作者:小爱陌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从云端跌落到尘埃,不,不仅是尘埃,她此刻的情况,甚至可以用泥坑来形容——
洗得发白的单衣,已经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衣角、衣襟处都是皱巴巴的,任她怎么用力拽也拽不平,竹管似的裤腿露出脚踝处白皙的皮肤,这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的裤子了?像她这个年纪,应该是梳着发髻、插着珠钗、穿着烟罗纱衣八幅罗裙,走两步路都是婀娜多姿,怎么会是现在这种一看就知道家里穷得什么都没有的打扮?
晃了晃手里大红的帖子,猛然觉得指尖发烫,她下意识地手指一松,大红帖子悄然飘落,跌进了坑坑洼洼的泥地——是泥地,她家的地面是灰突突、毛呼呼的泥地,不用近看都能发现那地上满是沙砾,昨晚下了一场雨,雨水透过稀稀拉拉的瓦片,击打着本来就不像样的地面,沙砾含糊着雨水,就成了一片阴湿泥泞的泥地。
泥地溅起的乌黑汁子,正好落在了云府大小姐的字样上,晕染出奇怪的图案,似乎在嘲笑着她这位曾经的“云府大小姐”……
论理,她也当得起云府大小姐这几个字,一来,给她下帖子的人是她的堂妹,二叔家的大女儿,云家女儿辈中排名第二的云锦春;二来,她的父亲是云家第九代长房长子嫡孙,族谱里第九代的第一人,曾经赫赫有名的云大爷。
不过,都是曾经了,不是吗?
自从……云罗摇了摇头,转回心神,不肯再去回想那些令她翻江倒海的往事。
“云罗,听说刚刚老二家来人了?”云家第九代第一人、云家大爷云肖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如果说那扇芦苇夹杂着竹子编成的篱笆能够称之为“门”的话。
云肖峰,冗长面孔,细长眼眸,薄唇,短须,身量高瘦,一身不知是蓝还是黑的短打衣衫,衣服下摆处有几个大补丁,用的是灰色的布,称在衣服上特别醒目。脚上是一双草鞋,踩在湿湿的泥地里,污泥立即从草鞋的四面八方钻进脚底。
云罗不用想,都知道,要想替她爹把那双脚洗干净,最起码要打上两大桶水,也不知道够不够?
光想想那个场景,喉咙口就有酸涩的汁液在翻滚。
云罗强忍着恶心,快速地矮身一把捡起地上的帖子,背对着她爹胡乱地塞进了怀里。
“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云罗不答反问,目光犀利,人却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
“天气不好,没有人来招短工!”云大爷尴尬地避过女儿的目光,视线停留在某处略带鼓起的小腹。
女儿的小腹怎么会鼓起来?“老二家来人干嘛?”云大爷再次抬高了目光,大着胆子盯着云罗,作势还咳嗽了两声。
“云锦春派人送了帖子给我!”云罗不再掩饰,从怀里掏出那张大红帖子,语气恶劣。
“帖子?干嘛?找……你……干嘛?”一听说是侄女送来的,云大爷的气势又弱了下去,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不知道!”只说请她三日后过府相聚,没说什么事。云罗地回答很干脆,随手把帖子往室内唯一的一张木桌上一扔,转身往旁边的空门走去。
空门那头是厨房,不对,大户人家才叫厨房,他们家这个——充其量就是个烧火的灶间。
云罗麻利地挽起袖子,舀水、点火、烧水。
“吃啥?”云大爷摸了摸扁扁的肚皮,巴巴地看着女儿。
为啥女儿只有烧水,没有淘米?
“家里没米了,今晚吃红薯!”云罗在灶前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咬牙切齿地回答。
云大爷不由地缩了缩脖子,悄悄转身,左顾右盼,试图厚颜无耻地偷溜。
“你明天再找不到工,这点红薯吃完,马上就可以不用开灶了!”云罗想起家中的窘迫,不禁任由水汽盈满眼眶,那双和云大爷一模一样的细长眼眸中雾气蒙蒙。
饿肚子?真要饿肚子了吗?云罗紧了紧拳头,用力地伸手去抹眼泪,奈何,那泪珠子似是绵绵不绝的秋雨,怎么擦都擦不完。
云大爷听到女儿的话,止住了脚步,一脸颓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发一言不曾转身,自然没见到云罗泪水涟涟的模样。
沉默,难堪的沉默。云罗睁着泪眼蹲在墙角挑拣着红薯,一共还有六个红薯,拿起两个中等大小的,顿了顿,还是放回原位,迅速地挑出一个大点的红薯,起身围着灶台忙碌起来。
洗净、切片、下水,动作一气呵成。
直到红薯上桌,父女俩都没说一句话。
清汤寡水的碗里,飘着几块红薯。
云大爷搅动着筷子,没有放糖,轻轻叹了一口气,最后抬头,鼓着勇气对正在慢条斯理秀气地一小口一小口食红薯的女儿说:“云罗,要不,你问云锦春借点银子使使?”
刚说完,一声刺耳的“吧嗒”声清楚地从桌面上传来,原来是云罗将筷子用力地搁下发出的声音。
云大爷不禁抖了抖身子,咽了咽口水,不停地搅动着眼前的碗,低头惴惴说道:“爹真怕找不到工,然后饿肚子……”
云罗听完这句话,眼眶立即又红了,脸庞上一片冰凉,心底里的愤怒、委屈、伤心、不甘等等,所有的情绪不停地交织翻滚,直冲得她胸腔里疼痛不已,火辣辣地疼。
骄傲如孔雀般的自己,终于要一根根拔去羽毛,舔着脸去看人家脸色、伸手讨施舍吗?
云罗闭了闭眼睛,任大雨滂沱,眼前只有那个低头不停搅动碗筷的父亲,只有这个不成器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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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四通胡同口的第一家,就是云锦春、云二爷云肖鹏的府上。
粉墙黛瓦,连绵不绝。远远望去,朱红的大门在阳光下耀眼生辉。
云罗扯了扯身上的菊纹上衣,小心地掸了掸一路赶来裙角不小心沾上的灰尘,这是她唯一一套能拿得出手的衣裙,一直珍藏在柜子里最下面,几年来,她只有重大场合才会穿上这套衣裙。
眯眼看了看云府大门口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抬高下巴走过去。
门房上还是旧人,高老伯是认识她的,看到她手里捏着的大红帖子,吃惊的表情怎么都收不住。
一路上迎着许多的吃惊、嗤笑、疑惑,云罗昂着头挺着背脊走到了云家的后花园。
此时已是深秋,一池的荷叶早已萧索,枯黄的枝叶蜷缩在水面,满满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云罗的目光穿过连天荷叶,直透水中央的一座水榭,薄纱飞扬,随风摇动,伴随着水榭里的笑语晏晏,直钻入云罗的耳中。
“云罗要来吗?”
“你居然请了她?”
只言片语,毫不隐讳。
前面引路的丫头早已识趣地退开,云罗放开紧抱的拳头,理了理鬓角的发,再次踏步往水榭那个方向走去,阳光下,云罗的脸上满是矜持和骄傲。
云罗站定在水榭的台阶上,如一株盛放的白莲,身姿挺拔。
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声响,一致地看着她。
几道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不已,而后,一道故作娇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大姐来了!”
那是一个穿着镂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系着翡翠撒花洋绉裙的妙龄女子,坐在人群里,气定神闲地看着云罗。
“嗯,二妹妹、三妹妹、霞妹妹、娟妹妹久等了!”云罗依次和水榭里的女子打招呼,见没有一个人起身相迎,并不恼怒,莲步轻移,挨着云锦春左面的云锦烟身旁坐下。
云锦烟,云锦春的庶妹,云罗口中的三妹妹,在她坐下的瞬间,立即往云锦春身边挪了挪,还特意捏着帕子小心地遮了口鼻,娇声说道:“呀,什么味道,怎么一股子泥土味!”
大家都下意识地看向云罗,故作矜持地捏起帕子遮着口鼻,作出一副不是他们的模样。
云罗脸上一僵,无意地扯了扯裙角,强笑道:“现下是深秋时节,这里是水榭,池里的荷花早已开败,许是池子里的那股子出淤泥而不染的淤泥味道吧……”
闻言,坐在云锦春右侧的蒋芝霞嗤笑出声:“云大小姐真是急智,泥土味居然能扯到出淤泥而不染,果真是较之我们姐妹,多念了几年书,满腹才学,我看,都可以赶上我们府里给弟弟上课的先生了!”
蒋芝霞,云锦春舅舅家的女儿,家底殷实,是城中有名的乡绅之家。
云罗听到“才学”、“先生”等字眼,脸色微微难看,鼻孔用力地翕动,十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直至泛白还未察觉,空荡荡的藕臂上一只绞丝银镯从衣袖里滑落。
“哟,大姐,好精致的银镯!”云锦烟就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拉起云罗的手臂,指着绞丝银镯夸张地笑道,“不过,现在城里流行银镯了吗?不是都戴金镯吗?只有那种……人家,才会戴银镯啊……”
云锦烟说得aimei不明,但是大家却心知肚明,不过就是嗤笑云罗家境窘迫。
几个人都刺耳地笑起来,唯有脸色泛白的云罗和最边上怜悯尴尬的蒋芝娟。
云罗猛吸一口气,恨不得甩一巴掌,但是,想到家里空空如也的米缸和那几个仅剩的红薯,所有的冲动都随着口水吞咽的动作被狠狠地压了下去。
“二妹妹,我有些口渴了,有茶水吗?”云罗用力地从云锦烟的手里拔出自己的手臂,拉扯之间的疼痛直击心头,但是,她还要强颜欢笑。
云锦春好整以暇地看着云罗泛红的手腕,笑得欢畅:“嗯,大姐既然口渴,那自然是要喝白开水才解渴,我们正在用的百蜜水怕是不合大姐口味了,来人,上一杯清水。”
百蜜水,是用牡丹、茉莉、桂花三者的花瓣调合着蜂蜜制成,香气四溢、唇齿留香,是城中闺中小姐最精致的茶水,一来显示家中富裕,二来显示品味。
所以,城中都以能奉上一杯百蜜水而自得。
云罗只是听说过,从没尝过。
清水很快送到云罗面前,她忍不住看了眼桌上四杯香气袅袅的百蜜水,硬着头皮端起杯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啜饮。
云锦春几人,看了忍不住交流了一下眼神,笑嘻嘻地端起自己的杯子,故作优雅地闻了闻香气,而后饮下,最后还要露出陶醉满足的表情。
“妹妹今日请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残荷的吗?”云罗压不下心底的酸涩,不禁脱口而出。
“残荷?”云锦春听罢脸色一变,而后又立即恢复正常,摇头笑得极假,“不是,我是听爹爹说,去年介绍给大伯的那户人家,大伯老早就不做了,说什么黄口小儿、资质不佳之类的,听说大伯拖到现在一直没有营生。”
云罗满眼都是云锦春鄙夷的眼神、故作虚假的腔调,完全忘记了今天此行的本意,下意识地否认:“爹说授人课业要对得起孔子大老爷,明知道对方是扶不上墙的泥巴,不能违心施教,玷污圣贤。”
“哟,不教书,不做工,拿什么换米换粮、吃饱肚子?大伯也真是的,饭都吃不上了,还要故作清高……再说,大姐今年不是都十七了吗?再不存点钱置办嫁妆,哪有人肯娶大姐?”云锦春不依不饶,脸上的嫌恶和鄙夷丝毫不加掩饰。
“你?”云罗气愤地抬头直视云锦春,对上她挑衅的目光。
一时间,所有的热血都涌上脑子,云罗觉得乱哄哄的,胸口有什么东西闷得快要涨开了。
“是哦,说来还是姐姐你命好,许给了城里绸缎庄的少爷,嫁过去以后,可是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现成少奶奶的日子哦!”云锦烟的马屁拍得云锦春嘴角上翘,两人得意地看着云罗,一副凤凰傲视山鸡的表情。
云罗这会明白过来,云锦春下帖子邀她过来的目的,就是要告诉她定亲的消息,好看她的笑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今年十七,云锦春比她小一岁已经定亲,而她这位大姐却无人问津。
想当初,可是有很多人上赶着要娶她的,那时云家长房还未分家,云家大爷和二爷都住在这边,她,拥有着云家长房长子嫡出大小姐的亮眼光环,何等光鲜亮丽,却没想到,时光不过匆匆五年,她就从云端跌落到尘埃,低到不能再低……
“大姐,怎么不说话了啊?你难道不替姐姐开心吗?不恭喜她吗?”云锦烟激高的女音在水榭里来回震荡,云锦春和蒋芝霞快活地眯眼,轻蔑地看着云罗,蒋芝娟则是咬了咬嘴唇,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为难地低下了头,依然安静。
目光聚在云罗身上,灼热地似乎要烧出一个洞。
全身的血液奔腾呼啸,手脚却是冰凉,云罗觉得胸口的什么东西再也压制不住直冲喉咙,逼得她不吐不快——
“城中绸缎庄啊?张记吗?家境倒是很富裕,不过听说他身边伺候的丫头已经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了,最大的儿子今年五岁,那个儿子的娘亲因为他母凭子贵,抬了姨娘呢……”云罗曾经拿着绣品放在张记绸缎庄寄卖,所以,她对这个张家少爷的事情略知一二。
此话一出,就如一颗石子坠入湖中,荡开层层涟漪。
在场的人都屏息不语。
云锦春的脸更是由红转白,由白转红,顿了片刻之后,故作镇定:“不过是个妾,我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嫁过去是做正妻的,怎么会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计较,至于孩子,不过是庶出,张记分店有十几家,以后不过是分走一两家店铺的事情,算不了什么……”
显然云锦春是知道张家少爷的情况,要不然,怎么也不会有“不过是分走一两家店铺”的说法!
一时间,大家都有点尴尬,蒋芝霞皱了皱眉头别开眼睛,云锦烟赶紧低头看绣鞋上的花纹。
云锦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云罗,大有大卸八块的气势。
云罗挑衅地对上她的视线,笑得灿烂。
“大姐如此深谙世故,想来是不用我这个做妹妹的担忧了,本来,我还想着大伯懈怠在家,大姐年岁已长,正好,张少爷的表舅正在为新到任的许知县家的公子物色先生,张少爷说这样的好差事肯定要先紧着自家亲戚,没想到大姐这么看不上张少爷,那做妹妹的我也就不愿再多嘴了!”云锦春的话一字一句地从牙齿缝里蹦出,很满意看到云罗瞬间发白的脸孔。
甩了甩帕子,云锦春偏头看着云罗,所有的优越感又重回她脸上,仿佛方才的尴尬从不曾有过。
新到任的许知县家的公子要找先生吗?
许知县的公子哦……
云罗的脑子里似乎有万千条烟火在夜空中炸开,色彩缤纷、绚烂多姿。
真的吗?真的吗?如果做了知县公子的先生,那束修肯定很丰厚,吃饱穿暖不说,还有体面!
兴奋中,云罗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很快,手心里居然汗湿湿的。
再对上云锦春那抹嘲讽的笑,云罗所有的理智又回笼。刚刚戳穿了她的炫耀,肯定惹恼她了,她一定不会帮忙让张少爷的表舅举荐爹爹……
怎么办?怎么办?
“二妹妹,大姐跟你开玩笑呢,你何必当真!”云罗压弯嘴角,扯出笑意,着急之情溢于言表。
“哟,大姐,那可是要请动张少爷的表舅才能去举荐的,他表舅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云锦春得意地抿了抿嘴角,看到云罗摇头的瞬间,笑得更得意,“他表舅是衙门里的县丞,通晓地方事务,又与许知县亲近,有他举荐的话……”
云锦春捏了捏帕子,故意停在此处,直勾勾地看着云罗。
一旁的云锦烟狗腿地想要接话,却被云锦春拉住袖管,便乖乖地不敢开口。
云锦春抬高了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云罗,努嘴示意桌上的百蜜水。
云罗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念着“六字真言”,起身断过百蜜水奉到云锦春面前,满脸堆笑。
云锦春仰着脖子,眯了眯眼睛,却不接过百蜜水,用手扶了扶脖子。
云罗一阵尴尬,慢腾腾地蹲下身,云锦春一把接过百蜜水,说了句“劳烦!”
云锦烟和蒋芝霞笑得无所顾忌,云罗的脸红得都可以滴出血来。
这一个矮身,弯的不是她的膝盖,弯的是她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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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出云家二爷的府上的,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在她眼中慢慢模糊,抛下自尊和骄傲,恭维着云锦春、服侍着几个曾经的“好”妹妹,端茶递水、拭汗理发,折尽她的颜面。
一切都是为了张少爷的表舅能举荐一下爹。云锦春作为张少爷的未婚妻,只要她开口,或者说云家二爷肯开口,张少爷的表舅肯定不会推辞。为着这么个星点卑微的念想,云罗告诫着自己,一定要让云锦春满意。
但纵是任她奴役、奚落,到最后,云锦春也没肯说一句准话,只是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会去试试看”打发她。
云罗满心失望,却又不敢表露,就怕得罪了她,连这最后的希望也没有。
走出云府的大门,就听见后面一阵气喘吁吁地叫唤:“云罗小姐,云罗小姐!”
高嬷嬷拍着胸脯,喘得很。高嬷嬷是高老伯的老婆,平日里在老太太房中伺候。
老太太,云家长房的太太,云肖峰、云肖鹏兄弟俩的母亲,云罗、云锦春、云锦烟三人的嫡亲祖母,如今跟着云肖鹏住。
“高嬷嬷!”云罗低低地唤了一声,有些失魂落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高嬷嬷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目光在她那身菊纹式样的衣裙上打了一个滚,怜惜地冲她福了福身子:“云罗小姐,方才不巧,你来时,老太太正歇着,这会子,老太太吩咐老奴来送送你!”
在走之前,云罗到了老太太住处,想去请个安再走,但是下人们说老太太歇着,让她不必等了。
她也没难过,毕竟,老太太不待见她是心知肚明的事情,来了不见她很正常。
只是让高嬷嬷追出来倒是有些反常。
“老太太说,让大爷置办些行头,好好地去试试许知县公子先生的差事!”高嬷嬷手脚麻利地伸手往云罗手心里一塞,一阵金属惯有的凉意从手心里通过四肢百骸直达脑门。
银子,银子——
看来老太太都知道这件事了!要不然,这么多年,就算他们再困顿,她都从不曾给过银子,今日,却主动塞了银子……
云罗小心地摁住手心,对着高嬷嬷笑颜逐开:“好,麻烦嬷嬷转告祖母,谢谢祖母关爱。等爹爹有空,就领着云罗过来给祖母磕头请安!”
高嬷嬷点头,示意明白。
高嬷嬷没有多作停留,话传到之后,就返身回了云府。
等高嬷嬷走远,云罗按耐不住心底的激动,赶紧摊开掌心,是块碎银子,轻轻掂了掂,估摸着半两重吧!
半两啊……那她可以买点米买点油,还可以给爹爹扯块布做衣服鞋子,剩下的钱估计只可以买点漂亮的丝线绣精致点的刺绣拿出去卖,这样还能换更多的钱去买点肉,好久没吃到肉了……
转念之间,云罗的脑子里已经对这半两银子做好了安排。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银子身上,却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四通胡同口,外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摆着各色摊贩,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正在这个时候——
“扑通”一声,云罗全身所有的细胞一阵激灵,被撞倒在地的她在疼痛中本能地抬手去挡某个正在直冲她面门二来的不明物体——
马蹄,那是马蹄!
她立即闭眼!
她被马给撞了……或者说是她把马撞了?她搞不清那匹马是何时冲出来的,也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眼冒金星的她没有感受到意料中的剧痛,脸皮上是激荡的风,刮得她生疼!一颗吊着的心险险地差点跳出喉咙口,这会儿依然是晃荡晃荡吊在半空中,没有落回原处。
“韶……兄,没事吧?”着急的男声,在云罗的前方响起。
“没事!”另一个低沉的男声浅浅回答,听不出喜怒。
“哟,小姑娘没事吧?”“怎么闭着眼睛?”“还跌在地上呢……”
四周慢慢响起窃窃之声,意识回笼的云罗脑子总算清明些,听着旁人的七嘴八舌,脑门不禁隐隐作痛。
“呜呜……”云罗下意识地嘤嘤呼痛,半睁着眼眸扫视着现下的境况——
一位黑衣乌发的年轻男子,牵着高头大马,神情焦急地看着身旁的人。
身旁之人,身量极高,蓝袍玉带,背对着云罗,看不清样貌。
牵马的男子发现云罗睁开了眼睛,立即不悦地看向她,瞪视而来的目光甚至有些恶狠狠:“喂,没事就起来吧?”
语气很是不善,甚至还有些威胁的意味,如果云罗没有听错的话。
被撞倒在地的是她,好不好?云罗动了动有些麻木的身子,勉强地直起身子想要起来,跌在地上实在不雅观,她骨子里一直都以千金小姐自诩,根本不允许自己有这么狼狈的事情发生……
云罗以为会有人上前扶一把的,却发现本来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早在她睁开眼的那刻都散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有牵马的那人和高个男子在场。
没有任何人施以援手,没有!
手肘很疼,膝盖也疼,屁股更痛!
委屈浮上心头,云罗的眼角微微红了……
“喂,你没事了吧?”牵马的男子见她站了起来,有些不耐烦。
云罗先是点了点头,但有立即摇了摇头。
“你到底什么意思?”牵马男子迅速地靠近她,隐约有些咬牙切齿,“想要讹银子?”
云罗听罢,吃惊地看着他,目光在他和旁边那个高大男子身上来回穿梭。
牵马男子用力地瞪了瞪她,旁边的蓝袍男子面无表情,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云罗。
“你,你?”云罗涨红了脸孔,又是气恼又是窘迫。其实,刚刚在那么一瞬间,她有想过要是能赔些汤药费该多好,但,被他戳穿又是另外一回事,她还没有说出口,不是吗?“谁说我要讹你银子?光天化日之下,你的马冲撞了我这样一个闺中弱质,不仅不知道羞愧,居然还一味指责我,简直是,是,是……不知所谓……”
牵马男子显然没想到云罗如此伶牙俐齿,一时间被她噎住了,愣在那边手足无措。
“靖安,走吧!”正在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蓝袍男子突然开口,手一挥,一道银芒闪过,直直落到云罗脚下。
什么东西?
银子?银子!一两银子……云罗盯着那一两银子,不知所措。
蓝袍男子迈开步子,已经返身离开,黑衣男子跺了跺脚,牵马跟上。
几步之后被唤作靖安的黑衣男子又快步折了回来,对着呆愣愣的云罗丢下一句话:“闺中弱质?闺中弱质不是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怎么在街上抛头露面?哼……”
说完,黑衣男子不给云罗一丝反应时间就离开了。
等云罗细细咀嚼出黑衣男子话里的挖苦意味时,那两男一马早已消失了踪影。
臭男人,真小气,居然挖苦她……
云罗在心底不停腹诽,目光却一直都没有从脚边的那一两银子身上移开。
拿吗?不拿?拿吧……
作了无数次抗争之后,云罗还是弯腰捡起了银子,一两,真是很重,很重……**********************************************************************************************亲们,把你们的评价、收藏、推荐冒着热情的酷暑甩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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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少爷的表舅,杨县丞,他肯举荐吗?
父女俩合计了半天,把知道的信息一再梳理,都觉得杨县丞没有非推云肖峰不可的理由,若论名望,云肖峰也不过尔尔,若论关系,杨县丞和他们是转了几转的关系,所以,要让杨县丞极力推荐,好像真是没有太大的可能性。
激动的云罗慢慢冷静下来,发现事情很是棘手,远远没有云锦春三言两语的那么简单,就算你云锦春是张少爷的未婚妻,那杨县丞也不过是张少爷的表舅非亲舅舅,对吗?
经历了开心、激动、兴奋,再到失望、沮丧、无奈,云罗失魂落魄地躺回了床上。
白色的帐子打满补丁,连帐勾都用不起,不过是用两根绳子代替。
就这么放弃吗?
云罗一再追问自己,发现很不甘心,不行,一定要让爹爹拿下知县公子先生的位置,要不然,以后的日子……云罗努力稳住不停下沉的心,咬着嘴唇,暗暗发誓——一定要拿下,一定要让杨县丞极力促成此事。
怎么才能说动杨县丞呢?光靠云锦春吗?
云罗不由摇了摇头,一抹讥诮从眼底透出,云锦春肯帮她才有鬼了!她透消息给她,不过是因为被她点破了张少爷的底细,她气不过所以才会失言,真要让她帮忙,那简直是在痴人说梦。她恨不得她一直滚在泥地里爬不起来,任她踩任她笑!
杨县丞,杨县丞,张少爷的表舅……
有了,明天先去张记绸缎庄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对,就这样……
云罗想了半天,总算下定决心,而后昏昏睡去。睡梦中,不小心碰到手肘时,吃痛地动了几下,而后,翻过身,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色放亮,云罗就起床忙碌,对着镜子拾掇了半天,走出来时,已经是一个清秀佳人——鹅蛋脸,细长眼眸,薄唇,肤色白皙,十指芊芊,身上的素色单衣为了减省布料剪裁稍紧,越发显得腰肢纤细、身段窈窕。
“女儿,你这是要出去?”云肖峰看了一眼,有些发直,试探地开口。
“嗯,我去张记绸缎庄找相熟的掌柜打探一下,爹,你在家就好好准备学问,知县公子选先生,到时肯定要考究学问的,你这几天哪都不用去了,就在家里好好用功,其他的事情等女儿回来了再商量……”云罗利落地收拾了一下,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你还没做早饭呢……”云肖峰的话低若蚊吟,他见到米缸里灌了米进去,所以忍不住想吃早饭了,平时,没米的时候,他们一天只吃两顿,午饭和晚饭。为了省一顿早饭,他们一般起得比较晚,熬熬就到中午了。
算了,云肖峰摸了摸扁扁的肚皮,端起桌上的茶水猛地灌了几杯,方才转身回屋。
云肖峰趴在桌子上不停地数着数字,他自己也不记得已经数到哪了,才等到姗姗回来的云罗。
“女儿,我饿死了……”云肖峰看到女儿第一句话不是问打听到了什么,而是说饿!
云罗见到趴在桌子上烂泥一般的爹爹,很有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好女儿,你辛苦了,怎么样?”云肖峰别的不行,察言观色还是很在行,看到云罗的细长眼眸微眯就知道女儿要发怒了,所以很是从善如流地问起去张记绸缎庄的事情。
“掌柜的说了许多,倒是真不虚此行……”云罗一边拨过额前的发,一边放下手中的包袱,里面是许多色彩鲜亮的丝线,她准备绣些精致的绣品拿去寄卖。
“真的?”云肖峰的声音有气无力,想表示很惊喜,也没有力气。
云罗知道爹爹是饿了,虽然气恼,但想起打听到的消息,那些不悦又很快地消失了,想了想,转身往灶间走去:“我先做饭,等会边吃边说……”
“好!女儿最好了,女儿辛苦了……”云肖峰瞬间又活过来了,眼眸发亮。
云罗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却最终无可奈何。
午饭时间,云罗父女俩边吃边聊,正确的说法是——云罗说得多、动筷子少,云肖峰动筷子多、说得少,基本都是用“嗯、哦、啊”来代替。
杨县丞的老婆是张老爷正妻的表妹,据说,表姐妹关系很好,所以张老爷和杨县丞年轻时候就走得很近。张老爷发家开绸缎庄,也是杨县丞指点了才发展得这么好,现如今,分店都开了有十几家了,外界谣言,说张记绸缎庄里有杨县丞的暗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爹,看来张家这条路还是可以走走的!”云罗拿起筷子,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又放了下去,靠近云肖峰,压低着嗓音神秘兮兮说道,“听说,杨县丞是有名的惧内,许多人都是走的太太路线……”
云肖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脑子,还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是应景地点头,双眼却是盯着碗里的白米饭,从头至尾,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爹……”云罗一声娇呼,尾音里包含着小女儿的娇态。
“嗯,嗯,爹听着呢,太太……路线……”胀鼓鼓的腮帮子,不停地蠕动,伴随着咀嚼、吞咽,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云肖峰的吃相真是有点不敢恭维,简直,简直是有辱斯文……
“太太路线?”反应过来的云肖峰着急地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喉咙口的饭米粒呛得剧烈咳嗽。
一阵地动山摇的咳嗽加上酱紫色的脸皮,看得云罗无力感顿生,虽然生气还是上前替云肖峰拍拍胸脯顺顺气。
“太太……路线……”平静下来的云肖峰紧张地看着女儿,身子左挪右转,“我哪有太太啊?你娘亲都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云罗摊着手掌,“你没太太,不是还有女儿吗?太太是女眷,女儿也是女眷,一样……回来的路上,我都已经想好了,我来想办法结识这位杨太太,然后讨她喜欢,走通她那条路!”
云罗说到最后隐隐兴奋,在她看来,与其费心讨好云锦春,还不如努力讨好杨太太,毕竟,对于杨县丞,杨夫人的话肯定要比张少爷的话有效果。
“嗯,嗯,嗯,我女儿最聪明了……”云肖峰长长吐出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归于原位,幸好不用他去变个太太出来,言语上不由地卖力夸赞着女儿。
云罗自然是神采飞扬,心情舒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说杨太太喜欢精致特别的绣品,城中许多女眷都拼命研习女红,或者去向杨太太讨教技艺,或者陪着杨太太挑选花样子,总之,是变着法子往杨太太身边凑,几次下来,倒真有几个人靠着杨太太的一句夸张而得了好处的,比如石陶乡的石大柱,就是靠着老婆的一手好刺绣入了杨太太的眼缘,一来二去,做了石陶乡的里正;再比如,大泽乡的秋奎,也是靠着老婆懂得拿针弄线,和杨太太套上了关系,才当上了大泽乡的里正,还有好几个人,张记绸缎庄的掌柜说了一串,云罗也记不清到底是谁,反正,只记住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杨县丞不是惧内,是非常惧内……
大家或许觉得不可思议,众人不是应该去拍知县太太的马屁吗?怎么一个个上赶着去讨好县丞太太?
其实,这个大家就有所不知了。
每一任知县都是从外地调任过来的,有些知县是进士出身,背景不显,在吏部侯了几年的缺,就外放到县城来做知县,蹦达个几年,努力着能往上再进取;有些知县是背景不俗,过来做个知县不过是走个过场,图个资历,不到两年就高升去了。
反观杨县丞,既是本土派,又是安分派,这边不得不说明一下,杨县丞对上司可是极尽谦卑之能事,年纪不轻的他,对每一任知县总是“大老爷”、“大老爷”地恭敬弯腰,那模样别提多乖顺巴结了!所以,每一任知县过来,都对他极为倚重,说得直白些,不过就是倚靠杨县丞周旋,图个盛世安稳、政绩斐然的好名声,为加官进爵增添一笔亮色罢了!既然,杨县丞如此上路,新央县又一直风调雨顺,你说,知县怎么会做得不轻松惬意?
既然杨县丞能得知县器重,那很多事情,他自然是很能说得上话,甚至,许多事情,知县都是放手让他去处理的,所以,某种程度上讲,杨县丞的权力是很大的,怪不得那么多人要走他的路子,极尽能事去讨好他太太!
云罗自然不晓得里面那些沟沟壑壑的内情,她只是凭着打听来的消息,出自本能地感觉杨县丞很厉害,他爹的事情必须要依靠他!
所以,她在打探消息回来的路上去挑了许多色彩明艳的丝线,打算绣出不俗的绣品,去投杨太太所好!
当然,云罗还是很有步骤的,刺绣的事情要上心用功,结识杨太太的事情更是同步进行……
如何结识?云罗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偶遇”……
偶遇是最聚缘份的事情了,不是吗?
或是心心相惜的缘,或是相见恨晚的份。
总之,云罗为她和杨太太的初见有了一个很美好动人的安排!
那是八月二十二的中午,云罗等在香山寺的大殿外面近一个时辰,深秋的太阳不知为何还是那么*辣的,云罗小心地抚了抚菊纹上衣的衣襟,捏着帕子细细地拭着汗。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里面放了些上香的物件,物件上面是盖着一块绣着吉祥结的帕子,颜色鲜亮,栩栩如生。
不是说八月二十二是杨县丞的生辰吗?每到这个日子,杨太太总是会来香山寺上香祈福。
云罗在张记绸缎庄的掌柜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就暗暗记在心里,准备了许多,就为了在这边与这位杨太太能偶遇……
可是,快到午时了,这位杨太太怎么还没出现?
云罗抬头看了看挂在当头的太阳,不由眯眼,心里却暗暗着急。
翘首盼望了许久,终于,看到几个妇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美妇向正殿走来。
那美妇人大约三十多岁,身着银霓红细云锦广绫**上衣,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别提多动人了,云罗一看就觉得她是杨太太。
到了殿门口,围着她的几个妇人或是去招呼僧侣给香油钱,或是去安排歇息的厢房,或是眼明手快地拿着香烛供奉之物去摆放,总而言之,那些妇人都很积极主动地替杨太太忙前忙后,张罗着事宜。杨太太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笑看众人的忙碌
等忙活完了,杨太太挥了挥手,那些妇人都自觉地退下离开,等人都离开之后,杨太太才抬步入了大殿。
云罗抓住时间,赶紧提步也进了大殿。
殿内很安静,中午时分,上香的人早走光了。
杨太太跪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双手合十,很虔诚地在喃喃低语。
至于说什么,云罗听不清。
云罗安安静静地将东西摆放好,然后把篮子往蒲团前一放,盈盈拜倒在杨太太身侧。
幽香阵阵,似是茉莉花香,又是檀香!
上好的香粉、精致的衣裙、不俗的首饰,这位杨太太的家境很富裕啊!云罗阖着眼睑,在心中如是评价。
杨太太显然很不喜欢有人在她上香时打搅,待云罗在她身侧跪下,杨太太就偏头皱眉打量了她一下。
衣着雅致,气质不俗,不太像穷人家的女儿,但……也不太像千金小姐!
千金小姐怎么会一个人抛头露面来上香?怎么着都得有家眷陪同。
想必是哪个家境还可以的小户人家的女儿吧……
杨太太收回目光,轻轻松开眉头,偶然扫过篮子上的那方帕子,目光微顿,而后又若无其事别开。
“太太,扰到你了吗?真是抱歉!”云罗适时地开口,一脸抱歉,却是不卑不亢。
“无妨!”杨太太本来有些不舒服,但是见云罗如此斯文有礼,倒也不好多说什么,被打扰的那点不快烟消云散。
“呀!”突然,云罗捏着帕子掩口,双眸中的惊讶满满当当。
“怎么了?”杨太太被云罗突然的惊诧弄得很茫然,摸了摸脸,扶了扶发簪,不明所以。
“太太,你身上隐有佛光,又如此貌美,怕是观音大士转世吧……”云罗的脸上一下子布满激动的神情,激动中还带着满满的恭敬,很满意看到杨太太先是呆愣,而后笑眯眯地摆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位姑娘,你怕是看错了吧?我怎么会是观音大士转世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杨太太赶紧双手合十,口称不敢,却是嘴角上翘,一脸受用。
“太太,在佛前,信女不敢打诳语,太太周身真切是有佛光,真是信女有幸,能得此殊荣!”说着,云罗规规矩矩地跪地叩首,动作娴熟,一派虔诚。
杨太太却是被云罗一番话说得心情不已,见云罗拜菩萨,也紧跟着端正身姿,虔诚地叩首。
一番动作完毕之后,云罗倒也再也不攀谈,同杨太太言语了几句就告辞了。
看着云罗莲步轻移的背影,杨太太的心里塞满了喜悦。
云罗离开香山寺之后,就急忙赶到城中有名的绣品铺——锦园。
据说,锦园是苏派刺绣大师孙锦娘创办的,经过十几年的发展,现在江南一带,都有锦园的分号。
新央县是苏州府内辖地,自然也有锦园的分号。只是,锦园绣品价格不菲,一副小小的屏风就要高达二十两银子,一般的人家根本光顾不起,云罗,曾经的云家大小姐自然是去得起的,如今的她?当然没有机会踏足!提到锦园,云罗还是很气愤的,在她有那样的家庭条件时,她还太小,出不了门,自然不可能有机会去锦园!现在能出门了,家里的条件又是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她的心酸可想而知……
云罗再次抬头看了看锦园门口的匾额,压下心思泛滥的酸涩,扶了扶衣襟,躲在一旁,确认没有人看得到她,才开始紧张地注视着街道来往的人——那人什么时候才会过来?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云罗只觉得后脚跟因为长时间站立,隐隐有些麻木,脖子更是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种姿势,僵得不能动弹。
终于,一辆马车在锦园门口停下,杨太太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优雅地下马车。
云罗的眼睛在接触到那个身影的霎那,迸发出强烈的亮光,这么辛苦的等待终于在确认杨太太出现的当口体现出所有的价值!
偶遇,偶遇,偶然相聚,多么有缘份啊!
缘份就是这么得来的……
锦园内,幽静雅致,没有闲杂人等的烦乱,货物摆放得错落有致、色彩丰富、层次分明,一看就知道锦园品味不俗。
云罗第一次进到这里,不觉有些眼花缭乱。有精致非常的荷包、手帕,有花鸟静物的台屏,有山河壮丽的大型屏风,有人物婀娜的墙屏,更有苏绣独步天下的双面绣屏。
云罗女红方面颇有天赋,自小随了苏州城里有名的师傅南苑学习,因为技艺精致,很得师傅钟爱。可惜,云府大爷落魄了之后,自然是请不起南苑这样的大师,云罗只能就此别过师傅。讽刺的是,没想到,渐渐,云罗家中的境况越发不堪,到最近几年,甚至沦落到需要云罗绣些小东西拿出去寄卖换钱,维持生计,说来,真是一把辛酸泪。
南苑师傅,是苏派刺绣大师孙锦娘的关门弟子,针法尽得大师真传。
因此,云罗绣出来的东西倒是颇有几分大师的风范。可惜因为没有多余的银子购买丝线,她多是绣些简单的绣品,拿去绸缎庄寄卖,换点钱贴补家用。
转过一个展示的大屏风,云罗就看到杨太太独自站立在一副墙屏面前静静观赏,四周空无一人。
锦园待客一向如此体贴入微,不会像一些店铺,见进来一个人,就舔着脸跟前跟后,忙着介绍推销,不给客人欣赏、挑选的空间。锦园就不同,店铺中的伙计永远都会给客人安静的空间,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客人面前,笑容清澈、暖如春风,让人有一种赏心悦目之感。所以,锦园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绣品一绝是一个方面,待客有方则又是一个方面了!
杨太太看的是一副锦春图,图中春日烂漫,草木萌发,白蒿繁茂,柳条葱绿,花絮粉嫩,黄莺欢叫,溪水潺潺。整幅图色泽明艳,形态栩栩如生,更为神奇的是,黄莺仰脖欢叫的神情生动逼真,小小杏核一般的眼眸中似有幻彩流转,实在是一副不可多得的佳品。
云罗静静上前,站在锦春图前面,离杨太太几步之遥,认真欣赏起绣品来。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云罗轻轻吟哦,眼神热烈,表情朦胧。
听到声音,杨太太自然而然转过头来看她,一见是她,立即觉得惊诧万分。
当然更让她惊诧的是云罗的话——
“是你?”杨太太的音量不高,仅限于两人能听见。
“太太,居然是你!真是太有缘了,在这边又遇上你,小女见到如此佳品,一时忘情,惊扰太太了!”云罗摆出恰到好处的惊诧,而后又万分矜持地屈膝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矫揉造作。
杨太太摆摆手,走过去扶起她,语气温柔:“姑娘多礼了,赶紧起身,这是锦园,志同道合者同赏精品,怎么称的上谁惊扰了谁!你刚刚的话?”
“小女见此锦春图将春日慵懒、万物舒展描绘地如此活灵活现,不禁想到了《诗经》里的这么一首诗,方才更是情不自禁吟了出来,小女孟浪,望太太宽恕!”云罗不紧不慢,娓娓道来,一脸宁静祥和,看得听得杨太太直点头。
杨太太见她出入锦园,想起方才香山寺相遇的寥寥数语,心中好感倍增,再见她如此温文有礼,又才思敏捷,一看就知道是读过书的,语气不禁更是温柔。
“姑娘有礼,无碍,无碍,不用放在心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位杨太太自诩幼时读过几年书,平日里还是很喜欢满腹才情的女子,可惜,围在小县城里,周边来往交际的女眷都是斗大字不识一个的妇人,又因为她夫君在县城里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平日里众人都宠着她,她就越发瞧不起那些经常走动的女眷。记得曾经,有一位下属的家眷陪她逛锦园,愣是把鸳鸯看成水鸭,合huang花说成野花,气得她当场挂了脸,从此以后,她出入锦园,从来都是一个人,不允许其他人陪同。虽然寂寞,倒好歹没有了鸡同鸭讲的感觉。
所以,此刻杨太太看云罗的目光里透出几分喜欢来。
“姑娘也觉得这幅锦春图生机盎然啊?”杨太太卖弄了一下,同云罗攀谈起来。
云罗见她神情,立即识情知趣地凑上去交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来越投机。
到分别的时候,杨太太已经很满意云罗,甚至主动邀请她过三日后一起去逛博古堂。
博古堂是卖笔墨纸砚、杂记话本的书店,东家风雅,起了博古堂的名号,因为店中常有佳品典籍出售,东家手中又有孤本收珍藏,所以,城中之人以出入博古堂而自诩风雅。
云罗婉拒了杨太太送她归家的好意,目送着马车消失在眼帘中。
“云氏女,云氏女?”马车中的杨太太在颠簸中细细咀嚼,却突然想到什么,人猛地坐直,神情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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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古堂内,云罗和杨太太两人正凑着说话,不知道云罗说了句什么,杨太太笑得花枝乱颤,本来就美艳的脸孔更是平添了几分颜色,引得博古堂里的伙计朝他们那个方向偷眼瞄了好几次。
这人是谁啊?哄得杨太太这般高兴……
伙计心底一阵狐疑!
云罗年幼时是按照千金小姐的标准悉心教养,虽然五年前家道中落,但那些大家闺秀的底蕴却是浸淫到骨子里了,所以,一举手一投足,处处透着礼仪之风。
这点,杨太太深为满意,几次相处,她也从云罗口中听到只言片语,那些尴尬的言辞,惆怅的表情,自诩聪慧过人的杨太太一下子就猜到了云罗目前的境况——怕是家道中落了!当然,云氏这个姓氏也有些特殊,倒是勾起了她的某些模糊记忆,找人印证过后,自然知道云罗是何人……
本来,云罗如今的情形,是肯定入不了杨太太的眼的,却偏偏这个云罗让杨太太另眼相看,心底不仅不轻视她如今的境况,更是怜惜钦佩她的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再者,云罗言辞机敏,才情惊艳,年纪轻轻的她许是因为遭逢巨变,自是有一番洞察人生、看透事情的见解,不像时下一般的女子,性子中多是浮夸和烦躁,反倒沉静、聪慧,让杨太太喜欢地紧!
云府当年的势头还是很猛的,云家大爷何等风光,可惜,后来……
杨太太拿起一本《法华经》,云罗就侧首笑问:“《法华经》啊?怪不得那日小女在太太身上看到佛光,原来太太潜心修佛,与佛有缘啊!那日,太太竟然还那般自谦!”
杨太太被她说得又是一阵开怀:“你能看到佛光,那岂不是你也与佛有缘?”
“小女哪是与佛有缘,小女是与太太有缘……”云罗意有所指。
杨太太听罢,笑意更浓。
许久之后,云罗与杨太太相携离开博古堂。
杨太太并未客套地要送云罗,登上自己的马车之后就离开了。云罗自然是柔顺恭敬地目送她离开,而后才离开。
此时,一辆马车在博古堂门口,云锦春扶着一个女子下了马车,视线偶然触及那抹菊纹身影,不禁顿了一顿,狐疑地再次搜索一番,哪里还有人?甩开心头的疑云,云锦春又满脸堆笑,亲热地挽着身旁的女子进了博古堂。
只是在进门时,云锦春身旁那个女子突然抬头往云罗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看,眼底的那抹戒备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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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爹饿死了……”云肖峰百无聊赖地期待着女儿的回来,等见到云罗进门时,第一时间从凳子上跳起来,似乎那张凳子上放了钉子,一坐下去就会扎痛人……
“嗯,我马上做饭!”云罗并没有像以往那般,一见到父亲跳起来的动作就挑眉,此时此刻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喜悦。
对,喜悦!
为什么?
因为杨太太答应在杨县丞那边为她爹的事情美言几句!
你说,这不是泼天的喜事吗?只要杨太太肯开口,这事情就成了八分了,还剩的两分,就看她老爹争不争气了,因为最终,杨县丞还要把她爹领到许知县那边过一下目!
云肖峰,云大爷很快就知道了这个好消息,眉眼间耐不住喜气洋洋,陪着女儿在灶间说话,不再像以往,只知道喊饿,兴头十足地和女儿高谈阔论着。
父女俩欢欢喜喜地吃过晚饭,然后各自回房歇息,一夜好梦!
只是,云罗没想到她的好梦没做多久,噩梦就出现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噩梦,是噩梦。
她又看到她了!而且是在杨太太家中!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杨太太身侧的位置,偏首微笑,精致的衣领处露出那截比羊脂玉还要洁白细腻的线条曲线。
周惜若,是她!
怎么会是她?
居然会是她!
云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襟,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坠。
“云小姐,请往这边走!”杨府上的丫鬟轻声提醒,她显然不知道为何眼前的这位小姐突然停住了脚步,而且,而且还满脸霜打的颜色……
云罗回过神来,定下心神,暗暗告诫自己——稳住,稳住!
强大的意志力克服心底一切的激荡,轻快的步履仿佛昭示着方才的凝滞不曾有过,只是指尖微微的颤动才能看出些许端倪。
“云姑娘,来了啊?赶紧过来坐!”杨太太一眼就看到了云罗,坐在位置上冲她招手。
周惜若也转身身来,投注目光,然后——不动神色地打量着云罗!
云罗行礼,所有的动作一丝不苟地完成,低垂的头终于还是抬了起来。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遇,没有电闪,也没有雷鸣,有的只是不对等的差距。
差距……是的,看她身上的衣衫,就知道她的日子过得有多好,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雀登枝头香囊都是出自锦园的造品!
云罗拉了拉身上的菊纹衣衫,听到自己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县尉的太太,沈太太!”杨太太牵着云罗的手指着周惜若介绍,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妹妹,这位是云姑娘!”
周惜若只是笑着点头,并不发话,微抬着下巴看着云罗,等着她先行礼,一副天经地义的表情。
那样睥睨的眼神,她凭什么?凭什么?一瞬间,云罗的眼眶忍不住酸胀起来,只是残存的理智一直告诫着她,要稳住,不能露出如何异样,杨太太的目光中已经起了小小波澜,她已经疑心了!
云罗赶紧扬起明媚的笑,对着周惜若行礼。
周惜若受了她的全礼,而后才开口说:“太客气了!”
“妹妹,你们认识吗?”杨太太有些拿捏不准,但还是凭着直觉试问了一句周惜若。
“不认识……”“几面之缘……”两人异口同声,内容却是截然不同。
杨太太不经意间皱起眉头,看向云罗的目光中充满着征询。
云罗说得是不认识,周惜若饶有兴致地看着云罗,眼角的笑意似乎在嘲讽她——看你怎么解释!
“沈太太如今这般光华万丈,小女真切是不敢认了……”云罗的脸涨得通红,语气却是楚楚可怜,细长眼眸忍不住瞟了一眼周惜若,眼中的深意却是毫不掩饰。
杨太太当下就觉得奇怪,内心揣测不已,这两人是怎么回事?看样子,好像是云罗有点怕沈太太进而不敢认她的样子……
周惜若闻言脸色一僵,而后又迅速恢复平常,亲热地拉着杨太太的手说道:“姐姐,你可瞧瞧,她呀,还是同小时候一般伶牙俐齿!”
话里有刀光剑影。
杨太太“哦”了一声,听出味道来了,云罗却是暗自着急,不知道周惜若会怎么说。
“她呀……”周惜若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的余光扫视到云罗的不安,一阵快活,不禁抿嘴继续,“以前,妹妹未出阁时,曾经和云姑娘比邻而居过一段时间,所以,曾有过几面之缘……”
周惜若的“几面之缘”咬字很重,与“比邻而居”自相矛盾……
杨太太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云罗,而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邻居啊!我记得妹妹夫君是临安人士,倒不曾知道原来妹妹娘家竟也是新央的!”
“妹妹小时候住在新央,前几年举家迁走,去了临安!”周惜若娓娓解释,同杨太太一番阔谈,云罗站在旁边似乎是透明的,杨太太甚至都忘记请她坐下。
等杨太太想到请云罗坐下时,已经将她晾在那边许久了。
只是,云罗脸上不曾有一丝不快……
“没想到妹妹同云姑娘居然是认识的,真是有缘,有缘……”杨太太笑得欢畅,不过在对待云罗和周惜若的态度上,还是有明显的区别,自然,对待周惜若的时候要亲热许多,这个明眼人都清楚,原因不外乎是因为她是县尉的太太……
“妹妹随你家沈大人到任新央没多久吧?”杨太太闲聊开来。
“嗯,不过月余,莳之来了新央,多亏杨大人关照,妹妹也是多亏姐姐关照,若不然,妹妹家中没这么快安顿下来……”说到莳之二字时,周惜若不禁睃眼留心观察云罗的反应。
沈莳之……云罗端茶的手不禁用力一缩,而后又立即稳住,将茶杯凑近唇边无意识地抿了抿。
周惜若却在见到她的反应之后,敛去笑容,甚至乘杨太太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一眼云罗。
“妹妹跟我客气什么,谁不知道,许大人到任新央,你家沈大人是他钦点的县尉,沈大人如此得许大人青睐有加,我们家大人可不要好好关照你们……”杨太太说出来的话让云罗耳边一阵轰鸣,脸色瞬间苍白了许多。
周惜若盯着云罗的表情,眼神中一片冰冷。
女人在一起,不过就是闲谈一番,或是谈论时兴的花样,或是谈论各自的夫婿家人。
这些都是建立在快乐的气氛中才能进行,对于云罗而言,这样的闲聊简直就是深深的折磨,她的内心有千万根细小的针在狠狠地扎着她的内心,直到痛得麻木为止……
在这漫长的一个时辰里,云罗如坐针毡,后背汗湿湿滑腻腻地贴近着布料,在这深秋的午日,只觉得闷热难熬!
沈莳之的名字一遍遍地钻进她的骨膜,击打着她的心,直戳得她一颗心千疮百孔、鲜血直流……
“好好讨沈太太喜欢,她家大人在许大人那边很受器重!”在聊天的空隙,杨太太悄悄地递话给她,所以,她强忍着锥心之痛,在这冰火两重天的场景中苦苦忍耐。
杨太太看出来她的脸色不妥当,只以为是她羞愧于家道中落,其实,她压根不知道她和周惜若之间的纠葛到底有多深!
一切为了爹……云罗的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强撑着背脊,直到出了杨府的大门,转进了街角,方才塌陷下来——
双手紧紧捂住脸孔,整个人倚着墙角,站立不稳,耸动的肩膀一抽一抽。
沈莳之,周惜若……
为什么?为什么要再次出现?
已经结疤的伤口直到今日,再次迸裂开来,鲜血淋漓,让人惨不忍睹。云罗自己都不敢正视那道伤口,只能靠着街角,无力地抽泣。
沈莳之,那个印象中一直儒雅俊秀的男人,每次见到她总是轻声细语,关怀备至,或是派人送她爱吃的鲜果,或是派人为她搜寻精致的绣品,或是派人跑遍大街小巷寻些稀罕的吃食……许许多多的曾经,在周惜若出现的当口,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差点将她溺毙。
早已经忘怀了,不是吗?为何还要心痛?
云罗放下手掌,大口大口地呼吸,不在乎这样的举止是不是符合千金小姐的仪态,她只知道,如果不是如此大力呼吸,她实在没有办法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
云罗愣了许久,终于还是鼓起无限勇气,迈着无力的步子,一步步地走回自己的家。
云肖峰看到脸色煞白、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女儿,一阵着急——
“怎么了?生病了吗?你不是说杨太太邀你过府相聚吗?她给你气受了?让你难堪了?”连珠炮弹似地发问,是不容错辨的关切。
这就是父亲,这就是家人,永不会背叛,永不会欺骗……
始终在她一个转身的距离,不会离开!
云罗看着父亲关切的眼眸,再也压抑不住,整个人扑到他怀中,任由泪水肆意。
“怎么了?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赶紧跟爹讲,爹替你出头……”云肖峰笨拙地安慰着女儿,手足无措地想要拍云罗的背,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他的女儿他知道,坚强至极,因为家道中落尝尽人情冷暖,却从不曾像今天这般无助哭泣,以前那么艰难的日子,不管是云府那帮人的奚落,还是没饭吃的窘境,都没能压垮她,他的女儿一直撑着,催促着他去找工,催促着他去尝试,也日以继日地绣着东西寄卖贴补家用……
今天,怎么了?云肖峰的心疼得都揪起来了,只知道胸前一片湿热!
“女儿……”云肖峰放柔声音,不敢再询问她,只是不停地揉着她的头发,满脸伤痛。
“爹,沈莳之回来了……”一句低喃,音量轻到不能再轻,但是,云肖峰却一下子听清楚了。
瞬间,云肖峰的肌肉紧绷:“什么?”
云罗从他怀里仰起泪眼,见父亲黑透的脸孔,心中越发心酸,只是无意识地点头。
“回来就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云肖峰的话*的,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父女俩再也没有任何交谈,收住眼泪的云罗只是踉跄着步子回了房间躺下,而云肖峰则是破天荒地没有闹着要吃饭……
这样的夜,注定是转辗反侧、难以入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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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姐,你这件衣服真漂亮,这衣襟上的折枝梅的花蕊纤毫毕现,真是精致,定然是出自锦园的造品吧?”云锦春的语气略带夸张,充分表达着自己对眼前之人的恭维。
“你还是唤我沈太太吧,要不然我家相公听到了会不高兴……”周惜若放下手中的茶杯,状似无意地提醒到。
“哎哟,你瞧妹妹的记性,是沈太太,是沈太太。姐姐都已经出了闺阁了,我还是周姐姐地唤着,真是不恰当,自然是应该冠夫姓称呼!”云锦春先是一愣,然后立即反应过来,笑得更加热烈。
“呵呵!”周惜若微微一笑,并不接话,细细地品着杯中的香茗。
云锦春见她并不热络,甚至有些不怎么搭理,却不气馁,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就凑过身子,刻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姐姐知道了吗?我那大姐,云罗,现在日子过得可不好了……”
虽然装出一副唏嘘的模样,眼里的幸灾乐祸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哦?是吗……”反应平淡。
云锦春不甘心,继续爆料:“就那么个穷酸破落户,肚皮都吃不饱的人,居然想去做知县公子的先生……”
云锦春的话如平地一声雷,炸开了周惜若的所有的平静。周惜若忘情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急切地追问:“什么先生?”
云锦春很乐意自己的话引起了周惜若的注意,立即心急火燎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遍。
怪不得她巴结上了杨县丞的太太!周惜若在心底暗恨,虽然气得都快咬碎一口银牙了,但脸上却是纹丝不动,还是刚才贤良淑德的表情。
云锦春在心中暗啐:明明紧张的要命,还装模作样……但脸上哪里敢露出半分,只是一副讨好的模样。
两人正聊着天,突然听见丫头通报的声音,说是“大人回来了!”
眨眼间,一个穿着官服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入内。
剑眉星目,相貌魁伟,真正是少年得志、一表人才!他,就是沈莳之……
行礼的云锦春贪婪地垂下眼睑,越发羡慕周惜若,她长得还没有自己漂亮呢,真是好运……
沈莳之并没有理会云锦春,周惜若也没有介绍,只是安排着丫头入内服侍沈莳之宽衣。
“今日不便,真是不好意思!”周惜若安排好一切之后,转身对着云锦春端起了茶。
云锦春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也不好意思多做盘桓,只是偷偷瞄了一眼沈莳之消失的门口,而后起身告辞。
“哼……”无意间发现云锦春目光流连的方向,周惜若不禁冷哼,甩了甩袖子,唤了丫头上来,随手把云锦春送来的四色礼盒赏给了她。
那丫头拿起沉甸甸的四色礼盒,心中一阵狂喜,千恩万谢一番,方才拎着退下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沈莳之、周惜若的出现彻底毁掉了云罗生活的平静,浑浑噩噩了几天之后,云罗终于清醒过来,想起爹的大事——
一切都过去了!
人,应该往前看,而不是总回头望……
云罗用冷水擦着脸,下定决心——
十七岁的她依然年轻,只要爹能够成为知县公子的先生,那么,家里的境况就可以改观。
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缅怀往事,所有的精力都应该倾注于当务之急……
云罗拿起搁着的刺绣,开始用功。
云肖峰在门口转了几圈,除了看到女儿柔弱的背影、弯曲得乖顺异常的颈脖曲线,再也看不到其他。
就是这样一个背影,静静地凝固在那里,看不到眼泪,看不到悲伤,风轻轻经过,似乎都能从单薄的背影中吹出缕缕的哀伤,轻易地将他这个父亲所有的慈爱全部勾了出来。
他的女儿啊!本应该是光芒万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小姐,如今,如今,却这么静静地、空洞地称在一团颓败中,没有半分光芒……
云肖峰觉得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分明要坠下来,立即转身抹了把脸,而后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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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曦,又是一个清晨!
云罗抚了抚僵硬的脖子、酸痛的肩膀,看着眼前的那副锦春图,笑意融融。
没日没夜地赶工,熬红了双眼,终于完工了。
锦春图,锦园的锦春图,她绣出的这幅可以以假乱真……
唇畔噙着满意的微笑,纵然双眼通红,笑意还是从眼中点点渗出!
这幅锦春图是孙锦娘的得意之作,她的每一位弟子的出师之作都是这幅图,云罗是南苑的得意弟子,自然也是练习过无数次的!
她很有自信,完全可以以假乱真,阵法、技艺,毫无瑕疵!如果硬要说和挂在锦园的那副有什么区别的话,可能就是黄莺身上的黄色丝线没有锦园的那么明亮,毕竟,锦园的丝线都是自家染坊染出的,外边根本就买不到!
云罗很小心地收起绣品,心里盘算着去哪镶成墙屏。
走出门口,桌上摆着几个煨熟的山芋,瞬间,连日来的劳累接上肚饿的那根神经,直冲脑门。
“女儿,先吃点东西……”云肖峰大手一挥,指着桌上模样实在不好看的山芋,笑得很不好意思,大手甚至很不自然地在胸前搓来搓去。
爹爹……云罗心口一热,哽咽着喊了一句,静静地坐了下来,用力地撕开山芋吃起来,一下子,身上就暖暖的,暖暖的……
那头,云肖峰迅速地用手抹了抹眼,眼窝里的水汽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爹,我要出去一趟!”出门前的云罗不忘记交代一声,云肖峰看着她轻盈的背影,不禁松了一口气。
墙屏装好了,手工一流,云罗满意地看着锦春图,来来回回地审视。
一两银子落在了掌柜的手里,掌柜立即笑开了花。
走出门口的云罗看着昏暗的天色,不禁诧异,一下子怎么又是一天过去了,想起被马车撞换来的那两银子从私房钱变为他人之物,她一点都不觉得肉疼,钱是要花在刀刃上的,这会儿,已经到了刀刃了……
再一天的早起,云罗穿戴好了之后,捧着墙屏出了门,因为怕人侧目,云罗拿了一块帕子遮住了墙屏本身,若不然,怕到不了杨府门口,这东西早就被抢走了吧?
杨府的门房看到云罗,一阵眼生,后来听说是杨太太的朋友,方才不情不愿地进去通禀。
云罗一直记得门房那堪比探照灯一般的眼神,见她没有动静,很是不屑。
没有打赏给他!云罗知道门房的规矩,也知道这个小小的门房,一年里靠着打赏就可以养活一户庄稼人,但是,她真的没钱了……云罗呼出一口气,极力稳住脸皮上泛起的臊红。
等了许久,云罗觉得捧着墙屏的手快断了,终于,那个门房姗姗而来。
“姑娘,请!”门房并未行礼,脸上甚至是不高兴的,不过碍于太太请人进去不便发作,要不然,这个门房恐怕早就扯开嗓子,什么难听的话都倒了出来了!
杨太太见到云罗有些意外:“云姑娘,怎么这会过来?”
云罗依然温文有礼,虽然沈太太说了些话,但是杨太太心里还是觉得和云罗很投缘,倒也不肯在脸上表露。
“那日蒙太太不弃,说愿意为家父在知县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小女心中实在感激,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太太和大人的大恩大德,故而,小女准备了一样礼物,献给太太,希望能入得了太太的眼……”云罗的语气说不出来的恭敬柔顺,那些奉承的话倒并不虚假,听到杨太太耳朵里,真真地品出了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味道。
杨太太的脸色一滞,旋即笑开,起身握住云罗的手,说了句:“实在太客气,怎么好意思……”
眼睛却是忍不住往那方帕子处看去……
云罗赶忙福了福,引着杨太太拿开了帕子,顿时——
杨太太的魂被眼前的这幅墙屏生生地勾去了……
活灵活现、活灵活现啊!
锦园的锦春图!
云罗很满意杨太太的反应,不枉她废寝忘食、没日没夜地赶制!
“这是,这是……”杨太太意识到自己的激动,赶紧压抑了一下情绪,挥手对外面喊道:“上茶,赶紧给云姑娘上茶!”
杨太太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按在了旁边的位置上,开口询问她有没有用早膳之类的,丫头们很有眼色地上了香片,还上了藕粉桂花糕之类的小点心,一时间,杨太太的话多了起来:“这是南边过来的香片,我平日里最爱喝这个了,你也尝尝,看看合不合你口味?还有这个藕粉桂花糕,是我家厨娘的拿手点心,平日里,我家大人的可是最爱吃这个了,你也赶紧尝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杨太太的脸本来就是美艳非常,此刻加上笑容满面,更是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云罗不觉多瞧了两眼,心底暗叹,怪不得杨县丞如此惧内,得如此颜色的妻子,自然是被其一颦一笑勾去魂魄了!
“你怎么这般破费,锦春图可是锦园的招牌,价值不菲的,你何必如此……”杨太太知道行情的,她已经去锦园看过多次,掌柜开价一百两,她开了口,也只是肯便宜个二十两,在她看来,一个墙屏,画上八十两,倒真是有些不舍得。
虽然,心底也偶然动过若是有人送该多好的念头,但这个念头打了个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夫君手底下那帮人,她是知道的,你让他们送鸡送鸭,送些土特产什么的是可以的,你让他们送八十两一副的墙屏,那就是天方夜谭了!一个个都是土得掉渣的土包子,婆娘们都是只懂得伺候稼禾的农户女,偶然有两个懂得拿针捏线,已经是极限了,指望他们去用八十两银子淘换一副锦园的墙屏?哼,哼,哼,除非明天的太阳不打西边出了……
想至此处,杨太太看向云罗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温柔,斯文秀气的吃相,进退有据的举止,识文断字的学识——这样的人才能和她交往啊!
杨太太喝了一口香片,满腹的香气让她呼了一个舒服的长气。
云罗自然是注意到了杨太太的言谈举止,脸上的笑意不减半分。
锦园的锦春图?云罗盯着那副墙屏,目光幽深。
“你爹爹的事,我家大人时刻放在心上,本来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不过……”杨太太的话终于转入正题了!
云罗端正了身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其实,内心却是在听到“不过”二个字时,浑身紧张。
“我家大人说沈大人,沈大人你知道的吧?就是沈太太的夫君,衙门里的县尉,他推荐了一个人选,说是前年中的举人,人品学问都是没得说!”杨太太惋惜地摇了摇头。
云罗脸色一白,袖子下面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沈莳之……
“云姑娘……”杨太太有些不忍,耳朵边却响起自家大人的话——那个沈莳之深受许大人信任,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去开这个口,万一此事不成,其他人的眼睛都盯着呢,指不定怎么想!这件事,那个云罗那边你敷衍过去就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张家那边,不也没托人来提吗?我们也不算驳了亲戚的面子!
“太太,我爹爹才识过人,并不是无名无姓之辈,爹爹是昌隆三年的举人,这些大老爷都可以查得到的啊!”云罗的脑子迅速地转动,试图找到最有力的说辞。
“哦?”杨太太听到昌隆三年的举人,来了精神,漂亮的眼眸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云罗一边肯定地点头,一边组织着言辞试图说服杨太太,“太太你看,前年中的举人,肯定要准备进京春闱,马上就是大比之年,他哪有心思好好教学生?”
“是哦!马上就是大比之年,倒真是教不了多久!”杨太太苟同地点头,目光从锦春图上面打了几个转,心思活泛开来。
“太太,此事还要麻烦太太多多周旋,沈大人再如何受器重,不过是新晋的,哪有杨大人在新央德高望重、深受爱戴呢?”云罗想了想,丢下一句满含深意的话,如果杨太太不是个蠢笨之人,应该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沈莳之,你是故意的吗?
杨太太愣了愣之后,一下子笑开,再次轻轻拍了拍云罗的手背,捏着帕子点点头:“这事,我会跟我家大人说的,你也别太担心!”
“小女先谢过太太了!一切劳烦太太!”云罗知道她听懂她话里的深意,提着的心放了下来,“那小女什么时候再来叨扰太太?”
这次,云罗步步紧逼,不肯放松。
杨太太的目光再次掠过锦春图,语气温婉中透着一丝坚决:“明天吧,未时三刻,还是在这边!”
“谢谢太太!”云罗欣喜万分,婉约的笑容瞬间照亮了那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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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熬地等待,未知的结果,点滴时光都在揉搓那忐忑不安的心,直到磨碎零落。
云罗丢开手里的一切,无所适从、如坐针毡。
翘首期盼着斡旋的结果。
这是最后一搏,成与不成都系于杨太太身上。
命运交到了他人手中,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可是,又能如何?
云罗抬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心,却没有办法澄空起来。
原来一草一木含情是因为人的思绪心境,而非本身。
直到——
云罗不知道杨太太是如何说服杨县丞的,中间过程究竟如何曲折,她也无从得知,她只知道在第二天的未时三刻,杨太太自信满满地让她放心,一切等杨大人周旋。
言下之意就是杨县丞应下此事了。
云罗无疑是开心的,抛开一切,奋力挣扎到现在,人熬瘦了、心扎疼了,为的就是杨太太这句话。
抬起头注视着杨太太腮边那抹神定的笑容,云罗瞬间觉得沈莳之和周惜若也不过如此!
“我家大人已经替你爹约好时间了,后天午时三刻,到衙门来找我家大人就是了!”杨太太淡淡地抛出一句话,神情里却是噙着淡淡的骄傲,“当然,沈大人举荐的那位举人到时也要来,一起相看相看……”
前半句,云罗听了心花怒放;
后半句,云罗听了不禁泄气。
“沈大人一番拳拳之心,我家大人自然要顾及他的颜面!”杨太太意有所指,眼神却是暗示云罗稍安勿躁。
“有太太这句话,小女就放心了!”云罗违心地笑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后天午时,云肖峰提早一刻钟侯在了衙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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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午后,还是有些热的,云肖峰身上穿的是女儿新做的衣裳,站在太阳底下,居然感觉后背汗津津的,也不知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其他……
没多久,来了一位书生模样的人物,年约二十三四岁,穿着斯文,手拿折扇,来到衙门口就停下了。
两人对看到了对方,同时一愣,而后都拱拱手表示见礼。
“新泽陆氏,陆远廷,先生贵姓?”男子比云肖峰年轻,倒也知礼,主动介绍自己。
“新安云氏,云肖峰!先生客气!”云肖峰一愣,而后迅速地偏过,没有受陆远廷的礼。
新泽是新安的邻县,新泽陆氏?云肖峰稍一思索,就想到了是何许人也。陆氏子弟书读得好,每一代都有人出仕,虽然官威不显,但在新泽也算是薄有名气。
沈莳之推荐的就是他吗?云肖峰眯了眯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陆氏家境殷实,他既然是举人出身,自有朝廷供奉,怎么需要到这边来做教书先生,图银子贴补而不是好生准备春闱?不像他,举人的俸禄是全部进了老太太手里……
云肖峰心头疑云顿起,女儿只是知道有人要跟他争这个位置,却没想到居然是这号人物,和陆远廷交谈了几句之后,云肖峰心底越发惴惴起来。
言之有物、斯文知礼,这样的人,肯定要比他合适,再加上新泽陆氏的名头,恐怕他此行……
云罗啊,云罗,爹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云肖峰仰头看了看天,回过头时,见有差役跑过来请他们两人进去,顾不上胡思乱想,云肖峰硬着头皮跟着差役入内,陆远廷则是侧身让他先行,等云肖峰走在前方后,再跟上!
入了衙内,一个往左,去找杨县丞,一个往右,去找沈县尉。
推门而入,云肖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宽阔的书桌,以及埋在书堆里的一个胖胖的人脸。
圆滚滚的脸上,脂白fen嫩,油光闪闪,两撇小胡子梳理地一丝不苟,不知是不是云肖峰的错觉,那双三角眼里的眸光竟然是绿闪闪的,对上一眼,就觉得有些不舒服。
“学生云肖峰拜见杨大人!”云肖峰腰弯的很低,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礼。他是举人,虽然后来因为某些事情,落得如斯田地,但总也有举人的某些天生自觉在,比如现在,行起礼来,一丝不苟!
“嗯!”杨县丞慢条斯理地答复,并不起身相迎。
审视了一番云肖峰之后,杨县丞的脸上浮现出某些官场之人惯有的笑容,不咸不淡,不浓不烈,看着是笑,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气……
“你的事情,我已经跟大老爷说过了,大老爷开始还有些疑虑,幸得我在大老爷面前一力推荐,所以,才给你争到了这个机会!”说到此处,杨县丞微微一顿,而后往前一倾,“你要知道,沈大人那边也推荐了,这事,不好办……”
“都是大人抬举,学生感激不尽……”云肖峰很看不惯杨县丞的嘴脸,但是,想到家中女儿热切的脸,所有的意气瞬间化为脸上的一抹恭敬,他起身再次弯腰行礼。
杨县丞很满意云肖峰的谦卑,脸上开始多了些真实的笑。
“等会,大老爷亲自要见你们,你只管好好表现!”杨县丞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抿嘴唇,突然想起还没给云肖峰上茶,顿了顿,高声吩咐差役上茶。
看来第一关过了!云肖峰在听到上茶的那一刻,心稍稍安定。
云肖峰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差役就过来禀报说许知县请他们过去,杨县丞立刻从凳子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挥手示意云肖峰跟上。
在转角处,云肖峰碰到了陆远廷和……沈莳之!
沈莳之当即一愣,满脸的惊诧,云肖峰在心底一阵鄙夷,装得跟不知道他似的,他不是因为知道杨县丞推荐的是他,所以刻意使坏,再举荐了别人吗?瞧那个德行,真正是会做戏!
云肖峰甩了甩袖子,不情愿地弯腰行礼,嘴角却是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扯了个大大的嘲讽,再抬头时,沈莳之已经恢复如常,和杨县丞相互见礼,而后并排前行,云肖峰和陆远廷很自然地跟在后面,一起往前走。
许知县年纪不大,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俊,气质儒雅,穿着官服,并不显得威严。
许知县有一子一女,长女今年十四,嫡子方才六岁,正是启蒙的好时候。
一个知县、一个县丞、一个县尉,两个举人,五个人坐在屋子里,稍稍有些拥挤,面对两位举人,而且是看上去都不错的举人,知县似乎有些踌躇。
“莳之,你看……”许知县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下意识地侧首看着坐在下首的沈莳之。
杨县丞眸中的嫉妒一闪而逝,云肖峰却是看得真切,不禁暗暗好笑。
要说,云肖峰能看到杨县丞的表情,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对沈莳之有膈应,视线一直不曾落在他身上,又不能看许知县,也不方便去看坐在他旁边的陆远廷,所以,图方便,就一直看着坐在他对面、许知县下首另一侧的杨县丞。
这下可好,让云肖峰看到了这么精彩的一个表情!
沈莳之,你可要小心了!云肖峰当下心中可乐得不得了。
沈莳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回答许大人的话有气无力,许大人倒也没有介意,看了一眼沈莳之就开始拷问两位举人的学问。
几个问题议下来,云肖峰对这位陆远廷很是另眼相看,真不简单,年纪轻轻,抛出的论点甚有依据,并不生搬硬套书本上的内容,反倒是贴切民情、针砭时弊,很有见地。
当然,云肖峰自我感觉也很好,许大人问的又不是《诗经》、《大学》、《中庸》之类的问题,他到底年长,人生阅历摆在那,不是有句俗话说得好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的答案头头是道、条理分明,甚至隐隐含着大丈夫立世的准则,听得许大人也是捏着胡子不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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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为难得一塌糊涂,纠结着到底选哪个。
沉吟了一下,许知县看向下首的沈莳之:“莳之!”
沈莳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居然没有听见,依然低头想他的心事。
“莳之,”许大人倒是好脾气,提高了音量,再喊。
依然没有听见。
“莳之……”许大人的脸色如常,不过云肖峰听着却是下意识一跳。
总算,沈莳之及时反应过来,茫然的眸子瞬间点亮:“大人!”他已经从凳子上起身,弯腰行礼。
许大人捋了捋胡须,目光深沉地扫过沈莳之:“不用多礼,坐下吧!”
“是!”沈莳之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走神走得有些夸张,回答的声音悻悻地。
许大人本来是要问沈莳之话的,念头一转就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转过头说要看看两位举人的墨宝。
云肖峰顾不上幸灾乐祸,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思索着提笔写些什么!
差役们早有准备,忙碌地将笔墨纸砚铺设好,云肖峰和陆远廷两人相互谦让一番之后,云肖峰就率先提笔。
云肖峰写了一手俊秀挺拔的欧体,搁笔完成时,白纸上赫然写着“圆正”二字,一众人围着观赏,不禁都暗暗咂舌——这两个字当真好气势!
许大人更是脱口而出:“好!好!好!当审字势,四面停均,八边俱备,长短合度,粗细折中!”
许大人如此评论,其他两位大人自然也是附合了夸赞几句。杨县丞更是忘情地看了一眼沈莳之,可惜,对方压根就没抬头。
接下来轮到陆远廷,只见他不慌不忙,气定神闲悬臂落笔,搁笔之后,是“举直”二字,不过,他写的是颜体,敦厚、大气!
“好!好!好!”许知县霎时惊呼,“雄强圆厚,庄严雄浑,方正茂密,凝练浑厚!当真不错!”
陆远廷谦虚地拱手行礼,沈莳之微微一笑,抬头顺势看了一眼云肖峰。
这小子,看他做什么?云肖峰被看得莫名其妙,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下真是难办了,两人学识相当,书法也各有所长,惹得许知县当真难办!
当然,再难办,也不会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许知县客套了一番之后,就端茶送客,杨县丞和沈县尉被留了下来。
云肖峰和陆远廷两人并排跟着差役出了衙门,等差役转身退回衙门里的时候,云肖峰不由地把目光停留在陆远廷身上。
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文采斐然……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娶亲了!和女儿很般配啊!
云肖峰暗自可惜这会没有镜子,要不然他相信,一定能照出他双眼放光的神采!
虽然两人是竞争关系,但陆远廷显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反倒谦虚客气地询问云肖峰是否愿意同他去茶楼一叙。
云肖峰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正愁没有办法打听他的事情。
当下,两人一拍即合,一路闲聊直到茶楼,人还没坐下来,两人已经相见恨晚地以“伯父、小侄”相称!当然,开始陆举人是想以兄弟相称的,云肖峰厚脸皮地表示,自家子侄与陆举人年岁相当,陆举人是何等人物,立即闻弦知雅,从善如流地自称“小侄”!
一声伯父,叫得云肖峰四肢百骸似有电流激过,兴奋地他好像被打了鸡血,脸红彤彤得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循环旺盛。
一番天南地北海阔天空下来,云肖峰把陆远廷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这陆远廷的确是新泽陆氏的嫡支,十八岁就中了举人,也算的上是新泽的头一份,陆氏一族对他极为上心,自他中了举之后,就更为期许,等着他早日高中进士,光耀门楣。照说这样的人不应该出来给人做先生,准备春闱还来不及呢!若不是他的同窗好友沈莳之极力相邀,说那许知县家中的公子聪慧异常,不忍让老学究耽误了,再加上一些其他的理由,他出于一番爱惜之意,也就走了这一趟。
“既然有先生这样的人物,小侄真正是多虑了!”陆远廷的态度非常好,很及时地表达了自己对云肖峰的善意和尊敬。
“哪里,哪里,致远是当世文人学子的典范,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失礼了!”
致远是陆远廷的表字。
云肖峰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然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你家中可有妻室?”
陆远廷的茶杯正好凑在唇边,顿时尴尬地停顿在那边,陆远廷的脸上瞬间布满红云。
“小侄十八岁时曾定过一门亲事,奈何对方小姐身子娇弱,未及成婚之日就香消玉殒,小侄虽然与那位小姐有缘无份,但始终觉得心内愧疚,立誓为她守制三年,家中父母虽然无奈,但也感念我一番心意,并不逼迫,所以,所以,小侄的婚配一直拖到今日!”陆远廷说到最后,脸上越发不自然。
当面被人问及婚事,换了任何人也不可能装着若无其事,只能说云肖峰这位伯父,太直接了!
当然,云肖峰现在哪里管得了自己是不是太过直接,当他听说尚未婚配时,整个人觉得被银子砸到了头,撞上大运了!
纵是做不成知县公子的先生,找个举人老爷做女婿不是更好?
这个念头在云肖峰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没有像烟火一般绚烂过后无影无踪,而是像洒落的种子,在脑子里生根发芽!
既然知道陆远廷还没有婚配,云肖峰就更加积极了,从各个方面开始了对准女婿的全部考察,当然,在云肖峰眼中,他女儿那么优秀,配她的男人应该要人品、样貌、家世更方面都是上上之选才可以,全然没有想过,依照目前世俗的目光来看,他的女儿,云罗,不过是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顶多称的上身家清白,要配个家世门第、人品样貌一流的男子,怕是——有些困难吧!
至少在云罗心中是这么想的!
到了云锦春、周惜若之流的人心中,云罗目前的境况只够格去跟个农户,图个温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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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惜若小心翼翼地随侍在侧,心里却是已经转过千百个心思了——
这是怎么了?
周惜若抬头贪恋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感叹这张俊秀的脸怕是一辈子都看不腻……
“夫君,喝点茶吧,七分烫,正正好!”沈莳之目光微转,满眼都是周惜若笑语晏晏、浑身上下散发着幸福光芒的样子。
“夫君,你看的那本游记我已经给你摆好了!”沈莳之的目光转到书桌上的那本游记,摊开的书页正好是昨夜他未看完的那一页。
“夫君,我点了你最喜欢的百合香,你闻闻看,合不合你的心意?”沈莳之随意嗅了嗅鼻子,满室清幽的百合香,不浓不淡,正好是他喜欢的!
“夫君……”周惜若的嘴巴还在一开一合,但是,但是沈莳之压根就没听进半个字,他猛力地推翻了茶杯,七分烫的茶水汩汩地倾倒在茶几上,顺着桌面一直往下流。
周惜若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捧起沈莳之的手,手背上红滚一片,估计立即会有水泡起来。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这手赶紧要上药,要不然会气泡……”哆哆嗦嗦的语气,周惜若的眼中满含心痛。
“没事,让丫头进来收拾吧……”沈莳之冷漠地抽回手,视线压根就没有从她身上掠过。
“是……”周惜若的脸色更白了,注视着空空的手掌,硬生生地将眼眶中的眼泪逼了回去,“来人……”
起身吩咐丫头进来收拾的周惜若咬着牙硬撑着等书房收拾妥当,然后,只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你一早就知道她爹想要做知县公子的先生,所以才要我推荐的,是吧?”
周惜若感动后背一凉,几乎条件反射地直起了腰背,半天都没有动静。
“你回去吧!我要看书了!”
周惜若的背下意识地一僵,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转身盈盈弯腰福了福,默不作声地离开。
直到她离开,沈莳之才抬起头,望着阖上的门扉,满脸痛苦!
回到房中的周惜若,内心更加不好受!关着门一个人待了许久,直到贴身丫头进去扫了一堆碰坏的瓷器出来,众人才敢靠近她的房间。
太太这是怎么了?某个刚来不久的小丫头奇怪地追问从临安跟过来的老家人——沈婆婆,为什么每次太太从大人的书房回来,都要关门,最后姐姐们会进去扫一堆坏掉的瓷器?
小丫头,不要乱问也不要乱猜。沈婆婆语带警告,却是万分温柔地揉了揉小丫头耳边的发丝。
大人不待见太太呗……同样是从临安跟过来的丫头嘴快,接收到沈婆婆严厉的目光,不禁撇撇嘴,一溜烟跑开。
大人不喜欢太太吗?那为什么要娶太太?小丫头很想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但是看了看跑开的丫头姐姐,再看了看温柔的沈婆婆,福至心灵地觉得这样的话不问最安全,于是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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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中等得心焦的云罗终于在星云满天的时辰见到了自己的爹。
“爹,怎么样?怎么样?”云罗又是着急又是期盼,心底已经念了无数遍的“六字真言”,希望佛祖能够保佑心想事成。
云肖峰还沉浸在和陆远廷相谈甚欢的喜悦中,对上女儿急切的细长眼眸,只是笑着摇头。
摇头?但又是笑嘻嘻的?
什么意思?
云罗一时间急的顾不得淑女形象,拉着父亲新衣裳的袖管,连珠炮弹似地发问:“不成吗?被那个人抢掉了吗?杨县丞没说什么吗?杨太太不是说没问题的吗?”
说到最后,云罗急的都快掉眼泪了,想想这么多天来的辛苦,最后是一场空……
“别,别,女儿别哭……”云肖峰这才从喜悦中走出来,赶紧拍着云罗的背,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
“暂时还没定是为父的还是致远!”
“致远?”云罗疑惑地看了云肖峰两眼,“他可是和你抢位置的人,你居然……”你居然和对方如此熟稔如此亲切……剩余的话在云罗的心底慢慢滚过,看向父亲的眼神隐隐有些郁闷。
云肖峰此刻哪里顾得上女儿是不是怪他,赶紧一股脑地将陆远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好好地夸赞了个遍。
听到后头,云罗的心似冬日饮冰水,冷到发颤。
“爹,你?”最后,云罗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外加浓浓的失望。
她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对吧?
那个陆远廷给爹灌了*汤吗?让他一口一个地夸赞!
云罗想哭,但欲哭无泪,面对着一脸兴奋的爹,只能无奈地捂住脸孔,透过指缝,看到父亲错愕的表情。
“女儿,女儿,我跟你说,致远真的很不错,不错……”云肖峰有些着急,拉下女儿的手,穷尽词语想要表达陆远廷的好。
“爹,哪有你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云罗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喊了出来。
“你?”云肖峰瞬间反应过来,他从进屋到现在,一直都没跟女儿说清楚,他是相看女婿来着。
“致远还没有婚配,和你正合适……”云肖峰着急地提高音量。
云罗瞬间石化。
什么跟什么?
爹不是去给许大人挑选的吗?怎么变成了给她相看良人了?
云罗的心里似乎有几千只鼓同时在敲打,繁繁杂杂的声音把她吞没,一声巨响之后,整个世界只剩下寂静无声。
入眼俱是灰黑,黑的墙,灰的人……
婚配,婚配……云罗的头痛得下意识地拧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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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女儿,女儿……”云肖峰见女儿瞬间安静下来,又没有一丝反应,不禁有点担心。
过了一会,见云罗还是拧眉的模样,云肖峰小心翼翼地试探:“爹瞧着挺好,今天,他跟爹都说了,马上就要春闱,他正在全力准备,万一等他进士及第,怕就来不及了,要不……”
春闱?全力准备?云罗的眼前一亮,仰起明媚的笑脸:“爹,既然他要全力准备春闱,哪有时间和精力去给许大人家公子开课授业?我去找他,劝他放弃,这样,先生的位置就肯定是你的了!”
对,就这么做!云罗越想越觉得可行。
“不行……”云肖峰面对女儿不满的眼神,还是坚决地说下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虽然很想得到先生这个位置,但,怎么能私底下去劝致远放弃呢……”
云罗对于父亲的高风亮节不以为然,在她看来,陆远廷既然有那么好的出路摆在那儿,何必要跟自己父亲争这个朝夕长短?
“爹,你要这么想,我劝他放弃,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春闱,也是为他的功名仕途着想?你怎么一副我干坏事的模样呢?”云罗摇了摇头,循循善诱。
“为他着想?”云肖峰偏头想了想,终于想通,“对哦,仕途重要,等他将来进士及第,出仕为官,还要光宗耀祖,说不定,还能为你挣一个诰命回来呢……”云肖峰越说越夸张。
诰命?云罗很想粗鲁地张大嘴巴表示自己吃惊,最终还是没有做出这种不文雅的举动。算了,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去找他……”云罗用眼神示意老爹赶紧把陆远廷的住址给她。
“你是女孩子,这么主动地去找他,不合适,婚后会被人诟病的……”云肖峰的思想已经迅速上升到婚后和谐的这种高度了!他很自觉地摇头否定,苦恼地抓了一把头发之后,终于一锤定音,“他这几天还住在沈莳之家里,我来约他吧,到时你隔着屏风之类地先见一面,看看模样怎么样……”
沈莳之……云罗的脸瞬间发黑,怎么陆远廷会住在沈莳之家里?和他什么关系?
可惜云大爷,压根就没发现女儿的脸孔已经变色,也没想到沈莳之这三个字大大地不妥。
他只顾着筹谋女儿的婚姻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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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的杨县丞满脸阴郁,用力地扔下帽子之后,就一屁股坐在了杨太太的对面。
杨太太眯眼看着那个帽子在地上滚了几圈,靠在桌腿边停住,再看了眼正拿着茶壶不计形象猛灌一气的夫君,不由笑得柔媚:“大人今儿个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杨太太轻轻拉过杨县丞手里的茶壶,不疾不徐地拿出茶杯,倒水,然后轻轻地回塞到杨县丞手中。
白皙柔腻的手指,鲜亮出挑的丹蔻,煞是养眼。
杨县丞的目光不禁染上*,一把扯过那柔如无骨的小手,放在自己心口慢慢搓揉。
没几下,呼吸就粗重起来。
杨太太很满意自己夫君对她的着迷,任他揉捏了一会,方才从他手中拉出:“干嘛生这么大的气!”
杨县丞的目光恋恋不舍地追着那收回去的手,顺着白皙细腻的皓腕,慢慢往上移,触到饱满的胸部,微露的性感锁骨,白玉般美好的颈脖。
杨县丞舔了舔嘴唇,立即站起身,走到了杨太太背后,自动地抚上柔弱纤细的双肩,贴心地揉捏起来。
“唔……”一声满足舒服的嘤咛声从那鲜红的唇瓣出轻轻吐出,只听得杨县丞蚀骨*,再也忍不住满身的欲念,直接把杨太太抱在怀中,也顾不上屋里还有丫头伺候,急冲冲地抱着杨太太往内室走去。
“讨厌……”一双藕臂紧紧地缠在杨县丞的脖子里,滑腻温热的触感更是让杨县丞迫不及待!
一番*之后,杨县丞翻着白白的肚皮躺在床上,臂弯里是风韵十足的杨太太。
“这下,可以说了吧?”杨太太就像是餍足的猫儿,眼角眉梢春情荡漾,说出来的话还是软绵绵、酥麻麻的。
“那个姓沈的小子,实在是张狂,仗着知县大人钦点,居然不给我面子……”杨县丞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杨太太腰肢间的细肉,突然发现,有些松了……
“哦?是为了给知县公子找先生的事吗?”杨太太赶忙挡住杨县丞的手,拉着他放在了胸前的某个部位。
“嗯,可不就是,我说你啊,就不听我,为什么一定要帮那个云罗呢……”杨县丞把玩着手下的爱物,本来是想指责老婆的,但话到出口,就剩无可奈何了。
“不过是一件小事,你若办不成,传出去,指不定那些人怎么想呢?再说,也是该让那个沈莳之长长记性,不要仗着年轻,就轻狂地不知天南地北……”杨太太看了看房中挂着的那副锦春图,嗲嗲地回应,耐不住被杨县丞揉捏地有些情不自禁,又将自己雪白的身子紧紧地贴到了杨县丞身上。
“是,是,太太说得是……“杨县丞一个翻身,压在了杨太太身上,所有的话都消失在唇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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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一早就催着云肖峰去约陆远廷,在云罗看来,此事必须马上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云肖峰也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就怕女儿与陆远廷失之交臂。
热切的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样的想法,但居然就这样殊途同归了……
云肖峰自然是不屑亲自去沈家找陆远廷的,那里不是还住着沈莳之夫妇吗?聪明的他,用一串糖葫芦在路上找了个小孩子,去门房那边传话,等了半个时辰之后,陆远廷匆匆地出现在茶楼门口。
依然还是他们昨天见面的那个茶楼,不过这次包厢里多了一道屏风。
如果是以前,云罗父女俩肯定想不到屏风之类的事情,但自从考虑到云肖峰很有可能会做知县公子的先生之后,父女两人都注意起了男女大防!
跨进门槛的陆远廷也注意到了屏风,当下一愣……
“伯父!”再怎么疑惑的陆远廷出于他良好的教养,没有把对屏风后头影影绰绰的人影的好奇摆在了脸上,反倒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真好,云肖峰越看越满意,笑得更加欢畅,手却是忙着去扶住陆远廷,不让他行礼。
“致远啊……”云肖峰立即指着屏风后的人影说道,“那是小女!”
陆远廷这回吃惊地怎么都藏不住表情,足足愣了半晌才勉强开口作揖:“新泽陆氏见过云小姐!”
屏风后的云罗恨不得翻个白眼,对于自己爹那么急切直白的开场有些哭笑不得。
“小女见过举人老爷,唐突了……”云罗起身,隔着屏风还礼。
“小姐客气,在下当不起举人老爷的名头,小姐若不嫌弃,唤先生吧!”陆远廷谦谦有礼。
两人寒暄完毕之后,就被云肖峰拉着坐了下来。
“不知伯父找小侄何事?”对着云肖峰堪比**的眼神,陆远廷胆战心惊地咽了咽口水。
“先点茶水吧!”云肖峰不做正面回答,热情好客地一如当年的云大爷。
屏风后的云罗却是白了脸色,摸了摸身上的钱袋子,暗暗咂舌——恐怕钱要不够了!
“爹,陆先生,容小女开门见山……”情急之下,云罗急急开口,打断了外面正在点茶的两人。
陆远廷转过头,目光离那道人影微微移开两寸,恭敬而谦和地说道:“请云小姐直言!”
点茶的事耽搁下来了,云肖峰却怪女儿的心急。
怎么不在陆远廷面前好好表现呢,这么急匆匆地打断两人的谈话,好像有些逾越了!
“听家父说,陆先生还要全力准备春闱事宜?”云罗没有云里雾里地兜兜转转,反而是单刀直入。
“是!”陆远廷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家父十分期望能为许大人的公子开课授业,所以,”云罗一顿,“既然先生春闱在即,不如全心准备,将这个机会让给家父!”
话音一落,云肖峰的脸红白相间,陆远廷则是再一次呆愣。
“女儿……”云肖峰赶紧尴尬地唤了一声,看着陆远廷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
“陆先生,小女家中迫于生计,十分期望爹能得到这次机会,希望陆先生成全!”说到最后,云罗甚至起身转出屏风,在陆远廷面前屈膝行礼。
“这?”陆远廷一下子真正是被眼前的境况吓住了,等到消化了所有的讯息之后,他不禁有些为难,目光在满脸不自然的云肖峰和依然曲着膝的云罗身上来回穿梭。
“先生……”“女儿……”
云肖峰和云罗同时开口,却都默然。
陆远廷却只是有礼地请云罗起身,然后拱手说道:“小姐坦诚,伯父的人品、学识都远在小侄之上,小侄明白该如何做了!”
云罗立即再次行礼,口称感激,陆远廷也跟着行礼,口称不敢。
云肖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瞬间的变化,虽然觉得自己应该尽力描补一下,但是,又觉得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是矫情,难不成真希望陆远廷跟他竞争到底吗?
天人交战过一番的云肖峰决定接受这一切,还安慰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致远的前程,进而更是为了女儿的诰命……
相互行礼的两人都直起了身子,陆远廷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对面的云罗——眉目沉静,身姿婀娜,那双宜喜宜嗔的细长眼眸正好要看过来,陆远廷赶紧别开眸光,只是脸上却火烧一片。
云罗大方地看了一眼陆远廷,对上那两朵可疑的红云,不禁觉得奇怪。
事情既然谈妥了,陆远廷也就提出告辞,因为云罗在场,云肖峰也知道不便畅谈,再三致谢地将他送出门外。
回过头来,云罗和云肖峰都松了一口气。
“结账吧!”云罗想都没想,直接准备结账走人。
云肖峰留恋地看了眼包厢,知道囊中羞涩,只能跟着女儿离开,临行前,暗下决定,拿了束修之后,一定要来好好品品这儿的老谭君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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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廷刚回到沈府,就有小厮过来禀报,说是沈莳之请他过去。
陆远廷整了整衣袍,没有多想就跟过去了。
“莳之!”陆远廷进门和沈莳之见礼。
小厮上完茶水之后,就退下了,顺手带上了门。
平日里健谈的沈莳之有点反常,很是沉默。
陆远廷坐在椅子上,接收到沈莳之幽深的目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许久之后,沈莳之才移开目光,脸上又是惯常的表情:“致远,许大人对你很满意啊!你留下来之后,多和许大人结交,有他在吏部陈大人那边引荐,于你可是莫大的助力啊!”
陆远廷听完,不禁有些发怔,是啊,当日他听从沈莳之的建议来做知县公子的先生,就是为了能让许大人在陈大人那边引荐一番。
许大人可是陈大人的妻弟啊!
可是,伯父和云小姐那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远廷没有太多犹豫,当下做出了决定:“莳之,你为我做的这些,我很感激,但是,我已经答应过别人了,不会留下,安心回去准备春闱!”
陆远廷满脸感激,眼眸却是一派坚决。
沈莳之的脸慢慢凝起来。
“致远,你这样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快玩笑,你明明知道引荐给陈大人多不容易,天下有那么多学子等着要结识陈大人,以图在春闱时能有所助益,你,你,到底是谁?让你放弃?”沈莳之的脸色很难看。
吏部陈文选陈大人,主持过两届春闱,这样的人物,天下的学子们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陈大人那边钻。
陆远廷咳了两声,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却是没有开口。
“到底是谁?你答应了谁?你我同窗,书院里同进同出三年,这样的情谊都换不来一句真心话吗?”沈莳之逼近陆远廷,铁青的脸整个放大了几倍。
陆远廷偏着头不敢对视,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脸色隐隐发白。
“我……”喉咙口只冒出了一个字,却是艰难地再也说不下去,“是我愿意的,君子信守承诺,这是我们大丈夫为人立世的根本,莳之,你应该明白我的!”
沈莳之恼怒地收回身子,在书房里来回地踱着步子,沉重的脚步声,一声声地锤击在陆远廷心头。
过了许久,“是云家大爷云肖峰吗?”沈莳之冷不丁地吐出了一句话,双眸紧紧地盯着陆远廷,一刻都不放松。
陆远廷诧异地抬头,满眼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真是他!”沈莳之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冰。
他是讹他的,一句话就试出来了。
“莳之,你……你……”陆远廷被他的气势惊到,瞠目结舌。
“致远,我不管对方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你要知道,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对方安的什么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居然还答应了!许大人那边,我可是说尽了好话!”沈莳之低低地吼道,再也不复以往的斯文。
“莳之……”陆远廷皱起了眉头,语带不苟同,“君子重诺,我既然答应伯父和云小姐了,一定不会反悔。再说,我马上就要春闱,教不了许公子多久,到时进京考试,必然要中断对许公子的授课,我这样,不是误人子弟吗?”
陆远廷拉了拉长袍,不动如山。
望着君子般端坐的陆远廷,第一次觉得方正不阿的他真是有些,有些顽固不化!
“致远,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书院里面,就你一人最有希望进士及第,我们这些同窗,每个人都对你寄于厚望,大家都望眼欲穿啊……”沈莳之的声音因为刻意压抑而低迷沙哑,听到陆远廷耳中更是一番震动!
“莳之……”陆远廷久久未能说下去,书房里,两人静默如水!
“你怎么会猜到是伯父的?”陆远廷转念突然想到,疑惑地追问。
沈莳之没有回答,但是,脸上闪现过一丝异样。这么细小的变化如果是在外人面前,肯定不会被发现,但是陆远廷和他同进同出三年,对他知之甚详,这样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心中又想到那次衙门里,沈莳之遇见云肖峰的反应,现在对于他放弃一事有如此反常,方才更是失态,心中就起了些许疑惑。
“你和伯父认识?”陆远廷再次追问。
“你同他很熟吗?居然喊伯父……”酸溜溜的语气不经意从沈莳之的嘴中冒出,贯入在场两人的耳中都一震。
“莳之,你是不是也应该对我坦诚相待?”陆远廷眯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莳之别过眼眸,咳嗽了两下,甚至还端起茶杯喝水。
陆远廷耐心很好,依然执着地等着。
“今早门房有人找你,被我太太的丫头知道了,所以我才知道是云肖峰找你出去的!”沈莳之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陆远廷。
原来是弟妹……陆远廷放下心中的疑惑,却是对周惜若稍稍有些膈应,有个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真是后宅无知妇人……
陆远廷有些同情地看了眼沈莳之,脑海里却浮上那双细长眼眸,明亮、清澈却很倔强……
“莳之,这件事情,我还是……“陆远廷清了清嗓子,准备再次申明立场,却被沈莳之抬手制止,只说一切待许大人决断。
待许大人决断,这六个字沈莳之咬的特别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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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人,多有叨扰!”许府的书房茶香四溢,细细一闻,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云南白茶的细碎香味,一个黑衣年轻男子,冲着许知县抱拳致谢。
陪坐在一起待客的沈莳之小心地偷觑着对面的两个男子,两人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此是领了上峰之命办差的,许大人一个劲地说要配合,配合,虽然没有说两人是何官衔,但是单凭那个黑衣男子是吏部陈大人胞弟的这个身份,就足以让许知县将他们以座上宾对待。
“靖安,称呼什么许大人,太见外了!不是跟你说了吗,喊我知秋兄就可以了!”许大人,名叫许知秋,这会对着陈靖安笑眯眯的。
于是,陈靖安就顺着他的意思称呼他知秋兄。
“这位是?”许大人好奇地看向陈靖安身旁的蓝袍男子,目光却在接触到蓝袍男子冷硬目光的瞬间,禁不住后背一直。
“哦,我来介绍,他是我同僚,姓唐名韶。”陈靖安指着蓝袍男子,声音恳切。
同僚?唐韶?沈莳之的目光不禁望过去。
只见唐韶眉头一挑,静静地回望他。
沈莳之立即别过眼去,心里去不停冒冷汗——好大的威势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许大人,麻烦你了!”唐韶目光一扫,似乎没有发现书房里有两个人对他的感冒,声音平板地起身对许知县抱拳见礼。
“客气了,客气了……”许大人咳嗽声连连,讶异自己居然在这个唐韶面前紧张了。
心虚的许大人赶紧转移注意力,和陈靖安闲聊开来,陈靖安是亲戚,问候一下陈大人的妻室,就是陈靖安的嫂子、许大人的胞姐陈许氏,自然能谈得起来;沈莳之是下属,谈些风土人情,凑凑趣,更是和谐;唯独那个唐韶,从头至尾,除非点到他名字,否则金口不开。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给许公子选先生这件事上。
因为该问候的亲戚都问候完了,该聊的风土人情也都聊完了,书房里一下子有点冷场,许大人绞尽脑汁,终于被他想到了选先生这个事上,其实,他只是随口扯一句罢了,并没有要他们解决难题的打算。
但是陈靖安显然觉得自己身为亲戚,应该要帮忙解决,所以,一脸热切地关心起两个人的情况,最后还煞有其事地要求看两个人写的字。
许大人懵懵懂懂之间,就拿出了两个人的字,让起了位置,任由陈靖安和唐韶凑过去点评。
“这个云肖峰的是欧体哦,不错不错,那个陆远廷的是颜体,很好很好!”陈靖安说了一圈,却是两个都好的意思。
唐韶看着“举直”两字,眼眸一亮。
“这个陆远廷马上就要春闱了吧?等到他日高中,恐怕就不能再做先生了……”陈靖安一针见血地指出。
许大人点头附合。
“韶兄,你习的就是颜体哦,你看,这人写得较之你如何?”陈靖安偷偷地用手肘抵了抵唐韶的手臂。
“大气凛然,结字方圆,好!”唐韶言简意赅,却是表达了对陆远廷的赞赏之意。
“知秋兄,你不是头疼选哪个吗?我看这样吧,诗书就让这个云肖峰来教,字就让陆远廷教,这样岂不一举两得?要知道,能被韶兄称赞的人可是不多的哦!”陈靖安虽然笑嘻嘻地,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是,是,靖安和韶……兄弟的眼光自然是极好!两个都选,两个都选!”许大人笑得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莳之。
沈莳之面对眼前的变化,也是目瞪口呆,接触到许大人暗示的眼神,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反驳的话在沈莳之的喉咙口绕了几个圈,还是顺着食道落回了肚子里。
深谙官场之道的许大人都不反驳,自然是因为陈靖安是陈大人的胞弟,他不会驳了陈靖安的面子,所以,就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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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去杨府报到的云罗终于在这天的中午从杨太太的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激动的她握着杨太太的手许久不曾放开,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逗得杨太太眉开眼笑。
送走了云罗,杨大人阴沉着脸从后面转出来。
“哼,这个沈莳之,成心和我做对!这次幸好来了两个从京城过来办差的人,开口建议让云肖峰来教诗书,要不然,我的老脸不知道要丢到哪个角落去,要是传出去,说我和沈莳之不对付,许大人偏他不偏我,我以后怎么在衙门里立足?亏许大人还假惺惺地在我面前说,既然是你举荐的,自然是全然相信的!我呸……打量着我不知道内情啊,这衙门里里外外,哪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杨县丞学着许大人的腔调,火得怒气冲天,牙齿咬的紧紧的,可以想象,如果沈莳之在眼前,他说不定立即就会扑上去。
“这个沈莳之真这么张狂?”杨太太当下变了脸色,废话,任何人跟他们抢风头,那就是挡他们的财路,就和他们不共戴天!
“呸,亏他那个太太满口姐姐妹妹地亲热,原来就是个笑面虎,合着老是往我这边钻,就是为了要盘算那些个孝敬我们的人?”
杨太太的媚眼一挑,隐隐觉得最近身边围着的人少了,平日里那几个定时定点出现的老面孔,也出现地层次不齐,难道说……?
杨太太和杨县丞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泛起了怒意。
好你个沈莳之!
好你个周惜若!
两人都冷笑起来,心里却是气得要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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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县许给云肖峰的束修是一年三十两银子,四季各两套衣服鞋袜,外加安排他们父女两人的食宿。
听到这个好消息时,云罗的嘴巴差点没有咧弯到耳垂,父女两人忍住激动送走了许府的管事,扶着门板差点没笑岔气。
三十两哦……而且包吃包住,外加衣服鞋袜,算上这些,就相当于是五十两了!
五十两的束修,随便到哪都是高的了,且又是知县公子的先生,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体面的差事了!
云罗和云肖峰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笑得更激动,云肖峰的背脊也比往常挺直了许多。
五年来,云罗第一次觉得家中的泥地不是那么刺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刻,云罗正兴奋地打量着知县衙门后院的环境,前面引路的小丫头刻意放缓了步子,怕她跟不上。
因为是坐馆先生,所以云肖峰和云罗搬进了衙门的后院,许大人来了之后,并没有置办产业,稍微收拾了一下,领着家眷就住在衙门的后面。
按说衙门也不大,许知县一家四口,并上跟过来的四个老家人,两个奶娘,四个丫头,四个小厮,后院就显得不那么宽敞了,这会儿再住进去了客居的陈靖安、唐韶,还有云肖峰、云罗,一下子局促起来!为了有效节约房间,许太太一早做了安排——
“云姑娘,太太说因为客房不多,又来了两位男客,所以只能暂时委屈姑娘和我家小姐同住一处!”小丫头提着裙子行礼,说话细声细气。
“你叫什么名字?”云罗亲切地扶起她。
“奴婢叫楠星!”小丫头抬起头来,一张脸红扑扑的,就像苹果,真是可爱。
“楠星,你家小姐多大了?平日里做些什么呢?”云罗并没有想到自己要和许小姐住一处,觉得有必要打探一下,看这个楠星长得天真可爱,应该能套到话出来……
“我家小姐今年十四岁,最是能干了!”楠星扬起苹果般红润的脸色,眉眼俱是骄傲。“小姐平日里就待在房间里刺绣什么的,或者陪太太说说话!”
标准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生活!云罗听罢,暗暗一叹。
曾经,那样的生活让她觉得无聊又窒息,总想能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到后来终于能自由自在地出门,却是为着生计奔波,恨不得在脑袋上罩好布,不让别人认出来……
不敢沉迷在思绪里的云罗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弹了弹衣襟上的灰尘,跟上楠星的脚步。
后院里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了些树木花草,中间还辟了一个小池子,里面养了些金鱼,花园往左是一处两进的房屋,第一进共有五间,是许氏夫妇所居之地,平日里用膳、会客都是在这边,第二进共有五间,中间是歇息用膳的地方,东厢是许小姐住的,西厢是许公子住的。花园往右也是两进,第一进是许大人的书房,因为云肖峰的到来,又辟了一处给云肖峰授课用,第二进是客房,东面暂时住着陈靖安和唐韶,西面则是住着云肖峰。后院入口处则是一溜排的平房,一半是下人们的住所,一半是厨房杂役所用的房间,地方很不宽敞,甚至有些紧凑。
照规矩,云罗要先到许太太那边磕头请安,然后再到住处。
等楠星直接把云罗领到了东厢,云罗就觉得奇怪:“楠星,怎么不先去拜见太太?”
“太太今日病着,没有精神,吩咐姑娘先安顿下来,请安什么的等以后!”楠星说完这些,就推开侧面一扇房门,引着云罗进去。
“那小姐呢?不知……”云罗看了看四周,静悄悄地,看不到人,也听不见人声。
“小姐在太太处侍疾呢……”楠星手脚麻利地把云罗的行礼放下,然后转身到外面去端茶水进来。
楠星忙完之后,就很识趣地退下了。
云罗关上房门之后,环顾了一下房间,觉得很满意。房间不大,但是布置很雅致,铁力木缠枝牡丹拔步床,一色的梳妆台、衣柜、大橱,靠门一侧摆了两张圆凳,中间一方高几,茶水什么的就摆在高几上了。
家具的木材不是贵重的酸枝、紫檀,但是,这样的木材在普通人家却是想也不敢想!
云罗很是满意,较之自己家中,这样的地方已经是好上太多了。
坐着歇息的云罗不敢真得歇下,只能靠在梳妆台前面静静发呆——
这许小姐不知是性情怎样?她可是牢牢记得楠星说得“能干”二字,十四岁的嫡长女,如何能干啊?
云罗不禁心下好奇,却又疑惑,为何要将她与许小姐安排在一处?虽然不是住在同一屋子,但是两人的房间靠得很近,她目前的身份,似乎很难住到许小姐的旁边……
不管了,云罗理不清思路,索性放弃,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沈莳之身上。
这边是衙门的后院,沈莳之是县尉,每日都要去前面衙门点卯办差,说不定哪天会遇上……
云罗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怎么会想到和沈莳之遇上呢?
遇上了又怎样?假装不认识擦肩而过?还是若无其事地见面闲聊?
云罗摇了摇头,苦笑不已,随便哪一种,她都不能接受!
自己如此不争气,反观他呢?明知杨县丞推荐了爹爹,他还硬是要横插一缸子,拉出了一个陆远廷,他对她何曾还有半分柔情?当年的那些温柔体贴早已不复存在,是她一直识人不清,真以为他对她是一番真心,却没想到在她家出事的当口,立即露出真面目,见死不救也就罢了,还要让她看到他背叛的场景,真正是……
一想到这些,云罗就止不住的心痛,如果说家里出事是将她胸口剖开的匕首,那么他的背叛和无情则是将她心口掏出的最后一击。
那段生不如死、混乱不堪的往事,一直被她尘封着,不肯回忆,却在此刻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当口全部涌进她的脑海里。
那样焦急等待的她,苦等无果,终于失望地返回家中,却在半路上亲眼看见他搂着周惜若深深入怀,那样的旁若无人,一个泪水涟涟娇喘吁吁,一个怜香惜玉亲手拭泪,这一幕就这样突然地、直直地撞入她眼帘,直接将她心底的侥幸击碎,然后她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她不记得她最后是怎么回去的,醒来时,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她把自己封闭在无声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所有人的哭喊、呼唤、咒骂、逗笑都不起作用,她整整失心了一个多月。
直到……直到……
云罗实在不想想下去,一想到后面的事,她的心就止不住地打颤,浑身冰凉,那样的苦难,那样的困顿,五年了,整整五年,够了,够了,够了……
云罗的脸上挂着冰凉的泪珠,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泪流满面,那些往事,教会了她直面困难,教会了她要好好活下去,五年来,她从天之娇女变为泥地里一抹尘,笑看世态炎凉,不是说她天性如此,而是生活逼得她只能如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天永远都是和凡人开着玩笑,云罗还在担心以后会不会和沈莳之碰面,结果,就在她住进衙门后院的当晚就碰到了沈莳之。
许大人设了家宴宴请两位老师,请沈莳之、杨县丞夫妇作陪,还请陈靖安和唐韶入席。
云罗由着楠星引到了位置上,就看到一道目光如电般投到她身上,抬头一对上,云罗当场就有些站不稳。
楠星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暗暗庆幸没有人发现,云罗却是浑身无力地任由楠星扶上位置,坐在了许小姐的旁边。
是他,沈莳之……
云罗闭眼,再睁开时,细长眼眸中空洞地没有一丝情绪。
“你是云姑娘吗?”旁边一个动听的声音响起。
云罗茫然地循声望过去,好一个粉妆玉琢的佳人,一袭粉红色玉兰花交领纱衣,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因尚未及笄,梳着双挂髻,只以珍珠缀之。
“云姑娘?”许小姐偏头再问了一句,眼睛眨巴眨巴。
“许小姐,正是云氏女!”云罗弯下上半身欲对着许小姐行礼,却被对方拉过手挡下了行礼的动作。
一阵暖意从指尖传来,温暖着她茫然失措的心房。
“别这么客气,以后我们同住一处,老是这么小姐、姑娘地相互称呼,即疏远又不便,我看这样吧,姐姐年岁略长,你应该是姐姐,我是妹妹!再说,姐姐姓云,妹妹乳名却唤芸娘,和姐姐甚有机缘,罗姐姐,你说是不是?”许小姐言辞亲切,并没有一般官宦人家千金小姐的高傲脾气。
云罗有些意外,一时间,面对着许小姐突如其来的善意,有些不知所措,但她不能不知好歹,对不对?毕竟她是知县千金,她要抬举一个人,那对方必须要客客气气地敬受,哪里能露出半分不从的意思?
云罗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当下略带羞涩地笑着回答:“谢谢芸妹妹关爱,姐姐怯之不恭了!”
很好的开场白,这样的一问一答,可以让她忽略那道仿佛一直都在的视线。
“芸妹妹,听说太太身子不爽,这会好些了吗?”周惜若的声音从那一头插过来,与着沈莳之并肩而坐的她,话是说给许小姐听的,但锐利的眼神却是对着云罗的。
“是,服了药好些了!谢谢惜姐姐挂心!”许小姐温婉一笑。
云罗避开周惜若的目光,这会儿两道视线的双重折磨,逼得她脑门发疼。
沈莳之,周惜若,你们两个不要脸的……
云罗一边在心底暗恨,一边顾念着此刻的场合,只能装作无事地环视了一下场中诸位。
许知县、许公子坐一桌,沈莳之夫妇一桌,杨县丞夫妇一桌,云肖峰和陆远廷一桌,许小姐和她自己一桌,再有,就是两个男子一桌。
那两个男子?
云罗这会终于看清楚最靠近许知县那一桌的两名男子是谁了——
就是当日牵马撞到她的人!
她当场就脸红了!
陈靖安饶有兴致地盯着云罗腮边的红晕,执起酒杯就是一口。
辛辣入腹,却不如眼前这个撞马女来得刺激。
对,刺激……他很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他和韶兄刚到新央的第一天,他牵着马好好地在街上走,结果这个女人就这样直直地撞了上来,后来还硬是赖在地上装模作样喊疼,最后还讹去了银子!
目光在她那件菊纹上衣打了转,陈靖安笑得别有深意。
云罗对上陈靖安的笑,心里暗叫坏事,能坐在许知县旁边一桌的,必然是身份贵重,若是对方认出她来,在许知县面前把事情抖露出来,虽然,虽然她当时的确被撞疼了,但是,但是,总有些那个什么……
云罗心里打着鼓,哪里敢再把目光投射过去,只是暗自祈祷,甚至把沈莳之夫妻两人都抛到了脑后。
宴会开始,许知县客套地说了几句,然后介绍了一下在场的人,等说出陈靖安和唐韶是五成兵马司的差爷时,云罗的头恨不得埋到桌子底下,不让任何人发现。
怎么会这样?还是京城过来的差爷……云罗在心底哀嚎不已,脸色渐渐显出不自然,引得一旁的许小姐关切地问——
“罗姐姐不适吗?脸色有些不好!”许小姐目光如水,温柔善意。
“有些不胜酒力,谢谢许小姐……芸妹妹关心!”云罗的脸臊得绯红,这种场合,她只希望大家都忽略她。
“云姑娘不胜酒力?要不要让人扶你出去吹会儿风?”时刻关注着她动静的周惜若立即接过话,说得虚情假意。那头男人们本来聊做一团,却不知为何,沈莳之居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云罗。
当然,转过头来的不止沈莳之,还有陆远廷、陈靖安。
“是啊,要不要出去吹吹风?”许小姐点头应合。
“没事……”云罗的脸由绯红转为深红,实在是扛不住在场那么多的目光检阅。
云罗的话刚说完,那边杨太太也注意到了,开口劝云罗去休息,一时间,在场的焦点似乎转换成了云罗。
云罗如芒在背,身份本是在场最低的她居然招揽了所有的注意力,这……
许小姐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体贴地转换了话题,让大家不再盯着云罗。
果真能干,云罗看着谈笑自若、温柔周到的许小姐,心里就一个感受。
许知县让幼子拜见了两位老师,还主动起身敬酒,一时间,气氛达到了**,所有的人又将目光放回到了许大人身上,云罗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依稀仿佛间,沈莳之那道复杂的目光和云罗不期而遇,云罗选择自动忽略,直接无视……
一顿饭,浑浑噩噩、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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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宴会结束后,云罗等着许小姐一起回去。
本来云罗还在纠结要不要等,没想到宴会结束的当口,许小姐就侧过身子,悄悄地跟她说等她一起走,就这样,云罗也就不用再纠结,只能等着一起走。
云肖峰这个老爹,宴会时因为高兴,就多喝了两杯,临走的时候,脚步发虚,幸好一旁的陆远廷眼明手快,出手扶着,方才不至于出丑,云罗看着自己爹的模样,心里气得直抽抽,一个劲地使眼色,得到的回应除了傻笑还是傻笑。
有什么乐呵的!云罗实在搞不清自己老爹为啥这么,这么不靠谱,虽然气得心口发疼,却也无可奈何。
许小姐吩咐管事把地方打扫干净,还派了几个得力的小厮照看今晚喝得比较多的许知县和云肖峰等人,最后还吩咐丫头婆子们灶上温着醒酒汤,时刻备着大人半夜头疼要饮用。
一番安排下来,云罗对这位初次见面的许小姐心生佩服,没想到年仅十四岁的千金小姐打理起家事如此井井有条。
许小姐对着眼睛有些发直的云罗腼腆一笑:“让罗姐姐见笑了,实在是家母身子不好,家中跟来的老人不多,无奈之下,只能妹妹强撑着张罗!”
云罗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不妥,赶紧一笑解释:“芸妹妹不要多心,我实在是佩服妹妹的能干,有些汗颜自己的……粗鄙……”
云罗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情急之下用了粗鄙二字。
“罗姐姐不用这般自谦,妹妹初见姐姐就心生好感,实在是想和姐姐亲近……”许小姐拉过云罗的手,轻轻地握了握,然后松开,慢慢地往住处走去。
云罗和她并肩走着,楠星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两个丫头跟在后面。
不长的一段路,许小姐轻声和云罗交谈,待到住所,许太太房里的灯还亮着,许小姐就先过去给她母亲请安,一盏茶之后,许小姐回了自己住处,派楠星来问云罗是否歇下了。
云罗赶紧收拾了一下,跟着楠星到了许小姐的房间。
“罗姐姐,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请姐姐过来!”许小姐一脸抱歉。
云罗赶紧说不打紧,解释了一下自己平日还不睡呢。
这下,许小姐方才安心,让丫头们上了茶水,和云罗交谈起来。
一席话下来,云罗才知道,她能住进来,是因为许太太怜惜女儿没有闺中好友,杨太太又在许太太面前提及云罗知礼懂事,所以才格外优待,让云罗也住了进来,好和许小姐作伴。
许小姐,许敏,乳名芸娘,今年十四岁,临安许氏三房的嫡女。临安许氏?云罗在听见临安两个字时,不由一怔,怪不得沈莳之和许知县关系如此密切,原来都是临安人。
许芸娘性子和顺,但也不乏年轻人的活泼娇俏。云罗毕竟年轻,又加上与许小姐刻意交好,两人相谈甚欢,到后来,许小姐越聊越有精神,若不是丫头进来禀报打断两人的谈话,两人怕是会秉烛夜谈到深夜吧!
“小姐,依你的吩咐,大人、云先生和客居的陈大人那儿都送去了醒酒汤……”丫头刚说完,许芸娘的脸在烛火下隐隐地红了。
“嗯,派小厮警醒着些,陈大人……还有云先生都是……”许芸娘着急之下赶紧把话圆上,挥手让丫头们退下,看向云罗的眼中半是羞涩半是惊慌。
云罗心中一动,陈大人,陈靖安吗?她似有所觉,按住了想打趣她的冲动,毕竟她是知县千金,万一惹恼了她,可不好!
许芸娘见云罗没有什么反应,方才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外面的星光。
云罗赶紧起身告辞,许芸娘也不强留,交代了楠星陪云罗回去,就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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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知道许芸娘和周惜若关系不错,虽然心里膈应,但是脸上却是没有一丝表露,只是暗自提醒自己,千万要注意,谁让周惜若那天宴会时瞪她的眼神太冰冷?
搬去知县衙门的时间不长,云罗把上至许太太、下至丫头婆子都认了个全。因为云罗斯文有礼,云肖峰又是许公子的先生,许府上下对云罗都很客气。
以前的云罗迫于生计,几乎经常要往外面跑,现在倒是托了云肖峰的福,在许府过起了安稳日子,俨然千金小姐一枚。
开始的几天,云罗一直提心吊胆,担心那位陈大人会把她那日撞马的事情说出来,后见没有什么动静,也一直未和他打过照面,这事也就像书面上的灰尘,轻轻一吹,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一天,云罗陪着许芸娘陪在许太太的床前说笑解闷,许太太身子不好,自打生了嫡子许望祖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
许芸娘孝顺,平日里总是会花上许多时间陪伴母亲,云罗和许芸娘住在一起,同进同出,自然也跟着一起过去。这些时日下来,许太太对云罗很是慈爱,甚至交代下面的人,说给她的东西要比照小姐的份例。
云罗诚惶诚恐,连连摆手,这可是僭越了,她不过是个客居的破落户人家的女儿,又非亲非故,怎么当得起这份抬举?
许太太和芸娘听罢,不过是温柔而真挚地要她接受,几番推辞之后,云罗只能不好意思地接受。
这样平静舒心的日子,在这天由于周惜若的到访而被打破了。
周惜若是来探病的,许、沈两家本就相熟,何况来到新央之后,两家女眷来往的更是密切。
一番契阔之后,许太太就让许芸娘、云罗陪着周惜若在外间稍坐,怕身上的药味冲了众人,众人忙移到了外间。
坐定之后,周惜若的目光就转到了一身新衣的云罗身上。
月白底子樱花纹样宝蓝滚边缎面对襟褙子,湖蓝长裙,宝蓝宫绦,衬得云罗越发清丽婉转。
“啧啧,云姑娘真身打扮可真是亮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府上另一位小姐呢!妹妹莫怪!”周惜若说到最后,恍若发觉自己失言,连忙跟芸娘打招呼。
“惜姐姐说笑了,罗姐姐人长得好,穿上新衣,自然是让人眼前一亮!”许芸娘听出周惜若话里的奚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而后出声维护起云罗来。
“沈太太这是取笑我呢!要说亮眼,谁能及得上沈太太呢!”云罗看了一眼周惜若身上海棠红缠枝莲纹刺绣镶领赤金花卉纹样对襟褙子,绛红色百褶裙,发髻上的金丝八宝攒珠钗,而后意有所指地回敬了周惜若一句。
就你穿得金光闪闪,不许其他人穿件新衣服吗?云罗气得心底暗伤。
“是哦,惜姐姐这打扮……很富贵!”许芸娘说得含蓄,还和云罗对视了一眼。
周惜若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不禁恼怒,拽了拽身上的衣衫,瞬间又笑得热切:“能得芸妹妹一句夸赞,就算是让我穿彩衣娱戏都甘愿!”
云罗听罢,当即在心底夸了周惜若一句“高!”
能屈能伸,善于察言观色、交际应酬,云罗暗叹自己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想想当年,两人比邻而居的时候,周家不过是普通富户,在新央根本就名不见经传,周惜若来云府做客,也总是温温柔柔、恬淡安静,没想到今时今日,能有如此一面。
云罗不停感慨自己当时的毫无心机,不仅看不透沈莳之的殷勤背后的真面目,也识不清周惜若这种闺中好友的真性情!
以前的周惜若,总是围在她身边,怯怯地笑着夸赞她多好多美,甚至还学她的穿衣打扮,记得有一次,云罗得了一匹蜀锦,颜色十分鲜亮,花纹也新式,正好周惜若撞来,她就用那匹布给自己和周惜若每人做了一身衣衫,做工款式都是一模一样,后来试穿新衣时,伺候的奴婢还说两人就像双生姐妹呢!那时的他们笑得多么开心,却从来没有发现周惜若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辞中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云罗闷着想心事,那头周惜若却不再纠着云罗不放,反倒是和芸娘说起了小年宴请的事情。
小年宴请这是惯例,在苏州一带,老百姓把过小年看得比春节还重,家家户户要吃团圆饭,衙门里则是由知县太太宴请当地有名望的女眷,祈求来年丰顺!
现在许太太身子不好,但也不能没了这规矩,许知县特意让沈莳之告诉周惜若,让周惜若过来帮衬,毕竟,许芸娘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很多事情都不适宜抛头露面。
所以,周惜若就来了……
临安沈氏繁衍生息十几代,是个大家族,周惜若嫁入沈府,也是跟着婆婆学习过中馈,所以许多事情安排起来,倒还真是像模像样、头头是道!
其他事情都好办,唯独女眷名单许芸娘和周惜若他们不能拿主意,许芸娘顿了一顿,冲着周惜若道谢:“谢谢惜姐姐帮忙,名单的事情,芸娘还是要问问爹娘的意思!”
“是的,芸妹妹太客气了,我能做什么呀?不过就是陪着你出出主意,看看什么花最鲜艳,什么瓷器最时兴,什么点心最好吃罢了……”周惜若掩袖而笑,特意扫了一眼云罗。
云罗忍着心底的呕吐,暗叹这个周惜若脸皮果然很厚!
送走了周惜若之后,芸娘就去找许太太商量宴请名单的事情,云罗知道自己跟过去不合适,也就主动提出要先回去,芸娘也不勉强,只是吩咐楠星陪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好几天没见到自己爹的云罗,算算时辰已经是授课结束了,她想了想就让楠星引路带她去客居的地方看看。
楠星自然是答应的,领着云罗穿过花园转进云肖峰他们进出的地方。
转过角门的云罗一直低垂着头,等听到楠星对着陈靖安和唐韶行礼的声音时,她暗叫真是冤家路窄。
陈靖安一眼就见到了一身新衣的云罗,眼里立即闪过一丝兴味,本来打算偏身让他们过去的,却临时改了主意,就这样挡住了云罗的去路。
笼在一团黑影之中的云罗低头盯着突然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的那双黑色皮靴,哀叹地只能屈膝行礼:“见过陈大人、唐大人!”
再抬首时,已是一片笑颜。
陈靖安把她的表情一丝不漏地收入眼底,差点笑出声,深深地佩服这位撞马女变脸的功夫,本来觉得拦住姑娘家的去路有些不妥,立即丢到了九霄云外。
“哟,这次我可没撞你,云姑娘,不错吧?”陈靖安故作惊奇,迅速地后退了几步,甚至举起了双手。
“你?”云罗瞬间一头黑线,这家伙是故意戏弄她,对吧?
“没事没事,这转角的地方是小了些,为了以防万一,云姑娘你先走,以免再出什么岔子,我可负不起责任……”陈靖安的话越说越离谱,云罗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旁的楠星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忽然接触到侧面威势无比的唐韶,接触到那道淡然的目光,不由心底一个激灵,赶紧垂下了头。
“哼!”云罗知道陈靖安是京城过来的人,不敢造次,虽然心里恼怒,但还是忍着一口气,侧身从陈靖安旁边经过。
看着云罗抬头挺胸、一脸无视地经过,陈靖安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刚想开腔,就被唐韶的一句“走吧!”给打断了,最后,他只能干盯着云罗的背影猛瞧了两眼,方才追上了唐韶的步伐。
走过一段距离的楠星终于敢抬头,抖了抖身子,发现浑身僵直,转过身去再看云罗,见她背脊笔直、脸色霜白,不禁脱口而出——
“云姑娘认识陈大人和……唐大人?”楠星提到唐韶不禁咽了咽口水。
“不认识……”回过神来的云罗松了神经,轻描淡写。
那种没气量的男人,不认识,居然冷嘲热讽戏弄她……
云罗在心底补了一句,脸上却是没有任何异常。
楠星听罢,只是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前行。
云罗来到了云肖峰的房门口停住了脚步,虽然是父女,但是稍微懂点规矩的人家,女儿去房内见父亲还是要先通报一句的。
云罗自不例外。
楠星通报了一声,就听见云肖峰惊喜地声音响起:“女儿,快过来!”
看着走出门口来迎自己的爹爹,云罗不禁笑开了颜,穿上新衣的云肖峰俊雅非常,依稀仿佛又有了几分当年云大爷的气势。
云罗跟着云肖峰进了书房,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陆远廷!
书桌上摊着一桌子的书稿,显然两人方才是在讨论学问。
云罗一愣,知道来得不合时宜,无奈人已经进了书房,转身离开又太不礼貌,正在为难时,那厢陆远廷已经率先拱手作揖。
云罗只能红着脸回礼,一旁的云肖峰却是看着偷乐。
云罗知道自己爹爹的笑所谓何意,无奈地只能在心底翻白眼。
“坐,坐……”云肖峰乐颠乐颠地挥手让两人坐,目光灼灼。
陆远廷倒是听话地坐了下去,可云罗却是开口说道:“女儿来得不巧,不知爹这边有贵客在,打扰两位了,女儿先行告退,等晚些再过来!”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知书达礼!
云肖峰很想鼓掌,但是立即反应过来,嗔怪女儿的不善抓住机会。
那边,陆远廷一听说云罗要走,却是紧张地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云姑娘,不是不巧,没有打扰……我和云先生,我们,我们在讨论些学问……现在,现在好了……好了……时间不早,我先告辞,告辞……你们聊,你们聊……”
一席话说得磕磕巴巴,全然没有举人老爷平时的镇定自若。
云罗听得一派狐疑,云肖峰却是暗自开怀。
陆远廷半是紧张半是无措地告辞,云肖峰极力挽留也没用,只能将他送出门口。
等到云肖峰回进书房,云罗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这陆先生是不是,是不是有急事?”云罗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一脸奇怪地看着云肖峰。
“没有,没有,人家是举人老爷,知礼所以才走的……”云肖峰自然不肯点破玄机,这段时间,他旁敲侧击,在陆远廷面前经常提起云罗,平日里看不出来端倪,这会儿两人碰面,他察觉出陆远廷的羞赧,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真好,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明年开春就能把日子定下来,举人女婿……不错,不错……
云肖峰捏着短须满足地笑,云罗看了一眼,心底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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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惜若上门的第二天,杨太太就上门了。
云罗感慨这帮太太们闻风而动的精明,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许太太,许小姐,不要怪我这个妇道人家多嘴,这小年宴请可是每年的头等大事,哪个环节出了点纰漏,第二天就会传得满城风雨。比如说,有一年,城东陈员外家的儿子本来聘的是城西方家的女儿,可是不知为何,后来陈家退了亲,方家那位小姐那时已经十八岁,年纪大了再也找不到好人家,陈方两家就为此结了愁,结果小年宴会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让两位太太坐了一桌,没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位太太就吵了起来,后来都气冲冲地中途离席,弄得大家好生无趣……还有,那一年,城南的蚕丝商新娶了一位平妻,原是城北的贾老爷看上的,却不想贾老爷家中的正妻是个母老虎,作死做活地把人拦在了门外,不想,小年宴会的时候,那位平妻正儿八经地坐在了贾太太那一桌,把贾太太冷嘲热讽了一番,气得那个贾太太当天回府就请了大夫,还有,还有……”杨太太说得头头是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边许太太听得头昏脑胀,赶紧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杨太太是新央的活字典,没什么能逃过杨太太的耳目,我本来正打算要让杨太太帮忙斟酌宴会的名单,无奈不好意思开口劳累你,却不想杨太太这般热心,倒是我太过拘谨了,我已经请了沈太太帮忙,这会又要厚颜劳烦杨太太了……”
“许太太这话就说得外道了,能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怎么能说劳累我了,沈太太到底来新央不久,可能有些事情未必清楚……”杨太太顺势说着话,表着忠心,外加顺便踩了踩周惜若。
“芸娘,名单的事情就请杨太太和沈太太劳累,你陪着一起看看吧!”许太太也不多说,只是吩咐女儿。
杨太太这才笑得像朵花,眼里的满意怎么都掩饰不住。
一旁的云罗恍若未闻,一直垂首束手,一言不发,只是在那边数着自己衣襟上的绣花有几条花蕊。
心满意足离开的杨太太在临走前突然发现云罗,亲热地挽着她的手一连赞了好几遍美人,闹得云罗又是羞愧又是四下关注众人的表情,幸好大家都没露出什么不妥,云罗方才放心下来。
杨太太走了之后,许芸娘就和云罗回自己房间,路上,许芸娘狐疑地问云罗:“罗姐姐,你和这个杨太太很熟吗?”
云罗本来想敷衍过去的,但是许芸娘的目光亮闪闪的,她念头一转,想到周惜若与芸娘母女关系非比一般,马上就压低着声音附在许芸娘耳边说道:“我们回房谈!”
芸娘听罢,立即点头,捏了捏云罗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云罗盯着那朵笑容,心里不由一暖,主动地挽着芸娘的手相携而去。
云罗将杨太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芸娘,当然隐去了那副锦春图的事情。
许芸娘听完这些,唏嘘不已,最后握着云罗的手愣了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云罗笑笑,反握住芸娘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
云罗怕再谈论下去,气氛实在哀伤,所以赶紧转移话题:“芸妹妹,那两位京城来的大人到底领了什么差事,好像在这边好久了?”
云罗真不是故意地去提到陈靖安和唐韶的,但是她没想到话一出口,对面的许芸娘脸红到耳根,这熟悉的红晕倒是提醒了她模糊的记忆,好像在那次拜师宴会上,芸娘也是这般脸红,当时是提到了谁她这么不自然?云罗绞尽脑汁,终于……
“姐姐,你笑话我,你故意的……”芸娘接受到云罗那探究的眼神,终于绷不住,心虚地直拿双手捂住发烫的脸。
“我故意的???”云罗拉下她的手,笑得双眼弯弯,“让我想想,妹妹你这样,是因为陈大人?”
云罗试她。
芸娘听到陈大人三个字,脸红得就像火烧,立即扭捏地垂着头,试图把手从云罗那边拔出来。
不用再试下去了……云罗笑得开怀,手一松,芸娘就抽回了手,只见她起身娇羞地跺脚,口中不停地喊着“姐姐笑我,姐姐笑我……”
云罗再也忍不住,欢笑出声,知道芸娘脸皮薄,怕她生气,立即拉她坐下,笑得闷闷:“妹妹恼什么,姐姐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芸娘总算抬头,看了看云罗的脸上只是笑盈盈的,却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终于惴惴地咬了咬嘴唇,低若蚊吟:“姐姐,替我保守秘密……”
“嗯,嗯,这个分寸姐姐还是有的!”云罗知道事关名节,自然会三缄其口。
芸娘见云罗肯定点头,终于放心,想到了什么,却不由轻轻一叹,一下子,愁云笼在眉尖,淡淡袅袅。
“怎么了?”云罗有些搞不明白,刚刚不是还很开心的吗?这会怎么是这样的表情。
“姐姐有所不知……”芸娘强笑着,眼眸中满是落寞,“我……”
云罗见她说话吞吞吐吐,不觉疑惑:“怎么了?你担心对方不喜欢你?不可能啊……妹妹长得如此花容玉貌,任谁都会喜爱呢!”
“不是,不是担心这个……”芸娘着急地回答,又似乎难以启齿,“陈大人,陈大人……”
“难道有妻室了?”云罗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可能性,毕竟看许知县对陈靖安的态度,那肯定是没问题的,难道?
“不是,不是……”芸娘急急摆手,欲言又止的样子真是愁煞人也,“陈大人,陈大人是我姑父的幼弟……”
话音刚落,云罗惊得差点把眼珠子掉下来,这,这是?
陈大人是许知县姐夫的幼弟?这个从辈分上讲,陈大人是芸娘的长辈啊!
“这……”云罗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看向芸娘的眼中多了几分同情,虽然她很小心的掩饰了,但还是让芸娘瞧出来了——
“姐姐也觉得不可思议,对吧?”万分苦涩的声音,怅然若失。
“没有,没有……”云罗只能打着哈哈,不再提这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太,云小姐造访!”蹦蹦跳跳的小丫头进门通禀之前被沈婆婆一把拉住,用指尖轻轻地戳了戳脑门,努嘴示意府里的规矩,小丫头赶紧敛去轻快的神情,凝神屏气地束手进门。
等小丫头再出门时,又恢复了一脸活泼,旁边的大丫头看了,伸手作势要掐耳朵:“青娘,又没规矩,小心被太太看到,又是一顿骂,要不要我去告诉太太……”
被唤作青娘的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冲着大丫头又是挤眉弄眼又是告罪求饶:“好姐姐,青娘错了,错了,你最好了,才不舍得我受罚!”
“切!”装腔作势的大丫头再也绷不住脸上的表情,扑哧笑出来,爱怜地揉了揉青娘清丽的眉眼,眼神突然暗了下去。
“姐姐,怎么了?”青娘拉着大丫头的手,不明白为何突然神情不对。
“没事,没事……”大丫头对上那双懵懂清澈的双眸,甩开心底的愁思,“我去给客人上茶点!”
青娘看着这样的大丫头,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天真地往沈婆婆的房间跑去。
“沈太太,瞧你的气色这般好,不知用了什么胭脂?”云锦春热情地扯着笑脸,恭维中甚至还带着些许谄媚。
“嗯,不过是平常的胭脂!”周惜若扶了扶发鬓,神情高傲。
“沈太太,听说张记绸缎庄来了好些新式的布料,我瞧着颜色花样特别适合你,所以特地带了过来,让沈太太你选选!”云锦春赶紧指了指带过来的四匹新布,脸上的笑更浓烈了。
周惜若淡淡瞥过那些布,不为所动,再次睥睨着云锦春,指了指手边的茶杯,示意云锦春喝茶,腮边的笑仿佛昭示着她知道云锦春来找她何事?
不就是为了能参加小年宴会吗……
说来今年这个宴会有些不同,以往都是知县太太直接拟定了名单发帖子,今年,却是传出了风声,名单由杨县丞的太太和沈县尉的太太两人共同举荐。
这可愁坏了城中一帮夫人小姐,一来,能参加这个宴会是身份的象征,二来,其实这种宴会是各家相看的机会,哪家的小姐尚在闺中,哪家的公子才学过人,哪家的孩子年岁相当,都是乘着这个机会先探出口风,合适的,再私底下接触!
“你这么客气干嘛?”周惜若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太太的派头十足。
云锦春明明心底气得要死,却还是在面上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太太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不过几匹布而已!”
“是啊,你未来的夫家不就是张记吗?可不就是布多……”周惜若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但是她却仿佛毫无所觉,挑眉看着云锦春脸上一闪而逝的恼怒。
杨太太手里不是有名额吗?她不是张少爷的姨母吗?干嘛要帖子要到她的头上?周惜若越发瞧不起云锦春,看着她做作的笑容,心底一阵作呕。
“太太,瞧你说的……”云锦春尴尬地掩袖笑了笑,袖子下的半张脸已经气歪了,“太太,我今日来,是有事要请太太帮忙!”
云锦春想了想此行的目的,费了好大劲才把脸色恢复平常。
“哦?你说……”周惜若的笑又淡了些,目光甚至都不放在云锦春那边,只是一个劲地赏玩着新染的指甲颜色。
“小年宴会的名额,太太能不能留两个给我……”云锦春用力地绞着手里的帕子,脸上的笑还得摆出花一样的造型。
“名额?”周惜若拖长了音调,目光蜻蜓点水般地掠过云锦春,“本来云小姐开口,我没有不应的,怎么说,闺中都有情谊,不过……”
云锦春的脸随着周惜若的话先是开心,接着沉下去,就像是唱戏的!
“不过,杨太太手里名额多,你是她未来的外甥媳妇,你开口,她那边自然是要为了留的,我这边本来名额就不多,要央我推荐的太太又多,恐怕不行!”周惜若欣赏着云锦春迅速变化的脸色,心情无端端地舒畅!
“杨太太那边,已经留了我的名额,我这次是为亲戚来找你……”云锦春耐着性子,干笑着解释。杨太太那边,她已经去过了,杨太太说一早就安排了她的名字,还没等得及开口,杨太太就东拉西扯,云锦春不是个傻人,掂量着自己以后要进张家的门看婆母的脸色,就不敢再提!
想想自己在蒋家表妹那边拍了胸脯的,云锦春不禁心浮气躁。
“亲戚啊……杨太太这个正牌亲戚都不肯帮,我凭什么帮你?”周惜若毫不留情面,刻薄而恶毒地冷笑反问云锦春。
“你!”云锦春气得立即站起身,当下拔高了音调,气愤之下的嗓子又尖又细,“姓周的,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我若不帮,你能拿我怎么样?”周惜若看着胸脯气鼓鼓的云锦春,啪地一声丢下茶盖,气定神闲地仰视她。
云锦春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样的周惜若,眼中的目光一下子恶毒起来,她突然凑过身子,附在周惜若耳边一字一句说道:“我这两个名额是给蒋家的小姐的,蒋芝霞,蒋表哥的妹妹,你还记得吗?”
周惜若当下就变了脸色,感觉浑身上下似乎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我不记得了……”周惜若定了定神,身子后仰,试图拉开与云锦春之间的距离。
“哼,你不记得?你失忆了不要紧,我可没失忆……”云锦春当下直起身子,突然心情很好地欣赏着周惜若煞白的脸色。
“你瞎说什么?”周惜若虽然强自镇定,但额间却是沁出了细细的汗。
“我可没瞎说!”云锦春轻轻地拍了拍周惜若的肩膀,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你可还记得?胭脂湖,三更见!”
胭脂湖,三更见!
周惜若的脑子里只剩一阵嗡嗡声。
眩晕中,是云锦春恶毒的笑容。
半个时辰后,青娘战战兢兢地进屋去收拾满地的茶杯碎片,忙碌中,她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周惜若,只见主子笑得阴冷,不禁后背一缩,赶紧低下头,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
“打起十二分精神,丫头!”沈婆婆看到青娘端着碎片出来,沉默了许久之后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几天,杨太太的脸色一直不大好,服侍的丫头们个个凝神屏气,留神着举止,怕被太太寻了什么错处一顿责罚。
杨县丞回来后,进到一脸快下雨的杨太太,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而后笑得色迷迷地去给她揉肩膀:“太太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地惹你生气了……”
“气死我了,大人……”杨太太拧着眉,嘟着嘴,“平日里,石大柱和秋葵家的那两个婆娘见着缝的往我这边钻,现在,你瞧瞧……”
杨太太气得直发抖,紧裹的胸衣挤得胸前**大好,随着高低起伏一颤一颤的,杨县丞咽了咽口水,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部位。
“嗯,石大柱和秋葵最近也不太对……”杨县丞的声音阴阴的,手却顺着肩膀慢慢往下滑。
“大人,这样下去不行的,以前谁不知道你是新央实质的大老爷啊!现在呢?”杨太太随着某处传来的微微刺痛感,颤栗地闭上了眼,一脸舒服。
“哼!”杨县丞听完杨太太的话,手里的力道一下子落重了,痛得杨太太睁开了美眸,抬头见到杨县丞的冷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不就是看着沈莳之是许知县的大红人吗?以为我要走下坡路了……”杨县丞咬牙切齿。
“大人,那沈莳之真不是个东西,这次宴会名单,他家的那个周氏又跟我抢风头,你知道的,以前哪一年不是我直接拟好了名单呈给知县太太,然后知县太太照着发发帖子就行了,现在可好,让她和我两人举荐,呸,凭她也能跟我平起平坐吗?”杨太太气得肝疼,眼角处细纹都爆出来了。
杨县丞低头,正好落在那些细纹处,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瞧好了,他讨不了好!以为仗着许知县信任,是同乡,又有通家之好,就想盖过我一头,还是嫩了些!许知县是上头有人,你沈莳之算什么?不就是个商户吗?哼,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有苦说不出……”
通家之好?杨太太听了诧异,同乡她是知道的,许知县和沈莳之都是临安人,但这通家之好是什么意思?
见杨太太一脸好奇,杨县丞凑在她雪白的脖子边细细低喃:“他们沈家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许家,给许知县长房的侄子做了填房!”
填房?杨太太忍着脖颈处传来的酥麻,气息急促地娇喘着:“商户女许给许家子做填房!那可是高攀啊!”
“高攀……”杨县丞不屑一顾,“那位大侄子是个身患重症的瘫痪之人,前前后后一共娶了四位妻室,个个都熬不过几年光景就早早去了,沈家的女儿嫁进去的时候不过才十六岁,是个有名的美人,成亲至今不过两年,据说如今已经老得就像是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如缟素……”
“啊?这怎么回事?”杨太太听出了猫腻,瘫痪之人,折腾了几任妻室,怕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怪癖吧?
“他不能人道,又喜欢美人,见老婆年轻漂亮,心里就又恨又妒,成亲不能圆房,元帕就没有落红,他为了怕家里人议论,就刻意让自己的贴身小厮糟蹋新婚的妻子,那些个妻子被凌辱了有苦难言,哭闹不休,却又没有人施以援手,坐实了妇人的事实,只能忍气吞声地留下来伺候他,又要被那个瘫痪的相公辱骂不守贞洁,威胁着要把她沉塘,几年下来,哪里能受得了心里上的煎熬,就都熬不住了!”杨县丞提起那些美娇娘,很是惋惜。
杨太太警铃大作,立即将身子挪了挪,细白的皮肤凑得更近了。
“那沈家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人?”杨太太追问,“嫁给其他人不好,偏是要这个瘫子……”
“你当沈家是傻的?”杨县丞鼻孔一记冷哼,“你知道这瘫子为何而瘫?”
杨太太不解地摇头,只见杨县丞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踱步至茶几边拿起一杯茶水:“那瘫子是许氏长房嫡子,和吏部陈大人本是同窗,当年书院大火,这瘫子为了救陈大人落成了瘫痪,陈大人感念瘫子救命之恩,聘了许氏三房的女儿为妻,就是许知县的胞姐,多年来提携许氏子弟,而许氏一族,个个人都把这瘫子奉为祖宗,唯恐出了差池,少了与陈大人之间的联系!”
原来如此,杨太太这才弄明白事情始末,她一早知道许知县是陈大人的妻弟,但没想到有这样的缘故,怪不得杨县丞一直对许知县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忤逆,原来,这个许知县是这样的来路!
“那怪不得沈莳之如此受许知县器重了!”沈家的女儿送进去就是死路一条,沈家明白,许家也明白,所以许知县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撑着沈莳之,就是顾念着沈家牺牲了一个女儿,利益交换罢了。若不然凭沈家商户的身份,再加上沈莳之在书院里苦读也没考到什么功名,不过一个秀才身份,如何能坐上县尉这个位置?
“那这么说,这个沈莳之也不能动喽?”杨太太想到这个,就有点泄气。
“那倒未必,救陈大人的那个瘫子,又不是沈氏女,再说……”杨县丞下意识地看了下外面,而后压低着声音继续说道,“一个女儿换个县尉已经是交代,你以为许氏一族会任沈家狮子大开口?再说,那个沈氏女在许家很不受待见,瘫子对她不好,婆母妯娌又瞧不上她,所以沈莳之的助力也就到这边了……”
听完这些,杨太太总算松了一口气,杨县丞既然打听清楚了,就会审时度势,不会莽动,他说能动就是能动!
“嗯,大人,是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要不然,这新央的天就要变了……”杨太太撒娇地偎进杨县丞的怀里,两人搂作一团。
等杨县丞换好家常便服出来时,正好看见侯在门口的大丫头春桃,长得眉眼**,体格**,脸上的皮肤吹弹可破,没有一丝瑕疵,不禁心痒痒地伸手往她那水蛇腰间狠狠地捏了一把。
那春桃涨红了脸,冲他柔媚一笑,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挺了挺胸脯,杨县丞的喉咙口不禁一阵火燎燎。
站在屋内,透过门缝往外瞧的杨太太气得捏紧了茶杯,浑身直哆嗦,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才没发出半点声音。
当夜,被寻了个由头打得皮开肉绽的春桃被丢到了城里有名的窑子一条街,夜半时分出现的都是男人,见到地上滚落的春桃,虽然伤痕累累,但是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在夜色下却是闪闪发光,几个男人笑得不怀好意,朝她走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时光匆匆如流水,许府女眷为了小年宴会紧锣密鼓地准备,许知县却是为了公事眉头越皱越紧。
“知秋,怎么了?”歪在病榻上的许太太瞧着夫君的脸色不好,搁下了手里的药碗,轻轻地覆手在许大人的手上,两只对比鲜明的手在温暖中闪着光芒。
“最近公事很多!有点杂乱,没有头绪!”许知县松开了眉头,故作轻松。
“不要为了琐事熬坏了身子,我的身子已经成这样了,家里的一双儿女都指着你呢!”许太太的气息渐低,脸上流转着哀伤痛楚。
“我知道,你别担心,好好养身子,芸娘他们都盼着你好呢!”许知县很敬重他的太太。
安慰一番之后,许知县离开了房间去了书房,坐下来之后,心里却为白天的事情恼火地翻江倒海。
杨县丞和沈莳之两个人当着他的面对上了!
许知县知道杨县丞是老狐狸,这么多年的地头蛇,手里握着多少东西,他不用去查都心知肚明,虽然他对杨县丞有几分忌惮,但也不想把事情弄大,毕竟他不过是到新央来走个一圈,积淀官声,然后再谋高处!杨县丞干的那些勾当他也不放在眼里,只要太太平平,不闹出事情,他也就放任了!
奈何沈莳之就是咬住了杨县丞不肯放,两个人从一开始的面和心不合,闹到现在撕破了脸,不仅越演越烈,甚至扯出了官府粮仓的事情!
许知县的脸越来越沉,官府粮仓!沈莳之他到底知不知道官府粮仓若有差池,可是要对知县问责的?他以为可以凭此事扳倒杨县丞,却不知道老谋深算的杨县丞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干着这事,如果不是上面的人授意,杨县丞哪里有胆子敢把手伸到官府粮仓?
还记得临来上任的前一天,苏州知府亲自为他践行,酒到酣处,知府可是意味深长地赠了他四个字——“难得糊涂”!
等他来了新央,看着半数不足的粮仓,顿时清明——原来难得糊涂的玄机在这呢!
虽然他有吏部陈大人的背景,但是,苏州知府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上面的那条线又是直通何许人也?他不知!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事情不能穿帮在他手中!
要不然,他以后去了别处,还有谁肯和他共事?不防着他这个瘟神就不错了……
沈莳之,沈莳之……许知县的拳头握的生疼!
“大人,陈大人和唐大人来了!”门外差役的声音响起,将许知县的思绪从一团乱麻中拉出。
“快请!”许知县抹了把脸,提起精神,挂上适宜的笑。
“知秋兄!”陈靖安抱拳行礼,一旁的唐韶面无表情。
“来,来,来,坐!”许知县热情地迎他们坐下,目光触到唐韶那淡淡的眼神,不后背一凉。
见鬼了,许知县心里打着鼓,不晓得自己为何如此怕唐韶,唐韶不过是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官差,若不是因为陈靖安的关系,他压根就不会对他们这么礼遇,但是,许知县每次见到唐韶,都不由被他冷硬的气场威到。
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生的威势,在人群中出现,方圆十里鸟兽妖邪无颜色。
唐韶是五城兵马司的人马,有这样的气质倒是很贴合!
甩开心底的不适,许知县客气地问两人的来意。
“听说沈县尉抓了几个逛窑子的人,小弟我想要审审这几个人,麻烦知秋兄通融!”陈靖安态度陈恳。
五城兵马司的人办差,依例地方官府是肯定要配合的,但是谁也不会真的不跟地方官府沟通,就这样捞过界,否则就会伤了和气!
“这些犯人和你们的差事有牵扯?”
“嗯!”陈靖安点了点头,却不肯再多说什么!
闻言,许知县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陈靖安初次拜访他时,只说是上峰的差事,不便透露,他也不好意思问。这么一段时间住下来,陈靖安和唐韶两人整日早出晚归,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他也就放心了,私下猜测两人是不是为了上峰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在办私差。
却没想到,他们提出要审沈县尉抓回来的人!
那几个逛窑子的人他是知道的,沈县尉跟他禀报,说是几人在窑子外面伦奸了一名良家女子,被沈县尉带人巡城时正好撞上,所以就将人拘了回来!
人是沈县尉偶然撞上的,陈靖安怎么会知道抓了这些人?除非他们一直在暗处盯着这些人……
这个沈莳之,真不是个省事的!许知县一阵烦躁。
“好,好,没问题,明日我就让沈县尉把人送到你们那边,你看,要我安排地方让你们审问吗?”许知县殷勤而周到,心里却是有些不安。
“不用这么麻烦,我哪里敢让知秋兄如此劳师动众,回去让兄长知道了,又要骂我少不更事!”陈靖安话说得漂亮,却是变相地拒绝。
许知县的心不禁往下沉,心里的不安越加强烈。
一个时辰后,陈靖安和唐韶心满意足地把那几个**的犯人还给了沈县尉。
“韶兄,跟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抓到尾巴了!我说他们这几个外乡人,一到新央就扎了堆地往那**跑?合着玄机就在这里了!韶兄,还是你英明!”陈靖安由衷地佩服唐韶,一脸崇拜。
唐韶连眼神都懒得给他,甩袖子大步离开。
真是脸臭,怪不得他们都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陈靖安只敢在心里嘀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周惜若端坐在正中的主位,看着眼前的几个丫头,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审过,最后停在了清丽不俗的青娘身上。
“青娘,几岁了?”周惜若的声音出奇地柔和!
“十二岁!”青娘的心里直发虚,家里生计困难,为了糊口,村里的大婶给她出了主意,让她来大户人家做丫鬟,当时沈府正好要买丫头,人牙子见她模样水灵,就收下了她,但是她娘疼惜这个唯一的女儿,不舍得签卖身契,亲自上门求了周惜若,好话说了一箩筐,总算让周惜若答应留下来做丫头,但是,还是良民出身!只包食宿,不发月例银子。
青娘来了之后,因为天真淳朴,几个丫头婆子都挺关照她,除了太太脾气有些不好之外,她的日子过得一直很顺。一段时间下来,正在长身体的瘦弱身板在白米饭的滋润下,愣是养出了前凸后翘的曼妙、晶莹剔透的嫩肤!
现在被周惜若莫名其妙地喊到跟前,又点了她的名字,青娘的心里本能地害怕,担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要受罚,丫头姐姐和沈婆婆可是不止一次地告诫过她,要是坏了规矩,可是要重重的打,还要被逐出沈府的!
“好孩子,人虽小,却机灵,模样也好,这样吧!以后就留在我身边服侍!”周惜若的话就似天外福音,喜得青娘眉开眼笑,其他人则是稀奇地看着青娘,甚至有些涩涩。
人都散去之后,周惜若就留了青娘服侍。
到深夜,沈莳之回房,见到青娘,目光顿了一顿,而后冲着周惜若点点头,进了净房更衣。
“石里正和秋里正女眷的帖子送过去了吗?”沈莳之一把掀开被子,人躺进了被窝。
周惜若细心地为他按好被角,赶忙回答:“送过去了!两家女眷都千恩万谢的!说他们的男人以后会跟着夫君你好好办差的!”
温柔的语调里是满满的崇拜,平心而论,周惜若长相一般,但是胜在温柔小意,在自己夫君面前表现地特别崇拜和为他骄傲,很大程度地满足了男人的自尊心。
沈莳之收回目光,冷峻的脸上微微有些松动。
周惜若赶紧再接再厉,继续忙碌地放下帐子,笼好帐幔,一派温婉:“夫君,这石里正和秋里正靠得住吗?他们以前可是鞍前马后地跟随杨……”
周惜若的话在接触到沈莳之那道锐利的目光之后就没了声息,她知道沈莳之最讨厌后宅妇人过问他的公事,但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杨县丞不是好惹的人,石大柱和秋葵靠着杨县丞这么多年,这次突然靠到他们这边,她有点担心!
“睡吧!”沈莳之一个翻身背对着周惜若,闭上眼睛的他却是弯起了嘴角,脑海里重播着白天衙门的一幕——
石大柱和秋葵在许知县面前揭发杨县丞在征米一事中弄虚作假,明明官府要他们两个乡上缴一定数目的米粮,杨县丞却让他们多缴一倍,而本应送进官府粮仓的米却是半数都不到,实则是杨县丞贩米中饱私囊!杨老狐狸当场就气歪了嘴巴,哭天抢地地表忠心!
他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杨县丞这样的人,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舔着脸阿谀奉承,动不动就泪流满面哭嚎不止,当真是斯文扫地。
更甚者,杨县丞坐地撒泼打滚都拿得出手吧?沈莳之不禁讥讽。
他不怕石大柱和秋葵反水,说到底,揭发杨县丞的是石大柱和秋葵两人,他作为一县的县尉,主管治安捕盗、禁奸止暴,官府粮仓半数不到,不就是被盗了?他这个县尉捕盗总没错的吧?
杨县丞!杨县丞!沈莳之想到县丞就头痛,本来许知秋带他来上任前说好的是让他当县丞的,没想到来了之后,情势不对,只给了他一个县尉之职,他是读书人,不是武举人出身,怎么甘愿做县尉?他要先做上县丞,再做知县,以后再做知府……
想起嫁进许家的妹妹,沈莳之的眼角湿热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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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没想到许太太请她过去时,许知县也在!
愣了愣之后的云罗规矩地依次行礼,退到一边低头不语。
“云姑娘,大人有事要麻烦你!”许太太声音低哑,眼波婉转停在了许知县的脸上。
许知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绷着大老爷的威严:“有个地方要麻烦云姑娘陪着走一趟!”
目光游离,神情不自然。云罗在心底如此评价许知县,耳朵却是一字不落地抓住了许知县话里的关键——
地方?什么地方?
陪?陪谁?
云罗识情知趣,知道知县大人和知县太太开口,她没有置喙余地,何况她现在寄居此处,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应下来,不仅不能有任何想法,而且还得兴高采烈地接受——
“大人直言无妨,小女举手之劳,定当遵从!只是,不知要小女陪哪位贵客去何处?”云罗屈膝再行了一次礼,不过头却始终低垂着。
“这!”许知县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许太太,打了个嗝楞,肃着面容说道,“太太身子不爽,先歇下吧!云姑娘先随本官去书房吧!客人在那边等着呢!”
许知县此话一出,云罗就只能跟着他退出房间,急急地跟上许知县的步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书房里,端坐着两个人。
陈靖安和唐韶。
云罗的脸当下就白了。
尤其是陈靖安那似笑非笑的一瞥,更是让她浑身难受。
还是把撞马的事情告诉了许知县,对吧?没度量的男人,斤斤计较,云罗打心眼里瞧不起这样的人!
没做错,本来就是他们撞人在先,不用怕他们诬告!云罗的背脊不由挺直,站立的身姿散发着凛然之气。
陈靖安竟然咧嘴一笑,云罗的余光扫过,心底越发看不惯他。
“云姑娘,两位大人办差需要你陪着去一个地方!”许知县的一句话让云罗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原来刚刚的镇定都是逞强。
云罗不敢再胡思乱想,立即把心思放到了眼前的事情上来。
“不知要小女陪着去何处?”需要她陪着,那是什么地方?他们办差和她有什么关系?
“姣阳堂!”一直威坐在一边的唐韶突然开口,书房里整个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到唐韶冷硬的脸部轮廓,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可惜,没有下文!
真正惜字如金!所有的人都是同一种感觉。
看来只能她配合喽?云罗叹了一口气,接上话题:“是小女一人进去还是有其他人同行?”
“我!”唐韶言简意赅,眼神淡淡。
云罗闻言眼眶一跳:“就,就我们,两人?”
干涩而紧张的声线,云罗第一次发现唐韶带给她的压力很大。
“对,就我们两人!”唐韶点点头,眸光扫过云罗脸上,惊得云罗幻觉是不是看到了一把四处瞄准目标的弓箭,锋利、冰冷、精准……
让她无所遁形!
好吧!刀山火海她都得去!
“好!”应承下来的云罗很清楚自己是被唐韶那一眼看得心底发毛,一下子慌了神,所以只剩一个好字脱口而出!
肯定不是好事!云罗在回去的路上脑子已经炸开,她的直觉告诉她,此去危险!
还是那句话,刀山火海她都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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姣阳堂,是新央最好的胭脂水粉店。有钱有权的太太小姐都喜欢用姣阳堂的东西,尤其他家的百花脂膏,远近驰名,甚至还打出了大内密造的旗号。
是不是密造,新央人不知道,但是百花脂膏的确比一般的脂粉要细腻柔和,匀在脸上,肤色一下子提亮了许多,太太小姐哪个不爱?
这百花脂膏一共分五种颜色,雪白、乳白、米白、粉白、桃白。不同的肤色用不同的脂膏,选错了不仅没效果,反倒更添不足,对症了,那肌肤欺霜赛雪、莹白娇嫩。
因此,许多人会亲上姣阳堂试妆,姣阳堂也会做生意,特意辟了雅间供女客试用、挑选脂膏。
云罗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姣阳堂,唐韶吩咐她紧跟着一个绿色锦衣的女子,因为雅间只有女子可以进去,到时就需要云罗一个人跟进去,看她跟谁交谈、接触,或者传递什么东西!
既然知道非去不可,云罗倒是很爽快地一一应承,仔仔细细地听唐韶把细节讲解,不敢有丝毫疏忽。
等到跨进姣阳堂的大门,伙计就笑着迎上来:“这位官人是给娘子选吗?”
官人?娘子?云罗的脸当下挂不住,脚下的步子甚至乱了,偷偷瞧了眼身旁的蓝袍唐韶,却见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淡淡地颌首算是回答。
伙计被扑面而来的压力惊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脸上浮夸的热情收了几分,发自肺腑地恭敬:“客人请走这边……”
那伙计被吓到了!云罗看得分明,当下觉得好笑,瞬间忘记了自己其实也有些惧唐韶!
不过,唐韶是好人!就是冷硬了些!云罗很是笃定,想想初次他们见面,陈靖安嘲讽她讹钱,还是他二话不说丢了银子给她……
拿人手短?云罗的脑子里闪过这么个念头,立即又否定了,依然坚定地认为唐韶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好人顿着步子正在等她,云罗倒吸了一口气,赶紧跟上,眼神却是在不停地搜索店里绿色锦衣的女子……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绿色锦衣的只有一人!
是窑姐吧!云罗凝神看了绿色锦衣的女人,就这么肯定了!
虽然衣着整齐,但是她衣袖翻飞处露出的皮肤上那朵鲜艳欲滴的月季,云罗就知道她是窑姐。
本来千金小姐的云罗是肯定不知道什么是窑姐的!但,生活磨难给了云罗困顿的一切,让她跌进了尘埃,与泥土一起生存,为了维持生计,她有段时间甚至手绘纹身的花样子,卖给**,当时她是听在**洗碗的奶娘说起**要给手底下的姑娘手上绘花样子,云罗苦苦哀求了许久,方才说动奶娘答应替她拿一副花样子给**先看看,一看之下,**就喜欢得不得了,立即就定了十副花样子,为此,那些钱还换了他们半个月的口粮呢!当然,打死奶娘也不肯说出其实是云罗绘的样子。
十副花样子,云罗记得清清楚楚,事情虽然间隔了两三年,但她依然能记起那些绞尽脑汁画出的图案,缠缠袅袅,花开正艳。
所以,这个绿色锦衣的女人肯定是窑姐!
“不要太明显!”唐韶突然凑过来,低低地吐出了几个字,冷冽的气息惊得云罗赶紧收回发直的目光,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是窑……”云罗只说出了几个字,就被唐韶突然专注的目光给吓得把那个“姐”吞了回去。
唐韶冲着云罗点点头,示意她知道对方什么身份。
云罗赶紧垂下头假装挑选胭脂。
那女人在姣阳堂里兜兜转转了半天,云罗等得性子发焦,偶然掠过身边的唐韶,不禁佩服此人的面无表情!
正对着一堆的胭脂水粉发愣时,那个窑姐一闪身就进了雅间。
云罗眼一亮,庆幸总算来了!脚步不疾不徐地跟上,手臂却是被人拉住,一盒百花脂膏塞进了她手里。
云罗暗自吐舌,幸亏唐韶机警,要不然她这么空着手进去实在是太奇怪了!
雅间里,绿衣女子并没有和谁交谈,只是选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对镜梳妆,云罗看了看,选了对面靠外的位置坐下,镜子里,那女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因为雅间里镜子很多,云罗怕自己的神情有异被人发现,所以一直低头盯着手里的百花脂膏,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尖扣出一星点点放在鼻子下闻,只是那微挑的眼眸注意着镜中的一切。
绿衣女子对镜描眉画鬓,细致非常,云罗奇怪她的磨蹭,耐着性子守候,终于——
绿衣女子拿了一盒胭脂袅袅地走了出去,云罗觉得奇怪,看了一下女子方才待过的地方:同样的梳妆台,并没有抽屉,桌上一面铜镜,一把梳子,几盒散着的脂膏,梳妆台旁边是一个矮几,上面摆着鲜花。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妥!
云罗并不着急出去,心想外面好歹有唐韶守着,他既然要找个女人来,无非就是跟踪过,没有发现不妥,唯一的玄机就是在这个男子不能入内的雅间。
云罗刚收回目光,那边就有姣阳堂的婆子过来收拾台面,三下两下,那婆子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摆放好,云罗再次看了一眼,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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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暗自吐舌,幸亏唐韶机警,要不然她这么空着手进去实在是太奇怪了!
雅间里,绿衣女子并没有和谁交谈,只是选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对镜梳妆,云罗看了看,选了对面靠外的位置坐下,镜子里,那女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因为雅间里镜子很多,云罗怕自己的神情有异被人发现,所以一直低头盯着手里的百花脂膏,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尖扣出一星点点放在鼻子下闻,只是那微挑的眼眸注意着镜中的一切。
绿衣女子对镜描眉画鬓,细致非常,云罗奇怪她的磨蹭,耐着性子守候,终于——
绿衣女子拿了一盒胭脂袅袅地走了出去,云罗觉得奇怪,看了一下女子方才待过的地方:同样的梳妆台,并没有抽屉,桌上一面铜镜,一把梳子,几盒散着的脂膏,梳妆台旁边是一个矮几,上面摆着鲜花。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妥!
云罗并不着急出去,心想外面好歹有唐韶守着,他既然要找个女人来,无非就是跟踪过,没有发现不妥,唯一的玄机就是在这个男子不能入内的雅间。
云罗刚收回目光,那边就有姣阳堂的婆子过来收拾台面,三下两下,那婆子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摆放好,云罗再次看了一眼,突然——
婆子弯腰起身的瞬间,那盆鲜花微颤,云罗直起身来,入眼是鲜花花盆底下一圈微微的泥污!
原来如此!云罗握紧手里的那盒百合脂膏,心情愉悦地转身而出!
到了外面,云罗一眼就看到倚在柜台旁边的唐韶,身姿笔直,就跟一杆长枪,挺直坚硬,没有一丝弯曲。
云罗揉了揉眼睛,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指着涂抹过脂膏的脸孔,低若蚊吟:“里面收拾的婆子动过那女子座位旁边的花盆……”
唐韶目光似羽毛般从那光洁的脸庞上掠过,点头:“是哪个婆子?”黝黑的眸子突然很认真地注视着云罗。
炯炯有神的瞳仁,黑白分别,云罗心口一跳,立即偏过头去用目光搜索那个婆子……
“那个……”云罗努了奴嘴,眼睛却再也不敢看他。
那头的唐韶立即付了银子,见婆子四处看了几眼,往后门走去,他想都没想一把拉起云罗的手,大步赶过去。
大手,宽掌,修长十指,指腹粗糙,但却有力而温暖,云罗知道自己应该抽回手,却在忆起他淡淡眼神的那刻,什么都不敢做,乖乖地跟着他的步伐,用心地追前面的婆子。
七拐八拐,唐韶顺着后门追出了胡同,云罗跑得气喘吁吁,却诧异唐韶对此处地形的熟悉,应该盯了许久了吧?
来到胡同深处,僻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唐韶毫不费力地收回了握着的手,云罗却是跟在他身后,只听到自己胸口的热闹——激烈的心跳声,还有极大的刺激!
“等在这边,不要动!”沉浸在激动中的云罗听到唐韶刻板的声音,瞬间反应过来,乖乖地点头之外,还是带着残留的兴奋,弓着身子睁大眼睛看——
唐韶高大的身躯一个纵身越出去,就像是一道闪电,窜出去已经是几丈远,远处是刚刚那个婆子,还有一个男人,云罗离得太远,又被婆子遮着,她也看不出是何许人也!
她此时此刻,早就被唐韶吸引住了所有的目光!
“谁?”一声低呼,随之是交手的“扑扑”声,在空气中似乎要把一切撕裂开,猛烈的气流在狭小的胡同里震荡开来,云罗缩了缩脖子,感受到外面气流的强劲,立即收回了窥测的眼神,除了交错的身影,她什么都看不到,这个时候,她还是小命要紧,躲着就是了!
身手真好!看不见接下来的场面,云罗就凭着刚才的所见在脑海中想象,蓝袍的唐韶出手刚猛,打出的招式真是好看,比戏台上的武生都漂亮!
云罗,你也真是太瞧不上唐韶了,要是让唐韶和他的同僚们知道,唐韶的身手仅仅就是比武生漂亮,那所有的人都会被气歪鼻子,注意:是所有人!
当然,其他人都不知道!云罗一个人想想罢了!
“啊!噗……”一个苍老的女声仓促地叫了出来,紧接着是口吐鲜血的声音,云罗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探出了头,看到那婆子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地上一大口血,林林洒洒地就像一朵泼墨的花,诡异极了!
后面,唐韶押着一个跪地的男人,双手紧缚,那男人用力挣扎,却是动不了分毫。
“过来……”唐韶抬头对着云罗的方向喊了一声。
云罗知道是喊的她,那记淡淡的眼神早就锁定在她身上,哪里还敢装没听见?
有血,很恶心……云罗本能地害怕,但是,她只能去!
抖抖索索地到了近处,云罗却是愣住了……眼前的这人,这人——
被唐韶束住手脚的男人,低垂着头,发丝凌乱,眉眼处是撕开的伤口,有血水汩汩,云罗捂住嘴巴,颤抖地伸出手指:“高,高老伯……”
怎么会是他?云家二房的高老伯……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怎么会是,会是他?
云罗惊吓地收回手指,那边唐韶已经挑眉看她:“你认识?”
高老伯抬了抬头,眼中死灰一片,又无力地垂了下来,两鬓斑白的发丝在初冬的寒风中孤零零地飘荡,云罗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复杂地点头:“是云家二房的门房,姓高!”
颤巍巍的气息,颤巍巍的动作,花容失色的脸孔,细长眼眸中染着惊恐,唐韶不由多看了云罗两眼,而后平静别开眼眸:“过来,从我腰带里拿出东西,扔到空中……”
云罗的整个人好比掉进了冰窟窿里,高老伯被五城兵马司的人马揪住了,不知道云家二房有没有扯在事情里?她现在就像是瞎子处在黑暗中,四处摸摸都是冷壁,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老伯沉默依然,但他怎么会被唐韶现场逮住?云罗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前后顺了一遍,心中只剩迷糊。
心不在焉的云罗从唐韶要离摸出了一个硬把的火折子样的东西,依着唐韶的吩咐用力往上一扔,顿时空中划过一道亮光。
一直浑浑噩噩的云罗压根就没想到自己方才和唐韶那样近距离接触,甚至她还从他腰间去拿了东西,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高老伯身上。
一刻钟之后,驾着马车的陈靖安出现在胡同口,看了眼失魂落魄的云罗,笑得龇牙咧嘴!陈靖安和唐韶两人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婆子和高老伯两人绑成麻花塞进马车,最后要离开时,陈靖安冲着依然杵在一边的云罗笑得坏兮兮:“哟,撞马女失魂了?”
“你?”撞马女三个字深深地刺激到了云罗,让她瞬间恢复深思。
一个瞪视,云罗别开头不想看他。
“胆子很肥啊,这种场面都完全没问题……”陈靖安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点到地面上的猩红凌乱,挑衅着云罗。
“对啊,要不然怎么能做撞马女?”云罗气得咬牙切齿,本能地嘲讽陈靖安。
“哈哈哈,哈哈哈……”留下一串欢快的笑声,陈靖安跳上马车离开了。
“走吧!谢谢!”留下来的唐韶道谢过后,走在了前面,云罗气得跺了跺脚,只能跟着追上,只是前方的脚步迈得很慢,显然是在等后面的人追上。
“你怎么知道她是窑姐?”唐韶的声音突然而至,泛着金属的冷硬。
云罗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和她说话,赶紧把缘由说了一下,不过,她可没说那是自己绘的,只是用了一个“听说”就塞过去了。
唐韶听完,再有没有说什么,云罗这才安心下来。
等到陈靖安押着高老伯和那个姣阳堂的婆子来见唐韶时,依然忍不住臭屁地拍了唐韶的一记马屁:“韶兄,你选这个撞马女简直就是太成功了!你看,果真被她瞧出猫腻了!”
“靖安!”唐韶不置可否,只是抬了抬眉,目露警告。
陈靖安赶紧笑着打哈哈:“知道了,以后不喊她撞马女!”
唐韶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看了看他,而后将目光停留在了那个刚刚被他一脚踹得口吐鲜血的婆子身上,心里却是庆幸,总算逮到她了!要不然也抓不住这个高老伯!
“韶兄,你怎么想到找云姑娘帮忙的?”陈靖安很识趣地改口,心中好奇地很,当时,他们跟踪那个绿衣女人几次,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后来发现她每次去姣阳堂,都要逗留不少时间,走得时候大多时候又是空手离开,唐韶就觉得猫腻是在这个姣阳堂,奈何他们两个都是大男人,进去姣阳堂目标太明显,无奈之下,他们想到找个女的进姣阳堂,去跟踪。
找哪个女的?当时,陈靖安是犯难的。
却没想到唐韶沈吟了一会,就说请云罗帮忙。
云罗,那个撞马女?陈靖安当场就诧异地恨不得满地找眼珠子,去看看唐韶哪根精搭上想到了那个撞马女?依稀仿佛间,有一些粉色的泡泡在他脑子里无端升起,心里有了一些大胆的猜测。
“她够胆大心细!”唐韶哪里知道陈靖安如此丰富的心理活动,只是就事论事地把他对云罗的评价很客观地摆出来。
话音一落,陈靖安更是多看了两眼唐韶,不是说他从来不会浪费精神在女人身上吗?也不全是啊,至少他看那个撞马女就满仔细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杨县丞和杨太太两个人在闹别扭!
为了春桃!
原来沈县尉抓回来的那几个**良家妇女的畜生侵犯的正是春桃!有人认出了尸体的身份。
等杨县丞接到属下的通知,让他派人去领回春桃的尸首时,杨县丞第一次当着属下的面扫落了手边的茶杯。
片片飞溅的瓷片残渣,有一片甚至溅到了属下的手上,一阵尖锐细碎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冲上脑门,属下“啊”得一声,马上接收到杨县丞阴冷潮湿的警告!
胆小的属下落荒而逃。
杨县丞则是抬步急匆匆地冲回了家,关起房门和杨太太吵了一架!
第二天小年宴会,杨太太就是顶着浮肿的双眸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家都暗自揣测,杨县丞夫妇两人吵架的激烈程度到底到了什么阶段,是光动口,还是动手?其实这件事收到风的人家都晓得内情,不过就是杨太太吃醋打发了春桃,本来是件小事,可是偏偏杨府的丫头扔进窑子门口被**时,是沈县尉带人赶着抓下的,这个剧情就耐人寻味了……
这么巧?巧合得匪夷所思!更是让人生疑!
杨县丞、沈县尉……
所有的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准备好迎接今年最大的话题出现!
杨太太和沈太太从一开始就刻意回避着对方,但是,怎么躲都要在宴会落座时碰面,更何况,一个是县丞太太,一个是县尉太太,按例是要坐在一桌陪知县太太的!
坐在最角落的云罗,刻意忽略着自己一桌上碍眼的几个人——云家二太太蒋氏、云锦春、云锦烟、蒋家大太太李氏、蒋芝霞、蒋芝娟,饶有兴致地盯着主桌上的杨太太和周惜若!
一个成熟美艳,可惜再多的蜜粉也遮不住一夜的憔悴!
一个年轻得体,不停乱飘的眼神让人觉得不在状态!
来不及想为什么,只见那头许太太撑着病体举杯,细瘦的皓腕带着枯涩的气息。
在场所有的人都顺势举杯,开始了今年的小年宴会。
低头饮酒的云罗不知道周惜若的目光搜索到他们这一桌,终于找回状态!
“大姐,几日不见,你的气色真好,再也不是——那种青白交加的颜色!“云锦春掩袖恶意地笑,其他人都附合着发笑,蒋芝娟木木地没有反应,蒋芝霞往她那边挪了挪,蒋芝娟立即抖了抖身子,捂住手臂,咧着嘴扯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蒋芝霞用力地瞪着她,旁若无人!
云罗虽然觉得可怜却也无可奈何!
许太太的虚弱无力,给整个宴会笼罩着一层低迷的氛围。所有的人都低声说话,轻轻碰杯,现场一片井然有序,却很不热络。
没多久,许太太实在是撑不住阵阵的眩晕,终于抖着发白的嘴唇任旁边的丫头婆子、女儿围着送回了内院。
临走,许太太殷殷嘱咐杨太太和沈太太,让他们两人招呼好。
等许太太一群人消失在转角处,宴会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相熟的太太小姐开始娇笑连连,相互攀谈,一扫方才的拘谨局促之象!
主桌上的杨太太和沈太太大眼瞪小眼,脸皮上的笑都淡了几分。
“大人们在外院陪着许大人喝酒,姐姐,我们今儿个可以放开醉一场了!”周惜若粉脸含笑,双眸却结冰。
杨太太何等人物,看着满场明里暗里的目光,陪周惜若唱起大戏那是信手捏来。
皓腕一抬,两人的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满饮时,两人的脸上都是皮笑肉不笑的假意。
搁下杯子,杨太太优雅地抿了抿唇:“听说妹妹曾经差点被许配给其他人?”
周惜若的笑顿时僵在那边,而后迅速地抬手为对方斟酒,一脸莫名:“姐姐何出此言?”
“哦!妹妹不是曾经在新央生活过吗,前几年才迁到临安的!前段日子,碰到一位太太,闲聊时提到了妹妹,说……”杨太太瞄了一眼周惜若,装作欲言又止,“说妹妹差点就许配给南北货商的蒋家!”
“是吗?”周惜若淡淡反问,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除了那握杯的手指微微颤动。
“自然是……”杨太太扫了一眼她握杯的手,笑得得意,“沈大人不知道啊……”
两人可闻的音量,落入周惜若耳中却是振聋发聩。
一位太太说得?呸,谁信!周惜若用力地翕动着鼻翼,熟练地搜寻到云锦春的身影,恶狠狠地看了一眼。
“杨太太想要妹妹做什么?”周惜若屏住呼吸,额角冒出了细细的汗。
“借你家的马车一用……”杨太太笑得美艳,看在周惜若眼里,俨然是噩梦。
“不行……”周惜若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妥协。
“好,就是不知道我等会把这个东西送到沈大人面前,你家大人会怎么想?”杨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帕子,“惜若”二字静静地躺在帕子的角上,被杨太太握在手里。锦帕上星星点点、若隐若现的红梅像是印上去的,暗红的色泽微微泛黄,和铁锈接近,一看就是旧物。“蒋芝涛的贴身之物,你说蒋家少爷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杨太太这次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有她和她能听见。
周惜若的眼烧红了一般,死死地盯着杨太太得意的笑脸,视线模糊。
蒋芝涛!!!周惜若的手指微微曲着,就像鹰爪,十分怪异。
“好!”周惜若从牙齿缝里吐出这个字,人却像是被推进了无边的深海,泅溺着她虚弱的身子。
“那真好……”杨太太笑得得意,抬手举起杯子,静静地等着周惜若。
周惜若强撑着所有的表象,用足力气和她碰杯。
重重搁下杯子,周惜若对着后头的丫鬟喊道:“青娘,去看看外院大人怎么样?问问小厮要不要呈醒酒汤上去!”
一直小心翼翼的青娘领命离开。
杨太太见此,挥手让自己的丫鬟过来,耳语一番,紧接着,就有几个小厮进来之后,听周惜若吩咐了什么,而后又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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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照常进行,谁也没有真的一刻不停地盯着杨太太和沈太太一桌,绝大多数人则是慢慢松开了看好戏的心情,把注意力放到了各自相看上。
此刻的云罗很难受,如坐针毡,因为云锦春等人的冷嘲热讽!
云家二太太蒋氏刻薄得很,云锦春这个女儿和蒋芝霞这个侄女都和她同出一脉,云罗耐着极大的性子,才能对他们的话不为所动。
直到——
一个陌生的丫头过来请云罗,说是云肖峰云大爷喝醉了,因为今夜人手不够,大家都忙着为宴会张罗,实在没有人料理云肖峰,所以小厮们想到了请云罗这个女儿过去照顾。
云罗不疑有他,跟着小丫头离席了!
走出那片天地,云罗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情好了许多,总算不用再听其他人的闲言碎语,虽然那些人中有几个甚至还是她的亲戚!
初冬的夜格外的疏朗,高悬的月,皎洁的星,凉凉的风,吹醒了云罗的思绪——
不对,这丫头带她走的怎么是去前院的路?
“请问,这是要去哪边?我爹他?没有回住处吗?”云罗这才发现这个丫头面生的很。
“云大爷在前院和大人们喝酒,醉的很厉害,躺在了衙门里的一间稍间,姑娘跟随奴婢过去吧!”小丫头并不留步,反倒是越走越快。
云罗觉得奇怪,却不肯再走:“衙门是重地,我一介女流怎能轻易踏步,这位姑娘,麻烦你好生照顾我爹爹,再次谢过了……”
那丫头见她不肯走,只能停下,听她这么说,不由拉下了脸:“今晚这么忙,大人们都醉了,我哪有空闲去照顾云大爷,大人们那边都顾不过来,云姑娘,你也太小心了,那个稍间是平日里差大哥们累了休息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机密的地方,你去吧,要不然云大爷晚上磕了碰了,旁边根本就没有人可以照顾!”
“这……”云罗的心随着她的话又松动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事情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反正就是奇怪!
丫头看云罗还在迟疑,立即冷了脸孔:“云姑娘,你不愿意去就算了,那我就不领你过去,我还要去后院帮忙呢……”
“别……”云罗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笑得客气又小心,“姑娘,你!还是麻烦你领我去吧!”
这下子,丫头笑了,不过那眼里的狡诈却是没有被云罗发现,若不是夜晚,云罗定然能发现她笑容里的不怀好意。
走到前后院交界的门口,云罗被人喊住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姑娘!”看上去应该是从外面办差回来的唐韶手里提着一个身影,被他捏在手里,脚步拖地,双手低垂。
“唐大人!”云罗有些吃惊地看着唐韶,以及他手里的人!
唐韶一身黑衣短打,蒙脸黑布巾已经掉落到颈脖里,露出神采奕奕的双眼。
“姑娘赶紧随我去吧,云大爷还等着你呢!”一旁的小丫头出声催促,脸色焦急。
唐韶看了她一眼,那小丫头立即噤声垂首。
“云姑娘,有案情需要你帮忙,暂时先跟我走吧!”唐韶提了提手里的人,淡淡出声。
云罗看着他手里的重物,胆颤惊心地赶紧点头,那边的云肖峰早已被她搁在一边,她只知道,不能逆了唐韶的意思!
小丫头听罢抬头想要说什么,却在接触到唐韶冰冷的身影,就立即住嘴,行了一礼后立即一溜烟跑开了。
“这人我没见过!”唐韶丢下这句话,就转过身走了。
云罗却是半天都没有琢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能闷闷地跟着唐韶走。
案情?帮忙?这人没见过?
什么意思?不知道……
云罗随着唐韶来到了衙门里一处审问犯人的地方,等等唐韶丢下手里的人,房间里的陈靖安等人都看到了唐韶身后的云罗,陈靖安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韶兄,她怎么来了?”陈靖安嘴快,但话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立即放软了表情。
“她认识他……”唐韶瞥了眼房间里面被绑在木架子上的高老伯,正确的说法是,不成人形的高老伯!
那团人形很应景地抖了抖。
陈靖安“哦”了一声,目光还是疑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了几下。
云罗顶了回去,甚至还乘他没发现用力瞪了他。
“云,姑娘,”陈靖安显然不习惯这么称呼云罗,但是出于某些直觉,他还是这么称呼了,“其他的人你认识吗?”
陈靖安指了指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云罗定睛一看,一个就是那个姣阳堂的婆子,一个是唐韶刚刚提回来的人,都不认识。
云罗仔细辨认了一番,而后摇头回答:“除了高老伯,其他两个我都不认识!”
唐韶仿佛早就知道,并不意外,只是点头示意她坐在一旁,角落里有几张凳子,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水。
云罗知道自己的身份,此时此刻,她不能妨碍他们办案,于是很乖觉地坐到了凳子上,屏住呼吸,听他们审问。
“说,他在哪……”陈靖安有节奏地打着节拍,脚底的皮靴和地面摩擦发出粗重的声音。
他是谁?哪个他?
死灰一般的沉默,三个人都睁着眼睛,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都不开口,好!”陈靖安的声音似乎淬过寒冰,不知何时,从腰里摸出一把鞭子,泛着冷冷的青芒,一步步走向被唐韶丢在地上后从未动弹过的人。
“啪啪啪”,一声声清脆的皮开肉绽,似鬼脑魔音般钻入其他人的耳中,云罗白着脸忍着喉咙口不停翻涌的不适,抖着手指拿过杯子就猛力灌进嘴中,企图通过灌水这个动作来平复心底的惊慌。
这就是五城兵马司!云罗的脑海里只有这样一个要命的认知!
“好了!”突然,唐韶手一抬,静静地看着陈靖安,“把这两个人带到隔壁!”
陈靖安一愣,而后反应过来,笑得挤眉弄眼,手里的功夫却是一刻也不耽搁,腿一弓,手一提,一手一个婆子一个刚带回来的人,地上两条新鲜的血痕。
“走喽!”陈靖安临出门对云罗一笑,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牙。
云罗只觉得一阵头晕,连忙低头。
过了许久,唐韶方才低低地问道:“你知道这个人多少底细?”
云罗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绑在木架子上没有反应的高老伯。
“他?”云罗的脑子迅速地转动起来,唐韶的话让她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他一家子都是云老太太,嗯,我祖母的陪房,在云府走动了有几十年了,他家的婆娘现在在老太太房里做嬷嬷,轻易不露脸,平日里他们两口子在云府很不受人注目,儿子是云家二爷的长随,我不太了解,没听说过什么不妥!”
云罗的讯息实在乏善可陈,偏头思索的样子很是认真,细长的眸子晶亮流彩。
“云家二爷?”唐韶只是低低地反问了这几个字,云罗却是惊诧地抬头——
“到底什么事?”传递消息?传递什么消息?云家二爷有没有卷入其中?万一有事,他们都是姓云的,不对……不对……云罗突然想起,五年前他们早已分家,就算云家二爷出了什么事,也不会牵连到他们身上!
云罗释然地看了看高老伯,提着的心稍稍落回了原处。
“云姑娘,我这边暂时没什么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去!”唐韶抿了抿嘴,抬步推门唤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有一个差役跑得汗津津地进来。
“送云姑娘回去吧!回后院!”唐韶补了一句,云罗却是心中着实怪异了一下,想起方才一个丫头让她去看看她爹,心里又腹诽唐韶的多嘴,为何坚持一定要送回后院。
“那个丫头不是此处的人!”唐韶似乎能看透她的心里活动,转过头抛下这句话。
云罗此时才明白他的意思,所谓“这人不认识”原来指的就是这个丫头不是许府的人。
不是许府的,那是哪里的?云罗一阵茫然地看着唐韶。
唐韶却不再看她,只是吩咐差役带着她离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她回到后院的宴会,坐回位置,却发现云锦春不在位置上,一桌上的其他人都急的团团转。
“你看见春儿了吗?”云家二太太怕是急糊涂了,见到云罗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生疼生疼的,早就没有一开始的奚落和嘲讽!
“没有……”云罗自己都被方才的变故弄得心浮气躁,哪有多余的心思管云锦春去了哪里。
“姑妈,没事的,表姐不是说去解手的吗?马上就能回来的!”蒋芝霞赶紧压低着声音提醒云家二太太不要露出异样,自己的眼睛却是不安地东瞟西瞟,似乎要找出云锦春。
蒋芝娟和云锦烟老早识趣地垂着头不说话,他们知道,这会儿,谁开口,谁倒霉。
“啊……”
“啊……”
“啊……”
连续三声凄惨而急促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接近,一声比一声清晰。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看向门口奔过来摔倒的人:“不好了,不好了……”
是那个领云罗去看云肖峰的丫头!
云罗的脑海里响起鼓声,唐韶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个丫头不是许府的人!
“什么事?这么跌跌撞撞的?”杨太太作为目前在座最为尊贵的太太,自然有发言权地站起身来统领场面。
“不好了,不好了……”丫头双眸惊恐,摔倒的裙角边血迹斑斑,所有的人在触到那些血迹时,都凝住了!
周惜若也跟着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冲到那丫头身边,作势要去扶她,却在接触到裙角时,捂着嘴断断续续地颤抖:“什么……血……血……”
“怎么了?”杨太太嫌恶地皱了皱眉,脚步却没有动,甚至还将目光移开了半寸,那裙角的血,恶心……
“杨大人,杨大人……”丫头终于吐出了一个人名,却把本来嫌恶至极的杨太太的魂都给惊到了。
杨太太抖着身子,伸出手,旁边的丫头赶紧扶上去,没几步路,杨太太走得跌跌撞撞,几位妇人闪躲不及,被她撞翻在地,一下子拽落了席面上的桌布,又哐当地拉掉了瓷盆,一下子,喊叫声、惊呼声、破碎声,五花八门地冲击而来。
杨太太哪里顾得了那些人,只是扑向进门报信的丫头:“说,我家大人怎么了?”
“杨大人,杨大人杀人了啊……”
在场所有的人双耳轰鸣。
天,塌下来了!
杨太太一把推开周惜若,声嘶力竭地对着丫头喝道:“贱人,你胡说……”说完,反手一巴掌上去,丫头脸上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周惜若赶紧上去拉住杨太太,假意宽慰:“姐姐,你别慌,说不定是传岔了话!”
杨太太猛地推开她,死死地盯着周惜若,腮帮子鼓了几下,而后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扶着旁边丫头的手,瑟瑟发抖地往外面跑,混乱中,杨太太的一只绣鞋都丢在了地上。
余下的太太小姐们面面相觑,大家正不知所措时,周惜若赶紧站起身,吩咐旁边的人送客。
杀人的事都被喊出来了,所有的太太小姐都不想留下来,一个个眼明手快地都离开了,除了——
云家二太太、蒋家太太、蒋芝霞、蒋芝娟。
拦下他们的是许知县身边的随从,那时,周惜若正在忙碌地送客人,丫头婆子们一个个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云家二太太不会走,因为云锦春不知所踪!
怕是事情不简单!云罗直觉地看了看门外。
丫头来骗她出去,云锦春不知所踪,杨大人杀人,杀的是谁?
丫头婆子们把他们几个女眷丢在了一旁,没有理睬也没有表示。
直到芸娘急匆匆地出现,来接云罗。
“许小姐,许小姐,我女儿,女儿呢?”云家二太太希冀地看着芸娘,止不住浑身发抖,脸上的冷汗漱漱地落,打湿了面部的妆容,黑青紫红的一张脸,比染坊还热闹。
“我不知道……”芸娘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猛力地摇头,一把拉过云罗急急地离开,云家二太太想要扑上去,楠星一个闪身拍下了二太太的手,芸娘他们总算安然离开。
“我的女儿……”二太太一声尖叫,如急奏的琴弦突然绷断了,就这样仰面直挺挺地倒下!
云罗和芸娘听见了不敢回头,只是加紧了步伐。
身后,灯火辉煌处,是周惜若带着人赶上去接住云家二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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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并没有带着云罗回房间,而是奔向了前院,一路上,芸娘沉默不语。
云罗一开始是被芸娘握着的手,没走多久,云罗就反握住她的手,因为细心的她发现芸娘的手一直在轻轻地抖,手心一片汗。
到底只有十四岁,云罗感叹,她肯定害怕了!
其实云罗自己也怕,但是不知为何,当反手握住芸娘时,她的心里突然涌起所有的温柔,想要保护这个对她一片真诚的妹妹,妹妹,是的……对她好的妹妹!
“去哪?”云罗想了想还是问芸娘。
“去现场,”芸娘汲取着云罗手心的温暖,终于安定一些,“云家,云家二小姐,在,在现场……”
“她死了?”云罗脱口而出,心口一阵狂跳。
“不是……”芸娘站定,摇头,看向云罗的眸中是许多惊吓,“杨县丞杀了惜姐姐的丫鬟,是,是个民女,被,被云家二小姐撞破了,爹怕云家二小姐胡说,所以,所以让我来请姐姐,你们毕竟是堂姐妹!”
云罗迅速地整理着讯息,得出以下结论:第一,杨县丞的确杀人,但不是云锦春,是周惜若的丫鬟;第二,云锦春撞破现场,肯定看到了什么不堪情景,所以知县不能马上放她,第三,许太太病体不能料理这些事情,许知县只能让女儿出面来领她过去。
先不管杨县丞到底杀了谁,云罗只知道,既然许知县要她过去,她不能不去。
“好!姐姐随你过去!”云罗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坚决,“我爹没事吧?”
云罗唯一担心的就是她爹没有什么事。
“云先生陪着我爹在,就是云先生说了和云家二小姐的关系,提议找你去!”
“好!”只要云肖峰没事,云罗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见到如此血腥恶心的场面,她以为,唐韶审犯人的场面已经是最恐怖的了,却没想到原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云罗走进了杨县丞办公旁边的一个稍间里,一开门,满室的血腥气扑过来,并不狭窄的房间里,挤着几个人,许知县、云肖峰、陆远廷、沈莳之,唐韶、陈靖安,个个面容肃穆,沉默不语,人群深处是那个chiluo着上身披着不知何人给他的外袍,呆坐在床上的杨县丞,以及躲在角落里目光停顿明显吓傻的云锦春,还有,还有地上一具湿身*的女尸——
圆睁的双眸,清秀的脸庞,一身青紫的瘀痕,雪白细腻的双臂,颈脖里明晃晃的手掌掐印,倒在浓重的血泊中。
肌肤上盖着一件差役的外衣,虽然遮住了全身chiluo的景象,但是,这样的场景任谁都会想起一个词——奸杀!
云罗下意识地捂嘴,所有的屈辱涌上了眼眶,眼泪应声而下!为了这个突然撞入眼睛的不堪场面,更为了那个死不瞑目的女孩!
她就是周惜若的丫鬟?怎么有些眼熟!好像今晚宴会时跟在周惜若身边的就是这个丫鬟……云罗虽然处在极度的震惊中,但是脑子却异常的清醒,快速地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搜寻不同寻常的意味!
芸娘早已退出了房门,她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千金小姐,何曾见识过这种人间惨剧?
隔壁房间隐隐传来女子的叫声,仔细辩听一下,云罗确定是杨太太的声音。
被看管起来了吗?云罗不敢抬头,只能这么猜测。
“云姑娘,你带着云小姐出去,劝劝她……”许知县目光深邃,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肯定。
云罗垂着头,一直小心避免视线触及到地上的女尸。然后,小心地扶起跌坐的云锦春,赶紧把她带出了房间。
云肖峰跟了出来,喊住了云罗,轻声交代:“问清楚她看到了什么,还有让她别乱说!”
云罗颌首应下,心里沉甸甸的,重逾千金。
夜晚的风迎面袭来,云锦春还没到转角,就倚着柱子大吐,一股子腥臭味在空气中散发开来,云罗闻着,几欲作呕。
过了一会,终于平静,云罗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上前,拿出帕子给她擦嘴。
五年来第一次,云锦春没有拒绝云罗,此刻的她虚弱无助的好像就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随时会任人宰割,睁着眼睛惊慌失措。
云罗拉着她进了许知县安排好的房间,云锦春攥着她的袖子久久不肯放手,目光没有焦距,就这样虚无缥缈着。
她是害怕地不行了……云罗知道此刻的云锦春根本就是吓坏了,所以才会这样。
“到底怎么了?”云罗想起许知县的交代,只能硬着头皮诱她开口。
“什么?什么?什么?血,血,血……”云锦春突然双手抱头,弓着身子大叫,胡乱间,甚至都打到了云罗。
“云锦春,你镇定下来,好好跟我说,要不然,凭你这副样子,别说走出衙门,就是你娘他们都别想离开……”云罗被那些攻击弄痛了,终于耐不住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死盯着她的眼睛,用力低吼。
“呜呜呜呜……”云锦春的眼睛终于闪过一丝亮光,接着,呜呜咽咽地抽泣着,甚至不敢大哭。
看来是清醒过来了!云罗松了一口气,知道她恢复了理智,赶紧问她话。
“你怎么会到前院的?不是说你出来解手的吗?”
“我,我是,是看你被人喊走,想,想来找你,找你……”瑟瑟发抖的云锦春眼中充满着惊慌失措,绞得发白的手指用力地攥住自己的衣襟,似乎是为了护住什么!
“找我?你找我干嘛?”云罗一阵哀叹,当下了然,这个云锦春是她的死对头,对吧?所以,她压根就不是什么去解手,而是想要跟踪她……
跟着她,哼!对了,她前面被丫头带走,说是要照顾醉酒的云肖峰,方才见到爹爹,明明清醒得很,哪有一丝醉酒模样,那就是说——
有人要骗她,而且要带她去前院!
去前院的哪里?是杨县丞的那个稍间吗?那么此刻被发现的女尸是她还是撞破现场的人是她?云罗的心一下子窜得老高,不,不,今晚的事情绝非偶然,有人要害她,有人要害她……
云罗想到此处冷汗连连,四肢百骸中都是惊惶在乱窜。
“我,我看你往前院,前院的方向,以为,以为你和沈,沈大人私……私会……”云锦春不敢隐瞒,吓坏的她说出了实情,呼哧呼哧地倒出了心底的想法,看向云罗的眼中甚至蓄满泪水!
“沈大人?”云罗哼了一声,脸色却白如飞雪,今晚的一切不是偶然,不是偶然,一切都有一只背后黑手在推着一切往前走,要不是,要不是半路碰上唐韶,她今晚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谁要置她于死地?
“嗯,我跟着你走到花园那边,没……没见到你人,后来……路上拦了……个丫头,她……她说,你,你去见沈……沈大人了……我,我就顺着她指的方向,方向去了,开门,开门,就,就见到杨,杨……在强jian,强jian……杀,还杀人……啊……”断断续续的话,却透露一个至关重要的讯息,有人故意引云锦春去的现场。
“丫头,哪个丫头?你今晚见过那个丫头吗?是许府的人吗?”云罗紧张地攥住她的手,着急地吼道,一颗心甚至都要跳到嗓子眼。
“丫头,丫头……”云锦春茫然四顾,大口大口地喘气,“就是,就是来带你的丫头……”
两个丫头是同一个人……
云罗的手突然松开,整个人似是被什么重击了一般,眼神涣散,失魂落魄……
小年宴会席开几十桌,许府人手不够,周惜若提议从外面酒楼请厨子和丫头过来帮忙,所以,今晚她被眼生的丫头领着到前面去才会少了戒心,虽然怀疑,但是想想从外面请了人帮忙,也就将信将疑了!
“我,我,杨,杨县丞他好恐怖,他还想,还想抓我,抓我……”云锦春突然陷入痛苦,抓住衣襟的手狠狠地护着胸口,脸上的泪痕就像是下过一场大雨,五颜六色的脂粉晕开,很是狼狈。
杨县丞要侵犯云锦春吗?云罗却觉得不对劲,怎么会这样?杨县丞就算再醉后*熏心,云锦春可是张家定亲的儿媳妇,他,他怎么会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对她下手的呢?
“杨县丞当时什么表情?抓你的时候?”云罗的奶娘在qinglou帮佣过几年,偶然也会唏嘘qinglou里那些五花八门的龌龊手段,老bao**那些不听话的雏妓,会用许多下三滥的手法,甚至还会下药,任是贞洁烈妇,也会化为*荡妇,当然,有些窑姐会把药用在客人身上,因为滋味更是不一般,客人满意了,大把大把的银子自然也就舍得给了……
“他,他好恐怖,狰狞……脸红,红,他抓我,疯子,疯子,扑过来,扑过来,我踢,我踢……”云锦春大叫,眼角红红的,脸上的惊恐却是丝丝缕缕印刻进云罗的心里——
若不是唐韶拦住,现在的她应该就是这幅模样!
“后来呢?”云罗倒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问下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喊,我跑,我喊,他们,他们就冲进来了……”云锦春的样子有些癫狂,弯曲的手指不停地抖动,脸上却是突然笑开,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是谁?”云罗继续问下去。
“沈大人,沈大人……”云锦春突然笑着地歪头看向云罗,“他带着人进来,救我,救我……”
沈莳之领着人救下了云锦春,沈莳之来得可真巧……云罗摇了摇头,心里五味杂陈,当年那个温润的男子根本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云罗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但是,她直觉认为沈莳之肯定脱不了干系,当下,对沈莳之又多了几分鄙夷,这样的男人,哼……
“什么都不要说,镇定点,就说你是解手去了,头晕,歇了一会,什么都不知道,任谁问你,都咬死不知道!”云罗想起许知县的目光和爹爹的交代,稳住心神,咬牙教云锦春。
“我,我,好些人看到我在,在,我,我……”云锦春不停摇头,害怕地泪流满面。
“放心,许知县就是这么交代的。你先稳住,跟着你母亲回去,要是漏了半点风声,你想想婚事,想想你父母……”云罗善意提醒,虽然这些事情迟早瞒不住张家那边,但是,至少不能让外人知道内情,要不然,外面的人指不定怎么猜测呢,明天,怕是整个新央都要地动山摇了……
想起那个丫头出现在门口,报讯说杨大人杀人,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的女眷都听得清清楚楚,云罗的脑子就胀痛不已,到底是许知县的手法还是沈莳之的手法?
不,不会是许知县,退一万步讲,他要惩治杨县丞,也不可能选在小年宴会这样重要的场合,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就是沈莳之!他设计了这一切,把事情在众人前捅破,把杨县丞的后路彻底堵住!
看着是杨县丞犯事在前,但实质呢?牺牲一条无辜的性命,就为了官场倾轧吗?真是不择手段到极点,令人发指啊!!
云罗不敢再往下想,因为今晚她差点也不能幸免。
此刻,她唯一想到的就是保住自己和爹爹的命!
“先是有人想要把我引到那边,接着再是你被引到房间!想想,真是奇怪,不知道是谁,想把你我一齐推进这个深渊?”云罗话中别有深意,拾回的视线怜悯地投注在云锦春身上。
云锦春则浑身一震,嘴巴咧得老大,双目圆瞪。
“我……”除了一个虚弱到极点的我,云锦春再也不能多发出一个音节。
云罗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到门外喊了人过来为她打水梳洗,自己则是让差役领着去见许知县。
许知县在自己的书房见的云罗,房中还有云肖峰陪着。
云罗看到自己的爹爹也在,明显一愣,赶紧低头行礼。
“起来说话吧!”许知县挥了挥手,浓眉紧皱,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很烦躁。
云罗把云锦春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不敢有丝毫隐瞒,最后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女已经交代过云二小姐,不要乱说话,对外宣称说是解手去的,什么都不知道!”
云罗特意称呼云锦春是云二小姐,她赶紧撇清干系,就怕许知县想起他们的亲戚关系,万一许知县有什么动作,他们能明哲保身。
趋利避害,这是人之常情,当年,云家二爷就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云姑娘做得很好!”许知县疲惫的脸孔上慢慢释放出几丝满意,云罗的答案已经是今晚一连串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了!
“许大人谬赞了!”云罗赶紧行礼,那边云肖峰适时地开口,“大人,既然云家二小姐不过是出去解手了,那就让他们都回去吧,若不然云家那位二太太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撒泼耍赖什么都做得出来!”
云肖峰不是吓唬许知县,也不是真想救云锦春等人,而是他真真切切地体会过云家二太太的撒泼功夫,那叫一个精彩绝伦啊!
许知县挑眉凝望云肖峰,云肖峰赶紧抱了抱拳,把担忧相告:“若不放人,云家二太太定然闹得鸡飞狗跳,现在杨县丞一事尚未有定论若任着云家二太太那个大嗓门把事情闹大,不好收场,还不如先把他们放回去,警告他们闭嘴,来得悄无声息地好……”
许知县听罢,认真地思索了云肖峰的话,发现很有道理,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
“没想到云先生处事这么有谋略,本官觉得甚好!”许知县慎重地看着云肖峰,眼中多了些满意和审视。
“大人谬赞!”云肖峰赶紧自谦,哪里敢受他的称赞。
“那依云先生所思,本官当如何处理杨大人的案件?”许知县眯起了眼睛,看向云肖峰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
一旁的云罗看得分明,心中暗喜,能得知县赏识,总归是好事情!
云肖峰沉重地思索了一番,而后娓娓道来:“一来,今日小年宴会,杨大人犯案的事情许多人都听闻,怕是捂不住,但大人若任此事宣扬,怕对官声有碍,毕竟事情是发生在大人夫妇举办小年宴会这样的场合,有心之人若是利用此点要害,怕是会弄出许多事情来,所以,大人可以对外宣称杨大人误食了秘药,迷了心智误伤了服侍的人,伤者已经被救了下来,但杨大人病情危急,需要连同家眷要送往苏州府延请名医医治,由苏州知府大人亲自过问案情,这样事情就可以先对外这么交代过去。二来,衙门内里知道内情的人很多,大人就要吩咐沈大人妥善统一好大家的说辞,不要让谁不小心泄露风声,这样,怕是前面做的事情都是枉然。至于死者,她的死讯可以过段时日,对外宣称伤者伤情太重,救治多日后终于还是回天乏术,到时,既然那伤者是沈大人家丫鬟,则由沈大人出面,多给些受害之人父母银两,再给其家里人安排些差事,此事也就尽善尽美了!”
许知县听到最后,双眸一亮,真正是好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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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杨县丞这个烫手山芋可以丢给苏州知府去处理,二则,今日进到案发现场的人都是沈莳之的手下人,沈莳之自然义不容辞要把手底下人管好,三则,受害之人又是沈府的丫鬟,由他出面去安抚好受害人家属,最妥当不过!
依着这么三层意思,他这个知县大人就完全可以从此事中拔出来,顶多公事公办地督促沈、杨、受害人三方坐下来妥善解决这件事情。
妙!妙!妙!
许知县顿时展眉一笑,心中的郁结之气狠狠地呼了出来,激动的他甚至主动上前握住云肖峰的手,用力地拍了几下:“好,好,先生所言有理,好,好,就依先生所言!”
云罗听着,也听出了其中的关键,由衷地为自己那个没心没肺的老爹高兴!到底是举人出身,虽然平日里老爹很不着调,但是到关键时候,他还是很有思路的!
许大人的神情深深地刻在了云罗眼里和心里,心思细腻的云罗直觉认为许大人已经心中有数是谁设计了这一切。
紧接着,许知县吩咐人去请沈大人,云罗乘机请辞,她还要去负责把云锦春那边几个女眷安顿好,许知县这会儿完全没有异议,对云氏父女两人满意得不得了。
轻轻阖上房门,云罗清楚地看到许知县含笑对着她老爹,双眼明亮,脑中一个想法迅速闪过——也许爹爹还能因此事得福呢。
等云罗再见到云锦春时,对方已经梳洗过,完全看不出来方才的狼狈,要不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凌乱飘忽,云罗真以为今晚的一切不过是噩梦一场。
“走吧!”云罗仿佛又看到那个坐在水榭里光芒万丈地喝着百蜜水的云锦春,丢给她的不过是一杯清水,顿时,她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云锦春今夜是吓破了胆子,战战兢兢、一声不吭地跟着云罗走出了房间。
“记好了说辞,你是去解手,歇了一会,什么都不知道……”云罗顿住脚步,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嗯!”云锦春点头如捣蒜,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盯着前面的那个冷漠背影,眼泪逼在眼眶里,怎么都不敢落下来。
云罗抬脚继续前行,云锦春护着衣襟四处看了几眼,而后赶紧跟上。
云罗作主送走了云家和蒋家的女眷,总算这几人都被吓傻了,见到完好无缺的云锦春都没想到问其他的话,只是搂着哭作一团,最后云家二太太像是护着珠宝一样,哭天抢地地搂住眼色惨白的云锦春吵着要回去。
云罗自然不可能留他们,反倒是周惜若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假惺惺地说了一通受惊了之类的话,唇色嫣红地目送着云锦春等人的离开。
云锦春见到周惜若,目光凶悍!云罗下意识地看另一个人,周惜若眼中明明白白写着懊恼。
懊恼?她懊恼什么?看到云锦春和她安然无恙,她就这么懊恼吗?
懊恼……云罗不由心中一动,那个猜测更加真实起来……
三更天,回到房中的云罗对于宴会的事情一团乱麻,芸娘悄悄地告诉她,死的人叫青娘,年仅十二岁,家中唯一的女儿,父母疼惜,不肯将她卖到沈府为奴,求了周惜若格外开了恩。
十二岁的女子,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侮辱致死!云罗眼前又浮起那双瞪得血红的大眼,临死都没能闭上眼睛,想想真是不忍心,这个杨大人真是畜生不如啊……
云罗忍住心底不停泛滥的哀伤,目光如水,滑过梳妆台,而后小心地打开那盒崭新的百合脂膏,看着盒中静静躺着的粉白色,不禁去了许多郁结之气,顺手扣出脂膏细细擦拭起来——
哪个女子不爱俏?云罗盯着镜子里那张人面桃花的脸孔,不禁诧异这粉白的脂膏称得她肤色特别红润晶莹!这是唐韶挑的颜色……
算是帮他们的酬劳吧!云罗想起当时唐韶付钱时,心底冒出这样一个声音。此时想来,不禁有些汗颜,今晚,幸好他拦住了她,若不然……
真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好人!看了看镜子里漂亮的容颜,云罗这样总结!对唐韶充满了感激!
多行不义必自毙!云罗盯着镜中的自己,重重地在心底留下这么一句!
一个晚上坐在书房未休息的许知县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怎么会发生杨县丞杀人的事情!
气氛不是很好的吗?后院女眷们高高兴兴、一团和气地开着宴席,前院他、杨县丞、沈县尉、云肖峰、陆远廷坐了一桌,喝着佳酿。
他知道杨和沈不睦,但也不愿意他们打破平衡,所以昨天他还特意做了回和事佬,劝了他们两句,两人当场很受教,放开了胸怀畅饮了三杯,不是说“杯酒泯恩仇”了吗?杨县丞笑眯眯的,沈县尉笑眯眯的,后来,杨县丞说要解手,就出去了,再也没回来,期间大家谁也没有注意,直到后来听到什么异响,沈县尉立即奔出了门口,说要去看看,没想到,没想到会见到发疯似的杨县丞赤着身子跨坐在女尸身上,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
许知县想到那红红的瘀痕,就觉得胸闷气短、喘不过气,下意识地感觉到喉咙口一股子血腥气上涌,全身汗毛直立。
他很清楚地看到杨县丞当时是处在癫狂迷乱的情况中,根本就不正常,也不清醒。
没有一个正常的人是血红的眼,狂乱的笑,骑着死尸还那么疯狂!
他就像是被人下了药,对!就是下药!
谁要给他下药?谁又能给他下药?昨天是知县夫妇小年宴请的时机,如果下药的事情泄露出去,那么,第一个被卷进去的人就是他——许知县!他就算浑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楚!
不行,不行!下药的事情一定要捂住,一定!
所以,他明知那人的嫌疑最大,但他还是要做和稀泥的人!
许知县想到此处,不禁一阵发颤,心里却暗恨:沈莳之,你这是捆着我一起跳下水!
许知县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浑身却似跌进了冰窖,冰的全身麻木!
怎样办?接下来的时辰,许知县一直在思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夜无眠的知县衙门,忙忙碌碌,差役们个个都凝神屏气,就怕乱开口说错了话被革职。
对,革职,沈县尉就是这么一脸肃杀地吩咐他们的!
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许知县这会儿才体会地真真切切。
一大早,差役们就围在了衙门,等许知县匆匆穿戴好官帽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又被一个晴天霹雳震在当场——
石大柱和秋葵两人的老婆死了,死在了各自的家中!
许知县冷着脸问来报信的差役:“什么时辰死的?仵作去了吗?”
许知县的口气很差,任谁都听得出来。
“回禀大人,是半夜死的,据石里正禀报,他老婆半夜里回来腹痛不止,后来请了大夫过来,说是中了毒,救不过来了,半个时辰后就断了气,石里正一听说是中毒,当场就派人来报案,属下接到的消息,当时沈县尉正在领着人忙杨大人的事情,所以属下就和另一个同僚赶了过去,耽搁到鸡鸣时分才赶回去,现场也看过了,尸体也抬了回来,仵作正在验尸呢!秋里正也是这样的情形,只不过秋里正的老婆是在早上才被发现死了!”这个差役也是个机灵的,接了消息,没有通知沈莳之,直接自己领了个人就去了,引得许知县对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嗯!”许知县瞬间觉得头痛欲裂,好端端的,又死了两个人!
许知县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沈莳之,目光复杂,沈莳之心下抖了抖,立即又稳住。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陈靖安和两个陌生的男子,身量高大,目光精干,都是一色黑衣打扮,说不出来的气势威猛。
“许大人!”陈靖安在人前还是称呼他大人的。
许知县见是陈靖安,立即浮起了笑意:“陈大人,不知有何事?”目光却是征询到了旁边两人身上。
“这是我的同僚!郑健和陆川!今早刚到的!”陈靖安介绍身旁的两人,把来意说了一下。
原来这两人擅长验尸和查验现场,陈靖安听说又发生了命案,特意想让这两人帮忙!
许知县愣了一下,沈莳之也吃惊地看了一眼,但都表示了欢迎和感谢。
尤其是许知县,上前热情地握住两人的手,一个劲地说劳驾!
郑健和陆川两位,则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任由许知县发表言辞,并不似陈靖安那般亲近。
狗屁!许知县在心底暗骂了一句粗话,不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吗?不冷不热的,跑到他面前来摆谱!
要不是看在陈靖安的面子上,许知县认为自己很可能会当场冷脸!
算了,是陈靖安热心地要帮忙!许知县自动为这突然出现的两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寒暄完毕之后,许知县又把目光投到了沈莳之身上:“杨县丞夫妇呢?现在何处?”
“回禀大人,杨太太实在不合作,属下让人给杨太太服了一副安静的药,也给杨大人用了,现在,属下已经安排好车马,准备亲自押送他们两人去苏州知府!大人如果没别的吩咐,属下即刻出发!”
“先等等!”陈靖安突然出声制止,目光如电。
“不知可否先让郑健和陆川看一下杨大人和昨晚的现场!”陈靖安虽然是询问的口气,但是许知县等人却不认为沈莳之能拒绝。
“这个……”沈莳之迟疑,求救似地看向许知县。
许知县别开眼眸,看向了书房里新搬来的花。
“杨大人服了药,怕是问不出什么……”沈莳之情急之下,推脱起来。
“没事,我们看看就可以了!”陈靖安的前半句话还是很客气的,后半句则是,“再说,我们怀疑杨大人一案与我们在查的案子有牵扯!“
任何事情和五城兵马司在查的案子扯上关系,就算是闹到知府大人那边,也是要配合的。
所以许知县一早撇清了关系,不肯出头,沈莳之暗暗恼怒,脸上却只能转换成笑脸,说领他们去看。
郑健和陆川跟着一起走了,目不斜视,身姿笔直。
许知县觉得他们两人和唐韶是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都是疯子!许知县暗讽,还是陈靖安正常!
陈靖安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是被谁惦记了,许知县赶紧移开目光,心虚地继续看了一遍书房里新搬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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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郑健和陆川两人是很有本事的!细细地翻查了一下杨县丞的脸颊、嘴角、眼睑,两人很肯定地说杨县丞是被人下了春药。
沈莳之一脸汗,赶紧解释说自己怕他闹腾,给他灌了宁神的药。
“不是宁神的药,他体内有春药残留的痕迹……”郑健的语气很肯定,冷冰冰,*,高大的个子站在那边,就像一座小塔杵在那边!
沈莳之僵住了,嘴唇发白,动了几下没能发出声音。
陆川四处审查着屋子的情况,青娘的尸体早就被抬走了,但是房间里的一桌一椅都没有移动,还是原样。陆川的眉头皱的比山川还拧,眉眼间的寒光迸得沈莳之胆战心惊。
“我们先去跟许知县商量一下,人暂时不要动!”郑健丢下一句话,与其说是商量,还不如说是命令。
沈莳之耐着心底的怒意,只能点头应允。
等郑健和陆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沈莳之当着两个心腹属下的面狠狠地踹了杨县丞的腰间几下,胸口的一口浊气方才吐了出来。
沈莳之没有兴趣见郑健等人的脸色,心情不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石大柱和秋葵的老婆猝死,这个消息他在听到的一刹那别提多震惊,但是紧接着一连串的变故,容不得他坐下来静思,这会儿,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间,终于可以好好地想想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想明白,心腹已经急匆匆地过来禀报了一个消息——
周惜若传来了口讯,昨天杨太太问她借了借马车,不知干嘛用了!
不好!沈莳之一下子慌了神,他虽然不知道杨太太为什么要借他家的马车,也不知道和石大柱和秋葵老婆猝死的事情有没有关联,但,他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阴狠如杨县丞,不会给他下了什么套吧???
汗一层层地冒出来,沈莳之觉得初冬的新央真是闷热!
心静才会自然凉,他现在心不静,所以才会烧得像大夏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心腹走出沈莳之的房间,摸了摸怀里的那块锦帕,在走廊里盘桓了许久,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进去。
想起杨太太那勾魂的双眸,细腻的皮肤,就像成熟的蜜桃淌着蜜水,勾得他心痒痒的。
杨太太是出名的美人,衙门里的人公认的!有时他们几个差役当值时,私下闲聊,总会说起前凸后翘、美艳动人的杨太太,有时甚至还会捏着手指在空中描绘她玲珑的曲线,那身段,那风情可是比家中水桶腰一般的老婆、**下贱的窑姐、青涩稚嫩的黄花闺女更招人眼馋!可是,谁让她是杨县丞的太太呢,平日里偷看上两眼都要当心点,万一被发现,饭碗都要保不住。
没想到,昨晚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杨县丞出事了,沈大人派他守着杨太太,闹腾的她被双手反缚,挣扎的时候,胸前的**别提多养眼,他忍不住偷偷摸了两把,胀鼓鼓的,软绵绵的,酥掉了他浑身的骨头。
这杨太太倒是很识时务,懂事地安静了下来,不闹不叫,甚至还主动凑了过来,拿着胸脯来蹭他,他当场就没忍住,又偷偷摸了几把,虽然只能过过干瘾,但他还是满足地一塌糊涂,看着躺在地上双眸迷蒙的杨太太,他恨不得把她偷回家去,藏起来好好享用。
既然消受了美人恩,他认为自己就不能太苛刻,好言好语地劝她乖乖听话。
这杨太太倒也奇了,眯着眼睛冲他一顿撒娇,央求他帮一个忙。
他以为是要让他放了她,赶紧摇头,说根本就逃不出去,也没地方逃,却没想到杨太太只是哀求他从她怀里拿出锦帕,交给沈县尉。
鬼使神差的他知道不应该答应她任何条件,但是从她怀里拿锦帕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高耸的胸脯,那么香甜,正对着他散发迷人的芬芳,他还是伸了进去掏弄了一番。
抽出来的的确是条锦帕,红色的,他想都没想就塞进了怀里,他也没太当回事,早把这条锦帕丢到了脑后。
刚刚进屋去向沈大人禀报,临出门他才想起这条帕子,纠结了许久,想想那美人娇滴滴的眼神,咽了咽口水,还是壮着胆子转回去敲开了沈县尉的门。
沈莳之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锦帕,听着心腹解释说杨太太一定要求给他,他耐不住女人的哭相难看,怕有什么要紧的事耽误了,所以还是来报告了!
沈莳之脸色黑沉,挥手让心腹退下,关上门的那刻,沈莳之一把抓起桌上的锦帕,死死地攥住“惜若”字样的那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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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莳之跟许知县借口要回家更衣请了个假,旋风般地刮回了家中。
忙了一夜的周惜若刚刚洗漱了躺到床上,脑子里把昨夜的事情顺了个遍,突然想到那条锦帕,吓出一身冷汗,正在愁怎么从杨太太身上拿到那条锦帕,就听见丫头急匆匆地进来禀报说大人回来了,她当下披衣而起,满脸诧异。
“退下……”冲进内室的沈莳之砰地关上了门,声音大得震痛了周惜若的耳朵。
“夫君,怎么了?太累了吗?”周惜若小心地窥测着他的脸色,一脸惴惴。
沈莳之冷冷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夫君,杨县丞怎么样了?”周惜若很想知道杀了人的杨县丞会怎样?
“本来可以直接送苏州府了,可恶,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拦下了!”沈莳之甩了甩袖管,神色阴郁,突然话题一转,“马车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目光中是明明白白的责怪!就好像刻着“蠢女人”三个字!
周惜若抖了抖,双手环住双肩,屏着呼吸:“夫君,当时杨太太问我借马车,我怕打草惊蛇,引起她怀疑,所以才无奈借给了她!”
无辜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呼吸,周惜若一副受惊的温顺模样。
沈莳之并不接口,看了她许久之后,方才转身坐下:“嗯,有没有问过车夫,杨太太借了马车干嘛?”
“问过了,说没人来问他借马车!”周惜若当时听到车夫的回禀,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她真是担心杨太太他们出什么幺蛾子,幸好,没人去,她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一想,兴许是杨太太还没来得及派人去吧,要不然,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事情呢……
“问仔细了吗?”沈莳之皱了皱眉头,却是不看周惜若。
“问仔细了!”周惜若回答地小心翼翼,她发现今天的沈莳之很异常,那样的冷漠眼神,偶然才会出现,她记得,上次见到这样的眼神,是哪一次?对,就是那次在书房里,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云肖峰那次!
难道又是为了云罗?周惜若的鼻翼下意识地翕动。
云罗,你真是好运,被人拦下了!要不然,她现在至少被杨县丞糟蹋了吧?周惜若心里气得快要吐血,满腔的怒火找不到出口。
那边沈莳之也是烦躁得一塌糊涂,上次官府粮仓的事情闹开,许知县雷声大雨点小,压根就没有任何动作。沈莳之辛苦了一番没能扳倒杨县丞,心里别提多窝火。既然已经撕破脸,他打定主意要蒋杨县丞彻底弄死。本来找到春桃时,得知杨县丞是个色中恶鬼,他就有了这条妙计——让杨县丞倒在女人身上!当时,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青娘这个人选,人长得水灵不说,还是个没有签卖身契的!特意挑了小年宴会这样的场合,给杨县丞下药,然后把青娘送到他手里,等时机一到就冲进去。
死个人怕什么?他下的药里除了含有大量催情的迷情香,还加了大量的提高兴奋度的药。青娘是个小丫头,未经人事,肯定大力反抗,一待反抗,被下了药的杨县丞就会兴奋地控制不了自己,青娘会被**致死就很正常!
可是事情到后来就走样了,他领人冲进去的时候,青娘是死了,但是云锦春居然在!怎么会出这种意外?
沈莳之不相信是巧合,没有这么巧的事情,正好让云锦春撞到了那个房间,她是内院参加宴会的女眷,没有人刻意引她过去,根本就找不到那地方!而引她过去的人显然很想她死!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云锦春肯定也会被杨县丞**致死……
是谁?是谁引她去的?是她吗?沈莳之的目光再次落在这个总是柔顺温婉的妻子身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沈莳之皱着眉头起来换衣服,宽阔的后背健美、优雅,流畅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裤腰那边,周惜若从来不敢在他替换衣物时近身,所以每次都是这样静静地等在一边,本来郁闷地想要呐喊在接触到这样的后背,瞬间痴迷了——
真是英俊啊!第一次见到他,她就沉沉地陷进了对他的爱恋,纵使,那时的他眼中从来没有过她,他的眼神无时无刻地追逐着云罗,哪里曾留过一丝余光去关注她的身影?
但是,就算那样又如何,又如何?还不是照样成了她的夫君……周惜若的喉咙口似有一股暖流滚过,顺势落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才是沈太太!
沈莳之换好衣物,目光穿过衣服堆中的锦帕,顿了顿,还是不留痕迹地塞进了怀里,而后转过身来,抛下一句话:“石大柱和秋葵的老婆昨晚死了,中毒而亡!”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惜若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怎么会中毒?”
“我怎么知道?”沈莳之的语气不太好,周惜若知道他烦躁,不敢再继续,赶紧转移话题,“夫君,那现在杨县丞?”
“灌了药昏着呢!”衙门里有很多属下都是杨县丞的人,他昨晚事发了之后,就让心腹悄悄地控制了几个刺头,许知县出面让他教训,也就是默许他把杨县丞的人都换下来,所以,他一个晚上就把人手都摆布好了,杨县丞想要再翻出什么浪花来,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周惜若点头,安心不少。
“那个女人呢?”沈莳之目光灼灼。
“夫君放心,我按照你之前的吩咐,乘乱让她离开了衙门,给足了她银两,这会应该已经出了新央了吧!昨天请了酒楼的人来帮忙,再加上场面混乱,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她!”只要是沈莳之的吩咐,她肯定是照办无误的。
“云家那个女人怎么会在现场?”沈莳之语气森冷。
周惜若知道沈莳之说的是云锦春,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故作镇定地抬头直视:“夫君,你开始说让那个女人装丫头大喊引你们过去,但是,我思前想后,万一许知县起了疑心,派人抓了那个女人,我们设计杨县丞的事情不就穿帮了吗?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让那个女人去后院随便引个女的过去,撞破现场,闹成动静,这样,她也就能随时离开了!”
只能说,周惜若真是个天才,其实,不管引云罗去也好,引云锦春去也罢,都是出于她的恶毒私心,但是不得不称赞一下,这样的安排肯定要比沈莳之之前的安排妥当,毕竟,这样就可以杜绝了昨晚这个陌生的丫头因为是案发现场目击证人而被衙门扣下来的可能性,真是心思缜密啊……
沈莳之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倒也不再责怪她,只是看向她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打量!
周惜若被他瞧得心底直发毛,怕他多心,看穿她其实想要除去云锦春的打算,赶紧温顺地低头,故作害羞。
房中空气一时凝滞。
“我急着赶回来,有事交代你!”沈莳之率先打破了沉默。
周惜若赶紧乖乖地听吩咐:“夫君请说!”
“青娘那个丫头的事情暂时还会瞒着,等公布死讯后马上就会传到她家里,到时她家里人免不得要上门来闹,你什么都不用说,陪着哭就是,等事情有了个定论再说!”
周惜若懂里面的关键,万一没能彻底扳倒杨县丞,那青娘这条小命到时候还不知道要以什么名义身亡呢!所以,最明智的方法就是缄默,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暂时避而不见吧,如果他们来,我就让沈婆婆他们出面,夫君你看如何?”
“好!还有,杨家现在肯定很乱,以防那帮子下人掏空了杨家,你赶紧领着人过去,这边我立即去跟许大人禀报,去求锁起杨家宅子,你乘这个空隙,看看有什么东西!”沈莳之泛起阴冷的笑。
“是!”周惜若扬起怯怯的笑,身姿如扶风摆柳。
杨县丞在新央一手遮天这么多年,手里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田舍房产这些明面上的,自然不能碰,但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就未必了……周惜若知道沈府这么些年瞧着光鲜,但生意大不如从前,若不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许家那个瘫子,还不是为了靠上许家这棵大树,好撑住沈家富足的生活!
沈莳之见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没有停留,直接回了衙门。
而周惜若更是不敢耽搁,唯恐晚去了错过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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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健、陆川并没有直接去找许知县,而是先去碰了唐韶和陈靖安的头,之后,陈靖安就急匆匆地去见了许知县。
四人谈了什么,无人知道。大家只知道,陈靖安见了许知县后,许知县就宣布把杨县丞、石大柱老婆、秋葵老婆的案子一并交给五城兵马司侦办。而陈靖安则是在心底腹诽:“他竟然插手了,奇怪,不知道是看不过眼还是为了谁!”当然,这一席没有任何人听见的话就这样随着呼吸消散在风里,一丝踪迹都没有留下。
刚回衙门过来禀报的沈莳之愣了许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许知县请示要去先锁起杨家,怕下人们乘乱哄抢。
许知县当下就看了陈靖安,陈靖安点头,他才同意!
沈莳之松了一口气,那边陈靖安看得分明,嘴角边的笑带着丝丝嘲讽。
目送着沈莳之离开的背影,许知县斟酌着还是开了口:“他的妹妹如今是我那躺在床上的侄子的继室,再怎么样,我还是要留几分薄面给他……”
许知县权衡再三,知道情势逼得他只能保住沈莳之,所以,才会有上面的这些话!
陈靖安接收到这样的讯息,不禁沉默!
过了半晌,他才仿佛下了决心:“既然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毕竟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只要他不再自寻死路,陈靖安在心底添了这么一句。
许知县点头,脸上有了欣慰,主动拍了拍陈靖安的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陈靖安离开许知县那边之后,立即赶回去和唐韶等人汇合。
“韶兄,许知县那边已经知会了!人和案子全部由我们接手,这样杨县丞暂时不会被押往苏州,以免鱼儿不肯咬鱼饵!对了,许知县说要保那个姓沈的!”陈靖安十分狗腿地邀功,可惜,唐韶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不过,昨天那事闹得,真是,下手之人狠啊!我看着许知县的表情,好像,好像是姓沈的做的!”陈靖安摇头晃脑,啧啧出声。
话说完,陈靖安热烈地看着唐韶,注视着他的表情,却发现对方似乎根本就没有在听。
倒是一旁的郑健和陆川的爆炒栗子已经上来,陈靖安抚着被敲痛的头,大力地揉着:“怎么这样?”
“韶兄?你小子胆子够肥啊,韶兄是你能喊得吗?”郑健浓眉一皱,气势凌人。
陈靖安咽了咽口水,抱着头快速地缩到唐韶身后,嘴硬地叫道:“韶兄让我喊的!”
“好了,在外面,一律称呼韶兄!”唐韶轻松地拿住了郑健呼啸而来的虎拳,一本正经地开口。
郑健讪讪地想收回拳头,心想,他的反应怎么还是这么快呢!
但是拳头却拔不回来了。
一旁的陆川绷住了笑,不敢点破郑健的那点小心思,赶紧上前收拾残局:“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边说话,边顺手抽出了郑健的拳头。
“准备收网,在这之前……”唐韶的话一顿,引得本来哀伤不已的郑健立即来了精神,忘情地丢下了本来想要细细研究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拳头的那点心思。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唐韶的下文。
“我要先见一下云,姑娘!”细微的停顿,却让陈靖安从他身后窜出,对着另两个不明所以的高个子挤眉弄眼。
你看,云姑娘哦……要不然他趟这桩案子的浑水干嘛?
“是谁?”郑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没提防一旁的陆川悄悄地扯他的衣角。
“昨晚我回来时正好撞上有陌生人假装许府的丫头骗云姑娘去前院,如果我没猜错,若我不阻止,人应该也是被领到杨县丞的那个房间去的!”唐韶的目光突然森冷起来,其他几个人都面面相觑。
“咳,咳,我知道韶兄过目不忘,但是,这跟你要去见云姑娘有什么关系吗?难道你准备先找那个假丫头,治了下手之人?”陈靖安显然怕死,问完了话,人已经远离唐韶几丈远,寻了个安全的地方躲着,方才再丢下一句话,“你昨天救下她,我还以为你看上那个撞马女了呢……”
此话一出,另外两个人浑身沸腾了,撞马女?是谁啊?是那个云姑娘吗?真的看上了吗?郑健和陆川都有些兴奋,迅速进入状态。
“办事!”唐韶看了一眼离得有些远的陈靖安,那边被眼神扫过的人立即感到危险的气息,再也不敢调侃下去,三个人都正着脸色抱拳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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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没想到一早就接到了唐韶约她见面的消息,正确的说法是,人家派了差役堂而皇之地来请她。
感念他那晚拦住了她,很是感激,也不去猜测到底唤她过去何事,她还是很积极地去了。
还是那晚审犯人的地方,今天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丝血腥的痕迹,在见识过杨县丞杀人的现场之后,她似乎对这种审犯人的场所没那么害怕了,许是胆子练肥了吧!
“谢谢唐大人昨夜出手相救!”云罗很是从善如流,见面就屈膝行礼,对唐韶表达了感激之情。
唐韶没有什么反应,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云姑娘,今天请你来,是有事要问你!”
云罗听罢心里一紧,这个唐韶就是有这种水平,随便一句话,一个表情,甚至一个眼神就能让别人紧张不安。
“唐大人,请说!”云罗紧张地挪了挪身子,双手拉了拉袖管。
唐韶一下子有些失神,目光顺着她轻微的动作而微微移动,等发现云罗的细长眼眸中满是紧张和疑惑时,不禁声音轻落了几分:“你认识或者听说过钱大中这个人吗?“
“不认识!”云罗摇头,她听都没听过。
“那你们云家,不一定你父亲,也有可能云家二爷那边,有没有和这个钱大中做过生意?”
“不知道!”云罗低头思索了一下,语气肯定,“分家前,生意大部分还在家父手里掌管,那时从没听说过姓钱的商人,分家后就不知道了!”
“云家是什么时候分的家?”
“分家?”云罗闻言,垂下眼睑,羽睫轻颤,只剩一层密密的黑色疏影,“五年前,家父生意失败,欠了大笔的银两,云家二爷,呵呵,就是我叔父,闹着分了家!”
轻描淡写的口吻,寥寥数语勾出了无限惆怅。
唐韶微顿,而后继续发问,语气又轻了几分:“是何生意,为何失败?”
“事情我不是太清楚,只知道家父与人合作,收了一批棉花,等到寒风四起时能卖个好价钱!却没想到,没等到天冷,保管棉花的仓库就起了一把大火,把东西烧得个精光,家父不禁赔了购进棉花的银两,还要赔购货的人一大笔钱!”连贯的表述,却掩藏不住话语中的痛苦和哀伤,唐韶自诩是个粗线条的人,但还是听出了云罗话里浓浓的哀伤。
大火,赔钱,闹腾,分家,可以想象的出来当时一定很热闹。他不用问云罗,也早已从手里的消息中猜出了些许,但,他还是要这么问——
“与何人合作,购货的人又是谁?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云罗突然抬起头,神情激动,“是和蒋家合作,购货的人则是京城的商人,姓张,具体叫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蒋家?”唐韶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云家二爷的岳家!”云罗咬着嘴唇,眸中有怒焰炽然。
蒋家的当家人,云家二太太的胞兄,蒋芝霞的父亲,蒋立通。
云罗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手,才忍住没有破口大骂:“当年生意失败,本应该是云、蒋两家一人一半,却没想到,蒋家拿出了一张家父的字据,说蒋家资金需要周转,不愿再合作棉花生意,即日退出,当时下的定金也不拿回,后期一切生意往来都与蒋家无关。上面清清楚楚有家父、蒋立通,就是蒋家的当家人,还有云家二爷的签名。就这样,所有的亏损都只能云家咬牙扛下来。这个时候……”
不知何时,云罗的两颊早已被泪水打湿。唐韶默默看着,只觉得云罗的泪光点点,就像是夏日的莲叶上,一滴滴晶莹剔透滚落的露珠。
“这个时候,云家二爷却要求分家!”云罗陷入往事的纷乱中,声音宁静空旷地就像是穿透了五年的岁月,缓缓而悠远。
唐韶挑眉,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分家,分家,其实不过就是为了那些折进去的银子和即将要面对的损失都由家父承担!”云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坚毅的颜色浸润了细长的眸子,“云老太太,哦,就是我祖母,说我们这一支只有女儿,没有子嗣,联合了云氏本家,把家产的七成都分给了云家二爷,我爹,我爹只有三成,祖宅留给云家二爷,我们这一脉必须连夜搬出云府……”
长子只分到了三成?唐韶觉得不可思议,但没有把疑惑问出口。
“娘亲不肯,大闹了一场,被族中的老人和我那个祖母,以不敬祖宗、不孝父母的名义发落了二十大板!”说到此处,云罗的声音不再是以往的空洞悠远,而是带着浅浅的哭泣,颤抖着嗓子,缓缓地叙述了当时的一切。
“爹去护娘,也挨了好多板子,两人当场就晕了过去!”
都晕了,那分家的事情就这样定了!唐韶在心底惋惜不已,云大爷显然是被人算计了。
“赔光了银子,搬出了云府,我们的日子每况愈下,家母因为挨了板子伤了元气,一直卧病在床,家父走投无路,四处找工,日子过得窘迫异常!”云罗的舌根隐隐发苦,“家母没能撑多久,隔年就过世了……”
生意失败,亲族逼迫,雪上加霜,走投无路,亲人离世,唐韶细细地咀嚼着这一连串的变故,等云罗从往事中清醒过来,方才继续问下去:“那那个京城的姓张的商人后来有没有出现过?”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后来这个商人还问云家二爷买过棉花!应该来过新央的!”云罗想了想,肯定地回答。
“哦?你怎么知道?”唐韶坐直了身子。
“家母去世,给云府送了口讯,到吊唁的时候,云锦春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炫耀的。”云罗紧了紧握拳的手,想起那是分家后,云锦春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趾高气扬的气焰,从前,她哪里敢那样对她?就是从那次开始,总是寻遍一切机会奚落她、挖苦她!
“你肯定那人是姓张吗?”唐韶稍微犹豫了一下,有些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姓张吗?”云罗立即心生疑惑,唐韶给她的感觉是不说一句废话,不做一件废事的人。
“如果没有弄错的话,这个姓张的商人就是钱大中。”唐韶说完这句话,留神云罗的神色,见她吃惊地看向她,不由再点了点头。
“哦……”云罗也只是一瞬间的意外和吃惊,情绪过去了也就平复了,她只是想知道唐韶找她干嘛。
说白了,就算那人不姓张,姓钱,又怎么样?
重点是,唐韶请她,何事?而且事关这个商人!
“云姑娘,想请你帮个忙!”唐韶说罢就起身走向云罗。
“你先说……”云罗脑子里警铃大作,又是找她帮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虽然,虽然他救了她一命,但不代表她每次都要以身涉险!
“我们要抓这个钱大中,现在他躲在某处,你上次在姣阳堂看到的绿衣女人就是他一伙的,你要做的就是通过那女人引出钱大中!”唐韶说得很轻松,云罗却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那个绿衣女子?她是窑姐,**的姑娘,那钱大中和她一伙,躲的暗处不就是**?她一个闺中弱质,怎么能同**沾染上半分关系?
“我不行!”云罗拒绝地很干脆,早把先前对唐韶的敬畏和感激丢到了不知哪个角落。
事关名节,她不会妥协。
云罗挺了挺胸,无畏地对上了唐韶的目光。
淡然,犹如子夜的双眸,那是无可形容的黑色,极具穿透力渗入到她心底!
一下,两下,三下……唐韶很有耐心地数着云罗眨眼的次数,对峙的氛围,在云罗松垮肩头的瞬间而消散干净。
“好,好吧……”带着哭腔的答应,云罗妥协,却在心里大叫委屈。
他是好人吗?压根就不是!是坏蛋,逼良为娼,不,毁人名节的坏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周惜若去的正好,杨家的几个刁奴正在眼明手快地收拾细软,被周惜若当场拦截了下来,打开那些包袱,依次检阅过去,相当满意。
有些刁奴很是识时务,主动呈上了包袱。
其中,一副墙屏让她眼前一亮。
锦春图,锦园的锦春图,价值不菲哦!
周惜若手指一划,奴仆们忙碌地收紧包袱,小心地抬到门外的马车上。
幸亏那几个刁奴收拾好了,他们只要搬搬就可以了,跟去的几个下人幸灾乐祸地看了眼地上吓得七倒八歪的杨府刁奴,手脚轻松。
“我的,这是我的……”劫下锦春图的刁奴虚张着样子,慌称是他的!
“你的?锦园的锦春图?你知道这要多少钱一副吗?”周惜若捏着帕子象征性地擦拭了一下嘴角,优雅而闲淡。
“我……”刁奴的气焰一下子被冷水浇灭,“那是太太心爱之物,云姑娘送的!”
本来抬脚准备离开的周惜若听到云罗二字,耳朵尖得立即停了下来。
云罗?云罗送的?
周惜若笑了笑,转身,指尖轻点:“你,可愿意去沈府?”
“愿意,愿意,自然愿意……”刁奴不相信有这么大的好运,死水般的脸孔立即换上了另一幅表情,笑得谄媚,趴在地上的身躯很像是家门口豢养的犬类,看见主人经过,就摇尾乞怜。
“太太,太太,我们也愿意……”其他的刁奴都很会抓紧时机,一个个匍匐至周惜若的脚边。
“好!”周惜若摸了摸手指,居高临下地发话。
人群中一个桃脸杏腮的女人一直低着头,等到周惜若说要把人都带回去时,她脸上的错愕在一堆欣喜若狂中是那么的明显。
不一会,沈府的人风一般地离开,只留下一宅子的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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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许知县一番恳谈过后的沈莳之,心里沉甸甸的。
许知县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如何处理杨县丞,他一开始想推给苏州知府,这会儿,陈靖安他们接手了案子,他甚至想一把推给五城兵马司。
许知县还一脸沉痛地劝他,说要顾念同僚情谊,不能寒了他人的心。
狗屁同僚情谊!
许知秋,你个老狐狸,不就是怕杨县丞的事情闹得不好看,怕自己卷入其中吗?一点魄力都没有,明明知道杨县丞中饱私囊、罔顾法纪,屁股后头的漏处一大堆,却不肯出面管一管,就是唯恐伤了他的官身体面!
哼!胆小鬼!老谋深算!
耐住当场捶桌子的冲动,他脸上表示赞同,还必须不忘吹捧他英明睿智,当时,房中还有云肖峰,云罗的父亲,当见到云肖峰脸上毫不掩饰的鄙夷时,别提他心里多酸涩。
什么时候,云肖峰比他出现在许知县面前还要频繁?
沈莳之心烦意乱地熬到了许知县挥手让他离开,他正打算离开,陈靖安闯了进来。
“许大人,”陈靖安双手抱拳,“石大柱、秋葵两人老婆的死,找到新线索了!”
说完,陈靖安的目光落在了沈莳之脸上。
沈莳之觉得莫名其妙,许知县脸色一僵,也看了过去:“陈大人,请说!”
“找到令两人中毒身亡的东西了,是一盒子点心,说是沈大人府上送的!”陈靖安的语气很平静。
“什么?”沈莳之当场就失态,语气激动,“怎么可能?陈大人,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的意思是我府上送了有毒的点心给石大柱和秋葵的老婆,故意要害死他们?”
“沈大人,”陈靖安抬高了声音,示意他注意语气,“点心却是你府上送的,石、秋两家的下人都证实了,是你家的车夫送的!”
沈莳之不可置信地摇头,车夫?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车夫,车夫,周惜若说那天杨太太要借他们的马车,难道是这个当口出的岔子?
“大人,大人,杨太太问我家内子借过马车,有可能是杨家下的毒手!”沈莳之语气急促,有一种要被潮水吞没的感觉。
“我刚刚审问过你家车夫,他已经招认,说是沈大人身边的人传的话,让他送的!”陈靖安的话似晴天霹雳,劈开了沈莳之的故作镇定。
“怎么可能?”沈莳之的眼睁得大大的,平日里英俊的外表此刻却有些狰狞,各种扭曲的线条,堆积在一起,让其他人看了,都下意识地皱眉。
“沈县尉若是不信,尽管当面对峙!”陈靖安的声音冰冷地就像一把剑,直逼沈莳之的喉管。
杨太太问周惜若借过马车,但是车夫说没人借车!问题出在这了!沈莳之只怪自己当时因为杨太太递给他的那条锦帕心烦意乱,又因为杨县丞的事情顺利完成,再加上其他许多事情交织在一起,他完全疏忽了这个细节。
却没想到,这样的一个疏忽,给他带来了致命一击。
他,也要同杨县丞一样背上人命官司了吗?
沈莳之往后退了两步,惨白着嘴唇,一开一合:“当天情形混乱,下官没有必要让车夫给石大柱、秋葵的老婆送点心!大人,请明鉴!”
沈莳之死死地望着许知县,仿佛他就是眼前的救命稻草。
许知县却是眼神躲闪。
沈莳之大急:“许大人,我沈家门风清正,我兄妹一辈又都是良善之人,怎么会做下此等骇人听闻的恶行?”
沈莳之提到了他那个嫁入许家的妹妹。
许沈两家是通家之好,一如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一言点醒梦中人,他差点就要准备放弃沈莳之了!
许知县一震,立即开口:“靖安,此事,恐怕是误会了!沈县尉随着本官上任不过才短短月余,哪里会对石大柱、秋葵的家眷下如此毒手啊?肯定是误会!”
“这……”陈靖安有些为难,但还是点头,“大人如此说,也有道理,虽然沈县尉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但目前的情况看来,沈县尉最好留在衙门里,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离开吧!”
这就是变相的软禁。
但已经是让步。
许知县赶紧说好,沈莳之虚弱地瘫在了凳子上,心里明白,自己是被杨县丞摆了一道,幸好,他先下手为强,杨县丞先事发,若不然,此刻,指不定他已经锒铛下狱了!
车夫,车夫怎么会一口咬定是他吩咐的?沈莳之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假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换上丫鬟的服饰,站在热闹的街口,茫然地看了看天色,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如芒在背的压力,虽然感觉很淡,但无论云罗怎么无意地往身后一转,都能感受到虎踞在暗处的某人的视线,没有一点感情,平静无波,却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和他对上。
云罗换了几个不同的姿势,假装回头或者转身或者看某处,总是能捕捉到那道目光。
真正要命!云罗被唐韶这种不经意的存在感折腾得后背火辣,凭添了几分紧张感!
这样,就能知道他们一直在暗处保护她!云罗认命地给他们按了个合理解释,驱散了不少的恐惧。
暗处的郑健见状顶了顶唐韶的肩膀:“小姑娘被你盯得慌神了……”
回应他的是一记凌厉的眼神。
云罗打起精神,把唐韶交代的事情,最后在脑子里过滤一遍——
她要自称是云府的丫头,替高老伯传口讯,告诉绿衣女子,高老伯约钱老板今晚戌时正,在城东的桃花醉茶坊见面,有要事相商,不见不散。
为何一定要找她帮忙做这个传口讯的人?云罗一万个想不明白,问过唐韶,他只丢了几个字“必须是云府的人!”
“那你可以直接问云府借人!何必一定要我?”云罗万分委屈。
回应她的是挑眉的动作。
好吧!那就算是她吧!
云罗嚣张的气焰顿时熄灭,心底却是暗恨自己没出息。
“为什么不让高老伯自己来传口讯?”云罗想起那天看到得的那团不成人形的高老伯,一阵恶心。
“他不肯合作!”唐韶的回答言简意赅。
“万一我被对方识破呢?”云罗突然又担心,眨巴着无辜而又心慌的小眼神巴巴地看着他。
“那就不要被识破!”说了等于没说!
这人的脑子真是……
彻底被他打败。
云罗无奈地往目的地赶去,脑子里却一直在转,怎样既能见到绿衣女子又不踏足烟花之地?她是好人家的女儿,不进烟花之地,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她等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不短的一段路足够云罗想到办法了。
走到半道的云罗先是在烧饼摊旁边逗留了一会,再出现时,已经是个脸黑黑的丫头,再过了一条街,掏钱买了一串糖葫芦,最后,特意在**不远处的乞丐堆里找了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那小乞丐就两眼冒光地跟她走了。
拐进小巷子,云罗笑得甜美:“小丫头,帮姐姐传个话,可以吗?”
“好!”小乞丐一边盯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一边不停地流哈喇子。
“你这样……”云罗把手里的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凑到耳边一阵低语。
小乞丐一溜烟地跑进了**后门的那条巷子。
云罗一刻都不敢放松地盯着那条巷子,没一会儿,小乞丐举着糖葫芦跑回了乞丐堆,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云罗才觉得有个曾经在**当过帮佣的奶娘真好,至少知道后门的门房经常会替客人、窑姐之间传话什么的。
一身绿衣,手腕处若隐若现的花。
女子东张西望,云罗探出半个身子,轻轻道:“绿衣姐姐,在这!”
绿衣女子愣了一下,看了一下四周,然后再跑到云罗那边,上下打量:“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姐姐,高老伯说,让姐姐给钱大中传句话,说今晚戌时正,桃花醉,不见不散!”云罗噼里啪啦说完,就想扭头离开。
但是,被绿衣女子一把抓住手腕:“什么高老伯?你是谁?”
指圈下的皮肤瞬间红了。
这个女人练武功的吗?会武功的人杀起人来很轻松吧?她若动手,唐韶他们根本就赶不及吧?经过目测得知答案的云罗全身戒备,为保证自己的安全而打起十二分精神。
“高老伯啊,云府的高老伯!”暗啐一口的云罗抬起无辜的面孔,怯怯地回答。
“云府?哪个云府?哪个高老伯?”绿衣女子不相信地厉声疾问。
“云肖鹏云府啊!”云罗委屈地想要缩回自己的手腕,“高老伯,就是门房高老伯啊!”
绿衣女子犹豫地看了她一眼,握着的手松掉了力道,转换语气:“他不是老婆病重,回乡探亲了吗?怎么,已经回来了吗?”
试探她?云罗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嬷嬷不是好端端地在府里陪着老太太吗?什么病重,什么回乡啊?”云罗庆幸自己算半个云府人,要不然真要被绿衣识破。
“啊?哦,在啊,我记岔了!”绿衣女子很会做戏,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彻底松开了云罗的手。
“姐姐,那我走了!”云罗赶紧想溜。
“嗯,对了,高老伯的儿子现在怎么样?”绿衣顿了顿,换了一个对象。
“他呀,还在老爷身边啊!可得脸了!”考验,考验,绝对是考验!云罗为自己的机智勇敢暗暗喝彩。
“哦,那就好!”绿衣这回终于笑了,目送着离开。
云罗如蒙大赦,提着裙裾赶紧走了!
暗处的郑健等人松了一口气,郑健扬着眉毛用力地拍了一记陈靖安:“真是个才女!你小子,瞎猜猜,头儿哪里是看上她了所以才找的她……”
陈靖安赶紧作出噤声的举动,但来不及了,唐韶的目光已经追过来,无情地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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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空无一人,静悄悄地,偶然有几片落叶跌落到尘土间,乐意的话,伸手一接,放在掌中细细描摹,轻而易举就能发现初冬的落叶较之深秋更多了几分萧瑟。但也有意外,譬如桃花醉这边,植了几株枫树,枫叶红得烂漫,在疏疏淡淡的几点星光中,摇曳着笑脸。
两道疾驰的身影,其中一个清瘦,一个健硕。行到桃花醉外面,清瘦的身影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片红叶,凑近鼻端轻轻嗅来。清香沉醉,手掌一摊开,微风袭来,红叶已经被卷落,不知道飘到何方。
最终,不过是零落成泥!清瘦男子目光追随着越来越远的红叶,愣愣出神。
“走!”健硕的人语气不耐,脚步飞快,清瘦男子收回目光,毫不犹豫跟上。
正好,月光洒下,照射出一张英挺不凡的脸孔,上面嵌着一对流光溢彩的深邃黑眸。
半盏茶的功夫,桃花醉里响起打斗声,三对二的战局,厢房深处,是一个身姿挺拔的人端坐如方。
三对二的对决,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但,也不难!
唐韶盯着场中游龙惊凤般流畅飘忽的身影,眼光灼灼,散发出格外的激情。
“走……”健硕的男人双手举起宝剑,隔住了陈靖安和陆川的攻击,说话的功夫,他整个人迎着郑健的虎拳冲过去。
清瘦男子顿住身形,眼中闪过犹豫、痛苦、决绝等等情绪,而后,迎风清啸,想要越墙离开。
早就发觉他的意图的唐韶一个纵身踩上桌子,侧身飞踢地鬼魅般地拦住了清瘦男子的去路,男子眉头一凛,机敏地往后一退,闪过了居高临下的一记飞扑。唐韶一路踢,男子一路退,桃花醉里碍事的家具踢了一地,忽然,唐韶往前抢了一步,错身回旋,男子下意识地抓起旁边的一张凳子往上挡。
直劈!凳子应声而碎。唐韶的腿高抬过头顶,自上而下的垂直劈下去,男子弓背甩腿,对了上去,两人各自往后退开几步,男子乘着这个间隙,拔出腰间软剑,手中劲道吐出,一阵银芒直逼唐韶面门。
所有的人都焦急地心跳如雷,只见唐韶拧身,侧闪,硬生生地躲过了这一剑,只是剑气霸道,一缕发丝悠悠落地,顿时,唐韶的眼红得发亮。
“走……”健硕男子拼受郑健、陆川、陈靖安三人的掌劲,口吐鲜血的同时大喊。
这一次,清瘦男子手一挥,伴随着密密麻麻的暗器,真地跳墙离开了。
唐韶侧身躲过潮水般的暗器,目送着清瘦男子的离开,气息瞬间收敛静止,飞腾的衣袍静静垂下,不复方才鼓胀十足的模样。
“钱大中?!”唐韶返身,对着地上的健硕男子冷硬一句。
地上的人没有回答,唯有眼神涣散回应。
戌时一刻,桃花醉已经归于平静,星光下,墙角边蜿蜒的血痕,林林洒洒,比红叶还要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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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回到县衙的云罗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完成任务,但一颗心还是在胸口乱窜。
这么久以来,她唯一一次躲在房里不肯出门,害得芸娘遣楠星来看了好几次。
每次她都是以太累的名义打发。
芸娘却自动以为她因为小年宴会的事吓坏了,云罗也没解释,只是蒙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云罗对自己经历的事情做了这样的总结!
虽然危险,但总算安全了!云罗才不管今晚戌时桃花醉那边会出什么事,反正她这会能裹着被子安稳地睡上一觉,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云罗睡得一夜安稳,可周惜若却是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就闯进了衙门后院、许太太的住处。
“太太……太太……”周惜若迎风泪奔。
正好陪着芸娘去请安的云罗迎面走来,完整地欣赏了周惜若唱念做打的功夫。
“太太,太太,你要帮帮我啊!我夫君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是何许人也,太太你最清楚了,他怎么会杀石大柱和秋葵的老婆?”周惜若捏着帕子,捂着肿如核桃的双眸,抽抽泣泣。
沈莳之是许太太从小看着长大的吗?周惜若,你真扯……云罗低头撇了撇嘴。
许太太昨晚才从许大人口中知道此事,私心以为沈莳之不是这样的人,现在,周惜若又如此悲悲戚戚,一副凄凉光景,心又软了几分。
不过,周惜若,你的消息渠道好给力啊!这么快就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如果,许知县在场,他必然会疑心,可惜,此处是一圈子的女眷。唯一心里膈应的,也就是和周惜若不合的云罗。
“别哭啊!芸娘,赶紧给你惜姐姐打水净面!”许太太伸出枯瘦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周惜若。
打水、净面、上妆,好一阵忙碌,周惜若睁着泪眼一直可怜兮兮地盯着许太太。
“太太,你不知道,夫君一夜未归,我一个弱女子守着家里,别提多害怕!好不容易熬到早上,我就赶到了衙门想去见夫君,却,却,被人拦了下来,说暂时不便相见……”周惜若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使劲地往下掉,新上的妆没几下又花了,“这边,我人生地不熟,除了来求太太,我别无他法啊……”
许太太听罢重重地叹息,握住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哎!谁说不是呢!你也别急,我派人去跟大人说一下,看看能不能让你见见他!”
“芸娘,派人去前面问一下大人,就说沈太太在我这边!”许太太一连说了几句话,再加上情绪低落,精神就格外地不济起来,强撑到回话的人回来,许太太就又躺了回去。
芸娘、云罗陪着周惜若移到了外间说话。
“大人说,让沈太太不要忧心,没事的,沈大人是为了办案所以留在衙里,等案子完了,沈大人就会回家。”回话的人一字不落地转述了许知县的原话。
周惜若满脸失望,她若是知道,是云肖峰建议许知县不要让沈氏夫妇见面,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呢?等后来云罗知道时,着实解气!
云肖峰是因为云罗的关系讨厌沈莳之,所以,当许太太派去的人禀报周惜若来了,云肖峰立即就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劝许知县打发周惜若。
所幸,连日来的变故,许知县一直对云肖峰的意见很相信,他当下就同意了!
“芸妹妹,太太不是说要挑选些伶俐勤快的小丫头吗?什么时候挑人啊?”云罗怕周惜若再提沈莳之的事情,赶紧转移话题,为一脸为难的芸娘解围。
“是啊!人牙子说这两天就把人送过来!”芸娘赶紧别过脸去,一脸感激地回答云罗的话。
周惜若自然知道芸娘的意思,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悻悻而归的周惜若回到家中,焦急地来回踱步。
最后,她咬了咬牙,在那一堆刚刚从杨宅带回来的珍宝中来回挑拣,最后吩咐人进来整理了好几包袱,直接让马车送往许知县那边。
此时,陆远廷的名字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当沈婆婆领着周惜若去见陆远廷时,陆远廷着实皱了皱眉。
男女授受不亲,尤其是朋友妻,更要避嫌。周惜若这种直冲夫君朋友房间的行为,真是不妥当。
虽然深以为不妥,陆远廷还是见了她,因为他现在客居在沈府,正确的说法是,这是人家的家里,她想去哪都有权力!
周惜若开门见山,把自己的来意说清楚。
她求陆远廷去求许知县放了沈莳之。
陆远廷知道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很多,却并不清楚沈莳之被软禁了!他是君子,平日里就是专注于对许公子的教授和自己的学问钻研,其余的,他并不关心。
所以,当他听说沈莳之被留在衙门,许知县不许其他人探望时,很是震惊。
“陆先生,夫君是你的同窗……”周惜若抬着泪眼,意有所指。
“许知县会秉公办理的,不会冤枉莳之的!”陆远廷坐在离周惜若最远的位置。
“陆先生,夫君为了你的事情,可是尽了全意,从无半点推辞,现下夫君受了怨,先生怎么能无动于衷、袖手旁观呢?”周惜若收住眼泪,语气冷了下去。
威胁?陆远廷虽然端方,但并不蠢钝,周惜若的话他听懂了,脸色一寸寸泛红。
脸红?羞愧?是该羞愧!周惜若盯着那片红,恶狠狠地想。
“好,我自当尽力!”陆远廷的回答很轻。
“谢谢陆先生,夫君回来后,我一定转达先生的尽心尽力!”满意不小心从周惜若的眼角泻出。
陆远廷去找许知县的时候,云肖峰也在。
等陆远廷隐晦地转达了周惜若的意思,云肖峰的脸就难看了几分,看向陆远廷的目光不那么热切了。
许知县自然还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陈靖安那边不松口,他也不愿意出头硬顶。
陆远廷并不失望,他本来就是被周惜若用同窗之情逼着来的,现在许知县拒绝了他,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其余倒没什么,只是他对周惜若这个朋友妻的印象差到极点。
“人还暂时不能离开,不过,可以安排他和家眷、你见一面!”许知县斟酌了许久,突然转变口气。
陆远廷有些意外许知县突然的开口,但,不管怎样,他还是乐于自己能和沈莳之见一面的。在他心目中,他不相信沈莳之会安排人下毒。
当陆远廷派人把这个消息传给周惜若后,没过一炷香时间,周惜若就和他来到了沈莳之的房间。
他被留在了他平日办公的地方,门口有两个差役守着,饭菜准时送到,解手有人陪同。
他的脸色很不好,一个晚上未睡,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渣,眼眶下大大的黑眼圈,眼中血丝密布。
“夫君……”周惜若扑到了他的怀里,手里的包袱掉在了地上。
跟在后面的陆远廷有些尴尬,低头去捡包袱,避免这些场景。
沈莳之没有抬手抱她,只是任她紧紧地抱着,直到她松手。
“先坐吧!”沈莳之很疲惫。
大家依次坐下,陆远廷盯着他眼底的黑眼圈,宽慰道:“没事的,莳之,我相信你!”
“嗯,致远,谢谢!”沈莳之知道石大柱、秋葵老婆两人的事不是他做的,他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杨县丞的事情。案子到了五城兵马司手里,就不是地方上可以控制的。何况,陈靖安还言之凿凿,说杨县丞的案子和他们在查的案子有牵扯。
他担心……
“夫君,这次多亏了陆先生,我先前去求过许太太,没用,还是陆先生有办法,许大人肯让我们见上一面!”周惜若看出沈莳之心底的担忧,赶紧出声。
这位沈太太的话?陆远廷一阵不舒服,想起先前她对他的逼迫,再看她现在温良谦恭的模样,总觉得那抹纤弱的笑,好刺眼。
“那真要谢谢致远了……”沈莳之眼前一亮,他的感激是真心的,不过,“杨县丞案子进展的怎么样了?石大柱、秋葵老婆的案件有没有最新进展?致远,现下我是不能自由出入,不过你可以,麻烦你帮我去打探这些消息。从许知县身上,陈靖安身上,还有……那个唐韶身上!”
说到最后,沈莳之的语调激动,语速极快。
陆远廷却是愣住了,他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位同窗好友了,如此急切,如此陌生!让他去打听?他哪有这个本事去打听?
“我……尽力吧……”陆远廷的话里有勉强,可惜沈氏夫妻谁都没注意。
话不投机半句多,陆远廷觉得再待下去也无话可说,所以以让他们夫妻独处一会做借口退到了房间外面的走廊里,沈莳之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周惜若,也就没有开口挽留。
陆远廷在走廊里慢慢地踱着步子,心,却很不平静。
沈莳之变了,变得他不认识!不知为何,心里涩涩的,夹杂着淡淡的失望!
君子之交淡如水,淡了,才不会失望,对吧?陆远廷微微皱起眉头。
此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云肖峰从对面走来。
“伯父!”陆远廷很是恭敬,老远就弯腰行礼。
迎接他的并不是以往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只一句淡淡而疏离的“嗯!”,瞬间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了?陆远廷有些不明所以,不明白一向亲切的云伯父怎么对他这样冷淡?
怔忡片刻,眼看着云肖峰从陆远廷身旁走过。
“伯父!”陆远廷鼓起勇气拦下了云肖峰的去路。
“有事?”僵硬的,过分客气的声音。
“是不是小侄做错了什么,伯父尽管直言,小侄一定改!还请伯父不要生气!”陆远廷是真诚的,坦诚得没有一丝矫揉造作。
“没什么,只不过要劝一句,看人要用心,而不是单凭双眼,交友要慎之又慎……”云肖峰见他谦谦有礼,想到云罗的年纪,脸色就缓和了下来。
“伯父教训的是!”陆远廷答地恭敬,心里却有了疑惑,这分明说得是沈莳之这人不可结交。只是,他和沈莳之很熟吗?云伯父,沈莳之……陆远廷突然想起第一次提及云伯父时,沈莳之那些不自然的表情!
房间里面,周惜若乘机把自己送了些珍宝给许知县的事情告诉了沈莳之,沈莳之目露满意,关于周惜若偷偷找锦帕的事情他也暂时搁在心底,这女人,办起事情还是很妥帖的!
周惜若看着他的表情,也一松,推开窗户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但却怔怔地盯着外面,沈莳之喊了她几下,没有反应,于是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走廊下,长身玉立的两人,陆远廷晚辈谦逊,恭敬有礼,云肖峰长者慈爱,笑容可亲。
好一副让他刺眼的画面!
“我女儿最是钦佩清正端方的文人墨客!”云肖峰的话远远地飘进室内。
“是,云姑娘,很好……”陆远廷温柔似水。
沈莳之的怒气就这样一路烧到了心口。
一旁的周惜若敛眉抿唇,一脸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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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云罗陪着芸娘正在挑选丫头。
小年宴会的事情发生后,许知县认为后院人手不够,所以才会出了纰漏,特意吩咐人牙子领了一批模样水灵、做事周正的人过来。
许太太气力不济,所以挑人的决定权就落到了芸娘身上,云罗也被拉了过去一起看,云罗推辞了一番,最后耐不住许太太一句也要拨个人服侍云罗,吓得她只能诚惶诚恐外加感恩戴德地来陪着选人。
选人不难,毕竟许太太还派了身边管事过来帮衬,芸娘一口气挑了四个丫头,四个婆子,最后,硬要在四个丫头中让云罗挑一个。
云罗哪里肯选?一个劲地推辞,最后挡不住芸娘一口一个姐姐地撒娇,她稀里糊涂选了一个看着最瘦的丫头。等瘦丫头跟她回了房,她才真真切切地接受了她有丫头服侍的事实,心里对芸娘又亲切了几分。
“奴婢叫红缨!”瘦丫头脸红得一塌糊涂,头低得恨不得贴到脚尖。
这么害羞!云罗讶笑地摇头,却想起了以前服侍她的丫头雪果!一样的害羞,一样的瘦弱,一样的看着无害!不过,那个雪果可是在分家的当天就选择留在了云锦春房里,而且还丢下了一句话,怎么说的?对,奴婢的卖身契是捏在老太太手里的,所以,老太太让我服侍谁,我就服侍谁!那时的云罗还处于浑浑噩噩中,对分家当时的混乱记忆都模糊了,但是,她却清楚地记得那个永远低头害羞的雪果第一次在她面前抬头,笑兮兮地露出雪白牙齿,这样的一幕永远地印刻在她脑海最深处,从不曾淡去。
结果,今天来了个红缨!一样的瘦弱无害,一样的害羞怯懦!云罗眼角的余光笼着红缨,久久不曾离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蒋府,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因为蒋家唯一的嫡子从外地回来了!蒋老爷发话,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上上下下就如过年般地忙碌起来。
“哥,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蒋芝霞笑得娇纵,谁让她是他的胞妹呢?
“有你喜欢的宜兴瓷娃娃!”蒋芝涛随意地指了指桌上摆着的盒子,上挑的桃花眼里泛着宠溺。
“呀!哥最好啦!”蒋芝霞捧起盒子里瓷娃娃,满脸喜悦。
“那是!”蒋芝涛闻言抓起手边的糖衣花生,稳稳地往空中一抛,准确地落进了嘴里。
“还有一套是给小妹的!”蒋芝涛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什么?”蒋芝霞恼怒地放下手里的瓷娃娃,眉目不喜,“凭什么给她?不过就是个泥胎木塑的蠢货,问三句答不出一句……”
“人是太木讷了,但架不住她脸蛋长得好!”蒋芝涛说得毫不在乎,一点都不顾忌在谈论的是自己的庶妹。
“哼,那可不,和她那个狐媚子姨娘长得一个模子可刻出来的,要不然怎么勾得住男人的魂?”蒋芝霞长相普通,脸圆圆的,鼻子塌塌的,皮肤黄黄的,身段又丰腴,不像蒋芝娟,眉眼精致,身段窈窕。
“好了!人长得漂亮也碍你眼!”蒋芝涛想起晚膳时,不经意间碰到蒋芝娟的手,那滑腻的肌肤,真是让他*,好笑的是,这个庶妹就像受惊的小兔子,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他,那叫一个凄婉幽怨,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哼,哥……”蒋芝霞拖长了尾音撒娇,蒋芝涛看着这张圆圆的脸,赶忙移开目光。
“彩英!”蒋芝涛高声喊道,“换茶!”
“哥,你忘了啊?彩英那死丫头拿了卖身契,跟个小生意人走了!”蒋芝霞转身吩咐其他人上来换茶。
“走了?”蒋芝涛的脸沉了下去,“彩英走是娘亲同意的啊?”
“那可不?娘说,彩英再不走,就没有嫂子进门了……”蒋芝霞笑得幸灾乐祸,彩英那丫头长得狐媚勾人,这些年没少在大哥房里胡闹。
“胡说!哪个少爷房里没有通房丫头?随便哪个女人做我老婆,都不能把我的丫头赶出去!要不然,我就把她收拾得满地找牙!”蒋芝涛眉头紧皱,口气凶狠。
“得了吧……哥,你不过是看哪个长得好看,就听哪个的主意!当年,你想云罗的时候,还不是爱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把所有的丫头都送个干干净净,只要她肯嫁你?”蒋芝霞凉凉地提醒他,很满意看到一张褪尽颜色的脸。
“呸……”愣了许久,蒋芝涛才缓过脸色。
“还有,那个周惜若,当年不是差点就许给你做老婆吗?不就是你又看上了云罗,把别人晾在了一边,现在可好,人家摇身一变,就成了县尉太太,风光着呢!就是表姐,现在也要看她脸色,尽力巴结她、奉承她……”说到这边,蒋芝霞更是幸灾乐祸了,谁让他说蒋芝娟长得比她好看了?看他急不急!
果真,听罢的蒋芝涛挑高了眉毛,人也从凳子上蹿了起来。
“不会吧?”蒋芝涛不可置信,那个被欺负了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周惜若?
“真的……嫁给了沈莳之,就是临安富商沈家的那个沈莳之!”蒋芝霞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大哥一脸气得快要吐血的表情,当年自己大哥喜欢云罗,云罗却不睬他,和那个沈莳之眉来眼去,气得大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了好几天。后来,云府分家了之后,云罗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娘亲本来是瞧不上云罗的,但抗不住大哥的作死做活,最后还是带着媒人上了她家,结果被云罗那个躺在床上的娘,眦目大骂了一通,还让人提着扫帚把他们赶了出来,扬言饿死也不会把女儿嫁进蒋家,那次可把娘亲气了个半死,回来就倒在床上哼哼唧唧直到半夜,还和大哥冷战了好久,后来不知为何,爹把大哥派到外地,美其名曰是巡察外面生意的账本,实际就是闹得受不了,特地把他支走了。起初,大哥死活不肯去,还是被小厮架着上的马车,可是去了外地一个多月,就再也不嚷着回来,除非过年过节,否则一直待在外地,听身边伺候的丫头碎嘴,说跟着去外地的小厮透露,大哥在外地找了几个女人,成日里玩得荒唐至极,又没有长辈约束,越发地胆大起来!
“呸,就那个小白脸?”蒋芝涛恼羞交加,戳到了他的伤心处。
“可不是,”蒋芝霞扬了扬手里的茶杯,故作叹息,“当年云罗装得非沈莳之不嫁的情深模样,切,还不是被人给抛弃了?她还真以为人家沈莳之是看上她人了,一转身,沈莳之不就马上娶了周惜若!”
听到云罗最终没能嫁给沈莳之,蒋芝涛还是高兴的,不过提到周惜若,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周惜若,居然嫁给沈莳之了!
“既然是县尉了,那现在肯定住在城里吧?”蒋芝涛装作不甚在意地问着自己妹妹。
“那是,就在衙门后头,隔条街,三进的院子,听表姐说,可宽敞了!”蒋芝霞不甘又恨恨。
衙门后头,隔条街,三进的院子。蒋芝涛的喉咙口有什么东西滚过来又滚过去……
送走了蒋芝霞,蒋芝涛铁青着脸色坐了一会,半柱香过后,一个小厮被喊进去了,再半柱香时间,一个清瘦男子跟着小厮进了蒋芝涛的房间。
“高佩文,来了……”蒋芝涛哑着嗓子,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看到来人,赶紧站了起来,挥手不耐烦地让小厮出去。
小厮赶紧一溜烟地退了出去。
等小厮把门阖上,蒋芝涛的脸已经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又万般敬畏的神情。
“高兄弟,伤口好了吧?”
“嗯,你给的云南白药,药效果真显著!”清瘦男子的脸在明亮的烛火中缓缓笑开,鲜红的唇,白亮的牙,看得蒋芝涛惊心动魄。
妈呀,别笑了。蒋芝涛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上的那道疤痕,暗暗叫道——当年被你被割破手腕,血淋淋地放掉了半碗血,他就是笑得让他触目惊心。别笑,别笑,一笑,我就想起自己可怜的手腕。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蒋芝涛巴巴地看着他,语气讨好。
“我要你打听出来我爹现在的情况!”清瘦男子,高佩文,明亮的眼眸中承载着太多的东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就是从唐韶手中逃脱的那个人!
“这,你不是说钱老板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走了吗?”姓高的儿子不是应该有一个姓高的老爹吗?为什么老爹姓钱?蒋芝涛曾经很用力地想过,奈何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出结果。
五城兵马司啊!蒋芝涛这两年在外地,也是略略见识过世面的,自然知道五城兵马司是何许人也!从来都是皇帝直接吩咐办差的,那可是个手眼通天的地方!
钱老板怎么惹上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蒋芝涛有些困难地咽了咽口水。
“这个,我,我,高兄弟,你也知道,我的能耐用在我爹娘和女人身上,那是没问题,用在打听消息,尤其是去官府衙门打听消息,你也知道的,怕,怕是不大中用啊……”蒋芝涛缩了缩头。
高佩文眯眼审视了眼前的纨绔子弟蒋芝涛,明白他说得是实话,不由撇嘴,但是:“我知道,但你现在可以找一个人去打听,她肯定能知道确切的消息……”
“谁啊?”蒋芝涛睁大眼,一脸茫然。
“周惜若!”高佩文缓缓一笑,最后还稍加提醒了一番,“当年,她可是出了力的!”
“你说那女人啊?不是说她现在嫁了沈莳之吗?那个姓沈的是县尉!县尉,对哦,她男人是衙门里的县尉,肯定能知道确切的消息!”蒋芝涛咬牙切齿之后是猛然醒悟,双手很用力地击掌。
蠢货,动动脑子啊!高佩文不屑地凝视着动作幅度稍稍有些大的蒋芝涛,加了一句,怪不得周惜若一定要攀上沈莳之!
高佩文见蒋芝涛终于知道去找哪个突破口了,也不愿意和他多废话,冷着脸就起身离开。
身后的蒋芝涛欢笑着目送他离开,等门一关上,立即卸去笑容和恭敬,用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喃喃咒骂着,脑子里却回忆起五年前初见高佩文的场景来。
记得那天他酒足饭饱地从酒楼里出来,就看到角落里一堆的乞丐眼巴巴地看着他,本来他是很享受这种注目礼的,却在扫视中让他发现一双清澈的眼睛,就像清晨的露珠含着晨曦的朝气,别提多明媚。就是这样一副眼眸,让他驻足。那是一个瘦弱纤细的女孩子,面黄肌瘦,浑身脏兮兮的,但是,他相信洗干净之后,必然是个清秀小佳人。他蒋芝涛生平没有别的嗜好,就是爱美人,当时,他就心动了,手一挥,跟着的家仆就心意相通地到乞丐群中把人提出来。
那女孩子不肯,硬是被家仆生拉硬拽拖了过来,那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蓄满泪水,别提多水灵了,他伸出手去摸,然后,高佩文就出现了——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反正他那只摸到脸蛋的手就这样生生地被割了手腕,吓得他当场大叫,在家仆的掩护下抱着手一口气跑回家,到家时,那手上的血已经流了一地,吓坏了所有的人。
蒋芝涛看着那道手腕上的刀疤,顿时又觉得疼起来。
第二天,周惜若刚起身,就接到一张帖子,等她看完那张帖子,立即脸色大变,甚至还不小心打碎了手边的茶杯。
沈婆婆看着位置上呆若木鸡的主子,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时辰后,周惜若带着一个丫头一个婆子出现在了茶楼的门口,等到了楼梯口,周惜若挥手让丫头婆子退下,沈婆婆迟疑了一下,立即领着丫头弓身退下。
周惜若抬头凝望着漆黑的楼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只有她自己知道,抬起的腿似是灌了千斤,每一步走走得她心神俱伤。
他这些年不是一直乐不思蜀在外地吗?极少回新央吗?那边的女人怎么会放任他回来?该死,该死,她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希望这楼梯长得没有尽头,可以不用再见到那人。
莲青色夹金线绣百子榴花缎袍,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腰间挂着辟尘苍佩流苏绦,头戴镂空穿凤金步摇,十足的贵夫人打扮。
蒋芝涛的目光从包厢里直直而来,微翘的嘴角满是轻蔑。
周惜若的目光撞过去,脸色刷白,“砰”的一声关上房门,隔断了来自外面窥测的视线。
过了许久,周惜若才迈着发软的腿,慢慢地镇定地仪态万千地走出了房间。
沈婆婆和丫头迎上去扶住了周惜若,缓缓走出茶楼。冷风吹过,吹皱沈婆婆额前低垂的发,露出写满疑惑的双眸。
周惜若当天就秘密地找了一个人,等那人刻意将帽檐压低了几分再离开沈府时,沈婆婆的目光一直追着直到那人变成一个黑点。
紧接着,周惜若再次去了衙门。她直接去求了许太太,问能不能让陈靖安放了沈莳之。
许太太病着,见她已经是很费力的事情,何况是面对她哭哭啼啼、泪眼迷蒙,想要婉拒却又不忍,就这样宽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没一会,许太太就露出疲态了。
陪在旁边的许芸娘一个劲地给周惜若使眼色,奈何她一点都不为所动,从沈莳之的案子问到了陈靖安等人何时走,许太太只能打起精神强撑着把自己从许知县那边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最后,撑不住晕了过去,手忙脚乱的芸娘终于忍不住拿了个背影面对周惜若。
一旁的云罗见了不禁面露疑色,识趣得体的周惜若怎么了?突然如此进退失据?
云罗将疑惑放在心底,忙碌地帮着芸娘服侍许太太。
周惜若看着一团乱的内室,悄悄地退了出去。
刚出衙门口,周惜若就招手让一个丫头附耳过来。
犯人伤重,暂不能长途跋涉,医嘱病情稳定后方可移动。
等高佩文从蒋芝涛口中得到消息时,当场就握紧了拳头,红了眼。
吓得蒋芝涛躲在角落里,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得知太太又晕过去了的消息,许知县连忙赶了回来,见到毫无血色的妻子人事不知地昏着,许知县虎着脸把服侍的人责怪了一通,有个婆子是许太太的陪房,平素在许氏面前很得脸,终于耐不住地嘀咕了一句“都是沈太太惹的”,许知县立即问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冷了半天没有说半句话。
芸娘看了父亲的脸色就知道他是生周惜若的气了,若是以前,她肯定要为周惜若说两句话求求情,可是今天,她也被她气到了,赌气之余隐隐有一种感觉,觉得周惜若没有以往那么得体,心里本能地想要疏远起来。
云罗陪着一脸憔悴的芸娘回了房,看着时辰不早,也就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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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缨那个丫头按着许府的规矩,躺在她床前的地铺上。
空气中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云罗闭着眼睛,凭着耳朵,只能通过空气气流的变化来断定红缨就躺在地上!
不寻常!昨夜盯了她一夜的云罗再次肯定心中的猜测!
再瘦弱的人,不可能有这么浅的呼吸声!除非,她刻意为之!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做到这些?
那么,她肯定不是普通人!
自从陈靖安、唐韶等人的出现,她的生活中出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学武之人不再是戏文里出现的名词,而是实实在在存在于生活中的,譬如和唐韶交手的高老伯,譬如下手攥她的绿衣……
她应该会武!云罗想起,昨天她故意失手洒落茶杯时,红缨过去收拾,她拉着手称赞她懂事时,那手掌比一般女子粗砾,还有几处薄茧。云罗当时浑身一个激灵,呼吸都错了一拍,生怕旁边的人听出猫腻,立即赶紧调整了节奏,对她一如以往。
后来,她一直偷偷地注意她,有几个不经意的举动引起了她的重视。比如,不知谁丢了香蕉皮在走廊里,任谁经过肯定会被滑个狗啃地,红缨却是不声不响地上去清理干净;还有,送菜的丫头打翻了晚膳的盒子,就是红缨帮着遮掩。
这丫头心地不坏!
云罗一刻不曾放松地盯着房间里的动静,直到四更天时——
空气中气流轻微的波动,接着有猫一样弓着的身影一窜而出,云罗赶紧披衣而起,紧了紧袖管下藏着的东西,轻手轻脚地跟在那团身影背后。
一刻钟后,“走水了啊,走水了啊……”尖利的女声从许太太住处旁边的小厨房里传出,瞬间,火光冲天,喧哗声一下子铺天盖地而来。
前后院落锁的院门大开,人进人出。
突然,转角处,烈焰浓烈印出两张不同的脸孔,一个细长眼眸,目光幽静;一个瘦弱苍白,目光谨慎。
云罗小心地躲藏自己的身影,紧紧地跟在红缨身后。
红缨因为怕被别人发现,所以走两步停一下,居然就让云罗跟上了。
跟着跟着就到了衙门。
猫着身子推开了几扇门,就到了一处黑漆漆的屋子前停下。
那是唐韶他们审案办公的地方,云罗去过,她认识。
推门而入,瞬间烛火摇曳。
几下闷哼之后,就没了声息。
云罗才敢踱步入内。
“云姑娘,谢谢!”烛火下,是唐韶一本正经的感激。
云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她是有私心的。
目光眨眼就停在了唐韶手中按着的红缨身上。
眉头紧皱,表情痛苦。唐韶出手很重吧……
突然云罗有些不忍,别开目光。
“唐大人审过之后能把此人交给我吗?”局促不安中带着些祈求。
“你不怕她……”唐韶有些迟疑,他显然很怀疑云罗能不能驾驭得了红缨,在他看来,她是为钱大中而来,极度危险。
“唐大人,我会先和她聊一聊!”她的意思是她会量力而行,不会强求,不会任自己置于险境。话说完,脸红得如涂了胭脂,不敢抬头看那双担忧的墨黑眼眸。
“好!”唐韶盯着那朵灿烂的红云,心中微妙一动,最后还是答应了,“那我先问她几个问题!”
这是答应了!云罗松气,屈膝向唐韶行礼。
云罗退出了房间,主动站在院中,听不到房间里的问话,只是静静等候。
一盏茶的功夫,“好了!”唐韶推门而出,逆光中的高大身影看不真切,但是那种巍峨气势却是印进了云罗眼中。
“谢谢唐大人!”云罗垂眸,看不出思绪。
“我就等在院中!”擦肩而过,唐韶冷硬的声音传来。
他在保护她!云罗感受到唐韶的意思,再次一暖,坚定迈步入内。
屋内,云罗不疾不徐地开口:“是我一早告诉唐大人你有异样!”
言下之意,唐韶、云罗联手瓮中捉鳖。
话音一落,红缨的表情一瞬间褪去白日人前的羞涩不安。
“你想怎么样?”红缨的话冷冽异常,目光盯着云罗。
“不想被立即打死的话,就跟我乖乖地回去!”云罗扬眉。
“我不怕死!”红缨苍白的脸孔在烛火中越见分明。
“你是为了钱大中而来,你本想乘着大伙救火的当口去查探钱大中的藏身之处,可是,你心太软,心地纯善,怕有人员伤亡,选在小厨房点火,那边有值夜的婆子,很容易发现火情。”云罗见她一片坦然,目光纯净,并不像普通女子那般尖叫、失控,心里更加重视。
“那又怎样!”红缨虽然有些吃惊,但是对云罗的话还是波澜不起。
“想要从五城兵马司手中就出钱大中,你们不可能成功的!”云罗听唐韶提过,桃花醉有漏网之鱼,所以,她才说你们,她不相信只有红缨一人。
“我不会跟你走的!”红缨一脸倔强。
“你跟我走,我可以保你一命,不好吗?”
小年宴会,周惜若、沈莳之的手法太过骇人,十二岁的青娘就这样被他们利用致死,这样的事实刺激得她极度渴望能有自保的能力,她不害人,但是她也不能被别人害了,对吧?
她开始以为不过是些陈年旧事,那时大家都青涩,少年情事不过是微微发酵的醋意罢了,却没想到,这些醋意却是酿成了剧毒的鹤顶红,若不是唐韶出手相救,她如今早已被凌辱致死了!
她没有家世背景依仗,也没有强而有力的父母亲族依靠,只能凭借着这几年来摸索打滚的本能,寻找一切她认为可以襄助的助力,来堆砌抵抗外敌入侵的堡垒。
红缨就是第一步!
她那被死亡垂询过的直觉在接触到红缨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能不能让红缨为她所用!
所以,她把红缨的异样告知了唐韶之后,决定跟踪红缨的行动,她在赌,万一被红缨发现,她会陷入危险中,但她觉得,比起能拿下红缨这个人,冒一次险根本不算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保命也许对有些人而言是天大的筹码,但是对我,不值一提!”红缨瞬间轻蔑地冲云罗一笑,那些无畏的话从她那两片薄薄的红唇中清晰地吐出。
她不怕死。
她忠于背后的人。
云罗对于这样的认知一早就明了,如果她是贪生怕死、朝秦暮楚之辈,又怎能让她动了心思呢?
“你应该知道,我从他们手里把你保下来有多不容易,也许在你看来,性命不过是一句承诺那么简单,但是至于我,却是异常珍贵。我救你,完全出自爱惜之意,纵然在你看来,你所做之事理直气壮,但是,我只知道,单凭钱大中伙同其他人设下圈套害我父亲生意失败、亏损大笔银钱,还导致了分家、丧亲一堆的惨事,我真不觉得你有一定要救下他的理由!至少,他对我一家做的事情,伤天害理至极……”云罗说得清淡,却是那样哀伤。
红缨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辞,她不过是一个忠诚、简单的人,根本就没有大是大非的观念,如今,被云罗这么一说,不禁审慎起钱大中这个人来。
“这样的人,害过人,那他就应该为自己所做的错事负责,他今日被擒,正是因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云罗说得掷地有声,而红缨则是慢慢地垂下了头。
她被说动了。
“跟我走吧!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跟那些企图救钱大中的人说放弃,身体发肤授之父母,爱惜自己的性命。做错的人自然要为做错的事负责,这是天道,我们不能逆天!”云罗说得语重心长,目光更是绵长。
红缨倔强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静静地思索着云罗的话,她并非恶人,知道云罗说这一切也是为了救她。
“好!”红缨目光真挚。
“好!”云罗欣喜若狂。
门外,耳聪目明的唐韶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瞬间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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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有一个身影迅速地从衙门后院的围墙翻过去,守门的婆子打着瞌睡,只觉得风声尖锐,半开眼眸,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啐了一口又继续睡过去。
墙角暗处,两道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黑影。
“高大哥。”红缨苍白的脸才月光下泛着月白的光。
“怎么样?”清瘦男子抬起眉眼,赫然是高佩文!
“我没见到人……”红缨自责地垂下了头。
一声轻叹后,高佩文语气放轻:“没事,和他过招,是不容易!”
他?哪个他?
“既然这样,你先回去,看情形就撤吧!”说罢,高佩文就想转身离去。
“高大哥……”红缨略略抬高了音量,又怕被人发现,赶紧矮了身形环顾四周。
“怎么了?还有事?”他极温和地说。
“我被发现了……”红缨咬着嘴唇,羞愧地低头。
一阵沉默。
“好,我知道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在月光的濯濯清辉中闪耀着澄净坦然,如清泉,似乎一眼就能见底。
“云姑娘保了我……我答应了……”红缨艰涩极了,不肯抬头。
空气静得似乎万物无声,不过呼吸间的停顿之于红缨却有一生那么漫长。
“好,想来也是个善心人,你好生跟着她吧!”高佩文的眼眸亮得如烛火燃起的那刻光亮,唇畔的笑暖得如清风般令红缨沉醉。
“高大哥,还是算了吧,他们不走,肯定是个圈套,就如他们抓我,瓮中捉鳖罢了!”她的语速加快。
“我知道,”高佩文笑得红缨暖融融的,“他们没拿到东西,是不会走的……”
“不如我们远走高飞,别管这一切了!”红缨仰起下巴,一脸希冀。
“他是我爹,我不能……”高佩文轻柔地摇头,目光坚决。
“高大哥……”红缨瘦弱的身子如秋风落叶般轻微抖动,翕动的嘴唇,都含着泪意。
“你是好姑娘,以后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你就安心地留在那位云……姑娘身边吧!”说罢,高佩文头也不回地离开。
风吹过,只留下一道寂寥的残影,泪,迅速地漫过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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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惜若此刻有一种如走在悬崖峭壁边的惊悚感,她握着茶杯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夜,直到那个人的到来!
半盏茶之后,又是一阵碰瓷声,丫头们战战兢兢地进去收拾了一地的碎片,个个都大气不敢出,唯恐被太太揪住了错处一顿出气。
容不得周惜若一个人在屋里慢慢地生闷气,石大柱和秋葵两人老婆的娘家领着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地堵在了沈家的院子里。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庄稼人,他们不吵也不闹,个个席地而坐,瞪着大大的眼睛,一脸悲痛地冲着主屋的方向。
周惜若气得一个人端坐在主屋里,就这样挺着脊梁和那些人大眼瞪小眼,表面上看着大义凛然,不惊不惧,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大冬天,她的后背已经全部湿了。
石大柱,秋葵,两个混蛋,撺掇着老婆娘家人过来,自己当个缩头乌龟,不敢出面闹。
毕竟现在许知县的态度是很明显地维护沈莳之的,他们打着精明的小算盘,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沈莳之翻船,那他们到时再已受害人家属的身份出面讨要说法;如果沈莳之安稳无恙,那他们尽管可以把责任推到老婆娘家人身上,照样和沈莳之交好。
周惜若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一清二楚,所以,虽然知道许知县还是维护他们的,但迫切希望沈莳之赶紧出来,只要沈莳之一天没出来,她的心总归是不定的。
这边沈府暗波汹涌,那边云府则是鸡飞狗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张记绸缎庄老板娘领着人上门来退亲!
云府二太太当场就拍掉了茶杯:“凭什么?凭什么?我女儿是个千金小姐,你们凭什么退亲?”
张记老板娘亲自出马,闻言斜着眼睛冷笑连连:“千金小姐,好你个千金小姐,千金小姐会衣衫不整地从男人的房间里跑出来?”
“谁说的?什么衣衫不整?什么男人的房间?”蒋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狠狠地吊了起来,下巴抬得老高。
张记老板娘的下巴抬得更高,一阵嗤笑:“谁说的?小年宴会的事,你家这位千金小姐出去解手,解到哪去了?”
蒋氏一阵语塞,脸青白交替,胸脯气鼓鼓地上下起伏,云府的下人都悄悄地往后挪了几步。
云罗进云府的门时,只见到这两人就像斗公鸡一样地对峙着。她赶紧敛了神色,跟着云老太太的下人快步穿过走廊,直接往老太太的住处走去。
云罗接到云老太太的召唤,老实说,她当时是懵掉的!云老太太,这个五年来不曾相见的祖母,一直都淡淡地存在她的记忆中,不曾走近过。
自打有记忆开始,这个祖母对她就淡淡的,娘亲一直搂着她说是因为女儿的缘故,重男轻女的祖母对她才会这么冷淡。
慢慢长大,她觉得不单单是因为女儿的原因,云锦春也是女儿啊,她有时候偷偷跑到祖母住处的窗子底下,往里看,就能见到祖母拿着点心掰开一点点一点点地喂云锦春,那脸上的笑柔得能将寒冰划开,偶然几次被下人们发现,抱了她进去,祖母的脸比翻书还快,冷飕飕地上下瞟了她几眼,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没规矩,就可以让她手脚发凉。
再大些,娘亲说是因为祖母看不惯她,因为当年祖母属意的儿媳妇人选是蒋氏,蒋氏是她娘家的侄女,很亲近,本来想许给长房长子的云肖峰,却偏偏被祖父拦了,定了远在邳州的罗氏,祖母不同意,气得病倒在床上两三个月,折腾了父亲床前侍奉好几个月,直到瘦得皮包骨头,被祖父大骂了一顿,事情才不了了之,邳州的罗氏,也就是她的娘亲还是进了云府的大门,可是却一直不得祖母喜欢,立规矩的事情每天都上演,直到蒋氏许给云肖鹏进了云府的门,祖母绝口不提新媳妇立规矩的事情,娘亲才轻松一点。
祖母虽然不喜他们,但云罗记忆中,祖父却是很疼爱她,每到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祖父总是把她抱在膝头,坐在主位上耐心地给她夹菜、喂水,说不出的宠溺。
祖父在世时,很是用心栽培了长子云肖峰,家业也是悉数交给了他,祖母虽然总是嘀咕祖父偏宠长子,但也无可奈何,因为,在家中,祖父这个一家之主的话一言九鼎,谁也不能违逆。
直到,五年前的春天,祖父病重过世,父亲接了家业没多久,就生意失败,后来,赔钱、分家、落魄、丧亲,一连串的打击迎面而来,云罗和父亲挣扎着闯过了五年。
五年期间,祖母不闻不问,母子、祖孙之间的情分淡之又淡,她跟着幼子云肖鹏住在云府,稳坐老太太的位置,日子一如既往,富足安逸。
云罗捏着帕子轻轻地弹掉眼角的湿意,压下满腹的心酸,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下人进了院子。
是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大丫头为她打了卷帘,笑盈盈地请她进的屋子。
不是高嬷嬷?云罗下意识地一怔,而后垂着头跟着进去了。
屋子里很静,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大丫头蹑手蹑脚地把云罗引到正在稍间念经的老太太那边,刚接触到那个跪坐在蒲团上的背影,云罗惯性紧张起来。
紧张,是多年来的习惯,改不掉也克制不住!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云老太太,她的祖母,她都要提起十二分小心,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就感觉到有一道冷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
手已经微微发凉,云罗克制了心底的不适,叩首行礼,规矩分毫不差。
大丫头给她递过来一个蒲团,她自然要跪下来磕头:“孙女见过祖母,愿祖母身体康健!”
一瞬间的静默,空气中只闻浅浅的呼吸声,云罗的心不可控制地提了起来,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几分。
“起来吧!”云老太太的话苍凉中带着些檀香的佛性,面对这个久违的孙女无悲无喜。
“是,祖母!”云罗慢慢地起身,目光一寸寸往上移——暗红色软缎对襟长袄,袖口与领边滚着精细的黑色貂毛,领口处围着一串净色珍珠项链,闪着纯净润泽的光芒,满头不见不根白发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圆圆的脸盆上,有如刀刻一般的双眸。
“坐吧!”云老太太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盯住她,慢条斯理地说出本应该是温情十足的话。
“谢谢祖母!”云罗拿出应该有的乖顺姿态坐在了她下首,多年来生活搏击的本能告诉她,眼前的祖母可不是因为想念她了所以找她过来喝茶聊天。
“你爹怎么样?现在做了先生,应该很忙吧?”老太太的目光严肃。
“是,爹爹每日要为许公子授课,有时许知县还要和爹爹谈论学问,是有些忙!”云罗温声应着,装出拘谨的样子,心底却是戒备不已。
“那就好,那就好,”云老太太的眼睑下是重重的黑眼圈,“这次你爹能做成先生,你二叔是出了大力的!”
云罗愣了愣,心中微妙地一动,故作疑惑:“祖母,二叔出了大力?二叔和许知县认识吗?”
云老太太一直盯着云罗看,见她神色迟疑心里马上就打了个突,索性就把话题挑明:“你爹的这个差事也是你二叔舔着脸去托的亲家老爷,求杨县丞成全的。若不是你二叔,人家杨县丞怎么肯帮你爹?”
亲家老爷吗?云罗瞬间有种嘀笑皆非的感觉,老太太肯定还不知道她进门时正碰上张太太领着人过来闹着要退亲吧?至于杨县丞,事实是因为她那个所谓的二叔出了大力去求的,还是因为那副锦春图,她心里一清二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过,老太太真是精明,这个当口,把她请过来,一顶二叔出了大力的帽子扣了下来,这个人情债眼看着她就要背下来了。
“祖母可能误会了!爹爹的差事是许大人钦点的!”云罗的目光乖顺却坚决,一瞬不瞬地对上了云老太太突然间犀利的目光。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长辈的话也敢不听……”云老太太突然发难,脸上罩了一层寒霜,手里的佛珠啪地扔在了桌上,声音刺耳。
云罗只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一阵狂风扫过,只能起身承受着来自祖母的责难,对于祖母一些莫名的认识,她知道,最佳的方式是不辩解,但是,要她答应的,她一概不会接下来。
毕竟,祖母是笑着也好,哭着也罢,甚者打骂强加,都不过是为了大家听从她安排的方式方法,以前,她有满腹的孺慕之情,如今,五年的生活历练,早就看透了这些表象。
有时,沉默就是最好的武器。
老太太盯着垂首不语的云罗,一口气吊在嗓子眼,恨不得冲上去:“你个丫头片子,没规没距,长辈问你话,你居然就是这样敷衍我吗?”
如雷贯耳。但是,云罗依然一声不吭,脸部表情恭敬不已。
“你……”云老太太睁大了眼睛瞪着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跌跌撞撞的丫头声音:“老太太,不好了,不好了,太太说……”
“闭嘴,规矩呢?”云老太太抖了抖手指,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慢慢说!”
丫头缩了缩肩膀,她是蒋氏身边的人,此时红着眼眶,极力镇定住自己的情绪:“张家派人上门来退亲,小姐,小姐得了消息,闹着要投缳自缢。”
云老太太严丝合缝的脸部表情出现了松动,云罗的心里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
祖孙亲情,放在她和云锦春两人身上,对比太过强烈,云老太太这个祖母太过讽刺了!云罗纵有满腔的孺慕之情,也不过只能自嘲,自己在云老太太心中不过就是上次随手打发的半两银子的价值而已。
云老太太烦躁地站起了身,突然想到云罗,不禁铁青着脸沉声说道:“你妹妹都出了这样的事,你还不赶紧跟着过去看看。”
意思就是你怎么能置身事外。
云罗有些无力的感觉,但是云老太太这么热衷地让她要一起去,她总是要赏脸的,只有对方出了价码,她才知道底价在哪,不是吗?
云老太太旋风般地赶去看云锦春。
云锦春的院子,花木摇曳,冬日里红梅暗香浮动。
曾经是她住的院子。小时候,云锦春为了这个院子闹过许多次,都被祖父驳了。
云罗收回流连的目光,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室内,哭声大作。
云老太太急匆匆地进了闺房,满脸不舍:“别哭了!”
云家二太太蒋氏、云锦春、得了消息赶来的蒋家太太、蒋芝霞站了一屋子,个个眼角湿红。
“祖母,我不活了……”云锦春把头埋进云老太太的怀里。
“好孩子,说什么傻话,怎么不活了!”云老太太心疼地哄着。
蒋氏等人的目光都停在跟进来的云罗脸上。
云罗怎么来了?
“母亲,张家的人欺人太甚,春儿的名节怕是要被毁了!”蒋氏说着就哽咽了,张太太的话很不客气,宣扬地似乎整个新央都知道云家小姐从衣衫不整地从男人房间里走出来。
“你还不赶紧来安慰安慰你妹妹?把你刚刚跟祖母的话转达给你妹妹听,你会找许知县的太太和小姐说道说道,让他们出面主持公道。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云老太太突然抬头发话,目光直逼云罗。
她何时说要去找许太太出面了?云罗瞬间明白这个祖母找她来的目的了!
指鹿为马、逼上梁山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默认吗?默认的话就是等于答应要请许太太出面把此事平息。
可是,她不会这么做!
“祖母说笑了,云罗不过是寄居在许府的客人,平日里连许太太的面都难得一见,如何能请得动许太太出面?”云罗迅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布满惊惶之色,一反方才沉默寡言的神态。
“你?”云老太太一愣,而后立即阴云密布,满脸悲戚,“不孝不悌的东西,手足出了这样的事情,居然不闻不问,真正是凉薄啊……老头子啊,你瞧瞧,你放在手心里宠的丫头如今这样漠视亲族……”
几点眼泪硬生生地从云老太太的眼眶里掉了出来。
云罗看得目瞪口呆。
一旁的蒋氏大受启发,妯娌两人围了上来,个个悲戚。
云罗知道目前自己的境况必须要马上脱身,要不然,他们肯定不会让她糊弄过去。
云罗目光扫过身旁的水盆架子,正准备假装惊慌失措撞过去。
突然,“虽然分家,但是谁都知道你爹和春儿她爹是兄弟,知县公子的先生,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不仅袖手旁观,而且还存着小心思想要看春儿的好看,我想,这样的话传到知县老爷耳中,他肯定会否定先生的人品,又怎么能放心把自己的儿子交到这样的先生手中?”云老太太的话慢悠悠地传来,却是阴狠至极。
云罗一震,无奈地止住了撞水盆架子离开的念头。
姜还是老的辣!这个祖母,一针见血,她的话戳到了云罗的软肋。
什么都比不上他爹的前程重要,尤其现在,她看得出来知县很赏识爹爹。
“祖母教诲的是,不过,我和爹爹不敢有袖手旁观的念头,只是,此事,我以为请许太太出面,不妥!”云罗镇定地抬起头来。
云老太太目光如电,“哦”了一声。
云罗的话是拒绝请云太太出面的这个方案,云锦春一阵心凉,顿时大哭:“昨天我娘就收到消息,说张家想要来退亲,还没来得及请人去递话呢,没想到,没想到今天就,就上门了……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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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赶紧走过去搂住她心肝儿肉疼地哄着,云老太太则放开云锦春,一步步向云罗逼近。
“怎么就不能惊动许太太了?”
“那个丫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引你去那个地方干什么?不是上赶着置你于险境吗?再说,不都已经对外宣称你是解手去的吗?张家的人怎么得的消息?妹妹,你说对吗?”云罗提醒着云锦春,大家都听出了不对劲。
“是啊!张家怎么得到消息?”云老太太忽略了前面云锦春被引去杨县丞房间的事实,直接抓住张家的这个关键。
“先是有人想要把我引到那边,接着再是你被引到房间。想想,真是奇怪,不知道是谁,想把你我一齐推进这个深渊?”云罗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所有的人脸色都白了。
“周惜若,肯定是那个贱人!”痛哭中的云锦春抬起头。
“胡说,她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云老太太大声叱责,目光却是别有深意地投向了云罗,言下之意,周惜若因为沈莳之要害云罗,云锦春是殃及池鱼。
“不,她是怕我说出当年的实情,所以,才要害我……”云锦春急得大叫,披头散发地好不骇人。
“当年的实情?”云罗重复道。
云老太太等人却是脸色大变,蒋氏更是把云锦春的头摆到自己怀中,不许她多说。
“先不管是谁要害你们,你还是回去转告你父亲,去求许太太出面,让张家不要退亲,要不然,春儿的终身幸福也就断送了!”云老太太按捺住了脸色,僵着嘴唇交代云罗。
“祖母,孙女以为不妥,”云罗见老太太又要发话,赶紧说下去,“请了知县太太出面,张家那户泼辣人家,肯定会拿着妹妹衣衫不整出入男人房间这件事大肆宣扬,到时,碍于公义,许太太能不能压下这件事还是两说,妹妹的清誉是肯定不保了,还会牵连到云家教女不善这样的名头上面,怕是对整个云家都有大妨碍!”
云罗的话句句在理,入木三分,云老太太等人都默然了。
“那我怎么办?”云锦春抖抖索索从自己母亲怀里探出脑袋。
“依孙女看,不若就这样悄悄地退了亲,把妹妹送到外地修养个几个月,等再回来时,谁还记得这档子事呢?妹妹相貌、人品、家世俱是上上之选,到时再为妹妹谋取良缘,何愁不能成事呢?总比现在这个出尔反尔、凉薄无情的张家要好!”云罗再接再厉,目光从云老太太蒋氏、云二太太蒋氏、蒋太太三人脸上依次滑过,最后添了一句,“实在没有合适人选,不是还有蒋家表哥在吗?姑表兄妹结亲,亲上加亲!”
顿时,云二太太蒋氏脸色一亮,蒋太太则是面色一僵。
云罗看了好不解气。
“嗯,既然你是个孝顺孩子,那就赶紧回去,跟你那个老子说,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好为云家出力!”冷冰冰的话伴随着云罗的脚步一直到离开院子方才消失,云罗低头看了看衣裙,木然地举起右手看了一眼,忍住心底泛起的丝丝热气,挺着背脊,沉默而倔强地离开。
五个手指各有长短,父母子女之间的感情也有浓淡吗?
云罗是一个人走出的云府,云府内院的人都集中在云锦春的闺房那边,压根就没有人注意云罗的离去,至于经过主厅时,张家的人早就走得一个不剩,只有地上枯黄的叶子、凌乱的脚印泛着孤零零的光。
云罗紧了紧身上许太太为她裁的新衣,脑海里云老太太、蒋氏、云锦春、云锦烟、许太太、许芸娘各色人等走马换灯般地转过,心口的酸涩肿胀一浪高过一浪,直到迈出了云府的大门,泪水毫无征兆地滚滚而落。
亲情,也是一种缘份,可遇而不可求!
云罗捏着帕子无意识地擦干眼泪,心里一个劲地劝着自己——爹爹疼爱,芸娘真心,许太太慈爱,人间自有真情在!
也许她这辈子得不到祖母的疼爱、亲戚姐妹间的相互扶持,生活也是这般清苦,但她也在这困顿的磨难中收获了他人的帮助和关心,从奶娘的不离不弃,到肯为她偷偷寄卖绣品的张记的掌柜,从答应退出的陆远廷,到从故意引她去杨县丞那边的丫头手中拦下她的唐韶,从给予她温暖和关怀的许太太,到与她姐妹相称,真心实意的许芸娘……原来,生活在为你关上门的同时,也给你打开了一扇窗。
云罗顿住凌乱的步子,小心地转身回望,却见那连绵宽广的云府笼罩在一团迷蒙之中,只剩一团黑影。
搁下心头所有的情绪,云罗感觉某些东西已经放下,坚定地快步离开。
“祖母,是周惜若!肯定是这个贱人!”
“肯定是因为我戳穿了当年周惜若的诡计,所以,她才要害我,让我名节尽毁,要不然张家怎么可能会收到消息,撕破脸皮退亲?”
云锦春狠狠地攥起拳头,双目赤红。
云老太太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云锦春抽泣着告诉她的话。
周惜若,你够狠!
让丫头引春儿入局,对吧?
一丝冷笑从云老太太的嘴角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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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杨燕子同学的帮忙,这几天都是她在帮作者更新,因为作者出差了,又没办法上网,怕更新不稳定,所以特意托了她每日帮我上传,非常感谢她!
谢谢各位亲的支持,你们的鼓励是作者最大的动力!请留下你们的爪印,让作者知道你们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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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撞上来了?”陈靖安的声音哇啦啦地在她耳畔响起。
等到云罗反应过来,只看见退得老远的陈靖安拉着衣袍紧张地看着她:“云姑娘,你走路不用眼睛的吗?老是这样,上次是撞马,这次直接撞人,我可没银子赔你啊!”
“对不起!”云罗第一次在陈靖安面前对撞马、赔银子等字眼无动于衷,闷闷地低头走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撞马女怎么了?这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你没事吧?”陈靖安看了看天色,太阳稳当当地还挂在空中呢,没变化啊!
“没事!”云罗看着拦在她面前的身影,顺着视线往上看,触及陈靖安略带关切的眼眸,突然想起唐韶。
“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云老太太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在她心头震荡开来。
云老太太今天喊她去,到底是不是单纯为了云锦春的婚事?云罗心中一动,高老伯已经被唐韶抓了好几天,高嬷嬷不见人影,唐韶他们为什么要抓高老伯?还有那个什么钱大中?云老太太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这件事和云家有没有什么关系?高嬷嬷去哪了?云老太太知不知道?
当年的实情?当年的什么实情?
一连串的疑问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她睁大了眼睛,惶恐地看着陈靖安:“陈大人,你们抓的那个高老伯到底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陈靖安闻言立刻撇过脸说不知道,然后就快步走了!
脚步带起的风狠狠地打在云罗的脸上。
云罗看得目瞪口呆。
自己是不是太过后知后觉了?云罗第一次重视这件事,联系唐韶几次找她帮忙的事情,似乎症结都与高老伯、云府密不可分。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云罗被自己的认知吓了一跳,后背沁起一层汗,冰凉刺骨。
怎么办?怎么办?云罗慌张地就像无头苍蝇,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云肖峰。
远处的楠星端着托盘久久矗立,手指用力地攥住了托盘的边缘,直到发白。
授课完毕的云肖峰看到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女儿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挽着她,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病了吗?”
“爹,我有事要告诉你!”云罗慌张地抓住自己爹的手,气息紊乱。
云肖峰随着云罗的叙述,脸色突然大变,听到最后,他用力地扳住女儿的肩膀:“女儿,你说得是真的?唐韶在抓了高老伯之后问过你当年爹生意失败的事情?”
“是,是……”云罗一个劲地告诉自己要镇定,镇定。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寻常?”云肖峰的眼对上那双与他相似的狭长眼眸,在云罗眼中看到了一样的答案。
“唐韶,唐韶……”云肖峰喃喃低语,突然放开云罗,“走,只要问问唐大人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如果与当年的生意没有关系,也就罢了,若是有关,我一定要弄个清清楚楚!”
事关当年生意失败,还牵扯到后来的赔钱、分家、落魄,更不用提那张退出生意的字据,他更是有苦说不出,他当年不是没怀疑过事情不对劲,奈何找不到一丝线索,那姓张的商人又是外乡人,拿到银子之后再也没打过照面,五年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云肖峰急切地出门问差役,唐韶等人的行踪,云罗默默地跟了上去。
差役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云肖峰,还是客气地说出唐韶等人此刻正在衙门那边许知县安排给他们的房间,云肖峰就领着云罗不由分说地冲了过去。
唐韶见到云肖峰和云罗也很是意外,只不过他这人情绪不外露,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是眸中有芒刺闪过,眼尖的云罗看得分明。
“云先生!”唐韶对云肖峰还算客气,至少一旁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陈靖安是这么想的。
陈靖安逃似地离去,房间里就只剩下唐韶、云肖峰、云罗三人。
“唐大人,不知高老伯犯了什么事?还有他、钱大中等人和云府,和我是否有牵连?”云肖峰自然知道唐韶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连许知县都对他们礼待三分,他焦急之余不忘礼数,冲着唐韶拱手作揖起来。
没想到,却被唐韶扶住了,没有受他的礼。
“云先生,这两人是我等所查之案的案犯,至于所犯何事,请恕在下职责所在,不能据实相告!”唐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罗。
这一眼,把云罗浑身因为爹爹在场撑起的气势瞬间散了个尽。
“唐大人,我爹他只想知道是否与当年的事情有关!”云罗咬了咬嘴唇,目露祈求。
唐韶的目光顿了顿,转身请云肖峰上座,然后敛眉询问:“云先生,你的意思呢?”
云肖峰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肯定地点头:“是!当年之事多有疑处,内子更是因此变故早早归西,留下我与女儿两人孤苦相依,我知道,也许当年之事牵扯到某些血肉至亲,方才我也犹豫退缩,但,不知真相,我终归难以心安!”
云肖峰的一席话,唐韶显得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意外,但是云罗却大为震惊,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再加上唐韶的表情,让她的心底无端地多了几分揣测,心也是慢慢地沉了下去。
血肉至亲?犹豫退缩?云罗突然发现变故发生时十二岁的自己一径沉迷于沈莳之那点纠葛,忽略了最大的不妥!
事隔五年,她依然还是那么单纯天真,看不透祖母、叔父那一家子的嘴脸吗?
可是,云老太太也是她的嫡亲祖母啊,不会的,不会的……云罗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似乎这样,就可以印证事情的真相就是她以为的那团和气!
“好,那我安排你和他们见面!”唐韶的目光在云罗攥紧的拳头边打了转,点头答应了。
“我也去!”云罗巴巴地看着唐韶,云肖峰皱眉想要拒绝,却被云罗哀求的目光打动了,最后他轻叹了一口气,算是答应了。
唐韶更痛快,点头算是同意。
只是云罗的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他们?除了高老伯还有谁?钱大中?但爹不是应该不认识那个什么钱大中吗?
除非……
结果,事实印证真相永远都是那个除非的情况!
钱大中就是当年自称从京城来的姓张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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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肖峰在看到钱大中的那刻,身形止不住晃了晃,云罗赶紧扶住,眼泪却是渐渐漫过眼眶,她心底所有的触觉都在叫嚣,也许真相很残酷,就像撕开华丽的外衣,其实里面压根就是脓疮遍布、恶血直流,但,纵是如此,她和爹还是想知道真相,鼓起最大的勇气去面对也许对他们来说是最残酷的事实。
高老伯和钱大中都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青紫遍布的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云罗看着心底恶寒不已,直觉地害怕唐韶这帮子人,但是,这些对她而言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
“当年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云肖峰先开了口,低沉的话里满是颤栗,作为女儿的云罗听得分明。
钱大中抬头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那眼眶早已经肿的不成样子,辨认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他是谁,然后,在众人的侧目中怪异地笑开——
“是你啊!云大爷!”钱大中因为受了酷刑的缘故,嗓音难听干涩,就像是用锯子刮过铁锈表面,那种摩擦撕拉的声音。
五年过去了,钱大中一眼就认出了云肖峰。
“你对我果然记忆深刻!”云肖峰惨白一笑,眼里含着许多痛苦,心中却是肯定了钱大中是故意接近他的事实,“当年是谁让你接近我?害我?”
“你说呢?”钱大中盯着云肖峰,笑得龇牙咧嘴,干涸的伤口因为说话的动作崩裂开来,又有新鲜的血水冒出,腥臭味飘散在空气中,别提多渗人。
“是云肖鹏吗?”云肖峰忍了许久,最后还是积聚了全身的力量把心底最不愿说出的名字宣之于口。
云罗被自己父亲的直白吓了一跳,紧张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钱大中,不愿意放过一丝变化。
“是!”钱大中很爽快地给了正面的答复,云肖峰却承受不住地往后又退了两步,面对如此的答案,虽然心中早有所觉,但都还抱着最后一丝的侥幸,却没想到这么钱大中如此干脆地打破。云罗自己也懵了,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爹爹的动作,还是唐韶眼明手快,不动神色地抵住了云肖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云肖峰痛苦地捂住脸,虽然前面有猜测,有怀疑,但是,骨肉至亲啊,他不敢想象,为什么自己的亲弟弟要这么对他?
泪,滴滴渗过指尖,直直坠落。
顿时,空气中飘散着咸涩心酸的气味。
“说,你是不是知道原因?当年云二爷安排这一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有没有帮忙出力?”云罗突然看向旁边垂头丧气的高老伯声嘶力竭,想起五年来,碰面时高老伯那怜悯的眼神,她就气得发疯!一个下人,他凭什么怜悯她?原来,他早就知道一切,心里指不定在怎么嘲笑他们的蠢笨和单纯……
突然被点到名的高老伯一反人前谦卑老实的常态,安静地看了一眼云罗,一言不发。
可这一眼,却是惹毛了云罗,瞬间将她的怒气全部都点燃。
她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他破碎的囚服,气急败坏:“你是不是在中间传递消息,穿针引线?”云罗想起唐韶是通过高老伯、绿衣女子才找到钱大中的,说明,这些年来,云家二爷和钱大中一直还有联系,中间人就是高老伯!
被纠着的高老伯依然没有一句话,浑身似瘫软一般,任由云罗质问,只是,那低垂的眼眸却看不出一丝情绪。
那边云肖峰藉由云罗的话也注意到了高老伯,他一个箭步,冲到高老伯面前,也激动地喝问起来。
唐韶往后退开,看到云罗如此激动,眼神中有一丝丝震动。
云肖峰比云罗更激动,问了几次高老伯都不开口,向来自诩斯文的云肖峰居然生气地给了高老伯一拳头。
一拳头吓坏了云罗,也震惊了高老伯。
斯文有礼的云肖峰居然动手打人?
这样的举动让云罗瞬间安静下来,也让她清醒地意识到,事情的真相残酷到让平素最宽厚的父亲也不禁恼羞成怒。
兄弟阋墙!爹爹是最注重亲情的了,所以明知道分家不公,他也最后接受了,却没想到五年来的落魄原来都是自己最亲的兄弟造成的!
云肖峰睁着红红的眼,用力地纠起高老伯的胸脯:“说,当年是怎么回事?”恶狠狠的口气,全然没有以往的斯文知礼。
这时,唐韶的眼中冷光一闪,高老伯似乎被吓到一般,哑着嗓子说道:“是,是二爷要害你!”
不过就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区区几个字,却是让云肖峰全身的力气都抽光,泄了气的他一下子跌了几步,颓废地垂着手臂,嘴中不停地重复着:“说,说,怎么害得我,怎么害得我……”
痛苦的话语,带着血和泪的心酸。
云罗听得分明,看得明白,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高老伯缓缓把事情说来。
五年前,云老爷也就是云罗的祖父、云肖峰兄弟的父亲过世,偌大的家业顺理成章地交到了长子云肖峰手中。作为云家二爷的云肖鹏心里不服,经常和娘家的大舅子喝醉了酒谩骂发泄。
终于,有一天,大舅子蒋立通对着醉醺醺的云肖鹏说,你与其这么怨天尤人,不如把家业抢到自己手中!云肖鹏虽然醉着,但意识却是清醒的,这句话看着似乎是指点了他的迷津,其实,就是点破了他心中的一直所想。
找个商人,设个圈套,以一桩买卖的名义把云肖峰推入绝境,酒后的三言两语就把一切商定了。
接下来就找来了钱大中,扮作京城来的商人,由蒋立通引荐给云肖峰,很快地谈妥合作的细节,云肖峰就把家中的现银投进了棉花的采买上。
当然,买棉花这事是云肖鹏一力操办的,兄弟开口,云肖峰怎么会拒绝,于是,云肖鹏私吞了几万两现银,用一屋子的烂稻草冲做棉花交代给了兄长。
云肖峰对自己兄弟哪有半分疑心,也没去实地看过棉花,看管仓库的人又是云肖鹏的心腹,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接着,蒋立通、又约着云肖峰、云肖鹏出来喝酒,灌了一通之后,就把退出生意的字据给立了,云肖峰因为醒过来发现自己和窑姐并头躺在一起,当下就心慌意乱,哪里还顾得上怀疑为何会立那张字据,只想着遮掩和窑姐的事情,别让家中妻子知道。
蒋立通下的定金,他私下全数还了回去。
蒋立通拿到银子的当晚,云肖鹏就让心腹点火烧了仓库,一场大火烧掉了所有的稻草,云肖峰哪里知道其实不过是一把烂稻草,只以为棉花全部没了,眼看着交货期转眼就到,再去购买棉花根本就不可能,云肖峰只能硬着头皮赔钱。
接下来,就是云肖鹏闹出了请族人出面,要云肖峰承担生意失败的损失的一出戏,分家就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当时云肖峰的妻子罗氏提出生意有蒋家出份子合作的,要蒋家一起承担,结果却被一张字据逼得无可奈何,而云肖峰因为不能说出字据当时的情况,蒋家就这样顺利地退出了赔钱的圈子,云肖峰哑巴吃黄连地吞下了所有的苦果,分到的极少的家业折成银子全部赔了出去,一家人还被逼着迁出了老宅。
高老伯把事实说完,云肖峰就一直攥着拳头站在那边,一声不吭,云罗气得发抖,但是,她更担心自己的父亲,云罗担心地挽住自己父亲的手臂柔声劝道:“爹,小心身体,从长计议!”
作为云罗,她一路走来,是这场兄弟阋墙的直接受害者,怎能不恨?怎会不恨?但是,这个时候,恨不恨都是其次的事情,她更害怕自己的父亲受不了。
云肖峰茫然地循声望去,视线的焦点努力了许久方才对上女儿那关切的眼眸。
“女儿,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爹太笨了!”云肖峰控制不住地一把搂过云罗,满脸是泪。
云罗的心被父亲的话震得生疼,一瞬间,哀伤的情绪紧紧地缠绕着两人,相拥而泣的两人根本就不知道屋内其他三个男人都侧过了头,也许,再是狠心绝情的人,都受不了被亲人背叛的锥心之痛吧!
原来,所谓亲情,在面对金钱、权利、地位时根本不堪一击,人性的自私,在这样残酷的真相面前,显得那边**裸、血淋淋。
“祖母知道这一切吗?”泪眼迷蒙中的云罗突然开口,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分外黑亮,那与云老太太截然不同的细长眼眸中是直接而尖锐的亮光,刺得高老伯睁不开眼。
“知道……”高老伯难堪地转过头,语气中含着一丝怜悯。
云罗和云肖峰的身子同时僵直,云老太太也知道!
祖母啊!同样都是儿子,为何一个被你踩在脚底,一个被你捧在心尖?云罗狠狠地咬下了嘴唇,留下鲜红的牙印。
母亲啊!为什么?为什么要任由兄弟阋墙的惨剧发生?云肖峰的眼痛苦的闭上,眼角的泪隐隐泣血。
再也不需要多问什么,云肖峰别过头,抹干眼底的泪。
云罗搀扶着步履困难的父亲,挺着背脊一步步迈出去。
背后,是唐韶追逐的视线,含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怜悯和震撼!
视野里,那纤弱的双肩撑起了一道屏障,挡住了来自外界对父女俩人的所有风霜,不但没有渐行渐远渐渺小,反倒是越来越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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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吩咐红缨打水,她接过盆子进入房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本应该留在房内的父亲不知所踪。
手一松,盆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滚烫的水洒了一地,云罗吃痛地甩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是红肿一片。
盯着迅速泛红、气泡的手,云罗的眼迷蒙一片,却愁得心急火燎,想知道父亲去哪了?
去哪了?
难道是……
云罗顾不得仪态,转身跑出去,红缨紧紧跟着,慌乱中,好像碰到了陆远廷,云罗也顾不上和他说话,只是提着裙子往前冲。
陆远廷见到如此慌乱的云罗,惊得脸色大变,也不问缘由,只是跟着云罗一起跑出去。
气喘吁吁的三人,直到云府的大门口才顿住了脚步。
看着冷冷清清的门口,云罗费力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明明是日光大亮的白天,她却看不到一丝暖意,只感觉昏昏暗暗、影影绰绰一团,努力凝视着往门里看,层层叠叠看不真切,只见一条条的冷光炽白炫目,似乎有人影闪过,却在她的瞳孔中留下了一道发白发脆的光。
“云姑娘!”陆远廷的话汗津津的,带着好意地提醒。
云罗却是听不进任何话语,用力地踏步进了云府,五年来第一次,经过这坚硬的石板门槛时,她是如此理直气壮。
是的,是的,一切本不应该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
“我爹呢?”眼前一道人影晃过,云罗一把拦下,目光用力。
“大爷,大爷……”被拦下的是云府的老人,自然认识云罗和云肖峰,此刻被云罗那慑人的目光一盯,舌头就打起了结,“在老太太那边。”
云罗松开了手,人往内院走去,心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爹在老太太那边,爹在老太太那边……
不明所以的陆远廷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云罗,一刻都不敢轻忽。
云老太太住的院子气氛压抑,所有的丫头婆子都退到院子中间,几个得脸的丫头更是不停地往里张望,脸色都很难看,其中一个脸上顶着五个鲜明的手指印。
触到那五个手指印,云罗的脑子恢复了清明,睁大了眼睛喝问:“我爹呢?”
丫头们被云罗的气势吓到,都退后了几步,脸上有手指印的丫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出列回话:“大爷,大爷在里面……”低低的嗓音里含混着哭音。
云罗闻言,抬步想要上前,却被几个小丫头围上来挡住了路,身后的红缨赶紧护住了云罗。
“小姐,老……太太……吩咐,任何人……不……不许……进去……”丫头怯怯地回话,头垂得更低。
“我若一定要进去呢?”云罗知道父亲在里面,也明白父亲过来肯定是要问清楚老太太为什么纵容云家二爷如此残害手足,她担心父亲吃亏,这样的场景在五年前已经上演过,那时候,那时候是怎样收场的?
云罗的泪滚烫,含在眼眶中,灼伤了眼。
五年前,父亲保护娘亲,却争不过孝道大义,被祖母用家法狠狠地惩戒,直到,直到血肉模糊、晕厥不醒,那些过去,那些“噼噼啪啪”的家法声,此刻又在耳边轰轰作响,碾得她心头发颤。
祖母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刚刚因为云锦春一事,他们不是才交过手吗?聪明的祖母何等厉害,指鹿为马、步步紧逼,她和她的父亲根本就不是对手,更何况他们有世俗伦理压制,孝道大义掣肘,如何抵得过祖母?
她怕,她怕父亲又因孝道伦常被打得体无完肤,她已经没有娘亲,她再也不能失去父亲了……
所以,方寸大乱。
云罗一个眼色,红缨就挥手推开挡在她眼前的丫头,直直往门那边疾步过去。
“小姐……”丫头们跪在她前面拦住了去路,不停地磕头,额上的血星星点点开在地板上,画出花开的样子。
“云姑娘,冷静点,先让他们为你通报!”陆远廷显然是此刻最理智的人,他见场面有些失控,赶紧出声提醒。
“好……”的云罗被陆远廷的话点醒,她按住心底所有焦躁的情绪,平复了一下情绪,一字一句地交代,“跟老太太通报,就说孙女云罗求见。”
孙女二字咬的特别清晰,丫头被云罗森冷的气息震慑住了,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那个顶着五个手指印的丫头爬着起身跌跌撞撞地靠到门口通报。
丫头的通禀声刚结束,就听见里面传来云老太太的哭声,以及云肖峰高亢反驳的声音。
老太太哭了?所有的人面面相觑。
儿子高声指责,把母亲气哭了!大家都如此认为。
云罗的心却一个劲地往下掉,有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对于这个祖母,她实在是——惧怕她的手段。
“啊!”一声巨响,伴随着云老太太凄厉的叫声。
院子里站着的丫头,包括云罗一股脑地冲了进去。
一地的碎片,淋漓的鲜血顺着云老太太的手指点点滴下。云肖峰白了脸孔想要跑过去,扶住云老太太的手,却被阻止——
“别过来,你别打我,别……”云老太太护住小几上一套茶壶中剩余的杯子,一脸害怕。
是云肖峰砸的茶杯,弄伤的云老太太吗?大家见状自动脑补刚刚没有亲见的片段。
“母亲,不是我,我怎么会打你?”云肖峰一阵发懵,目瞪口呆之余语无伦次。
“你忤逆我也就算了,你还毒打老母亲,你,你,豺狼野心……”云老太太声泪俱下、老泪纵横。
好一副弱者的景象。
云罗气得直发抖,她不相信父亲会出手打祖母!就算再恨,宽厚仁义的父亲也做不出来这样忤逆不道的事情……所以,祖母手段高明,父亲眼看着又要被她诓进圈套里被毁掉吗?
毒打母亲,是可以请家法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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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的脸孔煞白,一想到家法,心就发颤,她紧张地命令自己镇定下来,赶紧想办法挽救场面。
此时,受了莫大屈辱的云肖峰声音高高响起:“母亲如此不辨是非,父亲在地下也会不瞑目的,既然母亲眼中没有儿子,那以后就当从未生养过儿子一场!”
悲戚的神情中掩不住浓浓的吃惊、失望、痛苦,语罢,云肖峰看到房间里站着的云罗,他霜白的脸孔上更是一僵。
“你不是我儿子,你不是我儿子!你居然毒打老母!”云老太太决绝的话带着哭音清晰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云肖峰闻言更是悲怆一笑,不再辩解,转身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就起身呛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云罗离开,出门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陆远廷,无奈、酸涩、尴尬种种神色齐聚一堂,一下子,一切似乎静止了。
室内的云老太太撤下满脸的阴云,浑浊的泪眼半睁,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不顾手上的伤,就吩咐那个顶着五个手指印的丫头去给云家二太太蒋氏报讯。
一听说云肖峰走了,蒋氏拍了几下胸脯,倒是旁边的云锦春、云锦烟很不服气:“娘,你怕什么,祖母为什么拦着我们,不许我们去见那个破落户?”
“闭嘴,你知道什么……”蒋氏怒目圆瞪,难得的严厉总算让云锦春安静下来,“你祖母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云锦春不明白自己母亲的话,但祖母疼爱她却是不争的事实。
从小,云罗就不受宠,听爹娘说,她出生的时候,云罗都还没有名字,是祖母一直拦着,说丫头片子起什么名字,又不是男子,要继承子嗣,等过了十岁再有名字也不迟。
可她一出生,虽然也是孙女,祖母却爱得跟个什么似的,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还亲自为她取名锦春,大伯那边嘀咕云罗还没有名字,祖母就一口回绝,说因为她生在阳春三月,大地回春,命好、八字好,祖母还说有本事,也让那个小丫头片子生在这么好的晨光里?
听说大伯他们难过了许久,后来还是祖父开口,说孩子大了,自然要有名字,祖母才不再阻拦,大伯选了几个好听的字,都被祖母否了,最后,祖母随口说大伯母姓罗,就叫云罗吧,当场大伯母就哭了,因为他们这辈女儿排名“锦”字,她就叫云锦春,云罗作为长房嫡女,却不从锦字排名,就孤零零用了父母姓氏做了名字,传出去,会被人说闲话的,结果祖母当场就铁青了脸,说大伯母晦气,说大伯忤逆、不敬长辈,她给孙女赐名,二房是欢欢喜喜地接,长房却是哭哭啼啼地闹,就这么三言两语,唬得大伯、大伯母不敢再说什么,抹着眼泪回了自己住处。
就这样,云罗的名字就叫了下来。
有时,云锦春一想到云罗的名字,她就想笑,她的庶妹云锦烟都从到了锦,云罗这个长房嫡女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们云家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家人家压根就没有半点关系呢!
所以说祖母做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二房,云锦春深信不疑。
“娘,那张家这件事,到底怎么办?”云锦春没有心思管其他人的死活,她只在乎自己的事。
蒋氏一听到张家,眉头就皱的老高:“别再提那个泼妇一样的人家,不过就是个卖布的,有什么好的,断了就断了,娘给你再找好的!”
“娘,退亲的姑娘哪找得到好亲事!”云锦春当场噘着嘴大哭,那边云锦烟赶紧闭紧了嘴巴,就怕嫡母的眼光扫到她,被无辜责骂。
“好了,好了,我的女儿抢手着呢!你怕什么,再不济,还有你表哥不是?”蒋氏的头被云锦春闹得发疼,但还是捏着帕子耐心哄女儿,为她擦眼泪。
“表哥?”提到蒋芝涛,云锦春的哭声突然止了,两串眼泪挂在脸颊上,却寻不到一丝悲意。
云锦烟听着抬了抬头,见嫡母目光锐利地看过来,赶紧躲着低头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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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陪着父亲回了衙门,小心翼翼地对着一直陪在旁边的陆远廷解释:“刚刚是误会,我父亲不会动手的,是祖母偏执。”
云罗记得陆远廷眼中的震惊,她担心陆先生误会了,所以特意解释。
“是!我信伯父,可是……”陆远廷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云肖峰,“我就怕怕别人不信!”
陆远廷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云老太太精心演了这么一场戏,声泪俱下,外人肯定会误会,接下来,云肖峰毒打老母的传言肯定会喧嚣尘上。
这样一来,云肖峰根本就得不到任何舆论的支持,他说的话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云家二爷设计陷害云家大爷、谋得家产的事情再捅出来,还有谁会相信?许知县怎么看?衙门里的人怎么看?外面的人怎么看?
云罗的后背一阵凉意。
云老太太这一招声泪俱下,真是轻轻松松就反败为胜了!
这位祖母,果真好手段!
这一局,他们惨败!
所以,如今只能从长计议了,对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转身扶着虚弱呆滞的云肖峰躺回了床上,看着父亲苍白无神的样子,她的心里别提多难受,忍不住转过身背着父亲偷偷抹眼泪。
“女儿,别哭!”云肖峰的手指颤颤地伸过去,想要替云罗拭泪。
云罗听着那话语中的心酸,泪落得更凶,云肖峰更是手足无措,眼底一片湿意。
主动去打水的陆远廷端着盆子正好进来,见到泪眼相对的父女俩,心中涌起万般柔情,恨不得上前安慰,但是,他很清楚,此时此景,他悄悄离去才是对眼前两人最好的安慰。
于是,他轻轻地放下盆子,轻轻地关上了门,屋里的两人压根没有发现陆远廷的离去。
“爹……”云罗心疼地看着老泪纵横的父亲,意外地发现他鬓角居然有华发早生!不过才短短一日,一向乐观、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父亲就催生了白发!云罗的一颗心狠狠地揪了起来,痛得不能呼吸。
“女儿,从今往后我们与云家再也没有关系!”云肖峰搂着女儿,轻声而又坚决地说着。
“是!”云罗并不吃惊,事到如今,她要做的是如何让父亲从动手打母的圈套中摘出来。
云肖峰见云罗失神,只以为她是因为伤心回不到云家,做不成云家大小姐,哪里知道自己女儿已经费心在考虑善后的事情。
“女儿,对不起,害得你做不成大小姐,这样还会影响你婚配,致远那边……”云肖峰满脸心痛、自责。
“啊?什么呀!爹,我是不是云家大小姐又有什么关系?再说,婚配一事,我从没考虑过,爹你以后也莫要再提陆先生,我和他根本不可能!”云罗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父亲,陆远廷虽然是好人,但她从没动过其他的心思。
她是十七岁了,也许世俗的目光看来应该要赶紧找好人家嫁出去。
陆远廷是举人,明年又要春闱,前程似锦,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对象,但,她从来没考虑过。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她只想和父亲好好生活,姻缘一事,不愿迁就不愿仓促,能找到那个相知相守的有**自然是好,若找不到,她也不强求。
和沈莳之一段懵懂情事让她对姻缘看得更为郑重,她不是圣人,没有矫情到以为单凭她姿容秀丽就可以找到多好的人家,陆远廷出身新泽陆氏书香世家,子孙绵延,她一介教书先生的女儿,凭什么入陆氏的门?
爹爹天真,她没那么天真!
说到底,她还是骄傲,认为自己可以配上一位如意郎君,奈何身份家世不够,但依然不肯屈就现实。
而陆远廷,人品不错,但,她,没动过念头。
想到此处,云罗自嘲地一笑,嘲笑自己心比天高却是身比泥低。
“爹,那件事就算了吧……”云罗不想和父亲谈陆远廷的事情,赶紧把话转入正题。
那件事?
哪件事?
不就是为了云肖鹏陷害云肖峰赔钱、分家的事情!
云肖峰苦涩地低头,眼神痛苦:“我不甘心啊,兄弟如此狠毒,我……”
说不下去的话,云罗却是能够明白意思,所以父亲才会和祖母吵起来,肯定是祖母偏袒二房,强制地要父亲罢手,父亲为人方正,不肯低头。
最后祖母出手陷害,他碍于孝道没有强驳,但也把最后一点孺慕之情舍弃,所以才会有叩首决裂的一幕。
“就这样吧!爹,你若不罢手,怕是一时半刻之内,你毒打老母的传闻就会传遍新央,族中出面大开祠堂请出家法,祖母那边丫头婆子个个可以出来作证,到时,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最后,许知县也会对你颇有看法,我们讨不到一丝好……孝道伦理,我们只能屈服!”云罗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冷静理智地把利弊分析给父亲听。
“明明是她自己砸的……”话一出口,云肖峰的脸就青一阵白一阵。
心底却是明白,事到如今,他若再看不透这里面的猫腻,那就真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我会传话给祖母,相信祖母会很乐意听到我们罢手的消息,这样,今日之事也就不会有丝毫泄漏出去!”云罗想到祖母就一阵嗤笑,她终于得逞了!
“好吧……”无奈而又勉强的回答,无声的眼泪中写满了被迫。
云罗泪眼迷蒙望着窗外怔怔出神,有时,宽容也是一种胜利!至少,可以过自己那关,俯仰无愧于天地。
她相信,磊落如父亲,从此以后,终于不必再日日愧疚当年生意失败、让一家置于困顿,也可以不必再畏畏缩缩,受亲情掣肘。
从此以后,云淡风轻,海阔天空!
这一步退,免于兄弟阋墙最悲惨的结局,就由他们豁然退开、毅然放弃来了结这段公案。
但愿,从此以后,不再有牵扯,各走各的阳关道!
云罗虽然泪如雨下,最后却是释然地弯起嘴角!
入夜,云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枝桠随着冬夜的风舞摆出各种舞姿,翻滚着前尘往事直到头痛欲裂。
到后半夜,清亮的月光闪着濯濯银辉,云罗披衣而起,循着月光一步步往外走去。
不知不觉,便来到后花园。
冬日的花园里花木萧条,再也看不见姹紫嫣红的绮丽世界,唯有剩下浓绿到墨色的老槐树在寒风中屹立挺拔。
云罗呆呆地站立在老槐树下,顺着树叶的隙缝,去追寻点点银辉。
月光一练如水,却被那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线。
是不是一如自己的人生?自五年前开始,就已经支离破碎?
亦或是,更早些时候,就已经埋下了落魄的种子?
云罗就这样仰着头,痴痴地看着树叶摇曳下的光与风的舞蹈。
远处,树木丛丛,掩住一身黑袍的唐韶。
不知是巧合还是缘份,唐韶的目光一直凝望着远处的那抹身影,黑沉的眼眸中,点点星光,还有一个小小的哀伤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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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失望。
那个烂人,为什么还不死!周惜若的脸绝望中带着一丝扭曲。
蒋芝涛身边有高手保护!帮她办事的人丢下这么一句,在失败了三次之后再也不肯接她的生意,当时下的定金,他也不肯退了,说手下的兄弟一个折了腿,一个断了手,看病吃药都要花钱,那点定金就算是诊金吧!
周惜若恨得差点拿起茶杯就砸出去,但是转念想到屋檐下面还站着丫头和婆子,尤其是那个沈婆婆,是临出发时婆母指给她的管事,她不能在沈婆婆面前露出丝毫异样。
所有的念头都只是停留在脑海里,不敢发作出来。
可是,蒋芝涛,你为什么还不死?周惜若气得心口直发疼,无力地看着来人压低帽檐匆匆离开。
蒋芝涛几次差点遭人暗害,蒋府的人并不清楚,甚至蒋芝涛自己都没有发觉,但是,却引起了郑健和陆川的注意。
不得不说事情真的很巧。
蒋芝涛几次遭遇危机的地方都是绿衣栖身的那座**,郑健和陆川因为唐韶的吩咐一直在暗处盯着**,看看漏网之人会不会再回来。却没想到几次都发现有人伏击醉醺醺、意识不清的蒋芝涛,人还没靠近,就无故被暗器伤得断手、折腿。
高手永远能发现比别人多的玄机,郑健和陆川立即发现蒋芝涛身边跟着的一众小厮中有武艺高超的人,每一次都是一点寒光闪过,那些暗处的人就不能动弹,伤得铩羽而归。
几次下来,引起了郑健和陆川的警觉。
唐韶和陈靖安听说了这个事情,几个人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难道是那个人?唐韶如此想,其他人也是如此想。
怎么办?陈靖安习惯性地看向唐韶。
分配一下人手……唐韶的话低低地,只供四个人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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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陈靖安因为沈莳之、杨县丞的事情再次出现在许知县的面前。
老实说,许知县这几天一下子老了许多,衙门里因为县丞、县尉的突然缺失,许多事情都需要许知县直接处理,幸好云肖峰得力,在旁边帮他。
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下午就没见到云肖峰的人。
刚刚接了一对邻居因为造房子打架的案子,他习惯性地想找云肖峰帮忙,差人找了一圈都没寻到人,急得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结果被堂下两家的泼妇吵得差点耳朵都震聋。
真正是乡野村妇,许知县之乎者也地说了一通,都耐不过他们扯着嗓门撒泼、打滚、哭叫,倒是让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乡亲们一阵好笑,个个用看好戏的目光盯着他。
他当场就拉了脸子,让差役把两个扭打在一起的泼妇分开了,各打五个大板,一听板子,那两个女人叫唤地更高声,各自的男人更是在地上爬着去拦差役的板子。
一时间,吵闹声,哭叫声,喊冤声,不绝于耳。
总而言之,一团糟,一团糟,闹得他筋疲力尽。
后来他耐着性子劝了这个,哄了那个,外加板子威吓,总算草草判了案,让两家人都退了下去,他离开逃似地回了书房,脑门方才清闲下来。
可是屁股还没坐热,陈靖安和唐韶又来了,他的心弦一下子紧绷起来。
揉了揉衣袍,抬眼就见高大的两个人已经进来,依然一个黑衣,一个蓝袍,却都那么高挺英武,就算是最简单的布料,也掩不住他们周身慑人的威势。
到底是武夫!许知县按了按发疼的额角,笑容却是爬满脸庞。
“两位大人怎么来了?”许知县起身迎上去。
陈靖安赶紧抱拳行礼:“许大人,这些天多有叨扰,幸亏大人你古道热肠,要不然,我们的案子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就结束!”
只能说陈靖安和人打交道还是很来事的,笑着和许知县寒暄着,反倒唐韶就显得呆板、不通人事,木木地杵在那边,也不会说话交际一番。开场白完了,陈靖安也就开门见山——
“我们马上就要押解犯人回京,其中杨县丞虽然牵扯其中,但他并不知道案犯身份,所以才会做了一些罔顾法纪的事情,所以杨县丞和沈县尉的案子,我们都要交还给大人。”
许知县听到要把杨县丞、沈莳之的事情发还给他,心底的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毕竟,如果查出什么事情,他作为知县,脸上也无光。
“哦,那甚好!甚好!辛苦两位了。”许知县发自肺腑地笑。
“不过,这杨县丞……不知做了何等罔顾法纪的事?”许知县话锋一转,试探地问。
“他帮案犯造了假的路引!”陈靖安眼底露出一丝不屑,这个杨县丞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给钱大中制造假身份,捏造了张姓的路引。
“什么?居然有此事?太不像话了!”许知县咽下了询问杨县丞奸杀民女一案的疑问,义愤填膺地对杨县丞进行了一番沉痛地斥责,对于他胆大包天给案犯造假路引的行为表达了极大的愤慨,最后还顺便表示自己刚刚上任,此事应该发生在前任知县任期内,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顺势撇清了关系。
一席话下来,陈靖安不禁对眼前这位许知县佩服不已,看着许知县一张一合、深情并茂地慷慨陈词,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老谋深算。
“既然发还案子,大人对杨县丞如何安排我们都不会过问。”唐韶打断许知县的滔滔不绝。
许知县悻悻地笑:“不知两位大人回京之后关于杨县丞的事如何回禀?”许知县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他并非我等此次目标!”唐韶摇头,瞬间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陈靖安识趣地闭上了嘴,狗腿地看着唐韶发话。
许知县当即明白了唐韶的意思,杨县丞的事情不会上报,怎么处置还是由他们地方上决断。
“好的,那杨县丞一案就交给我吧!”许知县脑子一转,思路已经形成,爽快地接下了杨县丞的事情。
“好!”唐韶点头,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
许知县笑着将两人送出门口,转过身,脸上的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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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沈莳之被人领到了许知县的书房,藉由来人千般客气、万般热烈的笑容,他就推断,他没事了!
果真,见了许知县,就知道自己没事了,车夫的事情也查清楚了,的确是沈莳之的小厮亲手把点心交给车夫的,并称是沈莳之的意思,所以问题出在那个小厮身上了,案发之后小厮躲在城里的某处,被神通广大的陈靖安等人抓了个顺手,逮捕归案之后的小厮一股脑地把杨县丞夫妇利诱他背主陷害的事情全部倒了出来,沈莳之的嫌疑也就算彻底解除了。许知县承诺,即日就会告诉石大柱、秋葵两人事实真相。
难办的是杨县丞……
沈莳之急切地说:“杨县丞奸杀民女、毒杀同僚、陷害清白、制造假路引,条条桩桩都是死罪,大人应该即刻上疏,送往刑部!”沈莳之这几日被软禁之后,左思右想,总觉得杨县丞此人是条毒蛇,一定要将他赶尽杀绝,若不然,等他缓过劲来,指不定要怎么疯狂反扑呢!石大柱、秋葵老婆的死就可见一斑。
一开始,他也觉得把杨县丞送到苏州知府那边就算结束了,后来细细思索一番,他担心苏州知府包庇杨县丞的罪行,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不定杨县丞安然脱身也不一定。
不行,沈莳之掩在袖子底下的手狠狠地攥成一团,硬着头皮劝说:“大人,若是直接把人提交给知府大人那边的话,会不会让朝廷以为大人处事不力、瞻前顾后呢?”
话音一落,许知县就目露不虞,脸色明显沉了下去,沈莳之的声音就随之渐渐小了下去,暗恼自己太过急切,太沉不住气了!
“不过,杨县丞毕竟在新央任职多年,历任几任知县,怕如果直接由大人出面,会有不妥!”沈莳之赶紧转换口气,总算看到许知县的脸色缓和了过来。
“嗯!你说得有理!”许知县煞有其事地点头。
我说的?不是你这么想所以才让我这么说吗?老狐狸!沈莳之在心底暗骂,表面上却是谦逊地很。
“大人,或者你建议知府大人对杨县丞严惩,以儆效尤?”沈莳之还是不死心。
许知县脸上刚浮起来的亲切随意随着这句话而淡了几分。
哼,沈莳之,你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算盘,不就是怕杨县丞死灰复燃吗?许知县穿过那双满含期望的眼,在心底冷笑不已。
许知县偏头装作沉思了一会,而后高声吩咐门外的差役去请云肖峰,沈莳之听到云肖峰的名字,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
怎么又是云肖峰?
气色不怎么好的云肖峰很快就过来了,许知县的目光从沈莳之的脸上移到了云肖峰脸上,一瞬间,沈莳之感觉他身上少了某样东西。
许知县把杨县丞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了云肖峰,最后问他怎么看,果然,云肖峰主张许知县把人交给苏州知府,然后随信一封说明缘由。这样的提议自然是很符合许知县的心意,当下就拍板定了把杨县丞夫妇直接送往苏州,沈莳之一口气提了上来就没能下去,噎在喉咙口差点堵得他背过气去。
许知县假装没看见沈莳之的神色变幻,只是嘘寒问暖地表示这几天辛苦沈莳之了,让他早点回家去,好夫妻团圆,最后许知县还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沈太太因为他的事情到许太太那边哭了多次,任谁劝都听不进去,惹得许太太也陪了不少伤心。
最后,许知县暗示杨县丞押送苏州之后,县丞一职就空出来了,他的目光在沈莳之和云肖峰两人身上游离不定!
在座的两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没有理由再留下来的沈莳之只能说着感激的话,瞪着云肖峰依然端坐在里面,一步步地退出了书房。
走了没几步,沈莳之就招了心腹密语,一听说周惜若数次出入衙门、后院,甚至还把许太太惹得晕了过去,那张脸上的吃惊、恼怒、阴沉别提多精彩了。
大人,太太还……心腹小心地看着沈莳之的脸色,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沈莳之的口气很不善,带着风雨欲来的危险。
太太还派小的去杨太太身上搜一条帕子……心腹发现沈莳之瞬间睁大眼睛,脸皮一寸寸变白,吓得赶紧垂下眼睑,心里却是不停地打着鼓。
然后呢?沈莳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属下答复太太没找到!心腹觉得头顶一整片乌云黑压压地罩过来,不停地哀叹,为什么接到这个差事的是自己,锦帕不是已经交给你了吗?
沈莳之不发一眼,抬步疾走,只是胸前躺着的那块锦帕却似火球般发烫,隔着衣服也能将他的皮肉烤焦,??甑孛白湃绕??p> 等沈莳之回到家中,早一步得了消息的周惜若正领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等在正厅,准备好了柚子叶等物件,一副驱除晦气的架势。
等忙完了,沈莳之甩了脸子回了书房,留着一脸难堪的周惜若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一时间,下人们低垂的眼中都含着同情,但是没人敢让主子发现。
站了许久的周惜若,茫然地环视四周,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热切地盼着夫君回来,等到的却是这样彻底蔑视地对待。想想,以前在临安时,一大家子的人住在一起,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不消一时三刻全府上下都会知道,那时,他也是整日整日地冷淡她,动不动就睡书房,动不动就出门会友然后一夜不归,然后,她就是这样一日日地数着沙漏、看着烛火等到他天明,第二日还得强颜欢笑地应酬着妯娌长辈,不能让别人发现一丝她心底的委屈和怨恨。许多次,她都看到婆母眼中来不及掩饰地可怜,也听到过因为一直未能有孕,请大夫给她把脉时婆母的一声叹息。是啊,他们很少同床共枕,怎么能怀上孩子?光她一个人,就能怀上孩子吗?
周惜若的眼中先是雾气迷蒙,接着就是大雨滂沱,最后,哽咽不已的她拿着帕子死死地捂住了嘴巴,才没让哭声泄出嘴边。
沈莳之,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周惜若站了半个多时辰之后,突然拔腿往沈莳之的书房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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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莳之,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周惜若站了半个多时辰之后,突然拔腿往沈莳之的书房冲过去。
“为什么?”周惜若扶着门框,声泪俱下。
沈莳之皱紧了眉头,眼峰一扫,服侍的人都识趣地退离屋子几丈远。
“进来,把门关上!”沈莳之的话里不带一丝温度。
周惜若吸了一口气,惨笑着跨进了门。
“什么为什么?”沈莳之冷漠地看着她,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光打量着她。
陌生人?成婚三年,在他眼中难道是陌生人吗?
周惜若第一次笑自己的失败,难过地摇头啜泣:“不要对我这么冷漠,我是你妻子,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我知道你是我的太太!”沈莳之眼皮都没有翻一下,轻轻翻动着手里的书页。
太太,而不是妻子。
“既然知道,为什么这样对我?”周惜若异常悲戚,隐隐有些声嘶力竭,额前的青筋根根毕露。
“这样对你……我怎么对你了?”沈莳之冷冷回敬一句,突然啪地合上了书,那清脆而决绝的书声震醒了沉溺于悲伤中的周惜若。
一下子,她眼中的绝望、狠厉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怯怯的哀伤、盈盈的酸涩。
她现在在做什么?
这样硬碰硬,有意思吗?
不是只会把他越推越远吗?
“夫君不能回府这些时日,我一直担心地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好不容易,夫君洗去冤屈,重回府中,我开心地就像得了大喜一般,满心满眼地等着夫君回来。却没想到,刚碰面,夫君就冷落我,我实在是……”周惜若话里含着无数委屈,泪水涟涟的双眸还不忘抬头盯着沈莳之的表情。
沈莳之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穿透她的泪眼,过了许久,方才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你去闹得许太太病情加重?”
原来是为了那次许太太晕过去的事情。
周惜若松了一口气,赶紧抬着泪眼解释自己如何担心如何着急,又把许知县态度敷衍、许太太爱莫能助的细节描述了一番。
“许知县生气得很,今天特意提了此事,现在县丞的位置还不一定给我呢!”咬牙切齿的声音。
“县丞?不给夫君能给谁?”周惜若急得红了眼。
“云……肖……峰……”沈莳之紧紧地皱起眉峰,余光中是周惜若的目瞪口呆。
“我陪嫁里有几根上了年数的人参,我记得里面有几根是上百年的,等会去寻了出来,明天就去看许太太!”许久之后,周惜若恢复了平静,以她那一贯贤良淑德的口吻轻轻道来。
“好!那就让你受累了!我有公事处理,你先退下吧!”沈莳之的脸色慢慢缓和,直到和平日的客气、疏离一般无异。
怀中的那块锦帕依然烫的吓人,但是,沈莳之不动神色地摊开书,目送着周惜若委屈地离开,脑子里却是想起日渐苍老的父亲和华发早生的母亲的面容。
“儿啊!周家小姐人品贤淑,年岁相当,母亲相看过了,很不错!”母亲目光灼灼。
“莳之,周家家资丰厚,现在家中只有周惜若一个子嗣,周老爷允诺,她的陪嫁是三万两白银!有了这笔钱,我们沈家就能缓解燃眉之急……”父亲目光灼灼。
三年前,这些话就像利剑一样击穿他的胸膛,击碎他的骄傲。原来,所谓“愿得有情人白首不相离”根本就是一种奢望,当家业不昌,他作为沈家最后的希望,要付出的不仅是所有的担当,还有他的婚姻。
云罗,云罗……
云罗的样子又不期然地跃入脑海,折腾得他心口直发疼。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细长眼眸,如今满满当当都是漠视,纵然她曾经那般辜负过他,但是,为何,为何触及到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他还是会不自觉地追逐,不自觉地心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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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大人真的是这样的意思?”云罗听见许知县有意要在沈莳之和云肖峰两人之间挑选一个任县尉,一阵欣喜。
她早有感觉,却没想到能有这么好的一次机会。
一定要抓住!
沈莳之?云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眸中一片坚定。
“红缨,陪我去一趟云府,我要见云老太太!”云罗回房思索了半天,打开门吩咐红缨跟她一起去。
和云老太太深入地沟通过一遍之后,云罗认为云老太太应该很明白她的意思,某些方面达成了共识,所以,这次,云老太太对她还是很客气的,破天荒地让身边的丫头送她出了门。
周惜若要害云锦春,云老太太没这么容易放过她,现在,她又添了一把柴,这火应该马上就会熊熊燃起吧?
云罗心情不错地一步步走回衙门,身后的红缨目露钦佩。
快到衙门时,一阵哭闹声渐渐清晰,女子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
云罗目露诧异地看着红缨,红缨会意凝神听着动静,然后缓缓说道:“是衙门后头,好像是沈大人府上传来的,说是为女儿青娘申冤。”
红缨耳力非常,辩听到空气中飘来的动静,普通人也许听不真切,但是对于她,却是清清楚楚,仿佛就在耳边。
青娘!云罗的眉头轻轻蹙起,又记起那夜入目不堪的场景,年轻的女子,花骨朵般地被折断,沈莳之、周惜若这对人面兽心的渣子。
“走,随我去看看!”云罗抛下这句话,红缨顿了顿,还是跟着一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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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选了个大门斜对面墙角的位置,正好把人整个掩了起来。
大门敞开着,一群庄稼人披着粗麻白布,蹬着草鞋跪坐在院子中间,大声哭闹。
“我可怜的女儿啊,怎么就被人伤了病重不治?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伤了不跟我们爹娘的说,非要等人死了,才告诉我们啊?你们是怎么做主人家的?”说话的应该是青娘的母亲,似乎能说会道,隔着不远的距离,云罗只看得到那位妇人哭天抢地,肢体动作很大。
“怎么不通知我们?”
“怎么就死了,到底有没有请大夫治?”
“被谁伤了?让那个杀人凶手出来……”
妇人的话抛出了焦点,其他那些朴实的庄稼人连声附合。
一下子七嘴八舌的声音全部涌向沈府的主人,周惜若。
周惜若低着声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会过去扶地上的青娘母亲,一会拿帕子擦眼泪,一会双手合十发誓模样,总之,半个时辰下来,鼓噪的庄稼人终于被周惜若暂时安抚完毕,一个个抹着眼泪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没有动静。
看来是被周惜若半吓半唬地糊弄过去了,云罗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突然,人群中一阵激愤,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举起因为烈日曝晒黑瘦的手掌,向周惜若脸上招呼过去,紧接着,沈府的下人挺身而出护住了主子,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甚至还出手打了那男人。
男人一个趔趄倒地,嘴角沁出血丝。
这下子其他的庄稼人都激动起来,挺着胸膛抡起拳头就要和打人的家丁蛮干,家丁自然不肯示弱,周惜若更是尖叫连声道打、打、打,两帮人马就动起了手。
战况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衙门里的差役、沈莳之的手下赶到,阻止了混乱的场面。
这下子,周惜若立即闪身躲回了屋,把场面交给了衙门的差役控制。
那些庄稼人见到衙门的人,一个个都焉了,束手束脚地,只会哽着脸红脖子粗,占理的话却是一句都不会。那个青娘的娘口齿是很伶俐,但是一旁沈府的丫头眼见情况不对,立即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分辨不了半句。
事情最后是以差役威胁着再乱来就要抓人、青娘家人惨淡离开收场。
云罗看着既是可怜又是失望,目光追逐着青娘的家人一步步踉踉跄跄地踏出了沈府的大门,眼看着大门在他们身后狠狠阖上。
呼啸的风在他们这群弱势的人群四周来回肆虐。
这么一帮子庄稼人站在门口抽抽泣泣,不肯离去。
突然,吱呀一声,一个身影迅速地从沈府的小门探出,还不忘顺手阖上门扉。
一个老婆子拉着青娘的娘,满脸同情,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塞给青娘的娘,一个推,一个塞,来来回回,除了落泪,什么都是多余。
“青娘,死得冤啊!”老婆子的话简单却有深意,在空中蔓延开来,拖住云罗准备离开的脚步。
沈府的老婆子跟青娘的家人说青娘死得冤!
看来她肯定知道内情。
云罗眯起眼睛,把对面那个神情悲怆的婆婆看得个仔细。
“红缨!”云罗想了想转过头招红缨过来,一阵低语消失在悲鸣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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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分,云罗觉得很奇怪,平日里用膳,芸娘必然会差人来喊她,两人一起在房中用膳。今天,芸娘却没有派人来。
想了想,云罗问红缨,今天许太太、许小姐这边有没有人进出过?
周惜若!红缨肯定地答复。
她来过了?云罗皱了皱眉头,看了眼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食盒,起身吩咐红缨带着食盒陪她去看芸娘。
可是,在芸娘的闺房门口,楠星第一次拦下了云罗。
“云姑娘,我家小姐有事,不便见客!”楠星犟着脖子,目光不是很友善。
客?云罗注意到了楠星的说法,是芸娘的意思?云罗心下疑惑,想到芸娘那暖洋洋唤她姐姐的模样,缩回去的步子又迈了出去。
“云姑娘,我家小姐说了,不便见客!”小丫头见云罗不顾阻拦硬是往里面去,着急地想要伸手去拦,后头的红缨错身拿着食盒往她身前一拦,一个交错,云罗已经进去了。
室内,芸娘神情抑郁,正盯着桌上的菜式,连云罗进去了也没有立即发觉。
“芸妹妹!”云罗关切地问。
“罗……姐姐……”芸娘抬头,唤她时却多了迟疑。
“楠星说你不便见客,是病了吗?”云罗抬手想要去拭她额头的温度。
芸娘避过云罗的手,淡笑道:“不是,上午陪着娘处理了些事情,有些乏了,所以就吩咐了丫头一声!”
云罗一下子就听出来芸娘的推托之词,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这是怎么了?
云罗有些紧张,定了定心神,而后真挚地看着芸娘:“芸妹妹,承蒙你看得起我,唤我罗姐姐,我一直当你亲姐妹般亲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
“你和陈靖安大人怎么回事?”已经踏进屋子的楠星很突兀、很无礼地插嘴,那凌厉的眼神堪比寒冷的刀锋,硬是在红苹果般可爱的脸上堆出义愤填膺的忿然表情。
云罗下意识地看向她,满脸吃惊:“什么怎么回事?”
陈靖安?他怎么了?
“你不是背着我们小姐去勾……搭……陈大人吗?”楠星似乎难以启齿地停顿了一下,脆生生的话丢在空气中,恰如平地一声雷。
勾搭?云罗觉得匪夷所思,视线停留在一脸气愤的楠星脸上,怎么都移不开目光。
这是什么意思?
她去“勾搭”陈靖安?云罗的眉峰不禁挑得老高。
红缨敛眉悄悄退了出去。
“楠星,退下!”芸娘叹了一口气,脸色凝重。
“小姐……”楠星有些不依,对着云罗呆滞震惊的表情,更是孩子气地表露了心底所有真实的想法。
这就是周惜若想到的方法?云罗的脑海里只找到这样一个解释。
“芸妹妹,你不会也相信这些闲言碎语吧?”云罗目光似水。
“楠星亲眼所见……”端坐的芸娘微微抬高下巴,眼中有哀伤、有沮丧、有悲愤……
她是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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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云罗吃了这么多亏,早已将耐性这个东西高高刻在脑门上,随便什么时候,控制住情绪,思索解决之道,比大哭大叫要有用,对吧?
“楠星在角门那边看到你和陈大人有说有笑,举止亲密,他,他甚至,还扶了你……”
扶了她吗?还有说有笑?
云罗豁然开朗:“那天,我遇到了些事情,着急去找爹,不当心撞上了陈大人,所以交谈了两句,并没有你想象得那样!”
云罗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芸娘,满脸真挚。
“那你经常进出那边的院子,是不是为了偶遇陈大人?”芸娘咬了咬嘴唇,眼神松动。
“芸妹妹忘了?我爹爹住在那边,有时过去,都是去看望父亲。这么久以来,我从未在那边碰到过陈大人他们!”
芸娘看着云罗,依然沉默,似乎还有些犹豫。
“我明明知道妹妹心意,怎么会存这样的心思?”云罗再一次强调。
芸娘一本正经地与云罗对视了许久,云罗不闪不躲,目光轻柔,瞳仁黑白分明。
“我相信姐姐!”许久之后,芸娘缓缓笑开,脸上挂了些不好意思,“我误会姐姐了!”
“没事,没事,妹妹信我就好了!”云罗长长吐了一口气。
两人欢欢喜喜地让丫头们摆饭用膳,楠星虽然守在门外,但其实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再进来时,满脸的不好意思。
“云姑娘,对不起,楠星错了,误会了云姑娘,还让小姐伤心……”楠星一反常态,小声地认错。
“傻丫头,误会解开了就好了!”云罗并没有露出一丝不快。
只是,在用膳完毕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楠星怎么突然跟妹妹说这些,闹出这样的误会?”
“沈太太说的,说衙门里的人传言,说云姑娘和陈大人交往过密,是起了攀龙附凤的歪心思……”楠星心直口快地答话,话音却是越说越低。
“姐姐,你别怪楠星这个丫头,她自小服侍在我身边,一路从临安跟到了新央,性子最是直接明快,所以,说话就这样不知分寸……”芸娘轻轻握了握云罗的手,她不阻止楠星的直言,无形之中还是默许楠星把实情告诉云罗,借机试探云罗的心意。
云罗第一次见识到芸娘的能干,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已见章法,可见许太太的非同一般。
“哦?竟然有这样的传闻?”云罗收拾起心底泛起的涟漪,满脸不掩惊诧,“楠星也是一番好意,我还要谢谢楠星的心直口快呢,若不然,这误会就要生出嫌隙来了……”
说着,云罗真的起身行礼表示感谢楠星,弄得楠星手足无措,侧过身子避了礼,不好意思地直摆手。
芸娘赶忙出声拦下,眼底最后一抹戒备终于散去。
云罗抬头望去,脸上的笑容丝丝缕缕绽放。
“太太的身子好些了吗?”眼见误会已消,云罗赶紧换了一个话题。
“今日吃了上百年的人参,精神好了许多!”芸娘说到母亲,永远都是苦涩的语气。
“你也别太担心,总会一日比一日好的!”云罗安慰道。
上百年的人参,周惜若,你也可真舍得下本钱啊!
可这也是周惜若的本钱,谁让她娘家就是药材商呢,别说是一百年的参,上千年的参说不定她都能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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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莳之接到许知县通知,要他全力配合陈靖安等人,入夜之后,蛰伏在衙门四周,准备逮捕前来营救之人。
具体来营救哪位犯人,他其实并不清楚,前段时间,因为石大柱和秋葵两人老婆的案子,他被软禁了一段时间,许知县就拔了一个当差多年的差役暂时管着,现在他的事情明朗了,许知县并未作出任何明面上的摆布,衙门里的一部分人还留在那个暂管的差役手中,听手下人跟他汇报,说那个被拔起来的差役就是接到石大柱和秋葵的报案,没有向他汇报,反倒第一时间去的现场。后来,许知县还称赞他做事机敏,所以就许了他暂管的差事。所以,现在,他的消息闭塞了许多,做起事来,也没有一开始那么顺畅。
许知县让他全力配合陈靖安抓犯人,他心念一转,就乐意地接了活,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那些暂管的人都指挥起来,从而,人又都回到自己手里了……
“陈大人,诸位大人,我吩咐他们全部留宿衙门,然后安排了两套人马前后半夜轮流守夜,这样,就能保证手下们有充足的睡眠以求最佳状态!”沈莳之很客气地跟陈靖安将他的安排部署。
陈靖安还没来得及开口,郑健就冷冷地翻了一个白眼:“半夜换班,这不是明摆着闹出动静告诉来人吗?”
语气很是不屑。
沈莳之的脸当场僵了,陈靖安赶紧打圆场:“不用这么麻烦了,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他们肯定会来,所以就辛苦兄弟们,一起守着,到时抓到了犯人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好!”沈莳之的这个好字是从喉咙口很艰难地吐出来的,他是文人,看不惯郑健、唐韶之流的武夫,如今,被他们当面抢白,还质疑安排,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奈何陈靖安是陈大人的胞弟,沈莳之的那口恶气又逼回了五脏六腑……
“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具体怎么部署。”旁边的唐韶突然开口,目光攫住沈莳之羞恼的视线。
“好!”沈莳之下意识地点头,心里却暗恼唐韶此人一开口就掌控全场气氛的能力。
“我们这样……这样……”简洁有力的语调,紧紧扣住了所有人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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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
古人常说,杀人放火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月黑风高夜,可是,今夜偏偏月朗星疏,风轻云淡。
初冬的夜晚,拥有闹人嗓音的知了蟾蜍早就不知沉睡在哪个角落,此时唯有骄傲的风能任性肆虐,在夜空中发出声响。
前半夜,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盯着衙门某处的那个点,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三个时辰过去,一轮轮的打更声敲过,寒意沁入肌体,却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所有的人都只能以极细微的动作来缓解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带来的僵硬麻木,随着各自刻意放轻的呼吸声,而感知,这个黑夜,有他人一起并肩作战。
过了子时,月悄悄地躲进云层,想要偷懒眯一会,适应了黑暗的众人明显感觉到夜色黑沉。
突然,一阵极强的气流破空而来,五个黑衣人从衙门的围墙上纵身跃下,呈圆形快速移动,准确无误地到达了关押钱大中的房间。
毫无悬念地,郑健等人从暗处挥拳而出,早已埋伏在四周的人在看到郑健的手势后,蜂拥而上。
五个人对十五个人,明面上肯定是必败无疑,但是,五个人的实力强劲,十五个人的合力居然还不如他们五个人。
纵使有郑健、陆川这样的高手在,但是,奈何其余众人皆是粗通些皮毛的差役,真遇上了高人,他们拦下一个人的实力都不够。
沈莳之躲在暗处,看得大气也不敢出。
本来说好他不出场,只用在一旁观战,当时,他清清楚楚记得唐韶等人听说他是文人时眼神中的那抹——鄙夷……
有什么瞧不起人的?学武之人都是莽夫,四肢发达,脑子却很笨。
不像他,头脑好用!
现在,看到现场这种紧张刺激的厮杀场面,似乎一个不慎,就要血肉模糊,他的心也不禁跳到嗓子眼。
金属激荡扬起的清啸声,让所有的人都一愣,在大家都愣神的片刻,其中一个高瘦的黑衣男子早已逼得郑健往后一退,其余四人顺势拦在他面前,迎住了下一波的攻击。
高瘦男子迅速推门而入,电光石火间,一抹如豆般弱小的烛火突然亮起,滑过高瘦男子的眼,映出坚毅目光中的星光跃动。
一声低喝似乎与烛火同时而至,唐韶的身影自房里稳稳照出,在地上拉起长长的影子。
漆黑的夜色,成了这一场对决最凝重的底色。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空气中隐隐跳动着嗜血的激昂。
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这种微小的变化,手中的攻势都有了几分减弱,眼角的余光都忍不住往那个房内探去。
狭小的空间里,身影来回挪动,高手的对决,似乎永远是那么神秘莫测,精彩的一个出手可以躲过眼睛的监视,在视觉上造成一种恍若天神的错觉。
烛火中,摇曳出唐韶微红的眼。
那样的眸中一改往日的平静无波,染着兴奋,闪着热烈。
衣袖振动,带起烛火明灭,也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绝世之战。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身上各自带着不同程度不同数量的伤口,唐韶的眸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终于,在一个扭身后,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反手斜空劈去,正中对方要害。
血,从高瘦黑衣人口中喷涌而出,点点血雾在空气中扬起腥甜,裹着风直直钻入鼻吼。
脖子上,一道冰凉。
唐韶的食指中指间捏着一柄锋利至极的刀锋,狠狠地抵在黑衣人的咽喉处。
一道尖细的血丝随着黑衣人轻微的挣扎从脖子处迅速划开。
高瘦男子吃痛地停住了动作,扬起明亮的眼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外面的四个人因为里面的胜负结果而影响了士气,果不其然地束手被擒。
唐韶眼神一扫,对着高瘦男子嘴角微翘。
陈靖安从屋子里走出来,招呼着把四个黑衣人绑起来丢到隔壁房间去,沈莳之和差役们理所当然地在抓到犯人之后就乖乖离开。
虽然,他们个个好奇。
沈莳之更甚。
但是,见识过了唐韶的身手之后,众人连脚步慢几分的念头都不敢有,早在陈靖安的温和版逐客令中领会了意思,如潮水般地退得干干净净。
有几个处在最后的差役甚至责怪前面的人走得太慢。
“东西呢?”屋内的唐韶盯着被绑在木桩上动弹不了分毫的高佩文,冷硬出声,眸中的情绪早已消散地无影无踪,方才的激情不过是昙花一现。
“你说,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会带在身上吗?”扯掉面巾的高佩文笑容灿烂,目光粲然,就像一只聪明狡猾的狐狸,有趣地欣赏着猎人的失望。
“哦,是吗?”唐韶似乎早就料到如此,并不气馁,平静地看着他,“东西虽然落到我手里,但是你们父子一个都没能跑了,我也不虚此行了!”
唐韶就事论事,气定神闲,高佩文的脸色却难看起来。
“没有东西,你能向上头交差吗?”咬牙切齿中含着不甘心。
“你说我能交差吗?”唐韶的话里透出漫不经心来。
谈话无果,唐韶并没有浪费精神放在无意义地逼问上,世上有些人,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很显然,高佩文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果断地走出了房间。
“老大,现在怎么办?”郑健和陆川从不知何处冒了出来。
“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再盘桓在此处,明日就回京复命,你们准备下吧!”唐韶看了看夜空中爬出云层的月,清冷的银辉蒙在他身上迤逦出异样的光华。
“是!”郑健和陆川拱手领命,陈靖安更是以无比崇拜的目光痴迷地离开。
韶兄的身手真是骇人听闻——呸,不是,是惊世骇俗!回京之后,一定要缠着他,拜他为师,这样,也能成为绝世高手……
陈靖安如此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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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天,陈靖安、唐韶等人悄悄离开。
他们的离开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如他们悄悄地来。
钱大中、高老伯、绿衣等犯人的押送,在衙门也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在新央就更没什么动静了。
虽然,云罗心中一直疑惑,钱大中、高老伯等人到底所犯何事,需要出动五城兵马司的人来抓捕,但是,唐韶等人的三缄其口,再加上案子的低调保密,让一切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高老伯一个门房怎么会和钱大中牵扯在一起?
高嬷嬷及其一家子人都去哪了?
绿衣一个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卷进了这样的案子?
还有,既然唐韶等人会循着几个外乡人追踪到绿衣的藏身之处,那几个外乡人又是怎么回事?
最后要抓的那个人又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随着唐韶等人的离开,如屋梁上缀结的蜘蛛网,密密麻麻,布满灰尘,难以靠近。
但是,所有的人都选择了遗忘。
包括云罗。
新央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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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没想到冤家路窄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她最近很少见到云肖峰。
有几次,她想去看望父亲,他都被知县喊去了,于是她就等在前后院交界的地方,等着父亲回来。
却没想到,在这个地方和沈莳之撞了个正着。
顿时,懊恼之色充满了细长眼眸。
懊恼的还有沈莳之。
今天一早,杨县丞夫妇由差役押送去苏州知府。本来,沈莳之极力自荐,想要亲自押送杨县丞夫妇去苏州。
可是,许知县就是不同意。
他的目光在许知县封好的衙报上面来回穿梭,只能看到封首的几个大字。
焦急中,他恨不得自己有透视眼,能够一眼看透许知县在衙报上是怎么上报杨县丞的案子的。
应该不会再有反复了吧?
杨县丞这个案子应该会办成铁案吧?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露骨,最后许知县皱着眉问他今早刚接的那个偷盗案件侦办地怎么样了?
他吱吱唔唔了半天,许知县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最后,只能悻悻地从书房退了出来,身后却传来许知县与云肖峰相谈甚欢的笑语。
一下子,他的心底很不是滋味。
茫然中,一个人毫无目的地在衙门里溜达。
溜着溜着,他就到了前后院交界的地方,后院住着女眷,他应该避嫌,应该识趣地远离,可是,远远看到门内那道翘首以盼的熟悉身影,他的脚就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地把带他来到了这边,目光紧紧地胶着在她身上,不能移开分毫。
云罗,是他朝思暮想的云罗。
云罗没想到他走了过来,只是静静别开眼眸,人也慢慢往后退,私心希望给大家一个相互体面而又默然地错过,不让他轻看自己半分。
不远处飘来丫头交谈的声音,云罗只能停住了脚步,装作继续等人的样子。
“云姑娘,又在等云先生了啊?”丫头端着盆子走进,笑着同云罗打招呼。
“是啊!”云罗点点头,目送着他们离开。
这么一耽搁,沈莳之就到了眼前。
云罗作出昂首的姿态,假装视若无睹,一条手臂横在了她的眼前。
十指修长,指节匀亭。
云罗目不斜视,侧身让过手臂的主人,想要从旁边离开。
“罗儿……”手臂的主人很不客气地拉住了云罗的手臂,手指紧扣的热力瞬间传递到了云罗的皮肤,烫的她当场就甩开他的手。
“沈大人,请自重!”云罗恼怒地正视沈莳之,却见对方缓缓笑开,眼中倒映着她亭亭玉立的身影。
“自重?”沈莳之的语气酸溜溜的,“是啊,你又看上了举人老爷,而且那位举人很有希望明年春闱高中,自然是要我自重了……”
“请大人勿乱攀咬,也请不要以己之心度大人之腹!”云罗没有生气,只是挺直了背脊,骄傲而镇定,话语铮铮。
“攀咬?”沈莳之听出云罗话中将他类比成犬类的意思,当下恼羞成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疾言厉色,“当年,你弃我盟誓,负我真心,还和那样的人搅合在一起,如今,居然还如此理直气壮地责怪我攀咬?”
云罗因为他的话瞬间气得冒烟,盯着自己红紫一片的手腕,也不顾一切地回敬对方:“到底是谁弃我盟誓?到底是谁负我真心?我没想到大人你黑白颠倒的本事如此厉害,自己做的事情还能全数赖到别人身上的。”
云罗狠狠地甩开沈莳之的手,禁不住清泪两行,五年来埋藏在心底的话终于在此时此刻一一倒出:“当年,我家中出事,约你在胭脂湖相见,却苦等你不到。我伤心失望回去的时候,见到的是什么?是鬼影子吗?那不可就是口口声声说要长相守的正人君子,怀中抱着的还是我真心相待的好姐妹!你若怕我家中连累,又何必做出这样一番被人辜负的样子?你明说便是,我云罗,生有傲骨,定不肯放下身段,死缠烂打!犯不上如此下作。”
云罗又忆起那晚的风,她第一次发现风是黑的,呼呼地刮在她的脸上,一刀刀,锋利地剖开她的心。
“我怀抱他人?”沈莳之觉得莫名其妙,声音也不复以往斯文,夹杂着电闪雷鸣的怒气,“不是你在多个爱慕者之间摇摆不定吗?不是你和蒋芝涛幽会在先吗?你可别告诉我,那晚搂着你的不是蒋芝涛,而是个假扮男装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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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时间,天崩地裂、山川变色,两人都瞪圆了眼前狠狠地盯着对方,所有的怒气夹杂在话语中澎湃而出。
“你冤枉我!什么蒋芝涛,什么幽会,什么摇摆不定,我只知道,你搂着周惜若浑然忘我,完全不记得我还在胭脂湖边苦苦盼望!那一眼,我看得真真的,真真的,我……”云罗泣不成声,眼泪模糊了眼帘,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眼底的愤怒到底是真是假。
“不是的,不是的,明明是你负我,后来还传出你要和蒋芝涛定亲的消息,你还在怪我?”沈莳之当场就懵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底多年来支撑的恨意突然坍塌,如果当年所见不是真相,那么,那么……
沈莳之脑子里轰隆隆地大响,眼瞬间失去焦距,眼前白茫茫地一片,眼睁睁地看着云罗掩面而去,想抬手去抓住她,却怎么都提不起来。
真相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沈莳之发现自己看到云罗的眼泪,心痛得快要死去。
真相,真相……沈莳之焦躁地返身离开,脸上的寒霜吓退衙门里所有的人,差役们个个主动往旁边避开,唯恐惹了沈莳之怒气。
云罗噙着泪回了房间,一路上为了顾忌形象,她一直垂着头,努力忍住眼眶中汹涌的酸意,等回到住处阖上房门的霎那,泪水肆意地淌下,就像一张天蚕网,裹得身心透凉、无所遁形。
“云姑娘……”今天高佩文被押解回京,云罗默许红缨去悄悄送行,她追了一路,直到队伍中高佩文的目光发现她,对她摇头,温柔而笑,她才停下奔跑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了衙门。
推门而入,却见到云罗泪水连连。
从未见过这样的云姑娘的认知一下子打散了眼睁睁看着高佩文被带走的愁绪,她的心神被眼前的一幕而吸住。
沉默以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红缨叹了一口气,蹲下身为她细心拭泪,却在不经意间,自己也是泪眼模糊。
她是为了高佩文,那云罗呢?红缨抬头,凝住那双细长眼眸。
无声地相对,两人用眼泪彼此交流,一滴滴,一点点,袒露出心底那道不为人知的伤痕。
说出来吧,说出来了也许会好受些。红缨无声道,眼底是丝丝酸涩。
“云沈两家,世代交好,生意上也多有合作,所以,我自小就认识他。他比我年长几岁,小时候,他就对我很好,总是哥哥妹妹地亲近着,爹娘也不阻止,总是含笑看着我们一起玩笑、一起嬉戏。有一次,我听到丫头们偷偷交谈,说等我长大了,我就要做他的新娘!新娘……我以后要做他的新娘吗?我这样默默而又期盼着时间的流逝,等着长大成人、为他披上红头巾的那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爹生意失败,惊慌失措的我想要依靠他时,他却迫不及待地搂着我的好姐妹,让我亲眼目睹他和她两人的联手背叛?为什么?为什么?”云罗泣不成声,终于哭倒在红缨怀中。
遇到沈莳之以来,她一直没有时间缅怀旧情、感伤心事,今时今日,她和沈莳之的正面冲突,终于击破了她心底伪装的忘却,原来,那样幼小就认定要做他新娘的情绪,一直不曾离开过心底,当周惜若以沈太太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蔑笑她时,她的伤疤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在溃烂。
为父亲谋求职位,其实是不是为了要和他赌一口气?云罗重重地问自己,发现本来坚定的心早已虚透。
所以,才会如此过不去,对吧?云罗惨惨笑开,不敢置信,五年来,自己居然还没有走出这段殇。
“女人,最难割舍的就是情吧……”红缨不知道是在说云罗还是在说自己,低喃的话语中更是满腹愁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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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亲骂了,说作者没有节操,没有加更^^^^
但是,亲,作者说的是长评加更,长评单篇字数好像要满500字,不是评论毕竟长的就是长评……
为了安抚亲的怒意,作者发个短小君,鼓励各位的激情……
下一阶段,重点整治周惜若,请各位亲们耐心等待,不要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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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惜若进进出出,每日不缺。
似乎已经恢复平静的云罗平日里陪着芸娘,几乎每日都要和她照面。
自从那日和红缨诉说过心底的感伤之后,她再见到周惜若时,居然多了几分漠视。
周惜若的补品似流水般送进许太太的房里,许知县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许太太更是对周惜若亲热。
云罗看得真切,心里隐隐明白,这就是钱财的魅力——
周惜若有钱财做后盾,堆砌出人情的堡垒,向着县丞之位步步紧逼。
而她,只能步步后退。
可是她并不着急,很有耐心地等着日起日落。
平静了一段时间的衙门迎来了腊月二十一,也迎来了云家的一纸诉讼。
状告一个盗匪偷了云府小姐云锦春的贵重物品。
消息传到云罗耳中时,她的嘴角早已轻轻卷起。
许知县对于偷盗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很感冒,他甚至在临上公堂之前还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翻了翻白眼。
对于云家这样的大张旗鼓、不依不饶,许知县心底还狠狠地嗤了一番。
大家谁都没当回事。
可是,就是这桩谁都没当回事的官司让许知县进退维谷,在心底暗暗骂沈莳之夫妻好几十遍。
原因很简单,那个被抓到的盗匪是杨县丞犯案当天大叫杀人了的丫头。
开始,在场的差役包括许知县都没认出来,毕竟,小年宴会那天场面混乱,谁也没有关注过这个丫头,虽然后来有些人反应过来,似乎那个丫头瞧着面生,但也因为当天请了酒楼的人帮忙,谁也没多想。
可当这个丫头冷不丁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而且还是被云府以小年宴会这丫头偷盗云锦春的玉佩为名扭送到了衙门,小年宴会这个敏感的词语敲开了许多人的记忆——
有个差役当下抖着手嘴快地喊了句“是你”,这丫头就这样被人认出来了!
顿时,许知县的后背泛起密密麻麻的汗。
此时,堂下站着的云府周管事一脸追根究底、莫测高深的神色,许知县顿时觉得一个脑袋涨成两个大!
许知县终于深刻体会到云肖峰那句“云家二太太定然闹得鸡飞狗跳”评价的实质含意。
许知县心念一转,本想压下此事,但那头周管事的目光一直影影绰绰地追随,瞬间明白看来是不能马虎过去了……
许知县一敛神色,沉声审问起被抓的丫头。
丫头许是吃了云府不少苦头,没费许知县什么唇舌,事情就绕到了沈太太——周惜若身上!
被抓的丫头只是供认到沈太太给了她银子让她混进衙门办事,后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供词有何等深层次意义时,许知县当场就咳嗽不止,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嗽,配合着许知县苍白憔悴的容颜,案子押后再审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周管事正津津有味地等那丫头攀咬出后头的好戏,却没想到被许知县这么打断了。
虽然心里一阵懊恼,但耳边又想起云二爷的吩咐,敛了神色,没有表示什么,外加谦卑地弯腰恭送许知县,只是那目光中的热乎劲却让许知县头脑刺痛——
事情才刚刚开始……
消息以闪电一般的速度传到关心这件事的人耳中。
云罗啪地阖上手中的茶碗,脚步轻快地去看芸娘。
沈莳之则是立刻被许知县喊到了书房。
沈莳之表现地很意外,很震惊,最后,只是怔忡道——
“那段时日,贱内周氏一直忙于帮太太操持宴会的事情,人手不够,还特地从外面招了些人回来帮忙,是不是就这样让那个丫头进了衙门后院伺候?”
不甚肯定的口吻,迷惘不知的表情,置身事外的表态落在许知县眼中,连他都糊涂了,难道沈莳之真不知道是?
难道是周惜若自己一个人的主意?
许知县在心底一阵冷笑,脸上带着一丝不相信。
要知道,那夜可是出了杨县丞奸杀民女的事情!
刚刚外界平息了舆论纷纷,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府的一纸诉讼,又把杨县丞奸杀案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事情处理不慎,是要牵连出其他的事情来的!莳之,你仔细考虑一下,不必着急回答我,到底有没有旁的话要跟我说的,明日此时,你再来见我吧!”许知县目光炯炯,语带暗示,一反平日里对待沈莳之亲切信任的常态,语气严肃到极致。
沈莳之心神领会,自然知道许知县所指何事,赶紧起身表示遵从。
只要把他摘清楚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退出房门的霎那,沈莳之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中居然有点点雪白团团簇簇而落,近处飘来一星半点晶莹,映在脸颊上,冰凉刺骨外,化作一滴雪水,顺着脸颊的曲线缓缓流入脖颈。
下雪!变天!
不过,沈莳之却似乎毫不意外,紧了紧头上的风帽,气定神闲地离开。
周惜若很快也得到消息了,在家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地盼着沈莳之的归家,但是,直到华灯初上,才迟迟见到身影。
下雪天,衙门早歇,沈莳之却比往常晚了许多。
难道是为了被抓的那个丫头去奔走筹谋的?
周惜若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到嘴边的焦急问话在念头滑过之后,又咽了下去。
温顺地为他接下斗篷,拭去湿意,捧上热茶,直到静悄悄地用完晚膳,周惜若都没发现沈莳之平静脸色上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夫君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夫君……”周惜若小心翼翼、惴惴不安。
“没事!”沈莳之眼波流转,笑容和煦。
这样的温柔,周惜若见得少之又少,她隐隐受宠若惊,心,却是安定下来了。
是的,夫妻一体,攸关前途声誉,他肯定会尽力周旋的。
自己应该相信他。
直到吹熄烛火,周惜若还依然沉迷于沈莳之眉宇间的那抹温柔之色,被抓丫头的事情早就被挤出了脑袋。
“李孔家刚生了个闺女吧?”黑夜中,沈莳之第一次主动开**谈。
李孔是周惜若的陪房,为人很是温敦忠厚,她的嫁妆都交给这个李孔打理。
“是啊!他们夫妻前头已经生了两个小子,一直想要个闺女,终于如愿了!”周惜若无比艳羡,眼前浮起前两日李孔一家抱着闺女过来磕头请安的场景,那个奶香扑鼻的小丫头对着她哒哒流口水的模样,真正可爱,当场就触到了她至今无孕的痛楚。
耳畔再无回应,周惜若的明媚心情也渐渐转阴,迷糊间,只听得到沈莳之均匀的鼻息声响起,窗外的落雪漱漱到后半夜愈加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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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天一早,周惜若刚起身,就有下人急匆匆来报,说昨夜暴雪,压垮了李孔家的房子,一家五口都伤得不清,特意来回了周惜若,看如何是好。
周惜若只觉得好巧,昨夜才提到李孔家,今早就得了这样的消息。
真是应着一句老话——人禁不住别人惦记。
唏嘘之余,她立即吩咐人去请大夫,好生安置李孔一家。
正在一旁的沈莳之闻言,开口提醒:“你铺子上一年的出息都还指着李孔,现在他人伤了,肯定是看不了帐了。”
“是啊,夫君,这可如何是好?”周惜若也明白,年底二十二是她几处陪嫁的交账日,正是今日,往年都是李孔在处理,现在……
周惜若不禁看向沈莳之,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
“把我的人拨给你吧!”沈莳之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第一次没有拒绝帮她。
周惜若欣喜若狂,头点得有些纷乱,眼角甚至有些许水色。
“我上衙去了!”沈莳之淡淡一笑,就好像万里乌云间穿过的丝丝缕缕阳光,闪耀着荡人心魄的金光,迷得周惜若呆呆地站着傻笑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周惜若一路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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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惜若刚起身,就有下人急匆匆来报,说昨夜暴雪,压垮了李孔家的房子,一家五口都伤得不清,特意来回了周惜若,看如何是好。
周惜若只觉得好巧,昨夜才提到李孔家,今早就得了这样的消息。
真是应着一句老话——人禁不住别人惦记。
唏嘘之余,她立即吩咐人去请大夫,好生安置李孔一家。
正在一旁的沈莳之闻言,开口提醒:“你铺子上一年的出息都还指着李孔,现在他人伤了,肯定是看不了帐了。”
“是啊,夫君,这可如何是好?”周惜若也明白,年底二十二是她几处陪嫁的交账日,正是今日,往年都是李孔在处理,现在……
周惜若不禁看向沈莳之,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
“把我的人拨给你吧!”沈莳之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第一次没有拒绝帮她。
周惜若欣喜若狂,头点得有些纷乱,眼角甚至有些许水色。
“我上衙去了!”沈莳之淡淡一笑,就好像万里乌云间穿过的丝丝缕缕阳光,闪耀着荡人心魄的金光,迷得周惜若呆呆地站着傻笑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周惜若一路傻笑。
云罗陪着芸娘在许太太那边的时候,就听许太太吩咐人去请周惜若。
没多久,就等到周惜若来了。
烟霞粉对襟锦缎短袄,镶白色皮毛深红锦缎边,大红提花长裙,屋内的热气蒸得冰晶水气莹莹消散,越发倒映出两颊烟若红霞、色若秋波,周惜若眉眼间都卷着喜悦欢愉。
丝毫瞧不出不妥来。
许太太看着一愣,垂了垂眼眸。
“来,坐!”许太太伸手,周惜若就笑着迎上去,捂住了许太太的手就势在旁边坐下,芸娘次之,云罗再次。
喝了一小盅茶,许太太就善意地问道:“云府递状纸的事情,听说了吧?”
“听说了,太太,劳你挂心了。”周惜若笑意暖暖。
“我家大人说,牵扯到你……”许太太欲言又止,芸娘也是一下子望着周惜若。
“大人和太太自然是相信我的,我不担心。”周惜若自信满满,神色坦然。
许太太一下子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周惜若。
周惜若对她灿烂笑开,神色间俱是满足。
云罗看着虽然狐疑,脸上却是不露声色。
几人正在许太太房中说说笑笑,一团和气的时候,婆子进来禀报说是云府的二太太蒋氏来了。
见?不见?
云罗不禁摸着漂亮的青花瓷茶盏上的勾线,一遍遍地,将那些纹路镌刻于心。
“请。”许太太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又旋即摆出一副温婉贤良的面孔,虽然脸上病色浓重,但还是直起了身子,示意丫头上前为她梳洗。
蒋氏到访,意义非同啊!
许太太叹了口气,透过镜子瞟了眼周惜若的神色。
唇角微翘,目光镇定。
许太太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
虽然蒋氏论起来还是云罗的婶母,但是,由于那些事情的膈应,云罗自问不想和她照面,想来对方也是不想见她的。至于蒋氏来访的含义,她不用费心猜度,都心知肚明,且等吧!
所以她提出告辞,许太太笑着点头,芸娘也顺势和云罗一起离开。
转身离开时,不经意和周惜若的目光对上,那一直笑着的双目中带着一丝骄傲,一丝挑衅……
等午膳过后,云罗再陪着芸娘去看许太太时,许太太除了神色间略有疲惫以外,其他倒也看不出什么。
让云罗意外的是,许太太居然为她和爹每人裁制了两套新衣,摸着那衣领上滚着的兔毛,她的眼中充满感激。
许太太对他们父女两人,生活上极为优待。
云罗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别人对她的好,点滴在心头。
自从娘亲过世后,唯有奶娘掏心掏肺地给予她母爱,自从两年前,奶娘的儿子把她接回邳州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接触过这般温柔地对待。
许太太对她也许不过就是关怀女儿时的顺便,也许不过就是尊重幼子先生的礼节,但是,这段日子以来的生活,放在云罗身上却是有慈母关爱的效应,她千般重视,万般珍惜。
“谢谢太太的关怀,云罗真是羞愧!”说着,云罗行礼表示自己的谢意。
“傻孩子,怎么这般见外?”许太太笑着赶紧示意旁边的人将她扶起,芸娘已经亲热地挽住云罗的胳膊,用力将她扶起。
她得到的是八套冬装,其中有两套还是锦园造品,精致非常。她就顺嘴问母亲讨了罗姐姐的份。
母亲做给罗姐姐的新衣,不过是稍稍比丫鬟身上的料子好些,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倒惹来罗姐姐这样的感激,她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你总是这样拘谨,闹得我和母亲反倒不好意思了!不过就是两套新衣,怎么就让你羞愧了呀?”芸娘撒娇,挽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云罗含笑搂着她的手,冲她笑颜如花。
这一幕落在许太太眼中,更是让她满意地笑意绸浓,女儿高兴,她这个为人母的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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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从许太太房中出来后,一刻也没有耽搁地往父亲的住处赶去,身后,红缨捧着新衣跟着。
去的不巧,陆远廷在。
云罗主动避在了门外,没有让人通报。
自从那日暴雪开始,这雪便没有断头过,断断续续,或是上午,或是下午,或是晚上,每天总要飘上那么几个时辰。
这会,云罗等了一小会,就下起雪来,团团絮絮,如花瓣一样在空中绽放最美身姿。
陆远廷被银光零落吸引,起身望向窗外,正好触及雪白一片,云罗身姿窈窕如一株玉兰空幽绝世,任是晶莹雪白也掩不住那抹身影的含芳吐蕊。
她没有绝世姿容,没有傲世才情,可是,她笑时比天边红霞还要灿烂,她哭时比六月飞雪还要悲恸,牵着他的心随她笑随她哭!
陆远廷从没有有过这样的体验。
以前定亲的小姐素昧平生,只是后来在她病重时分,由母亲领着到床前探病,匆匆一瞥,病入膏肓的身子哪里有半分娇艳,而他也只是为她青春早逝而心痛,却从不曾有过其他情绪。
族中姐妹也有几位,都是清秀淡雅之人,平日里秉持着千金小姐、大家闺秀的仪态,笑都是淡淡的,仿佛是天边飘过的一片云,称在蓝天中稍有形状,何曾有云罗姑娘那样,鲜明生动,笑靥如花?
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她为了父亲,敢于直言相求,屏风后头的那道身影,虽然窈窕,却是让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子身上感受到了坚毅和聪慧,春闱这个点醒,多么含蓄而又合理,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钦佩之余早已被她折服。
云肖峰奇怪陆远廷盯着窗外,目光发直,好奇地看过去,这一瞧——
“女儿,你来了怎么不让人告诉我一声?”云肖峰急急地推门而出。
“爹这边和陆先生在交谈,女儿不便打扰!”云罗早就静静地垂下头,自觉避在红缨后面。
陆远廷发觉了云罗的动作,神情尴尬,红云一路烧到了耳根,立即起身告辞。
云肖峰眼珠子转了一圈,含笑伸手拦住:“致远后日就要启程归家,此去全心准备明年春闱,再见要待金榜题名时了。上次的事情我和小女都还没感激你呢,乘你还未走,明日我与小女在德聚楼宴请一桌,希望致远一定要赏脸。”
陆远廷吃惊地看了眼云肖峰,见云肖峰冲他点头,立即明白过来。
想着有花堪折直须折的典故,旋即笑容满面地点头允诺。
走时,步伐更是激动凌乱。
等陆远廷走远,“爹,你又想……”云罗苦恼地想要劝云肖峰,剩余的话却被云肖峰的兴致盎然而吞没:“傻丫头,你的事情若再不乘此机会定下,以后,可就再也没有时机了!我瞧着致远很是心仪你,你看他那傻笑的劲,女儿,我跟你说,他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君子,你不能……”
一连串赞美之词从云肖峰的嘴中滔滔不绝、扑面而去。
云罗不愿与父亲争辩,只想着等他走了,事情也就没有下文了。
闲话几句,把新衣交给了爹,就带着红缨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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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从父亲那边回到住处,许太太的人就请她过去了。
来的是许太太身边的婆子姚妈妈,极为得脸。
并不是往日来的楠星或者其他丫头,云罗一下子奇怪起来。
“沈太太和云太太都走了吗?”一路上云罗尝试着和姚妈妈沟通一下,可惜对方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随便问什么都是回答不知道。
不对劲……
云罗直觉不对劲。许府的人与她一直相处甚欢,虽然没有当成芸娘这个小姐那么重视,但也客客气气、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现在这样的态度,还是第一次见。
雪已经幽幽停转,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唯有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充斥着云罗的耳膜,可是,这样短暂的一段路却让她愁云满结。
领到新衣时的激动之情退下去了几分。
推门而入,没有见到蒋氏的人影,只有许太太、周惜若两人。
许太太一挥手,姚妈妈就悄无声息退下,随着那关门的动作,屋子里的空气凝滞地仿佛没有一丝流动。
“来看看这锦春图,怎么样?”许太太抬眼,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
云罗却是从周惜若嘴角边噙着的那丝冷笑嗅出了危险。
锦春图?锦园的锦春图还是她送给杨太太的锦春图?
云罗镇定了心神,不敢露出一丝怯意,曲膝行礼,漫步上前,仔细观赏。
是她送给杨太太的那副锦春图!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道目光紧紧相逼,似乎她的脸才是世间最好的刺绣,值得他们一寸寸研究。
云罗知道他们都在注意观察她的表情,既然知道他们的想法,她更不能露出一丝怯意。
“嗯!”云罗静静地看了一会,而后又静静抬头,脸上的笑容不浓不淡,恰好地不能再有一丝添减。
“云姑娘看看怎样?有没有觉得眼熟啊?”周惜若此时笑得很刺耳,还隐有几分嚣张。
许太太没有如以往般宽厚地把事情揭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云罗。
周惜若知道什么了吗?难道她知道是她送给杨太太的?
不,怎么会呢,当时她又不在场,而且杨太太此刻也被送到苏州了!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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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眼波明媚:“不知沈太太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认识吗?这可不就是你贿赂杨县丞的赃物?”周惜若笑着露出雪白齐整的牙齿,毫不留情道。
尖锐刺痛的抢白,撕开了云罗试图遮掩的布。
许太太不置可否,表情却是莫测高深。
周惜若这么说,肯定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如果辩解推说不是,会不会弄巧成拙,进而让许太太更不满意?如果痛快承认,周惜若字字句句口称赃物,自己又要怎样让许太太不对他们父女俩的人品存疑呢?毕竟,现在许知县有意要从沈莳之和爹两人之中选出县丞人选……
她看得出来许知县对许太太的敬重。
周惜若这么一招,就是为了县丞之位吧?
云罗的脑子里一下子涌过无数思绪,看着漫长,其实不过也就一瞬间,她权衡了一下,已经做好了决定——
“沈太太不说,我倒是不敢认了!我的确送过一副墙屏给杨太太,但那可不是去锦园买的,更不是什么赃物……”云罗掩袖而笑,目光清澈。
许太太的目光忽明忽暗,嘴角的弧度暧昧不明,一个“哦”字之后,静静地等待着云罗的下文。
云罗现在压根就没有兴趣去关心周惜若,她只在乎许太太的态度,一则是父亲的前途,一则是为了那些微的关爱……
“哟,云姑娘真会说笑,你和杨太太非亲非故,送墙屏给她干嘛?不就是为了求杨县丞举荐你爹给许公子做先生吗?锦园的锦春图可是百两银子上下,你们父女俩为了得到这份差事,可真是下了大本钱啊!就是这百两银子的生意不知何时出息?就凭那些束修可是不够……”周惜若一脸嗤笑,话咄咄逼人,讽刺的脸孔更是毫不隐藏。
“沈太太也是说笑了,我与杨太太萍水相逢,有幸得她相邀闲聚,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绣了一副绣品回礼给她,怎么到了沈太太眼中,这种女眷间的平常走动,倒成了生意、本钱、出息了?莫不然,沈太太与人交往,都是存着出息去的?”云罗一脸正色,字正腔圆,应对的话却是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懦。
云罗的话直指周惜若与许府的走动动机不纯,周惜若和许太太都不是笨人,一下子都明白过来,周惜若赶紧紧张地看着许太太谄笑:“太太不会相信云姑娘的胡诌吧?”
许太太动了动嘴角,开口打圆场:“不过是一副墙屏,没有那么严重,没有那么严重……”
虽然如此说,许太太却是毫不放松:“云姑娘,你这绣工真是神乎其技,怎么和锦园的一模一样?若不是你自己点破,我们都以为是出自锦园之手呢!”
言下之意,还是有些不信。
锦园的东西,哪里是你说自己绣就能绣得来的?
云罗也知道许太太的疑惑,赶紧曲膝再行了一次礼:“我师父南苑自小师从孙锦娘,孙大师是锦园创始人,这幅锦春图是每一位亲传弟子的出师之作。”
这下倒是轮到许太太吃惊了,她看向云罗的目光多了些不同。
孙锦娘的弟子?她的技法若是哪个闺中女眷习得一鳞半爪,在议亲时可是一个极好的名头哦,比精通诗书更让男家满意。
毕竟,寻个善于女红的温柔女子肯定要比吟风弄月的孤傲女子更适合侍奉公婆、打理内宅吧?
许太太的念头一闪而过,脸上的表情松动起来。
周惜若则是不依不饶:“可是,杨家的下人不是这么说的哦?他们说……这是杨太太最爱的锦园造品,云姑娘送了杨太太心头好,所以,杨太太为了云姑娘的事情出了大力!”
周惜若也想起云罗是有个师傅叫南苑,但她来不及懊恼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赶紧把焦点又聚到杨太太那边,不肯让云罗轻易圆了过去。
云罗见许太太脸色没那么抵触,赶紧端正着身姿再次表白:“下人们喜欢非议主人家的是非,瞎编乱造,这也是常有的,我从来不会信以为真,谁不知道,为许公子选先生肯定是大人、太太极为看重的事情,半点马虎不得,怎么会任杨太太一介女流说什么话、出什么力呢?再说,杨太太在新央多年,她既是熟悉地方上的人和事,若她向太太举荐家父,也是情理之中的,怎么会有沈太太口中的贿赂一事呢?”
云罗的话一绕,把事情粉饰地合理起来。
她再三提到杨县丞夫妇,其实,也是在赌许太太对于杨县丞一事不愿再横生枝节的态度。
赌对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若不然……
许太太闻言点了点头,病色的脸上看不出赞成还是反对。
周惜若焦急道:“送了东西才举荐,可不就是贿赂?”
“那照沈太太所言,沈大人举荐陆先生,也是因为收受了贿赂?”云罗不禁反唇相讥。
许太太的目光随之来到。
“你?”周惜若一阵语塞,脸迅速地涨红,有些受不住。
“好了,不过是闲话两句,我们不提这事了……”许太太适时地开口制止,周惜若剩余辩解的话只能烂在肚子里,留给自己听了。
看来自己揣测许太太的心思是对的,云罗松了一口气。
“你手艺如此好,恐怕新央没有几人能匹敌,平日你又和芸娘交好,不知你能不能指点一下芸娘,让她以后去了婆家,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许太太含笑而问。
“太太谬赞,怎么担得起指点二字,妹妹聪明伶俐,我们应该是相互讨教……”云罗的心弦慢慢松下来。
“等会芸娘过来,我就跟她说,让她静下心来好好跟着你学。”许太太的目光中透出满意来,桌上的墙屏静静地躺着,泛出丝丝冷光,似乎在嘲笑一旁有人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周惜若脸上的笑僵了几下,方才挤成正常的样子。
只是比哭还难看。
云罗微微移过身子,正好挡住周惜若,许太太似乎毫无所觉。
这算不算反败为胜?云罗心底暗呼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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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德聚楼,二楼左转的第二间包厢,是今晚云肖峰宴请陆远廷的地方。
云罗死活不肯来,哪里有未嫁女子见外男的道理?
却没想到云肖峰这个痴心的老爹插科打诨、呼天抢地,全副武装上演,最后逼得云罗只能缴械投降,乖乖听从老爹的安排,换了男装跟他一起出门。
一旁也是男子装扮的红缨欲言又止了几回,都没能把劝慰的话说出口。
云罗看得分明,难色地苦笑道:“我爹的一番爱女之心,虽然唐突,甚至急切,但我若今天不走这一遭,怕是他连装病的手段都要使上了……”
知父莫若女。
苦笑之下隐藏着云罗对父亲的细心观察,父亲强颜欢笑地假装,刻意忽略兄弟阋墙的往事,努力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到爱女的婚配一事上,她怎么忍心再去让他心痛?
不过就是陪着父亲抓住那些稀薄而又无望的奢望罢了……
新泽陆氏?爹不过是痴妄。
那样的人家是看不上她的。
诗书耕读的人家,怎么瞧得上她如今的寒门祚户?
陆远廷是陆氏一族的希望,他的婚配不是他个人能决定的,甚至都不是他父母能决定的……
陆氏一族全指着陆远廷高中进士,出入仕途。
她能帮衬得上陆远廷仕途分毫吗?
不能,不能!
云罗对着镜中的男子装扮做最后的检视,笑着捏了捏红缨失神的脸庞:“走吧。”
虽然是云肖峰宴请陆远廷,但是衙门口一早就停好了两辆陆远廷准备的马车,候着云罗的出现。
错愕地看着马车,一旁的父亲早已乐开了花,直叹陆远廷细心体贴。她不再说什么,敛了眉眼坐进了马车。
陆远廷和云肖峰一辆,云罗和红缨一辆。
马蹄哒哒,路面的积雪厚实地没有丝毫松动,狭小的马车空间里,传来云罗轻轻一叹。
不短的一段路,云罗阖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红缨应合地也叹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红缨努力地想了半天,才想到这句从戏文里听到的印象深刻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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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聚楼,环境不错,菜肴不错,价格当然更不错。
可是,云肖峰想到事关女儿的终身幸福,本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信念,还是卖力地鼓动伙计推荐菜品。
云罗也怀着感激的心思,不阻止父亲的热情,准备大方一次。
等菜的过程中,云罗实在不想对着父亲那傻瓜般露骨的笑意,假装没有看懂父亲的暗示,站起身来欣赏包厢的陈设。
两面是墙,一面是进门口,还有一面是用大型屏风挡住,嵌在墙体里,若不细瞧,压根就不能发现那是用屏风隔断,而不是有实打实的墙壁。
也是云罗心细,从墙角隙缝间透出隔壁烛火的丝丝光亮,瞧出端倪,于是猜测,想必这间厢房和隔壁的本是一间,酒楼为了做生意,用屏风隔了可以多一间。
正好伙计推门进来送茶,云罗指了那处屏风底部透出的光亮,就问道:“不知是否会惊扰到隔壁的客人?”
“不会,这是黄山上的奇石,一侧有隔音效果,一侧有传音效果,客人你们选的巧,可以听到隔壁的声音,你们的声音却传不到隔壁去。”伙计打着哈哈。
什么传音,什么隔音?云罗当下就蹙眉:“这怎么可以,赶紧给我们换房间……”
“实在不好意思,今儿已经客满了,就这两间包厢,要不,你换到隔壁,要不,就只能选堂下的散桌了!”伙计的腰整个弯到膝盖处,额头上却渗出汗水来。
换到堂下大庭广众用食?云罗立即否定。
换到隔壁?那更加不好吧!云罗也不乐意。
那边云肖峰和陆远廷听到了,赶紧起身表示不用换了,云罗也知道只能如此,抱歉地冲陆远廷行礼:“不好意思,本来是想宴请先生,没想到有如此缺憾。”
“云……公子,不要介怀,说不定隔壁没有人来呢?”陆远廷触及到云罗秀气的男装打扮,目光一热,赶紧改口。
他显然很担心错失这次吃饭的机会,如此情况他也愿意留下,要知道,若是换在平时,他作为谦谦君子,怎可以听他人墙角?哪怕是被迫也不行……
既然客人都不嫌弃,那云罗也就不再坚持。
若不然,此时散了,不就请不成客人,谢不成礼了。
陆陆续续地上着菜,突然隔壁的门吱呀打开,走进去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开始,隔壁压低着嗓音,传来的声音絮絮糟糟很不真切,渐渐的,就凌乱响亮起来,最后——
“哟,这么迫不及待啊?一别五年,你就算再想我,也要矜持着些啊!”一个恶意的声音从屏风处传出,阴沉沉的笑声里满含着猫捉老鼠的戏弄。
“哟,这会儿这么疏远,不是见外了吗?咱们,曾经可是那么地……亲密!”话毕,是凳子移动的声音。
云罗等人不由自主地搁下了筷子。
“你滚开……”女子的声音夹杂着惊恐、挣扎滚滚而落,云罗都能想象地出来,说话的女人肯定吓得唇齿发白。
“嗯!嫁人了,功夫还是没点长进,看来那个姓沈的不会**人!”男人恶意地嗤笑。
姓沈?云罗皱眉,同时,其他的人也皱起了眉。
“不许你侮辱我夫君!”愤慨地低吼。
“哟,你夫君?”男声顿了一顿,似乎是一阵嗤笑,“要不是你好手段,指不定他现在是谁的夫君呢?”
“你?”女子所有的叫嚣随着他这句话似乎全部偃旗息鼓,没有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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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现在看来,当年根本就不是你帮我,而是我帮了你,”男子不知做了什么,传来女子惊惧的抽气声,“我倒真是小瞧了你,真以为你一心做梦盼着进我的家门,搞了半天,我做了一回傻瓜,成了你的垫脚石,倒让你做了沈莳之的老婆?”
沈莳之的老婆?
那女人就是周惜若了?
那说话的男人是谁?
云罗一把握住桌上的茶杯,直至手指发白。
云肖峰和陆远廷面面相觑,都一下子懵了。
隔壁的话源源不断地飘过来,不管云罗这边的气氛何等凝滞。
“不是,不,不是……”周惜若紧张地语无伦次起来。
“你也别解释了,我们心知肚明,当年怎么回事!”似乎是什么东西狠狠地落了下去,语气激昂。
“当年是你通知我说,云罗约了沈莳之三更在胭脂湖见,是你说负责拖住沈莳之,故意让她看到你和沈莳之在一起的场景,也是你告诉我,你已经买通了丫头,让我乘着她被气得发晕的当口,把她弄晕了搂着她,再故意让沈莳之看到这一幕,搞得他们两人从此因误会而断了来往!是你说的,这样一来,云罗肯定会嫁给我,结果呢?”男人的喉咙放开了音量不禁大声呵斥,“结果,她的奶娘发现我们两人在一起,二话不说,就让人把我绑了,饿了我三天三夜逼我签了认罪书才肯放了我!她痴痴呆呆地不言不语,她那个死去的娘宁可云家败了也不肯将她许给我,我娘上门提亲时,还被她娘拿出的那份认罪书给狠狠地威胁了一番,还说,要是不肯罢了念头,把此事宣扬出去败坏了她女儿的名声,她就马上把这份认罪书呈上公堂,说是我对她起了色心,买通贴身丫头劫持她!让我从此身陷囹圄!就因为这份认罪书,我爹还把我绑了起来狠狠地打了一顿,我娘更是躺在床上病了一场,我还得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这一切怪谁?周惜若,你说,该怪谁?”
这些话一下子炸开了云罗的脑子,他们在说什么?在说什么?在说什么?
云罗的手一松,手里端着的茶杯啪地掉落在桌上,洒出一圈茶水,同时,也惊醒了另外两个呆滞震惊中的人。
云肖峰啪地一记桌子,脸色难看到极点,失声叫出来:“蒋芝涛这个畜生……”说着起身想要出去,被陆远廷眼明手快拦了下来。
“爹,隔壁这个女的是周惜若,男的是蒋芝涛?”毫无悬念地回答,云罗却还是要追问。
她需要通过别人的答案来确认自己方才的一切不是幻听。
此刻,她终于明白沈莳之的那些控诉了,原来,原来……
“是蒋芝涛,当年他那个娘拿腔拿调地要来下聘,说,你和她儿子情根暗种,后来是你娘拿出了蒋芝涛的认罪书,才赶走了那女人,为了这个事情,你娘气得吐血不止,而你,当时,浑浑噩噩、神志不清……”云肖峰的话越说越低,对他而言这些悲剧都是最亲的兄弟一手造成的,当年赔钱、分家、、失女、丧妻,一连串的变故来得措手不及,别提多糟心,但凡意志消沉些的人早就被这些变故逼疯了,若不是他积极乐观,怎么能陪着女儿走到今时今日?
可她并不知道里面还有这样的内情在……
一旁的陆远廷更是脸色难看到极点,他第一次听说到云罗和沈莳之之间的事情,一个是同窗好友,一个是心仪对象,他只觉得脑子乱得一塌糊涂,嗡嗡地似有一团蜜蜂在耳边乱蜇。
“我一心为了你,当年你也知道,我继母想让我嫁进蒋家,你又对我……可是,你的兴趣又放到了云罗身上,我为了讨好你,如此费尽心思,你不成事也就罢了,还怀疑我的用心,难道我去和云罗的奶娘和亲娘串谋,给你下套子?”那头又传来周惜若求饶的声音,碎碎地解释着。
周惜若这么怕蒋芝涛吗?
“当年,你又不是真心要我,你,你又瞧上了云罗,让我怎么办?我那个继母,你是知道的,若我没有丝毫用处,立马就会把我许给五十岁的老头做填房的!我,我也是,也是挣着为自己图个前程,不用,不用去跟了一个老得马上要入土的男人……呜呜呜呜……”周惜若哭得
凄凄惨惨戚戚,蒋芝涛不知是不是相信了几分,只是不耐烦地斥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家那个继母倒是个狠角色,当年,为了能把你嫁给我,她没少往我娘那边跑!”
“但你派地痞流氓围攻我是怎么回事?总不是你那个继母逼迫你的吧?要知道,你那继母可是死了好几年了……”蒋芝涛的声音又恨恨地提高。
“你说什么呀?什么地痞……流氓?什么……什么围……攻?”周惜若气弱胆怯,似是心虚,似是不解,但传到云罗他们耳中,都听出了她的胆怯。
“你别……”蒋芝涛的话突然压低,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听到桌椅吱嘎吱嘎作响,渐渐还传来些低沉的喘息声音和女子尖细的呼叫声。
云罗还没把听到的消息消化,云肖峰已经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而出,云罗知道父亲肯定是去推隔壁的房门,为自己讨回公道,不禁着急地也跟着跑了出来,红缨自然也是一起快步追上,唯有陆远廷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坐在那边一动不动,目光呆滞。
云肖峰想要推门而入的时候,一条手臂抢在他的前面放在了门上。
等众人看清来人,目光俱是一愣——
居然是沈莳之。
怎么会是他?云罗来不及细想,云肖峰很自觉地往侧面让了半步,那边脸色阴沉的沈莳之已经用力地一把推开房门。
门内,蒋芝涛强搂着周惜若亲吻,双手紧紧箍着柔弱腰肢,周惜若的衣襟已经散开,隐隐露出尖削锁骨上挂着的玫红色肚兜带子。
沈莳之的脸一下子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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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惜若猛力地一把推开蒋芝涛。
蒋芝涛倒地,讪讪地抹了抹嘴角吃到的淡红口脂,神情紧张中带着三分恐惧。
“夫君,你听我解释……”周惜若吓得花容失色,眼底盛满着惊恐,散乱的发髻不知是因为挣扎而弄乱,还是因为害怕而弄乱,总而言之,云罗看到这样的周惜若,隐约觉得不妙。
“夫君,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是,是他欺负我,是他不规矩……”周惜若跌在地上,一把拉住沈莳之的长袍,哭得梨花带雨,嗓音中的嘶哑和颤栗都昭示着一切似乎都是蒋芝涛强迫罢了。
如果云罗等人不是藉由那扇传音的屏风听到了两人对话,真会因周惜若的哭诉辩解而迟疑,但是……
沈莳之似乎冷漠至极,慢慢把自己的衣袍一点一点从周惜若手中抽不来,周惜若就好像是被人抽走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拉着衣袍摇头,那豆大的眼珠子一串串地滚落,比外面的雪珠还要大个。
“夫君……”周惜若得不到沈莳之半分回应,泪落得更凶了。
不知道为什么,云罗明明知道周惜若早在五年前就陷害她,现在更是处心积虑地在许太太面前抹黑她、针对她,但是,看到她这样哀痛欲绝的面容,同为女人的她在此时此刻也有些动容。
因为周惜若眼眸中对沈莳之的爱意是那样浓稠,任谁都不能错辨。
她是爱惨了他!
可是,沈莳之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抽出了衣袍,弯腰用力捏起她的双颊,一字一句问道:“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我,他,他……”周惜若吃痛地说不出话来,沈莳之没有耐心地移开手指,脸颊上那鲜红的手指印让人触目惊心。
“你来说……”沈莳之跨过一步,一把揪住蒋芝涛的胸脯,提着他的衣服狠狠地抵在凳子的靠背上。
“我,我说……”蒋芝涛似乎被他的气势给吓到了,简单明了的把方才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旁边周惜若死命地大叫否认,蒋芝涛扫了扫门外面站着的四个高大跨刀差役,吞了吞口水,还是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
“啪……”沈莳之一拳往蒋芝涛面门上送去,吓得蒋芝涛闭了眼睛大喊大叫,最后,那拳头却是打在了椅背上,血一下子从沈莳之的手指缝里汩汩而落。
“夫君……”周惜若盯着那抹血色大叫,眼中布满着心痛。
“我要听你说,一五一十,不能有一丝假话!”沈莳之冷冷地盯着周惜若,目光比尖椎还要尖刺锋利,黑黑的眼珠中是冰封的寒意。
周惜若瑟瑟发抖,神情惊恐,颤着嘴唇娓娓道来。
从她记事起,她的亲娘就撒手人寰。待她到了七岁,她爹娶了一个有钱的**,一跃成为新央的乡绅,开始过起了体面人的生活。
继母对她很不好,她爹知道,但是从来都不敢出声帮一句,因为往往他吱吱唔唔地想要帮腔,那边继母早就卷起了袖子,把她爹一穷二白的过往数落个遍,然后,她爹就只能挎着肩膀、耷拉着脑袋退到一边,任继母对她进行美其名曰地“管教”!
她的幼年,是在毒打和谩骂中度过的!那时,她住在继母的房子里,旁边就是云罗家里,两人因为挨得近就熟悉了,继母和云罗的母亲关系不错,总是在云罗母亲面前装出一副宽厚的继母形象,拉着她在人前亲亲热热地夸赞着自己对这个女儿如何尽心尽责,而她总是瑟瑟发抖地捂着身上青紫不一的伤口,唯恐被人瞧出了端倪,回家又要被狠狠地修理。
那时,她是多么羡慕云罗啊,优渥的家世,出众的样貌,宠爱的父母。善良的云罗总是拉着她的手,给她吃这个吃那个,那些甜甜的藕粉桂花糕在云罗看来不过是最平常的吃食,在她看来却是极难得才能享用到的人间美味,那些华丽精贵的布料在云罗看来不过是应该做成褙子还是做成裙子的烦恼,在她看来却是唯有过年时才可以享受到新衣的憧憬。
许许多多的对比和反差,让她一边刻意和她保持着姐妹般的情谊,一边在心底嫉妒得发狂。
她不止一次,在午夜梦回时捶胸哀叹,为何她不是生在云家长在云家?
可是,她还是得要装着怯懦,装着温柔,装着羞涩,装着腼腆,出入云府,只为了多看一眼沈莳之。
是的,沈莳之……少女的情思总是来得那么迅速而迤逦,不过是沈莳之专门在后花园等云罗时,她撞上了第一眼,就这样把一颗少女心毫不犹豫地捧了出去。
那样的俊逸,那样的英俊,迷花了她所有的心神,再也装不下任何男人。
可是,他眼里不曾有过她!不曾!
她的心别提有多痛。
当她正在为这一切黯然伤神的时候,她的好继母却悄悄为她定了一门好亲事。
本来她是不知情的,可是,事情实在是巧,巧得让她怀疑老天也在帮她!
那天,她炖了一盅冰糖雪梨想要送给她爹饮用,却没想到在房间外面,听到从来不敢大声回话的爹冲着继母大吼:“我死也不会把女儿嫁给那个比我年纪还长的老头!”
懦弱的父亲难得挺直了腰杆硬气一回,随之而来的是继母潮水般的回击,一连串的赔钱货、拖油瓶之类的字眼将周惜若的心伤得体无完肤。
噎得父亲无言辩解。不善言辞的父亲再一次败下阵来。
这就是没有亲娘的下场?她端着冰糖雪梨一滴不洒地回了自己房间,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整盅,然后,换了新装去给继母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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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就是没有亲娘的下场?
她端着冰糖雪梨一滴不洒地回了自己房间,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整盅,然后,换了新装去给继母请安。
继母就像看稀奇一样地看着她,却将定亲的消息毫不顾忌地当面抖露给她听。
而她,早有准备,欲语还休地点到一个人——蒋芝涛!
对,蒋芝涛,那个每次看到她都像是在剥她衣服的纨绔子弟蒋芝涛,蒋家大少爷!
继母是何许人也,自然知道蒋家的家业何等丰厚,当下,那个老得快要入土的死老头子暂时从继母视野中淡出!
而她亲爱的继母,开始为她裁剪新衣、添置首饰,有意无意地带着她进出蒋府,对她和颜悦色、嘘寒问暖起来!
当时的她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有转机,却没想到,继母的手段在后面呢!
某天,继母说要带她去买胭脂,马车直接把她送到了一座宅子,等她发现情况不对时,房间的门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蒋芝涛从后面抱住了她,她吓得尖叫连连,手脚并用也没能挣脱蒋芝涛的禁锢,就这样被生生地拖到了房中唯一的摆设——一张拔步床上!
*熏心的蒋芝涛给她强行灌了不知什么水,没一刻钟,她就软得跟一汪秋水似的,双臂紧紧地绕上了蒋芝涛的身上。
等她被人扶着勉强走出房门的时候,她的眼泪涩涩地将她的整个身子都掏空了!
回去之后,继母还假惺惺地告诉她,等她做了蒋家少奶奶,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连回答她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看着那个张着血盆大口笑得得意的继母,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杀了她,一定!
她怎么肯嫁给蒋芝涛?怎么肯?
她要嫁给沈莳之,一定,一定!
从那天开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而努力!
谁挡了她的路,她就除掉她!云罗如此,蒋芝涛如此,继母更是如此!
终于,终于等到了机会,等到云罗父亲生意失败,她利用蒋芝涛的*、云罗的信任、云罗贴身丫头的贪念、沈莳之的怜惜,她设计了一场好戏,一箭三雕。
云罗让贴身丫头传话是胭脂湖、三更见!
她让丫头告诉沈莳之是蜻蜓桥、三更见。
蜻蜓桥是什么地方?那是胭脂湖回云府的必经之地。
等到三更,云罗带着贴身丫头苦等沈莳之时,她早已一脸为难地站在了蜻蜓桥边沈莳之面前。
沈莳之看到她,很是意外,奇怪怎么会是她赶来。她为难又为难,最后在沈莳之莫名的眼神中鼓起勇气告诉她,说自己的继母想要将她许配给一个年过五十的老头,她觉得心中烦闷,所以想要轻生。
沈莳之一听她想不开要跳河,赶紧劝慰,说到动情处,周惜若听到云罗贴身丫头发出的暗号,赶紧装作要跳河,沈莳之情急之下就一把抱住了她,她激动地泪水直流,沈莳之无奈只能轻声安慰。
等算准了时间差不多,蒋芝涛那边已经准备好,周惜若立即退开他的怀抱,既是羞涩又是坚定地说,虽然沈莳之抱了她,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嫁给他,但是知道沈莳之对云罗情深意重,她不会缠着他,但是她会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为他祈祷一生。
沈莳之当时是懵掉了,不疑有他,只是感激周惜若的大义知礼,等沈莳之提出把周惜若送回去的时候,就看到了相拥的云罗和蒋芝涛。
那一瞬间,沈莳之的眼睛睁了闭,睁了闭,连番几次,但是云罗和蒋芝涛搂在一起的景象还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里。
她吐吐吐吐,说其实云罗一直暗地里和几个男人来往,蒋芝涛就是其中一个,幽会一事由来已久。
她信誓旦旦,说自己是云罗的好姐妹,最清楚云罗的真实面目,她根本就不是个好女人。
她声泪俱下,说自己不应该在人后道人是非。
呆呆发愣的沈莳之驻在桥边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日出东方,他睁着失魂落魄的眼对她扔下两个字:谢谢!
那一刻,她的心又痛又喜。
而接下来的日子更是顺着她的意愿一天天过下去,先是继母心悸猝死,接着继母留下的前夫的儿子从马车上摔了下来丢了性命,最后她说动父亲结束了新央的一切,拿着大笔的财富安家临安。后来,她又一步步地走到沈莳之的身边,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枕边人!
那些黑沉溺毙的往事,就像被人扒掉衣服、脱了精光,把周惜若整个曝露在众人的眼前,肮脏丑陋、面目全非地让人无法正视。
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听完了这个漫长而又悲伤的故事,对,故事!就像发生在戏台子上,可是,一切并非演戏,这就是周惜若真真切切的过往。
云罗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连自己泪流满面都不知道,只是虚弱地瘫软在红缨怀里,没有办法对眼前这个曾经的好姐妹说恨还是说怜。
谁能想到当年的往事是如此不堪?
“毒妇!”过了许久,沈莳之冷冷地凝视周惜若,似乎看到的是多么肮脏的东西,眼中满是鄙夷,薄薄的两片唇中吐出的字却是狠狠地剜去周惜若最后的希望。
“不,不……”周惜若慌乱失措,双手在空中乱舞,试图要抓住什么,却只有虚无缥缈的空气。
“夫君,夫君,看在我娘家这么些年在沈家有困难时总是伸出援手,请夫君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我对你是真心的,真心的……”周惜若狠狠地扑向沈莳之,尖利的指甲不当心在沈莳之的脸上留下一道寸余长的伤口。
“援手?”沈莳之听到这些,停住脚步,对脸上的伤毫无所觉,只是冷冷地反问,“你周惜若如此有手段心计,年纪轻轻就可以在继母的手段中设计拆散别人,谋求姻缘,焉知我沈家的困难不是出自你为了逼迫我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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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句话无情地打散了周惜若所有的希望,沈莳之的话似乎意有所指,打到了她的软肋,她就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沈莳之,惊慌失措、不敢置信。
这就是和她同床共枕的夫君吗?
“你的继母心悸猝死,你继母留下的儿子又正巧从马车上摔下来死掉,你周惜若的好运怎么突然就一下子接二连三地来临,挡也挡不住呢?”沈莳之一连串气极的质问,让周惜若的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暗去,沉溺的黑暗就像一张大网,网的她无处可逃。
“最后,我还乖乖成了你囊中之物,老天多么眷顾你,一点都没有悬念。”沈莳之丢下最后一句话,掉头毫不犹豫地带人离开。
屋内,蒋芝涛见差役们离开,不禁松了一口气,庆幸地拍了拍胸脯,乘着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也悄悄地溜走,心里把留在下面看守的小厮从头到脚骂个遍。
云肖峰本来想上前骂上个几句,以解心头之恨,最后被云罗摇头抓住了手臂,方才作罢。
退出房门时,室内只有那个衣衫散乱、眼神涣散的周惜若孤零零地跌在地上,脸上呆滞地没有一丝表情。
用手段谋求来的一切,终究会像流沙一般从指缝间溜走吗?
云罗一边可怜她,一边反问自己。
原来五年前,不仅有云家二爷的手足陷害,还有周惜若的落井下石,所以,他们父女俩才会败得一塌糊涂,跌进尘埃,满身泥泞……
一顿饭吃得高chao迭起,再难有心情和胃口继续下去,陆远廷虽然没有跟过去,但是感谢那扇传音的屏风,他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云罗有些苍白无力地解释了一番,最后大家都有志一同地决定回去,只是在下楼梯的当口,云罗偶然看见楼上有的包厢没有烛火,似是空着,心里不禁疑云四起。
不是说只有那两个包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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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马车,陆远廷陪着云肖峰、云罗、红缨一起回去。
云肖峰使了一记眼色,红缨就识趣地和云肖峰快走两步,云罗和陆远廷就渐渐落在后面。
“云姑娘,当心滑!”憋了半天,陆远廷只是开口说了这么一句,本来准备的满腹话语都被这顿晚饭搅得七零八落。
沈莳之、周惜若、云罗,三个人的爱恨纠葛彻底惊到了陆远廷。
此时,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陆先生,留步,等你春闱高中的好消息传来,小女怕是没有办法亲自恭贺,在此,小女先预祝先生春闱高中、拔得头筹了!”到了花园那边,两人的住处方向相反,云罗自觉停住脚步盈盈行礼,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
“多谢云姑娘!”陆远廷作揖,看着云罗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此次犹豫,后来成了陆远廷一生的遗憾,待他垂垂老矣,他总是自问,若当年开口挽留,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心底之言,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奈何,人生没有如果,也没有重回一次,一切都顺着自己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去。
对于云罗,今晚的一切都太过震撼,一夜的转辗反侧都没能把五年前的事情消化完毕,只留下青黑的眼圈昭示着主人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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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陆远廷离开了,一早许太太就准备了二十两白银和四色点心盒让人送了出去,一旁的姚妈妈、丫鬟一口一个“好太太”、“太太仁慈”地称赞许太太尊师重道,直逗得许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热闹间,婆子提了一句,怎么没见沈太太,众人都是心生疑虑,平日里准时来此处点卯的沈太太今个是怎么了?
大家都在疑惑时,云罗也还没来得及知道周惜若的最新情况,却迎来了青娘的爹娘将周惜若告上衙门的消息。
当衣衫褴褛的青娘父母抖抖索索地从怀中掏出捂得滚烫的状纸,许知县的脸一下子沉得像下雨的天。
又是周惜若!
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跪在堂下都不敢乱瞄一下,只是用力地磕头,直到额上鲜血直流。
生平第一次上公堂的青娘的娘偷偷抬头瞄了一眼面对堂上面色发黑的大老爷,吓得浑身打颤,本来还有几分口舌的她,也只剩下凄厉地哭喊女儿的名字。
青娘的爹则是陪着老泪纵横,讷讷地也不会说些慷慨激昂的词。
可就是这样的场景,联想起十二岁的青娘的死状,在场的差役不禁动容,心里对周惜若这位沈太太的看法复杂起来。
状纸上写着周惜若作为主母苛待下人,青娘病重一未通知家人,二未尽力救治,有懈怠逼死之嫌,通篇未提及杨县丞半句。
许知县是知道事情的始末的,但他不能在公堂上告诉青娘爹娘实情。
他蠕动了几下嘴唇,想了一番说辞,却在触到青娘爹娘额头上的青肿鲜红,瞬间觉得头痛欲裂。
有好几个差役是亲眼见到现场的,所以青娘的死因早就在差役们之间悄悄流传。
大家私下都忿然地暗骂杨县丞畜生不如,如今,看到青娘爹娘如此伤心,都不禁同情起来。
正在此时,云府的周管事领着人也来了。
美其名曰,要许知县就那个丫头的事情给个说法。
时机真是巧啊!
事情都凑在一起,许知县当下觉得骑虎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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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许知县觉得空气闷热难当。
“去请沈县尉过来。”许知县扶了扶官帽,端着脸吩咐手底下的人去请。
闻言,云府周管事眼中浮出笑意,那边青娘的爹娘则是惴惴不安地往周管事那边挪了挪。
前头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后院,云罗陪着芸娘在许太太处刺绣时,听到姚妈妈跟许太太回禀,说沈莳之已经派人去把周惜若带到了衙门。
当下,许太太手一抖,就碰倒了几上的茶盏,掉在地上,是林林洒洒几片粗壮的参片。
“太太,当心烫到!”姚妈妈吓得大惊,云罗和芸娘也因为这动静都围了过来。
“没事……”愣了许久的许太太回过神来,话语无力,精神却更不济了。
云罗拉了拉芸娘,努嘴示意许太太的脸色,芸娘就沉思起来。
等丫头们把碎片收拾干净,芸娘拉着许太太的手,关切道:“要不,女儿派个人去前头守着,有什么消息即刻来报?”
许太太长叹一声,最后还是摇头拒绝了:“有什么事,你爹会派人来通知的。”
既然许太太这么说,芸娘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是回头和云罗又专心绣起东西来,只是两人的进展都很缓慢,半天也没能绣出一片叶子。
等到晚膳时分,前头的消息已经传到,说周惜若已经被关押起来。
当场,所有的人包括云罗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
关押,意味着上告之事尚属实情。
也意味着周惜若的确做了那些事情……
“大人怎么说的?”许太太紧张而着急地看着过来传话的人。
“大人说,是沈大人亲自将沈太太,不,不,应该说周氏,下得牢狱……”丫鬟提到沈太太打了个结,最后却纠正是周氏。
云罗注意到了,许太太自然也注意到了。
许太太当下脸色古怪:“沈大人要休了沈太太吗?”
“是!沈大人痛心嫡妻如此狠毒,说她蛇蝎心肠,激愤难当,后来就当着大人的面写好休书,以正自身清白……”丫鬟的话渐渐弱去。
所有的人都听出了事情的关键,沈莳之已经愤然休妻。
“那就是这些事沈大人并不清楚了……”许太太低低说了一句,神色却是松了些。
云罗心里却是凛然,为沈莳之的绝情,也为周惜若的可悲。
几年同床共枕,不过就是大难来时各自飞。
到此时此刻,云罗突然觉得茫然,虽然周惜若狠毒,但是,她闹到如斯田地,还要被沈莳之休弃,再下了大狱,云罗心底的不忍一遍遍地泛着涟漪,让她食不知味。
她突然想起幼时,周惜若大热的天还穿着长袖,她好奇地一定要翻开衣袖,却看到斑斑瘀青,问她,她总说是自己顽皮弄伤的,但此时想来,恐怕都是她那个继母的杰作吧……
所以,她总是怯懦安静,柔顺乖巧,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她活在怎样的虐待中。
以前,云罗总恨周惜若背叛。
如今,她却释怀了。
因为那样悲惨的人生,被继母送给年过半百的老头、送给蒋芝涛这样的混蛋,任谁都不可能不恨不怨吧?
自从德聚楼回来,云罗就宽宥了她,爱恨都已逝去,何必执着于过去,心里却明白,沈莳之当时的离去,对于周惜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挽回。
果真。
却没想到沈莳之做得更决绝——
直接休弃!
云罗可怜着周惜若,但一想起青娘那年轻的生命,她心底的那些哀叹又吹散不少。
她没做错,对吧?
扪心自问,云罗再一次确定自己没有做错。
许大人很晚才回来,云罗陪着芸娘和许太太一会,后来各自回房,并没有遇到许大人,所以周惜若事情的细节也无从知晓。
倒是睡下之后,红缨一边为她拢杯子,一边说了一句“可怜”,神色间俱是哀戚。
云罗从被窝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多行不义必自毙,与你我都无关。”
柔声细语的音调,却有安抚人心的奇效,红缨眼中的愧疚淡了不少。
“沈大人……太狠了些。”红缨本就是局外之人,却因为这短短的时日接触,得知了许多当年的辛秘,自然对于周惜若的过往也是很清楚的,所以,才会有此一叹。
“最是负心薄情人……”云罗低低地吐出了几个字,而后任由红缨将她的手臂塞回了被窝,慢慢阖上细长眼眸,心底的某些不曾放下的感情随着呼吸吐纳丝丝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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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又是小雪绵绵,所有的人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就不出来。
江南的冬日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寒冷,但屋里没有地龙,所以反倒难熬些,有条件的人家都是在屋子里置个炭盆,没条件的人家,那就只能冻得脸红鼻涕长。
所以等闲人家不会出来走动。
像云府和青娘的爹娘就不是等闲人家……
许知县听到差役的禀报,说两边人马又齐聚公堂,脑门就一阵阵地发疼。
云肖峰看到主座上脸色难看的许知县蹙着眉头双手抚额,耳边响起了女儿的嘱咐,不由关切开口:“大人,现下已是二十五了,马上就要过年,衙门也要休沐,有什么事情,等过年了再说也来得及。”
云肖峰的这一番提醒倒是说到了许知县的心坎上,他立即高声吩咐差役如此打发,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眼清目亮。
“先生总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许知县冲云肖峰扬了扬手中的茶盏,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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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的是许大人夫妇开口邀请云罗父女俩留下来一起过年,愁的是客居他人家中过年,总是少了家的感觉。
想起那处住了五年的破烂房子,云罗突然有些想念,虽然床板发霉、墙角斑驳,但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那边总算是自己的家。
住了十二年的云府如今被云肖鹏一房的人占着,可她和爹又无可奈何,只能硬生生地将心底的不舍割去。
郁结了一个早上,云罗寻到了衙门那边许知县特地安排给云肖峰的书房,说起想要去看看原来的房子,打扫一下,好辞旧迎新,一向乐观开朗的云大爷,咧着的嘴巴渐渐合上,弯着的月牙眼眸慢慢拉长,露出了难得的惆怅之色。
“我陪你一起去吧?”云肖峰想了想说道。
“不用了,爹你这边许公子的功课还没教完,就不必陪我一起去了,我有红缨陪着呢,再说,打扫都是女人家的活,你一个君子,去了能干嘛?”言下之意,你是举人老爷,怎能劳您大驾?
“以前怎么没想到我是君子,老是罚我扫地……”云肖峰嘀咕的声音低低地溜了出来,触及到云罗微眯的双眸赶紧做闭嘴状。
云罗失笑地离开。
刚到门外,就看到对面房间里着急起身的一道身影,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是沈莳之。
两处房间离得很近,他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吧?
云罗静静地掠过视线,不疾不徐地离开。
跟许太太那边说起了一声,本来打算自己解决出行的问题,却没想到在场的芸娘闻言立即作主为云罗准备了马车。
她推辞了一番,见芸娘心诚,许太太也是含笑点头,就千万个致谢之后就领着红缨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到了地方,下来却是一阵天晕地旋——
原来连日的风雪,吹掉了房子本就很虚浮的屋顶,压垮了本来就很补丁的墙,此刻,歪歪斜斜地就剩几根柱子支着。
云罗震惊万分,心里却被眼前的一幕折腾地心惊肉跳,快速地心算了一下,修葺房子需要多少银两,想想父亲的束修,本来觉得宽裕不少的手头顿时就显得捉襟见肘起来!
愣了许久的云罗最后绕着房子慢慢走了一圈,和红缨叹了一路,幻想了一路,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只有歪歪斜斜的几根柱子,云罗终于接受现实,心底却是酸酸的。
生活的五年的地方,虽然简陋残破,却是唯一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如今,就剩几根柱子,她的心里别提多难受。
回去后知道消息的云肖峰也是沉默了许久,最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坚决:“爹一定努力,到时重修一所大房子给你住!”
挥舞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饼,丢给云罗暂时充饥。
云罗不置可否,心底却恍然,原来她还未从泥泞中爬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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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沈莳之府上的沈婆婆送来了节礼。
过年没了周惜若,沈莳之的节礼却是丝毫不差,甚至还比往年多了一倍,尤其是一方锦盒里放着的人参,更是年份久远,一看就知道是珍品。
许太太身边的姚妈妈立即把沈婆婆领到了许太太的面前磕头请安,观之可亲的沈婆婆对着芸娘和云罗依次行礼,尤其到云罗时,沈婆婆眼中的和蔼简直就要冒出光来。
身后的红缨往后退开了两步,躲到了楠星的身后。
沈婆婆没有立即离开,反倒是留下同许太太身边得脸的姚妈妈寒暄着,没两三句,沈婆婆是沈莳之乳娘的事情就抖露了出来。
云罗和红缨得知此事,当场脸色就有些冷下来。
等到回到房中,红缨就不可思议地开腔:“姑娘,既然她是沈……大人的乳娘,那当时奴婢去找她,她必然已经知道我们的打算,怎么还肯瞒着周惜若帮我们?”
同样有着疑问的还有云罗,是啊!当时看到青娘的爹娘在沈府门口盘桓,是这个沈婆婆在一旁柔声宽慰,但此刻,沈婆婆到他们面前突然点出她是沈莳之乳娘的身份,显然是表露给他们听的,到底是何意味?
“你当时是通过陆先生找到她的吧?”云罗想了想,定下心来。
“是的!奴婢依照姑娘的吩咐,去托了陆先生约她在沈府的后院胡同口见面,当时天色暗沉,奴婢也只是告诉她是否肯去堂上说出实话,她当时毫不犹豫一口应承下来,奴婢还以为她是好心肠,可怜青娘呢,没想到……”红缨不禁懊恼。
云罗同样懊恼,早知道,她就应该先透给云老太太那边,由云府出面来找沈婆婆的,都怪自己年轻,做事欠周全,此时反倒落了下乘。现下,青娘爹娘那边由云府出面帮忙着申冤,沈婆婆倒成了一枚摇摆不定的棋子了。
此事,就看沈婆婆的证词,不,正确的说法,是看沈莳之的态度!
当场休弃周惜若,这就是沈莳之的态度?
云罗的脑中灵光闪过,瞬间明了沈莳之的意思。
“姑娘?”红缨有些看不懂云罗脸上绽放的轻松神色。
“没事。”云罗淡淡一笑,并不多言,对于沈婆婆的证词她很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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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喝杯茶!”一杯清茶递到了沈莳之的眼前。
是沈婆婆!
沈莳之意外地愣了愣,而后立即起身接过茶杯,露出了回府后的第一个笑脸。
沈婆婆难得会出现在沈莳之面前。
她是沈莳之的奶娘,自沈莳之八岁过后,她就回了沈莳之母亲房中服侍。
多年来,她从不以是沈莳之的奶娘自居,人前人后都不提半句,反倒是在沈太太房中尽心尽力地服侍。
所以,时间久了,众人都不太记得沈婆婆曾经奶过沈莳之的事实,像周惜若这样新嫁进来的儿媳,没有人刻意跟她提过,就更不知道沈婆婆的身份了。
当然,也是因为沈莳之和周惜若之间不亲近,所以沈莳之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件事情。
沈莳之夫妇来新央任职,沈母第一个指给他们的人就是沈婆婆,周惜若一直以为是沈母信任沈婆婆,却殊不知私底下沈莳之一早就跟自己母亲开口要人,所以才会有后来婆母赐人的一幕。
“婆婆,你怎么来了?”沈莳之早就在十岁后改了对奶娘的称呼,那杯沈婆婆端进来的清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由沈莳之塞到了沈婆婆的手中。
“你快坐!”语气温情。
“少爷,你坐,你坐!”沈婆婆的目光慈爱地可以滴出水来。
“婆婆,膝盖还疼吗?……都是她的错!”沈莳之轻轻地抚上沈婆婆粗布衣裳覆盖下的腿,揉的仔细而认真。
烛火下,倒映出一副金黄色的温暖剪影。
“不疼,不疼,老毛病了,你也别挂心!”沈婆婆听到“她”这个字眼,脸色明显一顿,沈莳之看得分明,蹲下身,仰头柔声宽慰——
“婆婆,她已经下狱了,你不用担心。”
沈婆婆看到沈莳之孩子般的行径,不禁轻轻拂开他额头上沾着的绒毛,忍不住就像小时候一样爱怜地摸着他的头:“少爷,你那个太太,哎,真不是个好女人……休了也罢……”
沈婆婆犹豫了一会,在沈莳之信任的目光中说出最后四个字。
“多谢婆婆暗中帮我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鬼鬼祟祟地和蒋芝涛暗会,还发现她寻了新央有名的地痞来府上。这一切,都是婆婆的功劳。”沈莳之的头伏在沈婆婆的腿上,低低私语,满是怅然。
“哪是我的功劳,不过是丫头眼尖,认出那人是新央的地痞,专干杀人放火的买卖,我才来斗胆禀报少爷的。”沈婆婆说着说着,眼底的不忍全部褪去,语气渐渐坚决起来。
周惜若真不是好人!
她害得少爷不能娶自己喜欢的人。
失贞的女人,居然还处心积虑地设计嫁给了少爷。
如此愚弄她天人一般的少爷,简直就是不可饶恕。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出面指证周惜若
只是见到堂上周惜若那绝望的眼神,她的心底又有些触动。
算了,事情既然这样,她只希望少爷能得偿所愿。
“那个丫头就麻烦婆婆看紧了,别出了岔子。”沈莳之最后直起头,郑重交代。
“好!”沈婆婆伸出手指,一点点为他捋顺鬓角的散发。
烛火下,倒映出温情动人的点点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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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天空放晴,暖阳皎皎,积了几天的雪终于开始化了,处处闪耀着七彩琉璃光,比银装素裹还要动人。
家家户户,都忙着铲雪、扫雪,一派瑞气千条的好景象。
“太太,太太,知府大人的回礼到了!”婆子高昂的喊声中饱含着激动,连屋子里的芸娘和云罗都听见。
一时间,院子里人声鼎沸,人来人往,丫头婆子捧着一样样的礼盒流水般地送进许太太的房里。
芸娘趴在窗口往外瞧,拉着云罗一起看热闹。
“一、二、三、四……十二!”芸娘一件件地数过去,妙目越睁越大,“我记得送到知府大人那边的礼单上是十二样,现在回礼也是十二样,爹娘肯定很开心!”
芸娘喜悦的语调感染了云罗,也笑开了颜。
回礼的多少代表知府的态度,现在足足十二样的回礼,无疑是安了许知县的心。看来杨县丞的事情,知府大人是赞赏许知县的处理。
所以,许太太身边的婆子这么高声通报,想必许大人和许太太已经揪心了许久了!
现在知府大人的态度藉由回礼表达清楚,怎不让许知县、许太太喜上眉梢?
过了午膳时分,许知县送走知府府上的管事,疾步匆匆地回了住处,眉宇间难掩喜色。
夫妻两人遣退了服侍的人,单独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连芸娘和云罗如往常一样想去伺候许太太吃药都被拦下了。
晚膳,许太太特意派人来请了云罗一起去,云罗当下有些受宠若惊。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一般她也就是和芸娘一起用膳,或者自己在房中用膳,从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姚妈妈笑盈盈地领着云罗往前走,云罗看了看,把询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房内,许太太换上了一套酡红并蒂莲纹样缎面褙子,海水蓝缎面出风毛立领背心,颜色鲜亮喜庆,一下子衬得脸上的病色也去了几分。
旁边偎坐着的芸娘一看到云罗,就冲她眨眼睛,调皮地问道:“是不是觉得我母亲年轻漂亮了许多?”
“傻孩子,就会调侃母亲……”许太太佯装生气,但眼底的笑意和轻轻为芸娘拂开发丝的举动,却很好地说明了她对女儿的宠溺。
“太太是好精神,就该这么穿,平日里太素净了。”云罗行完礼后也顺势称赞了许太太的穿戴,被许太太一把扶过拉到了另一侧坐下。
这一举动却是让云罗有些意外,许太太对她是不错,但从不曾与她这般亲近,她身侧的位置除了芸娘之外,也就是周惜若能坐。
向来,她都是坐在芸娘的下首的。
这是怎么了?
云罗收住眼底的吃惊,略作羞涩地半坐于许太太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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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桌上,菜式丰富,比平日里云罗的吃食要多四个热炒、一个火锅,还有腊八粥。
热气腾腾的火锅,沸腾着新鲜的鱼肉和鱼肉,云罗见罢,心里更惊诧了——
这可是鱼羊锅,极腥极膻的两位食材配在一起却是最鲜,但平常厨子根本就不会做。
“罗姐姐,这是鱼羊锅,最是鲜嫩,我最爱了,母亲特地让人备了给我们俩尝鲜。”芸娘指着桌上的鱼羊锅,眉眼溢笑。
原来是为了芸娘,看来自己是沾了芸娘的光了!
想到此处,云罗不禁冲着芸娘眨眨眼睛,扬起明媚一笑。
回眸时,却捕捉到许太太打量她的视线。
再定睛一看,只见许太太温声吩咐丫头婆子为芸娘布菜,哪有看她的半点踪迹?
收回心思,云罗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鱼羊锅上——
鲜,鲜,鲜,真是美味……
许太太偶然侧首,云蒸霞蔚中,是云罗波光潋滟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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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到除夕,衙门里灯笼高挂,丫头婆子们个个掩不住喜色,剪彩纸、帖春联。
一年一岁,辞旧迎新,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
虽然是客居,云罗还是忍不住让红缨去讨了些彩纸,一时手痒,剪了几朵年年有鱼的窗花,让红缨贴了起来。
正好,许太太身边的姚妈妈经过,见了特意停下来,直翘大拇指、连声夸赞蕙质兰心,闹得云罗十分不好意思。
等姚妈妈走了,云罗的嘴角就塌了下来。
红缨在她身边也有一段时间,见状不觉奇怪:“云姑娘,怎么了?”
云罗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红缨不明所以,低头继续忙碌。
蕙质兰心?蕙质兰心!一个婆子,能说出这么雅致的词?
联想起这两日许知县对她的亲昵,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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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许大人在后院设了家宴,除了他们自己一家人外,云肖峰、云罗、沈莳之都来了。
许太太说,沈莳之孤身一人在新央过年,怪可怜的。
芸娘也唏嘘,可惜了这样的良辰美景。
云罗则撇了撇嘴角,微笑不语。
男女不同桌,中间用一扇屏风挡着。
一开始,气氛就很热络,全拜沈莳之的妙趣横生,席间,沈莳之引经据典、博古通今,好不耀眼,许知县愣是被沈莳之拍马屁拍得频频捏须含笑,就是平日里不对付的云肖峰,沈莳之也是随着许知县的公子一口一个云先生,叫得好不亲热。
云肖峰被他一连串的“云先生”闹得脸红彤彤的,连许知县也不停打趣是不是酒气上了头。
酒至半酣,沈莳之执了酒杯到许太太一桌来敬酒。
恭贺新春的话从沈莳之的嘴里冒出,哄得许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然后,沈莳之依次敬了芸娘和云罗。
本来,云罗只是略略举了举酒杯,想要敷衍过去,却没想到沈莳之一眼就看出来:“云姑娘,总要给沈某几分薄面,但请满饮此杯!”
云罗抬头,见他目光湛然,也就沾了沾唇边,算是交代过去。
沈莳之也不强求,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唇边,笑意浓稠。
待沈莳之回了座位,芸娘更是拉着云罗挤眉弄眼,悄悄地问:“我看沈大人瞧你的目光可不一般哦……”
云罗作出一番茫然表情,就用其他话题岔开了。***********************************
日子潺潺似流水,虽然是在衙门过的春节,但云罗还是觉得很开心,许多年都没有认真地过过一个年了,以前,生活困顿,家里买不起吃食、新衣,总是凑合着用一大碗白米饭、一把青菜来制造点过年的气氛。如今,住在衙门里,衣食无缺,又有许大人夫妻礼待,年味突然浓了许多。
云罗还在除夕夜收到了爹爹的礼物。
当她扶着步履不稳的云肖峰回住处时,脸红得没法看的爹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塞到云罗手中,嘴里直叫唤着是新年礼物。
云罗捏着盒子一路,泪也含了一路。
她不是因为难过而哭,而是因为酒醉的爹爹一句“对不起”而哭。
从来,最疼她的爹对于她这个女儿都是掏心掏肺的。
哪怕是再不值钱的小玩意也是代表他的一番心意。
想起以前他每次丢掉差事,她总是唉声叹气,也有恨铁不成钢,但,再穷再苦,她都没有怨过一句——
因为,爹对她的爱是毫无保留的。
他们是父女俩,是一家人。
回了屋子,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块小小的平安扣。
顿时,泪如雨注。
这是去年家里没有一粒米下锅,她狠心去当掉的平安扣。
颤颤巍巍地拿出平安扣,轻轻地放在脸孔上摩挲,一如幼年时拿它来接触肌肤时的温润如玉,脑海里浮出娘亲温柔的笑,就好像是娘亲温暖的手,轻轻拂过额头,拂过鬓发。
“娘……”平安扣是她出生时,娘亲从脖子上解下来亲自为她戴上的,听说是祖父当年为爹爹聘下娘亲的聘礼,意义可想而知。
所以,云罗一直对这块平安扣珍之重之。
当时,逼不得已当掉平安扣,她的心里一直愧疚。
没想到,有重得的这一天……
于是,她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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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已经十五,即将及笄,窈窕的身子褪去青涩,如娇蕊般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许太太的目光在云罗和女人身上流连许久,透着淡淡的光。
云罗偶然触及许太太那温柔的目光,总觉得怪异,可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怪异。
只是觉得那目光温柔中透着些许急切。
可定睛望去,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一直端庄贤淑的许太太哪里有半分急切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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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众人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周惜若父亲周老爷到来的消息却把一切的喜悦都冲散了。
沈莳之要休了周惜若,于情于理都要告之周沈两家。
沈家的态度不得而知,但周老爷肯定是不同意的。
踏进衙门的周老爷,在看到沈莳之的第一眼,就红着眼睛拔拳冲过去。
沈莳之避也不避,直接拿住了周老爷苍老无力的胳膊。
当下人把消息传回后院时,正在吃药的许太太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眼眸一抹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云罗看得真切,却不明白许太太是怜?是叹?还是觉得厌烦?
第二天,周惜若的爹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鼓起勇气求到了许太太面前。
一株千年人参,交到许太太身边的婆子手里时,吓得她差点没拿稳,当下回禀了许太太之后,就把人领进了内院。
得了一线生机的周老爷在进门前,庆幸自己把临安的宅子卖了换了这株千年人参算是走对了路子。
许太太隔着屏风见了周老爷。
提前赶了屋里的芸娘和云罗走。
芸娘顺从地出了门,一转身却是拉着云罗躲在了外墙,听着屋里的动静。
“芸妹妹,这样不好吧……”云罗拉着芸娘的衣袖,实在不明白芸娘这么热衷周老爷和许太太之间的谈话是为了什么。
“嘘,我昨天听爹说事情棘手,我怕等会母亲会不会因为情绪激动而病体不支,侯在这边,万一有什么不妥,我可以即刻赶进去。”芸娘振振有词,眼睛里的光却是明亮的晃眼。
云罗还是觉得不妥,但是无可奈何。
“太太,你要为小女作主啊……小女在信中每每提及太太,总是称赞太太温柔敦厚,最是大义,现如今小女被女婿如此无情休弃,真是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周老爷坐在凳子上的身子慢慢滑落,泪珠滴滴打在地砖上,在寂静的空气中激起响亮的回旋。
许太太沉默了片刻,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太太,老朽就这么一个女儿,如今她出了这样的事情,女婿又对她不管不顾,我一把年纪,怎么受得起这样的打击……”周老爷哭声压抑,最后捂着嘴老泪纵横。
实在可怜……
许太太手一挥,身边的婆子就伶俐地上前扶起周老爷。
“周老爷,你这样着急冲到我们太太面前,也帮不上什么忙,官司虽然是在我家大人手中,但是云府那边咬着不肯放,我们大人也不能在明面上做得太过。”婆子接收到许太太的眼色,语重心长道。
“太太慈心,能不能求大人和太太出面请了我女婿与老朽见见,帮老朽分辩几句,解开误会,就看在她这么些年在沈家恪守妇道、循规蹈矩的份上……”说到最后,尽是泣不成声。
云罗对这个周老爷的印象早已很模糊,多年前虽然比邻而居,但他似乎从未与云府有什么来往,平日都是他那个能干精明的老婆在进进出出。
现在突然听到周老爷如此声泪俱下地哭诉,心中可怜地不是滋味。
周惜若变成如斯模样,焉知没有这个懦弱父亲的缘故?
昨日翁婿相见的场面很不愉快。
沈莳之抿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周老爷得来的是周惜若陷进官司里,女婿当场休弃。
所以,他得人点拨,求到了许太太跟前。
周老爷居然不是要求官司上有所偏帮,许太太闻言是有些吃惊的。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过来。
周惜若如果能求得沈莳之的原谅,但凭沈家妇的身份,她身上的官司最终也是要酌情处理,比一开口直接求他们免了官司的好。
倒是动了番脑筋。
不知是周老爷自己的想法还是受了其他人点拨。
许太太的目光扫过那株千年人参,无奈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传来——
“顾念周老爷拳拳爱女之心,尽力周全吧!”
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是,言下之意还是愿意一试。
云罗凭这段日子以来的观察,她明白,只要许太太勉力要求,敬重嫡妻的许知县还是会应允的。
周惜若的事情也许会有转机。
恐怕沈莳之不会放任这样的情况吧?
云罗在心中暗暗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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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妹妹,今天外面可没有雪景看……”云罗调侃芸娘的坐立不安。
“罗姐姐,你明明知道我想看什么,你还这样取笑啊?”芸娘一阵脸红,她这样来来回回,不过就是想看今日沈莳之和周老爷的会面场景。
云罗摇了摇头,继续低头专心分线。
此时,却听到外面阵阵脚步声传来。
云罗恍若未闻,芸娘却是看得目不转睛。
“沈大人……”等脚步声安静下来,芸娘方才叹着调子吐出了三个字,“也憔悴了许多……”
云罗终于放下手里的针线,眼眸中倒映出芸娘唏嘘的脸。
“罗姐姐,沈大人怎么这么狠心?”
“你想不明白?”云罗温柔地替她捋开额前的散发,目光清明。
“嗯,母亲常教导我夫妻一体,夫妻间要相互扶持,但是,如今惜姐姐出事,沈大人作为夫婿不仅不维护,还当即休弃,真正是……”芸娘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
“薄情寡恩,是吗?”云罗轻轻接口,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评价。
“嗯……女子以夫为天,若被夫君休弃,岂不是无颜苟活于世?”芸娘第一次在生活中遇到这样的事情,所以,许太太从小为她构筑的象牙塔此刻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坍塌了。
云罗看得分明,不禁感慨沈莳之的薄情!
这样活生生的例子颠覆了多少闺中女子的美梦?
“我们悄悄地去听听?”芸娘眉眼一亮。
“好!”云罗内心也是想去听听的,不管是出自何种心态,毕竟沈莳之和周惜若都曾是纠缠多年的梦魇,既然如今两人闹到这番田地,她无论是以旁观者还是当事人的身份都有理由去见证这场对峙。
果真是一场对峙!
云罗明白,周老爷赶过来,不为女儿两桩官司脱身筹谋,反倒是为其挽救与沈莳之之间的婚姻奔走,可见做爹的最是明白自己女儿对沈莳之的情谊。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如愿……
悄悄地和芸娘隐身在墙角,留心看着屋内的动静。
主位上许知县、许太太并坐,左侧是沈莳之,右侧是周老爷。
屋里并没有服侍的人,都留在了外面,许太太身边的丫鬟看到芸娘两人,想要上前劝阻,却被芸娘一个严厉眼神给惊得止了步子,只能摸摸鼻子,灰头土脸地往后退去。
“我女儿嫁进你沈家,侍奉公婆、和睦妯娌,温柔敦厚,掏心掏肺,哪一样做得不好,你要休了她?就为了那些个外人?”
“不过是一个下人,死了也就是死了,又不是我女儿害死的她,怎么平白无故就盯上了她?”
“还有,这些年我女儿拿了多少嫁妆出来贴补,如今陪嫁的几处药铺,都倒闭了,你若再弃了她,不是成心要逼死她?”
一连串的质问,周老爷言辞激烈,但是,因为平时懦弱惯了,说话并没有几分气势。
提及周惜若陪嫁的药铺,所有的人面面相觑,许知县夫妇的脸都沉了几分。
云罗更是皱起眉头,眼前突然浮起许太太每日参汤不离口。
“她与人**,凭此一条,我就可以休了她!”没想到,此时此刻,沈莳之丢下了炸弹,炸得许氏夫妻、周老爷晕晕乎乎。
芸娘也是惊得眼眸发颤,捂着帕子不敢出声。
云罗自然知道沈莳之所指何事,不就是说的周惜若与蒋芝涛的那些事情?
沈莳之居然在这样的场合拿这件事发难,看来事情再难有转圜的余地。
哪个男人会容忍妻子婚前失贞的事实?
“你女儿既非完璧,还敢进我沈家门,我没有告你周家欺瞒骗婚,已经是顾虑到两家颜面了……”沈莳之言简意赅,却句句直指要害。
周老爷急得从椅子上直直跳起身,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哆嗦嗦了许久,都说不了一句话。
云罗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头。
难道周老爷不知道此事?
要不然,周老爷怎么会对沈莳之抖露出这桩丑事没有一丝准备?
“你血口喷人……”周老爷赤红着眼睛,似是魔症了一般,发疯地怒吼。
“这就是周氏与他人**的证物……”沈莳之平静地从怀中掏出一方暗旧的锦帕,呈到许氏夫妇面前。
“惜若”二字直直闯入众人眼睛,帕上朵朵红梅开得妖冶异常。
许太太用帕子遮了口鼻,难堪地垂下了眸。
旁人不识,她是已婚妇人,怎会瞧不出来上面的落红点点?
许知县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挥手示意沈莳之拿开。
沈莳之转身,将锦帕丢到周老爷手中。
周老爷颤着双手,直觉地不敢置信,满头发丝竟然一根根变白,半盏茶时间,那头上竟是斑白无数。
泪,一滴滴打在锦帕上,沁出奇怪的图案。
周老爷被沈莳之的证物打得措手不及。
窗外的云罗摇头叹息,觉得周老爷还是不惯和沈莳之交手,这样的事情,光凭一条锦帕就能定罪了吗?
“当然,伯父若不信,除了物证,还有人证……”沈莳之清晰无比地对着震惊中的众人披露手中还有的筹码,同时,“伯父”这样的称谓他也喊得很顺口。
这样,就是云罗也有些意外了。
这沈莳之的心计,真是不可小觑。
“人证?”周老爷生生地往后逼退两步,这样的事情发展是他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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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是云罗也有些意外了。
这沈莳之的心计,真是不可小觑。
“人证?”周老爷生生地往后逼退两步,这样的事情发展是他始料未及的。
云罗却在此刻嗅出了不寻常的意味,沈莳之何必自己抛出人证?
物证、人证桩桩件件,似乎都是为了推动事情发展,达到某些目的。
为了什么目的?
云罗眯起细长眼眸,凝神思索起来。
陪嫁,贴补,药铺,倒闭……
一道光击破了云罗心中的迷云。
沈莳之,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沈莳之似乎早有准备,人证在半柱香后到达。
沈婆婆领着一个身材清瘦的年轻女子进了屋内。
看打扮,是沈府下人的穿着。
“奴婢彩英,见过大人、太太。”彩英跪在地上磕头,不慌不忙,姿势标准,不像是新得的丫头样子。
沈婆婆也跟在后头行礼。
“你是何人?”许大人发话,挥手示意她抬起头。
眉如远山、眼如新月,竟是有几分姿色,偏梳着妇人发髻。
不等彩英回答,那边周老爷已经按捺不住上前怒问情由。
许知县咳嗽了几下,周老爷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怒气。
彩英方才徐徐把自己身份道来,原来她就是蒋芝涛的贴身侍婢,不,应该说是通房丫头,当日被蒋太太随便配了个人逐出蒋府,她就顺手拿了蒋芝涛与周惜若欢好之时的锦帕离开。
后来,嫁的人好赌成性,欠了大笔的赌债就将她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见她模样俊秀、规矩又好,关键会做些精巧的吃食,想来出自大户人家,就荐到了杨县丞府上做厨娘。
世上本是无巧不成书的,偏偏那段时间杨县丞夫妇满世界地找沈莳之夫妻的龌龊,她听说了消息,就毛遂自荐地见了杨太太,把周惜若的当年丑事兜了个底朝天,再把锦帕一晾,当场,她就得了杨太太半两银子的打赏,还被提到了身边伺候,就等着太太派她大用场。
可惜大用场没派上,杨县丞就倒台了,还被周惜若不知情地带回了沈府。
其实周惜若并不认识她,可偏她自己心虚,尝试偷跑了几次,无巧不巧,每次都被沈婆婆瞧出端倪,抓了现形。
几番试探下来,她就说了实话,后来就一直被沈婆婆看管着,直到现在出来作证。
“不,你这是诬陷,诬陷……”周老爷大叫,不相信地挥舞着双手去扭打彩英,彩英见状,害怕地立即双手护头,实话实话地连声叫唤。
“并非诬陷,彩英所言,句句属实。”混乱中,沈婆婆抬起头,义正言辞地开口。
许知县一挥手,场面就安静下来。
沈婆婆跪着一五一十道来,说周惜若因为杨太太点破她的私情,而设计以领着青娘去引诱杨县丞,预备打击报复杨太太,却不料青娘不堪折辱,命丧当场,期间,那个丫头就是周惜若一早找好地帮助她穿针引线之人。
云罗听了,却是冷不丁嗤笑——
沈莳之,你好手段,一切都成了周惜若主事。
周老爷听罢,不敢置信地上前去撕打沈婆婆,沈婆婆不闪不避任由他的耳光过来。
一下子场面有些难看。
许大人端起了脸,喝道:“住手!”
周老爷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怎么都打不下去。
彩英得了沈莳之的脸色,逃似地离开。
沈莳之顺势作揖,对着主位的两人一脸沉痛抱歉:“让大人和太太见笑了。”
许大人扶起了他,摇头示意不是他的错。
看向周老爷的目光中则满满的谴责。
同时,许太太撑不住这样长时间的劳累,歪在许知县的身上,满脸虚弱,许知县当场大叫外面服侍的人端参汤,一时间,屋内屋外,丫头婆子跑进跑去,一阵混乱。
芸娘更是焦急地夺门而入。
人堆中,周老爷听到许知县大喊“参汤”二字,似是想到什么,指着沈莳之的鼻子,怒叱:“怪不得我家的药铺要败了,李孔一家也跑得连影子都不见,金山银山也架不住你流水般地往外送。”
可惜,他的话谁也没有心情去听。
沈莳之则是冷眉撇首,装作一副不关其身的模样。
唯有站在原地的云罗听得分明,心底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沈莳之,你好狠,周惜若的嫁妆就这样悄不声息地全被你吞进肚子了吧?
依例,被休之妻归家,嫁妆不得返还。
周惜若,孑然一身被沈莳之蹬掉了。
“我女儿为嫁给你,举周家全部家产,如今,居然落到如斯田地?”喃喃低语的周老爷受不了打击,猛地昏过去,栽地不起,人事不知。
谁也不肯施舍半分关心给这个华发遍头的老人,后来衙门的差役无情地把人丢到衙门外。
夕阳斜下,一道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如同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周家,被沈莳之毫不留情地蹬掉了。
人声鼎沸中,云罗悄悄退回房间。
只是,心底泛起的阵阵寒意却让冬日暖阳投射在身上的阳光凝结成冰。
周惜若,这就是你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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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在午后传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不知是哪个神秘人,许了三倍的工钱,让匠人正月初三开工修了屋子。
云肖峰领着人去的时候,匠人正在收尾。饶是云肖峰随着知县大人练历不少,也在见到房子的当场把嘴张成了圆形。
那嘴大得都可以塞个鸡蛋进去。
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神秘人是谁,只知道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来付得银钱,云肖峰就晕晕乎乎回来跟云罗说了一通。
这是天上掉馅饼吗?
云肖峰犹在美梦中的不真实,云罗却是在听到四五十岁的女人时利芒闪过。
难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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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周惜若的官司在多方默契之下,有了终结。
许知县对外压下了案子,衙门里的人更是因为许知县和沈莳之的双重威压讳莫如深。
最后,许知县判了周惜若杖责三十大板,赔偿青娘父母一百两银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了案。
许知县问周惜若是否认罪,哀莫大于心死的周惜若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木然地接受一切,在差役扶着手按下了认罪的手印。
最后,一百两银子是沈莳之让人送到许知县案头,美其名曰顾念最后一丝夫妻情谊。
老实巴交的青娘爹娘拿了一百两银子呆愣愣地接受了最终的结局。
两人颤着双腿慢腾腾地走出了衙门。
只是,青娘的爹娘走出门口时停了步子,怅然地望着天上高高挂起的太阳,泪水就顺着脸颊慢慢淌了下来。
一条命,一百两,不过如是。
一百两,如此沉重,压在他们这对爹娘的身子,举步维艰。
这是青娘曾在世上活过一遭最后的印记。
过了许久,两人才用袖管抹干净眼角浑浊的泪,迈着步子缓缓离开。
事情牵出了蒋芝涛,云府投鼠忌器,在得知周惜若被沈莳之休弃后,主动提出不予追究。
倒是云锦春得了消息,狠狠地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口气,高抬了下巴嘲笑周惜若也有今天。
心里想起周惜若的种种,不禁恨得心尖发颤。
那个贱人,居然那么狠毒地害她。
还害得她丢了婚事。
至于那个引她去前院的丫头,则在被衙门放出来的当晚就失足落水,过了三四天才被人从河里打捞上来。
周惜若被打了三十杖之后,伤得体无完肤,许知县看着堂下鲜红的颜色,别过头挥袖就回了内堂,而差役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地上有金子,谁也不肯起头料理周惜若。
后来,沈莳之的心腹应该得了沈莳之的授意,拉过长衫为周惜若披好,扶着她送到了衙门外。
门外,周老爷畏畏缩缩地等在门边,不过短短数日,来时人模人样的他苍老憔悴地一塌糊涂,满脸的皱纹比新央的水沟还要密集,眼神更是浑浑浊浊,身上也早没了几天前的光鲜亮丽,那一袭未换下的衣衫早已污渍遍布。
心腹的目光不小心跟周老爷的浑浊目光对上,赶紧心虚地别过去,游离在视线之外,着急忙慌地把昏死过去的周惜若往周老爷怀里一塞,就赶紧溜回了衙门。
那飞一般逃离带起的风阵,打在周老爷脸上,就好似是冰刀滑过脸孔,说多痛就多痛。
怀中,周惜若奄奄一息。
一下子,周老爷落下的泪比瀑布还要壮观。
一老一弱,扶持着蹒跚离开,在衙门前面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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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云肖峰喜气洋洋地告诉云罗一则消息。
苏州知府衙报——杨县丞私德有亏,不堪重任,卸去县丞之职,着令新央县举荐德行者居之。
言下之意,县丞的人选交由许知县定夺。
“爹,那许大人的意思是?”云罗双眸平静,小心地藏着心底的跃动,就怕给父亲太大的压力。
毕竟,周惜若一事,把沈莳之彻底从杨县丞的案子里摘清楚了。
许知县对沈莳之肯定早已释怀。
这样一来,县丞之位,离父亲就远了许多。
云罗的话问完,云肖峰就拧眉露出一副稀罕模样:“说到这个,爹还真觉得奇怪。许知县明摆着是在我和沈莳之两人之间选一个,没想到,沈莳之今天在许知县面前主动表示自己年纪轻、历练不够,竟然自谦起来。”
这就奇怪了,云罗也一下有些无所适从,沈莳之在打什么主意?
他逼退杨县丞、扔掉周惜若,难道不是为了县丞之位?
哪有到了这个关口,作出拱手让人的姿态来?
父女俩都有些不明所以,两人对望一番,想从对方眼中找到答案。
可惜,都没有……
“那家伙倒是对我客气了许多,现在也改成幼时的称呼,唤我伯父了。”云肖峰的话意有所指。
既然当年的事情是个误会,那就不是沈莳之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云肖峰对沈莳之不计前嫌,又把他当成子侄看待了。
“那现在看来,最关键是许大人的态度了。”云罗避而不答,转移了话题。
“女儿,你也别担心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爹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云肖峰拍了拍干净清爽的长袍,一脸满足。
真是容易满足啊!云罗对爹如此评价。
古语云“傻人有傻福”,不知道傻傻的爹有没有福气砸到他?
云罗摇头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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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事实证明古语总是有它的道理的。
三天后,也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许府家宴,许大人在席间宣布,让云肖峰云先生任衙门的文书,暂代县丞之责。
虽然没有明确是县丞,但,所谓暂代县丞之责的意思就是——你先干着,合适的话,这位置就是你的了,不合适,再换人。
同席的沈莳之没有一丝不快,反倒满脸真挚地举杯恭喜云肖峰,双眼清澈地就似山涧的溪流,干净见底,喜得许知县连连点头,也随之举杯敬云肖峰,惊喜若狂的云老爹受宠若惊之余,就敞开了胸怀尽力喝酒,自然,最后云老爹又是醉醺醺地被人扶回了房间。
女子一桌上,许太太和芸娘都含笑恭喜云罗,手里的酒杯接连碰了好几下。
被惊喜吞没的云罗在酒宴散席之后迅速冷静下来,脑子里一直晃着许太太酒宴上对她的关注,念头又转到午膳后,许太太身边的姚妈妈给她送来的月例银子,足足有二两,比照芸娘,和芸娘一模一样。
虽然过年前,许太太顺口提过一句关于月例银子的事情,但云罗当下表示自己不能接受,客居在府上已是许府厚待,怎么还能厚颜拿月例?
当时,许太太也没说什么。
却在发放月例的今天,让姚妈妈亲自送了过来。
云罗推辞,姚妈妈笑得闪烁:“姑娘,太太的心意,你推辞了,可要伤太太的心。”
说着,一手用力地按住云罗推出来的银钱袋子上。
感受到坚决,云罗识趣地只能收下。
她和爹爹接二连三的好运,当真是老天的运气吗?
云罗躺在床上不停地追问自己,翻来覆去,夜不能寐。
消息没两天就在小小的新央传了个遍,云肖峰的应酬渐渐多起来。
今天衙门的哪位同僚请去喝酒,明日城中的哪位乡绅请去小酌。
一连热闹了十来天,直到正月底方才歇散。
期间,云府老太太和二爷云肖鹏都派人送了贺礼来,云肖峰和云罗两人盯着桌子上的礼物,沉默了许久。
最后,云肖峰的眼中水色湿润,还是细心的云罗背过身去,方才给了云老爹抹去眼中水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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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许太太身边的婆子来请云罗。
云罗想了想,返身从梳妆台上选了一枚簪子别进发髻上,又拿出一个五蝠络子纳入袖中,就携着红缨一起前去。
刚在院子,就听见屋内笑语殷殷,除了芸娘之外,还有其他人。
云罗脚步微顿,噙着温柔的笑举步入内。
许太太身边坐着云府二太太蒋氏、蒋太太,下首第一是芸娘,依次还有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蒋芝娟。
桌上摆着高高的礼盒,已经打开,露出翡翠为叶玉石为枝的万年青盆景,泛着华丽的光芒。
想来是云、蒋两家的礼物。
云罗一愣,而后几不可见地迅速掩饰过去,上前行礼。
云二太太、蒋太太是长辈,受了云罗的礼,不过蒋氏居然破天荒地抬手去扶她,那头,几个女孩子直接相互行礼,芸娘更是高兴地拉过云罗挨着她坐,硬生生地挤着云锦春等人往旁边挪了挪。
当下,云锦春的脸就有些拉长,眼睛里透着不高兴。
云二太太赶紧当着许太太面前将云罗好一顿夸,话里话外透着云家的女儿如何如何,眼睛却是剜了云锦春几下,总算让云锦春把脸上的不快收了起来。
看得分明的云罗不动神色,娴定地端着丫头新上的百蜜水小口饮。心里却是吐槽了好一阵子,云二太太和蒋太太的脸皮实在太厚,他们两家都是当年合谋夺取家产的人,居然在她面前坐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果真是功力深厚!
讽刺一笑的她姿态优雅,手指纤长,素如葱白,衬着粉红喜鹊登梅茶盅,竟有灿霞般的艳丽。
云二太太的目光不由落在云罗的脸上,肤白塞雪,目若清泉,穿着雪青色竹梅双绣的缎袍,越发将旁边的几个女孩子给比下去了。
目光所及,也就坐在旁边的芸娘眉眼精致、气质不俗,以及最边上的蒋芝娟颜色绛丽、姿态**,可以不被忽视。
顿时,云二太太就有些泄气,转过头来和许太太说笑着,没了方才的劲头。
许太太顺着云二太太的目光,也把这些女孩子看了个遍,目光闪过云罗,不由含笑端起茶盅浅啜一口,笑容中透出几分满意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几株百年人参的功效,这段时间,许太太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慢慢地竟也能渐渐理事会客。
所以,云二太太、蒋太太带着女眷过来走动,许太太没有避而不见。
云二太太本来就是个言辞热络的,蒋太太更是有意奉承许太太,碰上许太太言辞温和,一下子,屋子里的气氛十分热闹。
接二连三地收到别人的目光检阅,云罗目不斜视之余,从这热闹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费心听云二太太等人的言辞,却只听到他们从家长里短谈到儿女琐事,寻不到一丝蛛丝马迹。
“……太太,听说你身体早年因为生产落下了病根,一直调养着,可有请什么大夫瞧着?”言辞不多的蒋太太在欢声笑语中夹了一句。
“在临安时,家中惯常的大夫隔三差五的看着,药吃掉了不知多少,却总不见有用,到了新央,也没遇到什么好大夫,就一直按先前大夫留下的方子暂且抓药吃着,不知蒋太太有什么好大夫推荐?”许太太侧首淡笑,语气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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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新央有什么好大夫我可没听说,我娘家是苏州的,倒是知道苏州有个千金圣手,是从太医院里奉旨回乡养老的老太医,那医术是方圆百里都知道的,太太若是有心,可以去苏州找这位圣手瞧瞧。”蒋太太语气如三月的**,明媚漾然。
云罗微怔。
苏州?
耳边又传来——
“若太太不嫌弃,我和云太太可以陪着太太一起过去,顺便到苏州住上一段时间散散心。苏州繁华,太太和小姐到了那边,正好春暖花开,最是舒心的好时候,心情好了,病就好得更快了。”
一席话,不紧不慢地从蒋太太的嘴中道来,下首的几个女孩子听到“苏州”都竖起了耳朵,敛眉屏息。
“你说的可是那位杨老太医?”许太太目光一闪,而后又浅笑带过。
“正是那位杨老太医,原来太太早有打算啊,那我们这也算是和太太心有灵犀了,到时去苏州,太太可要喊上我们同行……”云太太蒋氏特别会顺杆爬,一溜烟,话说得俨然许太太已经同意他们同行了。
苏州?看病?成行?云罗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嗯。”许太太的鼻音有些重,混在喉咙口,一个“嗯”字有些含混不清。
可云二太太、蒋太太都没错过这个“嗯”字,两人不禁面露笑意。
得了许太太肯定的答复,云二太太、蒋太太又闲话了几句就领着女儿们起身告辞,许太太也不挽留,只是吩咐下人好生送了出去。
送走众人,许太太的精神依然不错,并没有如往常般让芸娘两人退下,反倒关切起芸娘最近和云罗在绣些什么东西。
芸娘一一作答。
许太太的目光就垂询到云罗那头,云罗赶紧起身,扶了扶头上那根东珠簪子,从袖中呈出那个精巧的五蝠络子,恭恭敬敬递到许太太面前。
“好孩子,这是做什么呀?”许太太拿过精巧的络子,语气惊叹。
用一根丝线打出五个蝙蝠,寓意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五种福气,没有比这个更吉祥的物件了,这是锦园孙大师的独门秘技,就算是锦园也不轻易售卖。
“太太待我如子侄般关爱,前几日还赏了我东珠簪子,云罗感恩戴德,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就想起多年前南苑师傅交给我的这个技艺,打个五蝠络子送给太太,寓意吉祥,若是太太不嫌弃,过几日我再送两个给芸妹妹和小公子。”云罗的目光中透着恭敬。
这下子,许太太吃惊中更有感动,一把握过云罗的手,慈爱无比:“真是好孩子,难为你一番心思,很好,很好……”
竟是十分感动的样子。
一旁的芸娘凑过来,用许太太能听见的声音和云罗说悄悄话:“我正奇怪呢,我爱喝牛乳,偏偏母亲让人特意备下百蜜水,合着就是为了姐姐来,前些日子得了簪子,当场就说这簪子姐姐戴着合适,就把簪子给了姐姐,可苦了我巴巴地望着。母亲偏心。”
几句话逗得许太太和云罗都笑起来。
“瞧你,瞧你,怎么这般眼皮子浅,还没你罗姐姐谦和大方,一杯茶水、一根簪子就闹得说偏心,以后嫁了人,也能在你婆婆面前这般?”许太太状似无力地指了指芸娘的额头,满眼宠溺。
芸娘听了,赶紧往许太太怀里钻:“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一直陪着母亲。”
许太太立即扶着额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这般眼皮子浅,我可不能把你留在身边,可不是要赶紧把你嫁出去,去磨别人家的母亲。”
一席话,说得芸娘脸红耳躁,羞得越发不肯抬头。
云罗也是捏着帕子,一脸绯红,心中却早已念头转过。
“等问过你爹的意思,怕真要去苏州住上一段时间,延请名医,你可不能再这么无法无天,好好静下心来,拘在房中让你罗姐姐陪着绣些东西。”笑闹过后,许太太正色道。
“是。”芸娘和云罗都起身应允。
而后,略显疲态的许太太挥手让他们退下。
踏出门槛的瞬间,云罗脑中回荡着“苏州”、“嫁人”这样的字眼。
联想到云太太、蒋太太的登门,重金送礼,只为同去苏州,云罗的脸如画般沉静。
晚间,云罗带着红缨去探望云肖峰。
“爹,你去过苏州吗?”苏州与临安都是繁华之地,在江南皆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去过,当年爹曾在苏州的云麓书院读书。”提及此事,云肖峰难掩骄傲。
“江南地界,以苏州和临安两府最为重要,苏州设卫指挥使司,临安设提刑按察院,皆为正三品官员,而苏州、临安两府知府才不过是正四品。”云肖峰不禁向女儿娓娓道来。
当年,他若不是听从自己母亲云老太太的话,考取举人后归家事孝,说不定,他后来能高中进士、出入仕途。
依他现在举人身份,做个县丞也是可以的,但要再想升迁,上头没有关系,那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云罗对着云肖峰试探地提及许太太想去苏州的事情,可惜云老爹一点都不知情。
看来,许知县并没有透出话锋给他。
“衙门的事情忙吗?许大人对爹爹应该还满意吧?”云罗见自己父亲并不知道什么,就不着痕迹地转换话题。
“好,许大人对我极为倚重,还夸我得力襄助呢!”云肖峰挺了挺胸脯,意气风发,完全没有疑虑女儿为何要问他苏州事宜。
看着许知县日益器重云肖峰,作为女儿的云罗自然开心,只是,许氏夫妇突如其来的器重和热络,总让她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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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二月十二,许太太在午膳后宣布三日后动身去苏州,芸娘、云罗同去,云府和蒋府女眷陪同。
听到消息的云罗当场有些吃惊,极有分寸地表达出惶恐:“太太,我虽然很想陪同太太前往,但是,云罗人微胆怯,到了苏州怕会丢了太太的颜面,不如……”
云罗铺垫了一圈,想委婉拒绝同去的建议,那边,许太太闻言一笑,打断道:“你与芸娘都是我膝下的孩子,怎么说出这样没底气的话?快别说傻话了,速速回去收拾,三日后一起启程。”
竟然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云罗有些意外,抬头望去许太太如菩萨般慈静的脸,她的目光透出许许幽长来。
紧接着,许太太身边的姚妈妈端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套春裳。
姚妈妈送到了云罗面前。
那头,许太太的声音已经传到:“你父亲那边,大人已经跟他说过了。他也同意你陪着我一起去苏州。”
许太太顿了顿,而后缓缓继续道:“来不及赶制新衣了,就去成衣店里照着尺寸买了两套,等到了苏州,再找人给芸娘和你每人做个几套。”
铺天盖地的宠溺砸向云罗,她露出惶恐之色,袖下的指甲却是嵌进了肉里,觉不出一丝疼痛。
父亲同意了……
她还能找什么借口?
没有借口……
而后,她安静地垂下眼眸,曲膝行礼谢过,脸上挂着恰如其分的笑容,不能表现地太过,以免让许太太认为轻浮,也不能表现地不足,以免让许太太察觉她的不愿。
倒是旁边的芸娘是真心地高兴,拉着云罗的手,激动地商量着带些什么东西,说了好一会悄悄话。
回了房间之后,云罗在红缨面前不再掩饰,秋水般的剪瞳中透出愁绪来。
“姑娘,怎么了?”红缨不知道云罗为何露出沉重的表情来,但是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对云罗早已当成主子看待。
在她眼中,云罗是个聪明的人,看着随和,其实极有主见,周惜若一事她最有感触,就如在下一盘棋,许多事情到了台前都不过是最终的落子,幕后的布局可是煞费了云罗许多的苦心。
抖开新得的两套春裳,主仆两人的眼都直了——
如雨过天晴般清澈的天水碧,如朝霞满天般灿烂的霞色,这可是稀罕料子,云罗记得就是她还是云府大小姐时,也只是得过一套两套。
拂过胸前的白玉扣子,云罗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恐怕不日就要春雷滚滚啊……”云罗从思绪中回神,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春雷?这个天要有春雷了吗?红缨完全往别的方向上想了。
二月十三,沈莳之身边的沈婆婆让红缨传话,说要见她。
当时是晚膳过后,云罗正在院子里散步赏梅顺便消食,红缨就皱着眉疾步进来,附在云罗耳边一阵低语。
沈婆婆找人传话,说要见她?
沈莳之的乳娘沈婆婆?
云罗眉宇间的兴致淡了几分。
“姑娘,去见吗?”红缨的话多了几分小心,她看得出来云罗的不高兴。“她说是为了青娘的案子。”
“青娘的案子……“云罗啪地用力折断一枝梅花,唇边泛起冷笑。
“去!你陪我一起去。”
沈婆婆约的地方是德聚楼。
云罗踏进这个地方,就不觉讽刺。
依然是二楼的包厢,那个可以听到隔壁声音的包厢。
不过寥寥几日,一切今已物是人非。
云罗想起那日听到的一切丑恶和真相,心底的嘲讽又浓了几分。
“云姑娘。”沈婆婆很有礼,见到云罗进门,就曲膝行礼。
云罗抬手制止,回了个虚礼。
她不是千金小姐,没有资格受她的礼,不是吗?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沈婆婆连连摆手,噗通一下反倒跪到了地上。
“婆婆起身,有什么事着急相约,但说无妨……”看她跪地,云罗又起了怜悯之心,不忍苛责,所以温言问及她的来意。
“是我要见你……”沈莳之的声音由远而近。
闻言,云罗往后退了两步。
沈莳之进门,挥手示意其他人下去,红缨不肯,被沈婆婆硬拉着往外走,云罗目光犀利,沈莳之方才点头让红缨留了下来。
门扉阖上,关起一室寂静。
沈莳之目光灼灼,一直萦绕在云罗身上。
云罗却是目不斜视,没有半点看他的迹象。
“你生气我以沈婆婆名义约你出来见面?”沈莳之笑得温柔。
“我既然答应出来,自然料到你可能会出现。”云罗的话让沈莳之先是意外,而后惊喜。
“你的意思是你也想来见我?”沈莳之面色狂喜。
“我来,不过是想说清楚罢了。你既然一早就知道我把沈婆婆引荐到云府那边,还任由他们状告周惜若,自然是已经做好完全准备了!”云罗说到此处,不觉冷然一笑,“你不过是巧借他人之手,替你除去周惜若罢了……”
“你?”沈莳之瞠目结舌。
“那晚,我们坐进这个房间,不是你一手安排的吗?蒋芝涛和周惜若的那出好戏不是你安排给我们听的吗?”云罗冷冷反问。
沈莳之的脸色一寸寸变白:“你从何得知这一切是我悉心安排?”
“事情不难猜测,我爹爹相邀陆先生,你开着门窗必然是听见了。明明那夜二楼还有其他包厢,伙计却慌称没有多余房间硬要安排我们在此处,好巧不巧,蒋芝涛又和周惜若在隔壁相见。他们两人私会事发,你带着差役来得如此及时,我怎能不怀疑一切是你安排?”
“罗儿果真聪慧过人……”沈莳之的眼中激赏不已。
“请称呼云姑娘,沈大人。”面对曾经的亲昵称呼,云罗加重了云姑娘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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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称呼云姑娘,沈大人。”面对曾经的亲昵称呼,云罗加重了云姑娘的语气。
沈莳之从善如流,赶紧改口:“云姑娘,你果真聪明绝顶,不过我也没打算瞒你,不错,一切是我安排的!”
沈莳之承认地很爽快,但云罗却是疑惑不已:“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你的妻子,事情抖露出去,你颜面何存?”
话到最后,云罗都没发现,其实自己已经很激动,脸上的绯红一路烧到脖子处。
沈莳之目光掠过那片红云,语气不觉旖旎:“她与蒋芝涛并不是第一次私会,我不过是两头传了口讯,把他们约到此处,让他们把奸情曝露。”
原来如此。
云罗明白,的确是沈莳之布了局故意抓奸。
但是,把他们也扯进来干嘛?
为何一定要选在他们在场的时候点破?
“经由她和蒋芝涛之口,你我当年的误会就可以解开……”沈莳之柔情款款地望着云罗。
这是那次他偶遇云罗,两人一对峙才起的疑心。
当然,他还有另一重目的,就是为了逼退陆远廷。
陆远廷对云罗的爱慕,他早已留心。
此番布局,一箭三雕,他怎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当然,这些话他是永远都不会告诉云罗的。
“嗯,真相如是,也总算不再遗憾。”云罗怔怔说了一句,并不知道沈莳之还有其他的心思。
“沈婆婆一事,既然你早已知情,就不必再与我说什么了,我也不过是回敬周惜若当日的恶毒。”云罗指的是当日丫头引她去外院幸好被唐韶拦下的事情。
若不是有唐韶,她此刻早已是黄土一?y了。
沈莳之听罢,不觉有些讪讪然。
“既然,话已说清楚,那恕小女不便久留。若不然,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对你我清誉都有损伤。”说罢,云罗就要起身。
他对周惜若的狠,她历历在目。
周老爷提到的陪嫁铺子、李孔一家子,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她都不想在此处逗留。
“我找你来,是想送你样东西。”沈莳之见状,赶紧出声阻拦,从怀中掏出一方锦盒。
打开,是一枚红绿相间的同心结。
云罗当场就变了脸色。
“云姑娘,我心当如此物,朝夕未移。”沈莳之目光柔腻,言之凿凿。
“不!”云罗拒绝地很坚决。
“为什么?你我本是青梅竹马,要不是遭人设计,怎么会错失多年?如今,我并无妻室,你也未有婚配,正好……”沈莳之深情款款。
却被云罗打断:“错过就是错过,我的性情,向来是眼底揉不下一粒沙子,五年的时光,也许是由误会而起,但绝对不是因为误会而终。你对待周氏的绝情狠心,我瞧得清清楚楚,她再有错,也不及你算计她嫁妆算计她性命来得狠毒,再怎么说,她待你至少是一片真心,可你呢?”
云罗语中充满着鄙夷和嘲讽。
句句直指人心。
逼得面色呛白的沈莳之后退了几步。
“云姑娘,求你听老奴一言,”外面的沈婆婆从门外闯进来,想来她一直守在门外听着动静。
云罗目光沉静,嘴角微微抿起。
“周惜若真不是好人,害得少爷不能娶自己喜欢的人。”
沈婆婆泪眼摩挲中缓缓诉说,字字真挚,句句泣血。
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少爷每次从新央回临安时候,嘴里念叨“云罗”时真心的笑颜,那眸光柔得可以滴出水来。
可是,最后少爷却被老爷太太逼着娶了周惜若,她记得少爷成婚的前夜,冲进她的住处,喝得酩酊大醉,嘴里一直喊着云罗,眼底的泪一直未干过。
那时,她的心别提多痛了,看着躺在她膝头自小奶大的孩子,泪只能往肚子里吞。
少爷成婚三年,没有一天真正开怀笑过,总是冷着眸子看待众人,别人看不出,她却一眼就看透,她也跟着一直未曾开心过。
没想到,这样的一切都源自于那个看着温柔实质蛇蝎的周惜若,是她,一手拆散了少爷和云姑娘……
沈婆婆声泪俱下,沈莳之不禁掩面含泪。
“少爷一直未和她圆房……”沈婆婆的话犹如晴天霹雳。
“罗儿,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沈莳之掩袖哽咽。
云罗心中激荡,青梅竹马的情份那般动人,但是,一想起周惜若,满目是锦盒中那刺眼夺目的红绿同心结,她的心疼得就像被人握住了,狠狠地挤着,毫不留情。
不!不!不!云罗瞬间清醒,心底一圈圈汹涌的潮水归于平静,双眸渐渐恢复清明。
薄情寡恩的沈莳之,她早就看透,怎么还能被这些甜言蜜语蒙了心志?
“沈大人,请自重。”云罗曲膝行礼,眼神示意红缨随她离开。
却被沈莳之窥破:“难道,如今的你已变了,为富贵所迷,所以执意去苏州也不愿看一眼我?”
苏州?为富贵所迷?
云罗的脚步顿住,抬眼望去,沈莳之正懊恼地闪过掩饰之色。
他要掩饰什么?
“我云罗,从来都是当初那个纯净无垢之人。”既然沈莳之不肯说明白许太太苏州之行的内情,她又何必惺惺作态,云罗的眼角多了端凝,嘴紧紧抿成一条线。
而后,夺门而去。
得此一句的沈莳之立即又有了希望,旋即信誓旦旦:“罗儿,任世事变幻,我对你都会矢志不渝,始终在你一步之遥。”
语罢,沈莳之双目中的柔情一直未散。
云罗离去的脚步却是没有丝毫阻滞。
那话,散在空气中,稀薄而又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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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府二太太、蒋太太又是从何得来的消息?
云罗带着这样的疑问终于在二月十五随着许太太、芸娘启程,去往苏州。
云府二太太携云锦春、云锦烟,蒋太太携蒋芝霞、蒋芝娟,加上蒋芝涛以及府中家丁下人同行。
许知县不放心一众女眷赶路,沈莳之亲自请缨担起护送之职。
云罗听说蒋芝涛也跟了去,心里就如同吃了几百只苍蝇一般地恶心。
他就是个人渣!
夺了周惜若的清白,还想逼迫她……
新央到苏州,缓缓而行不过两日行程,中间须宿于官林镇。
官林,是去往苏州必经之路,虽比不上一县之繁华,但也是所差无几。
此处,沟渠外环,波流中贯,纵横衢路,东西广约五六里,南北袤约二里,是江南有名的码头。
商船、漕船多在此处接驳给养,等候过坝,再发往南北。
原本的河边小镇,因着商人荟聚,竟然拥有十二条街,六十多条巷,街衢巷陌,人烟阜盛。
云罗听到云二太太和蒋太太跟许太太如此介绍,眉宇间又不乏得意,不禁灵光一闪——无非是两人想要炫耀自家生意做得极好,货物经由官林发往外地。
等许太太客气地称赞两家生意做得精通时,云、蒋两位太太果真眼角眉梢掩不住的沾沾自喜。
云罗瞧着,不由低头轻啜一口茶水,缓解赶路的疲惫。
可是,一行人缓缓来到官林,却被眼前的荒凉震惊。
街道中,往来行人寥寥可数,打开门做生意的店铺掌柜伙计无精打采。
投宿的客栈更是门可罗雀,不见车驾停靠。
他们这么大部队的人马出现,在小镇上着实显眼。
车驾刚停到客栈门口,就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个个蓬头垢面、脸孔黑瘦,伸着手讨要饭食。
人数众多的乞讨者,浑身散发着恶臭,家丁们驱赶时都有些往后缩,捏着口鼻互相推诿。
没几下,就露出了空隙。
芸娘等人正好在下车,旁边的楠星人小力弱,一下子被身后涌过来的壮年男子推了个趔趄倒地,眼看着壮年男子乌黑的手掌触到了芸娘的衣裙,芸娘惊得大叫,缩回手脚护住衣衫,双目惊恐圆瞪。
说时迟那时快,最前方的沈莳之眼观四方,早已发现不妥,箭步上前扬起手中的鞭子。
“新央知县的家眷你也敢冲撞?”严厉的喝问伴随着鞭子声呼啸划空。
劈啪劲风劈开男子的脏污手掌,芸娘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
楠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小姐受惊,双目含泪,自责地挡在了红缨前面。
云罗在后一辆车中,掀开帘子,目睹了一切,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被沈莳之鞭子打伤的男子,只见男子不停地磕头请罪,嘴里还喃喃道:“我家儿子已经饿了三天三夜了,现在病着吃不上一口米汤,恳求贵人发发慈悲,赏些什么吧,救救我那可怜的儿子……”
砰砰砰,三个结实的响头,一下子额头的皮都蹭破了。
许太太严肃的话从前头传来:“扰了女眷,还如此相逼,念在他一心为子,我们不与计较,沈大人,赶紧让他离开。”
许太太被眼前四处冒出的**眼神、脏黑手臂闹得眼冒金光,发现有人冲撞了女儿,心情很不佳,说话的声音头拔高了几分。
沈莳之一声令下,同行的家丁们把那些围上来的人迅速地驱逐,下手的力道毫不留情。
云罗看到那个冲撞芸娘的男子被家丁们一拥而上,家丁们用脚狠狠地一下一下地往前踢,男子痛苦地一下一下地往后挪,只是嘴里却不停地喊着“施舍点吧,施舍点吧……”
没几下,男子的嘴里就泛起了血沫,顺着嘴角一点点地往外溢。
爱子情深,云罗对眼前的一幕心生不忍,心狠狠地被抽了一下。
最后,那男子已经被踢得没有一丝开口的力气,倒在一边晕了过去。
沈莳之同客栈掌柜交谈了几句,就知道官林为何会是这样的光景了。
原来,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镇上就开始流行水痘,许多人扛不住就过世了,更多的人因为害怕染上水痘,都举家迁移。来往船只都不敢在此过夜,匆匆过坝,宁可辛苦些连夜行船到扬州休整。
所以,一向热闹的官林寥落成这般模样。
水痘一词引起众人的哗然。
女眷们都惊恐地四处张望,脚下的步子甚至有些打滑。
沈莳之等许太太拿主意。
许太太闻“水痘”变色,当下吩咐沈莳之收拾行李继续赶路。
幸好,再往前三里路有驿站,顶多晚到些,但有投宿的地方。
所有的人都同意,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件件往回搬。
忙碌间,云罗看到男子还是蜷缩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不由触动。
自己曾经何等困顿,多么期望有人雪中送炭?
这个男子看到他们花团锦簇的一群人,抱着极大的期望为了病中的儿子卑微地乞求,却没想到不仅没有怜悯,还是一顿暴打,只因为他差点用他那满是污泥的手弄脏了小姐的衣裙。
这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真实写照吗?
云罗摸出怀中二两的月例银子,招来红缨,附耳交代。
一会儿,红缨悄悄地避开众人塞给墙角里的男子二两银子,那男子不敢置信地喜极而泣,顺着红缨的指尖,冲着站在马车旁边的云罗感激而笑。
那笑,如冲破乌云的太阳,灼灼耀人眼,撞入云罗心中,温暖她连日变故后日渐冰凉的心房。
红缨轻巧闪退,回到云罗身边,没有一个人发现。
眼看着大家都已收拾地差不多,那边许太太也由着姚妈妈扶上车,云罗任由红缨扶着等车,之后眼角余光中,墙角的那个男子冲她的方向庄重地直身叩首。
云罗上了车之后,车轮咕咕动起来,轻轻掀开帘子,目光再次触及那方跪在地上的男子,眼中水气迷蒙。
二两银子不多,但也许能给生病的孩子买点米汤、抓点草药吃吃。
但愿,那人的儿子不是得了水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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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天的路程除了官林镇出了点小小波折,一路都很顺遂。
云二太太、蒋太太一路都很热情周到,极有眼色地吩咐下人办妥了一应杂事。
蒋芝涛则因为沈莳之的存在一路躲避在马车里没有露面,甚至用膳时分也以身体不适为借口辞了,总算没有出现碍眼。
许太太对云、蒋两位太太虽然说不上多亲近,但也客客气气相待。
一到苏州,马车就驶向了观前街。
早年间,临安许氏在苏州买了一座五间二进的宅子,虽然地方不大,但胜在雅致幽静,又是在观前街上,是苏州一众名流聚居之所,最是富贵繁华。
云府和蒋府在苏州都置了产业,在离观前街不远的安长街,坐了马车过去,不过一刻钟的距离。
一众人先送了许太太等人到了观前街房子门口,云府、蒋府的人马方才分道扬镳。
时近酉正,天色暗沉,沈莳之忙着指挥下人规制行礼,姚妈妈则吩咐留守在房子的许氏下人准备膳食。
等大家更衣用膳完毕,都疲惫万分,许太太更是白着脸孔,发话让大家早早地歇下。
许氏安置在了第二进的二楼,芸娘安置在第二进一楼的东面,云罗则安置在了西面。
沈莳之除了护送他们来苏州,还奉许知县之命拜访知府大人,所以还需留在苏州几天,办完了事再回新央,因此随家丁等人安置在了旁边的厢房。
大家一路风尘,安顿好了都各自回房,芸娘在官林受了惊吓,脸色一直不好,更是早早歇下。
第二日一早,云二太太和蒋太太又早早地上门拜访,几个女孩子都跟了过来,许太太一眼扫过欲言又止的蒋太太,笑着让他们几个去找芸娘和云罗玩。
此时,云罗正和芸娘凑在一处讨论花样子。
许太太在路上提过一句,让云罗帮着芸娘绣些时兴的香囊,到了苏州少不得要与苏州的官太太走动,到时,拿些香囊送人,聊表心意。
云罗和芸娘自然应下。
所以,一到苏州安顿下来,两人就凑在一起商量开来。
只是芸娘不知是不是择床,晚上没有休息好,脸色苍白了许多。
云罗关切地问她怎么样,她摇着头说没事,掩不住神情恹恹的。
云罗没来得及细问,云锦春等四个人就过来了。
“许小姐,大姐姐。”云锦春为首,领着后头的姐妹一起向着芸娘和云罗行礼。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云锦春的对着云罗行礼很不自然。
凭什么?云锦春心底不甘,但耳边又响起临出门时祖母和母亲的交代——
对云罗客气着,今时不同往日。
什么今时不同往日?不就是他爹暂代了县丞吗?又没有真当上县丞……
不过,心底再怎么轻视,到底也是把祖母和母亲的话听了进去,收敛着情绪,不敢随便什么都写在脸上。
母亲可是说了,虽然与张家悄悄地退了亲,但她已经十七岁了,今年无论怎样,都要把婚事定下来,到了苏州,有大把的青年才俊可以挑,跟着许小姐,一定要表现出温良恭顺的模样,选个最好的。
对,要选个最好的!云锦春暗暗对自己说。
蒋家表哥的选择就顺序往后延了。
“许小姐和大姐姐在忙些什么啊?一桌子的纸……”云锦春捏着帕子,刻意装出细声细气的嗓音。
云罗一阵不适,但脸上却是滴水不漏。
芸娘无力地答:“要选些花样子绣。”
“选花样子啊,这个我和表妹最拿手了,我们来帮许小姐一起选?”云锦春拉过身后的蒋芝霞,笑得急切。
你们两人何时最拿手了?
看着她如此不知进退,云罗心底嘲讽不已。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刚装了一句话就原形毕露,就是个蠢人。
倒是蒋芝霞因为平日里在家中被人宠惯了,一下子在芸娘面前还转不过弯来,讷讷地被云锦春拉在旁边,索性什么都不说。
“好。”芸娘虽然待他们淡淡的,但过门就是客,待人接物还是很得体的,闻言侧首让出桌子上的图纸。
云锦春拉着蒋芝霞立即高兴地围了上去,后头的云锦烟很有眼色地跟上,至于蒋芝娟,一向木木的,走在了最后。
一时间,六个人围着桌子有些挤,云罗借口还有几张图纸落在房里,要回房拿过来,乘机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云罗睃眼示意红缨跟上,两人悄悄离开。
“你去太太那边悄悄听着,看说了些什么,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云罗知道习武的红缨耳聪目明,稍远的距离、细微的声音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则回了房间去拿花样子。
热热闹闹地待了一个时辰,云二太太和蒋太太起身告辞,许太太客套地挽留用膳,但并不热情,两位太太识趣地自然不会当真留下来用膳,礼让一番后带着女儿们就回去了。
送走一帮女眷,红缨又悄不声息地站到了云罗背后,轻轻地眨了两下眼,示意她幸不辱命。
云罗暗地里冲她赞许地点了点头。
耐着性子,陪许太太、芸娘用过午膳后,云罗就带着红缨回房了。
确定四周没人,红缨轻声关上房门,压低着嗓音对云罗说出自己听到的——
“虽然都是些闲话,但后来蒋太太说她家堂姐妹是知府狄大人夫人跟前得脸的,平日里经常出入知府衙门后院陪伴,还提到了狄大人的公子年方十七,蒋太太怎么说的?好像形容是人中龙凤……蒋太太说她家堂姐妹后日宴请,下了帖子给许太太,因为与许太太不熟悉,就由蒋太太过来送帖子了。”红缨对溢美之词记得模糊,说得有些费力。
“知府大人的夫人?狄少爷?”云罗的脑海中瞬间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光,语气不禁有些焦躁,“还有其他吗?”
“嗯……”红缨歪着脑袋沉吟片刻,眼前一亮,“蒋太太还提到,她堂姐妹说苏州来了位什么大人,连狄大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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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嗯……”红缨歪着脑袋沉吟片刻,眼前一亮,“蒋太太还提到,她堂姐妹说苏州来了位什么大人,连狄大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
大人?云罗对于官场中事知之甚少,倒也一闪而过,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知府家的公子年方十七让她抓住了重点。
许太太急匆匆地以来苏州延请名医为由,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婚配吧!
芸娘即将及笄,许太太出来走动,倒也是常理。
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知府家的公子,配芸娘一个知县家的嫡小姐,绰绰有余。
想到此处,云罗心头一松,但转念一想,又想不透许太太对她的热络,松懈的弦再次紧绷起来。
那关她云罗什么事?
许太太为何一定要把她带到苏州?
明日,蒋太太的堂姐妹设宴款待,也请了许太太,且看明日许太太会不会带她同去,若能去,也许能在宴会上人多嘴杂,打探点蛛丝马迹来。
想至此处,云罗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对着一脸不安正等待表示的红缨露出宽慰的笑:“没事,你做得很好。”
顿时,红缨扬起笑,一脸受了肯定的感动。
第二天,许太太果真一早通知云罗和芸娘一起陪同她出席蒋太太堂姐妹的宴席。
蒋太太堂姐妹林氏,嫁给苏州城里专门做古董生意的富商林勇,平日里与官员名流交往颇深,谁要淘换个古董,都是寻她男人。
这位林氏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因着相公的缘故,出入许多官家富户的内宅后院,与许多夫人太太都有交情。
尤其是知府大人家的狄夫人!
许多太太对林氏刮目相看,有时候甚至还要仰仗林氏在狄夫人面前递两句话。
因此,许太太从蒋太太手中接了帖子,一口应承下来。
只是芸娘的脸色越发苍白,施了再多的脂粉,都瞧不出亮色,反倒看上去同许太太一般,病怏怏的。
许太太皱了眉头目光闪烁,最后上前替女儿挑了一朵秋海棠绒花拢进鬓间,顿时增了几分娇艳,方才满意起来。
云罗打扮中规中矩,粉色衣衫配茜红裙子,发髻上别着许太太送的东珠簪子,别无长物,脸上施了口脂,衬得气色红润,气质娴静。
许太太晃过一眼,满意从眼底透出。
林氏的家和云二太太、蒋太太的家很近,都在安长街上,所以云二太太和蒋氏算着时辰乘马车等在了林氏的家门口。
等许太太几人到了,林氏早就派人让女眷们换上轿子抬进了二门。
林氏就侯在了二门处,一路将众人迎到一座五间三进的宅子第一进的正堂处坐下。
林氏家中豪富,宅子占地极广,屋宅连片,较之稍显拥促的知县衙门后院,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云罗不禁暗暗咋舌,苏州府果真繁华似锦,一个小小古董商人,都藏富于此,真正的簪缨世家,不知是何等光景。
跳出新央小小县城,云罗突然发现自己眼界真正狭窄,所谓云府显赫、蒋府豪富,放在苏州,恐怕不过是乡下土鳖吧……
一旁许太太却是波澜不惊,云罗转念便恍然,临安许氏也是一方望族,想来这样的人家在她眼里也不过平常。
不过是富户而已。
林氏既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自然有一套与人交际的本领,几句话下来,就与第一次见面的许太太语气熟稔地仿佛是闺中密友,再加上云二太太、蒋太太的凑趣,四位太太笑语连连。
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到场。
就是蒋芝涛。
不知是不是打听到沈莳之今日不会随行,一直未露面的蒋芝涛居然陪着蒋太太等人一起来了林氏家中做客。
林氏被他“姨母、姨母”喊得心花怒放,一直夸赞懂事孝顺。
跟在后头的芸娘、云罗、云锦春姐妹、蒋芝霞姐妹都垂眸屏息安静坐在下首。
丫头们穿着一色的雪青色比甲,侯在旁边添茶蓄水。
“……狄夫人都好,常念叨许太太,说许太太病着,应该来苏州请名医看看。”林氏笑得一脸欢快,提及狄夫人,口吻十分自然而肯定,似乎狄夫人在她面前提及许太太的那些画面历历在目。
许太太笑着寒暄:“亏得狄夫人挂念,倒是妾身罪过,早该听夫人劝解,来苏州请名医看看,说不定,现下已经大好了……”许太太临出门时喝了满满一盅参汤,此时脸色虽然蜡黄,但精神还行。
“太太现在来了,也不迟,到时候,玉体康健、心想事成,更是双喜临门呢!”林氏真是个妙人,说话伶俐风趣,虽然是好话,却是硬生生能说到对方心里去,让对方欢喜无比。
许太太闻言,捏着帕子含笑不语。
云罗却是听出了端倪,玉体康健,是指许太太身体康复,那心想事成呢?是指女儿婚配一事还是指其他?
她不由望向主座上的林氏。
林氏也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云罗就看到对方打量、审视的眼神。
赤luo裸,带着几分掂量。
她浑身一凛,垂下了眼眸。
心里却为自己不安起来。
林氏语气一转,问及了跟来得几位女孩子。
蒋太太一一介绍,林氏笑容满面,给了每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做见面礼。
轮到云罗时,林氏对许太太赞了一句:“到底是太太会**人,小姐是你亲身骨肉,这通身的气派自不用说,怎么这云姑娘跟着许太太,也能净润地如此气度不凡,一点都不输大家小姐呢?若太太不说,真以为也是太太的女儿呢……”
云罗当下羞涩地低头,满脸绯红。
所有的人闻言都笑,有人勉强,有人敷衍,有人真心。
林氏自己只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十二岁,一个五岁,一帮小妾姨娘倒是生了七个女儿,环肥燕瘦,各有姿色。
说了一会闲话,林氏就招了七个庶女过来给诸位太太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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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莺莺燕燕、香风阵阵,直钻得云罗鼻孔发痒。
七个庶女行淑字辈,以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命名,倒是好记。
其中,长女淑红十六岁,生得削肩细腰,俊美修眉,顾盼神飞,一袭红裙娇俏,站在七个姐妹中最是醒目。
她也最是懂礼,领着自家妹妹向云罗几个平辈的女孩子行礼。
云罗等人立即从位置上起来,互相行礼。
偶然望向淑红,她似是感受到视线,也转过来看她,露出温柔可亲的一笑。
云罗也一笑,算是回应。
那边许太太将七姐妹一顿夸赞,林氏谦虚道:“我没念过书,最是粗糙,还是要太太你来**。淑红,以后你可要经常去太太那边请安,也好得些太太的裨益。”
“你这话说得……太过自谦了……愧不敢当……”许太太应对些林氏来,显然游刃有余。
话题一转,林氏等人又转到了狄夫人身上,从衣着气度谈到了生意手腕,不过是些吹嘘拍马的好话,云罗也就不再费神细听。
倒是,七个姐妹走了五个,留了最大的淑红、淑澄两人陪云罗等人。
林氏怕女孩子闷,发话让淑红两人陪着客人去花房瞧瞧,正好花房里的山茶花开得正艳,几个女孩子听罢听来了精神。
蒋芝涛眼一亮,也说乏了,想四处走走,林氏自然同意,派了个小厮跟着他。
云罗闻言,眉头轻皱。
花房内,温暖如春,一株株山茶花开得娇艳,满眼浓绿中朵朵红颜,就像美人的脸孔,正在含苞绽放。
云锦春提议每人戴一朵山茶花。
淑红毫不犹豫,立即赞同,吩咐花房的丫头拿了剪子候着,待几位女客选中哪朵就剪下哪朵。
云锦春姐妹、蒋芝霞兴致勃勃,蒋芝娟则是跟在蒋芝霞后面一副惟命是从的模样,芸娘并不热衷,恹恹的,云罗不发一言,只是顺势后退一步,让出地方来任其他人择花。
很快,唰唰唰,丫头剪了六朵花,云锦春、蒋芝霞等人每人一朵,相互戴进了鬓间。蒋芝娟最为出众,在鲜花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娇艳欲滴,就是神情羞涩,进退局促,平白让人觉得小家子气。
还剩两朵,淑红的目光就转到了芸娘和云罗身上。
“许小姐、云姑娘,挑一朵吧!”淑红的目光温柔,态度不卑不亢,山茶花静静地躺在她白腻纤巧的手掌中。
云罗对淑红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依照方才一番情形,淑红能在嫡母手中拔得头筹,必然是有本事的,至少不可能像表面那么温和可亲。不似旁边的淑澄,一路无语,眉宇间甚至有些局促。
她谢了接过花朵,随意插在鬓间。
后头就传来一阵鼓掌。
“真是人比花娇啊……”蒋芝涛那令人讨厌的声音从花房门口传来。
云罗的眸中拂过怒色。
淑红闻言,诧异一闪而过,回首冲蒋芝涛曲了曲膝,又转过来摊着手轻声问向芸娘。
芸娘恹恹的,甚至都不答腔淑红。
淑红的手掌依然伸在那边。
稍稍有些尴尬。
云罗觉得奇怪,芸娘可是许太太的女儿,人情世故向来熟练,今日怎么如此有异?
云罗当下拉了拉芸娘,却发现她脸色潮红,眼神茫然,手心滚烫,当场变了脸色,赶紧让淑红派人去通知许太太。
淑红也发现了不妥。
赶紧遣了小丫鬟去禀报。
乘着报讯的间隙,云罗扶着芸娘在花房中的石条长凳上坐下,关怀备至。
其他的人得知芸娘不舒服,都围了过来,嘘寒问暖。
芸娘却只是静静地靠在云罗的肩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蒋芝涛听说许小姐不适,只在花房门口打了个转就离开了。
那边许太太得了信,当下脸色发白,不再耽搁,匆匆带着芸娘和云罗赶回去。
回了宅子,林氏那边早就找了相熟的大夫赶了过来,许太太也顾不得许多,就把大夫请进了屋。
一会功夫,芸娘竟然发起高烧,人昏昏沉沉地说着胡话。
大夫瞧了半天,大惊失色叫道“水痘”!
一堆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步。
许太太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晕过去,幸好姚妈妈在一旁扶着:“太太撑住,小姐还指着你呢!”
这样的话就似强心剂,撑着许太太抵住不停袭上脑袋的晕眩。
许太太顶着泪眼想办法。
药,大夫会开,丫头会熬。
可,水痘会传染,谁敢来服侍她的女儿?
除非不怕死或者已经出过痘的。
许太太目光扫过楠星,小丫头挺了挺胸脯,目光坚定。
许太太满意地扫过去,其他的丫头婆子早就低着头往后悄悄地挪。
那就是不愿意了?许太太神情黯然,嘴角卷起旁人难以察觉的怒气。
姚妈妈叹了一口气,主动提出她去服侍小姐。
许太太却沉默了下来。
姚妈妈是她身边得力的妈妈,离了她,内院的事情就乱糟糟的不顺手,所以,她犹豫。
此时,云罗却在众人堆中往前迈一步:“太太,我去陪着芸妹妹。让姚妈妈留下来照顾太太。”
出人意料,至少出乎许太太的意料。
许太太定定地看着云罗,一瞬不瞬,似乎要确认她是不是真心的。
云罗目光清明,坚定而毅然:“我得过水痘,不会被传染的!”
顿时,许太太热泪盈眶,激动地伸出手。
云罗上前,扶过她的手,惊觉许太太满手冰冷如霜。
“好孩子,不枉你芸妹妹与你姐妹情深。”许太太颇有感触,眼眸中的温情比往昔多了几分清晰,不再是雾蒙蒙的。
什么都比不过女儿的性命。
云罗明白许太太的想法,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能体会,并不怨怼。
芸娘对她真心实意,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所以,她才站出这一步,也希望,能得到许太太对她的些微真心,不管许太太带她来的目的是什么,待在来日作出任何决定时,能顾念到她对芸娘的一番真心,稍有顾忌,也就不枉她今日的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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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客居的云姑娘居然如此大义,真是让人钦佩……
芸娘和云罗火速搬到二进房子后面空置的三间厢房里,府里的人都蒙着白布遮住口鼻,按照大夫的嘱咐在府里四处洒药、打扫。
一下子,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沉重的气氛。
大家都静声屏气、蹑手蹑脚地走路,似乎只要稍稍弄出点动静就会惹了主子一顿责骂。
林氏遣来的大夫在丢下药方之后也急急地离开,半个时辰后,林氏、云二太太、蒋太太等人都得了消息,如临大敌。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让医生请脉,生怕也染上水痘。
就这样来来回回地折腾了两日,自然,许太太那边,也就没人登门了。
许太太并不清楚这些,只是每日焦急忧心地等着大夫的消息,生生地熬瘦了一圈,本来就瘦削脱形的脸孔现在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姚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开始还每日翘首期盼,后来见本来说好要登门陪太太去老太医那边看诊的云二太太、蒋太太并没有出现,气得嘴唇直哆嗦,最后跺了跺脚,一溜烟自己领了人去请那位有名的老太医过来。
幸得老太医的医治,许太太才熬了过来。
老太医嘱咐,参汤不离口,配着其他药材,调养个三五年就能大好。
这样的话让病怏怏的许太太脸色明亮了几分,但是很快就暗淡了下去。
姚妈妈知道,小姐彻底好了,太太才能安生。
想至此处,目光不禁黯然。
心事又勾到了芸娘身上。
十五天的岁月,在云罗的悉心照料下,芸娘终于安然度过。
大夫宣布好消息的时候,一直紧绷着神情的许太太当场就喜晕了过去。
姚妈妈赶紧扶着许太太,唤了几声才把许太太唤醒,眼角噙着泪花。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一直未离开的沈莳之更是看着云罗和芸娘的住处目光涌动。
芸娘曾经满是水痘的脸孔早已结痂蜕皮,脸上并未留下丝毫痕迹。
醒过来的许太太跌跌撞撞地进了芸娘的房间,一把拉过女儿搂在怀中热泪盈眶。
大难不死的芸娘也是心有余悸地躲在母亲怀中痛哭,最后抽抽泣泣的母女俩人在云罗的劝解下,才收住了眼泪。
“母亲,这次多亏姐姐照顾我,要不然,芸娘怕是……”芸娘拉过云罗的手一阵哽咽。
许太太不住点头,只见云罗憔悴了许多,眼底的黑影浓得都可以盖过乌黑的眼珠,可见连日来的辛苦。
“多亏你了,好孩子,好孩子……”许太太拉过云罗的手,触手温热。
“太太,不要这么客气,芸妹妹吉人自有天相,有菩萨庇佑,自然会大吉,我不过是陪着住几日,无碍的。”说罢,云罗眼前一黑,累晕了过去。
屋里又是一阵忙乱。
幸好大夫还没离开,赶过来给云罗仔细瞧了瞧,最后宣布是因为太过劳累才晕倒、只需要卧床歇息几日即可。
这样,许太太等人才稍稍放心。
芸娘闹着要陪云罗,许太太的脸孔当场就白了几分,最后还是姚妈妈劝着说“可别小姐才好点,又病倒了,反倒辜负云姑娘的一番情谊!”,芸娘方才作罢。
许太太吩咐红缨好生陪着云罗,嘱咐下人们灶上温着茶水、吃食,安置妥当了才扶着姚妈妈的手离开。
刚回到屋里,丫鬟就奉了一张烫着狄府字样的大红烫金帖子低头进来,姚妈妈接了过去,恭送到许太太手里。
许太太打开一看,神色一凛,挥手遣退了所有服侍的人,独留姚妈妈。
待众人都退下了,才露出满脸的疲惫和虚弱。
“太太,这几天,你遭罪了……”姚妈妈看着苍白的脸庞瘦削得吓人的许太太,语带哽咽,悄无声息地抬了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水光。
“总算芸娘度过这番大劫,真是吓死我了。”许太太拍了拍胸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云姑娘……没想到如此大义……”许妈妈熟练地服侍许太太散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许太太的脸色。
“是啊,没想到这般真心。”许太太微微一怔,脸色并未露出不虞。
“咱们小姐可是对这位云姑娘感情深得很。”姚妈妈大着胆子意有所指,目光却是掠过梳妆台上躺着的那张大红烫金帖子。
“你是说,万一芸娘知道我存了那样的念头,会跟我生分?”许太太立即坐直了身子,语气激动起来。
姚妈妈一听,手一抖,人就跪了下来。
“太太,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僭越了,你别生气,爱惜身体。”
“姚妈妈,哪是你的错,你不过是提醒我罢了,你是一番好意,我明白。”说着,许太太眼底就有泪意透出,人也慢慢躺了回去。
“若没她这番对芸娘的抛开生死照顾,我还未必会将她引荐到狄夫人那边。”平复了情绪的许太太缓缓说道。
“可我瞧着云姑娘是个有气性的……”姚妈妈的话在许太太犀利的目光中咽了下去。
“难不成我是害她?”许太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没瞧见云、蒋两家上赶着把人送到我这边。”
也是,云、蒋两家和林氏交好,得了消息都如此迫不及待,那都是看透了里面的玄机,所以才会如此钻营。
“那太太是抬举云姑娘了。”
姚妈妈想通了这些,语气里满是对许太太的敬佩和恭维。
许太太的脸色这才缓了下来。
云罗姑娘,你幸好舍身看顾小姐了!才能有这样的造化……
姚妈妈在心底如斯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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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缨焦急的样子印进了云罗微阖的眼眸,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红缨的袖子。
“姑娘,你醒了?”红缨高兴地拉过云罗的手,一口气舒缓地吐了出来。
“嗯,”云罗嘤咛一声,终于推开沉沉的涩意,脑子也恢复了清明。
红缨轻轻扶起云罗,为她在背后塞了个引枕,然后,目光看向脸色苍白的云罗,欲言又止。
“说吧,有什么话直说。”云罗正好抬眸,看到她的表情,肃然道。
“白天,太太出去一趟,回来后就听姚妈妈交代楠星,定于五日后去狄夫人处请安,说姑娘你同去,可是姑娘的身子……会不会吃不消?”红缨关切地望着云罗。
五日后去狄府?芸娘身子一好,许太太就迫不及待地去狄夫人那边拜访,看来许太太很着急啊。
“嗯,知道了。”云罗点点头,人也渐渐镇定下来。
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她现在反倒不着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事情左右离不开“婚配”二字。
至于许太太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横竖已经到了苏州,慢慢就会露出端倪的,也不用急于一时了。
云罗醒了之后,许太太亲自到房间探视过一次,后来芸娘也过来了,许太太见云罗和芸娘的气色都不是太好,特意吩咐了姚妈妈拿了阿胶出来炖汤为两人补身。
五日后,云罗跟着许太太、芸娘上了马车,带着一堆的礼盒,驶向知府大人的府邸。
许久之后,马车停下,云罗几人鱼贯下了车,发现狄府的垂花门口早就等着两位身材高大、皮肤白净的四旬妇人,见许太太他们过来,赶紧热情地迎了过来请安,其中一位眉目疏朗的回道:“奴婢姓方,是夫人身边伺候的,得了夫人的吩咐一早在这边等候太太和小姐。”
“方妈妈,辛苦你了。”姚妈妈极有眼色地扶住了方妈妈,两个荷包顺势塞进了方妈妈和旁边负责车马的妈妈手中。
方妈妈一看就是狄夫人身边得脸的,大大方方地接了荷包,笑盈盈地扶了许太太进了垂花门,门后,停着两辆内院代步的青帷小油车。
许太太上了第一辆马车,芸娘和云罗上了第二辆。
小油车里一色都是锦园造品,墨绿色的锦缎迎枕,织金花卉的坐垫,淡淡萦绕的百合香,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
饶是芸娘出身望族,也暗暗咂舌。
“这狄府果真富贵。”
云罗也是心内震惊,但到底年岁偏长,脸上一丝不显。
行了一盏茶的时间,车子停住不动,接着就听到外面妈妈轻声请示掀帘子的声音。
芸娘和云罗前后下了车子,一处五间三进的宅子迎进眼帘,长长的台阶上,早有身穿官绿色比甲的丫鬟笑着迎了过来。
三月初的天气,日光轻且薄,柳树的叶子翠绿如滴,微风中带着昨夜一场雨的湿意,吹起弥漫在空气中淡淡的草木香。整个世界清新、明媚、鲜艳,让人浑身舒爽,一袭天水碧衣裙的云罗袅袅娜娜随着许太太进了正厅,好似从画中走来。
狄夫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许太太身后的云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清丽秀雅的云罗,眼中难掩诧异和惊艳。
一直低垂着头的云罗哪里知道自己人刚一进屋,就已经备受瞩目。
她只是跟着许太太规行矩步,不敢有丝毫差错。
“哟,许太太你可总算来了,赶紧进来,狄夫人刚刚还在念叨你呢!”林氏上前亲热地挽住许太太的手臂,丝毫不见自芸娘出了水痘之后避而不见的羞窘,热闹的笑语打破了因为云罗而引起的短暂静默,其他人都恢复了正常。
“劳夫人挂心,真是过意不去。”许太太上前给狄夫人请安。
云罗抬首,见到主位上坐了两位夫人,上首的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夫人,姜黄缠枝镶领赤金冰纹梅花对襟褙子,棕红色马面裙,色彩华贵中见稳重,头上一套红宝石赤金头面,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下首的是一位年近四旬的妇人,生得珠圆玉润、体态微丰,穿着暗红团花对襟褙子,真紫色百褶裙,头上一套珍珠头面,色泽柔和,典雅大方,这位才是狄夫人。
狄夫人先替许太太引荐了上首的老夫人——原来是狄大人的舅母,临安提刑按察院按察使范大人的母亲范老夫人。
按察使是正三品官员,在地方上,除了苏州卫指挥司的指挥使是正三品,其余都是三品以下,包括知府大人也不过正四品而已。
怪不得这位范老夫人坐在狄夫人的上首了。
许太太赶紧恭敬地领着芸娘、云罗给老夫人请安。
“不用多礼。”范老夫人和蔼出声。
而后关切起身后的芸娘和云罗,细细地问了一遍年龄、读些什么书、平日里有些什么爱好、女红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芸娘先作答,而后云罗作答。
范老夫人看到云罗抬起的面容微怔,竟然直勾勾地盯着,似乎云罗的脸上有什么稀罕东西。
惊诧之色在狄夫人眼中一闪而过。
而后,范老夫人对云罗的兴趣显得很大,甚至问起云罗有没有读过李清照的诗词,云罗则是认真地一一作答,喜欢地范老夫人连连点头,一下子褪了手腕上的羊脂玉手镯套到了云罗手上,云罗赶紧推辞,最后还是范老夫人用力握住了手,说很是投缘,云罗才无奈收下了镯子。
宽大沁凉的镯子,套在云罗手上松松垮垮,但是,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紧了那枚镯子,无不艳羡。
羊脂玉的镯子,这样的见面礼很重。
芸娘得了一把泥金小扇,一看就是范老夫人一早准备好的见面礼。
虽然不俗,但较之云罗的羊脂玉镯子,逊色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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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接下来给狄夫人请安,有了范老夫人的例子在前面,狄夫人除了让人拿出一早准备的见面礼,又从手上褪了两只赤金梅花的戒指,云罗和芸娘每人一只。
给完了见面礼,狄夫人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范老夫人,老夫人眼中的笑意逐渐流淌到了颊边,嘴角弯起了愉悦的弧度。
依次下来是苏州同知苏大人的夫人,生得白白胖胖,和和气气,旁边坐着她的两位女儿,一个嫡女,姿容秀丽,一个庶出,气质娴静。
苏夫人给了芸娘和云罗每人一对喜上眉梢的玉佩做见面礼。
玉质通透,雕工精巧,并不是流于坊间的普通货色。
这位苏夫人出手不凡!云罗接了玉佩,念头一闪而过。
再下来是苏州通判曹大人的太太,年过半百,肤色偏黑,眼角处掩不住的皱纹丛生,旁边是她嫡出的小女儿,倒是明眸皓齿,容颜精致,与曹太太长得一点也不像。
曹太太的见面礼是一枚荷包,在这样的场合,比照前面范老夫人等人的见面礼就显得很单薄,甚至有些寒碜。
空气中突然一静,只有清浅的呼吸。
云罗和芸娘不动神色地接过,温文有礼地致谢,进退合宜的动作驱散了空气中的滞涩。
林氏是见过的,上次去她家中时已经给了见面礼,但林氏热情,这会儿,不依不饶地又拔了发髻上的两根赤金镶碧玺的簪子分别塞到了云罗和芸娘手里。
顿时,曹太太的脸隐隐发烫。
大家分了主次坐下之后,女眷们就开腔闲聊起来。
先是林氏关切地问芸娘的身子,而后狄夫人立即接过话,问芸娘怎么了?
许太太不露声色,说了句前几日染了病,现在全好了。
那边曹太太就立即接上话,说自家的女儿身子强健,从小连打个喷嚏都是难得。
言下之意芸娘的身子有些娇弱。
许太太的脸色虽然瞧不出什么不妥当,但当即笑盈盈地回了句,说是啊,自家女儿娇养在闺中,不曾粗糙了她。
言下之意曹家的女儿不免粗糙,失了娇贵。
曹太太当下就变了脸色。
几句话下来,云罗就听出了许太太和曹太太之间的硝烟弥漫,不管许太太说了什么,那位曹太太都要插上一嘴,最后话头一绕,劈哩啪啦一阵,总能让在座的几人听出她是在挑刺。
说到最后,纵然许太太养气功夫再好,都有些挂不住脸面。
最后,狄夫人微微一笑:“曹太太,听说你们已经派人回老家置办房子了,等到了七月,曹大人致仕的折子批下来,就要动身回去了?”
“是啊,可不是要早点派人回去打点一切,要不然,等七月再回去置办,就有些晚了。”曹太太一听这话,如被针扎破了气球般泄气,虽然极力掩饰,但语气的垂落还是让大家听出了失落。
谁能不失落?
七月,曹通判年龄到了,就要把位置让出来,说得好听些,是荣归故里,说得难听些,就是人走茶凉。
曹通判没有生子,唯有嗣子,却也不得力,只是个混吃混喝的主,族中又没有人出仕,待曹通判致仕,他们曹家的官运也就算走到头了。
曹太太想到此处,垂落的眼眸又挑高了几分,对着狄夫人笑得欢快:“就是可惜我家瑛儿了,她最近跟着范老夫人学抄佛经,若是七月跟我们回了老家,可就再也得不到老夫人的指点了。”
曹瑛,就是她身旁的那个小女儿,此时,被母亲点到名的她立即莲步姗姗地来到范老夫人面前,蹲身撒娇道:“老夫人,瑛儿舍不得离开你,瑛儿愿意陪伴老夫人。”
范老夫人轻轻摸过曹瑛细滑的脸颊,满脸不舍:“是啊,瑛儿这么乖巧,又如此有心陪我,若没了瑛儿,那我这老婆子可就寂寞了……”
说着,曹瑛顺势将螓首轻轻地伏在范老夫人的膝头,嘴里嘟囔着“瑛儿不走,瑛儿陪老夫人”之类的话。
老夫人也是应景地回答“不走,不走”。
云罗就像在看戏一般,心里嘟囔着不知这位曹小姐懂不懂肉麻二字怎么写。
紧接着,林氏就热闹地发出惊叹:“哟,瞧这曹小姐,活生生是老夫人的孙女嘛……”
闻言,曹太太笑开,而后略略得意地扫过许太太脸上。
云罗深深地体会到林氏在这帮贵夫人们之间的左右逢源了。
既然知道范老夫人喜欢有人陪着抄佛经,苏夫人、许太太、林氏个个都人精地都提议让自己的女儿过来陪范老夫人,范老夫人并未说些什么,倒是狄夫人一口应下,而后一脸恭敬地征询老夫人的意见,老夫人瞧了眼狄夫人,最后淡淡一笑:“我自己没生到如花似玉的女儿,我几个儿媳也没生到闺女,现在看到人家的闺女,总是喜欢地很,你们既然舍得把千娇百媚的女儿送到我身边来热闹,我老婆子啊求之不得……”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难掩喜色,曹太太的笑容有了几分勉强。
林氏更是打铁趁热,提到了云府、蒋府的两位女儿,林氏目光潺潺,那边许太太搁下茶杯,默契十足,立即出声应合。
范老夫人就说了句也带来瞧瞧,算是把云锦春四人也放了进去。
云罗下意识地看了场中各位妇人的表情,最关键的狄夫人此时正好端起茶杯,含笑饮下。
狄夫人要这么女孩子干嘛?不会真是为了自己儿子选儿媳妇吧?
云罗在心底立即否定,肯定不是为挑选儿媳妇。
因为除了同知苏大人、通判曹大人、知县许大人的嫡女有资格做知府家的儿媳妇,其余人的家世是肯定不够格的。
那他们这众女孩子是为了什么?或是庶出,或是家世不够……想到后来,云罗的心紧紧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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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狄府回来,许太太显然很高兴。
回到观前街的房子,许太太就高声吩咐姚妈妈明日请了人过来为芸娘和云罗裁制新衣和打首饰。
姚妈妈感受到了主子的好心情,笑容满面,应答的声音也比往常响。
遣退了众人,姚妈妈独自一人服侍着许太太。
许太太勉强了一天的精神终于在此刻露出疲态,姚妈妈细心地为许太太换上家常衣衫,扶她躺了下来,最后又把一直温着的参汤端到许太太嘴边用了。
一套动作下来,已经是一盏茶的功夫了。
“姚妈妈,礼物都亲自交到方妈妈手里的吧?”静默了许久,闭着眼睛的许太太突然发声。
“太太,放心,奴婢做事,你放心。方妈妈可高兴了,说他们夫人最喜欢吴道子的真迹了。”姚妈妈知道其实许太太是想问狄府收到礼物的反应。
“嗯,那就好,也不枉我淘换了一百亩的良田。”说到此处,许太太的声音渗出些许涩意。
“太太,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沈大人极为孝顺,云府、蒋府也都有眼色,尽挑好的送过来,大人手头也越来越宽裕,总不至于跟以前那般,碰到个事,就指着太太的陪嫁。”姚妈妈是许太太的陪房,跟在许太太身边十几年,知道许太太的尽心竭力。
若不然,许太太也不会年纪轻轻地就熬坏了身子。
许知县能从许氏一族中冒头,得陈大人青睐,除了胞姐是陈夫人这个原因之外,还有大部分是许太太在背后筹谋得当。
“是啊,要不是为了他们那些孝敬,等着大贴小补,你以为我和大人会替沈莳之遮掩?替云、蒋两家说话?周惜若的药材铺子现如今全部握进了沈莳之的手里,我这副破身子又离不开人参吊着,所以,我和大人才在沈莳之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任他把周家算计地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若不是为了大人,为了这个家,我怎么屑于做这种事情……”姚妈妈的话勾起了许太太的心酸,自诩要强的许太太在亲信姚妈妈面前露出了柔弱一面,“那次,云、蒋两家从林氏那头得了消息,巴巴地赶到我面前讨巧,我虽然心里瞧不上他们,但还是得忍着性子和他们周旋,就看林氏做事怎样了。如今看来,她倒真是个能耐人,狄夫人果然很信任她,想来,有了她在狄夫人面前走动,消息总要比其他人得的精准些。”
“太太看人向来是准的,要不,大人怎么能有今天?”姚妈妈赞同,语气里的肯定吹散了许太太心头的不痛快。
“上次去林氏家里,她话里话外地暗示走了个杨县丞、官府粮仓的买卖谁接手,我就庆幸,当时大人把杨县丞押送苏州知府是上上之策,不仅瞒下了五城兵马司的案子,也把粮仓的事情撇得干净。要不然,现在得罪了狄大人不说,哪里能有升迁的希望?”许太太舒了一口气,眼睛半开半阖。
“谁说不是呢?等过了七月,大人顶了曹大人的缺,太太,你的心也就能落地了。”姚妈妈对许太太是很钦佩的,许知县一母同胞三兄弟,他排行两二,非长非幼,本来是个尴尬角色,却因为有了许太太,妯娌三人中她最得婆母和姑奶奶陈夫人喜欢,连带着,对许知县也最为赞许,陈大人才如此大力提携他。“所以,大人才如此敬重太太,你看,到现在,大人房里从来就没有过其他人,这样的夫妻情分,在许氏一族,不,在临安,您都是独一份。”
“是啊,大人对我是很敬重。”说到许知县于女子一事上的自律,许太太的满意顺着笑容从眼底溢出。
“将来,等小姐许了好人家,少爷有了大出息,太太你就能享儿孙的福了……”姚妈妈细心地拿起帕子为许太太拭了拭额头,拂开散发,语气幽长,满脸憧憬。
“是啊,就先等芸娘许个好人家了,”提到芸娘,许太太的语气又有了些沉重,“不过,我看狄夫人的意思,好像……”
姚妈妈其实也看出来狄夫人对芸娘并不怎么另眼相待。
今天去的几个嫡出小姐,出身都比自己小姐高。
但是,姚妈妈嘴上自然是要宽慰许太太的:“太太多虑了,我们家小姐是你亲手教导出来的,一言一行和太太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旁人也就罢了,就凭苏大人和曹大人两家的小姐,怎么能和钦赐的廉礼公的血脉比肩?”说到此处,姚妈妈的话里充满骄傲。
许太太闻言,也微微抬高下颚,不自觉地流露出骄傲来。
廉礼公,许太太的祖父,官至吏部尚书,德高望重而得当今皇帝的祖父英宗赞赏,致仕时钦赐“廉礼”二字,世人尊称廉礼公。
“祖父是声名显赫,但到我父兄两辈,人才凋零,再难有人继承祖父风骨了……”许太太娘家现在唯有一位叔父在朝中任鸿胪寺左少卿,其余就难有支应门庭之人了。
许太太的眸子因为想到这些,又暗了许多。
姚妈妈见状,暗恼自己轻易勾起了许太太的心事,赶紧转移话题:“今日瞧着,那位范老夫人怎么对云姑娘那般异样?”
这话果真成功地转移许太太的注意力:“是啊,这云罗倒是有造化的,说不定,这么多人就她能成事……”
“云姑娘也是得了太太的教导,才能有这样的运程。”姚妈妈见许太太已经阖上了眼眸,连忙蹑手蹑脚地放下帐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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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明明知道狄府之行肯定是有什么目的,云罗却找不到一丝痕迹,心里别提多焦急,就跟被猫挠了几爪子一般地难受。
躺到床上,云罗转辗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云罗房里响起了轻且有节奏的敲门声,惊醒了根本未睡着的云罗和红缨。
“谁?”红缨紧张地出声。
“云姑娘,是我……”居然是沈莳之的声音。
红缨下意识地看向云罗。
半夜三更,沈莳之找她干嘛?
云罗想了想,最后还是掀开了被子,起身披衣。
“什么事?”云罗不慌不忙地穿戴好衣物。
“急事,攸关你这一次苏州之行,我在信中写明了……”沈莳之默了片刻,高大的身影经由月光投射在门窗上,就好像云罗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影影绰绰,却用一言一行表达情绪。
门窗上的背影有些寂寥,并不英挺。
云罗没有回答。
不一会儿,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
他终于肯说了吗?
云罗知道他肯定清楚些内情,但是,上次见面,他一个劲地掩饰,说明当时他不愿意说出。
那现在他为什么肯说了?
偏偏是在她得了范老夫人的青睐之后。
红缨接过信,送到云罗手中。
“等你消息,我就在远处……”说着,门窗上的背影渐渐消失。
红缨透过隙缝看出去,沈莳之侯在远处的槐树下,与黑色融于一体。
信中只有寥寥几个字:知府、女子、礼物、侍妾。
他的意思是知府狄大人四处搜寻女子,当礼物送给其他人做侍妾吗?
云罗倒吸一口冷气,脑子里“轰”得一声炸开。
侍妾……
她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云罗的手一抖,打到了桌上刚刚燃起的烛火,火焰跳跃,洒在室内,忽明忽暗,而后,“嗤”的一声立即熄灭。
屋内一下子暗了。
沈莳之的身影又重回到了门窗上。
第二封信从门缝中掉出来。
红缨想要再次点燃烛火,却听见暗空中传来云罗紧张到微变的声调:“不用!”
红缨顿住所有的动作,云罗就着月光,再次看信:提亲避祸。
意思是他来提亲,避免这次祸事。
云罗心乱如麻,恍惚间,胡乱对着沈莳之说了一句“容我三思!”便打发了沈莳之。
只是,这一夜,她心乱地好似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咬心房,却无从下手,不知道该先踩死哪一只好……
原来,许太太还是把她当成礼物送了出去。
纵使她为她女儿不顾生死。
也打动不了许知县和许太太的心。
曹通判七月就要致仕,许知县为了那个正五品的位置肯定是豁出去了,区区一个云罗算什么?又不是嫡女……
云罗深深地闭上了眼睛,泪在眼窝里满满蓄着,不肯轻易放它们落下。
许知县对爹爹莫名其妙的提拔,许太太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切,走马观灯似的在脑子里一一转过。
原来,天下从来就没有白吃的午膳。
云罗觉得仿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中,现在许知县手中握着爹爹的前程,许知县作为新央的父母官,他要谁生就生,要谁死就死,他们势单力薄的父女两人,凭什么去跟许知县斗?
这个时候,沈莳之居然愿意冒头来提亲,真是让她意外……
难道她真得只剩嫁给沈莳之一条路了吗?
云罗在黑夜中睁眼,月光早已躲进云层,暗暗沉沉的四壁,她看不到出路,犹如被囚禁的鱼儿,跳不出渔夫的渔网。
答应沈莳之?
还是不答应?
心乱如麻,就是一夜。
还没想到良策,云罗就被许太太喊过去了。
进门前,仿佛看到一个高瘦的男子在转角处踉跄离去。
难道是沈莳之?
云罗的心忐忑不安,用力扯了扯已经很平整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进了房门,红缨被留在了外面。
“云姑娘,来了,坐。”许太太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妥。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沈莳之不是为了她的事来找许太太的?
“太太找我来是?”云罗稳住上窜下跳的心。
“哦,我给娘家的侄女捎点苏州特产,你眼光独到,就找你来出出主意。哎,说起来她就是个可怜人……”许太太指了指桌上的双面绣,语气怜悯。
可怜人?许太太的侄女?
选礼物不应该找芸娘吗?
怎么独独喊了她一人前来?
云罗心中微妙一动。
“太太的眼光最是不俗,旁人哪里比得上?”云罗谦逊而恭顺。
“我老了,哪里知道你们年轻人的喜好,”许太太微微一笑,而后带着一丝苦涩,道,“我那侄女,娇养在闺中,待到了适婚的年龄,家中为她选的婚事,她瞧不上,硬生生地逼着父母同意她嫁了个郊游时一面之缘的穷酸秀才,结果熬了七八年,夫君不争气不说,还染上了好赌的恶习,等搜刮光了她的陪嫁,再也逼不到钱财,就开始对她拳打脚踢,她的婆婆最是护短,整日里丧门星丧门星地喊她,一点都不把她当人看。可我那侄女性格要强,纵然满心后悔,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出声向娘家求救,硬生生地等到婆母过世、夫君被人逼债活活打死、债主收了房子抵债才归了家,如今,无儿无女的她孑然一身,躲在娘家苟延残喘。真是可怜,若她当年肯听父母的忠告,嫁给父母中意的人选,现在肯定活得顺遂富足,哪需要尝尽人生苦楚?”
许太太说完,眼底有了几分水气。
侄女?
不听忠告?
嫁错郎君?
尝尽苦楚?
云罗静静地抬头,碰到许太太饱含深意的目光。
许太太是说给她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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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稳了稳心神,捏出悲苦的调子回答:“是啊,太太的侄女应该听从长辈的安排。”
“谁说不是呢!我那侄女能和云姑娘一般懂事就好了。”许太太听罢,满意一笑。
“太太谬赞。”云罗彻底明白了许太太的意思,看来沈莳之刚刚肯定来提了她的婚事,聪明如许太太,不愿意在沈莳之面前落了下乘,就旁敲侧击地拿了侄女的例子来警告她。
“你前段日子对芸娘的照顾,我铭感在心。现在,你既有这样的机缘,得了范老夫人、狄夫人的青睐,以后的日子定然扶摇直上,云先生也会因为生养了你这个女儿而与有荣焉的。”许太太总算说了一句明白话。
女儿怎样的机遇能让父亲与有荣焉?云罗在心底一阵讥笑。
话说到这个份上,云罗知道,她已无退路。
既然许太太推动着一切按照她的设想往前走,那云罗没有理由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跟她提要求。
至少,为父亲能谋求最大利益。
与有荣焉嘛……
“多谢大人太太如此眷顾。”说着,打定主意的云罗盈盈蹲下身子。
许太太眼神示意,姚妈妈赶紧扶她起身。
云罗却不肯,最后许太太点头,姚妈妈就领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好孩子,有什么话你尽管直说。”许太太目光灼灼,说得诚恳。
“爹爹得蒙大人赏识,能在这样的岁数出仕、报效朝廷,都是大人提携之恩。现在领了县丞的职责虽然诚惶诚恐,但是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定会兢兢业业、不负大人所望。”云罗先是感谢了许知县夫妇,再表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一体,最后再提出自己爹还没有明确县丞之位,希望许知县能为他正名。
许太太自然领会她话里的意思,嘴角轻翘,弯腰扶起云罗:“云大人的能力有目共睹,大人很是器重,前两天来信,说打算上报朝廷,升云大人为县丞。”
许太太对云肖峰的称呼直接由先生变为了大人,意思就是成交。
“谢大人栽培。”闻言,云罗再次行礼表示感激。
“好孩子,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许太太笑得满意,“狄夫人今天一早派人来送了帖子,说明日让你和芸娘去府里陪伴范老夫人抄佛经。”
“是,云罗一定好好准备。”乖巧外加恬静一笑,落进许太太眼中,更是满意。
本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云罗聪明识趣,如此轻易就达成目的,许太太的心情好得出奇。
而后,两人的注意力又放在了桌上的双面绣,欢声笑语地选出了几幅精品,定下了给许太太那位苦命侄女的礼物。
送走了云罗,姚妈妈独自一人服侍许太太用药。
“这人啊,遭了劫难才会懂得抓住机会。”许太太满意地叹了一声,觉得浑身舒坦。
平日里难喝的药也不觉得苦口了。
“云姑娘同意了?”姚妈妈有些吃惊。
她知道沈莳之为了云罗求到太太跟前,当时心里还感慨这云罗倒是个有福的。沈莳之虽然娶过妻室,但如今已经休弃,家世不错,又是县尉之职,云罗若是跟了沈莳之,好歹是个县尉太太,身份体面,日子舒服,倒是良配。
可是,太太没等沈大人说完,就冷了脸,还说了一堆让沈大人静心的话。
最后,一脸惨白的沈大人一句话也没说,退了出去。
等云姑娘来了,她以为事情会不会有转机,没想到云姑娘竟然顺从了太太。
“我以为云姑娘……”姚妈妈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说辞。
三品大员的侍妾和县尉的正妻,明眼人瞧着应该都会选做县尉的正妻吧!
“这个做侍妾,也要看是做谁的侍妾,若是去做穷酸人家的正头娘子,整日算计日常嚼用,那还不如做个三品大员的侍妾,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自然,这世家大族的妾室也不是个个都可以当得的,比如半塘欧家,不就是送了个嫡女给京城义永伯做妾室,结果就揽了内务府瓷器的生意,拿一个嫡女换内务府的生意,自然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所以,许多富家商户想着法子上赶着把嫡女送给世家大族做妾室,抢还抢不过来呢!”心情畅快的许太太打开了话匣子,娓娓道来。
竟然是一副极有道理的模样。
“太太说得在理。”姚妈妈滞了滞,立即奉承地笑道,心里追究有一丝不忍。
云罗那般的人品,总不至于沦落到穷酸人家去,沈莳之就挺好的,何必去给当官的做侍妾。
侍妾,还不是妾室。
妾室好歹是过了明路的,这侍妾……
“我也是给她指条明路,让她以后能享有泼天的富贵。”许太太瞧着姚妈妈,意味深长道,“再说,若那位三品大员尚未婚配,侍妾能赶在嫡母进门前先产下庶长子,何愁没有富贵等着呢?”
尚未婚配?姚妈妈愕然地抬首,见许太太微微一笑,心中一动。
若是能得了三品大员的宠爱,生了庶长子,抬了姨娘,入了族谱,跟着大人在任上,前面没有嫡妻压着,上头没有婆母管着,儿子又能养在身边,这日子岂不是过得逍遥得意?
退一万步讲,将来有嫡妻进门,也不能把生了庶长子的姨娘轻易发落,若不然就要落一个心胸狭窄的名声。
“所以,将来她有了大造化,还得感激我!”许太太拍了拍姚妈妈的手。
“自然要感激太太,都是太太的恩德。”姚妈妈讪讪然地回答,为自己方才闪过的不忍而惭愧。
能为三品大员产下庶长子,这的确是极大的造化。
将来庶长子得了家业,分府单过,生母是可以跟着儿子过府,当成正经婆婆颐养天年的。
那倒真是大富贵了。
沈莳之也就被姚妈妈扔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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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以一己之身换了父亲的晚年安逸,只是,自己的荣辱却是握于他人之手。
前路漫漫,以为已经走出泥泞困顿,却没想到是被困在了更大的泥淖之中,稍有轻举妄动,身旁的淤泥污水顷刻间就会覆面而来。
一旁的红缨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心中大抵也有些明了,估摸着和昨晚信上所提之事有莫大关联。
现在云罗如此伤心,她除了干着急,实在想不出办法,也帮不上任何忙。
“云姑娘,再难,总能想到办法过下去……”红缨沏了一杯茶递到云罗面前。
言辞朴素,却字字发自肺腑。
云罗接过,温热的液体瞬间温暖冷冽的心房。
是啊,再难都要过下去。
何况,她现在还未被送去做侍妾呢!
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此处,云罗的神采渐渐飞扬起来,坚韧和勇气又重回心底。
红缨一直注意着云罗的表情,见她露出如斯模样,不禁跟着笑起来。
而宅子的另一处,沈莳之正黯然地收拾着行礼,带着人马准备返程回新央。
许太太的逐客令下得那么明白,他如遭雷击。
想了想临安家中的父母,想了想那个嫁入许家心焦力瘁的胞妹,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等到夕阳西陲,天地一片橙黄,沈莳之已经出了苏州府的城门。
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再次回首东望时,连片房屋灰扑扑地填满了他的眼和心,茫茫人海中,再也寻不到他想要看到的那个袅娜身影。
罗儿,罗儿,罗儿……那个名字在他心底一遍遍地翻滚,却不能改变什么。
最后,还是迎着夕阳黯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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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接了帖子去陪伴范老夫人,许太太显然很重视。
对云罗和芸娘的衣饰打扮务求尽善尽美,楠星更是紧张地从芸娘的头发丝就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唯恐哪里出了纰漏,回来被姚妈妈责罚。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方才通过姚妈妈、许太太的双重把关,最后,被簇拥着出门。
许太太也在受邀之列,过去陪狄夫人说说话。
云罗和芸娘则是上了小油车直接到范老夫人所住的安筠堂才下来。
没想到,曹瑛、淑红、淑澄、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蒋芝娟已经到了,还剩苏家的两位小姐没有来。
“云姑娘、许小姐来了。”曹瑛第一个开了口,转首对一旁伺候的丫头吩咐道,“芍药,上茶点。”
熟稔的口吻,一副主人家的态度。
“瑛儿是惯了,你们可别拘谨。”闻言,范老夫人和蔼出声,虽然在笑,却不热忱。
“来,好孩子,过来。”范老夫人冲着曲膝行礼的云罗和芸娘招手,示意走近了给她瞧。
竟然就不再看曹瑛了。
曹瑛就有些悻悻然,耳根也悄悄地红了起来。
背地里用力地瞪了云罗和芸娘的笑脸,脸皮却跟着泛起红色。
其余几人看了,都捏着帕子掩饰偷笑。
曹瑛站在那边,越发尴尬,不知怎的就退后两步,淑红等人不着痕迹地往前挪去,生生地把曹瑛摒弃到了最末端。
到最后,曹瑛看了一下四周,眼眶里含着淡淡水气,瘪了几下嘴,用足了吃奶的力气才从脸上挤出了笑意。
倒是个真性情的人。云罗对曹瑛如此评价。
苏家姐妹最后才到,热热闹闹地围着范老夫人说话逗趣。
云罗用心观察了一番,发觉苏家嫡女和芸娘因为自幼闺训所以言辞不多,曹瑛是因为心绪不佳所以话也不多,淑澄和蒋芝娟一样,稍显木讷,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话多但不得要领,唯有淑红说话得体,不卑不亢,颇得范老夫人的赞赏,而云罗自身,却不知为何,范老夫人对她很是另眼相看,总是时不时地问她些话,惹得几个女孩子都有些侧目。
闲聊了一会,芍药就提醒范老夫人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好了。
老夫人由这些女孩子簇拥着去了旁边的花厅,四张长条书案摆在厅内,桌上的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很是壮观。
屋内檀香阵阵。
云罗呼吸着幽香,不觉心静。
只有四张书案,这么多人自觉地分了四个组,苏家姐妹和曹瑛一起,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一起,淑红、淑澄、蒋芝娟一起,云罗和芸娘一起。
摊开桌上的《法华经》,云罗与芸娘相视一笑,两人一个研磨、一个铺纸,极有默契。
花厅里侧是一处小佛堂,范老夫人由芍药服侍着搀扶入内,跪在佛前虔诚诵经。
一时间,花厅内寂然无声,唯有空气中清浅的呼吸声和沙沙的落笔声。
墨香和檀香醉人漾开。
一晃,两个时辰过去了。
中间,范老夫人起身往旁边罗汉榻上歇了片刻,复又跪下诵经,虔诚认真。
可这么多位娇小姐在抄了整整两个时辰后,就有些受不住了。
其中,不喜诗书的云锦春、蒋芝霞和没读过书的云锦烟两人最耐不住。
没到一个时辰,他们就一直东张西望,希望谁能停下来,他们也能借机歇歇。
放眼望去,其他几个虽然都很累,但耐着性子全部撑到了最后。
云锦春等人也只能撑,只不过,等芍药终于宣布大家可以歇息时,他们三个人很夸张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落进芍药眼中,不觉嘴角边带着淡淡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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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众人簇拥着范老夫人又回了正堂,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丫头来报,说是大人、夫人过来给老夫人请安。
接着,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眷不见外男,但若是狄大人想见呢?云罗心中一动。
众人来不及回避。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云罗低头的同时,视线抬高两寸,看到跨门而入的男子年约四旬,身量中等,长相俊儒,目光深邃,一身深蓝色的杭绸便服,袍上绣着几杆俊秀竹子。
他就是狄大人。
眼睛黑漆漆的,似古井一般幽深。
云罗直觉狄大人不简单。
也许在狄大人面前,许知县连老谋深算的边都搭不上。
狄大人气势沉稳地弯腰对主座上的范老夫人行礼,口称“舅母”,狄夫人也曲膝行礼。
范老夫人笑道:“下衙了?怎么还巴巴地过来了?”
“听说秀雅寻了几位小姐陪舅母打发时间,舅母觉得可好?”秀雅是狄夫人的闺名,狄大人如此亲密地唤夫人时,狄夫人立马扬起灿烂的笑。
“是啊,你媳妇是个有心的,怕我寂寞,找了这么些小姑娘凑在我这个老婆子身边叽叽喳喳。”说到“有心”这个词时,云罗听得范老夫人语气有些重。
“是我们这些晚辈应该做的。”狄大人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
请了安,狄大人也不停留,直接走了,只是临走时,视线扫过旁边个个安静娴雅的小姐们,无一遗漏。
狄大人走了之后,狄夫人并没有跟着一起走,反倒是客气地留众人用膳,大家都有些受宠若惊,一下子鸦雀无声,不知是高兴懵了,还是有些迟疑。
淑红打破寂静,盈盈行礼:“夫人垂爱,留了晚膳,是小女莫大的荣幸,不知母亲他们?”
林氏也是陪着淑红等人一起来的,既然留了他们这些女孩子用膳,那么林氏等人是否要留下来用膳?
狄夫人闻言一笑:“几位的母亲也留下来一起用膳,都怪我不好,没有说清楚,吓着几位小姐了。还是林姑娘心细……”
淑红的脸顿时有些讪讪的。
这话说得……好像不是夸奖那么简单。
云罗皱了皱眉,侧首对上芸娘正在冲她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一屋子女眷移步去了狄夫人的院子和风院,两桌筵席开在了西侧的稍间。
苏夫人、曹太太、许太太、林氏、云二太太、蒋太太早已等着,见到众人拥着范老夫人和狄夫人进来,就笑着迎了上来。
年长的女眷坐在上首八仙桌,年轻的坐在下首圆桌,一顿饭吃得气氛和睦。
除了一开始选座位时,曹瑛闹了点小动静,其他人都很斯文得体。
原来其他人家都是双双对对地出现,很自觉地相携入座,只有曹瑛一个人落单,等她想要去坐时,位置就只剩下蒋芝娟和云锦烟中间的空位。
曹瑛当场就撅了嘴。
走到苏大人庶女苏谨梅和芸娘中间,冷了语调要求芸娘往旁边坐一个位置,然后大家顺延。
一下子,大家的目光都集到了曹瑛身上。
芸娘在这种场合下,哪里会和曹瑛去争锋相对,闻言当即让起了座位,旁边的云罗、淑红、淑澄等人都一个个起身挪了位置。
眼看着座位已经挪好,大家以为没事,就等曹瑛坐下就可以开始了。
却没想到,曹瑛的腿迈到桌子旁边,临时又起了幺蛾子——
“谨兰,我要坐你旁边。”
曹瑛的目光耻高气扬地落在一旁的谨梅身上。
谨兰是苏家的嫡女,谨梅是庶女。
平日里,曹瑛也就和苏谨兰说说话,其他人,她都不理睬。
大家眼中闪过惊诧、了然、好奇,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苏氏姐妹。
谨梅抬头柔顺一笑,看了眼姐姐谨兰,而后点点头起身让了一个位置。
曹瑛这才扬起笑,喜滋滋地坐了下去。
云罗收回目光,扫过谨梅叠合在胸前的手,发现早把帕子拧得一团皱。
上桌的夫人太太们看着这一幕,可是谁都没有开口制止。
尤其曹太太,看到女儿最后坐定的位置,面上还有沾沾自喜之色。
林氏适时开口,拍着肚皮说“饿死了,饿死了。”
狄夫人点了点她额头,笑骂一句:“就你嘴馋”,然后恭请范老夫人动筷。
饭毕后,范老夫人就回了房,苏夫人因为家中有事领着女儿走了,曹太太则是耐不住曹瑛不停地扯袖管,甩了几个白眼不成功之后,也只能起身告辞。
一下子狄夫人那边就剩了许太太、林氏几位女眷。
“夫人,听说咱们的官府粮仓昨夜遭人抢了?”林氏捧着茶杯,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
“抢了?”许太太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一脸吃惊。
“是啊,你倒是消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狄夫人看了一眼林氏。
林氏有些讪讪,但是脸皮很厚,立刻扬眉道:“我这点能耐,还不是夫人赏的。”
“就你猴精。”狄夫人被她逗笑了。
林氏松了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说是官林逃出来好多人,涌进了苏州城里,我听我家那个说,最近苏州城里乱了很多,打家劫舍、光天化日之下抢劫……”
林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云罗却是经由“官林”二字,脑海里立即浮起那次遇上的为子乞讨的男子,不知道他儿子有没有病好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众人又说了一会闲话,狄夫人就露出了疲态。林氏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许太太跟着林氏也一起请辞,狄夫人并未出声挽留,只是说了句,让姑娘们明天继续过来陪老夫人,许太太和林氏都喜出望外。
接下来的七八天,云罗等人继续每天准时出入狄府,只不过,再也没有遇上狄大人,狄夫人也没有再留他们下来用膳。
期间,狄夫人对他们几个女孩子的态度都差不多,除了对云罗特别亲厚。
有时,大家都在抄佛经时,老夫人会让云罗陪着去花园里走走。
自然,身后或明或暗的眸光都锐利如箭。
等云罗回首,却是一片低头认真的景象。
有一次,范老夫人见状就拍了拍她的手,含笑不语。
云罗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几个女孩子间的小心思都像白雪般瘫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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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天,又是抄了一个时辰佛经后,芍药过来请云罗过去陪范老夫人走走,云罗立即搁笔净手,随着芍药走了。
却没想到,刚扶着范老夫人走出花厅的门口,就碰到狄夫人身边方妈妈急匆匆的身影。
“老夫人。”方妈妈笑着行礼。
“什么事?”范老夫人点点头,端着慈祥的脸,却没有一丝表情。
“夫人说今年的樱花开得极好,想请小姐们过去瞧瞧。”方妈妈恭恭敬敬地说明来意。
“好,去吧。”范老夫人点头。
“那……”方妈妈的目光转到了云罗身上。
“方妈妈,你也太没眼力价了,没瞧见云姑娘正陪着老夫人吗?”一旁芍药突然开口,口气冷冽,气势不足。
她是范老夫人从范家跟过来的大丫鬟,身份、体面自然不一般,纵然是狄夫人身边得脸的方妈妈,遇着芍药,也只能陪上笑脸。
“是,是,老婆子眼拙,走神了,芍药姑娘提醒得是。老夫人莫怪。”方妈妈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两个嘴巴。
范老夫人就敛眉说了一句“好了”,然后捏了捏云罗的手,抬步顺着台阶而下。
云罗看得目瞪口呆,眼睛却是没有错过方妈妈听到她要陪范老夫人时眼中的惋惜。
她在惋惜什么?
来不及思索,云罗陪着范老夫人慢慢散步。
只是,奇怪的是,平时一刻钟左右的散步,今日范老夫人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最后,有些气喘的范老夫人把云罗带到了花园中一处名叫摘星楼的二层小楼。
云罗陪着老夫人上了二楼歇息。
小楼四面栏杆,凭栏远眺,可以把整个狄府都收入眼底。
此时已是暖暖阳春三月,春风拂面,带起身后长发,挠得云罗面孔发痒,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脸拨开发丝,可是发丝不听话,随风躲开,云罗试了几次才把发丝拢到脑后,可没过一会,发丝又飞了出来拂过脸孔。
云罗有些泄气,不由嘟了嘴。
突然想起在老夫人身边,不禁吐了吐舌头,转首看过去,只见——
老夫人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长,似乎要将她看透。
云罗一震,第一次见到情绪如此外露的范老夫人。
定睛看了一眼,又觉得范老夫人目光虽然放在她脸上,但似乎看得又不是她。
茫然而又哀痛,穿越了眼瞳。
带着累累沧桑,掩不住厚重。
惊得云罗连忙低头,不敢对视。
过了半晌,范老夫人才回神,指了远处生机勃勃的樱花树下,脂浓粉香的一帮人:“哟,是他们。”
口气随意。
是狄夫人和芸娘他们。
看着像是才发现,细心的云罗却注意到范老夫人的手随意一指,方向却丝毫不差。
云罗点头,高处看下去,人变得渺小,平日里精致的容颜也无从辨认,只能通过身上衣衫的颜色来分辨出谁是谁。
女孩子们除了她以外,个个都在。
范老夫人顺着云罗光洁的额头移到黑亮的眼眸,笑着意有所指:“这个时节,落英缤纷,最是美妙,你要不要也下去随着他们赏景?免得陪着我老婆子,闷坏了。”
“不用了,云罗陪着老夫人就好,摘星楼的景致更好。”云罗笑得狡黠,满眼纯净。
范老夫人就握住了她的手,嘴角微翘。
温暖而苍老的手,虽然没有柔腻的触感,但是却有说不尽的包容和爱护,就像……就像祖母对孙女的宠溺!
云罗的心随着这样的认知盈满热气,冲散了可能会沦为侍妾泛起的悲哀和无力。
呼出一口气,目光缓缓滑过碧蓝如洗的天空,再次回到了那道樱花纷飞的某处。
不对,居然还有外男?
云罗的目光扫过樱花树旁的拱门,那边来了三个男子。
打首的一袭赭色杭绸便服的狄大人,身后一个黑袍,一个玄色。
黑袍?
云罗顿时觉得那个黑袍男子身形有些眼熟,费力地眯了眯眼凝神望去,却看不真切,最后也就放弃了。
在她印象中,只有一个人惯穿黑袍,只是,那人不是早就回了京城了吗?
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淡淡一笑,也就释然。
任由范老夫人握着手,享受着清风拂面的和煦,虽然发丝依然顽皮,总是打在脸上,但是,她早已没有方才的烦恼,因为,这双温暖的手,让她好生依赖。
片刻的安宁,让云罗此生铭记。
这一生,她未得过祖母关爱,突然有这样一位长者出现,不管是因何亲厚,因何生出温暖,但,足够她感动地想要欢笑。
因为,温暖如此真实,宠爱如此美好。
范老夫人一直注意观察云罗的表情,见她眉目淡然,甚至在移开了目光之后,情绪高涨。老夫人不禁笑得开怀,正好云罗的发丝再次调皮,老夫人抬手主动为她拂去发丝。
这样的举动喜得云罗受宠若惊,不由紧紧地挽住了范老夫人的手臂,大着胆子把头轻轻依偎到范老夫人的肩上,两个乌黑的眼珠子转得别提多有神采。
老夫人当下对旁边的芍药假装板着脸孔无奈道:“瞧瞧,这丫头真是会得寸进尺,本来瞧着斯斯文文,原来也是个调皮的。”
老夫人并不讨厌,反而很受用。
芍药笑着出声附合,云罗则是乘机挽着老夫人的手臂发嗲撒娇。
“老夫人领云罗来了此处,能领略到这般绝妙景致,自然忘形,老夫人仁慈,不会见怪的。”
一席话逗得范老夫人又扑哧笑开,银发闪耀,迎着清风跳跃出丝丝欢乐,空气中弥漫着温馨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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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么巧,遇上了外男?
女孩子们个个都吃惊地自觉起身,芸娘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回避,却在看清楚狄大人身后的人时,收住了往后退的脚步。
母亲一再告诫她在狄府避开外男的话从她的脑子里一寸寸地清除干净。
挺着胸脯忍住心底如潮的澎湃,芸娘静静抬头,视线越过狄大人,落在后面的黑袍男子身上,莞尔一笑。
他是陈靖安!
吏部陈大人的胞弟。
也是芸娘姑父的胞弟。
陈靖安并没想看到芸娘,他早在狄大人温言相劝来花园走走的时候,就起了疑心。
一开始还好好地谈论官府粮仓被抢、指挥使司仓库被烧的事情,后来,狄大人就寻了理由把他们诳到了花园。
花园是什么地方?
那是后院的地界,有女眷出入。
果真,话音未落,好戏上场……
陈靖安心里犹如吃了老鼠屎般地恶心,不过脸上还得装出毫无所觉、一本正经的模样,目不斜视地跟在狄大人身后。
就这样,错过了芸娘的笑。
芸娘没有接收到料想中的回应,心内五味杂陈,一下子又悄悄地退到了众人身后。
倒是本来在后面云锦春、云锦烟揪准了机会,抬步上前,挤到了前面。
云锦春甚至还下意识地抬手顺了顺鬓发,摆了一个微抬下颚的姿势,露出自认为全身上下最漂亮、最出众、最完美的下巴。
那是一个圆圆的下巴,微抬的动作,甚至暴露出她颚下第二层曲线。
陈靖安身后的陆川看了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个女人?
简直是……挠首弄姿!
陆川立即小心地管好自己的视线,心底却是已经笑得抽筋——
人家孔雀开屏,是有孔雀的资本。
你这个女人开屏,却是有着跟麻雀相提并论的资本。
果真是……独树一帜啊!
这样一想,陆川又有些立即云锦春往前站的举动了。
这样才符合开屏的性格嘛!
前方,狄大人迎着惊愕、热烈、镇定各色眼神,转身对陈靖安和陆川两人介绍石凳上起身的狄夫人。
“这位是拙荆。”
“这两位是卫指挥使司镇抚陈大人、陆大人。”
卫指挥使司镇抚从五品武职,虽然没有文职那般实权,但也不是泛泛之辈。
云锦春发出小小的抽气声。
狄夫人上前见礼,陈靖安和陆川抱拳回礼。
动作干净利落,说不出的阳刚之气。
再加上陈靖安和陆川生得眉目精神,更是让人瞩目。
顿时,空气中再次响起可疑的抽气声,云锦春的眼珠子跳出了眼眶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一旁的云锦烟立即有些羞窘地暗地拉了拉嫡姐的衣袖。
这种场合,她本能地觉得嫡姐的行为不合适。
云锦春咽了咽口水,这才拾起女子的矜持,慢吞吞地低下了头。
陈靖安和陆川见状都松了一口气。
狄大人和狄夫人的眸光都微微一沉。
此时,陈靖安才发现云锦春的后头站着芸娘,不禁一愣,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做了一番搜索,后来发现没有想象中的人,才不再乱瞟。
可是他压根就没想到,刚刚那顿乱瞟,全部落进了其他人眼中,狄大人夫妇别提多满意,一扫方才的阴霾,狄夫人更是拿了帕子再三按住嘴角,才忍住嘴角上翘的弧度。
狄夫人很体贴地让众女上前行礼,陈靖安立即恢复正常,和陆川端着架子抬高下巴,微微颌首,那眼睛就只差插到头顶了。
人也见到了,礼也行过了,狄大人很自觉地带着陈靖安、陆川离开。
追随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背后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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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安和陆川回到卫所之后,径直去了指挥使的房间。
推门而进,迎面一股劲风扫过。
陈靖安反应不那么敏捷,眼看着就要被拳头招呼上,身后的陆川一把拖着陈靖安往后退开,身子一扭手一抬,就和郑健的虎拳对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郑健恨恨地收住虎拳,停在离陆川手掌半寸的地方,气喘吁吁:“你小子,要我老命啊?万一我收不住呢?你老是护着他,所以他才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不是自诩武艺精湛吗?我以为你是在训练自己的收放自如呢!若练不好,就让老大把你丢回五城兵马司去。”陆川丢了个很闲凉的眼神给郑健。
郑健虽然很会叫嚣,但是遇上陆川似乎一点辄都没有,当下偃旗息鼓,捂着自己的小拳头退到旁边黯然*。
陈靖安看了别提多解气,冲着郑健挤眉弄眼,勾得他举起拳头冲他扬了扬。
“老大,不,大人,你知道我们今天在狄府遇上了谁吗?”陈靖安不理会郑健,双目晶亮,一副有重大发现的劲头。
“谁?”此时,房间正中,一张宽大书案背后端坐着一个气势威猛的男子,微微抬起的视线,盯着陈靖安皱起了眉头。
屋内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陈靖安、郑健包括陆川三个人都下意识地收敛方才的嬉笑,抱拳行礼。
“大人。”三人齐齐地称呼道。
赫然是唐韶。
“是谁?”端坐的唐韶再一次重复自己的问话,可是三个手下都听出了口气中的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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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到了吗?是唐韶哦!三品武官是唐韶哦!
哈哈哈,三品武官在时下动不动就侯爷动不动就超一品的年代显然有些欠威武,但是在这篇是以县令、县尉开局的文文中,作者决定还是循序渐近的好。慢慢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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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新央云家的女儿……”陈靖安想到云锦春,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在杨县丞案发时,见过云锦春。
陆川也脑补了某女开屏的窘态,笑得前俯后仰。
郑健被两人笑得直冒火,一迭声地追问:“是谁啊?怎么了?”
“是云罗姑娘吗?”唐韶脱口而出。
陈靖安朝着陆川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最后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摇头道:“不是撞马女,哦,不对,不是云姑娘,是云家二爷的那个孔雀开屏女。”
陈靖安话一出口,就知道要坏事,撞马女,撞马女,老大又要用眼神杀人了,暗恨自己管不住嘴巴,心底想什么,嘴巴上就吐什么。
唐韶淡淡地掠过陈靖安瑟缩躲闪的目光,看起来无惊无怒。
饶是如此,陈靖安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开始微微打颤。
“我特意在人群中搜了一圈,没找到云姑娘,十来个女人呢,找得我眼都花了……”陈靖安讨好地笑,最后嗓音越来越低。
“哟,给你们两人相亲吗?十来个女人……”郑健虽然是个老粗,但不笨,一下子就听出了猫腻。
“这,可能是……吧……”陈靖安挠挠耳朵,揉揉头发,顶着一张不好意思的脸。
“有你们看上的吗?不会是那个什么什么孔雀开屏女吗?”郑健一阵怪叫。
陈靖安立即摇头否认,提到云锦春就胆战心惊。
那样的女人,哼,他可不要!
“说不定不单是我,你们人人有份,大人也有哦……”陈靖安似是想起什么,哇哇大叫。
作为都是光棍的众人闻言傻眼。
“说正事。”唐韶打断他们的谈话。
空气里的轻松打闹一下子消散地无影无踪。
陈靖安和陆川都肃立回话。
“属下提出要接手粮仓被抢的案子,狄大人就顾左右而言他,不肯给正面答复。”陈靖安把今天去和狄大人会晤的细节一一复述。
原来官林逃出来的流民抢了官府粮仓之后顺道拐了五条街去抢卫指挥使司的仓库。
可惜他们运气不好,被当夜巡值的卫兵发现,有人就想放火逃走,混乱中,卫兵抓了一个烧得半死不活的犯人,咽气前说是从官林逃出来的流民,先抢了官府粮仓,再拐过来抢仓库。
既然事情牵扯到卫所,理应由他们接手,但是于情于理都要先跟知府狄大人交涉沟通好。
所以,这个交涉沟通的重任就丢给了陈靖安。
不过,显然结果不尽如人意。
唐韶的脸冷了几分。
陈靖安一脸臊红,惭愧道:“属下没能办妥此事,甘愿受罚。”
一旁陆川也出列自责:“属下陪同前去,没能协助靖安完成使命,也甘愿受罚。”
唐韶的目光在垂头丧气的陈靖安和陆川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两圈,最后终于垂下眼睑,用手指有节奏地击打桌面:“知道了。他盘踞苏州多年,自然不是你们三言两语能对付的。”
一席话,听得陈靖安又活了过来。
可是,现在怎么办?陈靖安晶亮的眸子又暗了下去。
“官林那边……”陆川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等等吧!”唐韶镇定自若地打断,手指啪地用力敲击桌面,而后突然停住,那清脆的响声在静默的空气中格外振奋人心。
“等待一个更合适的契机。”
室内的三人面面相觑,而后迅速反应过来,都热血涌动、精神振奋。
云罗和芸娘一起上了马车回观前街,却发现芸娘目光发直,心不在焉。
“芸妹妹,怎么了?”云罗很清楚狄夫人领他们赏花的时候来了外男,担心芸娘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不放心地出声询问。
“没事。”芸娘摇了摇头,郁郁寡欢。
怎么了?云罗担忧地望着芸娘眼角处那片可疑的湿红,忍住了心底的疑问,没有再次追问下去。
回到许府,芸娘和云罗先给许太太请安,然后出门的时候,芸娘突然拉着云罗急匆匆地往她房间走去。
云罗只感觉自己手腕处一阵刺痛,原来是芸娘的指尖嵌进了她的肉里。
“芸妹妹……”跨进门槛的云罗缩了缩手腕,提醒芸娘。
这时候芸娘才发现自己弄痛云罗了,满脸抱歉,惊慌地撒开了手,肩膀却是一抖一抖,眼眶迅速变红了。
“怎么了?怎么了?”云罗目瞪口呆地看着落泪的芸娘,这是怎么了?如此反常。
“罗姐姐,我冲他笑,可是他根本就不理我,不理我……”芸娘哭倒在了云罗怀里。
谁不理芸娘啊?哪个他?
“好妹妹,别哭,别哭,慢慢说,谁不理你了?”云罗掏出帕子细心为她擦拭,哄道。
“陈靖安,大人……”芸娘在云罗怀里细细出声,把花园相见的情形说了个遍。
陈靖安?
那么狄大人身后跟着的黑袍男人真是陈靖安了。
怪不得这么眼熟。
那玄衣男人是谁呢?
一个冷硬面容突然撞进她脑海里,她赶紧摇头,不,不会是他,身形不像,他总是跟一杆枪似得笔挺站立,到哪都让人忽视不了。
心念一闪,她的思绪又回到了陈靖安身上。
“陈大人怎么来苏州了?”而且还出现在狄府,狄大人甚至领着女眷见他。
云罗联想到沈莳之提到的侍妾一事,难道……?
“他现在是卫指挥使司的镇抚大人。”芸娘渐渐止住哭声,小脸可怜兮兮的。
陈靖安是镇抚大人?云罗一下子怔住了,难道狄大人选了一堆女子是为了巴结陈靖安?
一个镇抚,似乎有些犯不上吧?
除非是要巴结陈靖安的胞兄,吏部的陈大人,这个倒还说得过去。
真是为了陈靖安吗?
云罗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是收的毫无痕迹,柔声细语地宽慰着芸娘:“这么一堆小姐站着,陈大人是守礼之人,自然不会细细去看每个人,看不到你笑也是正常的。”
这么一说,芸娘的心里似乎好受了些,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云罗怀里直起身子。
“罗姐姐,让你看笑话了。”芸娘的鼻头红肿,她想起自己刚刚的失态,脸上一片窘红,都不敢直视云罗。
云罗看了她微微一笑,拉过她的手笑道:“好了哇,现在心里好受些了哇?”
芸娘扭捏地点了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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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天一早,苏州城炸开了锅。
一伙流民抢了一处米铺,掌柜早上开门时,对着空空如也的米仓当场跌在地上痛哭流涕。
一个大男人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别提多让人心酸。
围观的老百姓唏嘘不已。
“肯定是官林那批流民啊……”
“听说前端日子不是抢了粮仓吗?”
“还烧了卫所呢……”
铺天盖地的议论,听得掌柜眼直勾勾的,脸色越来越白,完全没了分寸。
最后,不知道人群里谁提了一句“赶紧报官”,这时掌柜才想起来,跌跌撞撞地起身,拨开人群一口气跑到了知府衙门,哭天抢地,大呼小叫。
“官林的流民,官林的流民打家劫舍啊……”
掌柜把刚刚围观群众的信息量整合了一下,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
正好,陈靖安和陆川再次拜访狄大人,听闻官林流民抢了米铺,陆川一脸肃杀道:“狄大人,此事烦请交由我们卫指挥使司接手……”
竟然有些咄咄逼人。
狄大人的脸色一僵,最后面色如常地同意了。
见他同意,陈靖安和陆川两两对望,快速地交换了“完成任务”的眼神。
真是一个更合适的契机啊!
送走陈靖安和陆川之后,狄大人闷闷地回了狄府,径直去了外院的书房。
过了半个时辰,苏大人和曹大人在狄府的门口遇上了。
两人并不意外见到对方,简单地颌首行礼,面色都有些凝重。
“两位大人,等等刘某。”身后传来一声呼唤,细细听辨,就能发现这声音中带着一丝匪气。
两人转首,看到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从马上纵身跃下,身上的肌肉随着落地的动作狠狠地晃了两晃。
他来了。
苏同知和曹通判对了一下眼峰,都露出热情的笑,一扫方才的矜持。
男人手一挥,手里的马鞭就掉进了身后牵马小厮的怀里。
那小厮虽然衣着朴素,但长得人高马大,一双虎目更是精光闪闪,接马鞭的动作迅速而流畅,那霎那间移动的身形都没能让肉眼看出行迹来,可见是个练家子。
苏大人和曹大人眼微闪,笑容格外热烈起来。
络腮胡子的男人冲他们两人随意地拱了拱手。
曹大人就恭维道:“刘大爷,你这是从哪赶来?风尘仆仆的。”
被称作刘大爷的男人毫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袍处的尘土,对着曹通判龇牙咧嘴:“你问那么多干嘛?”语气很不恭敬。
嗓门有些大,震得苏同知、曹通判耳朵都有些不舒服。
曹大人有些按耐不住地七情上面。
“好了,大人还等着我们呢,有话先进去再说。”苏大人拉了拉曹大人的袖子,赶紧转移话题。
“嗯,走吧。”那位刘大爷率先进了门,正眼都不瞧他们,也不让他们先行。
苏大人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快速地闪过一丝不屑,心里却想起四年前初到苏州出任同知的情景。
知府狄大人设宴为他接风洗尘,在座除了些同僚、乡绅,还有这个人。
刘大爷,刘罕,漕帮的老大,江南一带黑白两道响当当的人物。
做的什么营生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凭着一条鞭子打遍漕帮几千个兄弟,坐上也坐稳了老大的位置。
何等彪悍?
这样的人过来敬他酒,撞杯的瞬间震得他手腕发麻,望着对方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强压着一口气仰头喝了下去,脸上愣是没露出丝毫不妥。
这样的人物,经常出入狄府。
他后来在狄大人的书房经常碰到,就习以为常了。
渐渐的,刘罕与他熟稔起来。
万般念头纷至沓来,其实也不过是转念间。
苏大人冲脸色尴尬的曹大人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携步进了书房。
接着,狄大人信任的几个幕僚也鱼贯而入。
一下子,房门紧闭,书房伺候的小厮全数退了出来,个个凝神屏息地站在廊下。
后院的狄夫人一听说狄大人一早回来直接钻进了书房不出来,心里很不放心。
想了想,就招手吩咐身边的大丫鬟莺歌去打听一下。
清丽的莺歌很是伶俐,得了吩咐毫不迟疑地应声而去。
过了半个时辰,莺歌疾步而来,神色紧绷,眼底更是闪过一丝紧张。
狄夫人看了不禁咯噔一下,睃了旁边方妈妈一眼,方妈妈就心神领会地领着服侍的人都退到了院子里。
“怎么了?”狄夫人的目光一下子锁住了莺歌。
“夫人,”莺歌曲膝行礼起身,就凑近小声答道,“书房伺候的小厮递了话,说昨夜城里一伙流民又抢了米铺,说是从官林来的,现在卫所的陈大人插手进来了。”
官林二字直直钻入狄夫人的耳中,她立即想到了什么,一下子脸白如霜。
莺歌看了大吃一惊,赶紧垂下了眼眸。
“还说了什么?”半晌,狄夫人的脸色缓和过来,又追问道。
“小厮说,前后两次流民滋扰,事情发生地多有蹊跷。”怕是有人故意指使……这句接下去的话,莺歌却是不敢说出口了。
事涉衙门事务,莺歌当时就捂着胸口让小厮噤声。
这话,出于他口,进于她耳,大家都只当烂在肚子里。
有些事,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
她和小厮待在狄府多年,这些认知是有的。
若是让狄大人知道夫人安排了人手在外院,他们这些做事的人隔段时间都会无声无息地消失,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就算在狄夫人面前,她也不肯吐露太多,以免露了行迹。
狄夫人得了消息,心里有了准备,硬生生地挤出些笑,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僵硬。
莺歌赶紧拿了胭脂为狄夫人补妆,再换了一身鲜亮喜庆的衣衫,才掩去方才心悸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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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莺歌赶紧拿了胭脂为狄夫人补妆,再换了一身鲜亮喜庆的衣衫,才掩去方才心悸的痕迹。
等外面响起方妈妈高声喊“大人来了”的请安声,莺歌赶紧大开了门,迎了狄大人进屋。
狄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捏着早上才收到的信,刻意扬起笑脸——
“夫君,沛儿的信上说三日到家。”话里带着喜悦。
狄梓沛,狄大人夫妇的嫡子,今年十七岁,平日里在京城国子监读书,难得归家一趟。
狄夫人提起儿子,满脸的骄傲。
听说嫡子回府,狄大人阴雨般的脸孔缓和了下来,更衣后,不禁开口:“院子打扫好了吧?”
“收到信,我就吩咐人收拾了。让人把吟心堂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番。”狄夫人满脸慈母的温柔,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怎么都爱不够的,更何况狄夫人只生育了这么一个孩子,自然对狄梓沛宝贝地紧。
“乘他这次回来,把婚事定下来吧。”狄大人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冷不丁丢下这句话。
狄夫人的脸色一沉,有几分迟疑:“这几个姑娘,我看着家世都一般……”
她的嫡子应该配公侯将相家的小姐,怎么尽是些比自家官职低的人家的女儿?
“大人……”狄夫人想劝说,却见狄大人手一挥,很不耐地打断——
“就从苏、曹、许三家人家里挑吧!家世不显有家世不显的好处。我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你表妹家的女儿今年十五,岁数相当,表妹婿出身淮安曾家,家世显赫,现出任两淮巡盐使,虽然官职不高,可最是实权,你就想着让沛儿定了曾家的女儿,这样既可亲上加亲,又可利上加利。”说到后来,狄大人双目圆瞪,额头的青筋不停跳动。
这样的怒气,就算是个瞎子都能感受得出来,何况,狄夫人她不是个瞎子。
“大人,沛儿是我儿子,我想给他寻个好点的媳妇难道错了吗?两淮巡盐使怎么了?就是转运使家的千金,凭侯爷一句话……”狄大人蓄满泪水,哑着声调脱口而出。
却没想到,迎面一记响亮耳光。
“啪”,打懵了狄夫人。
狄大人盯着那团迅速红肿的半边脸孔,面色铁青,俯身恶狠狠道:“照我的话去做,以后再也不许乱说,不要以为徐达走了就高枕无忧。圣上钦点了唐韶过来,让他一个五城兵马司的五品北城指挥使连跳两级,直接升任卫指挥使,这不是什么好苗头,这种当口,你还给沛儿大张旗鼓地定扬州曾家的女儿,不是上赶着给唐韶送把柄?你若再不谨言慎行,坏了我的事,休怪我无情。”
低低的嗓音,如泛着蓝光的刀刃,却是一字一句割开狄夫人保养得宜的娇嫩皮肤,鲜血淋淋。
“老爷不是说这个唐韶名不见经传,并没打听出他是哪家子弟,应该没有太深厚的背景……”狄夫人强撑着意志还想辩解,事关嫡子的婚配,她怎么着都想争一争。
“蠢货,我派去那么多人,都没能打听出来唐韶是何门何户出身,这才是最不对劲的。”低狄大人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咆哮道。
一脚踹倒了旁边的座椅。
派去的人只打听出来唐韶两年前执掌五城兵马司,但是前面在哪供职、系出何门何派都无从追查,甚至连父母亲族都打听不出,只知道是圣上潜邸时随侍,具体什么来历,一概不知。这样的反常,如何不让他心惊肉跳?扰得他日夜不得安生,总觉得头顶上悬了把尖刀,一时不察就能取了他的性命……
这个唐韶来了苏州才短短几月,官林那边就出了纰漏,苏州城里更是不安生。
想想刚才在书房里苏同知的刻意提醒,他听得心惊肉跳。
不行,一定要打听出唐韶的来历。
“走了徐达,任是谁来,也不能骑到我头上。”
苏州的天是他!只能是他!
狄大人握了握拳,脸色难看到极点。
狄夫人怔怔地看着一脸狰狞的狄大人,吓得连忙点头,眼眶里的泪费了好大的劲才逼了回去。
徐达,这个名字勾起了她某些胆战心惊的回忆,上一任指挥使如何灰头土脸、声名狼藉、屁滚尿流地离开苏州地界,她可是一清二楚。
这一切,都是出自她这个枕边人的手笔。
狄夫人出身扬州李家的傲气一下子消失于无形,再强大的世家荣耀都无法支撑起她在婚后的岁月静好,这就是女子的悲哀,掀开盖头的瞬间就是一场赌博的开始,赌赢了,能和夫君相敬如宾、白头偕老;赌输了,只能存活在一场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有勇有谋才能立足。
她是输是赢?
身上的恶寒就像惊涛骇浪一般,一遍遍地拍打着她外表屹立不动、内里岌岌可危的五脏六腑,她只有乖乖地听从眼前这个人的话,才能保住一切的光鲜亮丽。
“好好调教那帮姑娘,都能派上用场。”狄大人很满意狄夫人的顺从,收敛了满身的戾气,恢复正常的语调。
“老夫人护着那个云罗,你看……”狄夫人感觉到脸颊火燎燎地疼,却又不敢抬手去摸。
狄大人有多久没露出这种表情了?
狄夫人瑟缩地暗骂自己不长记性,老忘记这张谦谦君子的脸孔下是一副狠厉的心肠,婚后至今,她被他打过多次,总要躲着不出门好几天。
脸颊顿时又疼了起来,狄夫人目光躲闪着一脸沉思的狄大人。
“那个云罗,虽然出众,但并非独一,老夫人既然青眼于她,你便仔细些,别惹了老夫人不高兴。”狄大人的目光微沉,声音却是贯若平常,完全没了让人色变的气势。“老夫人不过是过来客居几日,你也不用操之过急。”
是哦,范老夫人过段时间就会回去。
狄夫人也许是吓破了胆子,除了点头已经不会做其他的动作。
狄大人见状满意地卷起嘴角,觉得积在心底的一口浊气终于淋漓畅快地吐了出来,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可惜被浊气吐了一身的狄夫人却是残颜憔悴。
狄大人见话已说完,便反手疾步离开,狄夫人望着那个背影张了张嘴想问他去哪,最终没敢发出声音,只是抚着脸无声啜泣。
过了许久,主屋里才传出一声气息微弱的轻唤:“莺歌。”
廊下,一个双十年华的清丽女子急忙莲步入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日,云罗照常去了狄府陪伴范老夫人。
只是,因为昨天云罗赏景缺席的缘故,曹瑛就像被点了炸药一般,逮着机会就开炸。
例如此刻,狄夫人过来给范老夫人请安,随口可惜了一句云罗昨天没看到满天樱花飞舞的曼妙舞姿。
不待云罗说什么,对面的曹瑛早就酸溜溜地丢下一句:“可不是,老夫人带云姑娘去了什么好地方,连夫人邀我们赏樱花都没空去?”
曹瑛这话和她的明艳外表实在不相符,酸妒的口吻跟个乡间的无知妇孺一般无异,到底眼皮子浅的母亲教出来的女儿也是个眼皮子浅的。
“云罗陪侍老夫人左右,也是夫人喜见乐闻的,错过了樱花美景,夫人肯定不会怪罪,毕竟,比起赏花看景,夫人肯定更希望见到有人陪伴老夫人。说到底,我们能陪伴老夫人身侧,就是夫人的一番孝心,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念着夫人的好呢。”一席话,噎得曹瑛悲愤无语。
一顶孝心的高帽子扣了下来,让曹瑛怎么接?
难道说不是的,狄夫人不想孝敬老夫人?
狄夫人没有婆母,范老夫人既是狄大人的舅母又是按察使的母亲,孝敬这位舅母不应该吗?
所有的人都听出里面的关键,个个绷着脸孔试图忍住不露出心底对曹瑛的嗤笑。
恼得曹瑛涨红了脸孔,觉得进退维谷。
狄夫人端起茶杯,闲适地喝着,目光却是停留在云罗身上好一会儿。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云姑娘!
狄夫人腮边浮起一抹冷笑。
云罗同时也在偷眼观察狄夫人。
虽然狄夫人用了内造的胭脂涂抹了一层又一层,但是,还是遮掩不住一侧脸颊肿胀的痕迹。
在这个府里,谁能让狄夫人脸颊肿胀?
答案不言自明。
可是,狄大人为什么要打狄夫人?
云罗好奇地很,却无从打听,只能在内心欢愉片刻,以妥帖自己前途握于狄夫人、许太太之流手中的郁闷心情。
自己的未来都掌控在狄夫人这种上位者手中,自己的挣扎在他们眼中中是多么的脆弱而无用。
突然,她又烦躁起来,汗透背脊。
但是,告诫自己要克制的念头又及时地拉回了思绪。
她强迫自己收拾好心情。
范老夫人对狄夫人的脸颊视若无睹,视线掠过,连飞鸟踏水都会留下痕迹,但是,范老夫人愣是没有一丝表情,波澜不惊。
姜还是老的辣。
云罗第二次有这样的感叹,云府那个祖母是第一次,范老夫人是第二次。
“听说,沛儿要回来了?”范老夫人随口问了一句。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了,静得似乎羽毛落地都清晰可闻。
“是。”狄夫人并没有说具体哪天到家,似乎是疏忽了,也似乎是刻意。
可是这么一个答案却让有些人心痒难耐。
当然,并不包括云罗和芸娘。
如往常般抄完两个时辰的佛经,大家就散了。
不过,云罗发现,往常一向差不多一起离开的苏家姐妹和曹瑛今天的动作慢了许多。
云罗和芸娘已经起身告辞,他们三人还在那边收拾笔墨。
看了眼明明很焦急的曹瑛故作忙碌,云罗不觉莞尔。
这位狄少爷真这么好吗?
一阵轻笑,迈着松快的步子与芸娘相携而去。
垂花门外,狄夫人身边的莺歌身影一闪,消失在转角处。
回去第一时间给许太太请安的云罗,状似无意地点了句“狄少爷要回府了”,许太太的眼中大喜过望,亮得让云罗低垂着头都能感受到。
果真是为了芸娘筹谋婚事,原来是看上狄少爷了!
“……为你爹请任县丞的衙报今日已经送出了,估摸着等知府大人签发,还有十来日光景。”许太太笑得端庄得体,准备接受云罗的谢意。
云罗自然开心,但也没有忘形,盈盈拜倒在许太太膝边。
许太太受了她的全礼,芸娘开心地挽住云罗的手直叫恭喜,旁边姚妈妈更是有眼色地弯腰行礼,热闹地提了要云罗打赏,正好云罗身边分文全无,灵机一动,褪下了手上的那只银镯塞到了姚妈妈的手上,看在许太太眼里,还斥了句“这婆子……”,但却没有阻止云罗塞镯子的举动。
姚妈妈笑得像朵花,一个劲地讨巧凑趣,称呼也从姑娘变为小姐,最后甚至还笑眯眯地说现下就等讨云小姐的喜酒喝了,一席话,说得云罗脸红耳红手也红。
还是许太太解围,不许姚妈妈再打趣,话题才打住。
闲话了一会,云罗在许太太满意的眸光中安静退下,心底却是如沸水般翻滚。
许太太以恩赐的态度站于她面前,谁能想到在这一派脉脉温情中是早有预案的交易呢?
为女儿筹谋的是知府公子正妻的位置,为她筹谋的是某位大人侍妾的位置。
云泥之别。
云罗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一抹水色早就没了踪影。
春天的空气中四处弥漫着草木清香,枝头崭露的嫩芽尖巧可爱,孕育着点点花蕾,可是等到来日盛放,却有贵若牡丹、贱如牵牛的区别。
云罗心底的倔强一点点地聚拢,又一点点地消散。
路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迎着暖洋洋的日头,云罗摊开芊芊玉指,恍惚要抓住来自繁华的一场镜花水月,微风娇憨,丝丝缕缕缠绕指端,定睛看去,分明空空如也,但似乎满在指尖。
世间繁华,不过就是碾碎于指缝间的流金岁月,逆光望去,只剩一段金色剪影,霎那便是永恒。
心口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落定,云罗噙着笑一路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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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得很缱绻缠绵。
这一天,天空中飘着如织细雨,撒着樱花瓣瓣,那是一副多么令人陶醉的画面。
刚刚进了二门的狄少爷思母心切,兴冲冲地往正房走去。
没提神,迎面和一个撑着油纸伞的人撞了满怀。
幽香阵阵,落英缤纷,裹着岚岚雾雨,一张惊慌失色的细致容颜跌进他的心里。
一方细雨,一柄油纸伞,一阵落花,一弯新月眉,一双清泉眸。
文采斐然的狄少爷认为这是缘份天注定。
命定而无法逃离的。
含羞似怯地起身,微红桃花般的面颊,怎样镌刻在心头都不为过。
缠绵悱恻在眉眼间涌动,少男与少女,似水情意,如何抗拒?
看着那道身影在眼眶中如小鹿般受惊离去,狄少爷依然怔怔出神,眼神直透如织的细雨。
追得气喘吁吁才到的小厮,看到失魂落魄的少爷莫名其妙。
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圈,都没见到半个身影。
少爷在看什么?难道又在悲风伤雨吗?
估摸着应该是!
小厮收回不解的目光,寻思着怎么开口提醒少爷先去拜见夫人。
正好见到被等得焦急的狄夫人派来迎接的莺歌款款而来,小厮松了一口气,露出大大的笑容。
“少爷……”莺歌见到狄少爷,神情激动。
狄梓沛收回怅然若失的目光,看清楚来人是自己母亲身边得力的大丫鬟,扬起温和的笑:“母亲等急了吧?”
“是啊,夫人听说你已经进了正门,就急着让奴婢过来迎你。”莺歌捂着嘴巴娇笑。
“那快走吧!”一撩衣袍,吹散风中的缠绵,徒留下让人脸红心跳的旖旎。
范老夫人住处,云罗抬头觉得奇怪,身后苏家姐妹、曹瑛那一桌怎么空空如也,三个人不知去了哪里,印象中似乎是一前一后地出去,过了有一炷香的光景,怎么都没回来?
正想着,苏家庶女苏谨梅袅袅娜娜地从外面进来,低垂着头看不出表情,云罗眼角的余光只看得到苏谨梅握笔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再过了一会,苏谨兰前脚刚进来,曹瑛后脚就进来,两个人都是垂着头,看不出表情。
花厅中其他的女孩子似乎也有人发现他们三人出去时间颇久,但不知道为何,大家都极有默契,谁也没开口去询问他们去哪了?去做什么?
垂首再也不去管他们三人去了哪里,外边有小丫鬟急匆匆而来。
小丫鬟脚步轻快,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快。
到了廊下,小丫鬟越发轻纵,甚至对着门内探头探脑,正好落进了芍药眼中,她忍不住皱眉轻斥一声:“猴急什么?规矩都学到哪去了?改明儿让方妈妈领了回去好好学了规矩再领差事。”
这话落到小丫鬟耳中,不由吓得手忙脚乱,磕磕巴巴地求饶:“姐姐饶我一次……”
“快说,什么事?”芍药毕竟是范家的丫鬟,管不到狄府后院的丫鬟身上,说了两句就催促她回禀正事。
“夫人让我来禀报老夫人一声,少爷已经到了夫人屋里,此时正在问安呢。夫人说,等少爷梳洗一番就过来给老夫人磕头。”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眼泪含在眼眶里。
“少爷回来了?知道了,快退下去吧!自己回去好好反省。”芍药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只是狠狠瞪了眼小丫鬟,就转身进了屋。
狄少爷回来了……这样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屋里散开。
云罗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其他女孩子们的反应。
苏谨兰、苏谨梅神色温和。
曹瑛微嘟着嘴。
云锦春竖着耳朵听到这个消息,嘴巴差点没咧到耳根处。
云锦烟一副神往的模样。
蒋芝霞眉目瞬间柔得滴出水来。
蒋芝娟神情木讷,微微带着些惶恐不安。
芸娘不为所动,只是淡笑。
淑澄垂着头,仿佛没听见廊下芍药和小丫鬟的对话,依然执笔抄着经书。
倒是一向行事得体的淑红居然嘴角抽了抽,目光正好扫过来,对上云罗打量的目光,两人俱客套地一笑,但眼神里却透出几分漫不经心来。
淑红对狄少爷不上心。
商户,又是庶女。
电光火石间,云罗就明白过来。
看来这淑红一早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由己推人,自己和淑红是不是一样的用处?狄少爷轮不上他们什么事?
想到此处,云罗的目光又不禁暗淡下来。
那头,留心着云罗的林淑红见云罗眉眼一暗,心中暗奇。
这云罗一向行事瞧不出痕迹,这会怎么在听到狄少爷回来露出这样黯然的表情?难道是她想狄少爷正妻的位置?
淑红不由再次撇了撇嘴,那可真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淑红来不及深思,得了芍药禀报的老夫人已经来到他们面前,示意他们今日早些回去。
言下之意是要众人回避。
有些人耐不住就露出了失望,一旁的芍药看了目光一闪,垂首扶着老夫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诸位女孩子就搁下了纸笔,笑盈盈地净手洗漱,而后又一个个道别。
“芍药,中途可有人离去?”等人都走光了,范老夫人扶着芍药的手慢慢走回上房。
“回老夫人的话,中间有三位小姐离开了片刻。”芍药语气沉静,似乎并不意外,早有了应对。
“哦?是哪三个啊?”漫不经心的语调却透着些许冷峻。
“苏家两位小姐,曹小姐。”芍药回答地很干脆。
“哦,是他们?”范老夫人的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倒是小瞧了这三个,看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在她眼皮子底下形迹可疑,真是让她心生不悦。
“先是曹小姐出去,苏大小姐就搁了笔也跟了出去,两人不知怎的,就在旁边的角门遇上了,后来苏大小姐拉着曹小姐去看咱们屋子后面的芭蕉,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苏二小姐是等他们都走了之后,从耳房旁边的如意门径直出的门,那边的路直通前后院交界的垂花门。”芍药抬首定定地说道,语气里不带一丝情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倒是印证了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范老夫人微微一笑,眼底却是冷飕飕的,满是嘲讽。
这话严重了。
芍药不敢接口,扶着范老夫人安置在东次间,吩咐小丫头端热水上来,伺候老夫人梳洗。
重新梳妆了一番之后,狄夫人就喜吟吟地领着一个玉树临风的儒雅少年进了屋子。
范老夫人扬起了笑脸。
一番见礼之后,范老夫人拉着狄少爷的手嘘寒问暖,狄少爷也是谦恭孝顺。
一时间,屋子里其乐融融。
芍药给一旁服侍的莺歌使了个眼色,两人就退了出去。
“沛儿啊,你喻表哥他们都还好吧?”范老夫人含笑而问。
范晓喻,是老夫人的嫡长孙,范府第三代中最为杰出的子弟,范老大人和范老夫人对他期望甚高。
如今在国子监进学,一同进学的狄梓沛在京城就住在范府,平日两人走得很近。
所以,范老夫人才会有此一问。
却没想到狄少爷不知道思绪游离在哪方,愣愣地走神。
狄夫人脸色一通尴尬,赶紧支肘抵了抵,狄少爷方才反应过来,起身抱歉地拱手作揖。
“几位表哥都好,表弟们也很好,大舅母听说我要回来,特意让我给你捎了些你平日里惯吃的药丸,说怕你带的不够。二舅母还说盼着你早日回去,家里新修了一处院子,就等你看了题名字呢。”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恭敬地送到老夫人手里。
老夫人接过,打开一看,一颗颗乌黑滚圆的丸子静静地躺着。
是她平日惯吃的养生药丸。
五官瞬间柔和起来。
“老夫人,你可真有福气,几位嫂子个个对你关怀备至、孝顺体贴。你看,生怕你药丸不够,还巴巴地让沛儿带过来。”狄夫人顺势称赞几位范家的儿媳,掩饰儿子刚才的走神。
“嗯,那几个倒都是孝顺的。”老夫人笑得慈祥,满意从脸上到了眼底。
“沛儿也长大成人了,往后,你也能享着这儿子儿媳的福了。”老夫人语气一转。
狄夫人的目光不由望向兰芝玉树般的儿子,目光中难掩傲然。
“承老夫人吉言,承老夫人吉言。”
“不过,可得仔细慎重地挑,才能配得起我们沛儿。”老夫人意有所指。
狄夫人含含糊糊地应是。
到底不是婆母,范老夫人不愿意往深了说。
只是舅母,狄夫人也不愿意往深了说。
范老夫人见这个外甥媳妇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旋即转移了话题。
廊下,莺歌主动和芍药说着闲话。
一盏茶的功夫,狄夫人就带着狄少爷出了安筠堂,到了半道,爱子心切的狄夫人催促着儿子回房歇息。
狄少爷不知在想什么,第二次在狄夫人面前走神。
目送着狄少爷离开的身影,狄夫人的脸色微微一沉,低声吩咐莺歌去打听一下今天少爷回来时是谁去接的、路上可碰到什么人、什么事,务必详尽。
莺歌一凛,神色间闪过一抹异色,而后应声而去。
过了一刻钟,莺歌回来复命,是外院的管事一早去城外迎的,回了府里一路也是小厮引着去的,并没有什么异样。
狄夫人听了,松了一口气,只当儿子是因为舟车劳顿,太过疲倦所致,这事也就搁在一边。
倒是莺歌,见狄夫人表情缓和了过来,一颗提着的心也放回了远处。
幸好,幸好!
神通广大的许太太似乎早已知道狄少爷是今日回府。
待芸娘和云罗回去跟她请安时,她就笑着装作偶然提及:“听说狄少爷回来了?”
芸娘下意识地避过了许太太的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
云罗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疑惑,转念一想,却又明白过来——
芸娘不是傻子,许太太这样露骨的暗示,芸娘肯定清楚自己母亲的意图。但她心底装的却是别人,哎……
她肯定尴尬,说不定还有些不情不愿。
“太太,狄少爷是今日回的府,他给范老夫人请安前,老夫人就把我们打发了,并未见着狄少爷。”云罗含笑接过话头,算是替芸娘解了围。
一听说没有碰上面,许太太的表情里就带着些许遗憾,但,很快被掩藏到眼底,若不是云罗眼尖,怕也就这样错过了。
许太太看来挺着急的。
云罗明白许太太作为一个母亲为女儿筹谋婚事的操心,倒也不能指摘许太太什么,问题不过是芸娘心有所属,若不然,狄少爷这个人选倒真是上上之选了!
想到此处,不由心中一动。
“芸妹妹,说起来,你有没有发现今天苏家两位小姐和曹小姐好奇怪?他们三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好像走了好久吧?”云罗话是对着芸娘说的,目光却是望着许太太。
许太太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
“是哦,也许去解手什么的……”芸娘不以为然。
“这几位小姐,倒都是温柔敦厚的好孩子。”许太太又靠回了大迎枕上,抿嘴一笑。
不过眼底的戒备却是浓之又浓。
云罗见自己要提醒的许太太已经明白,就不再继续话题,和芸娘他们闲聊起其他的。
许太太虽然一直含笑看着他们,但显然思绪游离在他们谈话之外。
恐怕在想对策吧?
苏、曹、许三家是狄府少奶奶最有力的竞争者。目前看来,苏大人家的女儿家世、人品都一流,曹大人家的女儿随着七月曹大人的致仕就显得家世有些不足,许芸娘虽然家世、人品都逊于苏大人,可是许知县明显处于仕途的上升期,以后能做到知府也未可知。
这么一来,许家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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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郑健虎着脸迈着生风的步子回来向唐韶禀报。
事情进展地并不顺利。
等他们得了手令,赶到官林时,寻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个个累得人仰马翻,却是徒劳无功。
官林的亭长虽然鞍前马后跑得勤快,但是郑健知道,那家伙一肚子坏水,一双贼眼满场乱飞,
一路跟着他们,探头探脑,形迹可疑。
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郑健不禁有些泄气,想想好不容易得了这样的机会,什么都找不到,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老大费了那样的功夫,才从狄大人那个老狐狸手里夺了吃食,怎能无功而返呢?
难道不在此处?
不对,不对,明明他们是循着线索一路跟到了官林才断的,别人他不敢说,但是留线索的是他,就由不得他们质疑了。
而且,他留下了非性命攸关不能用的线索。
老大说过,一旦哪边出现那个标记,那就是他被困在哪边有性命之忧。
那,他肯定是在官林……
可是,为什么他搜不到一点踪迹?
凭他那稍嫌简单粗糙的脑部结构运转了一下,最终决定把人马留在了官林,自己单枪匹马地闯回了苏州,着急忙慌地把事情跟唐韶说了个遍。
“肯让你去,就代表有恃无恐。”唐韶很客观地指出,并未责怪郑健。
若是这般容易,狄知府盘踞苏州这么多年就是浪得虚名了。
更何况,他们是跟他打了招呼再去的官林,有任何应对,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一步慢,步步慢!”陆川冷不丁地抛出一句话,让在场本来就很低迷的气氛一下子跌到谷底。
一步慢,可不就是什么都找不到?郑健不禁紧了紧拳头,怒气在喉咙口翻滚。
“怎么办?”郑健低吼一声,眼光凶狠,“我把人还留在官林呢,就这么撤出来?”
心有不甘。
再说还有那个不知道生死的人。
唐韶眉眼一抬,不动神色地转头问陈靖安:“雪影送到了吗?”
“到了。”陈靖安点头,庆幸自己今天一早就去驿站等了。
“老大,不,大人,你把雪影弄来了?”听到雪影,郑健的脸一下子笑开了花,只差没感动地跟雪影一般冲过去拉唐韶的袖子发嗲。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笑得跟个姑娘似的矫情,那种光景落在唐韶眼中,就只剩下面无表情了。
陆川和陈靖安都很不齿,不过谁也没胆子放在脸上,省的某人看到又要粗鲁地发怒挥拳头。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卫兵的通禀,唐韶目光一抬,郑健就开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郑健手里拿着帖子进来,表情严肃。
唐韶抬了抬眼皮,赫然是狄知府相约的帖子。
陆川眼尖地扫过上面的字,试探问道:“大人,你去吗?”
“去,靖安、陆川,你们两人做一下准备,今晚陪我一起赴约。”唐韶说罢,又埋头公务。
“老大,那我呢?”郑健一听没他的份,哇哇乱叫。
“即刻带着雪影滚回官林,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办好你的差事。”唐韶静静地看了一眼郑健,成功堵住他哀叫的大嘴。“要是搞砸了,你就卷着铺盖直接滚回京城。”
毫不留情。
又没份!
郑健垮下了肩膀,来不及躲回角落哀伤,更来不及回房换上衣裳,就急匆匆地顶着一身臭汗去后衙领雪影。
当郑健散发着代表男性强健体魄的汗液一步步走近雪白无暇的雪影时,那条犬嫌弃地往后退开两步。
郑健当场龇牙暴走。
最后,在勇猛地亮了两下拳头之后,迫于淫威的雪影才乖乖地跟他一同离开。
雪影矫健的身姿一步三回头,以一双哀怨水润的大眼睛认真而深情地往前衙的方向望穿秋水。
“别看了,老大说让你跟着一起去。”一记爆栗响在雪影的头顶,却在离那顶端雪白发亮的一撮毛还有半寸距离时,被雪影撒腿避开,它“呼哧呼哧”地怒视着郑健,借此表达内心被主人丢下的伤心和哀怨。
“走!”郑健长腿一伸,雪影的直觉瞬间感觉到了危机,呜呜亮了两下爪子,心不甘情不愿
地迈腿跟上。
一阵疾驰,雪影如梦似幻,风中零乱,嗅着空气中的酸臭,它很用力地打了两个喷嚏。
那个傻大个,好臭。
肯定很久没洗澡了……雪影在心底对郑健又是一番嫌弃。
知府为久未归家的嫡子设宴洗尘,特意给卫指挥使司发了帖子,由苏同知、曹通判、富商林勇作陪。
女眷那边,由狄夫人作主,请了苏夫人、曹太太、许太太、林氏、云二太太、蒋太太及家中女儿。
各路人马,齐聚一堂。
范老夫人提前拉了云罗在身边,一副到哪都离不了她的派头。
狄夫人笑了笑自然应允,爽快地让人把晚宴时云罗的位置安排在了范老夫人身边。
那边,曹瑛、云锦春、蒋芝霞的目光露骨地艳羡和不忿。
林氏一如既往地热情笑闹,嘴边的笑话信手捏来,时不时地引得众人发笑,很能调剂气氛。
陪在范老夫人身旁的云罗发现有了林氏这一号人物,女眷间的相处真多了几分生动。
若不然,硬是大家要露出面目生动的表情寒暄,实则内心痛苦枯燥到极点,怕一个不小心,脸上就会泄露出心底真实的想法吧?
所以,有了林氏,这种插花般的相互吹捧生机盎然起来。
目光从精明的林氏身上一不小心滑过,就流连到了淑红身上。
葱白底绣黄蕊白梅花瓣的上衣,银红色百褶裙,乌黑的青丝挽着凌虚髻,插着玉蝴蝶步摇,鲜嫩如三月柳梢上的嫩芽,亭亭玉立。
此时,正端坐在一边,笑意温柔,恭敬地听着夫人们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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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样沉稳大气的作派,怎么看都应该是大家的千金,而不是一个商户家的庶女……
可惜了,可惜林家花了大力气打造的女儿,最终也不过是沦为侍妾礼物之流吗?
云罗小心地收拾好情绪,不让自己心底的惋惜流露到眼神中。
那边林淑红似有感应,也抬头望了过来,两人相视而笑。
耳朵却被许太太的话吸引了过去。
原来,许太太聊天时,偶然提及了云罗的父亲暂代县丞之职。
提到云肖峰,范老夫人便来了兴致,看着那边的云二太太随口一问:“云大人出身新央云家?与你夫是同胞兄弟?家中父母安在?……”
没想到范老夫人居然会询问云家的情况,而且如此亲切。
云罗微怔。
她从未和老夫人交谈过自己的情况,也未提及自己出身新央云家,没想到老夫人一开口就点清了门户。
云罗诧异,转念一想,许太太是新央知县,许就是这样,范老夫人知道了她的出处。
心下一片释然。
可其他人对此就不那么释然了——
说白了,云家也不过是个商户。
范老夫人竟然如此器重。
是因为对云罗喜爱,所以爱屋及乌对云家也关心吗?
这样的稀奇,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云二太太受宠若惊,抓着那道难得眷顾的目光,喋喋不休:“……家中只有婆婆,公公五年前去世……”
“好孩子,那你母亲呢?”范老夫人很有耐心地等云二太太说完云家偌大的家世,最后目光又转到了云罗身上。
“家慈几年前已经病逝。”低落的语调,含着些许的悲伤,对比云二太太的兴奋,很是鲜明讽刺。
“你母亲是哪里人?”范老夫人唏嘘了一声。
“邳州罗家。”云罗答得极轻。
在座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邳州在何处,更不用提罗家。
譬如云二太太,她虽然与云罗母亲罗氏妯娌多年,却压根不知道邳州所在何处,只隐约知道是在偏僻的西北某处,再譬如林氏,她生于苏州长于苏州,又嫁在苏州,活到现在,走动的范围最远不过是到苏州城外的寒山寺去上香拜佛,你问她邳州,她压根听都没听说过。
其余人多是江南一带人士,自然对于邳州罗家陌生的很。
唯一有反应的是范老夫人。
只见她眉峰一挑,一股子凌厉之气从那被岁月净润过的苍凉目光中显露锋芒,似乎就像是宝剑出鞘时响起的金玉铿锵之声,不绝如缕。
“邳州……罗家?”范老夫人似乎是在询问又似乎是在自语,幽幽荡荡,“可是西北要塞邳州?”
众人一震。
“听家慈偶然提过一次,邳州是在西北,满天黄沙。”云罗答得极柔顺,心中却是惴惴,她现在依仗地不过是范老夫人的青睐,但凡范老夫人只要露出些许不虞,其他人就会蜂拥而上,到时无人援手。
隐约有芒刺在背,手心紧紧攥起帕子。
“西北,是黄沙遍地,荒凉地很。”范老夫人目光慢慢柔和下来,“不过,却有蓝天碧野,遍地金黄,一眼望过去瞧不出天地的分界,最是大气宽广,不似江南,小桥流水人家,处处婉约,样样精致。”
范老夫人的口吻似乎去过西北,更是隐含着对西北边陲风光的赞赏。
众人面色都微妙一僵,不由面面相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狄夫人,她笑着好奇问道:“老夫人,听你说的,又是蓝天碧野,又是遍地金黄,这颜色可真是抢眼啊,明晃晃的好像就在眼前,难不成您去过?但我听大人说,你一直生活在京城啊!”
范老夫人李氏之父官拜兵部尚书,李氏是出生在京城的,后许于新科状元范默书,范默书出身寒微,初期借着岳丈的名头崭露头角,渐渐凭借着自身的手腕在官场中顺风顺水,得先帝器重,累官至刑部尚书,风光无限。自当今圣上登基之后,授范默书光禄大夫,又升了范家诸位儿子的实职,范默书也就急流勇退地上表致仕,圣上自然欣然应允,君臣尽欢。
纵观过往,范老夫人的父与夫都未曾在西北任职,似乎不应该能说出西北边陲的面貌来。
“人是没去过,还不许我老婆子多看两眼书?”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的范老夫人微微一笑,开着玩笑。
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夫人真是好才学!”
“好记性啊,比我们可强多了……”
“真是博闻强记啊……”
各式各样的溢美之词七嘴八舌涌来。
范老夫人坦然自若地接受着大家并不真心的恭维,似乎方才的怔怔出神从不曾有过。
至于云罗母亲的问题也就此打住,没有再继续。
西北,那么荒凉的地方,如何能同山水书画隽永的江南媲美?
邳州罗家,西北边陲,就像一阵风吹过,不曾在众人心里留下丝毫痕迹。
众人继续说笑着,眼看着快要到晚膳时分。
今晚的宴会摆在正厅出云堂。
那个地方一年也就用个两三次,都是宴请极重要的客人才会设宴在此。
而且,出云堂还有个妙处,就是中间摆着宽大的七扇山水楠木屏风,可供男女分席而坐。
正中自然是主桌,是狄大人、唐韶等人,屏风一侧摆着两桌,是范老夫人、狄夫人等女眷。
出云堂厅堂宽敞,女眷那边摆了两桌也并不拥挤。
时辰差不多,狄大人就差人来请女眷们动身过去。
狄夫人就起身扶着范老夫人走出房间。
云罗见状,想要退后,却被范老夫人握住了手臂,她只能硬着头皮扶在了另一侧。
大家都整理了一下衣衫,鱼贯着起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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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在此时,苏家大小姐突然嘤咛一声,脸色惨白,细密的汗珠沁了额头一片。
一旁的苏家二小姐紧张地伸手搀扶,入手湿腻,不禁失色,关心地停下脚步追问:“姐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葵水……”细若蚊音地回答,双颊早已羞红。
苏谨梅也羞得满脸通红。
这样的异样,引得所有人驻足。
苏夫人更是着急地俯身去察看苏谨兰的情况,眼看着苏谨兰痛得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含在眼眶里,心里急得五内俱焚。
这个当口,来葵水,似乎还弄污了衣裙,真是……
一旁的莺歌见状立即吩咐小丫鬟去煮一碗浓浓的红姜糖水,再吩咐人拿干净的衣裙来。
苏谨梅由小丫鬟领着净了手,而后神色尴尬地站到了苏夫人身后。
但,这么些停着等苏谨兰的女眷们该怎么办?
苏夫人的额头冒出了汗。
狄夫人见状微微一笑,先是对苏谨兰表达了一下关心慰问,接着询问苏夫人是否放心她身边的丫头陪侍苏谨兰,最后柔声问苏夫人是留是走。
苏夫人为难地看了一眼痛苦虚弱的苏谨兰,又看了一眼双目发亮的曹夫人,最后咬了咬牙,决定独自留下苏谨兰,带着苏谨梅先去出云堂赴宴。
“等你身子好些了,再让丫鬟送你过来用膳。”狄夫人对苏谨兰出乎意料地温和。
“谢谢夫人……”羞到不能言语的苏谨兰,艰难而感激地对狄夫人行礼。
曹瑛见状,不禁撇了撇嘴。
事情就这么做了决定,云罗看了眼被孤零零留在里面的苏谨兰,再看了眼垂首安静的苏谨梅,不禁对这双苏家姐妹心生好奇。
进了出云堂,云罗就看到丫头们鱼贯而入,手里的托盘上盛着各式菜肴。
目光从正厅那张贵重的万字不断头紫檀八仙桌上掠过,心里不觉“咯噔”一下。
好精致的家具。
用料考究,雕工精湛,处处透着矜贵。
正厅往西侧稍间处摆着一副宽大屏风,转过屏风,里面摆着两张紫檀圆桌,丫头们正忙碌地在布膳。
范老夫人自然是坐在上桌,云罗因为狄夫人一早的吩咐,也坐在了上桌,其余还有狄夫人,苏夫人及苏谨梅,曹夫人及曹瑛,许太太及芸娘;林氏、云二太太、蒋太太携着女儿坐在另一桌。
女眷这边刚坐好,外面就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一个人的脚步声特别有力而富有节奏,在瞬间肃静的空气中越发清晰。
伴着衣料??的声音,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地就有几个男人进来。
应该就是狄大人等,云罗不禁好奇,那位脚步声特别有力的大人是谁?
女眷们隔着屏风行礼。
“唐大人上座。”狄大人邀请地很陈恳。
屏风中倒映出一个高挺男子,独独站在众人前侧,立于桌子旁边,就如一杆直立的长枪,身姿笔直如松,没有一丝弯曲。
这人……
云罗见到这样的站姿,虽然看不到面容,但是,脑海里本能地跃出那个眉目英挺、满身冷硬的男人——唐韶!
人有相似,单凭一个站姿,本不确定是何人,但陈靖安的出现却提醒她,也许真是唐韶。
唐韶!那个在她被撞时让陈靖安丢给她银子的唐韶,那个在衙门里把她从面生丫头手中救下的唐韶,那个请她帮忙去跟踪绿衣的唐韶,那个邀她帮忙去**传话的唐韶,那个怕红缨伤害她守在院中的唐韶……
原来,在这半年的光阴里,唐韶居然和她有了这么多交集。
怪不得她看到长枪一样的站姿,第一反应就是唐韶。
外冷内热的好人!
别扭的、死磕的、外表像块石头般不通人情的唐韶,却用山一般的身影给予她保护的唐韶。
心,没来由地想欢笑,暖暖地流淌过紧绷干涸的心田,想起他招牌式盯人的眼神,虽然让人无所遁形,却曾经让她感受到彻骨的安全。
这也许就是她后来不怕他的原因吧?
心底似乎有花开的声音,云罗隐隐觉得本来暗无天日的前路似乎有光亮透出。
如果指挥使大人就是唐韶,那真好!
真好。
唐韶点头入座,狄大人、陈靖安、陆川、苏大人、曹大人、狄少爷、林勇等人依次落座。
狄大人捏着须子向唐韶一一介绍:“屏风后坐着舅母范老夫人,是临安按察使司范大人的母亲,还有一些女眷。”
唐韶的目光微抬,淡淡瞥过屏风,看到影影绰绰的团团身影。
香风阵阵,一座屏风怎么隔得断女子身上的香味?
狄大人一打手势,狄夫人就领着众位女眷出来给唐韶行礼。
范老夫人是二品夫人诰命,所以不用对唐韶行礼,其他人包括狄夫人都需要对唐韶行礼。
“……见过唐大人!”大家异口同声。
一时间,屋子里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热闹非凡。
唐韶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最末端的云罗身上,眸中晶莹闪烁,而后面容一肃,目光沉静,摆手让众人免礼。
一直留意着唐韶表情的狄大人,见他视线在最末端的那帮年轻貌美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一会,笑容不禁从眼底渗出。
唐韶起身对着范老夫人行了平礼,范老夫人谦虚了几下不肯受,最终在唐韶自称晚辈之后勉强受了他的礼。
行礼过后,狄夫人接收到狄大人的眼神示意,就带着女眷又回避到了屏风之后,大家按着先前的次序重新落座。
竟然真是唐韶!
云罗的心因为这个认知乐得美滋滋,眼波中星光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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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时,唐韶执起酒杯,嘴角微翘,环视了一周,慢吞吞道:“唐韶年前得圣上钦点,来苏州任职,很欣慰狄大人和各位同僚如此欢迎,此番热忱,不甚感激,借狄大人府上的美酒一杯,聊表心意。”
本应该是暖人心肠的开场白,愣是被面无表情的唐韶说得棱角四方。
其他几位先是一愣,而后都应声笑开,不过那表情因为脸皮僵硬稍显不自然,举起酒杯的动作明显迟缓,唐韶的手孤零零地举在半空中好一阵子。
狄大人反应过来那片刻的迟缓,很小心地观察着唐韶的表情。
这个唐韶让他太不自在了,少言寡语,浑身上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质感,就好像他天生就是一杆枪、一把刀或者一柄剑,寒光四射。
见他没有表示出厌恶或者不耐的神色,狄大人不由心底一松。
苏大人、曹大人、林勇也下意识地一松,背上不觉已是汗津津的。
这位唐大人……嗯……看上去不好惹。
所有的人都是同一种感觉。
除了狄少爷。
此刻的他正心不在焉地听着自己父亲宴请客人的寒暄,心思却早就飞到了屏风后面的那缕幽香上。
自那天偶遇了那位打伞的姑娘,他心心念念就是她,经她穿着打扮,一眼就能断定肯定出身不俗,后来侧面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最近后院出现的年轻女子都是他母亲邀请过来陪伴舅婆的大家小姐。
大家小姐,出身不低。
出入后院,陪伴舅婆,必得母亲青睐。
他的心就似吃了定心丸,落到了地面上。
缘份般地相遇,魂牵梦萦,书中常提及的相思终于让他尝到,那种比蜜还甜、比应试还忐忑的感觉就是相思之情吗?
一汪秋水的眼神,纯净无邪,勾起他对书中颜如玉的所有期许。
母亲信中隐晦提及他年岁已到,该考虑成家立业的大事,他就为自己未来妻子的模样勾画了神韵——以花为貌,以玉为骨,以雪为肤,以月为神,以诗为心。
却不想,在那岚岚细雨中抬起的人儿活脱脱就是他心中刻画的容颜。
好,真好!
想到此处,狄少爷扬起嘴角,在众人错愕中执杯起身:“大人,父亲,请容许我先去敬母亲一杯,出门几载,不曾在慈母膝下尽孝,学生愧疚。”长身玉立,气质高洁。
狄少爷在国子监进学,将来必然能高中进士,有这样的资本在诸位大人面前不卑不亢地自称学生。
唐韶不置可否,狄大人倒是露出满意的笑容,点头示意他过去,似乎很满意儿子如此孝顺知礼。
屏风后面的女眷把外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几位女眷眉目喜悦,笑盈盈的脸庞色若春风。
因为狄少爷的到来。
一个温文儒雅的俊俏公子就这样步入众人的视野。
朗眉星目,斯文儒雅,气质不凡,眸光粲然,英俊得让年少的女子脸红心跳。
云罗抬眼望去,除了芸娘不为所动外,其他的女孩子都或多或少露出羞怯的红云。
狄少爷的目光突然在某处停住,而后浓郁醉人,就像南飞的候鸟终于找到了最终的目的地,急切地需要俯冲停靠。
狄少爷噙着温柔的笑,敬过范老夫人和狄夫人,然后顺着次序一个个敬过来,无一疏漏。
敬到苏谨梅时,狄少爷的酒杯清脆,竟然破天荒地和她碰了碰杯,其他几位都没有碰杯的小姐们,犹然沉醉于狄少爷的温柔,倒也没有发现这个细节。
联想到被留在后院的苏谨梅,云罗不禁抿唇一笑。
狄少爷这边正一一敬酒,那边唐韶一桌已经酒过一巡。
唐韶虽然不热情,但好歹有陈靖安活络气氛,总算把那些过场都走了个遍。
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涌动着渐渐升温的热情,麻痹着众人的神经。
期间,狄夫人打了个眼色,另一桌的淑红就起身带着丫头悄悄离开,云罗下意识地盯了一眼那个离去的背影,而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了范老夫人这边,忙碌地为她夹菜、斟酒。
酒至半酣,狄大人的话就多了起来,拉着唐韶说起了满腹牢骚。
身为知府,责任重大。
千头万绪,杂乱无章。
看着富庶,士绅林立。
唐韶听了目光微顿,却不置可否。
说到动情处,狄知府俨然是唐韶的至亲好友,关切起唐韶的日常起居,最后还语重心长道:“大人一个人住于卫所,起居多有不便,家中长辈可曾派些贴心顺手的人过来照料?”
大家都支起耳朵听。
唐韶望着醉眼迷蒙的狄知府,脸色如常:“未有安排。”
未有安排?
“未有安排的好,未有安排的好……”狄大人一怔,旋即笑道,目光却迅速地睃到了林勇那边。
林勇闻言,笑容又浓了几分。
狄大人再次举起酒杯敬唐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就抬手一把夺过旁边伺候小厮手中的酒壶,殷勤地为唐韶满上。
可是,却因为有了三分醉意,手一抖,酒就洒了出来,甚至弄湿了唐韶的衣服。
今日的唐韶穿着常服,蓝色杭绸长袍,被酒水林洒过,一滩水渍抢眼地占据在衣袍上最明显的位置。
狄大人万分懊恼,盯着水渍,连忙起身,抱歉道:“老了,老了……唐大人,我真是太不小心了,要不这样,让人陪你去换身衣衫吧,府里有现成的。”
唐韶低头看着那方难看的水渍,皱了皱眉,最终点头。
狄大人如释重负,吐了一口气,笑着吩咐旁边傻站的小厮赶紧领唐韶去换衣服。
唐韶的离开,并没有让他人多想,可是云罗却觉得眼皮突突直跳。
淑红的位置依然空着,这样的离去,是巧合?还是刻意?
如果淑红是狄大人抛出的第一个诱饵,那么,今夜的他们是不是都成了道具?
唐韶会不会入局?
想到此处,云罗的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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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拦住淑红吗?如果早有安排,恐怕现在淑红早就在某处伺机等着唐韶了。
那就什么都不做?云罗想到万一唐韶真得入局,心里没来由一急。
真正是左右为难。
云罗的鬓角沁出了汗。
范老夫人见她神色恍惚,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似乎是看透她的心思一般,冲她微微一笑。
“一个晚上尽是忙着给我老婆子布膳了,你也吃点。”范老夫人冲着桌上的菜肴努了努嘴,口气温和镇定,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奇效。
云罗的神智立即回笼。
她在干什么?
她是不是急昏头了?
淑红的离去,唐韶的换衫,为何引起她这么多没有根据的猜测?
就算今晚是一个局,凭她一个弱女子,她又能怎样?
相信唐韶,不会被一个小小的淑红困住。
如果轻易地入了局,那唐韶也不过尔尔。
相信他……
想明白这点,云罗倒也不再庸人自扰,含笑地接受范老夫人的好意,静下心享受起桌上的美食。
范老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唐韶就回了座位。
狄夫人有些紧张地多看了两眼屏风那头,奈何什么都看不到。
狄大人依旧谈笑风生,唐韶应景地偶尔露点表情。
再过了片刻,莺歌急匆匆地赶到狄夫人身边,压着嗓子却可以让上桌的人听见:“林小姐不小心跌了跤,丫头们陪着去后院换裙子了。”
狄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却是一暗。
不久,淑红姗姗出现,不过身上那条漂亮的银红色百褶裙却换成了绛红色,在场只要有眼睛的都发现了这个变化,但是,大家都有志一同地保持沉默。
曹瑛等几个的目光里就有了露骨的讥讽。
云罗的目光从淑红略略有些苍白的脸色上打了几个转,虽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但是没有预想中英雄救美类的戏码上演,已经足够松弛她的神经。
摔跤,已经是最好、最自然的掩饰了。
淑红似是感受到云罗的目光,抬头安静地望过来。
云罗冲她微微一笑,纯粹而温暖,不带一丝嘲弄。
淑红似是很意外,眸子里的委屈一闪而过。
倒是个有骨气的。
云罗虽然对淑红无感,但,感念她也是牵在他人手里的木偶傀儡,惺惺相惜谈不上,落井下石可是不会做。
但愿她真是自己摔了,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
林氏不着痕迹地把淑红粗鲁地按到了座位上,又热闹地扯起了闲篇引开女眷们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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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陈靖安在场的缘故,许太太热络地跟狄夫人表示要跟陈靖安打一声招呼。
大家都知道陈许两家的姻亲关系,很能理解许太太的举动。
病歪歪的许太太自从到了苏州,不知是因为气候宜人,还是因为杨太医妙手,抑或是因为千年人参的功效,总之精神好了许多。
甚至有这样的精力可以打招呼。
许太太隔着屏风,福了福道:“陈大人,妾身是临安许知秋的拙荆。”
也不能怪许太太如此急切地表明身份,那天陈靖安在后花园遇到芸娘,芸娘并没有回去跟许太太说,云罗就更不可能去多嘴。
所以,许太太也是直到此时才知道陈靖安来了苏州卫指挥使司任职。
她心里暗恼自己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又高兴陈靖安任了从五品的镇抚之职。
虽然不是文职,但凭陈大人吏部的资历,陈靖安的升迁是指日可待的。
一路盘算着回去就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许知县,又盘算着如何通过抛出这样的关系,得到狄大人更多的关照。
曹通判七月致仕,他们该送的礼也送了,该做的事也做了,现在既然有了陈靖安这样的关系放在眼前,她哪里肯轻易放过。
官场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多了,你提携我,我关照你,渐渐地,关系自然是越来越牵扯不清,也就分不出彼此,这样才能牢不可破。
许太太深谙此道,所以一有机会就紧紧抓住。
大家听到许太太的问安,一阵寂静,陈靖安暗暗皱眉,脸上却是笑得热情洋溢,起身拱手道:“许太太,你好,许大人可好?”
“劳陈大人挂心,家夫很好。”许太太对他那个“许大人”的称谓有些不满。
他不是称呼“知秋兄”的吗?
那样才显得亲密。
主座上的唐韶却在听到这席对话之后,拧眉思索问道:“可是新央知县的家眷?”
唐韶这么一开口,气氛就徒然变了。
陈靖安认识许太太,这本在情理之中。
可唐韶怎么就知道许知县夫妇了呢?
狄大人的目光望向陈靖安,带着几分迫切。
陈靖只能笑着向众人解释:“去年我与大人去新央办差,叨扰了许知县许久。”
众人这才明白,那边许太太自然想起来为何觉得唐韶这个名字这般熟悉了,竟然就是那个让她夫君隐隐后背发凉的男人。
他和陈靖安不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吗?怎么一转身居然成了卫指挥使司的大人了?
许太太是很善于审时度势的,她听到唐韶开口询问到许知秋,就立即给芸娘、云罗打了个手势,而后微微转了个方向,隔着屏风对着唐韶曲膝行礼:“唐大人太客气了,妾身正是新央许知秋的妻子。”
芸娘接受到母亲的暗示,立即起身,经过云罗身边时,拉起云罗,来到许太太身后盈盈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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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韶目光穿过,一、二、三!
许太太,许小姐,还有云罗……
陈靖安看到唐韶的目光直勾勾的,也发现了三个身影,脑子里瞬间划过一道亮线,难不成是——云罗?
方才一堆的女人过来行礼,他被云锦春那开屏女黏腻的视线盯得头脑发昏,恨不得把两个眼睛插到头顶,以求不用再对上那道毫不含蓄、甚至**裸的眼神,结果,结果就没发现其他人。
包括云罗。
陈靖安又把目光转回了直直盯着屏风的唐韶身上。
老大,你再过目不忘,也没有透视的功能,能隔着屏风看清楚身后的人吧?想到此处,陈靖安一阵偷乐。
“许太太起身吧。”唐韶语气中多了些人气,是聪明人都听得出来的客气。
这样稍稍的优待却让许太太瞬间喜上眉梢,也让狄大人若有所思。
许太太出尽了风头,在曹太太的目光注视中扬起笑脸回了座位。
狄大人想起收到的许知县年前书信,里面是提到五城兵马司的人去新央办案,信里只点到了陈靖安。
可是,分明唐韶当时也去了新央。
顿时,狄大人的后背微微发凉。
“大人去岁恰好在新央办案,下官居然不知。”狄大人自罚一杯,一副告罪的口吻。
“是。”一个简单的回答却让狄大人心里一震,到底还是疏忽了,以为陈靖安就是领头的……
凭他的消息网,知道陈靖安进了五城兵马司不过半年,就是一个嫩到能掐出水的新人,随便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况且,新央向来是个清静地,也没有什么摆不到台面上的。
所以,当时新央的事情他没有插手,任陈靖安折腾。
再加上出了杨县丞的案子,他也不愿横生枝节,只是暗示许知县尽快安抚了陈靖安,让他们走人。
结果,唐韶居然当时也在?
他……
狄大人一阵恍惚,感受到唐韶凉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赶紧镇定心神,笑着做出似乎找到共同话题的模样,与唐韶就新央聊了开来。
令他喜出望外的是,唐韶不再寡言少语,渐渐投机起来。当然,放在别人身上,你问五句,他答两句,那根本就不算言语投机,但是,放在唐韶身上,这样的回应已经是破天荒地热络了。
渐渐聊到了县丞的新人选,云肖峰。
狄大人很有技巧地瞒下了他尚未签发那份任命的衙报。
只是不经意地提了句,云肖峰的女儿云罗乖巧,每日过来抄佛经,很得范老夫人喜欢。
唐韶的目光顿时幽长起来。
陈靖安见状,一口酒含在喉咙里差点被呛到,旁边的陆川莫名其妙,而唐韶的目光也不经意刮过,陈靖安赶紧收敛起心思,不敢再在脑子里幻想某些片段。
倒是芸娘听到陈靖安被呛的声音,脸色变了变,幸好意识到当下的场合,才没有露出太多异样。
不过,还是让许太太觉出了不对劲。
碍于场合,许太太的目光没有在芸娘身上停留,转首又和狄夫人他们交谈起来。
狄大人看着几人的表情,突然就有了些隐约的猜测。
一场宴会进行了两个多时辰,虽然菜肴精致,但没有几个人吃得尽心。
范老夫人到后来撑不住疲惫,打了几个哈欠,最后起身让云罗扶着回了安筠堂。
????离去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到主桌,唐韶目不斜视的模样并没有丝毫变化。
等着瞧出蛛丝马迹的陈靖安狠狠地失望了一回,甚至在脸上挂出了神色。
被一旁的富商林勇调侃了一句:“陈大人心不在焉啊……”
欲言又止的暗示,似是而非的暧昧,引得众人发笑。
陆川用力地瞪了他一眼。
陈靖安赶紧心虚地埋头看菜。
坐在唐韶旁边的狄大人目光从云罗离去的方向迅速地转回到了酒桌上,这一次,狄大人的眉宇间噙着得意。
送走宾客的狄大人回了狄夫人的房间,关了门,脸就虎了下来。
本来忙前忙后准备服侍他洗漱更衣的狄夫人立即紧张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子,绞着手帕道:“大人,要不要用些醒酒汤。”
狄大人阴沉地抬眸,望着离几上醒酒汤有些远的狄夫人,讥笑道:“躲什么?再远,这水滴子还是能溅到你脸上。”
恶狠狠的话,是赤luo裸地示威。
狄夫人的脸一下子白得有些慎人,小心地挪着步子端起几上的醒酒汤,战战兢兢地递到狄大人手里。
狄大人接过碗盏,触手是狄夫人颤抖的手指,不禁抬眸阴鸷地望着她。
“妾身没办妥大人交代的事情,求大人责罚……”狄夫人浑身冰凉,颤声道,“没想到林家那个女儿这么不济事……”
“哼!”狄大人的声音从鼻孔中钻出,很满意看到狄夫人对他的敬畏。
“倒也不全是没看上。”想起唐韶的眼神,狄大人的话幽幽传来。
狄夫人听罢,却是不明所以——
不全是没看上?那就是看上了!
是谁?
电光石火间,狄夫人不禁脱口而出——
“云罗?”
这下子,狄大人的眼里全是满意。
云罗,如果是云罗,倒也不意外。
狄夫人在心中暗忖了一番,面上就带了奉承地笑:“大人的眼光一向很好!”
“此事交给你去办吧!”狄大人见狄夫人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心满意足地往后靠着,脑子里却盘算着明日一早就把云罗父亲云肖峰任命的衙报签发了,然后快马加鞭地送到新央。
被称赞的狄夫人见他一副开怀的模样,目光殷殷,温柔如水:“唤莺歌进来服侍大人更衣就寝?”
狄大人听罢,顿了顿,神色一敛,摇头起身又走出了门口。
“不了,还有公务处理,你先安置吧!”冷冷的话从门外飘来。
狄夫人讷讷地答了句是,手一松,被她揉成一团的帕子无声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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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林府今夜的气氛十分不好。
林淑红亦步亦趋地跟着嫡母林氏进了她的房间,淑澄早在半道就回了自己的住处,唯有她,战战兢兢地等着即将而来的暴风雨。
甫一进门,前面一步之遥的林氏转身就甩了她一巴掌。
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烛火通明的夜晚分外清晰。
淑红忽略耳畔传来的轰鸣声,木然地抬起头,竭力装出平静的样子看向嫡母。
林氏脸孔气得脸色发白,瞪得铜铃般大小的眼珠子恨不得要跳出眼眶,目光凶狠地就似嗜血的狼,看到猎物幽幽发光。
淑红如以往一般款款跪下,背脊挺直,目光平静。
“没用的东西,养了你这么多年,请了最好的师傅来教导你琴棋书画,就指望你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结果呢?结果,给了你这样的好机会,你居然摔了一跤把事情办砸了,你说,你说让我明日怎么跟狄夫人交代?让你爹怎么去跟狄大人交代?”林氏尖锐而短促的一席话,劈头盖脸地涌向淑红。
淑红垂头恭立,默默无语。
林氏见她默不作声,更加气急败坏:“不知羞的蹄子,但凡有你那狐媚子娘的半成功力,不就能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现在倒好,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整日里千金小姐地被供着,真当自己是小姐了,连自己打娘胎里带出来最拿手的本事都给丢了,真是丢人现眼、一无是处……”
淑红的亲身母亲是林勇从花船上买回来的,当年也是长得天姿国色,倾国倾城。可惜,在生产时血崩,没能救回来,产下淑红之后就撒手人寰。
淑红在听到林氏提及她亲身母亲时,眼中一转而逝的凛冽。
“好了,净说那些有的没的。”屋子里还端坐着一个人,那就是林勇。
他听林氏的话越来越难听,不禁皱眉出声打断。
“老爷,你别怪我生气,整日里锦园的造品一件件地为她添置,那可是海样的银子架出去,本指望着她能帮衬上老爷的生意,现在可好,机会到了眼前,眼睁睁地任它飞了不止,还闹了这么大的笑话,你可没瞧见,狄夫人那脸色有多难看,明天,我又得开了库房去寻贵重礼物才能哄她开心,也不知道这次一千两的花销够不够填她的怒气……”
提到银子,林氏素日里大方的嘴脸早就不见了,那刀锋般的视线再一次刮到了跪着的淑红身上,按耐不住怒气的她伸手又是一巴掌。
两边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很对称。
林勇的目光一沉,喝到:“好了,打脸干什么,伤了脸几日不能出门。”
林氏明白林勇的意思,丢下跃跃欲试的手,瞥过一脸木然的淑红,恶狠狠地冲她啐了一口,方才忍住不再动手。
“把事情的原委仔细说来,你怎么会失手的?狄府不都安排好了吗?”制止了林氏之后,林勇的目光又落回到了淑红身上。
事情不是应该万无一失的吗?
怎么会有意外?
林勇声音淡淡,却泛着沁人心肺的冷意。
此时,淑红才怆然开口:“我依照吩咐一早打湿了裙子在净房里候着,打算等他进了净房我就出现,到时,有陪同的小厮在场,碍于男女大防,让他纳了我。没想到……”
说到此处,淑红一顿,目光黯然:“没想到,他到了净房门口,突然斥退了随行小厮,我来不及想到对策,就被进门的他一掌劈昏。等醒来,已经空无一人,后来寻了个丫头让她引我去换了裙子才得以回来,当着众人的面,我只能借口自己是摔了一跤所以才晚到。”
斥退小厮,劈昏淑红……林勇目光闪烁,心底却明白,这年纪轻轻的唐韶恐怕不好对付。
“你个笨蛋,那你不会躲啊?怎么会让他劈昏?”还不明白关键的林氏气急败坏地指责。
林勇望着眉眼伶俐的女儿,再看向精明外露的林氏,不由眉头紧蹙,烦躁地打断:“好了,唐韶是武官,红儿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躲,你躲一个试试?”
言下一派袒护之情。
林氏气恼地想要辩驳,最后在林勇心烦的眼神下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气氛一下子凝滞。
最后林勇叹了一口气,疲惫地俯身扶起淑红:“先回去歇着吧!”
语毕,淑红眼眶里的泪才扑扑落下。
林氏气得咬牙切齿,索性撇过头不再看。
等淑红离开之后,林氏方才转首气鼓鼓地对林勇说道:“老爷,你对这丫头也太客气了,就是你这么成日里宠着,都让她忘记天高地厚了!你看看她对我这个嫡母的态度,一点都……我掏心掏肺地为老爷你治理着内宅,我容易嘛……”
林氏越说越委屈,到最后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林勇挑眉,眸中闪过无奈的光芒,最后拿过林氏手里捏着的帕子,象征性地为她擦拭了眼泪,算是赔礼的意思,林氏这才破涕为笑。
“这些女儿中,就她最有惠根,所以,我下了大功夫教导她,就指望着她有朝一日能成气候。你冷言冷语地对她,不是上策,虽然唐大人这边看来是没戏了,但还有其他人啊,你也别太多急切了,免得弄巧成拙。”林勇这才把底透给林氏。
“其他人?”林氏很意外。
“嗯,若不然,你以为狄大人要这么多女孩子干嘛?连蒋家、云家那样人家的女儿也算上了,单单一个唐大人,还不至于……”林勇满含深意地看了眼林氏。
“那?”林氏这下子精神又抖擞起来,“那淑红那边,明日我再给她裁制几套新衣,再添几套首饰,还有,淑澄也要请人**一番,说不定,以后都能派上用场……”
林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林勇也不嫌烦,很有耐心地等她说完。
夫妻两人绕着狄知府一家又说了许多,等林氏去净房洗漱时,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乘着林氏洗漱的当口,林勇挥手招了个丫鬟上来,吩咐了一番,丫鬟就急急退下。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那个丫鬟捧着一盒东西送到了淑红手里。
等丫鬟退下,淑红拿着那盒消瘀化肿的药膏愣愣发呆许久,木然的脸上神采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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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宴会之后,日子照常这么过着。
云罗依旧每日和其他女孩子一起陪着范老夫人抄写佛经,当然,再也未见过任何外男。
这日,云罗等人如往常一样抄完佛经,然后陪着范老夫人去小花园里喝茶,不一会,狄夫人领着许太太、苏夫人、曹太太、林氏过来,丫鬟们鱼贯着上茶水点心,好不热闹。
狄夫人的目光自打进来就落在了云罗身上,林氏跟着瞧了两眼,见云罗一袭霞色衣裙,不禁如发现了稀世珍宝般啧啧出声:“瞧云姑娘这身打扮,真正是娴静照人啊!”
大家的目光刷地都聚到云罗身上。
这半年来的高低起伏,再加上跟在范老夫人身边多日,云罗的气度与以往大相径庭。
面对众人的目光,也不东张西望,也不含胸垂头,也不局促扭捏,也不惊慌失措,只是微微地冲着众人笑。
狄夫人看了,更是暗暗点头。
那边许太太已经含笑把她父亲云肖峰升任新央县丞的消息宣布给大家听。
一片恭贺声。
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却不带丝毫真心。
如一抹雨后彩虹,七色绚烂,却是虚无飘渺。
云罗抬起笑盈盈的脸,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肯有一丝轻浮。
范老夫人转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冲她一笑。
大家的眼睛都生生地盯着,这么细小的一个动作,加上范老夫人并未刻意掩饰,全数摊在众人面前。
云罗得了老夫人的青睐,所以她父亲青云直上?
除了狄夫人之外,所有的人都如是想,包括许太太。
许知县是上报了县丞人选,但狄大人二话不说就批奏、让人快马加鞭送去衙报的细节却是毫无遗漏地传到了许太太耳中。
这样的暗示,加上范老夫人的举动,许太太心里也复杂起来。
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云罗大大方方地立于范老夫人身侧,服侍老夫人进了一块点心,顿时,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这样的一幕撞进她的眼中,她的笑容就透出几分勉强来。
再用力搜寻芸娘的身影,只见离老夫人有些远的女儿静静地坐在苏谨兰身侧,心不在焉,闷声不响,不要说有半分出彩了,甚至毫无存在感。
对比苏谨兰另一侧的曹瑛,此刻正殷勤地同狄夫人聊天,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顿时,许太太更是若有所思起来。
闲聊间,狄夫人宣布一个消息,范老夫人五日后就要离开苏州。
大家都吃了一惊,继而又明白过来。
范老夫人只是狄大人的舅母,不过是因为来临安看完儿子儿媳顺道拐过来客居几日,自然要回去。
“不知老夫人是回京城还是去临安范大人处?”曹太太第一个按耐不住。
“回京城去。”范老夫人笑答,“先前在临安已经住了许久,是秀雅孝顺,一定要接我老婆子过来看看苏州的山水园林,所以就过来叨扰了这么些日子。不觉,我出来也有半年了,若再不动身回京城,就该热了,怕是又走不了,这样,岂不是又要留个一年半载,若果真如此,别人该在背后笑话我老婆子,一大把年纪,除了会和小孩一般耍赖,就没别的拿手的了……哈哈哈……”
一席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可是云罗却有些笑不出来。
一来,范老夫人待她犹如亲孙,她心底不舍。
二来,她本想仗着范老夫人的疼爱免于沦为侍妾的命运。
可现在……
云罗的心底泛起丝丝苦意,小花园里的翠绿盎然都无法唤起她心底的欢快。
此时,低头喝茶的淑红飞快地朝云罗睃了一眼。
春guang灿烂中,云罗的目光如子夜般的黯淡。
淑红不禁抿嘴一笑,优雅地搁下了茶盏。
云罗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相撞,领略到淑红笑容中的善意,也回了个坦然的笑容给她。
两人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视而笑,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
都是被人摆布的傀儡。
云罗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几位夫人太太劝了范老夫人一番,见她坚持,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倒也不再勉强。
只是,曹太太和曹瑛的脸上多了几分落寞。
聊了一会,范老夫人要先回房,云罗依照往常先扶她回屋,曹瑛眼红地做了几个势头起身想要一起搀扶,却没能成功。
最后,曹瑛失望地嘟着嘴目送范老夫人和云罗的身影离开。
青石甬道上,范老夫人的脚步缓慢。
“孩子……”范老夫人刚一开腔,就说不下去了。
就这两个字,云罗的眼眶就红了。
范老夫人不禁动容:“别难过啊,这离开本就是早定下的事情,我出来半年多了,大儿媳来信催了几次,不能拖着不动身了。”
竟然是解释的意思。
云罗受宠若惊。
“老夫人,是云罗不懂事。”
“好孩子,我与你十分投缘,可缘故随我回京城?我本就没有孙女,你跟了我去京城,我必然把你当亲孙女般带在身边,以后给你找个良人配了,过上安逸的日子。”范老夫人缓缓道来,目光渐渐认真起来。
云罗先是目光一亮,而后又暗去。
“家父尚在新央,云罗不能只顾自身而抛了父亲孤苦无依。”云罗眼眶湿润。
她知道,这样的机会于她而言,也许此生只有一次,她若放过,就是生生地断了自己通往锦绣前程的路。
可是,可是,她还有爹爹云肖峰。
她还有爹爹云肖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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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有爹爹云肖峰……
握在狄知府、许知县手中的云肖峰。
她没有忘记,爹爹的县丞之位是如何得来的。
那是一场交易,用她舍弃自身换来的交易。
跟了老夫人去京城,她非亲非故一客人,如何能在京城的后宅里站稳脚跟?单凭与老夫人之间的这点投契吗?
云罗不是傻子,就算老夫人厚爱,凭她的家世背景,她也不可能有大造化,那又拿什么来维护她背叛承诺之下的父亲?
范老夫人的宠爱吗?
还是尝试去京城碰运气?
恐怕等不到她闯出一条路,她的父亲已经出事了。
官场倾轧,范老夫人就算身份显赫有心相护,也会无可奈何吧?
有何况范老夫人不过后院内宅一妇人,如何能伸手干涉官场上的激流暗涌?
还不如等着侍妾一事过去,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的好。
万般念头纷至沓来,不过一瞬,云罗已经想通,郑重地停了步子,曲膝深深地蹲了下来:“老夫人的关爱云罗万分感激,可家母早逝,家父鳏居,唯有云罗一人相依为命,若……云罗走了……爹爹……”
说到动情处,云罗不禁哽咽。
孝义如此,情真意切,并非单单权衡利益……
她其实真的舍不得自己的爹爹!
范老夫人目光一暗,旋即布满疼惜,长叹一声之后,伸出手亲自去扶云罗。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一句话,说得云罗潸然泪下。
范老夫人对云罗的处境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两人默然地往前继续走去,芍药识趣地远远跟在后头,面容肃然。
把范老夫人送到屋里后,云罗压着心底的苦涩,尽力露出平静镇定的笑容,一丝不苟地行完礼后告退。
看着她脚步凝滞的身影,范老夫人若有所思。
“老夫人,奴婢服侍你歇下吧。”芍药伶俐地搀扶着她,打破一室的安静。。
“本来,想着喻儿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这丫头深得我心,放在身边**些日子,配给喻儿也算成全了这段情分。没想到,她也是个有骨气的……”范老夫人的话越来越低,直至叹息。
可是芍药作为丫头哪里敢接话。
喻少爷?范府的长子嫡孙。
配了做姨娘?范府没这样的规矩。
配了做嫡妻?大夫人可不是好相与的,怎么着都瞧不上云罗县丞之女的出身。
更何况喻少爷的妻子将来是要主持中馈的,就算有老夫人偏疼,大夫人也会据理力争。
况且喻少爷乐不乐意接受云罗还是两说。
这样的话,只能在心里飘过,说出来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芍药露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到底是云小姐舍不得自己的爹。”
亲情至孝,这话题最安全。
“嗯。”范老夫人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后靠在榻上假寐。
寂静中,芍药悄悄退下。
片刻之后,范老夫人的眼角似有水光闪烁。
不再年轻的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一枚玉佩。
许久之后,是一声萧索而又沉重的叹息,含糊着低低喃语,幽幽而来,荡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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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沉沉寂寂一片。
郑健牵着雪影在官林镇的漕帮名下的一处宅子门口停下。
暗暗的大门,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是空宅?
还是因为其他?
暗暗的夜,死寂一般,甚至听不到婴儿夜惊啼哭声和犬吠声。
这样的诡异,带着不同寻常地紧张。
郑健的虎目微凝,耳膜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男人如困兽般的鼻息声,不禁奖励般地赏了一个爆栗给神气甩尾巴的雪影,然后露出赤子般的笑容。
全靠我的鼻子,靠我!
雪影刚想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感情,奈何现在的环境下不容许它发出半丝声音,只能委曲求全地压抑了满身的反抗,冲着空中扬了扬爪子,表示愤慨。
屁话!靠你一只死狗逮得住那些兔崽子吗?
郑健不屑地撇嘴。
没有我的鼻子,你还不是在这边空转悠?要不然老大接我来干嘛?雪影瞬间点破了郑健的死穴。
郑健打死都不承认雪影的话是事实。
撇着嘴不理睬身旁的张牙舞爪,只是从袖中拿出一根短笛,凑到嘴边,奏出尖锐而短促的声音。
尖锐而短促,短促而尖锐。
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瞬息之间,就从远处冒出五十个黑衣男子,一色劲装,彪形强悍,目露精光,却没有一丝声音。
五十个黑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如潮水般涌来,多么诡异的情景?雪影耸了耸鼻子,表示大战即将来临。
郑健一打手势,就有三个打头的男子出列,围在郑健身边,恭敬地看着郑健的手势分配任务。
三人明白自己的任务之后,就冲郑健颌首示意。
整个过程,不过是眨眼间,静悄悄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从头至尾只是眼神和手势的交流。
毫不犹豫,三个打头的人各自转身领着自己的人马分赴前门、后门、侧门三处,待齐齐到位,郑健笛声敞亮,发出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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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颈椎炎发作,目前状态不好,不过这边更新还会继续,靠存稿君站岗,希望大家能用力支持,看在作者带病上岗的份上……
泪奔求安慰,泪奔就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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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子,火光冲天。
旋即,沉寂的宅子里响起一声声惨叫,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臭的气味。
火候正好,侯在门外的三队人马的第一批先锋破门而入。
宅子只有三处出口,所以,只要扼住这三个出口,里面的人别想跑出来,当然,外面的人也别想冲进去。
短兵相接的搏斗,刀劈剑刺,扬起淋漓血雨。
训练有素的人马遭遇了负隅顽抗,郑健本来轻松的眉头渐渐皱起。
“滋溜”一声,空中划过银芒。
那是?
飞龙索……
条条银索直飞入宅子对面的高墙,紧接着,有身影贴着银索滑行而来。
想到用飞龙索解困火攻,倒是有几分见地。
郑健目光一凛,嘴角泛起冷笑,大手一扬,守在正门处的剩余人马迅速举起弩冲着空中激射而去。
一下子,响起此起彼伏的闷哼声和落地声。
宅子顿时成了屠场。
郑健的人马眼见飞龙索上的人一个个掉落,不禁士气大振,手里的兵器舞得眼花缭乱,带起一阵血雨腥风,伴着熊熊大火,勾出一副人间地狱的画面。
半个时辰之后,最后一声惨叫哀嚎不绝。
一个时辰之后,火势很快被控制下来,一切归于平静。
死了四十多人,活捉了十多个。手下对着郑健一番邀功。
可有人逃脱?郑健动了动嘴角。
暂时不知。手下一下子气弱。
退下,蠢货。郑健横着眉头目光不善。
郑健站在场外注视着手下进进出出,清理现场,目光却是在四周打量。
不经意飘过远处阴影处,一个可疑的黑影一闪而过,再定睛望去,哪有半分痕迹?
很好!郑健定了定神,露出了憨憨满意的笑。
有人正在收拾半空中的飞龙索,郑健手一挥,手下就恭敬地把那飞龙索呈到他手中。
夜色中,那闪闪发亮的飞龙索静静躺在郑健手中,泛着异样的银芒。
暗夜中,所有的人马如潮水般褪去,雪影挠了挠发麻的爪子,从瞌睡中清醒过来。
连日来不眠不休地搜寻,它的鼻子差点被各种难闻的气味熏坏掉。
摸了摸扁扁的肚皮,幻想着各色的骨头蜂拥而来,那萌萌的双眸立即闪闪发亮。
走,回家!
等主人奖赏。
吃骨头喽!
雪影精神抖擞,一身雪白的毛在黑夜中亮晃了郑健的眼。
这条死狗,这会儿倒来精神了。
郑健冲它扬了扬拳头,雪影回了个骄傲的背影给他。
撒欢似地冲在了黑衣人的最前面,趾高气扬、耀威扬威地奔跑起来。
寅时三刻,天色迷蒙,“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凌晨时分的寂静。
一人一马止于狄府门口,那人纵身下马,几个箭步就奔到了角门处,握着鞭子的手已经用力击打着暗红的门。
凌乱而又沉重的叩门声,伴随着一句不耐烦的“谁呀?”,门内探出一个脑袋,此刻还在用力地揉着眼睛,嘴角口水蜿蜒还残留着新鲜的痕迹,一对三角眼很是不善地对上了门外的人。
待看清来人,门房上的小厮惊恐地立即点头哈腰,打开了角门,嘴里还不停地告着罪,身子却已经侧过去,让出路供男人火速入内。
小厮只感觉眼前人影一花,那男子早就夺门而入,衣角边隐约的暗红血渍在天光中泛出诡异的图案,小厮一不留神看到,浑身激灵地赶走了全身所有的瞌睡虫。
是杨泽,漕帮刘大爷的外甥。
来找大人的。
可是,大人半夜好像又出去了?
小厮到嘴边的话没敢喊出口.
一转念,总管在府里,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喊出声。
这一幕完整地落入了躲在对面不日不夜盯着狄知府大门的那双眼睛里。
眸中闪亮逼人。
过了一盏茶时间,脸色凝重的总管穿戴好了衣物急匆匆地让人套车出了府,小厮揉了几揉眼睛,看着那马车消失在胡同口才又把脖子缩了回来,但却不敢再打瞌睡,提着精神守在了门后面。
暗处的那双眼睛想了想,最后决定跟了上去。
过了一个时辰,马车载着狄知府和管事一同回到了狄府,守门的小厮暗自得意,以为终于逮住了露脸的机会,点头哈腰地抢着过去开门打招呼,却没想到狄大人的凌厉眼神扫过来,冻得他浑身上下发颤,吓得往旁边退开几步,差点一头栽在了花坛边。
暗处,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不在。
唐韶书房,郑健旋风般地刮进了房内。
“老大,事情成了。”脸上还残留着得意,连称呼大人都忘了。
“人找到了吗?”唐韶一夜未眠,可是却瞧不出丝毫疲态,双眸依然炯炯有神。
“找到了,只剩一口气……”话音渐止,郑健的脸色一下子暗了许多。
脑海里浮出高佩文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浑身上下开满了口子,没有一块好皮。
饶是五城兵马司出身,也觉得刘罕那帮人太狠了。
“至少捡回条命。”唐韶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郑健却是嗅出了话里的一丝烟火味。
是啊,当时老大好不容易收服了高佩文,又让他潜进了漕帮,只为了能戴罪立功,保下钱大中的性命,却没想到,混进去不过两三个月,就被发现,若不是他机警,留了记号,让心腹乘乱混在官林逃难的流民堆里,躲过了漕帮和狄大人的双重搜捕,赶到苏州卫所报讯,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官林的玄机。
“东西呢?”唐韶的话越发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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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们里里外外搜了好几个时辰,雪影也绕着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搜,没发现他说的粮食,只搜到了大批的棉花、棉布和棉衣。”郑健因为救下高佩文的激动一下子冷掉,说到最后,有些泄气。
“棉衣?”唐韶并没有郑健想象中的失望,反倒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搜不到粮食,这些已经够了,”唐韶的眉目间隐有睥睨。
光棉衣就够了吗?
郑健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想起来抓回来的那几个活口,豁然开朗——
高佩文传回来的消息是粮食,现在粮食没搜到,但逮住了人。
只要那些人开口,就足以大做文章。
想到这些,郑健隐隐有些兴奋。
总算弥补了没有搜到东西的遗憾。
“私宅里屯了这么些棉衣,又是漕帮重兵把守,又是负隅顽抗,还有活口被抓,他们若是能以一静来制此一动,倒还能有一线生机,可若是动了,那……”唐韶的话显然比郑健想的更深了一个层次。
“老大,不,大人,我们遇上殊死抵抗,这是他们用的兵器,你瞧瞧……”郑健突然想到,从怀里摸出那个亮锃锃的飞龙索轻轻地摆到唐韶面前。
飞龙索?军中之物……
一个小小的漕帮竟然用上了军中才用的飞龙索。
唐韶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大人,大人。”门外传来陆川急促的声音。
什么事让平日里最冷静的陆川失了一贯的低调沉稳?
夺门而入的陆川双眼闪亮,嘴角泛着兴奋。
“探子来报,找到狄大人外面的窝了……”陆川紧紧地握住了拳,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唐韶。
“好!”唐韶曲着的左手猛地松开,直起身来,走到陆川和郑健面前,同时大力地拍了两人的肩膀。
这是难得的夸赞,郑健和陆川两人不由相视而笑,郑健这个直肠子更是嚷嚷着问道:“大人,什么外面的窝?”
“笨蛋,你说呢?”唐韶并没有回答他,陆川伸手就是给了他腰里一拳。
郑健这才反应过来,嘿嘿地笑。
而唐韶早已走近窗边,怔怔地凝望着发白的天际,春日的凌晨,依然春寒料峭,轻薄的雾气透过开着的窗悄没声息地溜进了屋,一下子,身姿笔挺的唐韶称在那渐渐冷凝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副日薄东方的画。
身后,莹莹亮光闪耀,有红日一轮即将出世,笼着唐韶,照出一个金黄色的身影,巍峨,高大……
许久,唐韶才抬眸对上郑健的眼:“走,领我去看看高佩文和那批活口。”
“好。”郑健咧开大嘴,笑得憨直。
厢房内,药味冲天,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这样的味道对于曾经浸淫过血雨腥风的唐韶和郑健来说,并不陌生。
唐韶一眼望向床上躺着的那团人形——被大夫精心包扎过的伤口虽然看不出本来的狰狞,但是白纱上沁出的淡淡粉红却能形象地说明这幅躯体受创到底有多严重。
这个曾经与他酣畅淋漓一战的男人,此刻就像破布般毫无生气地堆在那边,曾经清瘦有劲的躯干,看不出一丝往昔游龙惊凤般的风采,曾经清俊洒脱的面容,已经被狰狞的伤口盘踞……
“大……人……”嘶哑的声音从干裂发白的嘴唇中艰难吐出。
“嗯,好好养着。”唐韶一贯冷硬的口吻挑起难得的温度。
他对高佩文,有着男人间的惺惺相惜。
抛开立场不同,高佩文的果敢、有担当,明知凶多吉少还硬闯新央知县衙门救人的举动,当得起侠义二字。
所以,当日钱大中归案,他动了劝服他的心思,一切都是出自于内心最深处的那股欣赏和敬佩。
高佩文也的确是个人物,并不拘泥繁文缛节,抓住唐韶给他的机会,明知淌入漕帮这趟浑水很难全身而退,还是义无反顾。
“我们没有搜到东西。”唐韶的声音中没有责难,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高佩文是被郑健从宅子底下的水牢里救出来的,宅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高佩文最清楚。
“我……知道……”高佩文艰难而又缓慢地出声。
“有人向杨泽……献言……把东西……移走……”断断续续的话,却道出了他知道的内情。
高佩文身怀一项绝技,那就是“耳聪目明”,方圆百米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神耳天目。
唐韶也是后来擒获高佩文之后才发现,他当时就疑惑不已——既然高佩文有此绝技,又怎么会不知道那晚他设计围捕?
没想到高佩文洒脱一笑回应:“我是低估了你的实力。”
明知重兵围困,他还义无反顾前往,除了对钱大中的孺慕之情,是不是还有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而后,两人相视一笑。
唐韶的思绪又回到了官林的事情上,他继续问道:“有人献言?是谁?”
漕帮出身江湖,藏龙卧虎,他不敢掉以轻心,万一有绝顶高手潜伏而他们事前未得知,很容易在行动中失利。
“杨泽新得……大概三十……左右……带着重病的……儿子……”高佩文越说越吃力,气若游丝。
三十左右,带着重病的儿子。
线索太少了。
唐韶皱眉,可是见高佩文吃力的模样,又不便再相问,只是交代他好生休养就跨步离开了。
出了房门,郑健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大人,既然知道是杨泽负责那批东西,杨泽又是刘罕的嫡亲外甥,极为倚重,我们可以趁机把杨泽先咬出来,然后攥在手里慢慢地审,务必让他吐出真东西……”
说完,郑健一拍脑袋,越发兴奋。
“你也太小瞧漕帮,太小瞧刘罕了。”唐韶步伐稳健,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自从升任苏州卫指挥使,他布置了多少人力物力,无论是高佩文还是苏州连日被流民滋扰,才能在今日稍稍撕开一点口子,但若是真这么简单就能得手,圣上也就不会钦点他来苏州了。
要知道,得了消息,父亲大人整整关在书房一天没有露面,母亲更是……
念头转到父母身上就自动打住,唐韶的思绪又迅速地回到了苏州这一摊子事情上。
神情间就不由多了几分肃穆。
郑健看了,不由缩了缩脖子,寻了个借口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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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辰时一刻,云罗随着芸娘如往常般去许太太处请安。
今日是范老夫人出城的日子,云罗想到这个,心里就一阵酸涩。
一进屋,云罗立即敏感地发现气氛不对。
正确的说法是许太太不对劲。
姚妈妈小心翼翼地摆了早膳,就束手恭立在一旁,一反常态地没有和她打招呼、说调皮话。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不说话。
云罗不明所以,只能陪着一起坐在那边沉默不语。
偷偷打量了一眼,只见许太太脸色蜡黄,泛着冰冷的色泽。
是针对自己吗?
为了范老夫人对自己的疼爱?云罗下意识地否定,范老夫人疼爱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太太的态度一直没有变化。
那是为了什么?云罗心底一个激灵,但又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惹了许太太不高兴。
奇怪的是,平日里伶俐亲昵的芸娘今日也很反常。
不言不语,神色恹恹。
许太太自打他们进来,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到芸娘身上,和平日里一见到女儿就拉着手依偎在一起的模样截然不同。
难道是为了芸娘?
目光不由转到芸娘身上,稀奇的是,芸娘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竟然也不肯看徐太太。
母女俩是怎么了?
云罗心中暗暗称奇,到底把心放回了原处,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
一旁的姚妈妈大气也不敢出,一时间,屋内沉静如水。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小丫鬟疾步匆匆的通禀声,许太太脸都没抬,姚妈妈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云罗向外望去,见小丫鬟领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先凑在姚妈妈耳边耳语一番,姚妈妈当下就变了脸色,而后又从袖下拿出一张帖子递给了姚妈妈,姚妈妈一把接过,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怎么变了脸色?云罗微微吃惊。
姚妈妈稳着步子凑到许太太耳边说了一番。
“什么?官林那边出了大事?现在姓刘地推了个堂主出来抵罪?”许太太大吃一惊,语调高扬,就传到了屋里其他人的耳朵里。
官林?刘?堂主抵罪?云罗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露出丝毫诧异,坐在那边一动不动。
许太太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瞧了眼云罗和芸娘,见两人似乎都没在听,眉眼舒缓了些。
姚妈妈不敢多说,只是恭敬地将帖子呈了上来。
一张熟悉的大红烫金帖子。
许太太烦躁地接过帖子,却在看完之后笑颜逐开。
许太太笑盈盈地吩咐姚妈妈收好帖子,终于开口跟芸娘、云罗说话:“赶紧用膳吧,等会还要去送范老夫人。”
语气出奇地温和。
怎么了?许太太遇到什么好事了吗?须臾之间,情绪就如此欢快。
眼角不由再次抬了抬,那个收帖子的抽屉并未关严实,依稀可见那大红烫金的帖子静静地躺着。
狄府字样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但是,不知为何,云罗本能地就确定是狄夫人送来的。
用完早膳之后,云罗和芸娘各自回房更衣,等装扮好了之后,就随着许太太坐车出门。
狄府门外,整整齐齐地排着十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那架势十分可观。
路上行人纷纷回避。
狄大人夫妇、苏夫人、曹太太、林氏等人簇拥着范老夫人,正在依依不舍地话别。
许太太见状,赶紧微提裙裾,领着芸娘和云罗上了台阶凑了过去。
“老夫人……”许太太曲膝行礼。
云罗也是深深地蹲了下去,触到老夫人和蔼的目光,心头不由一酸。
“起来,都起来吧!”范老夫人半是高兴,半是怅然,伸手就把云罗拉了过去。
焦点又聚到了云罗身上,但她恍然未觉。
范老夫人慈爱地为她理了理衣襟,顺了顺头发,做着寻常祖母对孙女才会有的动作。
众人眼中闪过一阵艳羡。
继而又有幸灾乐祸。
就你能耐。
且让你显摆吧,反正老夫人马上就要走了,看你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站在曹太太身后的曹瑛在心底腹诽,不由一阵畅快。
“老夫人保重。”千言万语,奔到嘴边,就化为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
云罗丢开离别不舍的情绪,笑容如青莲般花开动人。
狄大人目光中隐藏的郁色一扫,笑容就从脸上一直到了眼底。
精明的林氏瞧得分明,心中一动。
“好孩子,有什么事,让人送信到京城范府,自有我为你做主。”范老夫人的话掷地有声,却引来众人细微的抽气声。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范老夫人会说出这么一席话。
云罗感动地泪盈于睫,抑制住手指的颤抖,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呈到老夫人面前,真挚道:“老夫人如此关爱,云罗无以为报,总想着要送些什么给老夫人,但云罗知道老夫人富贵荣华,并不缺什么奇珍异宝,唯有亲手制了一个百合香香囊,送与老夫人随身佩戴,一来可以提神醒脑,二来也能全了云罗一番孝心,希望老夫人不要嫌弃粗鄙。”
一番话,动情至极,说得范老夫人眼角泛出水光晶莹。
芍药想要去接过香囊,却没想到,范老夫人用手一档,亲自从云罗手中接了过去,郑重地挂于腰间,再抬首时,老夫人的眼眶中隐隐感怀的泪。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交换眼神。
范老夫人轻轻握住云罗的手,解下腰间一块“多子多福”的玉佩,亲手为云罗佩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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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夫人目光一抬,旁边芍药已经凑过去,一边口中直唤着“云小姐”,一边用力去扶云罗。
芍药的态度前所未有地恭敬。
最后,云罗只能起身任老夫人为她佩了玉佩。
“这玉佩是产自西北和田,是我闺中姐妹贺我出阁送的添箱礼,这么多年,这玉佩从未离开过我身,本来想传给女儿或者孙女,奈何我福薄,到现在都没有女孩子承欢膝下。你我如此投契,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孙女看待,这玉佩,我也乐意给你……”范老夫人说到最后,隐隐有些泣声。
云罗听罢,十分动容,眼如三月的江南,烟雨朦胧。
众人都忍不住露出了惊诧表情。
云罗,果真是得了范老夫人的青眼。
不得了。
不得了……
再多的依依惜别,也终有分别的一刻。
目送着那十辆马车消失在胡同口,云罗的心顿时觉得悬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疼爱她的范老夫人走了,她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困境?
正惆怅,芸娘乘众人不注意,拉了云罗腰里的玉佩放在手里把玩,最后稀奇道:“真有意思,罗姐姐,这玉佩中间有一个镂空,你瞧,是不是能塞个手指进去?”
说着,芸娘就把自己的食指穿过了玉佩中间的那个镂空。
等芸娘拔出手指,云罗眉头一蹙,轻轻拿起玉佩,放在手中端详——
这个镂空好像有点突兀,“多子多福”的寓意,怎么会是镂空的呢?怎么瞧着,似乎可以再放个圆佩进去,方才完整呢?
这样的念头在云罗脑中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就听见芸娘拉着她往前走,原来其他人都入了狄府,就她两人最后了。
前面淑红落在一拨人最后,脚步微顿。
她是在等自己吗?云罗反应过来,和芸娘稍稍加快了脚步。
很快,三个人就并排而行了。
“云小姐懂香料吗?”淑红先搭腔。
“不太懂,只是以前家慈卧病在床时,喜欢用百合香凝神静气。”淑红这边交好,她倒也不是傲娇之人,自然以平常心对待。
“罗姐姐心巧,手巧。”芸娘笑着夸赞。
“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香囊,可担不起这样的称赞。”云罗赶紧谦虚。
“可云小姐这样的灵秀,怎么掩都掩不了,几位夫人太太都交口称赞。”淑红意有所指。
棒打出头鸟,她是在提醒自己这些吗?
云罗下意识地睃眼看她,见她冲他一颌首。
淑红失败了,自己如此扎眼,维护她的范老夫人又走了,所以,该轮到她了?云罗的心不禁往下沉。
淑红要提醒她的就是这个吗?
“云小姐比我年长,我能唤你姐姐吗?”淑红突然询问,语气真挚。
“妹妹看得上,姐姐自然不敢推辞。”云罗不动神色。
“以后妹妹要多向姐姐讨教,姐姐可不能嫌烦。”淑红目光定定。
言下之意,以后要走动、商量。
“讨教不敢当,我们姐妹多走动就是了。”云罗心领神会。
“好,我们反正离得近,多聚聚说说话,省得无聊。”芸娘想起范老夫人走了之后,他们这帮女孩子不用每日过来抄佛经了,立即提议。
“芸妹妹这话说得极是。”云罗知道芸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所以才对淑红亲近,甚至还说出多聚聚的话来为自己撑场,不禁冲芸娘感激一笑。
淑红一口就应下了,甚至还问了日子。
芸娘并不迟疑,约了两日后相聚。
云罗抬头,和笑着的淑红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狄夫人宴客的东次间,略坐了坐,就有外院的管事领着刘罕府上的妈妈过来。
众人都回避到了西次间。
过了一会,传来????的衣料摩擦声,东次间那边就传来狄夫人和一个年轻男子对话的声音。
大家都很好奇,这个年轻男子就是管事吗?
接着就响起一个苍老的男声,大家面面相觑。
看来除了外院的管事,还有别的人进来了。
依稀间,众人听到狄夫人称呼了几次“杨泽”。
云罗对于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多思多想,说白了,她连刘罕是谁都不清楚,更不用提杨泽了。
反倒是林淑红,支着耳朵听着东次间的动静,最后眉目间隐隐忧色。
忧色?云罗抿了抿嘴。
到底是内院,狄夫人没有和刘罕的人寒暄多久,就让莺歌把人送走了。
等女眷们再回到东次间,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盯着桌子上各色礼盒和布匹发直。
其中有一匹蜀锦。
蜀锦珍贵,向来是仅供御用的。
等闲人家都得不到一匹。
“哟,是蜀锦。”曹太太是个头脑简单的,话一出口,就见狄夫人的脸孔一僵,其他人都垂下了头,心中不禁暗恼——
难道其他人都不识得这是鼎鼎有名的蜀锦?偏自己是个直肠子,一股脑地兜了出来。
林氏惯于见风使舵,立即笑着拉过旁边的一匹尺头,摸着料子语带惊奇:“夫人,这暗红色的团花纹样最适合做褙子……”
一下子,话题就转到了这些尺头做什么款式上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把蜀锦的事情遮掩了过去。
曹太太不禁松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狄夫人淡淡的眼神瞥了过来,惊得她立即正襟危坐,不敢再乱说话。
云罗注意着两人之间的眼仗,再瞄了眼那匹蜀锦,握着茶杯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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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话间,林氏挑起其中一匹靓蓝色宝相花纹杭绸赞叹道:“夫人,你瞧瞧,这颜色这花样真是精致啊,摸上去滑滑的,比鸡蛋还嫩,可是比织锦的料子舒服多了……”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那匹靓蓝色的布匹上。
几位夫人太太都是极有眼色的,见狄夫人笑着点头一脸满意的模样,都开始凑着说奉承话。
“只是这颜色我家大人穿着未免太花哨了些,太年轻的没威势的又恐怕穿不出味道,倒是可惜了这么一匹好料子。”狄夫人轻轻蹙起眉头,状似可惜。
“狄大人穿怎么花哨了啊?放眼整个苏州府,有威势的可不就是狄大人了?”苏夫人捏着帕子笑盈盈道。
“狄大人自然是威仪庄重,可若论英雄年少,我倒觉得唐指挥使最是恰当。”林氏的声音一下子窜出,此语一出,整个房间都不由寂静下来,她的殷勤话语在一片静悄悄中显得愈发空旷诡异。
众人都一愣,云罗不由看向狄夫人,见她没有一丝不满,反倒是笑盈盈地看着众人等谁接话。
“是啊,这颜色很称唐大人。”唐太太第一个附合。
狄夫人的嘴角泛起了笑意。
“我见唐大人上次来宴会穿得就是蓝色,的确不错。”许太太也随声附和。
狄夫人的笑就到了眼睛里。
“夫人,不如这匹杭绸就给唐大人送去吧?”林氏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是十分肯定。
“你个猴精,平日里一股机灵劲,怎么这会子就拙起来?唐大人身边没有女眷,拿了布匹能干嘛?”狄夫人嗔怪,骨子里却透着亲昵。
林氏作势就打了自己的嘴巴:“瞧我这个笨头笨脑的,自然是给唐大人做好了衣衫直接给他送过去,也是我们苏州府的一番心意。”
林氏这话显然很对狄夫人的心意,唬得狄夫人连连点头。
众人就笑着附合。
“只是,我这府上的针线手艺实在一般,我瞧着唐大人那日换下来的衣衫上的针线可不一般,那云纹绣的栩栩如生,不是平常绣技。”说到此处,狄夫人眉头微蹙,眼神微暗,一副为难的样子。
“夫人,真的吗?”林氏语气夸张,一副惊讶到不行的样子。
众人陷入了沉默中。
狄府的针线可是数一数二的,若是狄夫人嫌自己府上的针线不行,那旁人的就更不行了。
听到此处,云罗的心里直敲边鼓,她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好端端的,送什么衣服?
方才路上林淑红的话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跃进了脑海。
“诸位夫人太太,不知道府上有没有好人选推荐?”林氏笑着往苏夫人、曹太太、许太太等人身上一个个看过去。
许太太的目光就这样和林氏撞了过去。
“夫人,我倒是有个人选,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许太太一副很有把握的口吻。
跟在她身后的云罗耳朵“嗡嗡”直响。
她若还不清楚许太太要推荐的人是谁,那她就是头猪了。
一时间,脸色煞白的她低着头直盯脚尖,汗透背脊。
林淑红略带怜悯的目光就望了过来。
狄夫人一脸感兴趣的模样,所有的人都听到许太太不紧不慢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我们云姑娘师承锦园孙锦娘关门弟子,绣的一手好刺绣,若是夫人不嫌弃,倒是可以让云姑娘试试。”说着,许太太还拿出随身的一条帕子递到了狄夫人面前。
白色的锦帕上是一株杏黄色的并蒂莲花,栩栩如生,鲜活生动。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发直。
狄夫人的满意毫不掩饰地从眼底溢出。
“今日见着云姑娘给老夫人绣的香囊,已经觉得精致异常,现在再看了这锦帕,就愈发肯定了,云姑娘这针线功夫不知要好过我府上的千倍百倍,许太太真是推荐了好人选。”狄夫人捧着那方锦帕,啧啧称奇。
众人要是再看不出来狄夫人今天唱的是什么戏,那就真是蠢笨如猪了,更何况他们个个都是人精?
几位夫人太太对狄夫人邀来一帮女孩子的目的可是心知肚明,此时,既然狄夫人醉翁之意不在刺绣而在人,那么谁还会提出异议呢?
更何况,云罗的绣技的确神乎其技。
于是,房间里响起各式各样的溢美之词。
云罗接下为唐韶制衣的活计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云姑娘,此事就辛苦你了!不知几天能完成?”狄夫人的目光温和中透着一丝锐利,直直地落在云罗的身上。
“三天吧!”云罗轻轻抬头,面色平静谦和,袖下的手却悄悄攥出拳。
“好,好,辛苦你了!”狄夫人闻言就露出了一个笑容。
所有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云罗一个,平静无波。
事情告一段路,众人又说了些闲话。
狄夫人虽然面带微笑,神色温和,但难掩眉宇间的倦怠。
和林氏等人寒暄时也就心不在焉,略待片刻,狄夫人就端茶送客了。
大家起身告退,就鱼贯着出了门。
“哟,我还以为是哪位金贵的小姐啊,原来,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之女……”曹瑛和云罗一前一后到了院门口,却顿住了脚步,转身对着云罗趾高气扬道,“借着高枝以为可以飞黄腾达了,小心风大打了枝头”。
身旁的曹太太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一扫方才在屋里的拘谨,甚至盯着云罗,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眼睛里透着对她即将沦为侍妾的窃喜。
云罗不以为然,面不改色地冲曹太太福了福,便随着许太太离开了。
负责送客的莺歌目睹了这一幕,立即垂了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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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妥当,看不出一丝异样。”很是不露声色,莺歌在心底悄悄地加了一句。
“算她识大体。”狄夫人疲惫地舒了一口气,“大人把事情交给了我,自然要办好。”
“夫人辅佐大人,如此尽心尽力,真是伉俪情深啊……”莺歌不着痕迹地奉承。
狄夫人显然很受用,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褪了手上的赤金如意戒指丢到了她手里:“拿去戴着玩吧!”
莺歌接了戒指,立即套在了自己手上,欢天喜地地蹲下身来谢赏。
狄夫人笑着摆了摆手,莺歌就起身过去服侍她卸下簪环。
“你看看这几个小姐,怎么样?”狄夫人对着镜中的莺歌冷不丁开口问道。
“回禀夫人,奴婢看着个个都是好的。”莺歌犹犹豫豫地说了一句,见狄夫人的眼角一挑,心口一跳立即接着道,“其他几位小姐都挺不错,知书达礼,温柔宽厚,就是曹小姐……似乎有些娇纵。”
“是有些上不了台面,跟她那个眼皮子浅的母亲如出一辙,又悍又妒。”语气很是不屑。
说来这位曹太太,就是个醋坛子、母老虎。
曹大人年过四旬都未能有子,就是因为曹太太悍妒,不许曹大人纳妾,曹大人积于多年淫威,无奈只能从族中过继了嗣子,也未能纳个小妾进门开枝散叶。
而曹太太对嗣子教养不力,对嫡女又是娇宠有加,如今,眼看着曹大人致仕就在眼前,只想着要为女儿谋个好前程,至于那个嗣子,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前程什么的都没考虑过一星半点。
“是啊,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比不得夫人你是世家嫡女,从小气度不凡。”莺歌肯定了狄夫人的心思,不禁明着诟病起曹太太的出身来,还不着痕迹地奉承了狄夫人。
“是啊,这娶妻娶贤,妻不贤,夫祸起,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狄夫人想到儿子的婚事,有感而发,“那醋坛子还沾沾自喜,说他们曹家与范、狄两家一般,都是忠贞世笃、伉俪佳话的人家。她不怕这话传了出去,白白让旁人笑话。曹家一介寒门祚户,怎么能和先帝钦赐的忠贞世笃、伉俪佳话的范家相提并论?她教养出来的女儿,凭白就想沾了我家芝兰玉树般的儿子,也不怕天打雷劈。”话说到后来,不屑中都带着忿然。
狄夫人说得这番话,其实大有来历。
当年范老大人迎娶夫人李氏前,曾对李氏父亲当场兵部尚书李大人诺言——此生不负。范老大人与范老夫人风风雨雨几十年,始终举案齐眉、敬重相持,成就了一段佳话。先帝器重范老大人,感念其忠贞、爱信,所以赐了“忠贞世笃、伉俪佳话”八个大字给范老大人,范家也以此为荣,奉了这八个字传世子弟。因着这样的缘故,当年范家三位爷的婚事多的是名门淑媛趋之若鹜,而范家三位爷也信守忠贞、爱信,不管是留在京中为官的还是外放在地方的,个个俱是夫妻情深,不曾有小妾姨娘伴身。
而狄知府由范老大人亲自教养,向来以范老大人的言行自省,与狄夫人成婚这么些年,也的确未曾纳过通房抬过姨娘。
若不然,狄知府不可能膝下只有狄沛梓一个子嗣了。
狄夫人一直以此为傲。
也是她此生最为自得的幸事。
可前院的小厮们私下传言,说大人……莺歌小心地望着神情中难掩倨傲的狄夫人,赶紧压下心底冒出的念头,把那些危险的言辞一骨碌地打包丢到了脑后,脸上又浮起了艳羡的笑容。
“外有大人经营,内有夫人把关,定然子孝媳贤,家业昌盛。”莺歌的话说到狄夫人的心坎上,听得狄夫人不住点头。
看来曹小姐已经出局。莺歌看着面色平静的狄夫人,心里明镜似的。
苏家的希望要大些,对吧?莺歌的心里满是自信。
以后总要念着些好!莺歌的嘴角轻轻地翘了起来。
服侍的动作越发松快起来。
“吩咐小丫鬟去守着门,大人一回来,就过来禀告。”狄夫人盯着桌上的那些礼盒,低声吩咐。
早就习惯打听狄大人行踪的莺歌应声而去。
等狄大人回来,狄夫人赶紧服侍他换下官服。
“大人,喝茶。”狄夫人从莺歌手里接过茶盅,亲手奉到了狄大人手中。
“嗯。”狄大人应了一声,俊儒的气度较之同龄人更多了几分沉稳和上位者的威严。
轻啜了一口之后,狄大人挑眉看向狄夫人:“急着找我什么事?”
“大人,今日刘爷那边送来了几匹上好的布料,我见里面有一匹靓蓝色宝相花的,颜色、花纹都很适合唐大人,就自作主张让人为唐大人制了衣衫。”狄夫人眼角眉梢含着笑,一副隐隐期待赞扬的眼神。
“哦?那不错。”狄大人点了点,不动神色地看着狄夫人。
“我担心府上的针线做出来的衣衫太一般,特意请了云姑娘代劳,听许太太说,她的针线功夫可是师承锦园的孙大师。”狄夫人捏着帕子捂住嘴娇笑。
狄大人满意地颌首,终于对狄夫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辛苦了。”狄大人的语气温柔,目光温柔,甚至还微微抬手,替狄夫人抚了抚衣襟。
狄夫人含笑的神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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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颈椎炎发作,目前状态不好,不过这边更新还会继续,靠存稿君站岗,希望大家能用力支持,看在作者带病上岗的份上……
泪奔求安慰,泪奔就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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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回了观前街的云罗并没能休息,姚妈妈领了苏州城内锦园的师傅过来为她量体裁衣。
红缨愕然。
这时节,做春裳有点晚了,做夏衣又有些早了。
而且,姚妈妈还说要赶在五天内做好。
时间上太过仓促了……
云罗正要推辞,姚妈妈就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立即笑盈盈道:“太太说我家小姐即将及笄,礼服要提前准备起来,云小姐到时出席及笄礼,自然也要提早裁制新衣。下午还有凤祥阁的师傅来,太太说,要给小姐和云小姐挑些时兴的首饰。”
及笄?
云罗一怔。
芸娘是四月初八的生辰,这么看来,芸娘的及笄要在苏州办了?
“烦妈妈替我谢谢太太。”云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使了一个眼色,红缨就随身拿出一双精致的绫袜塞到姚妈妈手里。
姚妈妈摸了摸丝滑的绫袜,不动神色地收了,笑成了一朵花。
“那妹妹的及笄礼定了哪天吗?”云罗一边任由锦园的师傅为她量体,一边和姚妈妈闲聊起来。
“四月初八。”姚妈妈答得清晰,带着一丝得意。
得意?
想到那张大红烫金的帖子,云罗微微一笑不禁询问:“不知正宾是何人?”
不等姚妈妈反应,云罗又恍作失言,掩袖不好意思地笑。
“正宾是狄夫人。”姚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云罗一个眼色,红缨就笑着招呼姚妈妈到外面吃点心。
“苏州大成铺的霜糖,入口即化,云小姐最是喜欢,特意托了人买进来的。妈妈乘着这空隙,赏脸尝尝?”红缨一向奉承姚妈妈,两人平日里有来往。
红缨越来越聪明,两人也越来越有默契,云罗不禁欣慰。
“妈妈可别告诉太太我偷嘴啊……”云罗掩袖而笑。
这云小姐真是会做人,太太又倚重她。说不定她真有大造化,还是和她交好些。
姚妈妈心念一闪,就想明白了。
“妈妈这点严实还是有的。”姚妈妈立即笑得合不拢嘴,福了福身子就随着红缨到外面去拿霜糖。
“你是锦园的伙计?”云罗听见外面红缨招呼着姚妈妈小心脚下的声音,不禁转首对着围着她量衣的婆子轻轻问道。
“是。”婆子笑吟吟地答。
“南苑师傅还在苏州吗?”云罗很满意见到那婆子惊愕的眼神。
没多久,吃了嘴甜心甜的姚妈妈摸了摸胸脯里打包的一份点心,心满意足地带着锦园的师傅退了出去。
看着姚妈妈离去时轻快的步伐,坐在那匹靓蓝色宝相花纹面前,云罗不禁陷入沉思。
当朝四品知府的夫人担任芸娘及笄礼的正宾,怪不得姚妈妈要特意在她面前点出了。
这算不算是把她奉上的一点甜头?
前段时间,她因为范老夫人的青睐在一众女孩子里太过独目,此次及笄礼,狄夫人如此赏脸,芸娘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许太太怎能不喜形于色?
她敢打赌早上的那张帖子就是狄夫人肯定的答复,所以许太太才会那么高兴。
狄夫人的举动是不是意味着她属意芸娘做她的儿媳妇呢?
想到芸娘,云罗又不禁想起她的心事。
年纪轻轻的陈靖安已经是从五品官职,门第又高,家世又好,当是良配。
可惜……
唐韶还是正三品的指挥使,岂不更是个香饽饽?
不知为何,云罗的脑海里划过这么一个念头,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好端端的,想到唐韶干什么?
那个到哪都是身姿挺拔,眉目冷峻的男人。
他……
是个好人。
也许就是因为得知他的存在,所以她才会在拒绝范老夫人带她去京城时如此有底气。
因为,潜意识里,她总觉得,有他在,她很安心,不害怕未知的命运。
至于要被送为侍妾的事情,云罗却彻底忘记。
不知是刻意忽略,还是成竹在胸?
手已经不知不觉打开那匹靓蓝色布匹,忙碌开来。
三天的时间完成一件衣服,时间紧迫,容不得她胡思乱想。
云罗这边量体裁衣很顺利,芸娘那边却很不配合。
苦得楠星夹在自家小姐和体面妈妈之间,左右为难,一张红润的苹果脸拧成了苦瓜。
“小姐,你快起身吧。姚妈妈领着人等在外面呢。”楠星轻声地提醒着面无表情的芸娘,急得团团转。
“你跟姚妈妈说,我还没起身。”芸娘的声音不疾不徐。
“小姐……”楠星苦苦哀求,却发现床上的人儿不为所动。
一向温柔体贴的小姐,这是怎么了?
好像,这样的举动,嗯,有些任性?
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楠星就装着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声音的样子出了门,站在屋檐下,腆着脸解释说小姐还没起身。
“白天累着了,所以睡得沉。”似乎为了印证自己说的是大实话,楠星又巴巴地加了一句。
姚妈妈微微一笑,不以为然,继续领着锦园的师傅侯在屋檐下。
楠星看着这个架势傻眼了,手心里的汗一层层地冒出来。
这是要等到芸娘起来的意思?
“太太交代,今日务必要给小姐量体。”姚妈妈盯着楠星慌张的眸,暗叹一声,用屋内也可闻的音量高声说道。
片刻之后,屋内就响起芸娘唤人的声音。
楠星松了一口气,跑着进了屋。
姚妈妈也松了一口气。
有意待了片刻,才领着人进了屋里。
“小姐……”姚妈妈曲膝福了福,见芸娘站在床头,一副事不关已的冷漠模样,嘴角翕翕。
芸娘是她打小看着长大的,她最清楚芸娘的脾性。
看着温和,实际很倔强。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些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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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锦园的师傅拿眼神睃了一眼姚妈妈,见她点头,就低眉垂目地过去为芸娘量体。
可是,芸娘不配合。
师傅量得有些艰难,额头沁出了细细的汗。
姚妈妈叹了一口气,脑子里又回放出那日参加狄少爷洗尘宴回来之后的情景。
许太太进屋就沉了脸,冷声吩咐她去把芸娘喊过来。
还特意嘱咐不要惊动云罗。
她觑着脸色不善,没敢多问就把芸娘喊了过来。
小姐如往常一样进门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句“母亲”。
没想到向来纵容女儿的太太冷了脸不应,反倒挥手让她退下。
从来没有发生过母女两人回避她独处的情况,她心中不由一跳。
但,她立即识趣地退到了屋檐外几丈远的台阶下。
开始,屋里静悄悄的,后来,就有些喧闹。
只是听不清楚。
隐约有只言片语传来——
“狄少爷这样的一表人才……”
“那人是你长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后来,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哭声。
听得她胆颤惊心。
最后,就听见一阵茶碗落地的声音,芸娘大喊“母亲,母亲,姚妈妈快进来……”
等她冲进去,发现太太晕了过去,手边是一地的碎片,而小姐的眼睛则肿的跟核桃似的。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掐太太的人中,忙了半天,太太才醒过来。
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指着芸娘的鼻子气得发抖:“我是生你养你的母亲,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若不想气死我,你就听我的!”
许太太的脸色铁青,声嘶力竭。
没想到,芸娘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她想去追,被太太一把拉住。
“任她哭……”太太颤颤的尾音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从那晚开始,母女俩人就不对劲,冷着不说话到如今。
太太绝口不提那晚的事,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肯定是为了婚配一事。
如今,眼看着小姐马上及笄,太太紧锣密鼓地为她做准备,奈何,小姐还是一副无暇顾及其他的冷淡模样。
太太嘴上不说,可心里伤心着呢。
说起来,真是急死她了。
太太做一切都是为了小姐,为了这个家呀!
狄知府公子一表人才,家世显赫,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归宿,小姐为了什么要和太太作啊?
太太为了筹谋这桩婚事,可是费了多少心思。
更何况狄夫人那头的态度还是云山雾水的。
小姐怎么就这么不体谅太太的心呢?
这么一想,姚妈妈看向芸娘的眼里就有几分不赞同来。
量尺寸结束后,锦园的师傅先退了出去。
“小姐,太太最是心疼你了,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正欲离开的姚妈妈身形一顿,忍不住多嘴劝说。
“她是为了爹的仕途,为了弟弟的前程,不是为了我……”芸娘脸色一僵,泫然若泣。
“小姐,这样诛心的话可不能让太太听到。”姚妈妈脸色大变,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外。
幸好,人都退在廊下,应该听不到。
“母亲明知道我有……,她还罔顾我心意,一定要让我听她的。不就是为了曹通判七月就要致仕吗?”芸娘年纪虽然还小,但看事情却很通透。
姚妈妈一下子语塞。
心底却是狐疑芸娘有什么?为何含糊收住了?
但她没敢再问下去。
曹通判的事情,太太可是瞒着小姐的,怎么小姐就猜到了?
再看看眼前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千金小姐眉宇间是淡淡的毅色。
姚妈妈一下子觉得自己真是僭越了。
她一个奴婢,纵有几分体面,可也不能在主子面前如此妄议啊!
幸好小姐没想到这一层。
惊出一身汗的姚妈妈不敢多逗留,草草安慰了芸娘几句,就领着人跑了。
看着姚妈妈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样,芸娘不禁悲从心起,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进门的楠星看到这么一副光景,大惊失色,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突然灵光一闪,就跑去寻云罗来救场。
云罗进屋,见到的就是芸娘蒙着被子无声哭泣的场景。
云罗无奈地拉开被子,芸娘泪眼婆娑地看清楚是她,就扑过去靠在她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抽抽泣泣中,她反反复复地就一句,说母亲知道了陈靖安的事情,极力反对。
肯定反对,云罗在心底暗叹,也能理解许太太的做法。
可是看芸娘哭倒在她怀里的痛苦模样,又觉得残忍。
其实,除了辈分上错了一辈,陈靖安也不失为一个良人,并不比狄少爷差。
可是,世家大族对伦理极为看重,就算许知县夫妇再宠爱女儿,也不会在这个事情上做半分让步。
想到此处,云罗不禁默然。
连安慰的话都没有了。
“罗姐姐,你也觉得不可能吗?”芸娘见她不说话,泪落得更凶了。
“芸妹妹,别哭啊。”云罗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你与陈大人不过几面之缘,纵有些情意也终会烟消云散的。”
云罗耐心地哄着她。
“罗姐姐,你不懂,你不知道我与他之间的事……”竟然是有内情的口吻。
这下轮到云罗诧异了:“我别的忙帮不上,但听你说些心事还是可以的。”
云罗鼓励地望着她。
因为云罗衣不解带、生死不顾照顾出水痘的她,芸娘对云罗有一种异于常人的信任,所以,面对这样的眼神,她毫不犹豫地把隐藏在心底最私密的话一股脑地倾诉给眼前这位温柔可亲的姐姐听。
毫无保留。
云罗却被芸娘与陈靖安的相遇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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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却被芸娘与陈靖安的相遇吸引住了——
原来临安许氏并未分家,几房子弟一直住在一起。
以前的许知县默默无闻,许家以大房马首是瞻。
地契、店铺,乃至每年的出息都握在大房手里,其余几房都是按月从公中支取银子过活。
许知县出自三房,三房有三子一女,许知县的父亲并未考有任何功名,也不帮着打理府中的庶务,纯粹闲散仙人一个,他们一房的日子过得有些拮据。
甚至可以说是仰着大房的鼻息过活。
大房事事如意,除了子嗣上有些单薄。
唯有一个嫡孙。
可是,大房的嫡孙却因为救同窗陈大人落了个瘫痪在床的悲惨结局。
愧疚感激、急于报恩的陈大人提出迎娶许氏女,来表示陈许两家共享荣辱的坚决。
可是,问题来了,长房没有适龄的女子,这样的好事就落到了三房身上。
许知县的胞姐成了陈大人的嫡妻。
他们一房也随之水涨船高。
其他各房明里暗里都有些醋意。
但是,陈大人对许知县这个妻舅却颇为器重。
特意为他延请了名师指点文章。
甚至还亲自为他求娶了廉礼公的嫡孙女。
长房施的恩,他们三房得了最大的实惠。
这一下,其他几房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等到芸娘落地,因为头胎就是女娃,许太太不知道受了多少冷嘲热讽。
芸娘也在小小年纪,受尽了暗中的排挤。
那时,许知县还在书院读书,并未出仕,若不是许太太为人坚毅、行事伶俐,恐怕许知县也熬不出来。
其他几房人没有什么把柄嘲讽,就捏着“没有儿子”这样的话伺机打压。
更何况三房有三子,许知县的兄弟都有了嫡子,唯有他没动静。
平日里在婆母面前不如许太太受宠的两个妯娌就拿话堵许太太。
许太太咬着牙求医问诊,好不容易生下了嫡子。
可是,身体却败了。
生下儿子,终于吐气扬眉的许知县夫妇坚持大宴亲朋,自然也请了胞姐陈夫人许氏。
许氏对胞弟的情况或多或少地了解,为了替他长脸,借着满月礼的名头,亲自回了一趟临安,与往日其他许氏子弟婚丧嫁娶只是随一份礼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顺道带了陈靖安。
在满月礼的当天,芸娘再一次被其他几房的姐妹们堵在了后花园。
那些姐妹们从自己爹娘口中听到了各种各样的抱怨和吐酸水,对着芸娘使出了浑身解数,狠狠地戏弄她。
却被陈靖安撞破了一切。
众人发现陈靖安,一哄而散。
懂事的芸娘被人欺负了,战战兢兢,不敢哭出声,怕惹来是非,让爹娘为难。
却没想到,陈靖安掏出帕子细心地为她擦眼泪,还说她漂亮逗她笑。
芸娘并不认识陈靖安,只知道面前的这位大哥哥保护了她,还对她这么温柔。
说她漂亮时,芸娘觉得空气都是甜的,丝丝沁人心脾。
见她笑了,陈靖安才表露身份,带着她一起回了宴会的地方,当着嫂子也就是陈夫人许氏的面,陈靖安一脸无辜地用手指着芸娘的那些姐妹们说——他们合起伙来欺负小妹妹,推她,打她,骂她。
彼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裙裾边还沾着草屑的芸娘身上,许家当家老太太的脸当场就成了黑锅。
陈夫人没说任何话,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慢慢地从各房人的脸上一一扫视而过。
自此以后,许家再也没有人敢挑衅许知县一家。
身体败了的许太太终于能喘一口气。
他们的日子一天天地红火起来。
芸娘说完这些,依然沉浸在往事中,眼角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可是,那眸中的闪亮却是让云罗看了好心痛。
原来还有这样的纠葛。
可是,辈分还是差着,芸娘的心事恐怕……云罗的心不由滞涩起来。
女子哪里能有自己的爱与选择?
尊贵如公主都得不到追求爱情的自由,何况他们这种生来就依附家族的女子?
“那……”云罗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爹娘肯定不会同意,但是,要让我放弃,好难,我的心,痛死了,痛死了……想想与他有缘无份,我就觉得活不下去。”芸娘激动地拉过云罗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胸口,手掌下,是一颗悸动而炽热的心。
云罗为她的痴情所感动,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那你知道陈大人的想法吗?”过了半晌,云罗换了个角度,试图劝解芸娘。
毕竟,在她看来,陈靖安对芸娘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他,他肯定记得我的……”芸娘脸色微红,声若蚊吟。
“我不会放弃的。”细碎中透着坚持。
云罗知道没办法劝了,只能先劝着她和母亲好好的,不要置气,毕竟许太太身体不好。
芸娘的眼神一暗,最后轻轻地点头。
“若太太为了你的事情病了,你以后会愧疚一辈子的。芸妹妹,你一向是个伶俐人,怎么在这件事上乱了方寸?这样的硬碰硬,只会让你母亲丝毫不让步。”云罗的目光清明,意有所指。
一语惊醒梦中人。
芸娘对上云罗的目光,豁然开朗。
何必与母亲硬碰硬,正面对上呢?这样的结果,肯定不会如自己所愿。
想要如己所愿,只有曲径通幽了。
芸娘点头,目光骤然明亮起来。
云罗见她明白过来,不禁为她高兴。
两人对视而笑。
交握的手不由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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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太太面前提了这事。
一开始许太太在心底是嘀咕了两句的,但是看着总算不再和她僵持的女儿主动和她说话,恢复一副往昔懂事体贴的模样,她就把不妥的话就收到了心底。
林府的庶女,商贾人家的女儿,身份上不配,但狄夫人高看林府、高看淑红一眼,她在明面上倒也不能露出痕迹来。
何况女儿又乐意同她来往。
“好,那要不要把苏家、曹家的小姐也请过来?”许太太提到曹瑛时,语气顿了顿,最后还是囫囵着提了出来。
七月眼看着快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犯不着被曹家那个悍妇拿捏了口舌,凭添烦恼。
“母亲,这次先请林小姐吧,她是来请教罗姐姐针线的,那日送范老夫人时就答应了的,其他几位小姐并没有提及,贸贸然去请,万一人家没空,来不来都勉强,何必呢?”芸娘的意思是其他几个还是回避着些,态度都不积极。
许太太转念一想,到时及笄礼上都会邀请,也不强求,就点头答应了。
芸娘笑得眉眼弯弯。
许太太心里的郁结一下子烟消云散,看着女儿的脸孔越发柔和起来。
姚妈妈也高兴地弯起了嘴角,凑着过去跟许太太商量邀请林淑红的事。
其实一个小小的林淑红,不过是小事,姚妈妈那么大张旗鼓地拿出来询问,不过是凑着芸娘的心意。
果然,芸娘的主意很多,一会说要买冬瓜蜜、桃片,一会说要准备雨前龙井、百蜜水,一会说要问许太太拿那套从临安老家带来的雨过天青的茶具沏茶……
兴奋地说了一堆。
都是些精细的东西。
不是什么精贵的客人,闹得倒比公卿家的小姐还尊贵。姚妈妈在心底腹诽着,看向许太太的目光有些迟疑。
第一次做主人请姐妹,所以才会这么热情周到。身为母亲的许太太心绪一转,就知道了芸娘这样的在意是所谓何事了。
也好,先练起来,以后做了媳妇,有的是机会陪着婆母招待女眷,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好,姚妈妈,你帮着小姐置办。”许太太的口气坚决了几分。
姚妈妈点头应是。
芸娘笑得欢畅,主动凑过去滚进了许太太的怀里。
“你高兴就好。”许太太搂住了女儿,一脸宠溺。
怀里的芸娘一顿,而后把脸埋地更深。
待芸娘走了之后,许太太招了招手,示意姚妈妈从镜匣里挑了一对小小的赤金石榴红耳坠送到云罗那边。
昨日,云罗如期把衣服做好,交到了许太太手里,许太太当场就送了云罗一支玉葫芦簪子。
“太太,你这是?”姚妈妈立即就反应过来,许太太是在感激云罗劝醒了芸娘。
那日芸娘大哭之后,楠星去请了云罗劝小姐的事情自然逃不过许太太的眼睛,她只是不知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
总之,芸娘听了云罗的劝,和她主动开口说了话,总算让她的一颗心落了地。
她真怕倔强的芸娘一直不肯低头。
幸好,幸好。
姚妈妈自然看得通透,含笑拿着装赤金石榴红耳坠的盒子出了门。
云罗接了东西自然是一番感激,且不细说。
林淑红显然对这次见面也很重视。
粉色的上衣,碧绿色的裙子,青丝挽着牡丹髻,插着珍珠梳蓖,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衬在明媚**里,袅娜动人。
林氏为庶女准备了丰厚的礼物,给许太太的是山东阿胶,给芸娘的是一根南珠簪子,给云罗的是一根赤金镶宝簪子。
芸娘、云罗陪着淑红先去给许太太请安。
“太太气色越来越好,看上去倒是比我母亲还要年轻些。”淑红落落大方地恭维着许太太。
许太太笑得直点头。
许太太现在最喜欢别人说她气色好,自从请了那位老太医看过病之后,她的精神真是一天比一天的好。
云罗见林淑红如此行事,心中越发佩服起来。
想到她的出身,想到林氏精明的目光,她对淑红更加重视了。
只有聪明人,才能活得好。
又是一个外人看来鲜花锦簇、实际是烈火烹油的例子。
抬头盯着林淑红腮边那抹得体的笑,心中又黯然。
林淑红抬头对上她的视线,云罗赶紧敛去眸中的怜色,笑着对许太太说:“见着太太的人都说太太气色变好了,太太以后可不能再疑心我和芸妹妹是哄你。”
“就是,母亲总不信我和罗姐姐……”芸娘略作夸张地嘟了嘴。
逗得许太太捏着帕子直点眼前的这几个女孩子:“瞧瞧,这一个、两个、三个,都是蜜糖的小嘴,有你们,我这身体自然是越来越好,托你们的福。”
一下子,众人都捂着嘴笑开,房子里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闲话几句,许太太就赶人,让姚妈妈陪着淑红几人去别的地方玩去。
为了淑红来,芸娘特意让人把宅子后面一块小小的林荫处收拾了出来,还让人按上了竹桌竹椅,捧上了瓜果蜜饯,摆上了针线箩筐,是个既幽静风雅又闲话修葺的好去处。
姚妈妈把人送到,吩咐楠星和红缨把茶点都上了,就听见芸娘冲着她挥手:“妈妈快走吧,母亲那边离不了你。我们这边有楠星和红缨呢。”
竟然是迫不及待地赶人。
姚妈妈想起许太太的纵容,立即高声应着离去。
等她走远了,芸娘几人才放松笑开来,一时间,林荫树下,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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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只邀了你一人过来,你母亲没说你什么吧?”芸娘睁圆了眼睛,语气亲昵。
一下子就唤上了“姐姐”,甚至还主动挽住了手臂。
云罗觉得诧异,低头看桌子上的花样子。
“没有,我母亲高兴还来不及呢,说能得了妹妹的眼缘,是我的福气。”淑红从善如流地应答,还紧了紧芸娘的手臂。
“你们下去躲懒吧,我们这边有事再吩咐你们。”芸娘突然抬头,打发了楠星和红缨下去。
两个丫头都识趣地退开。
“姐姐平日里有什么消遣,只和家中的姐妹来往?还是和苏家两位姐姐、曹家姐姐一起玩?”芸娘殷勤地推了冬瓜蜜的盆子到淑红眼前。
苏家和曹家的小姐?
云罗恍然大悟。
怪不得芸娘这么热切,合着请淑红过来是打听苏家和曹家的事情。
她想干什么?
云罗抬起头,屏息等着淑红的答复。
“几家大人间走动得倒是勤,我也随着母亲去苏家、曹家拜访过,但私下没有什么接触。”淑红微微一笑。
没什么接触。
那就是不熟悉。
芸娘不掩失望。
“是吗?”芸娘的眸子一暗,端起茶杯若有所思。
那边淑红呷了一口茶,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苏大人来任上没有几年,而曹大人在苏州多年,照理说曹小姐是狄夫人看着长大的,可是狄夫人却偏爱苏家两位小姐,经常招了两位小姐过去说话,曹家的小姐去得反倒不多。”
林氏经常出入狄府,这样的消息自然是精准的。
淑红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却晦涩地点到了两件事情,一是曹大人与狄大人共事多年,而是苏家小姐更入狄夫人眼缘。
云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冲淑红微微一笑。
那边见云罗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不禁也回了一笑,竟是如明珠朝露般摇曳生姿。
云罗暗暗吃惊,这是不是所谓的“回眸一笑百媚生”?
“狄夫人偏爱苏家两位姐姐啊?”芸娘重复了淑红的话,心里却是拿定了主意。
心事落定的她不由招呼着淑红吃点心,眼底的雀跃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狄夫人喜欢苏家姐妹的性格,反之,那就是与苏家姐妹相悖的举动,狄夫人肯定反感喽?
云罗瞬间明了芸娘的打算,她是打算从狄夫人身上下功夫,搅黄了狄少爷的婚事,让许太太落空吗?
芸娘,你可千万别轻举妄动,你母亲的手段肯定不会让你做出格的举动,可别打草惊蛇啊。
心里一阵恍惚,云罗咬了咬唇看向淑红:“林小姐,狄大人就狄少爷一个孩子吗?”
淑红的眼一亮。
“嗯,狄大人出身普通,是他父母当年拿了全部家资供范老大人读书,哦,就是范老夫人的夫君。后来,范老大人高中头名状元,又娶了老夫人那样的高门嫡女,仕途越发平顺。他对姐姐、姐夫当年的资助之恩自然铭感于心,后来见外甥狄大人少年聪慧,就接到了身边,亲自教养,与几个儿子并无差异。狄大人也是不负众望,最后点了庶吉士,凭着范老大人的周旋,在京中做了几年堂官,历练了一番之后,就谋了苏州知府的缺,一来苏州已经十余年。”淑红并没有直接回答云罗的问题,反倒把狄大人的家世娓娓道来,“狄夫人出身扬州李家,与范老夫人娘家同出一脉,只不过范老夫人的先人早已迁出自成一支,但论起来,总与扬州李家多有渊源。所以,后来狄大人和狄夫人的婚事,也是范老大人夫妇促成的。”
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云罗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内情,一下子恍然为何狄大人对这个舅母如此尊重了。
“都说外甥像舅,狄大人和范老大人都是靠着科举出人头地,厉害,厉害!”云罗下意识地叹了一句。
“范老大人曾被先帝誉为忠贞世笃、伉俪情深,范家子弟以这八字传世。狄大人受范老大人教养,也以此八字自律。狄大人夫妇成婚多年,膝下就一个嫡子,在苏州算是鲜有……”淑红的话好似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池塘里。泛起点点涟漪。
算是正面回应了云罗的问题。
忠贞世笃、伉俪情深,竟然有这样的内情?云罗隐隐明白许太太对狄府的婚事这么热衷了。
“狄大人夫妇对狄少爷期望很高。”淑红笑着露出细白的牙齿。
云罗脑子里却灵光一闪——
独子,期望很高,那将来的狄少奶奶开枝散叶的担子就很重。
“狄夫人肯定盼着多抱些孙子孙女,好承欢膝下。”云罗轻轻一语,点破玄机。
芸娘眸光灵动,冲着云罗感激一笑。
淑红见状,抿嘴一笑。
接着,三人埋头讨论起针线上的事情。
芸娘因为淑红的直言相告,待她很是客气,知道淑红喜欢吃雨前的龙井,就高声吩咐楠星去包一些过来。
淑红推辞,她哪里肯依,不停催促楠星去取。
淑红乘隙对云罗眨了眨眼。
她有话要说?云罗几不可见地颌首,拉着芸娘的袖子娇笑:“别小气,把你收着的好茶叶整理出来,都包着送人。”
芸娘听了,直呼有理。
可一旁的楠星却大叫,她哪知道小姐要拿多少好茶叶出来?
一下子,主仆两人就瞪在那边,云罗用手肘抵了抵芸娘的腰侧,小声道:“你去吧,速去速回,免得楠星那丫头弄错了,回头再重新包。”
芸娘低头一思索,觉得有道理,绽开粲然一笑,冲着淑红打了声招呼,就睃了眼楠星,领着她回了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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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少了芸娘,两人之间谁也不开口说话,气氛一下子有些滞涩起来。
淑红见云罗低头饮着百蜜水,不慌不忙的样子,想起此行的目的,还是开了口——
“云小姐,想来你也知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吧?”称呼的改变,一下子拉远了距离,也有了几分肃穆的味道。
云罗沉住气不置可否。
她一早明白林淑红突然的亲近肯定有什么目的。
所以她一直不开口,等着林淑红先说。
却没想到她如此开门见山。
“嗯,林小姐请说。”她也不打算打太极,芸娘去去就回,要抓紧时间。
一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架势。
“我那日的境况,云小姐应该看到了吧?”林淑红不意外她的态度,她知道时间有限。
云罗点头。
“想来云小姐对来苏州的目的早已心知肚明。”林淑红笑得有些晦涩,眸中却是隐隐嘲讽。
“知道。”云罗坦然道。
“云小姐恐怕也不乐意就这样被人当成礼物随然送人吧?”林淑红的目光一下子如鹰般狠狠攫住云罗。
她想起云罗坚持陪同范老夫人也不愿意去赏樱花的细节。
“自然不愿。”云罗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可,有办法吗?”
云罗这话是问林淑红,也是问自己。
“有……”短暂的沉默后,风中传来林淑红清亮而笃定的声音。
这下子,云罗吃惊地抬起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坚决的林淑红。
她有办法?
什么办法?
怎么可能……
凭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敢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大口气的话?
她若有办法,怎么会出现打湿裙子的事情?
还不是依着他们的安排,一步步地走着……
哪里有可乘之机?
云罗的眸子忽明忽暗,最后自嘲地摇头:“林小姐,云罗虽然是闺中弱质,但个中厉害还是知道的。若是有半分可乘之机,想来林小姐早就得手了,怎么可能会任其摆布。”
言下之意,她半个字也不信。
“云小姐,我知道你不信我。”林淑红对云罗的态度不以为然,“若是以往,苏州的天是狄大人,苏州的地是狄大人,我自然不敢这么说。”
“可如今……”林淑红一顿,目光灼灼,“怕是要天翻地覆了吧?”
天翻地覆?
云罗的脑海里静静滑过这个四个字。
要反了狄大人这个苏州的天苏州的地吗?
说的是唐韶吗?
她和唐韶有了牵扯?
心下一阵刺痛。
云罗的眸子染上一丝红艳,微微嘟起红唇,抿紧眉峰,巧笑倩兮:“林小姐好大的气魄,巾帼不让须眉。”
带着些许的嘲讽。
并不看好的意思昭然若揭。
林淑红显然没想到云罗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微怔了一下。
“云小姐,左不过我为鱼肉的命运,你若不肯,就当我今天没来过。”林淑红缓过神来,笑得有些勉强。
云罗忽视自己心底突然泛起的不适,盯着林淑红来不及掩饰的失落,正色道:“你我人微言轻,怕立于危墙之下遇上坍塌,闪避不及。”
你若有底气,自然有本事免于危墙。
是不是唐韶,她没有把握。
就看林淑红的反应,若是唐韶安排了林淑红来,自然有让她信服的证据。
若不是,这林淑红,不睬也罢。
云罗话锋一转,定定地望着林淑红。
“那就找个结实的城墙靠了,不怕危险。”林淑红闻言,双眼闪亮。
结实的城墙?
想起唐韶身姿笔挺的样子,那宽阔的肩膀看着是挺结实的。
一丝暖流涌入心底,慢慢地溢出了眼角。
林淑红盯着那对细长眼眸,终于松了一口气,递过来一样东西:“这盒百花脂膏,是新央姣阳堂出品的,姐姐瞧瞧能不能入你的眼。”
百花脂膏?
姣阳堂?
云罗一下子就肯定了林淑红是得了唐韶的嘱托,第一次去跟踪绿衣时,唐韶塞了一盒百花脂膏给她掩饰,这件事情,连自己爹云肖峰都不知道。
悄没声息地接过盒子纳入了袖中,云罗长长透出一口气:“多谢林小姐。”
方才的紧绷一下子没了,算是认可了她。
林淑红倒是再也不敢小瞧云罗,没想到这位云小姐如此谨慎,怪不得,大人吩咐要来找她。
又想起掐在喉咙处那只手,林淑红觉得一阵气闷,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挤掉,难受地忍不住咳了起来。
净房里,那双冷到彻骨的眼睛,成了她连日来的梦魇。
他一个字都未提,她就抖抖索索把狄大人的安排说了个彻底。
幸好,他拿开了手,她才能呼吸,才能活下来。
“可愿意走出困境?”唐韶清冷的话中带着丝丝冰冷,但是却让她涌起了暖意。
困境,对吧?他看出来她的不愿意了,知道她是被逼的。
一瞬间,泪盈于睫。
“好。”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愿意被人鱼肉,包括那个生她的父亲和那个名义上的嫡母。
她要坐拥权势不再被人宰割。
银牙一错,眸中闪过毅然。
她若不能走出一条路,不过就是和她那个可怜的生母一样的结局罢了!
黄泉路上从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云罗不明白林淑红为何突然咳起来,脸色也隐约有些青紫。
但聪明如她,看她惊恐的眼神中透出茫然而后又闪过厉色,就知道不适合追问。
淑红的目光又落在了脂膏上。
这盒脂膏,是唐韶身边的那个陈大人透过林府的下人转交给她的。
拿到脂膏时,她吓了一跳。
听完唐韶转告给他的命令,她更是疑窦丛生。
这云罗到底是何方神圣,唐韶这样的人都要高看她一眼。
甚至还想了这样迂回的办法,让她传话。
俨然有倚重云罗的意思。
今日这么一番试探,存了较量的小心思,倒是让她刮目相看。
云罗的机敏超乎她的想象。
她也就放下了轻怠之心,生出好好合作的心思。
唐韶的到来,也许真能改变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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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官林的事,你知道吗?”云罗赶紧转移话题,脑海里闪过许太太那日接到帖子时的失态。
“刘罕又是谁?”云罗索性把自己心中的疑惑都问了出来。
淑红是苏州人士,又在林氏身边多年,她肯定知道许多她不了解的讯息。
她现在就想多搜集点讯息,分析着做准备。
缓和过来的林淑红深深地看了一眼云罗。
目光幽长。
“官林是江南水路要塞,商船、漕船都由此处停靠等候过坝。再过去,也就能到淮安了。”林淑红说到此处停了停。
云罗却是听得一头雾水,睁着明眸等待下文。
“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天下盐利淮为大。”淑红的嘴唇抿了抿,默默地望向云罗。
电光石火间,云罗一下子明白过来。
淮盐以晒盐为主,品质精纯,全国各地商人趋之若鹜。
所以,商人去边关缴了军粮,拿了盐引,都派了船齐集淮安来支盐。
可是,淮安与官林还是有些距离的。
云罗思忖了一下,就轻声道:“淮安商人环居萃处,等候支盐的人数不胜数,官府怕一下子来不及应付,就设了过坝,官林是办理过坝手续的关口之一,所以,官林的繁华并不亚于淮安。”
这下,淑红对云罗更不敢小看了。
前一刻还是不明所以的样子,下一刻借着她一句点拨就立时通透。
这样的女子,何等聪颖?
“是,所以,漕帮在官林设了重仓。”淑红眼中的惊愕来不及消退,怔怔地在云罗的注视下说出了这句话。
漕帮,官林,重仓。
水路是运货的主要通道。
做任何生意都离不开漕帮。
盐生意更是离不开漕帮。
云罗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你怎么清楚这些?”云罗倒不是不相信她的话,只是,漕帮在官林设了重仓这样的事情太过敏感。
林淑红一个弱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能对这些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以为,我爹一个做古董的生意人怎么能置办下这么大一份家业?”林淑红隐隐对自己的爹林勇嗤之以鼻。
林勇也是做了盐生意发财?
云罗吃惊地看向眼前这个眼露讥讽的女子。
从来,没有官府做后盾,是做不成盐生意的。
云罗抬头对上淑红的眼,见对方无奈地点头。
林勇与狄知府交往颇深,林氏更是在狄夫人跟前得脸的,林勇得了盐生意,那林勇、漕帮、狄知府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云罗觉得脑子里隐有思路,却不敢往深处想。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
踌躇着该如何打破沉默,远处就传来匆匆脚步声,想来芸娘去而复返。
云罗迅速地握了握她的手,丢了一句:“有事找红缨递话。”
林淑红看了眼林荫后头身形瘦弱的红缨,点头应诺。
一个眨眼,芸娘已经走到林淑红面前,把手里包好的茶叶往她面前一推。
林淑红笑着道谢,欢欢喜喜地接了茶叶。
三人闲聊了一会,又讨论了些针线方面的事。
期间,姚妈妈偷偷过来瞧了一次,见三人拿着花样子讲得津津有味,也就没有打扰,又悄悄地离开。
回去禀了许太太,许太太也很满意,女儿乖巧听话,是她最乐意见到的。
一个时辰后,淑红起身告辞,芸娘热情挽留了一番,见她去意坚决,就陪着她去了许太太处告辞。
出门时,云罗吩咐红缨代他们送送林淑红。
等过了一炷香,红缨送完客人回到了云罗跟前。
“林姑娘说,卫所烧了漕帮在官林的一处宅子,抓了些活口,第二天漕帮那边就有一个堂主出来认罪,说是自己背着帮主刘罕在外面贩运私货,帮里一点都不知道是他干的勾当。狄大人绑了这个堂主吩咐曹大人送到卫所,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到现在还没有个说法。”红缨压低声音回禀。
云罗听了消息,一个人坐在窗边捏着针线发呆。
红缨的消息是林淑红透给她的。
林淑红的消息是唐韶透给她的。
唐韶要林淑红告诉她这些外面发生的事做什么?
唐韶为什么要派人去官林?
是怀疑漕帮还是怀疑狄大人?
云罗联想起第一次去狄府时,林氏提到的最近苏州城里涌进来许多官林的流民,再联想起当日经过官林时的荒凉,她总觉得什么信息明明是至关重要可是她却偏偏不知道,所以她才无法窥得内情。
到底是什么?
唐韶到底在官林发现了什么,漕帮刘罕那边的应对这么快,第二天就交出了人来抵罪?
而那天送范老夫人时,刘罕手下的人去狄夫人跟前请安,显然刘罕和狄知府的交情很不一般。
这一连串的事情中狄大人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不是与刘罕一伙的?
难道……
云罗倏地直起身子——
她明白了,唐韶说了这么一圈,就是为了告诉她,狄大人与刘罕蛇鼠一窝,而唐韶来苏州的目标,恐怕就是他们!
这样就解释得通,为何狄大人要送侍妾入卫所了。
一切都是为了能打探新来的这位卫指挥所指挥使的心意。
还有谁能比贴身的侍妾更说得上话?更知道精确的消息?
狄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用手下人的女眷去做人情,如果唐韶没发现侍妾的用途,也就顺理成章地能得知第一手消息;如果唐韶发现了,反正这些女眷都是手下人的,与他狄大人毫无关系,他能摘得干干净净,说不定还能推在某个手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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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又想起年前,狄大人给许知县的回礼。
狄大人身边的管事亲自带着回礼去了新央拜访许知县。
后来,许知县送走了管事就和许太太关在房里,遣了所有服侍的人,足足待了半个多时辰。
接着,许太太就对她没来由地热络。
那时,恐怕就已经接受到狄大人的暗示了吧?
真是老奸巨猾。
怪不得接风宴会上,林淑红要提前先出去了。
这样,万一碰上,闹开,就是不着痕迹、酒后失仪,一个商贾之家的庶女,纳了也就纳了。
可惜,淑红碰上的是唐韶。
她失手了,还是晚于唐韶回来。
怪不得狄夫人那晚见到淑红出现是那么的失望。
狄大人会不会放弃送侍妾的念头?
不会,不会,云罗摇了摇头。
送个男人到唐韶身边肯定要比送个女人过去困难得多。
更何况,侍妾以色事人,得了唐韶的宠爱,纵使没有名分,卫所里的人见是唐韶的女人,都会尊敬一二。
万一到时要侍妾做些什么手脚,都很方便。
所以,侍妾一定会送。
如今,淑红已经失败,那么,接下来是谁?
是不是她?
唐韶让林淑红来找她,是不是他也觉得是她?
一时间,云罗觉得全身寒意遍布,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随着许太太来苏州,是陷入了怎样的险境?
“小姐,小姐……”红缨见她猛地放下针线,茫然失措地四处找水杯,赶紧箭步上前,拿起茶几中间摆着的茶杯递到了云罗手里。
指尖轻触,冰凉如霜。
身子轻轻发抖。
云罗在打颤?
“小姐……”红缨大惊失色。
云罗这才抬起头来,小心地啜了一口热茶,感觉小腹间有热气缓缓升起,方才觉得没那么冷。
“林小姐还说了其他没有?”云罗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镇定下来。
这次,她要斗的是狄知府,不是周惜若一个后宅妇人,也不是云家祖母一个垂垂老者。
这次,她要帮唐韶一起对付狄知府,不是去跟踪个**女子,也不是去传个话。
想到唐韶,想到那个曾在房门外静静等候着、无声保护着她的唐韶,她心里没来由地生出许多勇气。
罢了,罢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
好赖有唐韶这堵墙靠着呢。
唐韶=墙?
这么一想,云罗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
弄得红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云罗的情绪一下子变化这么快。
前一刻还在发抖,下一刻就笑出声来。
“林小姐说,让我有事找他们府上看后门的蔡婆子,是个能干人。”红缨敛下惊讶,把送林淑红出去的时候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禀报云罗。
云罗在苏州人生地不熟,堪堪是两眼一抹黑。不比林淑红,在林府经营多年,手底下自有一批人。林府又是商贾之家,行事自然比她便当。
“好。”这下子,满意从云罗的眼中悄悄地闪过。
既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反倒平静下来。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怨天尤人上,还不如抓紧时间做好筹谋,尽量能够无惊无险地避过这场风浪。
无惊无险?
云罗不由叹了一口气。
事情肯定不会这么顺遂。
她只求有惊无险,便足矣。
四月初八一晃而至。
许知县提前三天赶到了苏州。
先去了知府衙门,而后才回的观前街的宅子。
这次沈莳之又跟了来,但是,在安排住处时,沈莳之死活不肯留宿,竟然定了外面的客栈。
沈莳之把许望祖亲自送到了许太太手里。
许太太望着眼前依然英挺不凡的沈莳之,定睛看了许久,瞧不出一丝异样。
最后没有强留,只是嘱咐了几句关切的话,桌上留着沈莳之孝敬她的药材。
沈莳之离开的时候,却和芸娘、云罗撞了个正着。
芸娘和云罗曲膝福了福,沈莳之却是顿住了脚步。
许太太眼角一跳,目光就沉了下来。
最后沈莳之只是颌首示意,就这样默然离开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云罗分明看到沈莳之眼中飞快逝去的压抑与痛苦。
她的心,再也没有一丝感触。
芸娘和云罗对着屋里的许知县夫妇行礼,许知县很高兴,捏着胡须笑得含蓄:“长大了,是大人了。”
很宽慰的口气。
芸娘羞涩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母亲,而后垂下了头。
许太太的目光中就染了笑意。
吾家有女初长成。
云罗望着亭亭玉立的芸娘,颇有感触。
许知县没有注意女儿羞涩的模样,又把目光转到了云罗身上:“你父亲留在新央当值,没办法过来,但是他很挂念你,特意让我给你捎来一封信。”
其实云罗这么巴巴地跟着芸娘来,就是想要看看自己爹有没有带什么口讯或者信件过来,果然……
顿时,云罗的眼里掩不住的高兴。
郑重地从许知县手中接过一封薄薄的书信,牢牢地攥在手心,不肯有一丝放松,生怕掉了。
许知县瞧得哈哈直笑。
夫妻两人交换了眼色,云罗就识趣地告退。
她暂时没有心思去管许知县夫妇要商量什么,她只想第一时间赶回房间,关上房门,然后看爹爹写给他的信。
拆开了信,云罗一字一句地念来。
字里行间都是得偿所愿的满足和大展宏图的踌躇。
新任了县丞,云肖峰在女儿面前止不住地翘尾巴。
一口一个“为官者”。
看着那些龙飞凤舞的熟悉字迹,似乎是爹兴高采烈地站在面前亲诉,她不禁嘴角微翘,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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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之间的情谊羡煞旁人。
“爹跟我在说他的治世之道呢……”云罗的声音很是愉悦。
“那小姐你要不要写封信让许大人带给云大人呢?”红缨好意提醒。
却没想到云罗的脸色当即就垮了下来。
告诉云肖峰实情吗?
说许知县夫妇带着她来苏州,是打算把她当礼物送出去吗?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红缨立即意识到不妥,惴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不得云罗忧思,姚妈妈奉许太太之命来请云罗过去。
许知县夫妻两人这么快就商量好事情了?
云罗虽然诧异,但还是很乖巧地紧随而去。
屋里只有许太太一人。
空气中残留着一家人团聚的温馨和欢愉。
许太太见她行礼,立即握了她的手把她扶到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我想麻烦你个事。”许太太的口气很轻巧,想来这个事并不麻烦。
云罗立即毫不迟疑地回答:“太太请说。”
“我想请你做芸娘及笄礼上的赞者。”许太太含笑看着云罗。
赞者?云罗一下子呆住。
及笄礼需要一位有德才的女性长辈做正宾,为及笄者插笄,需要一个司者为及笄的人托盘,需要一个赞者,协助正宾行礼。
赞者,一般是及笄者的好友或者姐妹,通常,正宾的身份越高,那赞者的身份自然也是越高越好。
芸娘及笄礼的正宾是狄夫人,怎么会轮到她做赞者?
她一直以为会让苏大人家的嫡女或者曹大人家的嫡女来担任赞者。
怎么会突然想到自己的?
这是天大的颜面。
甚至是刻意地抬举。
“太太,这恐怕……小女不合适……”云罗露出惶恐的表情。
许太太不以为然,拉着她的手亲热道:“好孩子,没什么不可以的,先前狄夫人就提过赞者的人选最好是个稳重的大家闺秀,刚刚我和大人一商量,就定了你,我们都觉得你秉承闺训,稳重大方,又得范老夫人调教,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是因为范老夫人的青睐吗?
还是狄夫人的授意?
云罗猜测着许太太话里的意思。
自从得了林淑红的消息,她一直等着狄夫人对她的出手。
现在这么高高捧起她,是不是代表马上要步入正题了?
云罗恍然大悟,心底却是对许知县夫妇的官场敏锐触觉和不动神色地逢迎拍马刮目相看。
许氏三房能压过其他诸房,许知县夫妇二人功不可没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云罗若再拒绝那就是不识趣了。
只能欣然接受。
不管后事如何,如今请她做司者,已经是抬举她。
为了爹,她都要表现地兴高采烈。
许太太很满意,说了些及笄礼的安排,还提到司者的人选出自临安许家。
云罗饶有兴致地陪她说着话。
接着姚妈妈进来,许太太就交代,及笄礼时,许知县还请了一些同僚,到时有几个重要的客人到,会在外院置办几桌酒席,吩咐姚妈妈尽快拟个菜单过来。
重要的客人……外院有酒席?
及笄礼是女人家的事,怎么有男宾?
不知为何,云罗的心“咯噔”一下。
转过头,就瞥见许太太翘起的嘴角。
*****************************************************
四月初八,芸娘的及笄礼。
许太太请了狄夫人、苏夫人、曹太太、临安许家、林氏、云二太太、蒋太太,几家的女儿都到了,除了林淑红七个姐妹只来了她和淑澄,其余人都到齐。
一下子,房间里就有些拥挤。
许太太看着满场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此刻的云罗正陪着芸娘梳洗、沐浴,弄完那些礼仪之后,陪着她坐在房里,等着吉时到。
芸娘微微有些紧张,不停地喝水。
云罗一把抢过杯子,不许她再往喉咙里灌。
“姐姐,你及笄礼时也这样紧张吗?”芸娘没话找话。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说错了。
眼中闪过歉意。
握着杯子挡在胸口的云罗就这样轻轻地放下了茶杯,微微一怔后,泛起一朵微笑:“我那时家里境况艰难,没有办……”
低低的话,含着一丝苦涩,但是嘴角的温柔却写着“没关系”。
“那今日权当是我们姐妹俩一起办及笄礼了。”凝滞了片刻,芸娘一把抓过云罗的手臂,语气无比真挚。
“我们姐妹俩”五个字深深地烙印在云罗的心头,整个心房都是暖暖的。
“好……我们一起过及笄。”闻言,轻轻揽过芸娘,哽咽中含着淡淡的喜悦。
“姐姐是我的赞者,我很高兴,很欢喜……”芸娘静静地将头垂靠在云罗肩上。
一时间,屋内暖意流淌。
光线穿过窗户,照射在两个相拥的人儿身上,无比安详宁静。
阳光温淡,岁月静好。
正无言时,外面响起阵阵丝竹声。
姚妈妈走了进来,满脸喜庆:“小姐,及笄礼要开始了。太太请小姐和云小姐出去。”
云罗脑子里回想着昨天姚妈妈陪着他们练习的场景,深吸一口气,冲着芸娘点点头,先走出了房间。
外面丝竹声停了下来。
云罗整了整裙裾,微微扬起下颌,撩帘而入,走到了许太太西边赞者的位置。
厅堂内鸦雀无声。
四面八方飘来各色眼神。
云罗挺着背脊,目不斜视。
芸娘走了进来,看着云罗无声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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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凝庄重,清晰可闻,高声宣布及笄礼正式开始。
芸娘跪于厅堂中央的藤席上。
云罗上前为她梳头。
临安许家三房的长女,许知县胞兄家的女儿,芸娘的堂姐奉了装着罗帕、衣服、五蝠如意簪的托盘出来。
一身暗红团花褙子的狄夫人跨步上前,走到芸娘面前,高声吟诵祝辞。
司者高高举起托盘,狄夫人接过簪子插在了芸娘的发髻间。
云罗按照昨晚练习的步骤,上前虚正簪子。
接着,是芸娘面向端坐的许太太叩首行礼,然后举行接下去的仪式。
礼成,换上一身大红宝相花褙子,真紫色二十四幅湘裙的芸娘缓缓起身,与云罗四目相对,一时间,眼眶都有些湿润。
两人嘴角翕翕,半晌无语。
这样的及笄礼,是你的,也是我的。
芸娘的眼神缓缓诉说。
云罗第一次感觉到了言词的苍白与无力。
感动溢满了整个身体。
一众女眷围了过来,笑着恭贺许太太“教女有方、仙女下凡”……
喜得许太太眉目间掩不住的喜色。
“芸娘。”方才担任司者的女孩子凑到了芸娘身旁,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正在和云罗讲话的芸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又很快地掩饰。
“这位是我堂姐,蘩娘。”芸娘为云罗介绍,“这位是云罗,罗姐姐。”
云罗跟那位蘩娘见礼,发现对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云罗微微一笑,任由对方打量。
“不知是哪家的姐姐?”蘩娘不动神色地问。
“云伯父任新央县丞。”芸娘皱了皱眉,坦然道。
原来是许知县的下属。
蘩娘的眼中就闪过一丝亮光,竟然不再同云罗说话,自顾自地问起屋里别的女眷来。
这样势利?
云罗不禁失笑,这位蘩娘的态度转变如此迅速,想来,小时候欺负芸娘没少出过力气。
那边,芸娘为堂姐介绍了苏家姐妹、曹瑛等人,蘩娘就松了芸娘的手臂,凑过去同苏、曹两家的小姐说话。
芸娘松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看了眼云罗。
“那是我五伯母,蘩娘的母亲。”芸娘凑在云罗耳边,用眼神示意跟在许太太身后正和狄夫人打招呼的妇人。
圆脸,大眼睛,穿着靓蓝色妆花素面上衣,身材微丰,自有种珠圆玉润的美丽。
细一瞧,眼角微挑,眉峰吊梢,又带着几分精明世故。
眨眼间,就见五太太对着狄夫人笑得花枝乱颤。
云罗却觉得那笑容中的谄媚太过刺目。
芸娘见状,神情有些不自在。
云罗眨了眨眼,两人相视而笑。
“两人在笑什么?说出来给我听听,让我也笑笑。”耳畔,淑红温婉的声音插进来。
云罗眼前一亮。
只见淑红穿了件桃红色缠枝梅锻袄,乌黑的青丝浓密顺滑,戴了一个珍珠发箍,耳边坠了颗小小的珍珠,浑身上下再也没有别的饰物。静静地站在身旁,安静从容地一如那耳边的珍珠,自有一种如月般皎洁的气质。
鲜嫩的桃红,配上皎洁的珍珠,芸娘一眼看呆。
“在说妹妹从今日起就是大人了,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戴簪子。”恢复常态的云罗掩袖而笑。
淑红就拿出了一个锦盒,递到芸娘面前:“拿了你那么多好茶叶,今日你及笄,是大喜事,自然要送你礼物。快,瞧瞧可喜欢。”
一副很有信心的口吻。
还怂恿芸娘当场打开礼物。
云罗睁大了眼睛感兴趣地看芸娘打开,是一根通体洁白的羊脂玉簪子,头上雕了一朵木棉花,极其清淡雅致。
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你不是喜欢簪子吗?自然是多多益善,今日赤金的,明日镶宝的,后日点翠的,大后日羊脂玉的,每日都戴不重样的……”林淑红凑着芸娘用三人可闻的音量促狭地笑。
“林姐姐笑我……”捧着簪子的芸娘满脸羞红。
芸娘也拿出了亲手绣的香囊作为礼物塞到了芸娘手中。
芸娘知道云罗没有什么银钱,这样亲手做了香囊,虽然便宜,却最耗费功夫,所谓“礼轻情意重”就是这个意思。
芸娘握紧了香囊,一脸高兴。
云罗见她是真心地喜欢,松了一口气。
三人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那头,许太太正忙着收礼物。
几位夫人太太都送了贺礼,个个精致贵重。
唯独曹太太送了一匹尺头,显得有些寒酸。
许太太不以为然,笑吟吟地吩咐姚妈妈好生收着。
曹太太就感觉到狄夫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滑了一圈之后又落到了女儿曹瑛身上。
这下子,曹太太不禁暗暗羞恼起来。
早知道要准备得体面些。
虽然听到风声说许知县七月就要顶他家大人的缺,但是,做得这么明面,又是在狄夫人做正宾的场合,似乎是有些过了。
曹太太的信心渐渐动摇起来。
万一惹恼了狄夫人,在女儿婚配的事情上打了折扣,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不会。
曹太太脑子里又回想起昨天晚上她和老爷两人躺在床上的谈话内容。
老爷得意洋洋地告诉她,说瑛儿的婚事有眉目了。
喜得她从床上跳了起来。
有眉目了?她拉过老爷的手,习惯性地想要掐下去,立即止住了念头。
老爷明晃晃的笑脸告诉她是好事。
她眼巴巴地盯着老爷的大嘴,等他宣布。
可那个杀千刀的,还愣是装出一副要急急她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咳嗽、清喉咙,还睨着眼睛示意她为他斟茶。
她气得差点就把床边的茶壶砸过去,忍了半天,才没跟他计较。
女儿的婚事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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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咬了咬牙齿,最后倒了一杯水,不情愿地塞进了他手里,就指望他喝完了水赶紧把消息说给他听。
幸好那个杀千刀的也只敢这么小小地做张拿乔一番,瞧出她的脸色不虞,喝了水就把狄大人拉他私下说话时的内容告诉了她。
狄大人说他家嫡子与瑛儿年岁相当。
狄大人说他家嫡子与瑛儿从小青梅竹马。
狄大人说他与老爷两人同僚多年,情谊深厚。
狄大人说他家嫡子的婚配他说了算。
闻言,她当场就下了床,“扑通”一声跪在了房中供奉的观音娘娘像前,上了三柱清香之后,还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老爷,此话当真?”
曹大人很肯定地点头。
“老爷,那苏家和许家就没戏了?”
曹大人很用力地点头。
她虽然是无知妇孺,但好歹随着曹大人在苏州多年,你要说她真对这些官场里面拐弯抹角的事情一窍不通,那就是小瞧她了。
她立即瞧出不对劲来,从地上爬了起来之后,就叉着腰去揪曹大人的耳朵:“放屁,你是马尿喝多了,糊弄老娘吧?你连致仕的事情都求不动狄大人,还能为瑛儿谋得这样的婚事?”
说到后来,曹太太的吐沫星子喷了曹大人一脸。
曹大人闻言,赶紧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赌咒发誓:“好太太,我哪里敢骗你。我在狄大人手下多少年了,为他做了多少事情,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
感觉耳朵又被紧了紧,他连连求饶,赶紧解释:“比如,徐达在苏州的时候,他和狄大人不对盘,我可是唯狄大人马首是瞻,绝对没有半丝暧昧,不像有些人,明着哼哼哈哈,暗地里还和徐达走动。哼……”
“谁暗地里和徐达走动啊?”曹太太被曹大人的话吸引住了,一下子就松了手劲。
“是……嗯,你别管,反正就是有人这样……”曹大人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肯吐出人名。
曹太太脾气上来,又想掐他,曹大人抱着头大叫,赶紧转移话题:“狄大人说只要我帮他办了一桩差事,瑛儿的婚事他就作主了……”
曹太太的手果然放了下来。
“差事?什么差事?”曹太太的眉头紧皱。
“男人外面的事情,你别多管。”曹大人嘴硬。
“屁话,我别多管!我不多管,你能有今天吗?当年要不是我走通了乔夫人的路子,你能做上通判的位置吗?”曹太太又把百八十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数落着曹大人。
前任知府乔大人的夫人与曹太太是同乡,还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曹太太经常走动,曹大人才从一个钱粮师爷一步步升迁做到了通判的位子。
曹太太功不可没。
等狄大人继任了知府,虽然没有再提拔曹大人,但是也多有倚重,就这样一转眼到了曹大人致仕的年纪。
“我知道太太你能干,但是官林流民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曹大人含糊其辞。
曹太太就想起林氏神神秘秘地跟她咬耳朵说卫所派人去烧了漕帮设在官林的宅子。
一下子,她似懂非懂起来。
通判有监察之责,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皆可裁决。
狄大人是不是想让自家老爷去处理漕帮宅子的事情?
漕帮的刘罕可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平日里狄大人对他都客客气气。
现在,这位新来的指挥使大人派了手下去挑了漕帮的产业,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挑衅。
刘罕的脾性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少不得要闹一场。
“狄大人又让你出面做和事佬?”曹太太眯了眯眼睛。
“嗯,嗯,嗯……”曹大人含糊地应是。
曹太太就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只老狐狸,把这样的烫手山芋扔给你,自己倒躲了清静。”
话虽然糙,但语气到底是缓和下来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
何况狄知府又有范家撑腰。
像他们这种穷途末路、后继无力的人家,只能忍着性子照吩咐办事。
“反正七月一眨眼就到了,到时我也就无官一身轻了。”自嘲中带着几分唏嘘。
曹太太就哑了声音。
是啊,七月一到,他们家就真走到头了。
所以,一定要在这几个月内把瑛儿的婚事定下来。
能为女儿谋得知府少奶奶的婚配,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就算让她舍了这个杀千刀的,都无所谓。
女儿出息了,她将来才有指望,在家中才不怕嗣子欺凌,更不怕婆家那边亲眷的刁难。
她知道,这些年,为了她不许曹大人纳妾,自己又生不出儿子,婆家那边的风言风语别提多难听。只不过都顾着曹大人还在位上,曹家那帮人还想借曹大人的势,所以才对她表面恭敬。实际上,背后早就放出狠话了。等曹大人致仕,指不定那帮子没皮没脸的人要怎么寒碜她呢?
只要瑛儿做了知府的儿媳妇,他们就不敢拿她怎么样,还得继续奉承她,巴结她,期望能借知府的势。
退一万步讲,狄少爷真是好人品,家世好,学识好,相貌好,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婿,多少人盯着。
要不然苏家和许家怎么巴巴地把女儿送过来?
都是闻着肉香想喝汤的人。
“那苏家、许家倒肯罢休?”曹太太嘟囔了一句,显得有些迟疑。
“狄大人有自己的思量,他既然对着我亲口承诺了,必然不会食言,你就放心吧!”曹大人老神在在地目露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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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狄大人有自己的思量,他既然对着我亲口承诺了,必然不会食言,你就放心吧!”曹大人老神在在地目露自信。
再说,徐达的事,还不是我帮的他?狄大人心里有数呢!曹大人这句话只放在肚皮里打了个滚,没敢跟曹太太讲。
要不然,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指不定哪一天头脑发热,就会把那些事捅出了口。
只要女儿的婚事能敲定,她也就功德圆满了。
曹太太得了曹大人的保证,放心地拉了被子躺回了床上。
曹太太从恍惚中醒过神来,顿时觉得狄夫人那道异样的目光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狄大人决定了,你也不敢反驳。
曹太太在心底暗暗得意。
狄夫人对狄大人的话奉若圣旨,这些是他们几个家眷都心知肚明的。
所以,想到狄大人的保证,她的心又宽慰了不少,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大着步子往狄夫人那边凑去。
陪着曹太太腮边那抹粗鄙张扬的笑,狄夫人差点一口气没背过气。
但一想到狄大人的吩咐,她又生生地忍了下去。
一切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几天前,狄大人凑着她的耳背如是交代。
她很清楚,现在只能把怒气藏在心底。
等来日,用不上你家那个男人的时候,哼,哼……
狄夫人在心底打了两个哼哼方才觉得舒服些。
然后,假装没注意曹太太,偏过头跟旁边的夫人太太们说话。
苏夫人等目光微闪。
许太太就问狄夫人要点什么戏。
许太太请了苏州最有名的“镜花堂”过来唱堂会。
众人的兴趣都放到了点戏上,你一言我一语。
曹太太孤零零地站在旁边,无人搭讪。
许太太偷觑了一眼,收回目光,笑着指给众人看前面的戏台。
这是她昨天连夜让人在第二进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搭起的一个小小的戏台,戏台前摆着一整套的桌椅,许太太引着夫人太太们围着戏台子团团坐了下来。
除了中间主位的狄夫人、许太太、苏夫人、曹太太的位置宽敞些,其他人都是挤在一起。
一下子,并不宽敞的许府更显得逼仄起来。
曹瑛的眼底就透出了不屑之色。
在她旁边的几个小姐都瞧得分明,却没有人睬她。
蘩娘犹犹豫豫地,觑了一眼其他人的神色,歇了同她攀谈的念头。
恰好锣鼓声响起,台上咿咿呀呀地开了腔,大家的目光似乎都被戏文给吸了过去。
云罗和芸娘、淑红、苏谨梅、苏谨兰、蘩娘挨着坐了一起,曹瑛噘着嘴巴跟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蒋芝娟、淑澄坐在了一起。
戏文正唱到热闹处,许大人领着一帮大人走了过来。
许太太激动地站起了身,台上的戏子也是有眼色的,齐齐歇了声音、停了动作。
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下子所有的人都看到过来的客人们。
打头三个人,中间是一身靓蓝色宝相花纹杭绸的唐韶,左手是狄大人,右手是许大人。
狄夫人看着一身新衣的唐韶,笑容不禁明亮起来。
这衣服派人送去时,可是点明了云罗亲手制的。
旁边的狄大人越过众人对她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笑容。
唐韶在离戏台三丈远停了步子,离女眷远远的。
女眷们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见礼。
此处是去许大人书房的必经之路。
知道和不知道情形的人都各自揣测。
“大人,今日请了镜花堂过来唱堂会,不知大人是否有雅兴,坐下听一会?”许大人适时地开口,一副盛意拳拳的模样。
唐韶摇了摇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边都是女眷,唐韶肯定不会和女眷一起听戏,若是让女眷回避了,又太过兴师动众。
所以唐韶的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许大人没有多言,引着唐韶等诸位大人去了他的书房。
一阵忙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云罗悄悄抬高了视线二寸,大致地瞥了一眼。
看到一身靓蓝色衣衫的唐韶,目光微顿,而后迅速往旁边看去。
前面三位大人,后头跟着苏大人、曹大人、陈靖安、陆川、郑健、狄少爷、林勇、沈莳之。
狄少爷也来了?
云罗有些意外。
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侧面苏氏姐妹、曹瑛那边看去。
苏谨兰眉眼未抬,一副回避的模样。
苏谨梅刚刚垂下眼角,颊边红云淡淡。
曹瑛探头探脑,毫不掩饰,捏着帕子的手抖了几抖,等到狄少爷的人影子见不着了,才低下头去。
这时,夫人小姐跟着齐刷刷起身。
许太太因为及笄礼劳心劳力,方才又这么急急忙忙一跪一起身,晕眩就袭上了脑门。
旁边的姚妈妈见她情况不对,赶紧扶了上去,用自己撑起了许太太全身的重量。
狄夫人也发现了不妥之处,赶紧示意姚妈妈扶着许太太去里屋歇息一会。
“诸位太太小姐继续看戏,继续看戏,我进屋去换套衣裳。”许太太偎在姚妈妈身上,唇齿发白。
几个近身的夫人太太个个都是人精,知道许太太身子不行,并不点破。
“许太太,去吧!”众人笑着点头回到原来的位置。
台上的戏子们又咿咿呀呀地开唱。
许太太冲后头的芸娘招了招手。
芸娘走了过去,许太太扯着虚弱的笑,话是交代给芸娘的,目光却对着狄夫人:“芸娘,今日狄夫人是贵客,你替母亲陪陪狄夫人。”
说罢,轻轻按住芸娘的肩头往下压了压。
芸娘巧笑倩兮,点头应喏。
乖巧听话地扶着狄夫人坐回了位置。
许太太这才满意地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地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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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狄夫人转过头瞧着眉清目秀的芸娘,目光滑过她光洁如玉的额头,高挺秀气的鼻梁,嫣红粉嫩的小嘴,满意就悄悄地到了眼底。
芸娘殷勤地奉了茶果到狄夫人面前,姿态优雅,不慌不忙。
狄夫人就更满意了,笑着接过茶果放进了嘴里。
许太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芸娘轻轻地放回茶果托盘,余光扫过,见楠星悄悄地点了点头,她立即垂眸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咛”。
接着,狄夫人就看到芸娘捂着胸口一副虚弱的样子。
立在旁边服侍的楠星赶紧拿出袖子里的锦盒,打开来拿了一颗药丸塞进了芸娘的嘴里,迅速端起手边的茶杯凑到了芸娘嘴边。
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
十分娴熟。
竟然像是做惯了的。
芸娘脸上的痛苦稍稍缓解几分。
蹙起的秀眉慢慢舒展开来。
狄夫人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许小姐,这是?”平静的声波听不出悲喜。
“我家小姐最近有些不得安枕,所以,才会虚弱些。”楠星嘴快,俏生生地低声回答。
芸娘瞪了她一眼,有些小心地看着狄夫人。
睡不安枕就这样了?
一副惨白着脸孔的模样。
狄夫人心念一动。
说起来,许太太身子也不好,听林氏提过,许太太在子嗣上很是艰难,芸娘是她的女儿,会不会也和自己母亲一样?
一闪念,狄夫人的思绪已经想到子嗣上了。
眼底的满意渐渐淡去。
“楠星,不许没规矩。”芸娘见状,急急斥责,一副巴巴解释的口吻,“夫人,芸娘只是因为时节不好,所以睡得有些少。”
这才四月,就时节不好了?
那到了酷暑,还得了?
越描越黑。
狄夫人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想来许太太早就跟自己女儿透过底,想着要攀上他们家的沛儿,所以才有这样急切的眼神。
狄夫人的嘴角不由泛起了一丝冷笑。
凭你,这病怏怏的身子,怎么配得起我家沛儿?
满意又淡了几分。
狄夫人虽然满心腹诽着,脸上却不显露分毫。
甚至,还亲热地拉过芸娘的手,嘘寒问暖起来。
楠星接收到小姐让她闪开的眼神,立即笑吟吟地垂了头退下去。
这样的动静,因为声音一路压得极低,苏夫人又正好偏头和曹太太在说话,竟然没人发现。
唯一看到这一幕的是凑在一起注意着动静的云罗和淑红。
两人见楠星翘着嘴角退了下去,都不由高兴地相视而笑。
芸娘真是聪明。
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打散了狄夫人的兴趣。
恐怕,从今往后,许太太再想着法子凑过去,狄夫人也不为所动了。
子嗣是大事,嫡妻入门,不能开枝散叶,那娶回来干嘛?
做摆设用吗?
自然不会。
所以,肯定不会选个病怏怏的。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芸娘今日可是让狄夫人狠狠地眼见了一回。
况且,有许太太这个做娘的例子在。
狄夫人更是会用许太太的身子做借口来回绝。
毕竟芸娘的身子到底如何,没有大夫亲自把过脉,狄夫人也不会堂而皇之作为理由宣之于口。
今天的事情也就无从落入许太太耳中了。
芸娘这一步棋走得精妙,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
许太太就算猜到狄夫人的心思,恐怕也只会怪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拖累了女儿。
更不会怀疑到芸娘头上。
云罗替芸娘由衷地高兴。
不禁期待许太太快快回来。
终于,许太太由姚妈妈搀扶着走了出来,脚步虚浮。
换了一套品红的衣裙,头上配了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十分华贵,脸上妆容浓艳,硬生生地把两颊的苍白逼退,让人只注意她的雍容。
许太太笑吟吟地跟诸位夫人太太告罪,然后坐到了芸娘让出来的空位上。
芸娘则又回了云罗那边。
一坐下来,她就和云罗对了下眼峰,眼睛里的高兴怎么都掩饰不了。
“芸娘,瞧你高兴的样子,你跟那位狄夫人说什么了?”蘩娘凑了过来,明明很羡慕的样子,还要压着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没说什么呀,就问我听不听的懂台上的戏文。”芸娘打了个马虎眼,敷衍道。
“就这些啊……”蘩娘一脸失望,想要再问些什么,可是见芸娘已经转头和云罗在说悄悄话,就把追问的话咽了回去。
脸色也垮了几分。
想了想,又打起精神,崭露笑颜同旁边苏谨兰和苏谨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可惜苏家姐妹矜持、话少,蘩娘说十句,他们才答两句,渐渐的,谈话就继续不下去了。
云罗、芸娘、林淑红结束一个话题,也暂时止了交谈。
而另一边的云锦春等人都乖乖地坐着,摆出斯文秀雅的大家闺秀模样。
最后,众人的注意力又放回到了戏台上。
戏文正唱最精彩处,突然外面响起凄厉的哭叫声。
隐隐盖过了戏台上的婉转唱腔。
众人面面相觑。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由不得众人当没听见。
许太太的神情中添了几许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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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壮汉围着三个哭天抢地的女人们一步步地往内闯。
许府的家丁们一步步往后退。
家丁们伸手去拦,女人们就顶着胸脯迎上去,眼泪鼻涕一大把。
整个豁出颜面的泼辣行径。
家丁们神色尴尬,哪里敢和他们有肢体接触,若不然“非礼”的帽子就要扣上来。
好不壮观。
戏台上又安静了下来,花旦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变故,明媚的眼波闪着无辜疑惑的光。
什么状况?
好像一副闹事的样子。
宴会请客发生这样砸场的事情,苏州城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花旦的目光好奇地望过去。
那些女人们容貌妖冶,打扮出格,一看就不像是良家妇女。
那些壮汉,个个彪形魁梧,目光凶恶,捋着袖子张狂地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感觉其中有人如电的目光射过来,花旦赶紧垂了头,大气不敢出。
云罗一下子就发现这帮人的不简单。
一副寻仇的架势。
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嘴里不停地喊着“黄郎,黄郎……”
悲切异常。
黄郎是谁?
云罗狐疑地挑眉看向其他人。
许太太等人都一副护着衣襟害怕的模样,唯独狄夫人淡淡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嘲讽。
如此镇定?
云罗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就惊动了书院那边的男人。
沈莳之领着差役冲了出来,和那些外来的人形成了对峙之势。
一时间,空气中安静得只闻呼吸吐纳之声。
“大胆刁民,知道此处是何人府邸吗?竟然敢擅闯此处,大声喧哗。”沈莳之沉声怒喝,眉宇间紧皱着威势。
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就吩咐后头的差役们护着女眷退回房间。
眼看差役们就要行动起来,那边闯进来的人中就有一个男声混杂着喝道:“谁也不许走,你们都是许府的贵客,替我们做个见证。我们今日是来鸣不平的,若是知府大人们不肯见见小民,我们就算拼了血溅当场,也要把冤情诉个明白。”
凄厉男声,破空而来。
隐隐振聋发聩。
云罗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对方这样闯进来所谓何事。
却弄明白了一件事情——
对方知道这边是何人府邸,也知道这个宅子里今天都有些谁……
不管为了什么事情,那就是有备而来喽?
云罗的心中微妙一动,神色间的惊恐就有些藏不住了。
如果是有备而来,那是不是可以说是里应外合呢?
云罗下意识地看向淑红,碰到她担忧的目光。
她也这么怀疑……
心,咯噔一下。
沉入谷底。
差役们根本就来不及动作,那边打头的几个女人力气很大,惨叫着冲破了这边的防线,脚步咚咚就跑到了许太太那头。
许太太等人尖叫着往后退,曹太太把许太太顺手往前推去,许太太打着趔趄,慌慌张张,眼看就要跌倒,旁边的姚妈妈赶紧去扶,其他的女眷如无头苍蝇般乱撞,或者往后退,或者乱抓旁边人的手臂去躲。
三个泼妇,一个红衣,一个翠衫,一个绯色衣裙。
眼看着打头红衣泼妇的尖利指甲就到了许太太的面门。
沈莳之赶紧领了人去护住女眷,可慢了一步,沈莳之一个人拦住了泼妇的手,却被斜空冒出的翠衫手臂抓得一阵剧痛,往后急退开。
差役们很有眼色地冲到了狄夫人、苏大人、曹太太身前。
却没想到后头的十几个壮汉揪准机会突围了五六个往书院的方向冲,沈莳之又大喊着人去拦,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一下子,乱成一锅粥。
许太太、狄夫人就被红衣、翠衫泼妇一人一条胳膊地扯住了身子。
差役投鼠忌器,怕冲过去弄伤了两位官太太,都不约而同地围着不敢动。
姚妈妈早就被绯色衣衫的女人一脚踢中了心口,倒在一旁直哼哼。
正在此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住手。”许知县的声音在空中颤抖传开。
闯去书院的那几个壮汉,人没走两步,就被赶出来剩余的护卫绑了下来。
唐韶打头,冷着脸领着众人急匆匆地赶来。
眼见着混乱的情况,许知县和狄大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事情发生在许知县的宅子里,他难辞其咎。
万一出了点差池……念头一冒出来,后背就凉飕飕的。
苏州出了这样的事情,作为苏州知府,狄大人也难辞其咎。
而且,一眼望过去,被泼妇扯住胳膊的只有狄夫人和许太太,狄大人的脸黑透了。
“大人。”差役们齐齐跪地。
唐韶冷眼一扫,全场气压瞬间低迷。
他就是有这种威势。
闹事的泼妇和壮汉们偷偷换了个眼神,女人松了手里的力道,狄夫人和许太太就顺势跑到了差役后面。
打头穿红衣的女人抬起了头,睁着泪眼深情哭诉:“大人,求你为我家黄郎申冤啊……我家黄郎……实在是冤啊……”
一开口就是哭腔,声情并茂。
只是这黄郎是何许人也?
唐韶狐疑地看向了一旁的狄大人。
狄大人一副也摸不清楚状况的模样,看向旁边的苏大人和曹大人。
曹大人垂着手侧过身子凑到狄大人耳边低语。
“唐大人,他们口中的黄郎是日前归案的罪首、漕帮堂主黄永归。”说话间,狄大人就回神跟唐韶轻声说着,只是眉宇间填了一丝尴尬。
原来是漕帮堂主黄永归。
唐韶的眉角微微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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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的眉角微微一挑。
再看向那三个女人和十几个壮汉,目光就有些嘲讽。
“冤枉?你们是黄永归的何人?”唐韶冷着调子。
“回禀大人,妾身几个是黄郎的家眷。他们都是黄郎素日交好的兄弟,自从知道黄郎遭了难,个个都很关心。”红衣女子作主回答。
说话间,沈莳之已经很有眼色地为几位大人搬了椅子过来。
尤其是这位一跃成为卫指挥使的唐大人。
他是在陪许知县来苏州的路上才知道唐韶居然成了正三品的指挥使大人。
吃惊之余,又想起那个帮着他们抓案犯的夜晚。
唐韶那冰冷的眼瞳里闪耀着淡红的光。
别提多慎人。
到底是京官,圣上身边办差的。
一下子从五城兵马司外放到了苏州卫。
虽然苏州没有直隶、大同等地那么实权,可是,苏州富庶,民风开化,没有西北重镇的繁杂军务,也没有京畿重地的职责重大,苏州设了卫所,主要是为西北、西南输送粮草和处理盐务的。
粮草和盐务,这两个是多少人盯着的肥差。
苏州卫指挥所的指挥使又是多少人盯着的肥缺。
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落在了唐韶身上。
看来是有通天的人脉关系啊。
沈莳之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又一声,眼中的艳羡一闪而逝,手里的动作越发殷勤。
唐韶看了眼摆放好的椅子,冲沈莳之颌了颌首,就坐了下来。
沈莳之受宠若惊。
狄大人坐在唐韶的旁边。
其他的人因为地方狭窄,没有摆椅子,就陪着站在旁边。
“曹大人,官林的案子交由你在处理,你可有审问归案的黄永归?为何案犯的家眷会口口声声说蒙冤?”坐定下来的唐韶突然把目光落到了曹大人身上。
被点到名的曹大人一下子紧张起来。
官林事发的第二日,他就按照狄知府的意思去了卫所要求接手此案。
当时,唐韶并没有一丝迟疑,就把案子交到了他们手上。
可是活口却没有全部移交给他。
他委婉暗示了一炷香的时间,唐韶就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道:“曹大人恐怕有些僭越了……”
当场就臊得他脸皮赤红。
按例,卫所的人出动办的案子不受衙门管辖,他肯把案子交到他们手中已经算是主动交好了。
若是质疑他交出来的活口人数不对,那不是自曝纰漏吗?他曹通判怎么知道卫所抓回来多少人?
吓得他连杯子里的茶都没喝完,就屁滚尿流地滚出了卫所。
此刻,唐韶突然点到他,他浑身一激灵,立即弓着身子出列,惶然道:“回禀大人,下官接到官林案子的当日,这位黄永归就自己到了衙门投案……”
接着,曹大人一边额头冒汗,一边战战兢兢地把漕帮堂主黄永归自己主动投案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云罗一听就知道,这帮人是官林案子丢出来顶罪的那位堂主的家眷亲友。
既然是出来顶罪,那自然是心甘情愿的,否则,漕帮也不放心派这样的人出来。
可是,如今,这位黄永归的家眷过来闹、喊冤,又算是唱的哪出戏?
难不成黄永归不是心甘情愿顶罪的?
还是和漕帮那边没有谈妥,要一拍两散?
“黄郎不过就是觉着冬日酷寒,压了一批棉衣,堆在了帮中官林的私宅,怎么就惹了这样的泼天大祸?”
“又是打又是杀,又是烧又是抓……”
“那私宅是帮里的产业,自然有弟兄把手,遇上有人打杀,谁都不是傻子,自然要反抗……”
“怎么就至于弄得这么大动静?”
“把棉衣收缴了也就罢了,为何要问罪啊?那可是私宅……”
“帮主宽厚,知道漕帮弟兄辛苦,向来对手下人发小财是睁只眼闭只眼……”
“何必赶尽杀绝……”
“我家黄郎这么些年,为朝廷运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朝廷怎么没有半分感念?翻脸就不认人……”
“没有天理啊……”
三个女人七嘴八舌,像是提前对好了说辞,不管不顾地把话哭出了口。
红衣女人反反复复咬死了黄郎入狱,自己是弱质女流,生活困顿,顿失依傍……
朝廷不义,主事官员不力。
指桑骂槐,言辞激烈。
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云罗听了,心底就泛起了涟漪。
众位大人听了,脸上火燎燎的红,唯有唐韶依然坐在那边,巍然不动。
姓狄的,刘罕,看来已经醒过神来,知道自己反应过度。
可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粉饰不了任何太平。
唐韶心底一阵冷哼,脸色一如既往地淡定。
任那些女人们哭哭啼啼又闹了一会。
事情轻描淡写就变成了是压一批棉衣的出入了。
还越说越肯定。
唐韶的眉头一拧,然后就沉声问道:“好一个弱质女流,居然把朝廷办案的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好一个弱质女流,居然不等朝廷有个研判就定了决断。好一个弱质女流,挟着为朝廷办事的本分要求功过相抵。”
唐韶三句话,不冷不热,却似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浇得众人透心凉。
三个女人一阵恍惚,下意识地看向唐韶身后的某个方向。
唐韶的目光就随着若有似无地往那个方向打量。
曹大人大汗淋漓。
苏大人目光深沉。
狄大人更是眉头紧缩。
一下子,气氛降到冰点。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唐韶的话,把事情的性质提到了与朝廷对抗的高度。
这样的定性,可是要重判的。
后面伏地的男人们却私下交流了眼神,就有人仰头叫嚷道:“民不与官斗。官字两个口,实情如何,不就是在你们这些当官的人嘴里,拜拜糊弄我们罢了……”
那人长脸,鹰钩鼻,目光阴沉,言语激愤,神情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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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一团混乱,说拼了血溅当场的就是他。
这个话似乎点醒了黄永归的人,那些壮汉的情绪高涨,一个个哽着脖子大声说道——
“有什么道理要私闯民宅?”
“我们是江湖中人,惯常自保,动了手,死了人,又怎么了?”
“不就是师出无名,给我们黄大哥随便按个名头吗?”
“对啊,拿出证据,黄大哥贩卖棉衣触犯哪条律法,要劳动朝廷来围捕?”
“对,拿出证据……”
“证据……”
“证据……”
一下子,黄永归的人就群情激昂起来。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唐韶身上。
显然,他成了现场的灵魂人物,由他一手掌控全局。
原来,这个主动出来认罪的黄永归还有这样的手段。
唐韶的眼寒如刀锋。
“曹大人,你身为苏州通判,又是此案主审,你来告诉一下诸位,黄永归的案子师出何名?”唐韶出人意料地点到后面的曹大人。
目光淡淡,似笑非笑地对上了曹大人惊慌失措的眼睛。
师出何名?
我哪里晓得你卫所去官林干嘛?
难不成我直接说你们是去抓漕帮的小辫子?
还是说漕帮私运粮草,换取盐引,贩卖私盐?
搜出来的棉衣根本就是一个引子,关键是粮草与私盐……
曹大人的额头渗出层层密汗。
此案如何了结,狄大人的心思他是知道的。
不外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涂涂眼药就过去了。
刘罕安排这些人过来闹,也无非是逼迫着衙门,摆个姿态,表明朝廷还要依靠他们漕帮,大家都留条路,日后好相见。
可是唐韶的心思呢?
曹大人不停地擦着汗,迅速的转动了一下脑子,最后硬着头皮上前,紧张地说道:“……案情重大,必然要审理清楚,才能公布案情,不至于污了谁的清白。”
曹大人说了一堆官话,绕了一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方才第一个开口说话的长脸男子又一次嗤笑着:“说了一堆,还不是搪塞我们的话。”
竟然鼓噪起来。
还冲旁边的人使了眼色。
三个女人立即哭天抢地,情绪激动。
红衣女子目光发狠,披头散发地直直往前冲。
一副无所顾忌的模样。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打首的狄夫人就被她强拉在手里,袖子里露出明晃晃的匕首,就这样抵到了狄夫人的颈间。
一连串动作就在呼吸间发生。
所有的人都顿住,不敢再有动作。
惊愕地看着那把匕首,生怕一不小心就割开了狄夫人的血管。
狄夫人终于在此刻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惊慌神色,饶是平日里高高在上、雍容华贵,也在这种生死关头,妆残粉褪,发髻散乱。
裙子下的小腿直直打哆嗦。
怎么一下子就到了她眼前?
狄夫人的呼吸凌乱而短促,目光堪堪地盯着脖子间的利器。
“赶紧放了黄郎,放了黄郎……”红衣女子目光涣散,言语激动,手里的力度有些失控。
狄夫人忍不住发出“呜呜”的颤声。
所有的差役大惊失色地围到狄夫人那边,形成一个圈。
郑健按了按拳头,看见旁边的陈靖安和陆川都垂了眼睛,挠了挠脑袋最后收回了想要迈出去的腿。
红衣女子身后的壮汉自觉地围了上来,与差役成了对峙之势。
“你,你快答应放了我家黄郎。”红衣女子冲已经从椅子上起身的唐韶胡乱比划一气。
大家都紧张地看着那把随着她舞动的匕首,生怕一个不慎就伤了狄夫人。
“劫持官眷,你们今天都别想走出这个院子了。”唐韶目光一闪,嘴角泛出冷意。
曹大人见到这样的变故,一颗心差点没有跳出胸膛。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竟然劫持官眷。
而且还是狄夫人。
刘罕,你想干什么?
漕帮,想干什么?
唐韶的一语惊煞了狄大人,他一把拉住唐韶的袖子,语气焦急:“唐大人,内子还在他们手上。”
言下之意,你先妥协。
“所以,他们这帮人才不能走出这个院子。”唐韶似乎在说天气如何般理所当然。
狄大人为之气结。
他什么意思?
不肯妥协吗?
“大人,救我……”狄夫人的话幽幽传来,牙齿咯咯作响,听完唐韶的话,在冰凉刀锋的威逼下直接惊慌过度地晕厥。
红衣女子捏着软绵绵倒下的狄夫人,依然撑着她的身子,手里的匕首纹丝不动。
身手这么好?
云罗立即瞧出了不对劲。
“还我家堂主清白。”长脸男人再一次叫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他身上。
这个时候还在火上泼油。
狄大人目露寒芒。
唐韶的手微微一动,红衣女子以为他有什么动作,扯着狄夫人就想往后挪,手里的匕首就有些移动。
大家的呼吸都狠狠地屏住。
她手里捏的可是狄夫人的命啊……
淑红轻轻地拉了拉云罗,示意她大叫,自己则往前面凑去。
云罗虽然不知道淑红要干什么,但是,这种情形之下,淑红要她叫必然是有把握。
来不及思索,云罗高声尖叫:“何人在那?”
所有人循声望去。
包括红衣女子和那帮壮汉。
变化只在霎那间,突然在红衣女子周边的差役冲着她丢出一阵铺天盖地的粉雾,女子下意识地举起拿着匕首的手去揉眼睛。
这个当口,从横里冲过来一个纤细人影,一把拉过狄夫人拖着往旁边跑。
可是晕厥的狄夫人没有意识,那个人影拖得很吃力,只是前行了两步。
雾蒙蒙中,是一团桃红的云。
扔石灰粉的差役发现了端倪,感叹天赐良机,一个闪身就扶住了狄夫人。
那边红衣女子发现情况不对,冲着人影扔出匕首,却扎到了拉着狄夫人出困的人身上。
顿时,血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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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之间,替黄永归喊冤的那帮男女全数被押了起来。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那个受伤倒地的人身上。
汩汩血水中,抬起一张苍白的精致容颜。
青丝凌乱,黛眉微蹙。
是她,林淑红。
居然是林淑红。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狄大人的目光微微一颤。
恰好在此时醒过来的狄夫人一看这样的情形吓得胡乱摸住差役的衣角:“怎么了?”
她的另一只手还攥在林淑红手里。
“夫人,没事,幸好林小姐救了你……”这位差役居然实话实说,没有把功揽到自己身上。
万分感动的狄夫人没有多想,挪动了身子靠近林淑红,忍着血腥的异味,蹲下了身,焦声道:“林姑娘,怎么样?”
“没……事……,只是……扎了手臂……”林淑红语气减弱,就这样晕了过去,左手还紧紧地攥着狄夫人的手。
明晃晃的匕首掉落在林淑红的身旁。
从震惊中醒转过来的众人又围了上来。
许太太哆嗦着嘴唇派人请大夫、安排歇息的地方、收拾场地,又派人去看了负责带着嫡子许望祖回避在屋子里的乳娘,得知儿子没事,神志才稍稍恢复冷静。
狄大人的目光从林淑红那玲珑的眉眼上移开就落到了林勇身上。
林勇才想起地上是自己的女儿,赶紧抱起了林淑红进了许太太临时安排的厢房,可是,林淑红虽然晕了过去,手却还是紧紧地攥着狄夫人的手。
一时间,林勇尴尬地看着狄夫人。
“我陪着林姑娘一起进去。”狄夫人看了眼发白的指节,想起刚刚的惊险,主动表示要陪着林淑红一起,两人的手依然攥在一起。
“谢谢夫人。”林勇激动地冲狄夫人颌首,接着就快步入内。
林氏等人也跟了进去,等大夫过来诊治。
其他几位夫人由许太太等人陪着去厢房里喝茶压惊。
外面的一帮人则留给了男人。
唐韶的目光追到了躲在人群中的曹通判。
他觉得头皮发麻,眼皮都不敢抬。
紧接着,狄大人深沉的目光也追到。
他只觉得两条腿似灌了铅一般地沉重,怎么都迈不开步伐。
“曹大人,你说,现下怎么办?”不等唐韶开口,狄大人先喝道。
语气平静,却夹杂着他能够听懂的风雨欲来。
事情怎么就办成这样了?
不是说好让黄永归的家眷领人过来哭哭闹闹,演个一场戏,诉诉冤屈,既摘了漕帮的干系,又点了唐韶,让他行事不要太张狂吗?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挟持官眷,出手伤人了?
狄大人目光如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曹大人只觉得一阵天晕地旋,却暗气自己不能立时晕了过去以避锋芒。
“大人,下官回去后连夜审查这帮犯人。”曹大人硬着头皮回答。
“大人,这帮恶贼,江湖草莽,行事如此胆大,必要严惩。”狄大人对着唐韶,义愤填膺。
一边说着严惩,一边说着江湖草莽。
唐韶听了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此事,下官无论如何要亲自过问,定然要问个水落石出,劫持官眷,他们好大的胆子。”狄大人话锋一转,把目的露了出来。
被劫持的是他夫人,幸好林淑红大义,若不然,今日狄大人就要血溅了。
他要求亲自过问,倒也合情合理。
唐韶一席人看来则是冠冕堂皇。
唐韶还是面无表情,淡淡说了一句“好”,事情就算交到了狄知府手中。
“棉衣是何人提供给案犯,又要销给何人,这些疑团,就等狄大人审案如神了。”唐韶的话冷冰冰,似一条极细的丝线,稍一用力,就能在皮肉中划出血丝来。
狄大人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强露了一个笑,眼神却是锁住曹大人。
如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曹大人强打着精神吩咐差役把人押去衙门,他一看情形,主动说先回衙门去处理起来。
狄大人晦涩的目光方才透出光亮。
“去吧。”狄大人的声音贯若平常。
曹大人和几位大人打了招呼,才颤着腿出了许府。
刚踏出门口,微风袭来,后背湿漉漉的,让他直打寒颤。
大夫匆匆忙忙地给林淑红把了脉,做了些基本的清创处理。
大夫提醒,刀伤很深,清创洒药包扎之后人就不能再移动。
“病人是不是就在此处歇下?”大夫的目光小心翼翼。
肯定不可能留在许府。
林氏嘴唇翕动,想要开口说话,那边狄夫人似是做了决定:“方妈妈,赶紧让人备马车,把林姑娘带回去,大夫,你也随着去府上。”
竟然是要把林淑红带回狄府救治的意思。
林勇有一瞬间的呆滞,却在反应过来之后狂喜。
狄夫人这是在抬举他女儿呢。
林勇睃了一眼平日里百伶百俐的林氏。
“麻烦夫人了。这怎么好意思……”林氏立即凑过去,语气诚恳,目光落在林淑红紧紧攥住狄夫人的苍白柔荑,语气婉转,“不过,能有夫人照拂,是淑红的福气。”
这个时候狄夫人也没有心情应酬林氏的奉承。
她是真得被吓破了胆子。
不是说人只是过来闹闹的吗?
怎么就动上了手?
而且,还挟持了她?
那个匕首,明晃晃的,冷冰冰的,搁在脖子那边,只要再近一点点,她的皮肉就会被划开……
想到此处,她心乱如麻,一颗心七上八下,在胸膛里乱窜。
这边,她是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
狄夫人扬起苍白的下颚,目光越过众人,高声道:“方妈妈,马车备好了吗?”
语气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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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夫人一刻也不耽搁,林勇就抱了自己女儿陪着狄夫人出了门。
许太太得了消息,一脸愧疚地陪着出门,不敢出声挽留。
其他几位夫人小姐也是脸色不妥地送狄夫人到了门口,然后都接二连三地提出告辞。
场面十分难看。
那边唐韶紧接着也走了,其他几位大人更是白着脸色都提出了告辞。
一下子,整个许府空荡荡的。
客人全走光了。
只剩下寂寥的戏台子。
以及凌乱的脚印。
方才还明媚的阳光此刻早就躲进了云层,四处泼过来杂乱无章的风,打到人脸上,微微有些疼。
“太太,那戏还唱下去吗?”姚妈妈扶着许太太站在戏台子的那块空地上,语气小心。
戏班子的班主跪在角落里惴惴不安地等着发话。
心底却明白,这样的光景主人家是肯定不会再要他们唱下去了,只是担忧不知道还有没有打赏。
心底又不禁生出许多遗憾。
目光不由偷偷地溜到了许太太身上。
神情倦怠,唇齿发白,眉宇间难掩萧瑟,偏偏还扯出一抹呛白的笑,比哭还难看。
“散了罢……”许太太无力地挥了挥手,毫无征兆地软软往后仰去。
姚妈妈大叫,着急地一把抱住。
屋子里的芸娘和云罗见状跑着过来搀扶。
“妈妈,这边有我和芸妹妹呢。”云罗目光轻柔,示意她和芸娘服侍着许太太先回房。
姚妈妈看了眼怀中脸色青白的太太,还想说什么,却被云罗打断:“你先去把戏班子打发了,还有里里外外一摊子的事情要妈妈去处置,赶紧去吧,这个时候不是客气的时候。”神情坚决。
云罗的话推心置腹。
这是芸娘的及笄礼,许太太提前准备了宴席,现在,男客和女客都走了,里里外外不知道乱成什么样。
那些宴席要撤掉,做席面的人又要打发,跟外面酒楼预订的几个菜肴还要去打招呼不用送了……
一堆的事情。
太太倒下了,都等着她去善后。
已经出了岔子,不能再出纰漏了。
要不然,满苏州城都会看他们许府的笑话。
想起屋子里还有从临安老家过来的许家五太太,指不定躲在暗处怎么编排,姚妈妈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顺了顺鬓发,理了理衣襟,就挺着胸脯去招呼戏班子的班主。
云罗点了点头,将注意力放回到了许太太这边。
和芸娘合力扶着许太太回了内室,替许太太卸去簪环、褪去外衣,小心地将许太**置在床上,仔细地拉过锻锦被子,两人方才定下神来。
“姐姐……”芸娘嘶哑的声线残留着紧张。
“没事了,没事了。”云罗安慰着芸娘,同时也在安慰自己。
林淑红,到底被伤到了。
一簇簇血开的红梅,那样妖艳。
若扎得不巧,伤到了心口,可怎么办?
性命攸关啊!
云罗的眼神不禁黯然。
“姐姐,你方才为何要大叫?”芸娘突然想起,林淑红救人之前,是云罗大叫引开了大家的注意力。
芸娘当时就是云罗身旁,所以听得清楚。
“当时真见到旁边有黑影闪过来,我害怕之下就喊了出来。”云罗撒着谎,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芸娘不疑有他,拍了拍胸脯,双手合十,道了句“万幸”。
云罗知道,自己当时那声大叫是引开了那伙人的注意力,所以才有后来的洒石灰粉和林淑红救人。
她并不知道林淑红竟然以身涉险自己冲过去救人,等她一叫,唐韶淡淡的目光瞥过来,她就知道,另有内情。
因为,那道目光中写着——“谢谢”。
一瞬间,她福至心灵的明白,这一切怕没有那么简单。
想起一开始狄夫人唇畔的那抹淡淡的嘲讽,到被挟持时的意外和惊慌失措。
想起红衣女子的条理清晰和长脸男子的句句怂恿。
突然,林淑红那句“苏州怕是要天翻地覆了”的话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里。
看来有人使了一招将计就计。
“那就找个结实的城墙靠了……”林淑红的话再一次滑过她的脑海。
唐韶,很结实吗?
直得像杆枪,硬得像块石头。
结实谈不上,但石头可以用来垒城墙倒是真的。
脑海里凭空想象出唐韶幻化石头垒成城墙的景象,欢快就抑制不住地溢出了眼角。
“姐姐,怎么了?”芸娘正好抬头,对上云罗的笑眼。
“没事,没事,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进食,肚子饿了吧?”云罗敛了笑意,脸颊微红。
这个时候她还笑,实在不合时宜。
赶紧把乱七八糟的影像赶出了脑子,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关切地望着芸娘。
“是啊,有些饿了……”芸娘的语气一下子又落寞下去了。
今日是她及笄礼,本来准备了丰盛的筵席,现在这样的情况,谁还有心情吃?
及笄礼对于世家女子是最重要的一次盛会,谁不是欢欢喜喜地接受众人的祝贺?
可是她呢?
想起曹瑛临走时腮边幸灾乐祸的笑容,芸娘的心就被狠狠抽起。
来不及自怨自艾,就听见床边传来许太太虚弱的“嘤咛”声。
两人都急急地围到了许太太身边。
芸娘扶着许太太坐起了身,云罗顺势垫了个大迎枕在腰里。
云罗起身走到门外跟小丫鬟吩咐了几句,小丫鬟低低应了声“是”就一溜烟跑去给许知县那头传话。
再回过头一看,许太太神色迷蒙、眼神涣散,木然地望着一脸焦急的芸娘,面容呆滞。
芸娘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由自主地望向云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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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没事,怕是伤心过度了,缓缓就好了。”云罗也有些六神无主,她从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只能拼命的安慰芸娘。
可是,那样虚的调子,连云罗自己也不信,更何况芸娘。
幸好,许知县及时到了。
云罗松了一口气,自觉退到角落。
芸娘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让许知县坐在了床头。
“怎么了,嘉柔,嘉柔……”许知县一脸焦急,一连串的变故,再加上许太太的身体,击垮了许知县。
一下子,许知县似乎苍老了十岁,鬓角隐隐有了沧桑之色。
“嘉柔……你别吓我……”许知县抱过表情呆滞的许太太,眼睛濡湿。
“大夫呢?”口气冷凝,带着些许责问。
“已经派人去请了,我再去催催。”云罗见状立即起身走了出去。
“知秋……”一声虚弱的回应在许久之后幽幽传来。
温热的体热慢慢驱散了许太太脑子里的混沌,把她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清明一点点一点点聚回眼眶。
“知秋,我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情……”清醒过来的许太太低低啜泣,眼角一片水光。
许知县又想到了狄大人一脸不快地离开,心似刀割。
“没事,没事,本是那帮江湖草莽冲撞了,与你何干?别担心,别担心……”许知县勉强地笑,低声安慰许太太。
“知秋又要欺瞒我了,狄夫人在我们府上遇了劫持,虽然最后毫发无损、有惊无险,心里也会落下膈应。影响了你的前途,可不是千年功力一朝散?”许太太说到最后,越发悲戚。
他们投了多少钱财在狄知府身上,眼看着七月就能补了曹通判的缺,现在,现在偏偏出了这么一桩事情,可不是上赶着给那些眼红这个位置的人手里递刀子吗?
许知县知道妻子说得是大实话,心里越发堵得慌。
明明知道此事不干妻子的错,可是安慰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一下子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大人……”许太太一看许知县的表情,哭泣的声音渐渐悲凉起来,心里越发凄惶,哭声慢慢变大,称呼也从亲昵的“知秋”变为了外人在场才喊的“大人”。
许知县搂着痛哭的妻子,一下子五味杂陈。
“母亲,不要难过了,不要难过了,身子要紧,身子要紧。”芸娘听完父母的对话,心疼素来要强的母亲居然在父亲面前露出了怯懦之态。
关键是平素里敬重母亲的父亲居然一声不吭。
这样,母亲就更有些心灰了。
想到这里,芸娘看向许知县的目光就多了些恳切。
此刻的许知县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讯息。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该如何去向狄大人解释——解释为什么家丁没能拦下那帮人。
芸娘见父亲不为所动,神情疏离,心中一阵怆然,泪直直地滚落。
许太太见状,仓皇地闭上了眼睛,被许知县抱在怀里的身子慢慢地僵直。
气氛一下子跌落到冰点。
正在此时,一个半大的小子推门跑了进来,冲过许知县的手臂,头一低就钻进了许太太的怀里。
许知县扶着许太太的手臂就这样撤了回来。
“母亲,母亲……”七岁的许望祖软软地唤着,语气里有孩子敏感的担忧。
乳娘有些局促地进了门,被芸娘一个眼色,惊得立即退出了门口。
“祖哥儿……”许太太看着巴巴望着她的儿子,悲从心起,伸出手颤颤搂过儿子,抚摸着他乌黑柔软的发丝。
眼角晶莹地渗出一滴泪。
“母亲,别哭,祖哥儿为你擦擦。”许望祖举起袖子,笨拙地为母亲擦泪。
稚子稚言,却不掩一片孺慕之情。
许太太和芸娘两人都心酸地掩袖而泣。
这时,许知县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赶紧掏了帕子凑过去为妻子拭泪:“祖哥儿,袖子太硬,擦脸疼。”
许望祖才收了擦泪的动作,清澈的眼睛望着自己的父母。
许知县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语气温柔:“别哭了,身子要紧,祖哥儿和芸娘要担心了。”
许太太才破涕为笑,露出了虚白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有些勉强。
此时,就听见云罗叩门的声音:“大人,太太,大夫来了。”
许知县从床边站了起来,整了整脸色,才对门外低低说了句“进来”。
云罗明显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许望祖的乳娘侯在廊下神情不安,小丫鬟更是避到了院子里。
再看屋内,所有的人眼角微红,除了许望祖好些。
最主要的是,云罗发现一个细节,许太太的目光总是回避着许知县,而许知县神色也有些不自然,并不如往常一样关切地看着许太太。
两人的目光似是说好的,总是远远地避开。
大夫给许太太诊脉,许知县竟然侧过了身子。
这是怎么了?
一眨眼,好像许知县夫妇之间有了明显的裂痕。
“大人一向敬重太太……”姚妈妈曾经带着些许骄傲地点过她。
“母亲要强……”芸娘提及往事时曾经唏嘘。
今日这样的变故,难道许知县怪起许太太了吗?
照理应该不会啊!
许太太哪里知道有这么一批人来闹?
各人怀着各自的心思,在一片沉默中送走了大夫。
遵照医嘱要静养的许太太由芸娘和云罗服侍着躺下,许望祖则由乳娘带着回去了。
许知县只是交代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关门的瞬间,许太太的泪打湿了脸畔的枕巾。
等姚妈妈过来接了手,云罗才和芸娘退出了房间。
可是,这次芸娘的脸色沉静中带着一抹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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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姐姐,能陪我坐一会儿吗?”芸娘猛地攥住云罗的手臂,目光暗淡。
云罗点头,示意楠星和红缨守在门外,她忍着手臂上传来的阵阵刺痛,扶着芸娘进了房间。
“姐姐,母亲自责,爹爹一句安慰也没有,连我都看出来爹爹是在怪母亲,母亲就瞧得更明白了,我看她……难过得有些心灰意冷……”芸娘放开云罗的手,双臂环肩,微微发抖。
果真如此。
云罗在心底暗叹,怪不得许知县和许太太之间这么不自然。
“今天的事情……实在很严重……”云罗斟酌着用词,“往小了说是大人失察,往大了说就是大人无能……难怪大人有些心烦意乱。”
“可为什么要怪母亲?难不成是母亲刻意招这些人来的?难不成是我及笄成人的错?”芸娘语气急促,眼底闪过一丝怨怼。
是啊,为何要安排在今日?
为何是出现在芸娘的及笄礼上?
为何偏偏是许府?
芸娘的话似是点醒了云罗,难道……
难道是有人刻意要陷许知县于险境?
那帮人随时随地都可以喊冤,为何就是这么巧出现在许府为芸娘办及笄礼的时候?
狄知府、唐韶、陈靖安、陆川、郑健、苏大人、曹大人、林勇、漕帮的刘罕,这些人里谁最想许知县好看?
同时在思索的还有许知县。
他也想到了。
可是,是谁要害他?
有如此的深仇大恨要在这样的场合陷害他?
眼看着,他就要失了狄大人的欢心。
唐韶?不会。
陈靖安?陆川?郑健?更不会。
漕帮的那个刘罕?不会。他们素未谋面,要这么害他干嘛?
林勇?也不会。一个商户,或许他在狄知府面前有些体面,但是与他新央知县根本就没有利益冲突。
那就只剩狄知府、苏大人、曹大人。
若是狄知府授意,那这个事情就很棘手了。
许知县绞尽脑汁地回想前两天去拜访狄知府时,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他说的每一句话……
没有任何异样。
甚至对他颇多赞赏。
闲聊时,提到观前街的那栋老宅子,狄知府还意味深长地夸赞他有眼光,若不然到时再置办,就没那么好的地段了。
这话不是在暗示七月他要调任苏州吗?
那狄知府何必选在此处给他难看?
所以,不是狄知府!
那是谁?
苏大人?还是曹大人?
二选一的答案,在许知县抽丝剥茧的梳理之后,他俨然已经找到了答案。
丝丝缕缕的光线穿过支起的窗棂,折射出许知县半明半暗的脸庞。
风吹起,嘴角露出端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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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啊,停电啊!
不好意思,今天迟了,是没办法转了好几个渠道导出的存稿,错别字等来电再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人,曹通判这个老匹夫也太狠了,真就选在了许府闹起来……”陈靖安、陆川郑健三人随着唐韶前后脚地回了卫所,进门就忍不住说了。
唐韶并未接话,只是坐在了书桌后的位置上,颌了颌首,示意三人坐下。
“曹通判?什么意思?”不在状况的郑健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眼睛睁得大大的,错愕道。
“大人,你怎么答应把案子交给狄知府?”可惜没人理郑健,陆川自顾自问。
“今天这么一闹,第一个起了疑心的就是狄知府……”唐韶的目光微微移过半寸,落在了一脸着急的郑健身上。
郑健挠挠耳朵,揉揉头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嘴张了几次,又闭了上去,一副在油锅里煎熬的样子。
“大人的意思是,狄知府和曹通判之间会因此事起了嫌隙?”陆川的眼一亮,狄夫人被挟持的那幕实在精彩。
唐韶淡笑不语,好整以暇地继续欣赏郑健的精彩表情。
“这高佩文倒是个人才,混进去没几个月,竟然被他安插了人。能在这种关键时候给我们递消息出来,还能在这种场合撩拨了众人的情绪。”陆川提到高佩文,想到他血肉模糊的样子,不禁唏嘘起来。
“是那个长脸男人吗?”陈靖安插嘴问道。
“嗯。”陆川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激赏,“没想到被他几句话一点,那帮子人就冲了过来,还拿住了狄夫人。”
郑健着急在原地转圈圈,见陈靖安似乎知道些事情,就拉着陈靖安的袖子用力扯:“小子,说,说,什么事情?怎么回事?”
一脸迫不及待。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陈靖安耸了耸肩,乘着郑健发呆的间隙,从那蒲扇大掌中抽出自己的袖子,庆幸没有被他扯破了。
“大人……”郑健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表情先是义愤填膺,接着在唐韶的一记眼光中又蔫蔫的,最后更是陪着笑脸忙不迭地坐回了位置,作出表现良好的姿态。
“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
小心翼翼的口吻,急巴巴的眼神。
陆川望了一眼唐韶,见他不置可否,就不再捉弄郑健,笑着揽过他的肩膀,模糊道:“昨天接到我们的人传来的消息,说今日漕帮黄永归的家眷要领着人去许府堵大人喊冤。所以,大人将计就计,不仅让他们闹,还让事情闹到动刀子的地步。这样既可以打消了漕帮和狄知府施压的目的,又能让他们内部起了裂痕。”
事情闹成这样,总不是有人自作主张的缘故吧?
保不准有浑水摸鱼的人等着。
再说,漕帮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刘罕凭着一条鞭子和官府的关系,把持漕帮数十年,下面的人被他压制得死死的,有心之人早就起了歪心思,只不过,暂时明面上斗不过刘罕罢了。
要不然,高佩文哪有这么容易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
还递了消息出来,混在现场出言挑唆?
“大人,许知县那边……”陈靖安沉吟了一番,没有作声,只是有些为难地望着唐韶。
许知县怎么说都是他胞兄的妻弟。
他们亲戚一场。
眼看着,现下的情况,许知县似乎和狄知府交好。
他的心里总觉得要递个音给许知县。
可是不知道唐韶的想法。
唐韶听到许知县,就有些沉默。
目光晦涩不明,眼底甚至透出了些许踌躇。
陆川等人,都是跟着他许久的经年老人了。
第一次发现唐韶的表情沉重中透着异样。
不明所以中转念一想,就豁然开朗起来。
再怎么说,云罗父女俩都依附许知县。
“靖安,许知县那边,你去探探口风,若是他认准了山头,那我们回来再作计较。”唐韶的话虽然平静无波,但是其他三人都听出了猫腻。
雷霆之势的老大居然肯为一个小小的知县如此迂回,到底是看在了陈靖安亲戚一场的面子上,还是看在了某人的面子上?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陈靖安甚至忘记应声。
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唐韶的眉头就挑了起来。
看着陈靖安的目光就有些严厉。
“知道了,大人。”被陆川顶了顶胳膊,回神的陈靖安笑得热烈,答得欢快。
唐韶严峻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就移到了旁边的陆川身上——
“狄府的人手都安排进去了吗?”
“都安排好了,两个丫头,两个婆子,两个小厮。”陆川闻言,语气肯定,一笑露出细白闪亮的牙齿。
唐韶点了点头,目光总算落在了郑健身上。
“雪影怎么样?”开口就是问他。
“那狗,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好着呢……”磕磕巴巴的回答,游离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心虚。那狗一贯的目下无尘,见到他总是丢个白眼,一副嫌弃的模样,他看了很是不爽。
“有没有给它定时洗澡?”唐韶左手摸了摸下颚。
“有……没有……有……昨天洗的……哦,不……前天洗的……”郑健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恨不得把头埋到茶几上摆着的甜白瓷摆碗里面,或许这样能躲过老大刮人的目光。
雪影是老大的心头爱。
曾经,他们这帮人以为老大爱的不是人,爱的是狗。
“以后你每天给它洗一次……”唐韶抿了抿嘴,语气平淡。
可是,郑健听罢却垮了肩膀,想到以后每天要去看雪影的表情,恨不得垂泪。
旁边的陆川和陈靖安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郑健粗犷,适合行军打仗、审讯拷问。
陆川细腻,适合出谋划策、暗线追踪。
陈靖安活络,适合与人交涉沟通。
三个人,各有特色。
在五城兵马司时,三人处理起鱼龙混杂的事情各有所长。
可到了这边,与那帮老狐狸周旋,郑健就显得有些粗糙了。
“你加紧在府里训练人手,照顾好雪影,这段日子就不要露面了。”唐韶盯着郑健龇牙咧嘴的谄笑,丢下一句。
“训练人手?好,好!”领到差事的郑健不禁又热血沸腾起来,总比每日躺在后衙里数叶子的好。
他对于官场中人的弯弯绕绕最头疼。
一件事情,衙门里不能谈,偏要到了外面喝茶饮酒才能谈。
他一根直肠子,真玩不起那一套。
见他神情愉悦,唐韶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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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陪着芸娘在许太太房中服侍,见到了两位稀客——许家的五太太和女儿蘩娘,此时远远地坐在房间的另一侧,目光如狼似虎。
“弟妹,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刻意哀叹的眉眼,幸灾乐祸的眼神。
这位五太太说着话,还不忘扯着自己的衣襟。
她穿的是缥色锦缎上衣,杏色绣花开富贵综裙,头上插着明晃晃的三只赤金簪子,手腕上套着一对沉手的赤金云纹镯,鲜红的指甲留有寸许,随着她说话做动作时晃来晃去,很是扎眼。
许太太闻言,笑容有些僵硬。
“许是出了些岔子吧。大人说无碍的。”许太太的话带着几分飘忽,自打来了苏州之后的好气色一下子消失地无影无踪,就剩下浮肿的双眸、瘦削的双颊、青白的脸色。
“伯母和堂姐晚上歇息地可好?”芸娘赶在五太太开口之前,先关切地询问以此转移话题。
“好,好呀……弟妹,现在六叔是不是去知府……”许知秋行六,许五太太敷衍地回答了芸娘的话,又转头追问。
不依不饶。
却被许太太打断:“不知道五伯怎样?跟着二伯打理庶务,很累吧?”
五伯是许知秋一母同胞的兄长,念书不行,人情世故也不行,在家中做了几十年米虫,终于在自家老婆的撺掇和威逼下,鼓足勇气跑到当家老太太那边主动要求帮家里分担些什么。
许老太太端着茶杯愣了许久,最后面沉如水地发话让这位米虫五爷跟着二爷打理庶务。
谁知道,七天过去,他就进了五十钱一个的鸡蛋一堆、半两银子一捆的柴火一屋子。
闹到老太太面前,这位五爷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办了多好的事情。
后来听说,市面上鸡蛋只要五钱一个,柴火只要三十钱一捆,那脸当场就酱成猪肝色。
连带着三房在老太太面前一起没脸。
经此一事,许五爷就安安分分留在家里继续做米虫。
现在许太太把这个话扔出来,五太太的脸色就挂不住了。
“他就是个躲懒的性子,不爱那些。”五太太笑得讪讪然。
一旁的蘩娘自然听出许太太话语中的抢白,本来有些得意的神情瞬间恹恹的。
三房,除了嫁给吏部陈大人的姑母,就芸娘他们家得意。
“婶母,我看妹妹及笄礼的那套衣裙十分精致,不知道是出自何人之手?”蘩娘轻浮的嗓音中充满着艳羡,整天乱瞟的眼睛里透着露骨的稀罕。
许家世代家风清正,怎么就出了这样轻浮的女儿?
说到底,他们三房就是个庶出的,较之长房比少了许多栽培。
“是锦园的手艺。”许太太耐着性子,克制心底泛起的冷笑。
“出自锦园啊?怪不得那般精致了,一般都是十二幅的裙子,我数了数,竟然整整二十四幅,光华闪闪……还有那颜色,单一个紫色就分了十几种丝线,深深浅浅的绣出花纹,真是叹为观止……”蘩娘竟然喋喋不休地讲起芸娘及笄礼上的衣饰。
众人就静静地听着蘩娘在那头絮叨,五太太看着兴致盎然的女儿,目光中的得意一闪而过。
许太太淡淡的,并没有表现出同样的热忱。
云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许太太。
许太太感受到云罗的目光,侧首朝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云罗就瞧出点问题来了。
芸娘及笄礼,临安许氏派了这么一位连家中庶务都打理不好的兄弟妯娌过来,是否……
心念一动,目光不由落在谈兴正浓的蘩娘身上。
蘩娘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皮肤光洁,嘴唇红润,目光灵活,并不像芸娘那边端正贞静,落落大方。
“嫂子这次和蘩娘舟车劳顿赶来为芸娘及笄礼庆祝,真是不好意思。”等蘩娘终于把长篇大论说完,许太太静静地接过话题。
五太太听着,掩嘴而笑。
“你我妯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五太太语气急切起来,“听说六叔要升任苏州,我这次来,是想替我家巍哥儿问问他六叔的意思,看看是否能在苏州这边安排点差事……”
说完,目光就紧紧锁住许太太。
许望巍,五爷的嫡子,今年十八岁,一无功名,二无才学,整日里只会躲在房里同丫头厮混。闹得过分了,老太太就会把人喊过去,训斥一顿,之后他就收敛几分,等过了段时日,又恢复本来面目。
他的事情,就成了三房的心病。
三房的老太太、许知县的母亲爱孙如命,不止一次在儿子面前提过要他这个做叔叔地提携自己的侄儿,许知县每次都以各种理由搪塞。
没想到五太太追到了这边。
当着儿女们的面,五太太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把话说出了口,许太太只觉得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
云罗吓了一跳。
这五太太怎么回事?
当着他们的面,这么迫不及待。
“那事情还没影呢,嫂子这么一问,我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许太太抬手扶了扶鬓角,语气冷了下来。
“就算苏州的事情没影,那给巍哥儿许一份新央的差事总不是难事吧?”五太太步步紧逼,不肯放松。
“嫂子的话我定然转告大人,你放心吧。”许太太扶着茶杯的手隐隐发白,语气却又云淡风轻起来。
“好,有弟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五太太见目的达到,不由笑着端起茶杯喝茶。
“婶娘……”话题刚告一段落,蘩娘娇蛮的嗓音再次响起。
许太太的鬓角冒出了细细的汗。
“怎么了,蘩娘?”许太太轻轻放下茶杯,语气温和。
“听说苏州的布匹首饰要比新央的精致,看了妹妹在锦园做的衣裳是很不错,我娘想趁此机会为我置办一些,到时……”说着,蘩娘的脸孔微红,可是眼神却一点都不含蓄。
“好,我们蘩娘明年就要出阁了吧?是要置办些好东西。婶娘也没别的送你,想着做两身锦园的衣裳、打两套老凤祥的头面或许合你的心意。”许太太弯着嘴角露出笑容,可是那笑容有些冰冷。
五太太和蘩娘两人对视了一眼,目露惊喜。
“谢谢婶娘,我就知道婶娘最大方。怪不得祖母日日念叨婶娘的好。”蘩娘顺势拍了许太太一记马屁。
许太太笑吟吟的,也不答话。
这母女俩真是厚脸皮。
云罗在一旁看了啧啧称奇。
芸娘则是垂着头,掩不住撇了撇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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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许太太就是这么过来的吧?
怪不得许太太要强了。
若稍稍弱势,恐怕叔伯妯娌们早就一窝蜂地落井下石了。
哪里有半分兄弟间的扶持?
突然有些理解芸娘为何会喜欢陈靖安了。
待在这样逼仄的环境中,肯定会对仗义相护的男子印象深刻吧。
遇到些不如意,就会在心头重温那些被保护时的温暖片段。
岁岁年年,点点滴滴,累积在心头。
喜欢就这样在不经意间一丝丝沁入骨髓了?
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姚妈妈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太太,送去狄府那边的药材……”
发现芸娘和云罗在场,姚妈妈的话就及时刹住了车。
送去狄府的樱桃怎么了?
云罗下意识地挑了挑眉,然后飞快地睃了一眼姚妈妈又迅速低头喝茶,只见她鬓角冒汗,神情焦急,心里就有几分明白。
恐怕狄夫人的态度不佳吧。
再看一眼许太太,眸子死灰,半靠的身子似承受不住打击,无力地往后仰去。
“林姑娘受了伤,送些药材去,或许用的上。”许太太描补的声音在静默的空气中显得有气无力。
许太太是想尽力去缓和狄夫人心中的怒气吧?
可是,看姚妈妈刚刚奔进来的态度,想必狄夫人不领情。
这样的僵局之下,芸娘的婚事肯定就不会考虑了。
这个消息对许太太的打击恐怕很严重。
“跟大人说过了吗?”许太太提到许知县,目光微亮。
“说了……”姚妈妈点头,目光不敢对上许太太那边。
浓浓的失望一下子浮上了许太太的眼中,不死心地再次望了望门外,没有期望中的那个人到来。
眸子就慢慢地阖了上去。
远远看过去,只觉得毫无生气。
姚妈妈见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赶紧接着话头扯出点笑意,“太太,陈大人来找大人,此刻正在书房和大人说话。”
陈靖安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是为了及笄礼上的事情吗?
众人一阵沉默。
许太太的脸色苍白中更添几分霜色。
自从卧床之后,许太太似乎再也没有了平日的镇定从容。
是因为身体之因还是因为许大人之故?
“太太,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打听一下说了些什么?”姚妈妈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许太太。
许太太没有作声。
室内落针可闻。
“不用了……”幽幽的一声叹息裹着孱弱的三个字,灌入云罗的耳中,不知怎地,心中酸涩的要命。
姚妈妈的头就垂到了脚尖。
“芸娘,和你罗姐姐下去吧,母亲要歇一下。”许太太回过神来,笑得有些惨淡。
“好吧……”芸娘和云罗都不知道说什么,许太太有她的骄傲,自然不愿意在他们小辈面前露了怯懦。
“母亲好生歇着。”“太太好生歇着。”芸娘和云罗两人异口同声,可是目光中却盛满担忧。
“没事,等会说不定你爹爹就要过来找我说话,养好了精神才有力气,对吧?”许太太的目光闪了闪,弯起的嘴角更是勉强。
不知许知县会不会来和许太太商量。
云罗在心中暗叹,脚步却是片刻不停留,和芸娘同时福了福之后,就轻声退了出去。
走了十来步,芸娘突然停下。
拿出手帕迅速地抹了抹眼角的水光,然后抬头道:“罗姐姐,他来了,我想见他……”
两人可闻的音量。
却吓了云罗一跳。
芸娘要见陈靖安?
再抬眸,对上的是毅然的双瞳。
“这……”一下子,云罗不知道怎么接口。
“我要跟他解释,那天的事情与我们许家无关。让他能不能帮我爹爹周旋一下……”声音清澈,语气坚决,她坚信陈靖安一如当年那样仗义相助。
是不是在芸娘的心中,陈靖安就是保护她的那个人?
不期然的,这个念头跃上云罗心头。
还是老天也给了他们缘份,让当年的那份相助在今日重演?
突然,云罗的心里就有了热血涌动。
如果老天也在帮着痴情的芸娘,那么是不是真能成就一段良缘?
陈靖安,你,也喜欢芸娘吗?
“好。”云罗的爽快答应让芸娘意外。
她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云罗,没想到……她在对方的眼眸里寻到了支持。
“姐姐,这个世上,就你最懂我……”云罗忍不住一把抓住云罗的手,眼泪含在眼眶里。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说吧,要我怎么帮你?”云罗拿起帕子细心地替云罗擦眼泪,发自肺腑道。
芸娘不由看了一下四周,楠星和红缨远远地避在后面。
“姐姐,为了避人耳目,我想等会让楠星和红缨守在我房门口,借口我们两人说话挡住其他人。你陪我换了小厮的衣服等在胡同口候着陈大人。”芸娘脸色微红,略有些不安地看着云罗。
这样的请求不仅无理,而且荒唐。
穿了小厮的衣服在外面私会男子,若是被人发现,是要被送去家庙或者赐一条白绫的。
十分冒险。
而且还把她拖上了。
云罗的脑子飞快地思索,若是她和红缨留下,让楠星陪着芸娘同去,恐怕别人看到芸娘的门口只有红缨守着会生疑;若是她和楠星留下,让楠星守住门口,恐怕旁人会疑心既然是两人说话,怎么单留了楠星守门,红缨不见人影,也会起疑心。
这样想来,倒是让两个丫头一起留下比较合适了。
只是……
“姐姐……”芸娘没有错过云罗眼中的迟疑,她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
可是,事到如今,若再犹豫,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想要再见陈靖安,恐怕更难了吧。
这样想着,芸娘不由拉过云罗的袖子,巴巴地看着她。
“好吧……”云罗被她那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得心软,又担心若自己不答应,以后她会想出更荒唐的法子去见陈靖安,还不如就乘此次机会成全了再说。
当然,云罗还有另一层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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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既然派了林淑红来跟她传话,陈靖安他们是肯定知道的。等会见到她,说不定还可以得些消息。
如今林淑红受伤进了狄府,以后要和唐韶那边搭上话,就要想个别的法子,这些安排都要靠唐韶那边去办妥,凭她是肯定没有这个能力的。
可是怎么把这些话传出去,就不容易了。
若是能见到陈靖安,由他传话……
所以,她陪着芸娘去见陈建安,也有了几分迫切。
既然商量好了,两人也就不再迟疑,先是芸娘吩咐楠星去派小厮盯着许知县那边的动静,接着再吩咐楠星找了两件小厮的衣衫过来,两人换好之后,芸娘和云罗就一脸镇定地交代楠星和红缨等会守着门口,挡住其他人入内。
“小姐,这,这,万万不行……”楠星听说自己肩负着守住闺房门口的重任,吓得立即跪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会是那个跟着主子开溜的对象,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任务在等着她。
“你说什么?”芸娘没想到,话说出口掉链子的是自己的贴身丫鬟,顿时脸色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瞪着楠星。
“小姐,万一守不住被太太发现,奴婢,奴婢会被直接发卖的……”楠星回避小姐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瑟缩了一下,灵机一动,就抖着肩膀小声哭起来。
这时候哭……
芸娘的杏眼不敢置信地睁圆,这丫头是想把人都招过来吗?
正欲开口呵斥,一旁的红缨见情况不对就出手捂住了楠星的嘴巴,另一个手闪电般地拿住了楠星的肩膀。
痛……痛……
楠星忍不住想大叫,可是嘴巴早被红缨的那只手死死地捂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若不再哭,我就放开手?”红缨蹲下身子,一字一句说得极缓慢。
她这么瘦弱的身板力气怎么这么大?楠星只感觉肩膀处一阵阵钻心般的痛,眼中装满惊恐的泪水,头点得如小鸡啄米。
红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慢慢松开手,很满意看到楠星睁着泪眼不再发出声音的配合。
“那我们一切听从小姐的吩咐。”红缨淡淡道。
在芸娘和云罗听来,这是商量的口吻。
可在楠星听来,却是命令的口吻。
“好……”楠星可怜兮兮地回答,肩膀一耸一耸,残留着抽泣,嘴巴的反应早已快于脑子。
“擦干了眼泪,别让旁人从脸上瞧出不妥来。”红缨举止轻柔地拿着帕子凑近楠星想为她拭泪,小丫头一脸受惊的架势,不由自主往后避开。
“我自己来。”感觉到自己方才那个避开的动作有其他的含义,楠星赶紧狗腿地描补。
一边在心底哀叹身为小姐身边第一丫鬟的自己现在臣服于红缨这个新进的小丫鬟手里,一边又极为迅速地抢过红缨的帕子,胡乱地擦了两把脸,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妥当。
最后,还巴巴地看着红缨,表示自己很听话。
芸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对于自小服侍她的楠星,她一直宠着让着,所以,楠星的娇纵她多多少少也清楚几分,平日里她借着她的名头在府里狐假虎威,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她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呢?
可没想到这么一个私底下对她都有些没规矩的丫头居然对着同是丫鬟的红缨服服帖帖,真是让她有些意外。
经由这件事情,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平日里对楠星的诸多纵容。
以后要拘着些楠星。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芸娘又把心思放回到了此刻最重要的事情上。
等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芸娘和云罗两人悄悄地从后院的角门偷偷地溜了府里,顺着青石小道一路往前走,转个弯就到胡同口。
两人偎着墙头停了下来,屏着呼吸等陈靖安经过。
云罗不知道,他们一出角门,有人就发现了他们。
看他们穿着小厮的衣物,行事却是藏头露尾,就暗中盯了过去。
可跟了一段,又见他们偎在胡同口不动了,只是视线一刻不停地落在斜里许府车马出入的门口,跟着的人捉摸不透他们的意思,咬了咬牙就一溜烟地跑了。
等卫所的手下轻轻地附耳告之角门那边发现两个可疑人物时,陈靖安的大眼中不禁快速闪过一道亮光。
“靖安,可是唐大人有事找你?”假装低头喝茶的许知县其实眼睛一刻都没放松地观察着陈靖安的一举一动,见陈靖安正了正身姿,以为他要回去了,想起辩解的话还没说几句,不由着急起来。
难道有什么猫腻?陈靖安看着有些迫切的许知县,联想到胡同口的那两个可疑小厮,心底不由狐疑起来。
“哦,不是……知秋兄继续,方才说到哪了?”陈靖安不露声色道。
“哦,继续,继续……”许知县大大松了一口气,继续把那日的无奈与不知情娓娓道来。
看来不是他安排的。
陈靖安打量了他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知秋兄,你我亲戚一场,自然是相信那日的事情与你无关,可是,你也瞧见了——情况那般凶险,那帮人就直接冲到了府上。相信你知秋兄为人的,自然知道是事出巧合,不相信你为人的,怕是就会生出其他的话来了……”陈靖安年纪虽轻,可是说起话来却极有谋略,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入木三分,闹得许知县的脸孔越来越红。
是啊,人家怎么就瞅准了你许府办及笄礼时冲进来?
还把苏州府有头有脸的大人们都给堵在了府上,一个不落?
你说不是你的责任,那是谁的责任?
想到此处,许知县的腿不禁有些微微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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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靖安,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吧……”想了想,许知县咬牙说道。
“哦?什么话?”陈靖安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这是被人害了……”说着,脸孔一派铁青色。
“害了?”陈靖安吃惊地抬头,“知秋兄的意思是你得罪了人,别人故意陷害你?”
“嗯……”许知县有些尴尬地应声,“七月曹通判就要致仕,私底下,传言说会让我顶了这个缺……”
陈靖安只是吃惊,却不作声。
许知县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口,方才斟酌着开口继续说道:“我听说,曹通判四处活动,想要多留在任上几年。”
言下之意就是曹通判与你不和?陈靖安挑了挑眉望着许知秋。
许知秋又觉得这话不妥,赶紧咳嗽了一下继续道:“可是他年龄到了,不能留任,所以,七月就要把位置让出来。这么一来,许多人就盯着这个位置。”
言下之意是有很多人看中那个位置,包括你许知县。陈靖安状似明白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子范围不就广了许多?
看上通判这个位置的,没有五个也有三个吧。
许知县一下子也想到这点,又张嘴说道:“可为女儿办及笄礼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受邀的也就当天那么些人。”
言下之意,满足与你不合以及知道及笄礼这两个条件的,就剩……
“知秋兄的意思是曹通判要害你?”陈靖安干脆地问道,目光灼灼。
“我觉得他的嫌疑很大……”在陈靖安的目光注视下,许知县总算松了口气。
他没有直截了当说出曹通判要害他的原因,就是怕陈靖安那头不相信他的说辞,以为他是随手拉个人出来为自己开脱。
倒也是费了番心思的。
看来没有一头扎进去。
想明白这点,陈靖安不由暗暗点了点头,手臂就搭上了许知秋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亲热的笑容:“知秋兄,这官场中人心叵测,你这次的事情,可真是……哎……”
一副很能理解的模样。
许知县盯着从自己肩膀上自然垂落的那条手臂,眼中不由浮起一阵惊喜:“靖安如此明理,想必能替我在唐大人面前美言几句,以洗了为兄的清白……”
“话自然要说的,只是……”陈靖安收回了手臂,语气为难起来。
“怎么说?”许知县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知知秋兄可否听说过刘罕的事情?”陈靖安停了下来,随手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目光却是盯着许知县。
许知县听到“刘罕”二字眉头皱了一下,但并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只是摇头眼巴巴地等着陈靖安继续。
“我初到苏州,就听到许多关于这个漕帮帮主刘罕的传闻,看知秋兄的样子,或许并没有听闻太多。”陈靖安说得含蓄。
可是许知县却是迅速地思索开来。
及笄礼上那批闹事的人是漕帮堂主的家眷亲友。
为的是日前卫所抄了漕帮在官林一处重仓。
事情都是跟漕帮有干系。
那重点就在这个漕帮帮主刘罕身上了。
“靖安请说。”许知县立即坐直了身子,一番洗耳恭听的样子。
“漕帮乃天下大帮,运河的漕运全靠漕帮。人多,船多,势力广,声势大,一旦漕帮不动,各省百姓的吃暍,各省的年粮,军饷,马上就会不继。所以,各地宫府,甚至户部侍郎,就连朝廷,都不敢轻看漕帮,无不礼待漕帮。”陈靖安语气中透着些许嘲弄。
陈靖安知道漕帮势重,但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漕帮就算再怎么能耐,也不过是捏在户部手里的一串小蚂蚱。虽然出身江湖,但归于朝廷辖管,稍有忤逆,朝廷动动嘴就能把人给换了,另捧乖觉懂事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
所以,在许知县看来,这位漕帮帮主刘罕和朝廷官员是无法放在同一个层面上去比较的。
出身草莽嘛!许知县在心底嘀咕了一句,嘴上却是不停地“嗯嗯”道,装出一副赞同的模样。
“从前,漕帮的主事们都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地为朝廷办差,可是,自从二十年前,这个刘罕接任了帮主之位,就不那么安份起来。渐渐的,地方官员多不在他眼中了。”陈靖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卷起了讥讽的弧度。
“那朝廷换个听话的人就行了啊……”许知县话一出口,就发觉失言了。
先不说其他,就单看此人稳坐帮主二十年,就知道事情远没有换个人那么简单。再往深里一想,朝廷纵容漕帮势大,恐怕牵扯到庙堂派系,就觉得事情多有棘手,对于自己刚刚那句冒冒失失的话后悔不迭起来,连忙看向陈靖安。
没想到,陈靖安不为所动,似乎没有发现他的惶然,微微一笑后,话题一转讲到了别处:“传闻,刘罕与苏州官场交情颇深,刘罕接任帮主二十年间,将漕帮的重仓十之六七移到了苏州境内。”
语气轻飘飘的,可是落在许知县耳中,却是似被火烫了一般,差点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靖安……这……这……也许……私交好些吧……”许知县结结巴巴的,却词穷地说不下去。
说什么?
光凭一句“刘罕与苏州官场交情颇深”就足以震撼他身心了。
苏州官场的首位是谁?
那可不是卫指挥使大人。
而是苏州知府。
狄知府代表着苏州官场。
别人不知道,可是,他这个新央知县却是心里明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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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狄知府虎踞苏州多年,一切都牢牢地把持在他手里,苏州辖内所有的知县都是他一手提拔,除了许知县。
许知县是吏部引荐过来的,当时陈大人为了他的事情还特意休书一封提前知会了狄知府,得了回音之后才落实的。
要知道,陈大人是谁?
他可是吏部侍郎,主持天下春闱,天下学子无不趋之若鹜,天子朝廷倚重之肱骨,安排个小小的知县,还要特意知会苏州知府。
上任前,陈大人没有其他任何交代,就说了这么一个细节,他当时就心有触动。
到了苏州,狄知府设宴欢迎,三言两语就透露出“以他马首是瞻”的语意来。
他心领神会,小心翼翼,暗暗在心底告诫自己不可逾越。
所以,事发杨县丞的案子,他处理起来才会那般慎重。
一连数封奏件,等狄知府有了示下,他才按令行事。
现在,陈靖安话里话外暗示狄知府,他本能地退缩。
“靖安……这……”许知县急得鬓角冒汗。
可是,陈靖安却是慢悠悠地喝起了茶水。
许知县坐立不安,可是又不敢出言催促陈靖安,只能眼巴巴地盯着。
“那日及笄礼,漕帮的人明知知府衙门几位大人都在,包括狄知府及其家眷,可是却偏偏挑了这样的时候上门来不管不顾地闹开,知秋兄不觉得蹊跷吗?”陈靖安缓缓放下茶杯之后,终于问出了令许知县胆战心惊的话。
对啊,为什么选狄知府在场的时候来闹?
漕帮若真如陈靖安所说,与狄知府交往过密,漕帮的人如此行事,怎么能瞒过狄知府?
可若狄知府知情呢?
甚至……
许知县不敢往下想,只觉得浑身似被冰水淋过,冻得手脚麻木,可偏偏脑子清楚明晰。
“靖安,你言下之意……是……狄知府……首肯的?”许知县茫然无措地看着陈靖安,下意识地伸手抓过去。
“我没有证据,但恐怕真相*不离十。”
不管是出自曹通判还是其他人之手,漕帮出面定然是得了狄知府首肯。
既然狄知府纵容此事发生,那就代表许知县在狄知府那边,已是弃子一枚……
弃子……许知县浑身一激灵。
那日去拜访狄知府,他对他言辞间不是很满意吗?怎么会是弃子?不会,不会的……
许知县不由摇头,抓着陈靖安的手臂又缩了回来。
“靖安,或许事情是误会一场。巧合,也许就是巧合……”许知县突然摇头申明,眸中亮光一闪。
居然还存有侥幸?
“若是巧合,那就太巧了。若不是林姑娘舍身,此时,恐怕狄夫人就出了事了……”陈靖安的语气不禁有些冷。
许知县闻言立即像失了魂魄般。
“狄夫人……”许知县的手又抓了过去。
他的意思是若是狄知府首肯,为何狄夫人会涉险。
“一箭双雕。”陈靖安绷着脸皮静静吐出四个字。
一语中的。
许知县整个人就瘫软在椅背上。
狄知府首肯此事,可事情肯定是手下人在办。办事的人多半是曹通判,看他不顺眼,选在他府上动手,既完成了狄知府的交代,又害了他背黑锅。
果真是一箭双雕。
好毒辣。
许知县的心口气得气血翻涌,掩饰之下想去端茶杯,却是颤颤地抖个不停。
他再想贴到狄知府那边,恐怕狄知府也不会相信他了吧?
说不定暗地里早就想好法子,怎么逼迫他主动请辞。
那吏部陈大人的面子他不给了?
许知县的目光不由转到陈靖安身上,却突然茅塞顿开。
自己就是头猪!
陈靖安是陈大人的胞弟,他与唐韶一起共事,落在狄知府眼中,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时此刻,陈大人与狄知府走上了两条路。
自己这个由陈大人举荐过来的妻弟怎么能留在他身边得到重用呢?
“谢谢靖安一席话。”一口凉茶从喉间直灌入五脏六腑,总算让他找回理智,勉强冷静下来。
反应很快。
这下子,陈靖安的眼中就透出满意来。
“不客气,兄长在我上任前,曾关照我遇事多与知秋兄商量。”陈靖安见他想明白了,索性点破玄机。
“大人真这么说?”许知县的脸孔又明亮起来。
如果陈大人真如此说,那他就放心了。
官场派系,从来就不是你待他亲近谄媚就能成为其心腹。既然他是陈大人的妻弟,那他的身上就贴着陈大人的标签,怎么摘都摘不清。与其想着怎么去撇清关系、讨好狄知府,还不如做出“我就是陈大人举荐的”姿态,真闹出什么嫌隙来,还可以以官场倾轧的姿态保留清誉,实在不济,挂印而去,只要陈大人不倒,他感念自己这一番坚定不移,总会有起复的那一日。
许知县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脸色早就缓和起来,和陈靖安谈话又多了几分投机。
陈靖安见许知县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心里一松,见时辰不早,又挂念胡同口那两个行事怪异的小厮,不由起身请辞——
“知秋兄,你自不远不近,风光霁月,旁人也不能如何。”
“谢谢靖安提点,谢谢!”许知县想到新央知县好歹是一方主政,做了通判,虽然官职上升了,但真到了狄知府手下,他的日子也未必好过,顿时,对于通判的位置也不那么迫切起来。
见陈靖安起身告辞,就出声挽留。
陈靖安借口卫所有事,不愿再逗留。
许知县也就不便强留,主动把他送到大门口,方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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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只觉得自己的腿绷得快没有一点知觉。
看看旁边站着的芸娘,更是一脸疲惫。
再焦急地看了一眼许府那扇大门,突然发现已经打开,门口簇拥着几个男子,正在作揖寒暄,一副告别的模样。
陈靖安总算出来了。
云罗长吁一声,和芸娘交换了个眼神。
“哎哟,姐姐,我的脚麻得不能走了……”眼见着陈靖安坐进了马车,芸娘才迈出一小步,就表情痛苦地惊呼出声。
看来是刚刚站得时间太久,腿麻了。
云罗眼快地一把扶住了芸娘。
两人相互搀扶,借了借力站稳。
芸娘环视了一下四周,许府的大门已经阖上,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咕噜噜……”马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赶车的车夫姿势很优美,动作却很慢。
至少云罗觉得这马车的速度也就和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了。
眼看着马车马上就要经过胡同口。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芸娘的眼中闪过坚毅之色,试着动了动脚之后,她就拉着云罗的手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云罗没想到芸娘这么急切,被她一拉,人就打了个趔趄,马车正好缓慢驶来,眼看着要撞上去——
“吁……”赶车人的水平不错,见到两团黑影冲出来及时刹住了车。
前提也是马车速度真的很慢。
芸娘因为和云罗拉着手,两个人都没站稳,因为惯性控制不住地朝已经停下的马车前辕撞去。
两声清脆的撞击声。
痛得云罗眼眶里蓄了泪,芸娘更是落下了眼泪。
虽然痛,可总算止住了身形。
同一时间,“呼……”马车的帘子大力掀开,露出一张惊诧的年轻脸庞。
“怎么又是你?云姑娘,你这个撞马的习惯能不能改改?”陈靖安看清楚来人,忍不住出言调侃。
云罗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怎么又是“撞”上去的?
她和陈靖安之间的见面方式就不能正常点吗?
一旁芸娘的目光早已深深凝在陈靖安的脸上。
目光热切中带着几分委屈。
两串泪珠挂在脸颊上,晶莹剔透,让人生怜。
“安哥哥……陈大人……”芸娘的泪滚滚而落。
陈靖安这才看清楚云罗旁边的芸娘,大惊失色。
这个是许知县的女儿芸娘?
来不及思索她的称谓,就听见远处传来动静,陈靖安眉头一凛,冲云罗沉声道:“赶紧先上车。”
若是被人发现,那就白白可惜了这次机会。
芸娘的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意识,没有半丝迟疑,就在赶车的车夫帮助下上了车。
云罗却是愣了愣有丝迟疑,见陈靖安的目光中带有几分焦急,只能硬着头皮踏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光线一暗。
车厢内空气凝滞。
马车轻轻晃动起来,可是大家却出乎意料地沉默。
“你们穿成这样,是特意为了等我?”陈靖安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主动打破僵局,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男装的云罗。
回去一定要跟老大说道说道,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陈靖安内心无比激动,心潮澎湃,可是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完全没有半点沸腾的痕迹。
云罗压根就不打算回陈靖安的话,她只是焦急地用眼神示意芸娘——赶紧说呀。
芸娘的脸一下子“腾”地红起来,讷讷地低头道:“是我想见安哥哥……不,陈大人。”
低若蚊吟,却清楚明晰。
芸娘要见他?陈靖安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就落到了芸娘身上。
穿着小厮衣物的芸娘难掩清秀的容颜,纤细的身材裹在男装中越发显得娇小,还有那束着腰带的腰肢,盈盈一握,似乎一用力就能折断……
打住,打住,自己在想些什么?陈靖安彻底鄙视自己。
芸娘穿着男装,他不过瞧了两眼,就盯着人家的腰肢打量起来,若是对方发现,不定以为自己是个淫贼呢!
她应该没发现吧?
陈靖安不确定地迎向芸娘,见她正面红耳赤地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顿时热气就涌上了面颊。
她看到了……
陈靖安的脑子顿时乱成一团糊糊。
心里却恨不得把自己没事乱瞟瞟的眼珠子给抠下来。
这一幕落在了云罗眼中,心中一动,脸就作出了反应,立即垂下了头,假装她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
陈靖安和芸娘自顾自地沉浸在尴尬、羞涩、懊恼、纠结等等情绪中,马车里又安静下来了。
这样的僵局没有持续一息,外面就传来赶车人的声音:“大人,去哪里?”
陈靖安总算醒过神来:“就近找个僻静处停下来。”
观前街上是名流居住之地,他们走得缓慢,若在此逗留,多有不便。
赶车的也是个伶俐的,得了指示,立即加快速度,把马车停到了离观前街不太远但有僻静的一处小竹林。
“大人,小的去河边接点水。”赶车的很识趣地回避了。
云罗三人依次下了车。
空气一下子清新起来,不像车厢里那么的……闷热。
竹林旁边有溪流经过,赶车的已经识趣地过去拿着水壶接水。
云罗丢下芸娘,看了下四周地形。
这是个陌生地方,附近没有茅舍,声音寂静,地方空旷,应该没有人会经过。
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溪边一片竹林,竹叶翠绿如滴,微风拂过,吹起丝丝缕缕草木香,这个世界清新如画。
偏偏画里的一男一女红着脸庞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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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回避的借口,芸娘和陈靖安听不出那就都是傻子了。
陈靖安下意识地想要出声阻止,可是那边芸娘却飞快地出声答应了,羞涩看着他小声喊了句“安哥哥……”,就不好意思侧过了脸,露出霞光满面的红色。
看呆的陈靖安就把阻止的话咽了下去,目光怔怔。
多年前初遇的镜头就在脑海里浮现——
清秀如玉的脸孔上挂着泪痕,一如现在,带着些许倔强些许坚定,暗淡的星眸抬眼望着他时偏生亮起星光,那般璀璨那般熠熠生辉。
那点星光就这样悄没声息地落进他的眼里,跌进他的心湖里。
以至于这么些年过去,这双眼睛的样子还能在第一时间从回忆里翻出来,不曾有片刻凝滞,也不曾有丝毫褪色。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陈靖安一下子呆若木鸡,瞪着芸娘。
见他呆愣愣虎目圆瞪的样子,芸娘一阵紧张。
他怎么这么一副表情?
难道是因为自己喊了他“安哥哥”而生气吗?
千万不要生气啊。
“陈大人……”芸娘怯生生地对他屈膝行礼,换了个称谓。
“嗯,咳咳咳,许……小姐……”陈靖安吃惊地回过神来,着急忙慌中竟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接着回答的声音才勉强从憋红的脖子处冲了出来,却被怎么称呼芸娘给难住了——
侄女?好像不对。
许小姐?好像也不对。
陈靖安为难地挠了挠头,脸孔从憋红变成了酱红。
芸娘却是因为他的回应松了一口气,眉宇微微舒展开,笑意悄悄地爬上了嘴角,心也落定了几分:“陈大人,那日及笄礼的事情,真的与我母亲无关,希望大人能替家父在大人面前辩解一二。”鼓着勇气为自己父母辩解。
陈靖安在芸娘说正事时总算平静下来,脑子也恢复了正常。
他十分耐心地跟芸娘解释了一番自己对许知县夫妇的信任和对那日事情的疑窦,再三保证会在唐韶面前说清楚,让芸娘不要担心。
芸娘表示感激和欣慰。
一应一答,温和有礼的对话中流淌着淡淡的恬静和美好。
在溪边绕了个圈就把视线投注在他们身上的云罗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男的俊挺,和颜悦色,柔声细语,女的清秀,嘴角轻翘,轻声晏语。
站在一起,就如一对璧人,笼在霞光中,美好得让人羡慕。
云罗的眼中略有酸涩之感。
前途漫漫,不减深情。
江山如画,又怎能比拟眼前的风景?
可是,这样的一对璧人却有人伦纲常的阻碍,这段阻碍比天堑还要难以逾越……
哀伤渐渐漫过心房。
怔忪间,陈靖安和芸娘已经谈好。
脸色微酡的芸娘转首对着云罗招了招手,云罗敛去心中的愁绪,淡笑着走了过去。
“好了?”云罗语气轻盈,含着三分暧昧。
芸娘垂头点了点,挽住云罗的手臂,脸上的红霞一路烧到了耳根。
陈靖安则有些不知所措,目光不知道应该落在何处,眼睛转来转去。
“陈大人,麻烦你送我和芸妹妹回去。”云罗咬唇忍住笑意,可是翘起的嘴角却是泄漏了主人的狡黠。
“嗯,嗯,好……送你们。”不敢看过来的陈靖安有些语无伦次。
云罗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芸娘羞得把头埋到了云罗的怀里,扭捏着捂住了脸。
空气中流淌着欢快。
“陈大人,赶紧送我们回去吧,时辰不早了。”云罗见天色不早,不敢再打趣芸娘,立即正色出声。
方才的轻松气氛一扫而空。
“好,两位小姐请上车。”陈靖安扬起的嘴角慢慢平复,抿唇敛去笑意。
赶车的见陈靖安挥手,立即飞似得跑了过来,正欲如来时一般去服侍芸娘等车,却没想到陈靖安身子一侧挡在了赶车的前面,已经一手撩开了帘子,一手斜空伸出。
望着青色衣袖下覆着的那只宽大有力的手掌,芸娘微怔,却没有一丝迟疑地把手搭在了衣袖上。
芸娘的身影消失在马车口,陈靖安等芸娘妥当了才回首对着云罗道:“云姑娘,请。”
目光中残留着不好意思。
云罗微微一笑,俯身上车。
在那擦身而过的瞬间,用二人可闻的音量迅速道:“锦园南苑师傅。”
陈靖安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上车、落帘、坐定。
“走吧。”声音沉稳,哪里见半丝局促之态?
马车再次晃动起来,这一次,速度飞快,车也颠簸地厉害。
芸娘和云罗拉着手忍着不适,谁也没有再开口。
而陈靖安则望着黑漆漆的帘子默然不语。
一路,除了芸娘偶然地朝陈靖安那个方向偷看几眼,再也没有其他。
不过一炷香时间,仿佛还在梦里的芸娘和云罗已经偷偷进了后门,等到了芸娘的房门口,一张脸上只差没写着“我快要急死了的”楠星见到自家小姐平安无事地出现,赶紧双手合十对着西方念了好几句“菩萨保佑!”。
心情愉悦的芸娘一看旁边的红缨眼角都没抬一下,虽然觉得楠星太过夸张,但到底还是没有出声斥责她。
两人换了衣物之后,云罗也不作逗留,起身就想回屋,芸娘握着她的手眼睛眨巴眨巴不肯放。
云罗知道芸娘此刻心情激动,但她怕露了端倪,还是狠下心对着她摇头。
芸娘自然领会她的意思,忍下心底的雀跃,轻轻地松开了手。
云罗笑着领红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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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方,见到一脸温和的许知县,云罗难掩惊讶,这分明是家宴啊。
云罗心里有些不自然,但脸上依然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
眸子却自有主张地望向旁边坐着的许太太、芸娘、许五太太、蘩娘、许望祖。
许太太面带病容,神色平静。
芸娘垂头低眸,抿唇不语。
蘩娘和五太太略有些兴奋地看着许氏夫妇。
许望祖年岁小,规矩却好,端端正正地坐着。
气氛有些奇怪。
除了许知县看上去兴致不错,母女俩都瞧不出往日的欢欣。
“今日厨房里做了香椿煎蛋,这可是我们临安有名的野菜。”大家落座之后,许知县兴致勃勃地开了口,“嘉柔,这是你最爱吃的,快尝尝。”
许知县夹了一筷子香椿放到许太太碗上,语气温柔。
“谢谢。”许太太露出得体的笑,夹了一块蛋放进了许知县的碗里。
许知县的脸上就有了淡淡的笑意。
五太太瞧着抽了抽嘴角,蘩娘则是眼底闪过艳羡,芸娘低着头斯文地吃着。
唯有云罗瞧出了许太太笑容之下的疏淡。
许知县打破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居然问一旁姚妈妈关于许太太吃药的细节。
姚妈妈一五一十地说来,许知县满意地允诺道:“你们尽管仔细照顾好太太的身子,只要太太好了,年底给你们每人一封大红包。”
姚妈妈等立即感激涕零地表示会尽心服侍。
五太太更是道:“六叔果真是体贴,也就是弟妹这么好的福气,能得夫婿这般的关爱。”语气难免酸溜溜的。
许太太淡笑不语,芸娘更是连头也没抬一下。
云罗是外人,不便发表什么,蘩娘是晚辈,也不便接话。
唯有许知县听完这句,哈哈哈地笑开,嘴角带着几分满意,继续耐心细致地为许太太夹菜。
前面还不闻不问,一副没空踏足的模样,一转身就如此温情脉脉。
陈靖安说了什么,让许知县对许太太的态度有了如此明显的改变?
不管说了什么,至少许知县又对许太太恢复了一贯的敬重,这至少是芸娘希望看到的。
虽然两人都笑意融融,摆出相敬如宾的姿态,但,那条无声的裂痕还是悄无声息地横了两人中间。
用完了膳之后,许望祖由乳娘领了先离开,众人则移到旁边去喝茶歇息,。
许太太跟五太太和蘩娘说道:“……明日带蘩娘去一趟锦园和老凤祥吧。”
顿时,蘩娘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喜悦,上前拉了许太太的手臂好一顿撒娇。
云罗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脸上没有露出嘲讽来。
没想到许太太说:“明日让芸娘和云姑娘陪着一起去。”
许知县连连点头,道:“这样很好,明日多派些人陪着就是了。”
五太太的眼珠子转了又转,舔着脸道:“明日我也去瞧瞧……”
“好。”许太太淡淡地应了声,却瞧不出喜怒。
那边五太太喜滋滋的,哪里管许太太表情怎样,心里一股脑地盘算着明日乘着给女儿添东西的时候给自己也挑两样,反正银子都是弟妹出,她能揩油就揩油。
要挑些什么呢?
上次看到娘家嫂子那对赤金一点油的镯子挺好看的,还有二房三嫂新戴了一支凤头钗,那眼睛上嵌的是莲子珠,还有……
得跟女儿好好合计合计,选些什么东西!
五太太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按耐不住,连连给女儿蘩娘使眼色,两人草草告辞,一出门就小声嘀咕开。
等五太太和蘩娘的声音渐渐消失,许太太脸上的不屑才从眼底泄了出来。
许知县看得分明,假装咳嗽了两下,就把许太太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茶润润吧!”语气温柔,带着些许讨好。
许太太眼睛闪了闪,笑着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事情就揭过了。
云罗见他们夫妇二人似乎有话要谈的样子,正想起身告辞,却听到许知县那头已经开口问道:“听说你派人去狄府送了药材给林姑娘?”
语气并无不妥。
可是,许太太还是浑身一僵,缓缓放下茶杯:“我让姚妈妈去送的,东西送到回事处就回来了,怕狄夫人那边事情繁忙,没好意思入内打扰。”
内宅的妈妈送东西过去,东西没送到内院,反倒是留在了外院的回事处,这说明什么?
就算狄夫人再忙,也不至于连指挥个妈妈接待一下客人的功夫都没有。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狄夫人根本就是不想见许府的人。
许太太说完,脸上就有了尴尬,小心地观察许知县的表情。
却没有想象中的阴沉:“嗯,东西送到了,也算尽了心意,无妨。”表情温和,顿了顿继续道,“等林姑娘好些了,你再去看看,或者派人去看也可以。”
竟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这样的话落到许太太耳中,自然是吃惊不已。
落到云罗耳中,很快就明白过来——
许知县是靠向了唐韶那头。
想明白这个,云罗不禁松了一口气,现在许知县调转枪头不再抱狄知府的大腿,那是不是意味着也就不用把她递给狄知府当成礼物送给别人做侍妾了?
应该是的。
事情有了转机,云罗的心一下子亮堂起来,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悦色。
那边许知县夫妇谈得也极为融洽,芸娘见父母和好,自然心情也畅快,不知不觉,大家的脸上都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一旁服侍的姚妈妈看了也喜气洋洋,斟茶倒水的动作更多了几分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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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天的未时三刻,芸娘、云罗、五太太、蘩娘一起出了门,许太太身子还没有好利索,就派了姚妈妈服侍着一起去。
五太太听说许太太不去,更是喜出望外,一手挽了芸娘,一手挽了蘩娘,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带着女儿、侄女们挑到自己满意的,那架势俨然一副当家太太的模样。
姚妈妈在一旁陪着笑脸,心底却是腹诽了一堆。
又不是你拿银子出来,冲什么大头,还尽挑满意的……
最后,姚妈妈抽了几下嘴角,才把说得口沫横飞的五太太请出了后院。
她们一离开,许太太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马车不紧不慢地在老凤祥门口停了下来,一行人下车,由着伙计热情地迎了进去。
姚妈妈亮了新央知县家眷的身份,老凤祥是做惯世家富豪生意的店铺,许太太前面已经照顾过他家几次生意,那位掌柜立即弯腰打哈哈。
伙计们个个都很有眼色,见姚妈妈含糊其辞地介绍五太太是“太太”,立即都围住了五太太,态度热情周到,语气奉承恭敬,茶水更是精致,捧得五太太下巴高高地扬起,两只眼睛只差没有插到头顶,伙计问她需要些什么东西,她的声音都是从鼻孔里出来的。
芸娘和云罗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别开了眼睛。
只有蘩娘娇纵的声音在店铺里回旋开来——
“娘,我想要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做成凤凰模样,赤金打造,每条凤尾上都镶上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蘩娘边说边挥舞着手指在空中笔画。
鸽子蛋大小?赤金凤凰头面?
那要多少金子?最少也要有个十两金子才能打出凤尾镶宝石吧?
云罗咂舌不已。
姚妈妈目露忿然。
芸娘挑眉打断道:“堂姐,时下都不兴这样陈旧的款式,现在苏州城里流行精巧的头饰,制成蝴蝶展翅、穿花戏珠等样子,再配上点翠、烧蓝的技艺,最是绚烂,每走一步都是熠熠生辉……”
一副行家的口吻。
说出来的话却是让蘩娘和五太太脸色都有些异样,因为芸娘说得这些他们都没见过。
蘩娘脸孔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伙计见情况不妙,就悄悄地往后缩了几步,垂着手臂当自己是个哑巴。
“那就让伙计那些这样的款式出来瞧瞧……”五太太到底年长,经历的场面比较多,被芸娘这样一记不软不硬地钉子碰下去,脸皮厚得不过就是痒了一下,很快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招呼伙计去拿款式出来看。
云罗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地拉了拉芸娘的衣袖。
还是留些颜面。云罗睃了一眼。
瞧他们那轻狂的样子。芸娘回睃了一眼。
总归是你母亲交代我们来陪的。云罗眨了下眼。
我知道,就是看他们打秋风,心里焦躁。芸娘垂了眸。
云罗到底是外人,不便多劝。
接下来就是五太太和蘩娘两人的时间,伙计很快就摸清了目前的状况,知道芸娘才是新央知县家的千金,听了芸娘那句关于精巧的点评,若有所悟地呈上来七八杨首饰都是工艺精细、但是用金毕竟少的款式。
比如一朵海棠鬓花,花瓣就用了累丝工艺,比起实心叶子节省了许多金子。可偏偏累丝制出的花瓣繁复纤巧,流光溢彩,明明只有七、八两的重量看上去却有十几两的效果。
蘩娘一眼就看中了那朵海棠鬓花,眼睛发直,手就不由自主地托起了那朵海棠鬓花细细端详。
五太太凑过去,倒吸了一口气,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就赞不绝口起来。
芸娘掩下嘴角的讥讽,对伙计说道:“包起来吧。”
顿时,惊喜之色袭上蘩娘的脸孔,甚至还失声叫了一声“啊”。
五太太立即瞪了一眼蘩娘,高声盖过那声“啊”,笑道:“既然选了海棠的鬓花,我看再选支海棠花簪,正好凑出一对。”
目光一转,望向那堆首饰中一支金光灿灿的海棠花簪。
也是累丝工艺,嵌了三颗红宝石,流光溢彩,十分夺目。
云罗睃了一眼,估摸着大约三、四两的样子,心想芸娘应该不会说什么。
果真,芸娘很爽快地挥手让伙计包起来。
五太太和蘩娘两人的嘴就咧到了耳边。
伙计们收拾剩余的首饰准备放回去,五太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匣子中的一枚赤金海棠花样式戒指,吩咐伙计一起包起来。
伙计迟疑地望了眼芸娘,见芸娘没有说什么,就“是”地应声而去。
姚妈妈深深地看了眼满脸得意的五太太,曲膝行礼,跟着伙计去付账。
一众人正在等伙计包首饰,喝着伙计上的碧螺春,空气中只有蘩娘和五太太相互搭腔的交谈声。
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实在聒噪而无趣。
芸娘耐着性子听,云罗垂着眼睛陪着。
没想到五太太的话越来越张狂,把许府各房的*都拿出来说笑。
芸娘脸上的尴尬之色顿显。
云罗就使了个眼色,示意红缨上前扶了她的手,借口去逛逛,总算可以逃开,得了片刻清静。
其实老凤祥有临街店铺五间,陈列首饰三间,工匠制作占了两间。
平日里客人上门,就有一个伙计专门陪着客人挑选,重要些的客人掌柜亲自陪,再重要些的客人或是入了内室慢慢挑选,或是掌柜直接上门。
云罗在店铺里缓缓踱步,就见有两三拨客人在小声地挑选。
很快,云罗的注意力被偏厅的一座屏风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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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是双面绣的绝技,正面是花开富贵,反面是福禄寿喜,技艺精湛,用色大胆,十分稀罕。
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云罗对于刺绣之事向来关注,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往那处屏风走去。
驻步之后,就听到有醇厚男声从屏风后缓缓传来——
“我看这凤凰于飞比那镂空穿凤更华丽些……”
……
“客官说的极是……”
透过屏风,隐隐绰绰看到背后一男子背对而坐,一伙计垂手恭立,一小厮避在角落中。
坐着的男子小心地捧起一枚赤金凤簪,簪头雕着凤凰于飞的样式,凤凰展翅,云尾闪耀,镶着猫眼石,光彩熠熠,纵是隔着屏风,也挡住那金光,刺得人有些张不开眼睛。
好精致好独特的款式。
云罗一下子怔住,脚步有些挪不开。
她出身富庶,自小也是锦衣玉食地过着。女子爱俏,小小年纪也曾因为爱美之心踮起脚尖去私下翻过母亲的妆匣,也曾偷偷拿着母亲的花簪在鬓边试戴,偶有一次被母亲发现,母亲温柔地拉过她抱在怀中,在她耳边柔声允诺,待来日自家女儿及笄礼时,定然为她制上几套压箱底的头面,为她装点姿容。
还记得母亲拉起她白嫩的小手,语气爱昵:“我们女儿的手指修长纤细,将来带赤金的戒指肯定漂亮。”
接着母亲的手又温柔拂过她细腻的皓腕:“我们女儿皮肤白皙,以后带一支绿汪汪的镯子最称肤色……”
接着又爱怜地摸过浓密的青丝:“我们女儿这头发生得也好,以后可以挽各式各样的发髻,戴各式各样的簪、钗、环……”
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母亲嘴角边温柔的梨涡似乎就在眼前,云罗的眼角一片湿热。
母亲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不曾有一丝淡去。
正沉溺于思绪中,那边屏风后面就传来了动静。
伙计端着装满首饰的匣子弓身弯腰退出去,端坐的男子款款起身,跟着的小厮一早眼明手快地拿了桌上包好的首饰盒跟了上去。
不避开就要被发现。
云罗凛起心神,急急地避到了屏风另一侧。
五福捧寿的皂色鞋面从云罗眼角余光中淡去。
云罗抬起头来,只看到身姿儒雅的背影。
那人是……
云罗微怔,忍不住侧首凝思。
是谁?
是谁?
怎么这么眼熟……
心事重重地乱转一圈,再也没了一开始闲逛的心境。
估摸着芸娘那边也已经差不多,云罗就回头去找他们,没走两步就见楠星四处张望、一副找人的样子,云罗赶紧温柔出声:“芸妹妹好了吗?”
“好了,正派奴婢找云姑娘呢……”楠星松了一口气。
云罗点头就跟着楠星一起往前走,到了店铺门口就和芸娘他们碰上了。
“姐姐,你跑哪去了?”芸娘携了她的手,一副关切模样。
“四处走走。”云罗微微一笑,没有错过芸娘眼底的忍耐。
旁边五太太和蘩娘则没空理云罗,草草颌了颌首之后,就语带夸张地吩咐丫鬟婆子当心手里的首饰盒子。
几个人伴随着五太太和蘩娘的咋呼声鱼贯着上了马车。
还没坐稳,就听见外面隐隐的喧闹,接着就有什么东西撞了马车一下,赶车的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隔着帘子听不真切。
芸娘蹙了蹙眉头,吩咐楠星看一下情况。
楠星就撩开帘子娇声责备:“……怎么回事?”
人顺势钻出了马车。
一阵应答之后,楠星进来回话,说是有家铺子的货早两个月前就被人订了,结果到了日子客人来提货,铺子交不出货,又不肯赔银子,来人一怒之下就让人动手砸了铺子,结果铺子里的伙计也是精明厉害的角色,大声嚷嚷着说是发货的船迟迟不靠岸,并非他们有意拖欠,拿着动手的人叫嚣着要送去衙门法办,砸铺子的人一听说要送衙门,就跑了出来,跑得有些急就撞上了马车。
做生意的人起了争端,芸娘听了并不在意,示意楠星吩咐赶车的赶紧走吧。
倒是云罗一听说此事就若有所思起来。
嘴角渐渐抿直,露出一丝凝重。
车缓缓动起来,外面的喧闹渐行渐远。
晚些去给许太太请安时,云罗有意无意地提到了白日的动静,等许太太听到说发货的船迟迟不肯靠岸时,眉目中闪过一丝诧异,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正好许知县进来,云罗就没有再说下去。
许知县当着众人的面和许太太商量他后日就要启程先回去,让许太太在这边继续看着病,等好些了就派人送信给他,他再派人来接之类的话,算是变相地宣布许知县要离开的消息。
云罗注意到许知县说这边时,面色平静,语气缓和,看来许知县是彻底放下了。
她暗暗在心底点头。
许太太也露出了放松的神色,连忙高声吩咐姚妈妈为许知县收拾行李、交代嫡子乳娘好生照料之类,一时间,屋里忙进忙去,很是热闹。
至于五太太和蘩娘,许知县事先询问了这位嫂子的意见,五太太坚持难得来苏州,还想好好逛逛,等过了端午再回临安去。许知县也不能勉强,只是客气地吩咐许太太好生款待,事情就算这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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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送走了许知县,苏州城里又发生了几次铺子因为货还在船上迟迟没靠岸而导致的纠纷,乱糟糟的,一时间,苏州城里津津乐道的就是这些事。
许府自然也不例外,外面的事情早就在下人们中间传播开来。
今日哪家的铺子被人砸了,明日又是哪家的东主眼看交不出货卷了钱款私逃……
红缨听了各种版本之后,就回来跟云罗说道。
云罗听完,捏着粉彩麻姑献寿茶盅的手指关节一寸寸变白。
“小姐……”红缨轻轻地端起茶壶为她蓄水,见她终于放下茶盏不由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漕帮的反应竟然这样大。
云罗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从唐韶端了漕帮在官林的库房,到黄永归出来顶罪,再到黄家家眷大闹许府,一路都是漕帮处于劣势。
云罗还以为是漕帮江湖草莽,没有应对之道呢。
却没想到,漕帮的反应在后头——
挟制了船只的靠岸,滞留了大批的货物,先是影响商家的正常运转,接下来,怕是要延误朝廷急需的物资了吧?
到时朝廷追究下来,追根究底就能查到唐韶派人抄了漕帮的仓库这个源头上去。
狄知府就能往后一缩,把唐韶推到了风口浪尖。
反应迅速,行事雷厉,不容小觑啊!
云罗的心悬在半空中,顿时有些没着没落。
“那漕帮那位被收押的堂主现在怎么样了?”云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紧张。
“说是判了秋后问斩……”红缨把黄永归的案子跟云罗大致说了一下。
案子到了狄知府手中,以雷霆手段在五日内结案画押。
主犯黄永归担了抢、掠、杀的几条重罪,佐证了几个被他强占铺子、杀人越货的人证物证,官林的事情只字未提,就这样判了秋后问斩。
那日闹事的黄府一干人等,每人重则五十大板,男女没入奴籍,事情就这样盖棺定论。
这是弃车保卒的做法。
这样的结果传到云罗耳中,不禁两耳轰鸣,眼睛有些发花。
案子盖棺定论,那意味着官林仓库的事情就被遮掩了下来。
云罗并不清楚内情,但想到漕帮和狄知府对于此事上的应对,甚至斩断了臂膀来自保,那说明争斗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漕帮与朝廷利益相帮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狄知府又虎踞苏州数十载,唐韶藉由官林的事情发难,显然旗帜鲜明,打的是对台戏。官场中,不是同一阵线,那就是敌人,敌人在战场上厮杀,可是向来不会手软的……
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新央是苏州辖内,不知能否幸免?
父亲时任新央县尉,不知是幸亦或不幸?
红缨见云罗沉思,就蹑着手脚靠在了墙根,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扰乱了她的思绪。
到了第二日,锦园的师傅就上了门,说是那日给五太太和蘩娘量衣时有几处尺寸搞混了,所以今日特意派了师傅过来重新量一下。
话传到云罗耳朵时,她一下子直起身站到了窗前。
胡说,那日量尺寸时她就在旁边,师傅一处一处都记在纸上,清清楚楚,仔仔细细,怎么会有几处尺寸搞混了?
这个陈靖安反应倒快。
云罗神色一振,冲着红缨招了招手,附耳交代。
红缨听了连连点头,从一旁的大木柜中抽出锦园新做的衣裳,而后捧在手中急急离去。
过了一盏茶时间,红缨就捧着衣物回来了,顺手阖上了门扉。
“小姐,这上面的扣子,师傅说不能换。”红缨一边回禀,一边把衣服推到了云罗面前,就像变戏法似的从衣襟里面抽出一封信。
雪白的信封。
隐透浓稠的墨迹。
云罗接过,指尖却微微发颤。
信很简短,一共四个字,写的是“狄府探病”。
寥寥数字,金钩银划,力透纸背。
没有落款。
可她第一反应却是唐韶的字迹。
念头一闪而过。
云罗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自己怎么第一眼就瞧出了是他的笔迹?
从何时开始,她与他如此亲近?
亲近到有了书信的来往?
不禁娇嗔——若是被人拿住,岂不要以为他们私相授受?
这么一想,两颊不禁滚烫,脸似火烧起来。
云罗手一抖,薄薄的信纸从指尖滑落。
云罗想都没想就弯腰去接。
居然真的接住了,一阵欣喜溢满胸腔。
可下一刻,却又不禁愣住,因为自己在信纸滑落时弯腰去接的迫切。
对,迫切……
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弯腰伸手的动作是多么不假思索。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时间,云罗的心绪整个乱了。
脸色也微微发白起来。
一旁的红缨则是不明所以,见云罗先是一阵羞赧,接着就是脸色发白,以为信上提了什么,想起锦园师傅的话,不禁悄声提醒:“小姐,那边说等小姐的回话。”
语气紧绷,目光担忧。
云罗回过神,看到红缨这样的一副表情,不禁为自己的所思汗颜。
这都什么情况了,她还在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赶紧敛了心神,让红缨去示意锦园的人她知道怎么做了。
红缨不敢耽搁,得了云罗的意思就又匆匆出去。
倒是云罗独自一人对着手里那封信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烧了?好像有些不妥。
留着?万一被发现更不妥。
不知不觉,心里就有了几分焦躁。
真是的,派人传个口讯就是了,好好的送什么信啊,扰得她没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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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对面的陆川小心地觑着面沉如水的唐韶,不禁在心里打着鼓——
云姑娘答应得很干脆啊,老大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呀?
真是搞不懂。
难道云姑娘说了什么让他心生不快了?
人家一个姑娘家,愿意帮忙,不仅深明大义,还有着已于世人的勇敢。
老大可不能恼了云姑娘……
陆川下意识地想张口替云罗说两句好话,可是抬眼望去是一片乌鸦鸦的黑发闪着冷硬的光,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口,转了个圈又落回了原处。
然后,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站在那边,静静地等老大发话。
许久之后,唐韶才挥了挥手示意陆川退下。
等房门轻轻阖上,一直低头批注公文的唐韶就搁下手中的笔,望着砚台中清晰倒映的面容上挂着一丝失落,静静出神。
到底最后还是只回了一句口讯。
他以为也会有书信回复的。
哪怕是“知道”二字,可是,什么都没有……
明明知道这样的回应是情理之中,可他还是在心底泛起了陌生的情绪。
有些涩,有些苦,比年幼过年时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屋子滋味更不好受。
可是,自己送书信给她的动机又是什么?
唐韶的目光不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黑漆漆的大书案,整齐地摆放着公文,右手是笔洗、砚台,正中铺了黑色笔垫。身后是人高的四个多宝阁架子,满满地塞着书。临窗摆了几张黑漆椅子,中间隔着茶几,几上摆着青花瓷的茶具。
除了那抹青花色让人眼前一亮,其余都是黑漆沉闷的颜色,让人感觉冷硬,甚至有些压抑。
就如他本人一样,是不是?
这样失落的情绪只在唐韶脑中停留一瞬息,接着,他所有的心神又放回到了公事上。
云罗正在寻思着怎么劝许太太带着他们去一趟狄府,却没想到先接到了狄夫人的帖子。
后天就是端午,狄府要设端午宴,狄夫人下了帖子给许太太。
是方妈妈亲自过来送的帖子,姚妈妈听了禀报后吃惊地愣了一下,立即手忙脚乱地迎到了门口。
而后,两位妈妈笑语晏晏携手进了许太太处。
芸娘和云罗正好在,得知了方妈妈的来意都有些意外。
“云姑娘,我家夫人前日收到舅老夫人的信,还特意念叨好久没见云姑娘了,到时,云姑娘可一定要早点陪着许太太、许小姐莅临哦……”方妈妈说完了来意,就对云罗加重了语气说了这么一席话,一边说话,一边双目闪亮。
狄夫人派了方妈妈过来是特意暗示一定要她去吗?云罗不禁有些目瞪口呆,转瞬之后,心里就有些沉甸甸的。
“是!”云罗起身对着方妈妈福了福,一脸淡笑。
方妈妈这才满意地笑开。
许太太见状,立即点头笑着应承,给一旁的姚妈妈使了个眼色,姚妈妈就把方妈妈送出了门,临走时,还悄悄给方妈妈塞了一个沉手的荷包,方妈妈就凑在姚妈妈的耳边轻声说道:“我可是在夫人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言下之意,前段时间,她们太太连狄夫人的面都见不上,今日给他们下了端午的帖子,是她在中间说了好话。
说完就笑吟吟地离开。
姚妈妈笑着弯腰把她送上了马车,等车子行远了,姚妈妈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冷若冰霜,嘴唇抿得紧紧的,甩了几下子帕子之后,才回了许太太处。
“太太……”云罗有些迟疑地看向许太太。
方妈妈刚刚那么交代一番,她自然是要做出一副全凭许太太作主的乖巧模样。
“后日早些起来,打扮妥当了出发。”许太太言辞温和,冲着她抿嘴一笑。
可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云罗看得清楚,心里暗暗摇头——
这许太太也太好面子了,不过是狄夫人身边传话的妈妈特意跟她打了一声招呼,许太太就有了想法,眼孔还是小了些。
事情定了,云罗也不愿再多逗留,和芸娘起身行礼之后就退了出去。
倒是五太太和芸娘听说了知府办端午宴的事情,上窜下跳地想要跟着一起去。
后来,许太太一句“帖子上只请了我、芸娘还有云小姐”打发了五太太母女俩。
五太太还有些跃跃欲试,幸好蘩娘见许太太的脸色阴了下来,及时拉住了自己的母亲,母女两人才讪讪而归。
五月初五辰初,云罗如往常一般去许太太那边请安,正好许太太在指点芸娘穿着,见云罗进来,不由抬眼打量。
额头光洁,鼻梁高挺,目光清澈,眼眸细长,穿着墨绿色上衣,月白色八幅湘裙,山水般钟灵毓秀,让人移不开目光。
许太太突然有些明白为何狄夫人一定要云罗赴宴了。
芸娘今天打扮地很是精心,粉黄色绣梅花上衣,嫩绿色综裙,如云鬓发戴着珍珠发箍,整个人如同月光般皎洁晶莹。
云罗微怔。
芸娘如此刻意打扮,是……
端午宴,狄府或许请了卫所的大人。
原来如此,云罗明白过来,笑着称赞起芸娘。
得了赞许的芸娘没有错过云罗口吻中的揶揄,笑着跺脚,脸如霞飞。
许太太望着濯濯如七月水渠中睡莲的女儿,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荣耀。
她的女儿,这般出色,哪怕不进狄知府的门,也多的是名门世家可以选择。
心中因为狄夫人暧昧态度的阴郁顿时驱散了不少。
“狄少爷的事情就此作罢吧……”耳边想起临行前许知县郑重的交代。
虽然早有所觉,自及笄礼狄夫人受了惊吓对她避而不见那日起,她隐隐就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话从许知县口中说出来,还是有些伤人,刺痛在胸口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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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及笄礼许知县对他冷落了之后,虽然两人之间客客气气,有商有量,但是,某些东西还是变了。
譬如,往常的话,若两人之间有了分歧,退让的肯定是许知县,可是如今……
许知县话里话外透着强势,俨然听不进她的意见。
许太太咽下心底的苦涩,又把心思放回到了女儿身上。
“母亲,你身子刚刚好些,不能劳累,等会若是撑不住,我们就早些回来……”芸娘正在喋喋不休地跟她说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女儿为了陈靖安跟她闹变扭,她被气得当场心角发疼,总觉得自己这么些年含辛茹苦的抚养都打了水漂。可是,及笄礼的事情发生了之后,女儿对她的种种关切和维护,尤其是在许知县冷落她时表现出来的那种贴心和照顾,让她的心欣慰不少。
夫妻恩情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是母女连心却是血脉天性,怎么割都割不断。
芸娘从小到大都温柔懂事,虽然幼时因为她这个做母亲的一心想要生养嫡子对她稍有疏怠,自祖儿出世后,她因为要照顾幼子对女儿的生活起居也不那么尽心,可是天地可表,她对女儿的一番爱切之心却是真真切切的,要不然也不会为了她的婚事如此筹谋。
许氏一族子女婚事一般都由府里老太太作主,她怕女儿的婚事被随便对付了,所以才不顾这么多年在家中侍奉公婆、和睦妯娌的贤名,借口丈夫没有人照顾,硬着头皮领着女儿、儿子跟丈夫去新央上任。
她知道,族里对于她的做法颇有看法,觉得她不尽人媳的本份,有违许府侍奉双亲的规矩。所以,芸娘及笄礼,老太太只派了个五太太和侄女蘩娘过来敷衍一下,就是无声地宣布态度,委婉地敲打她。
可是,她实在顾不得这些了。
为了儿女的前程,她拼着这么些年在许家的小心经营,装聋作哑假装听不懂,五太太和芸娘这对尖酸母女她也诸多容忍,只盼着事情不要闹到撕破脸皮的一步,容她有个两三年时间筹谋好女儿的婚事、儿子的前程……
可是,没想到狄府的婚事就这么阴差阳错地丢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就有热血上涌,堵得她隐隐作痛。
女儿喜欢陈靖安,陈靖安家世人品是不错,可是陈靖安是姑奶奶的小叔子啊,跟芸娘差着辈分呢……
亏女儿想的出来……
不行,等今天从狄府回来之后,她要好好思量思量,为芸娘再寻些好的人选,实在不行,就给娘家的嫂子写信,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许太太心思重重,默不作声,芸娘和云罗也就不好出声交谈,只能静默地扶着许太太上了马车。
狄府一派热闹,人来人往。
垂花门口,是方妈妈亲自过来迎的许太太等人。
见到后头俏生生的云罗,方妈妈的笑就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狄夫人的住处厅门大开,丫鬟奴仆们络绎不绝,进去的从右手边走,出去的从左手边走,忙而不乱,十分有规矩的样子。
廊下,清丽的莺歌已经笑着迎了过来。
“许太太,你可来了。”莺歌曲膝行礼,十分热情,然后对着后面的云罗、芸娘行礼,“两位小姐可来了,刚刚林小姐还问起你们呢……”
林小姐,淑红吗?
云罗有着不小的吃惊。
向来,非官身家的女儿就算再富庶,只能称呼为姑娘。譬如她,虽然父亲有着举人的头衔,但到底没有出仕,所以其他人对她的称呼一直“云姑娘”,还是他父亲做了新央县尉,才开始陆陆续续有人称呼她“云小姐”,许多旧相识甚至还会忘记这一事实,依然沿袭旧称。
可是,这里是知府家,狄夫人出身名门,这样的规矩怎么会忘记?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
林淑红这段日子留在狄府养伤,得了狄夫人青眼,身份不可同日而语。
别人有没有这个能耐,她不知道,但林淑红肯定有这个本事。
“林小姐的伤好些了吗?”云罗顺势改了称呼。
“大好了,大好了,劳云小姐牵挂。”莺歌答得顺畅,俨然林淑红是知府千金。
许太太在一旁,听了侧目。
来不及思索,莺歌已经领着他们进了屋。
屋**香鬓影,浮动着珠光宝气。
狄夫人自然端坐在中间主位,一侧坐着林淑红、林氏、蒋云两家女眷,一侧坐着苏夫人、苏家两位小姐、曹太太和曹瑛,在曹瑛的下首还留着三张空位置,显然是留给许太太、芸娘、云罗的。
“夫人安好……”许太太领着女儿、云罗上前行礼。
“许太太来了……”狄夫人含笑示意莺歌去扶住许太太。
接着就是和其他人打招呼,虽然大家都是带着笑脸,但是藏不住心事的曹太太还是微扬着下巴跟许太太打了招呼,眼神中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许太太,好一些日子没见你了,听说你病了?怎么样,现在缓过来了吗?”说着就捏着帕子咯咯地笑。
打人不打脸,曹太太这是在戳许太太的心窝子呢。
许太太顿时就挑起了眉,不咸不淡地丢了句:“我是经年的老毛病了,病了好,好了再病,没什么稀奇的。倒是我听说曹大人最近也病了,还特意休沐在家养病呢,不知道有没有请好一些的大夫仔细瞧瞧!”
曹大人因为黄永归的案子没处理好,被狄知府关着房门数落了一通,第二日,曹大人就告了病假。
许太太虽然这段日子没有在狄夫人跟前走动,但不代表她不知道外面的风向。
话音一落,曹太太的脸就涨成了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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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曹太太瞪大了眼睛盯着许太太,半天没有作声。
没想到许太太在这种场合露出峻峭之色来。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许太太,谢谢你特意给红儿送了补品……”林氏惯有眼色,一见气氛不对,立即凑到许太太身边致谢,笑着转移话题。
她听说了许太太送补品药材的事情。
话音一落,林淑红就起身对着许太太曲膝行礼致谢。
“说什么呢,本是我待客不周,才出了这样的纰漏,林小姐不嫌弃才好……”许太太起身赶紧去扶住林淑红,看到她手臂上还绑着白纱,不禁多了几分愧色。
“可不能怪许太太,我们红儿还要感激许太太呢,若不是这样,我们红儿怎么能入了夫人的眼成了夫人的义女……”林氏说完,就有些得意洋洋地朝众人一瞥。
义女?
众人哗然。
这是什么情况。
此时,一直端坐在主位的狄夫人方才雍容道:“红儿如此舍身忘我,是女中翘楚,我本没有生养到女儿,如今得了这么一个忠贞纯孝的孩子,怎么能不心生欢喜地留在膝下承欢?”
说话间,林淑红带着一丝羞涩挨在了狄夫人身旁。
狄夫人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很自然地揽过淑红的肩膀,十分亲昵地搂在胸前。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或惊诧,或艳羡,或疑惑,或不屑地望着主位上相偎的狄夫人和林淑红。
怪不得莺歌称呼林小姐了……
云罗恍然大悟。
对别人狠不算什么,对自己狠才是成大事者。
林淑红为了获取狄夫人的信任,能豁出自己的性命,就不是一般人。
试问,几人能做到?
念头闪过,眼中就浮出敬佩之色。
林淑红的目光正好睃了过来。
两人相视一笑。
万种风情凝结在林淑红那朵笑容中。
云罗发现林淑红较之以前,多了些许耀眼,些许妩媚,些许慵然,就如拭去暗尘的明珠,再难掩其光华。
所有的人都为林淑红这一笑而惊艳。
大家都闪过如云罗一样的想法。
“……苏夫人,听说苏大人的侄女嫁到了工部朱大人府上。”闲聊中,狄夫人调转口气静静地望着身边的苏夫人。
工部朱大人?
所有的人都停下交谈,支起耳朵听。
云罗虽然不知道工部朱大人是何许人也,但是四顾周围其他人的脸色,本能地也屏住呼吸等待着苏夫人的答案。
一向端庄的苏夫人闻言点头温和一笑,落落大方道:“是大伯家的嫡长女,那孩子素有贤名,未及笄就有许多人上门来提亲。大伯大嫂千挑万选,才定了朱大人家的公子。”
一家有女百家求。
苏家大伯的女儿如此出众,其他苏氏女儿自然水涨船高。
譬如苏谨兰。
苏夫人低调的笑容中难掩喜悦。
“可是工部侍郎朱佑淳朱大人府上?”许太太讶然出声,面容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苏夫人答得矜持,笑得粲然。
室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工部侍郎朱佑淳,掌管天下河道疏浚、堤防修守,六部官员中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
苏家的女儿嫁进了这样的人家,那苏大人靠着姻亲岂不是也要扶摇直上?
众人再也压不下艳羡之情。
云罗并不知道苏大人的来历,也从未听许太太提及。
但是,她知道工部侍郎是要职,等闲人根本就坐不到这个位置。
与这样的人家成了姻亲,苏大人怎么着都不简单。
一旁的许太太不禁黯然。
苏家有此筹码,苏谨兰的条件一下子就超过芸娘,这样,狄夫人对于儿媳妇的选择实在太明显太容易。
芸娘一点机会都没有。
许太太最后一点侥幸之心被掐断。
狄夫人则盯着场中脸色各异的众人,闲适地端起茶杯来姿态优雅地轻啜了一口。
醇厚的花茶,加了一点点蜂蜜,她的最爱。
狄夫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弯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狄夫人是故意的?
云罗直觉道。
曹大人告假,许大人离开。
狄家的目光已经停在了苏家身上。
云罗下意识地望向正襟危坐、敛眉浅笑的苏谨兰、苏谨梅。
目光却不由收紧。
苏家庶女谨梅的头上是一枚赤金凤簪,簪头雕着凤凰于飞的样式,凤凰展翅,云尾闪耀,镶着猫眼石,光彩熠熠。
这是……
那么,那日她没看错人。
这下,怕是有热闹看了。
云罗的心情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而高兴起来,一如五月明媚的阳光。
而座位上的曹太太则是顿时刷白了脸。
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狄夫人。
只见本来微眯着眼睛的狄夫人感觉到她望过来,丢给她一个讥讽的眼神。
曹太太如遭雷击。
狄夫人才不管曹太太什么表情,笑着移过目光和林氏搭腔说话。
“义母,我想跟几位小姐去看那几株新开的茶花……”淑红拉着狄夫人的手臂娇嗔,尾音中带着撒娇的旖旎。
“好,好,好,去吧,莺歌,多派些人陪着,好生伺候……”狄夫人宠溺地应允,竟然是一副对待亲生子的模样。
众人更是吃惊,狄府的花房可是狄夫人的宝贝,里面养了许多名贵的品种,轻易不肯示于人前,林氏则是有些傲然地拿着帕子擦了擦微湿的嘴。
云罗却是想到第一次去林府时,也有一个花房,花木茂盛,十分抢眼,里面的茶花品种也很名贵。
林家在林淑红身上真是下了大本钱。
莺歌应声而去,下去喊了小丫鬟去做准备。
林淑红则是起身招呼几位同龄的女孩子,一起行礼离开。
她一起身,大家的目光就有些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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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林淑红穿了一件真紫色的二十四幅百褶裙,裙面上绣着百花戏蝶,稀奇的是各色的花蕊是由猫眼石、红宝石、祖母绿、黑曜石、、碧玺、紫云晶、粉晶、珍珠等各色宝石缀成,不起身也就罢了,一起身,宝石的光芒立刻灼灼闪耀,任谁也忽视不了。
云罗只感觉眼睛被宝石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太华贵了。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此时,再也没有人怀疑狄夫人对林淑红的真心了。
这样的衣饰,亲生女也不过如此。
狄夫人施施然的笑,很满意众人的表情。
一个个,平日里巴结奉承、巧舌如簧,到了节骨眼上,生死攸关就全部躲了个干净。
云罗若有所思地看着狄夫人的笑容,突然有些明白她为何这么捧着林淑红了。
捧高林淑红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着旁人——
提醒他们是如何地贪生怕死……
真有意思。
怪不得众人的表情这么精彩!
心中虽然思绪万千,但脚下却是没有一丝耽搁,随着众人围着淑红一起离去。
狄府的花房在东北角,挂了“醉香袭人”的匾额。
小小的月洞门,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温室中摆着各式各样的花草,有一年四季不同时令开花的茶花,有姿态万千的各色菊花,有珍贵罕有的牡丹,也有风雅致胜最难养活的几株兰花……
日光灿烂中,一朵朵鲜花摇曳多姿,舒展着美人面容,或喜或嗔地崭露颜色。
林淑红饶有兴致地跟众人一一介绍:“这是十八学士,那是六角大红……”
如数家珍。
众人不觉侧耳倾听,围绕在她身边,渐渐形成簇拥之势。
“这花好漂亮……”云锦春指了一朵层层叠叠的十八学士惊叹道。
林淑红望着那朵粉色的十八学士微微一笑,转身对着服侍的丫鬟吩咐道:“燕舞,去摘些颜色鲜艳的,送与各位小姐戴着玩。”
一副在自家后院般理所当然的口吻。
“是,林小姐。”燕舞兴高采烈地跑了下去。
一副得了差事有多荣耀的欢喜模样。
莺歌和燕舞同是狄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素有几分体面。
如今这样的表情,大家就有了片刻沉默。
曹瑛落在最后,更是沮丧地咬了咬嘴唇。
片刻之后,那个丫鬟就托了盛着十几朵珍品茶花的水晶盘子呈到林淑红面前。
“各位姐妹们,选一朵吧……”林淑红温婉的声音在花房中显得那么醉人,此刻的她称呼众人一句姐妹们,隐隐有了纡尊降贵之感。
苏家两位小姐率先伸手挑选了两朵茶花戴于鬓间。
云、蒋几位姐妹交换了眼神,欢天喜地地上前挑选。
曹瑛扁了扁嘴,随手选了一朵大红的。
林淑红站在中间看着他们一一挑选。
转眼间,水晶盘子到了芸娘和云罗面前。
没想到林淑红竟然跟了过来,亲自选了两支,摊在云罗和芸娘面前,笑吟吟道:“喏……”
云罗就想起第一次去林府的花房,淑红也是这么伸手选了茶花给他们。
可是,当时芸娘身子不适,淑红的那朵花他们没接。
今日,同样的情景,却是不一样的心境。
云罗和芸娘笑嘻嘻地接过茶花戴于鬓角,眉目中有了彼此才懂的默契。
落在曹瑛眼中,越发觉得刺目。
然后,林淑红招呼着众人往花房旁边的亭子坐下喝茶歇息。
一帮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闲聊,就剩曹瑛一人落了单。
垂头丧气、意兴阑珊地走了一段,抬起头,曹瑛就傻眼了——
怎么就剩她一个人了?
“他们呢?”没好气地瞟了一眼身后跟着的还未留头的小丫鬟。
“诸位小姐去那边亭子喝茶歇息了。”小丫鬟见曹瑛语气不好,怯生生地答。
自己是吃人的老虎吗?曹瑛气不打一处来。
“府里还有别的地方设宴吗?”曹瑛眼珠子一转,尽力装成不经意的表情。
“回曹小姐的话,外院点春堂设了小宴,几位公子在那边吟诗作画,听说都是我家少爷的同窗好友,得知他回了苏州,特意相邀了过来聚聚……”小丫鬟*岁的模样,眉眼青涩,口齿却很伶俐。
曹瑛眼前一亮。
“真的?那点春堂怎么去?”曹瑛颤抖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小丫鬟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垂了头,齐齐的刘海掩住了清澈大眼中的流光。
“咳咳,我听说点春堂的景致比此处的还要好,小桥流水,假山云石,特意请了京城的高人画了图纸再由京城的匠人过来施工,素有巧夺天工之名……”曹瑛主动走近小丫鬟,循循善诱道,“我最近正在画一副这样的图,如果能亲身去瞧瞧,定然会下笔如神……”
小丫鬟抬头,露出似懂非懂的懵懂表情。
“曹小姐好厉害……”崇拜外加纯净的声线。
“我们悄悄地去,悄悄地回,这是赏给你买零嘴吃的……”曹瑛拉过小丫鬟的袖子,塞了个荷包给她。
“谢谢,谢谢,曹小姐,这边慢走……”小丫鬟激动地紧了紧袖子,脸色绯红,脚步却已经迈向了通往点春堂的青石甬道。
曹瑛翘着嘴角兴冲冲地赶了过去。
云罗一行人到了亭子里就歇下了。
燕舞招呼着丫鬟们上了些精致糕点,沏一壶茶水,就被林淑红屏退了。
“大家尝尝这茶。”林淑红端起粉彩蝶穿牡丹茶盅,语气欢快。
众人就知道这茶肯定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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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品的银山雪芽,烹于壶中新鲜如初,仿佛是刚刚从枝头摘下。
揭开茶盖,幽幽的香气久久不散。
清新的茶香似是水银一般,无孔不入,直浸到人的每一个毛孔里去。
沁人心脾说的就是这种味道。
“呀,这是银山雪芽。”苏谨兰恬静地闻了闻茶香,而后仰起螓首,神情难掩激动。
“是的,大家尝尝。”云罗听过银山雪芽,但未尝过。
家中富贵时,年岁尚小,母亲不同意她饮茶,怕伤了脾胃。
家中落魄时,可以饮茶了,但已经吃不起如此名贵的茶叶。
所以,她只耳闻过。
今日,是第一次品尝。
在座这么些小姐,唯有苏谨兰道出了茶名,其他人都淡笑不语,是不是也同自己一般无缘尝过所以缄默不语呢?
云罗看了眼苏谨兰旁边端坐的苏谨梅,见她正小心地啜了一口茶,眉目欢畅。
心底就有什么东西滑过。
后来,寻到机会,云罗就和林淑红悄悄地说话。
“他让我来看你。”云罗口中的“他”两人心知肚明。
“嗯,”淑红点了点头,拿了块点心递到云罗手里,“等会,你找机会和我待在一起。”
神情凝重,语速极快。
云罗却是一下子读懂了意思——
唐韶让她借故来找她,肯定有什么用意。
“好。”云罗没有半分迟疑。
“谢谢你……”林淑红很感激云罗的信任,这种时候,但凡有点私心就会迟疑,她都需要耐着性子做诸多解释,偏偏有些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云罗这般爽快,也免了她许多口舌。事情就好办许多。一个女子,这般磊落洒脱,成不多见。
一下子,林淑红就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触来。
“狄少爷的婚事定了吗?”云罗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远处苏谨兰和苏谨梅携手欢笑的画面上。
瞧着倒是个姐妹情深的,可是……
“应该是她。”林淑红的嘴角就冲着苏谨兰努了努。
云罗也不意外,她早有所觉。
曹瑛粗鄙,芸娘体弱。
也就只剩了苏谨兰了。
可是——
云罗想起那枚凤凰于飞的簪子,心里就涌起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怕狄少爷和狄夫人的想法不一样。”
“姐姐,怎么这么说?”这话勾起了林淑红的兴趣。
聪明如她,一下子就从云罗的目光里看出了迹象。
那枚凤凰于飞的簪子如此夺目,作为庶女的苏谨梅带着这般招人的首饰是怎么顺理成章地让嫡母、嫡姐接受她的打扮的?瞬间一抹亮光滑过林淑红璀璨的目光。
“这倒是好事。”顿有所悟的她掩袖而笑,一双妙目似喜似嗔,“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主意可大着呢,指不定怎么闹,这下子热闹了。”
云罗的吃惊转瞬即逝。
林淑红说这些话肯定不是胡乱猜测。
她在狄府待了这么些日子,肯定是瞧出了这个狄少爷是个有主意的。
有主意的,那就不定会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不定为了自己的心上人,还要多费筹谋。
那岂不就是应了“狄府会生出许多波折”这句话?
云罗抬头望去林淑红,对方双目晶亮、颊色生香。
看来两人是想到一块去了。
那是不是绝好的机会呢?
云罗心情愉悦地又拿了一块点心,津津有味地尝起来。
“姐姐,”芸娘由楠星服侍了更衣款步而来,拉着林淑红一脸羞红。
林淑红不明所以:“怎么了,妹妹。”
“我听说今日外院有好些客人。”芸娘一副好奇的模样。
可是只有云罗知道,其实芸娘是想打听陈靖安会不会来。
“是的,”林淑红微微一笑,见芸娘翘首以盼的样子,不禁抿着嘴唇有心逗弄她。
没了吗?芸娘支着耳朵,见林淑红不再往下说,不禁有些傻眼。
而后就冲着林淑红眨巴眨巴眼睛,可偏偏林淑红一改往日伶俐,状似糊涂地问道:“妹妹眼睛里有东西吗?怎么一直挤来挤去的……”
云罗就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芸娘马上反应过来,知道是林淑红逗她,不禁红着脸颊,娇嗔着转过身装生气。
“哟,妹妹生气了?”林淑红揽过她的肩膀,语气促狭。
“姐姐就会埋汰我……”芸娘心虚,羞得脸如霞飞。
“好妹妹,别生气,我说,我说……”林淑红捏着帕子假装求饶,云罗也在旁边凑趣娇笑道“说、说……”
芸娘本不是真生气,见林淑红假装求饶的样子,也就索性调皮开来,抬着下巴,装作释怀的模样:“好吧,那就看姐姐说得怎么样了。若是说得妹妹满意,自然不生气,若是不满意……”
芸娘一顿,卖了个关子。
林淑红则趁其不备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嘴里还打趣道:“不满意就怎样啊?怎样啊?”
芸娘怕痒,东躲西藏就扭成了筛糖。
一时间,笑语晏晏,无限美好。
其他在旁边游玩的几个女孩子都不由侧目,望向他们。
林淑红赶紧拉了云罗和芸娘,坐直了身子,又恢复了一派温婉贞静。
“狄知府邀请了苏大人、曹大人、卫所的几位大人,还有城里的几位名流,狄少爷那边邀请了他的至交好友,据说有一个还是工部侍郎朱大人家的侄子。”林淑红低头轻声道。
芸娘听到卫所几位大人,知道陈靖安肯定在受邀之列,脸上的笑容不禁浓烈。
而云罗则是和林淑红交换了个眼神。
工部侍郎的侄子?
苏大人家的姻亲?
怎么会在这个当口冒出来。
林淑红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也不清楚。
云罗的目光不经意滑过她闪闪发光的裙子,突然有些意动。
狄夫人到底是真心感激林淑红所以收她做义女还是因为别的意图?
云罗在林淑红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清晰的嘲讽。
她也是这么怀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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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小姐,可有看到我家小姐?”一个陌生的丫鬟从青石甬道那头急匆匆地赶过来。
气喘吁吁、神色慌张。
云罗认得,她是曹瑛的贴身丫鬟,没打过几次照面,但她有一些印象。
“你家小姐不在吗?”云罗抬首看了看四周,发现果真找不到曹瑛的人影。
林淑红问了身边的燕舞,才知道小丫鬟是来找曹瑛的,不禁站起了身子,四处眺望。
其他的女孩子似乎发现了异样,不知不觉都围了过来。
除了曹瑛不在,其他的人都在。
“我家小姐呢……”丫鬟大惊失色,嘴唇发白,语无伦次道,“太太,太太说不舒服,想,要找了小姐……回去……”
可是却找不到曹瑛。
她一个贴身丫鬟,没跟在主子身边反倒问起旁人来——
恐怕曹太太转身就要把她发卖了。
林淑红的脸一沉。
刚刚在花房,还见到曹瑛的人影,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燕舞,吩咐人去找一下,问一下有没有人见到曹小姐?方才,花房里曹小姐还和我们在一起的。”林淑红不紧不慢,但是语气却是有些沉闷。
千金大小姐,在别人家做客,不好好地待着,反倒乱跑,传出去就是个“没有教养”的坏名声。
若是冲撞了外男,指不定要出什么有损闺誉的事情。
事情可大可小。
燕舞知道轻重,立即曲膝领命转身招了小丫鬟,一面派人去找,一面去查问谁见着曹瑛了。
这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燕舞脸色凝重地过来复命。
“小姐,”燕舞曲膝起身,欲言又止。
大家一看就知道有内情,脸上就难掩不屑之色。
这曹家的女眷,果真粗鄙,怕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我家小姐人在哪……”曹瑛的丫鬟急得咬住了嘴唇直哆嗦,最后满眼哀求地望着林淑红。
林淑红看了一眼燕舞。
燕舞就识趣地凑到她耳边耳语道:“有人看见曹小姐去了外院的点春堂。”
“点春堂……”林淑红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音量很低,但是“点春堂”三个字还是毫无遗漏地入了场中所有人的耳朵。
羞恼之色齐齐浮上了众人的脸孔。
点春堂,狄少爷宴客的地方。
曹瑛去点春堂,其用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简直就是……恬不知耻。
曹瑛的丫鬟也意识到自己小姐做了很不妥的事情,愣在原处目光发直,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那赶紧派人过去把曹小姐寻回来。”林淑红把那个“寻”字咬得特别重。
燕舞就领会了林淑红的意思,派几个得力的丫鬟,再叫上了几个身圆膀子粗的婆子,抬脚就走。
其中一个婆子见曹瑛的贴身丫鬟还傻站在一边,斜着眼睛伸手就拍了上去,嘴里还凶狠狠道:“不长眼的小蹄子,愣在那边做什么,还不去跟着去。”
一副不屑的口吻。
小丫鬟听完,眼泪就落了下来,呜呜咽咽地被婆子挟在胳肢窝下面不敢说一句,只是咧咧跄跄地半拖着脚步跟上。
围在边上服侍的狄府下人一下子像潮水般褪去。
剩下的这些千金小姐们虽然眼底都是嘲讽,但还是刻意找了些别的话题掩饰关于曹瑛的一切。
“啊…”在丫鬟婆子走了大约一盏茶功夫,就听见外院传来喧闹声。
刺耳的呼叫声滑过半空,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这一声尖叫在这歌舞升平的端午宴上显得那么诡异。
声音传到亭子这边,林淑红的脸顿时煞白。
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往点春堂那个方向望去。
动静越来越大,人声鼎沸,但是却听不真切。
似乎有好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一向爱热闹的云锦春按耐不住地提议。
大家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都看到了好奇与疑惑。
“不行,我们先回和风院去。”林淑红赶在众人开口之前出声,脸色端凝,语气严厉。
和风院是狄夫人的院子,他们这边听到了动静,和风院那边肯定也得了消息。
曹瑛去点春堂,林淑红一开始是想让燕舞悄悄地把人领回来遮掩过去就算的,现在,外院那边的叫声发自点春堂,曹瑛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丫鬟婆子都是机灵的,肯定会去禀了狄夫人,何况今日又是端午宴,满府的客人,这么大的动静,想瞒也瞒不下来。
与其现在贸贸然地撞到外院点春堂那边去,还不如回了和风院,有什么消息总归绕不过狄夫人那头。
大家眼中都露出了赞同。
云锦春触及林淑红扫过的眸光,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不禁脸孔发热——刚才满脑子只想到了点春堂那边的狄少爷和一众青年才俊,想撞过去碰碰运气,所以她才忽略自己的身份,不假思索地提议去点春堂,却忘了现如今的场合……
心怀懊恼地跟着众人一起往和风院赶去,却发现刚到和风院时发现满院子人去楼空。
问了守门的丫鬟才知道,狄夫人领着女眷急匆匆地赶去了外院。
据说是曹家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进来禀了些什么,曹太太听罢一路大哭着跑了出去,随后,狄夫人领着女眷追了出去。
林淑红听完,和众人面面相觑。
曹太太大哭,是不是曹瑛出了什么差池?
继而想起那声诡异的叫声。
难道曹瑛出了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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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守着门,没听见……什么……”丫鬟垂了头。
林淑红一阵默然,思索了片刻。
“走,我们也去看看……”林淑红冷静地看了众人一眼,发现缄默的大家都没有反对,不由吩咐燕舞领着众人往点春堂赶去。
既然狄夫人领着女眷去了点春堂,那他们去也就不怕别人非议。
不管对于曹瑛的事情是真关心还是看热闹,大家都心急火燎地赶着一齐出发。
走了一盏茶时间,林淑红却出了意外,她在离点春堂还有两个转角的地方崴了脚。
一声痛苦的“哎哟”从嫣红嘴唇中泄出。
身旁的云罗赶紧眼明手快地扶住,关切地问道:“怎么样?”
众人停了下来,云锦春则是伸长了脖子看前远处点春堂的踪迹。
林淑红蹙着眉头看了看四周的人,最后下定决心般咬着嘴唇柔声吩咐燕舞:“我这边动不了了,你派个小丫头为我送药过来。你领着几位小姐先过去,云姑娘,麻烦你陪一下我。”
“可是……”燕舞看着林淑红额间密密的汗珠,不禁迟疑。
苏谨兰闻言也是一脸犹豫:“林小姐,留你和云姑娘在此,不合适吧?”
“我这样子一时半会肯定是走不了了,与其拖着大家,还不如让你们先去,等我敷了药之后再赶过来,免得耽误时间。诸位小姐的母亲这会都在点春堂,肯定都很担心你们的安危,你们赶过去和夫人太太们会合。也就宽慰了他们的担心,苏小姐,你说是不是?”林淑红一双眸子闪亮地望着她。
苏谨兰立即明白过来。云罗与其他人的情况不同,怪不得林淑红留了云罗陪她。不禁红着脸点头。
然后,林淑红转过头一脸郑重地看着燕舞,压低了嗓音道:“燕舞,招呼好这些小姐,不能再有差池……”
眼看着曹瑛是出了纰漏,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呢,不能再有别的事端发生。
燕舞是狄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心思灵巧。听罢林淑红的提醒,面色一凛,不敢再有丝毫懈怠,见云罗和云罗身边的丫鬟红缨早已一左一右地陪在林淑红身旁,十分妥当,而云锦春之流几位小姐早就耐不住性子东张西望,明白林淑红的话是再恰当不过——与其等会儿又有小姐悄悄地溜了去点春堂,还不如依林淑红所言。
她迅速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境况,权衡了利弊,咬牙冲着林淑红歉意行礼。而后领着其余的小姐一起离开。
倒是芸娘本来想要留下来,但想到也许陈靖安听了动静也赶去点春堂,脚下的步子就不禁犹豫起来。
一抬首。就看到云罗对她点了点头。
她松了一口气,红着脸羞意地跟着众位小姐一起走了。
等他们的人影都消失在转角处,云罗立即吩咐红缨去查看一下附近的地形,有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
一息时间,红缨就回来禀报,说在转角过去就有一处石桌石椅,可以供林淑红歇息。
云罗不再迟疑,和红缨手把手地扶着林淑红去了那处石椅上坐下。
坐定,云罗好意吩咐红缨为林淑红撩开裙裾。褪去鞋袜,看看崴的脚有多严重。
却没想到。红缨的手刚触到裙边,就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捉住。
那是林淑红的手。
红缨难掩惊讶。云罗吃惊之余却豁然开朗——
林淑红的脚根本没事。
“红缨,你守在那边,留意有没有人经过。”云罗的话清浅如山涧小溪,让众人本来紧绷的情绪一下子缓和下来。
红缨敛下错愕的眸子,收回了手,垂首一步步退到了好几丈远,不折不扣地贯彻着云罗的吩咐。
林淑红见红缨如此行事,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偏首对着云罗狡黠一笑:“姐姐如此聪慧,连身边服侍的人都乖巧伶俐,真是让妹妹羡慕。”
腮边两朵梨涡小巧迷人。
远处依然传来忽高忽低的声音,一片喧闹,可是林淑红哪里还有半分焦急。
云罗看在眼中,心中更是通透。
这就是林淑红那句“等会你和我一起”的用意吧。
为的就是留她在这边等。
可要等谁?或者等什么?
而且——
“曹小姐会怎样?”云罗温柔的嗓音里有难以察觉的怜悯。
可林淑红不是平常人,她听出了那丝怜悯,脸色不禁凝重起来:“云姑娘,说白了,我丢了饵,不是所有的鱼都会上钩的,会上钩的,怕也是因为自己馋嘴吧……”
言下之意,她没错。
云罗闻言,脸上的清冷渐渐消散。
是啊,鱼不咬钩,渔夫怎么着都不会得手。
说到底,还是曹瑛此人心术不正,才会被人三言两语引去了外院。
“其余倒没什么,只是点春堂那边有一汪池水,里面养着好看的锦鲤,旁边还以太湖石筑了假山,曲径通幽,很是隐蔽。”林淑红娓娓道来,侧首看了看点春堂的方向,却难掩沉重和哀痛。
听得云罗心冷如冰。
假山,池水?
失足泅水……
那么,曹瑛会被沉入池底?
眼前这个瞧不出一丝焦急的林淑红会下这样的狠心?
还是背后的唐韶下这样的狠心?
“这……”云罗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帕子捂住了嘴,惶惶然惊呼。
会是唐韶吗?
云罗眼神纷乱。
“自花房出来到现在一个时辰还未到,还有得折腾呢。”林淑红温婉的表情不带一丝烟火,但是旖旎的尾音中有不加掩饰的讥诮。
看着这样漠然的林淑红,云罗不禁无所适从。
“她虽然性子张扬,可到底……”未尽之意,云罗和林淑红都明白。
“云姑娘……”林淑红温柔地唤着她。“本无意伤了她,可若是她自己心急,走了假山曲径……”她并没有害人之心。
林淑红听她语气。知道她误会了,如此一番算是做了解释。
不过。眉宇间还是带着一丝不苟同。
在她看来,云罗太心软。
这样的心软放在平时那是善良,可是搁在如今的危机四伏中那就是致命的缺点。
云罗听罢,总算稍稍放心,转首对她淡淡一笑:“嗯,那我们此刻?”
算是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她实在无意再讨论下去。
林淑红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想到她的善良。不禁就软了下来:“等小丫鬟给我送药来。”
说着,还煞有其事地冲她眨了眨眼。
恐怕这药是其次,还有其他玄机吧。
云罗也不追问,颌首示意明白。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捧着一个药盒子一溜烟地跑了过来,额间还挂着晶亮的汗珠。
红缨栏住问了话,小丫鬟脆生生的说是送药的,红缨就领着人过来了。
“小姐,这是燕舞姐姐吩咐我送过来的化瘀的药膏。”小丫鬟口齿伶俐,一笑嘴角就是两朵梨涡。晶亮的笑就像二月柳梢头最柔媚的春光。
好一副精致的容颜,小小年纪,已经崭露头角。
云罗一下子就被那抹纯净笑容吸引了过去。
以至于小丫鬟递出药盒的小手里露出白色的纸片让她一怔。
这?
林淑红轻快地接过药盒。不着痕迹地将那片白纸纳入袖中,而后对着小丫鬟笑意融融:“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院里当差的,怎么是你过来送的药。”
语气温和。
“奴婢叫青葱,是内院杂洒当差的,刚刚在廊下扫地时碰到服侍小姐的桑叶姐姐,吩咐奴婢办差。”小丫鬟说得清清楚楚,似乎毫无痕迹。
青葱岁月,淙淙如玉。
云罗眼一亮。
“真是伶俐。等回去之后,禀了太太到我身边来服侍。可愿意?”林淑红笑着望向那对比黑曜石还要漂亮的双眸。
“奴婢愿意,奴婢愿意。”青葱的双眸闪过亮光。说着就跪了下来,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起来,起来,傻丫头,快过来服侍我上药。”林淑红冲她招了招手,青葱就一溜烟地跪到了林淑红的脚边,小心地仰头望着林淑红。
林淑红点了点头。
青葱就一脸郑重地撩开裙子,顿了顿,再一次抬首看向林淑红。
清澈的眸子中闪过犹豫。
云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神色间一阵疑惑。
怎么了?
看不懂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错愕间,青葱左手托住林淑红的脚踝,右手猛地劈下。
一旁红缨吓了一跳,人已纵身赶到,却来不及出手制止。
“呜呜呜……”林淑红一把攥住云罗的手,指尖一利,就这样生生地扎进云罗的手心。
一阵钻心的疼,脑子轰然炸开。
林淑红在干什么?
“红缨住手。”云罗感觉背后汗津津的。
青葱灵活闪过红缨的手掌,左手还不忘托着林淑红的脚踝,一双大眼眨巴眨巴地看着红缨。
红缨退了回去。
青葱轻轻退下足袜,手指灵活地抚触肌肤。
一圈乌紫的瘀痕,张牙虎爪地印在欺霜赛雪的肌肤上。
惨不忍睹。
这下,林淑红的脚真的崴了,不能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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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如此。
云罗叹了一口气,从疼得发懵的林淑红手里去拿药盒。
没想到,回过神来的林淑红手似弹簧一般快速伸过来,把药盒塞到了她手中,指腹间却是旁人看不见*的纸片。
云罗没有一丝犹豫,就把纸片纳入袖中,然后轻盈地打开药盒,递到青葱面前。
一股浓郁的药味飘散开来。
衣袖翻飞间,露出云罗手心清晰的红印子。
那是指甲的印子。
林淑红一阵羞愧,咬了咬嘴唇就要去抚摸云罗的手。
“没事没事,一会就消了。”云罗语气真诚,目光柔和,一点都不介怀。
林淑红的脸上闪过感激之色。
青葱仰着螓首好奇地看了一眼云罗,只觉得这位小姐气质温婉,细长眼眸中眼波盈盈,说不出的温和恬静、纯净无邪,让人顿生自惭形愧之感
偏偏自己方才所做的一切都落进了她的眼中,让她都有些不敢再看。
遂低头认真地为林淑红涂药药膏。
云罗盈盈望着眼前的一切,脑子却在不停地转动——
林淑红不惜真的弄伤脚踝,一切都是为了塞给她的那张纸片,唐韶要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把这张纸片带出来吗?
可是,难道林淑红没有办法从狄府安排人送出去吗?
云罗的目光再次触到眼前这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青葱,心中一动。
不对,肯定有人手。
那为什么送不出去?
难道……
耳边的鼓噪声渐渐清晰、放大、模糊——
难道,林淑红是乘着刚才一团乱糟糟的情况刚拿到的这张纸片?
纸片显然很重要,大户人家丢了东西,是要马上关闭门户的。奴仆小厮的铺盖箱笼都要打开让主人家搜查,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也不能避过。
那么,林淑红能把纸片送出去的唯一办法。只有依靠他们这些作客的女眷。
因为,等时间差不多。他们这些女眷都会回府,主人家不能因为丢了东西而把客人强留下来。
这样,纸片就能随着她这个客人悄悄地离开狄府。
神不知鬼不觉。
好计谋。
严丝合缝。
理清楚这些,云罗对接下来要面对的纷扰有了心理准备。
虽然客人不能被强留下来,但若是被狄府的人指认疑窦,她为了以证清白,难免要有一番斗智斗勇。
就这么随随便便放在袖管里也不安全。
要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思索片刻之后,她就把药盒交给了一旁的红缨。自己则在袖中摸索着那张纸片暗中使劲,卷成了细细长长的一卷,掖在手中不过是一细长条罢了。
放在哪边最安全?
她犯起了难。
目光在自己浑身上下打量着。
时至端午,天气炎热,她已经穿着夹纱的衣衫,料子轻薄,没有太多的褶皱起伏可以遮掩。
目光就这样落在了八幅湘裙的澜边上。
有了!
她振奋起精神,吩咐红缨递了个荷包过来,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轻轻地忙碌开来。
林淑红看着云罗用针细细挑开澜边。不觉诧异。
“这是……”话才说了二个字,她就明白过来,对云罗更是心生敬佩。
把那细长条缝在澜边里。真是绝了!
谁也发现不了。
指尖飞舞,云罗很快就把东西缝进澜边,站起身来,没有一丝异样,那月白色八幅湘裙依然素雅得似山涧瀑布,光滑可鉴。
惊讶从其他几人的眼中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
这位云姑娘怎么这般灵慧?
这样的急中生智,恐怕非寻常女子可比。
青葱膜拜地盯着云罗看。
收了针线,众人刚松下一口气,就听到回到转角后守着的红缨低呼道:“两位公子。请留步。”
公子?
云罗和林淑红不由对望了一眼。
在这种所有人都被点春堂的动静引到一处去的情况下,怎么会有外男到了这个地方?
“放肆。一个小丫鬟站在这边鬼鬼祟祟,难不成是藏了主人家的东西被我们撞破?”一道猥琐的男声传来。
云罗却第一时间听出了说话之人是谁。
蒋芝涛那个人渣。
怪不得污蔑人的话张口就来。
可是。他怎么会来?
她的脸孔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挺直了背脊,一副紧绷的模样。
林淑红也听出了是蒋芝涛。
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屑。
“公子请自重,后面有女眷,请你们回避……”红缨一向寡言,说话也不是很柔弱,此刻更是有几分义正言辞的味道。
“滚……听你胡扯,敢拦杨爷的路,瞎了你的狗眼……”接着就是蒋芝涛猥亵下流的声音,“哟,小脸满嫩啊,来,摸摸……”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响起,就见一双小牛皮靴出现在了云罗等人面前。
这人有一副让人望而生寒的眼睛。
眼神阴狠潮湿,就像躲在暗处的毒蛇吐着,发出绿油油的光。
云罗垂下了眼睑,瞥见青葱往后退了一步。
蒋芝涛的声音就从那人背后冒了出来:“咦……是林表妹,还有……云表妹……”
一个是姨表,一个是姑表。
云罗怎么听这个话都有点刺耳,尤其是他提到自己时,似乎还带着一丝兴奋。
这个人渣。
看到他,就想起周惜若。
全身涌起恶寒,止不住地恶心。
“表哥……”身旁的林淑红冷淡而客气地称呼。
云罗更是一动不动,瞥过了脸,拿帕子遮了口鼻以示回避。
这两个男的行事不入流,但她至少可以摆出男女大防的姿态来。
红缨急冲冲地跑了过来。满含歉意地挡在了云罗身前,曲膝行礼道:“小姐,林小姐。对不起,奴婢无用。没能拦住。”
小丫鬟人虽瘦弱,气势却不弱。
句句指责,义正言辞。
那个有着阴狠双眸的男子闻言微怔,后笑着作揖:“……倒是杨某唐突,不知道有小姐在此,请两位小姐多包涵。”
居然施起礼来,变脸的速度极快。
旁边的蒋芝涛却是谄媚地勾了那人的肩膀,一副口气很大的架势:“杨爷。没关系的,都是亲戚,我的表妹就是你的表妹。自家人,用不着避嫌。”
自家人?
呸……
云罗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
见过无耻的,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那个杨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见到女眷,一双贼眼骨溜溜乱转,看得人直发毛。
这个蒋芝涛还满口胡言,什么亲戚?谁跟她亲戚?
“妹妹,不知道软轿什么时候过来。你这次扭伤了脚可要好生休养,等会狄夫人肯定要心疼了。”云罗不待其他人发声,用在场人都能听得见的音量对林淑红悄悄说道。
“是啊。青葱,快去看看,软轿到哪了……”林淑红立即反应过来,对避在她身后的小丫头吩咐道。
青葱娇小玲珑的身影在众人眼中离去。
那位叫杨爷的还有蒋芝涛的目光齐齐发直。
云罗的目光中敛去厌恶。
蒋芝涛和那个杨爷听到软轿之类的字眼,却不敢再做停留,讪讪地告辞:“点春堂那边出了点事情,午宴也推迟了。我们两人更衣出来就摸错了路,没想到碰上了两位小姐,不敢打扰。告辞告辞。在下漕帮杨泽,今日多有冲撞。改日定当赔罪。”
他居然就是杨泽?
刘罕的外甥。
云罗的脑子里倏地想起许多,下意识地望向林淑红。见到她沉静如水的脸上有了旁人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缝。
“原来是杨爷,失礼失礼。”林淑红的态度一下子恭敬起来。
杨泽点头一笑,满意地和蒋芝涛退了出去。
许久之后,回过神来的林淑红拉着云罗的手感慨道:“谢谢姐姐急智,若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解围。”
她的手心湿漉漉的。
云罗知道她是指“软轿”那茬,杨泽和蒋芝涛就是顾忌有人会来接他们所以才肯速速离去,否则哪有这么容易离开?
一口气长长地吐出。
云罗也觉得夹纱的上衣有些闷热,后背隐隐汗意。
“他们怎么会出现?”云罗示意红缨到转角处去守着,自己则是拉着林淑红蹙眉问道。
“想必今日也请了刘罕。”林淑红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
名流中有刘罕也很正常。
两人不由都默然。
空气中凝重地带了几分惴惴。
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小姐,软轿来了。”青葱气喘吁吁地领着两个婆子过来,婆子手里是一顶舒适的软轿。
这丫头真是伶俐。
云罗不掩赞赏,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青葱和红缨上前小心地扶着林淑红颤颤巍巍地上了软轿,两位婆子看这架势,就知道林淑红伤得严重,不禁对视一眼,暗暗为自己跑得这么积极而得意。
府里大半的人都跑到点春堂去了,就剩她俩有眼色,躲在屋子里歇觉。
他们是经年的老人,又不是主子近身伺候的,听说了点春堂的动静,又听丫头婆子绘声绘色形容曹太太哭哭啼啼跑出去的情形,就知道这样的浑水能离多远就离多远。高门大户有多少腌臜事,他们还想平平安安地熬到出府,可别临老临老还去触了主子霉头,被随手按个名头发卖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以他们优哉游哉地躲在屋里,等青葱那个小丫头摸进来细声细气地要软轿,两人还不太相信呢。
一路上磨磨蹭蹭,被催促多次才加快脚步。
没想到真是这位林小姐伤了脚要软轿。
幸好,幸好!
两个婆子赶紧打起精神,对最近风头很劲的林淑红谄媚殷勤起来。
“小姐,你这脚伤得严不严重啊?有没有请大夫了?你可不能马虎,一定要让大夫仔细给你瞧瞧,若不然,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婆子的声音渐行渐远,留给石桌石椅寥落的冷清。
方才的一切似乎就是一场幻境,风一吹过,未留下丝毫痕迹。
陪着林淑红回了房间,就见燕舞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看到林淑红、云罗、红缨都在,她不由面色一松。
“两位小姐,夫人请用午膳。”
时近午时三刻,骄阳似火。
云罗不觉饥肠辘辘,生出饥饿的感觉。
“找到曹小姐了吗?”林淑红一脸疲倦,眉宇间难掩痛色,蜷在美人榻上的身躯羸弱得令人怜惜,裙裾边若隐若现的一圈白纱衬着珠光闪闪的裙子异常明显。
“还没有……”迟疑的口吻中带着些许沉重。
空气中不由一紧。
众人的表情都落了下来。
“妹妹伤了脚,不能行走,要不我留在此处陪妹妹用膳,麻烦燕舞姑娘代我们去跟夫人说一下缘由,然后安排人把午膳送过来。”云罗率先开了口,眉宇间一点都不轻松。
摊上这样的事,大家都心里不舒服。燕舞很理解云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林淑红点头称是,目光不由望向燕舞。
燕舞是狄夫人身边得意的大丫鬟。他们都对她敬重有加。
云罗如此出言询问,林淑红又凝神相望,也是尊她敬她的举止。
一下子。燕舞心中无端生出些许愉悦和满足。
“小姐安排,燕舞自当去禀报了夫人安排妥当。两位小姐稍等片刻。”说着,便盈盈离去。
过了一盏茶,燕舞就领着两个提食盒的小丫鬟送了午膳过来,搬了小几摆了碗筷,没一会功夫,菜就摆好了。
狄夫人得知林淑红伤了脚很担忧,特意派燕舞传话,说已经去请大夫了。
燕舞则因狄夫人之命留下来服侍林淑红用膳。
说是得知她脚崴了。十分担心,责怪身边的丫头不尽心。
想起那两个一路只知道往燕舞身边凑、听说去点春堂跑得比谁都快的服侍丫鬟,林淑红的眼里就浮动着一丝不屑。这狄府的下人踩低就高、趋炎附势的劲头可比林府更厉害。
“方才桑叶让一个小丫头给我送了药膏来,我瞧着很是伶俐讨喜。”林淑红并不动筷,只是盈盈望着燕舞。
那秋水双眸中两颗比宝石还要耀眼的黑瞳闪着柔和的光,却让燕舞无法直视。
桑叶那个小蹄子,一天到晚不安生,只想着往少爷跟前凑,有事没事老想着去点春堂晃悠,着实可恨。
让她拿个药膏给林小姐送去。她倒好,转身就指使了旁人,还跑到她跟前说什么林小姐脚没有大碍。已经安置妥当了,她轻信了居然疏忽地没有即刻禀报夫人去请大夫。
现在可好,林小姐的脚伤得这么严重。
经由那两个抬软轿的婆子大肆渲染,林淑红崴脚的伤情一下子严重很多。燕舞听完婆子的形容,当时就一阵恍惚,差点晕过去。
桑叶这个满口胡话的蹄子,怪不得林小姐动气了,回头就应该禀了夫人,免得留下这个祸害。闹出什么幺蛾子。
想好了章程的燕舞扬起笑容,对着林淑红赞同道:“小姐说得是。桑叶那丫头办差不尽心,应该换个眼明手快的小丫头过来。”
说完。顿了顿,巴巴地看林淑红的脸色。
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林淑红赞赏地点了点头,是个聪明人。
燕舞受到鼓舞般地眼一亮,继续道:“对了,奴婢瞧着伺候小姐敷药的那个小丫头挺不错的,不如调过来服侍小姐?”
语出询问,带着三分讨好。
今日的事情,她也有疏忽之处,尽力弥补过去也就皆大欢喜了。
“青葱。”林淑红微微一笑,唇齿间有无限风情。
算是认可了燕舞的提议。
“嗯,奴婢回去后就会禀过夫人。”燕舞一喜,手里的动作越发轻柔,小心翼翼地把筷子递到了林淑红手边,见她接了,心口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一顿午饭,寂静无声,偶有轻轻的碰瓷。
虽然谁也没有明说,但是一不留神就能窥见林淑红和云罗腮边的担忧。
曹瑛还没有找到。
饭毕,林淑红终于还是问了燕舞:“曹小姐还没有找到吗?”
“没有,点春堂那边有通往外面的河道,婆子在河边发现了曹小姐的帕子……”燕舞不敢再往下说。
大家一阵默然,心底慎得慌。
“大人和夫人还有一众客人现在都在点春堂吗?午膳摆在了哪?”林淑红打破沉闷,语气温柔而孝顺。
“得了消息,大人和夫人都赶去了点春堂,包括今日过府的客人,因为事出突然,推迟了午膳。后来,见还没有消息,大人就领着他那边和少爷那边的客人去了外院用膳,女眷就在和风院用了午膳。”燕舞回答得很详尽。
林淑红满意地点了点头,云罗在旁边一边饮茶一边注意观察燕舞的表情。
午膳用完了,燕舞却不走,着实奇怪。
照理此刻狄夫人那边应该很忙,他们这些大丫鬟都要留在身边伺候。
可是,燕舞却不走。
似乎有一刻不让他们离开视线范围的嫌疑。
云罗顺手拉了拉八幅湘裙的裙摆,很小心地抚了抚已经很平整的衣襟。
林淑红也低了头若有所思。
燕舞沉默地守在旁边,眉目沉静。
一下子,室内静得有些蹊跷。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至。
来人是狄夫人、许太太等女眷,跟着一众丫鬟婆子,大夫则侯在外面等里面招呼了再进去。
方妈妈扶着急色满面的狄夫人,一进门就先声夺人——
“小姐,怎么样?有没有好些了?还疼吗?”
一双灵活的眼睛在林淑红的裙裾处打了几个转。
看到那圈明显的白纱,她的眼睛总算安定下来。
云罗站起了身,对着狄夫人、许太太曲膝行礼。
狄夫人挥了挥手就坐在了美人榻边,拉着林淑红的手,担忧道:“红儿,怎么就伤了脚?痛不痛?”
“刚刚听闻曹小姐的事情,心里着急了些,不留神就崴了脚,都是红儿不小心……”万分自责加委屈,说话间,泫然若泣。
“怎么能怪你?”提到曹瑛,狄夫人瞬间就泄了气,眉宇间恹恹的,“先吩咐大夫进来为你瞧瞧。”
说着,就起了身,一个眼色,旁边的方妈妈和燕舞就指挥着随行的丫鬟婆子搬屏风,等会大夫进来医治的时候,可以遮掩回避。
这边忙碌着,莺歌就扶着狄夫人去了另一侧的房间,云罗等人都跟了过去。
众人坐定,狄夫人就开了腔问云罗:“云姑娘今日和红儿一起,辛苦你了,府里乱糟糟的,没有下人冲撞到你们吧?”
目光直视云罗,竟然不肯有一丝放松。
云罗一震,心里翻江倒海似的。
狄夫人这话明着瞧不出一丝不妥,可是暗里却很值得推敲。
她和林淑红两人落了单,如果没有乱走,自然不会有下人冲撞这样的说法,若是乱走了……
云罗的目光滑过自己的八幅湘裙,见狄夫人已经蹙起了眉,立即回道:“……一众小姐去了花房,看了珍贵的茶花,曹小姐也在……一起在亭子里品茶,尝了颊齿留香的银山雪芽……后来,曹小姐的贴身丫鬟慌里慌张地说找不着曹小姐……先派人去寻了却没找到……一起回了和风院想把此事禀告夫人,没想到夫人太太们都去了点春堂……半道上,林小姐的脚崴了,燕舞就领着其他几位小姐先去点春堂,我和贴身丫鬟就留了下来陪林小姐等药膏……小丫鬟送了药膏过来,敷完药后就去寻了软轿……软轿来了,抬了林小姐回院子……”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狄夫人听了,也不作声,只是点头。
“对了,林小姐敷完药之后,蒋府的少爷和一位杨爷冲了过来,我的贴身丫鬟没拦住……说了几句后,两位没作逗留就离开了。”犹豫间,云罗期期艾艾地低声道。
狄夫人闻言大吃一惊。
疑惑地看向云罗——
低垂的头,双手不安地搅动着帕子。
“嗯,可能碰巧遇上。”狄夫人有些不自然地咳嗽,说了句粉饰太平的话就算揭过去了。
垂着头的云罗听罢在心底一阵讪笑。
偌大一个狄府,就这么刚刚好的让他们碰上,这个巧合也未免太流于痕迹了。
是谁给了杨泽胆子,任他在狄府随意走动?
更甚者,杨泽是要对狄府多熟悉,才能如此轻松自如地行走?
心中讥讽,可脸上是乖巧听话的模样,似乎真相信了狄夫人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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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还拉了云罗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表示安慰。
“云罗只是陪着林小姐,没做什么,夫人谬赞了。”云罗佯装不好意思,脸孔绯红。
“你一向稳重,从前范老夫人就对你赞赏有加,她的眼光自然不会错的。”说着,狄夫人笑吟吟地示意旁边的莺歌为云罗续茶。
素手皓腕,轻轻执壶,可是却被心不在焉的主人洒了一半。
溅出的滚烫汁子好巧不巧地滚落在云罗的衣袖上。
一片淋漓。
莺歌慌张地跪了下来,连连告罪。
“没什么大碍,没什么大碍……”云罗盯着衣袖上那一片可疑的水渍温柔地摆手,心头却是一动。
“没规矩的蹄子,毛毛躁躁的,魂都被勾了吗?”没想到狄夫人却不依不饶,“还不向云小姐赔罪,陪着小姐去净房更衣。”
说罢,一脸冷霜的狄夫人立即露出冰雪消融的阳春笑容:“孩子,这丫鬟办差不尽心,赶紧去换件干净的,幸好你的身量与红儿相仿,找套新的出来很容易。”
口气温和,眼神却透着锐利。
嘴角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弧度。
该来的总是要来。
云罗暗暗一叹。
幸好早有准备。
低头看了眼不用换下的裙子,云罗起身感谢地应了一声“是”,就随着一脸羞愧的莺歌退了出去。
莺歌一扫方才续茶时的毛毛躁躁,伶俐地为她呈上了玫瑰紫绣葡萄纹夹纱上衣,伺候云罗换下了被污的衣衫。
抖抖索索间,莺歌贴心伺候。都不需要云罗动一个手指头。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抬手、放下这样的动作。
玫瑰紫的上衣陪着月白色的裙子,颜色抢眼而又协调。
莺歌的眼光不错。
“麻烦你了。”云罗望着她臂弯里搭着的那件墨绿上衣。似笑非笑道。
“云姑娘仁慈,没有怪罪……”莺歌赶紧抬头。松开摩挲衣服的手指,作出吁了一口气的模样。
“姑娘的裙子有些歪了,奴婢帮你重新系起来。”莺歌贴近一步,一脸贤淑地望着云罗。
还不死心?
云罗看着平整的衣裙微微一笑,算是首肯。
莺歌对上云罗纯净的双眸,脸一红,赶紧低头轻轻为她解下八幅湘裙,几番抖动之后又重新系了上去。
一番动作。一气呵成。
“云姑娘,好了。”莺歌清丽的嗓音中有些不自然。
“谢谢。”云罗目光淡然,昂首出了净房。
“夫人。”云罗如一株娇嫩的海棠花站立在狄夫人面前,目光柔顺。
狄夫人淡笑颌首的同时,目光却是越过了云罗,直直落在了莺歌身上。
莺歌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狄夫人就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任云罗挽住她的手,亲热地坐在了她身旁。
一盏茶时间。大夫就走了。
燕舞进来回禀大夫的诊断,不外乎是说林淑红的脚踝扭伤了要躺着静养诸如此类的话。
最后,燕舞垂着头轻轻点到:“奴婢亲自服侍小姐褪了簪环歇下了。”
狄夫人听罢。目光中的戒备散去,一个劲地说“嗯,嗯,让她好好歇着吧……”
褪了簪环?歇下?
云罗脑海里浮出燕舞服侍林淑红把身上的衣物褪下的情景,和自己刚刚被莺歌服侍一场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心底就不由浮出几分侥幸来。
幸好自己小心谨慎,若不然,恐怕现在东西已经曝露了吧?
那么,那张纸片应该是来自狄夫人的屋里?若不然,怎么满屋子女眷就她和林淑红两个单独离开过的人被这么小心对待了?
越想越觉得是从狄夫人屋里取出来的。
云罗的目光往旁边毫无所觉的诸位女眷身上转了转。对自己的猜测又多了几分肯定。
“……哎,不知道曹小姐找到了没有。”那边。狄夫人转移注意力已经和许太太搭着话说道。
“虽然是在河道边捡到了帕子,但也不见得就是落了水。夫人操劳。还特意吩咐婆子关了门户,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传来。”许太太宽慰着。
“是啊,曹太太还守在那边呢,肯定不会有事的。”苏夫人这话说得有些苍白无力。
“会不会是曹小姐犯了瞌睡,躲在哪处睡着了?”云二太太的话一出口,就让众人侧目。
如果真是瞌睡了,那这曹瑛怕是更不堪了,若是传到曹太太耳中,不定怎么撒泼……
“每道门口都有人守着,应该不会的,最多也就是在府里哪处。”蒋太太赶紧出声补救,总算没有哪位夫人太太揪着云二太太的错处打嘴仗。
“是啊,是啊,吉人自有天相……”林氏最后打了圆场,众人的目光就集中到了狄夫人身上。
“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小时候也是个斯文懂事的,怎么长大了反倒让大人不省心呢?”口吻里虽然是清清浅浅的长者宠溺,但更多的却是淡淡袅袅的责怪。
十几岁的大姑娘,不好好地跟着女客一起赏花饮茶,却偏偏跑去了外院点春堂……
那是狄少爷的院子。
众人心里明镜一般。
若人找回来了,曹小姐的闺誉如何挽回?
云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狄夫人,发现,狄夫人眼角眉梢都是威严。
“等曹小姐找着了,可要让曹太太送着去济慈庵好生地修行一段日子。”人还没找着,狄夫人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曹小姐送走,坚决不允许曹小姐和自己儿子有丝毫牵连。
在座的人听了不禁心惊肉跳。
济慈庵是官家女眷犯了错清修的地方,平日里,劈柴生火、洗衣做饭样样都要做得。对于那些一贯养尊处优的官家女眷如何能受得住?多半,熬个三五个月也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狄夫人这样也太狠了。
如此看来,曹瑛找不回来是死。找回来也是个死。
云罗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握着茶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许太太等诸位太太吃惊之余一时语凝。芸娘这些个小姐更是白了脸孔,旁边的丫头婆子大气也不敢出。
空气里是谁都觉得出的紧张气氛。
“夫人,夫人……”二门处的粗使婆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方妈妈想要迎上去,却被狄夫人出声拦住了,颌首示意婆子近前说话。
“慌慌张张地干什么,说……”狄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夫人,这婆子来了没多久。规矩学得不好,赶明儿,奴婢就派人去好好教她。”方妈妈赶紧低头自责。
狄夫人显然没有心情理会这些,挥了挥手就把目光放在了婆子身上。
“二门那边……逮了个慌慌张张的小厮,瞧着面生……盘问了两句,口称是府里的家生子,却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后来又改口是漕帮杨爷的小厮……”婆子顺了顺气,就把事情说了。
“哦?”如果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厮,也就罢了。若是外面的人摸了进来……
狄夫人“砰”地一声落了茶盖,露出了心底的怒气:“方妈妈,你领着人去把那人拖下去仔仔细细地问。不把来历问清楚了,不许回来。以为狄府是菜园子吗?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隐有雷霆之怒。
其他人心生不解,一个不着调的小厮,狄夫人怎么这般发怒。
云罗却是瞧出了端倪,猜测狄夫人肯定是把人往丢掉的那张纸片上想了。
那小厮真是漕帮杨爷的小厮吗?
果真耐人寻味。
云罗微微眯了眼,细长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场戏,越来越精彩。
方妈妈领命去审问小厮,狄夫人则领着众人回了和风院。
刚进门,前院搜人就有了新消息传回来。
“夫人。府里前前后后地找了,没有踪影。点春堂的池里也找了,没发现。曹太太呼天抢地。曹大人得了消息赶过来,当场就受不住晕了。因为点春堂的池子连着外面,有人就猜测会不会随着水流漂到了外面,后来,大人就派着人去外面搜了……听外面传回来的消息,在离咱们府里百米处的水面上发现飘着粉红色合欢花纹样绣花鞋,捞上来之后,经曹小姐的丫鬟辨认,说就是她家小姐的……”回禀的莺歌战战兢兢,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那绣花鞋既然是曹瑛的,那她人肯定是落水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现了惊恐之色。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认为她或许落了水,但没有确切消息传来之前,谁都不会以为是真的。
总还是存着一丝侥幸。
现在确定了落水,哪个不是被吓得慌神?
“现在呢?”狄夫人倒是一反常态地露出了镇定之色。
“指挥使大人随行的十余人亲卫据说善水,和府里的人下河道去查了。”莺歌垂了眸。
唐韶的人一起下水了?
云罗一下子提起了精神。
狄夫人的脸却是出乎意料地一滞。
“下河道了?”狄夫人似是追问,似是重复,语气很奇怪。
目光更是一下子抓住了回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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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是有漕帮的人在吗?他们善水,怎么不让他们帮忙?反倒要指挥使大人身边的亲卫?”狄夫人的话里充满着艰涩。
“本来刘大爷带了些人来,后来说是码头上出了什么乱子,刘大爷就让杨爷领着人赶过去了。”莺歌答得有些小心翼翼。
这么巧?
狄夫人的目光微微发直,隐隐觉得舌根发苦。
愣了一会,狄夫人在莺歌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子,微微颤抖道:“那就等消息吧。”
大家都禀了呼吸不敢用力,深怕发出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晦涩的气氛。
前院的消息还没传来,方妈妈就慌慌张张地回了院子。
“夫人。”方妈妈似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额间全是细密的汗,甚至来不及抹干净脸,就这样跪到了狄夫人跟前。
“又有什么事?”狄夫人见是方妈妈,想到她是去审抓到的小厮的,眉头又不禁蹙起来。
“……大人……外面的……说有孕了……”方妈妈凑到了狄夫人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道。
但还是有只言片语落入了其他人耳中。
外面的……有孕了……
大家一阵狐疑,却没想到紧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碰瓷声。
大家吓了一跳。
一地的碎片。
片刻之后,云罗才反应过来,是狄夫人听罢方妈妈的耳语,挥手洒落了几上的茶盅。
地上的碎片泛着冰冷的细光,映着日头,一晃一晃,扎的人眼睛生疼生疼。
“夫人……”方妈妈吓得跌在了地上,膝盖处汩汩的血水。觑着狄夫人满脸的怒气,吓得大气不敢出。
“领我去……”狄夫人咬着嘴唇霍然起身,尖细的嗓子已经整个变了音调。再也不复往昔的优雅从容。
全然不顾还有满场的女客。
“夫人,我们……”苏夫人惶惶然起身欲言又止——
她瞧出不对劲。想要提出告辞,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请示。
“夫人,我陪着你……”另一边的林氏惯会眼色,抢着话头谄媚道。
“你们略坐片刻,我去去就回。”狄夫人背对着众人斩钉截铁,拒绝了让他们离开的请求。
说完,毫不犹豫地带着莺歌、方妈妈走了。
留下一屋子女客,目瞪口呆。
随后有小丫鬟出来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碎片。清扫方妈妈留下的血痕,滴了几滴玉兰花香露。
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
稍稍安抚了众人这大半天七上八下吊着的心。
主人不在,女客们都是认识的,不可能冷场不说话。
可是,这样沉闷的气氛谁还能相谈甚欢呢?
林氏就开始奉承苏夫人起来,把苏谨兰好好地夸了个遍,至于苏谨梅则是草草一句带过。
苏夫人就扬起淡淡的笑。
众人也随声附和。
一下子,话题就转到了如何教女儿上面,至于临去前狄夫人的异样,谁也没有再提及。
枯坐了半个时辰。前院的消息传过来,说是曹瑛被捞起来,若不是因为河道里清出十几口大箱子。怕是人早就被水流冲到不知道哪里了。
众人一阵心悸,个个举起袖子抹着干巴巴的眼角,作出一副伤心欲哭的样子。
终于还是死了……
云罗的眼角一片湿润,一颗心钝痛到麻木。
鲜活娇纵的曹瑛,还未怒放就已凋零。
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报讯的人弯着腰等不到夫人太太一句地起身,只觉得腰肢麻木,头晕目眩。
悄悄地抬眼瞄了屋里的夫人太太小姐,个个脸色霜白,神情不妥。
恍惚中。一声惊呼震耳。
“哎呀,母亲。你怎么了?”芸娘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软软无力的许太太。
“有些晕……”许太太扶着额头,眼睛半阖。一副立即要晕过去的样子。
“太太,怎么样……”云罗第一时间奔了过去,担忧中对上芸娘,见她微微一眨眼,心中一动。
“……请大夫。”
“……赶紧抬回去。”
“……要躺下来歇息。”
“……赶紧让马车准备。”
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丫鬟婆子只是傻站着,不知道听了哪句好。
最后苏夫人看不过眼,站出来指挥和风院的丫鬟分别去给狄夫人报讯、端水拿帕子,安排马车等事宜。
一刻钟不到,莺歌就一脸抱歉地匆匆而来,领命安排许太太的离开。
至于狄夫人为何没有露面,她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可大家除了心中狐疑,谁也没有当面多问。
况且曹瑛出事了,众人就更不愿意久留,见机都提了告辞。
莺歌忙前忙后,吩咐婆子去安排马车,又要负责送诸位女客离开。
却没想到,在云罗和芸娘扶着许太太出门时,莺歌却把云罗拦下了——
“夫人说,小姐寂寞,想请云姑娘留下来作陪林小姐一二日。”
明亮的笑颜中是灼灼的目光。
言辞温婉,气焰却嚣张。
打算离去的众人都顿住了脚步。
云罗被眼前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狄夫人是什么意思?
不肯放她出府吗?
怎么办?怎么办?
心慌中,手心一片冰凉。
想起那日方妈妈过来送帖子时的眼神,又想起侍妾的事情,难道狄夫人在这么乱的情况下,还是不忘要把她送作侍妾?
想到这些,云罗心里翻江倒海地涌起怨怼之情。
不管了,一口回绝,大不了闹开了,和父亲再过回以前的日子。
不,不。想起曾经靠红薯充饥的日子,她的头脑就似被冰水灌过,彻底冷了下来。
硬碰硬从来就解决不了问题。
得罪了权贵。她和父亲怎么死都不知道。
她强迫自己笑出来:“我自从到了太太身边,太太对我关怀备至。如今太太病了,身边唯有芸妹妹一人……”
“是啊,姐姐,我害怕……”芸娘极有眼色,说话间,眼眶中已经浮动着水光。
“云姑娘仁孝。”莺歌敛了笑意,牙齿咬了嘴唇。
人却分毫未动。
“夫人的交代,奴婢只是传话。还请云姑娘不要为难我。”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带着下人不该有的严厉和挑衅。
云罗在她眼中看到了狄夫人的势在必得。
云罗慌乱中向苏夫人等人望去,可是他们个个左顾右盼,权当没听见。
“是云罗不懂事,夫人抬举……”云罗胀得满脸通红。
她一个县丞之女,竟然要听一个丫鬟话里话外的奚落。
不过是世态炎凉,凭是狄夫人身边得脸的,比她腰杆子直,比她说话硬气。
可是,谁又会为她帮衬一句呢?
苏夫人、林氏、云二太太、蒋太太……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做木泥状。
屋内静得让人发颤。
突然,在谁也没注意的时候,几近晕厥的许太太的衣袖颤了颤。
“既然这样……”云罗一横心。打算应下来,强笑着对莺歌说话,却听见芸娘一阵嘤咛,脚步踉跄,幸好旁边的姚妈妈手快,一把扶住了,若不然,芸娘就要跌在地上了。
“芸妹妹,芸妹妹……”云罗心急如焚。示意红缨扶着许太太,自己跑了过去看软在姚妈妈怀中的芸娘。
芸娘昏得人事不知。
可是云罗却清楚地瞧见芸娘的眼皮动了两下。
再难有比这更合适的借口了。
机会稍纵即逝。
“赶紧回去。赶紧回去……”云罗乘机对着莺歌解释,“麻烦禀报夫人。说云罗先要把许太太和许小姐送回府里,等他们醒了,再给夫人请安磕头。”
目光清澈,语气真诚。
莺歌定定地望进她的眼中,愣了半晌,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吩咐丫鬟婆子送许太太等人,留下了背影给云罗。
云罗高一脚底一脚地扶着芸娘上了马车。
等车帘落下,清风一吹,这才回过神来。
终于出来了。
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悄悄撩开侧面的帘子,翠绿掩映中的粉墙灰瓦减行渐远,门口的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咬一口。
“啪”地丢下了帘子。
惊恐之气在胸腹间翻滚。
芸娘睁开了眼睛,亮晶晶道:“姐姐,你没事吧?”
“谢谢你,芸妹妹……”云罗对上她关切的眸,只觉得心头有团团暖意袭来。
“客气什么,这丫鬟也太欺负人了,拿着夫人的吩咐口气大成那样子,也不看看客人愿不愿意。就算是要请你去陪林家姐姐,也得客客气气地来,更何况当时是母亲拉了我,我才想到装晕倒,这样姐姐就一定要陪我们回来了……”说着,说着,芸娘就觉出不对劲来。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地锁住了云罗:“姐姐,狄夫人为何一定要留下你?”
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
云罗望进那对清澈见底的眸子,最终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口气中带着三分无辜。
幸好芸娘没有再追问下去。
云罗松了一口气。
“太太没事吧?”她赶紧转移了话题。
“母亲是借故离开……”芸娘压低了嗓音凑在她耳边道。
“噢……幸好,吓死我了……”没想到许太太急着抽身的同时还顾念到了她,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施以援手。
虽然,许太太帮她未必出于真心。
但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能把她带出,足矣。
她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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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一时没想到合适的借口罢了。
包括苏夫人又何尝不想借故请辞?
只不过,以后他们也许还要做儿女亲家,总不能在这种场合抛下狄夫人一个去面对吧?
要知道,曹太太可是个泼辣货。
等她缓过来,指不定怎么闹呢!
到许太太晕倒,他们这些夫人一个个都坐不住了,包括苏夫人不也是借故请辞了吗?
“不过,这一天大家都没消停,母亲也是被吓到了……”芸娘想了想,最后还是小声地为自己母亲装晕的行为辩解了一下。
清纯如小鹿的眼睛中一闪而逝的不好意思。
“嗯,我也被吓得够呛。”云罗很能理解,接着毫无芥蒂地拉了拉芸娘的手,宽慰道。
一手冰凉,还微微发颤。
芸娘这是怎么了?
云罗询问的目光关切地对上芸娘。
“姐姐,你不知道……当时在河道边看到曹小姐的帕子,我的魂都差点掉了……”沉默中,芸娘垂首反反复复地折着手里的帕子,语气幽幽而落寞,有说不出的愁绪。
云罗并没有跟去点春堂,当时的场景她无法想象。
但是,芸娘如今说来,又用这般清苦的口吻陈述,着实让她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怎么就会落了水呢……”云罗哀叹,眼底又有水光闪烁。
“姐姐,当时在河道边捡到帕子,曹太太就央狄大人、狄夫人下水搜,是狄大人他们一口咬定不会落水,寻了这种那种的借口。吩咐人满院子的找,却没人肯下水搜……”听芸娘的话,透着蹊跷。
云罗的手指发紧:“怎么回事?”
“曹太太一见那帕子就大哭着说怕是落水了。是狄大人沉着脸说满院子的下人站着呢,若是有大活人落水。必然能听到响声,然后,狄夫人就喝问旁边的丫头小厮有没有听到动静,那些下人个个都说没听见。接着,狄夫人就借口说若要下水去搜,还要拿了对牌开了库房去拿工具,可巧,对牌让外院的管事拿去办事。送回来的话少不得要一时半刻,与其耗着时光,还不如让下人们从府里其他地方先搜起来,说不定在别的地方……”芸娘边说边觉得声音发颤、全身泛冷。
竟然有这样的事?
云罗吃惊不已。
这么说来,倒像是狄大人不肯让人下水搜。
想到最后从河道里捞起来的那些大箱子,云罗一怔。
难道……
“这样的话,妹妹忘了吧……”云罗镇定心神,面容晦涩,把芸娘冰凉的手握住手掌中,藉由自身的温度去温暖她。
芸娘目光中的亮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那黑曜石般的瞳仁孤寂地落在眶中。
许久之后,
“知道了……”芸娘垂了头,答得有气无力。
云罗轻轻地拥过她的螓首。绷直的身躯一下子软软地倒在怀中。
相拥的片刻是两个年轻无力的闺阁千金对现实的妥协和哀悼。
许久之后,芸娘才道了一句:“姐姐,我有些怕!”
“我也怕……”云罗长长地叹道。
空气中,满是让人落泪的心酸。
可是,慎言是他们唯一能做的选择。
到了观前街,又是一阵忙碌。
安顿许太太躺下后,芸娘就忙吩咐姚妈妈去请大夫,云罗见一切事情安排妥当便借口漱洗回了自己房间。
掩了房门,云罗赶紧拿出藏在裙子澜边里的纸片。
发黄发卷的纸片。折的整整齐齐。
隐隐的墨迹,晕着淡黄色的轮廓。
引诱好奇之人打开一窥内容。
可是云罗没想过要打开来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甚至当它是洪水猛兽。迅速地找地方藏起来。
思量再三,总算藏妥当。脑子里又马不停蹄地盘算着要怎么把东西送出去。
明日再找个借口让红缨去一趟锦园?
可这样的当口,她去锦园会不会让人起疑?
那怎么办呢?
有什么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纸片送到唐韶手中?
思前想后,好几套方案都被云罗否决。
一下子,心浮气躁的她责怪起自己。
责怪自己为何是个女子,被困在这一尺见方的天地中寸步难行……
生着闷气,脑子一团浆糊,正打算起身调整一下心情,就听见外面响起喧闹。
不小的动静,隐约是芸娘的声音。
云罗立即走出了房门,一眼望过去,看见芸娘气呼呼地站在院子里,姚妈妈一脸为难地立在她对面,满头大汗的模样。
难道是请不到大夫?
云罗觉得诧异。
忖度间,已抬步走到了芸娘身边,不禁放柔了声音询问:“妹妹这是怎么了?”
试图缓和气氛。
芸娘听完,就捂住了心口,脸色绷得紧紧,眼睛却是看向了姚妈妈。
姚妈妈见到云罗立即一副如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样,恭着身子回道:“云小姐,事情是这样的,刚刚接到守门的禀报,说五太太和侄小姐自太太小姐出门后随即也备车出去了,只是到现在,还不见回来……”
这对不省事的母女,怪不得姚妈妈急得团团转。
吃惊之余,云罗却不愿意火上浇油。
“妹妹别着急,你就算再担心伯母与堂姐的安危,也只能多派些人手去找便是了,太太精神不好,妹妹照顾太太要紧。”云罗微微地笑,语气在“担心伯母和堂姐的安危”上面加重了几分。
姚妈妈点头如捣蒜,表示赞同。
自己小姐已经及笄,可不能因为一时之气露了脾性,虽然是在自家的宅子里,但是难保会有只言片语传出去。一旦有个一句两句在外流传,小姐的清誉就会蒙尘,到时。讲究点的世家大族是肯定瞧不上的。
幸好,有云罗小姐在一旁提点。
芸娘一怔。显然想通了,立即面容舒展地对姚妈妈挥了挥手:“赶紧多派些人去找……”
强露的笑容到底掩不住讥诮。
姚妈妈哪里还敢逗留,早就应声而去。
“何必同他们计较。”拉了走进云罗的房间,她就挽着她芸娘的胳膊,温柔劝道。
“真是一刻都不消停。”芸娘恨恨道,眼角微红,但口气已经没有一开始的僵硬。
“找回来就是了,只是来玩几日罢了……”云罗笑着把她当孩子哄。
闹得芸娘不依。
“姐姐哄我玩。”嘟囔着红唇。
“是怕你气着了……”云罗眨眨眼。
芸娘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意就到了眼底。
方才的不虞一扫而空。
“你说。这对母女俩,怎么这么会折腾?”笑过之后,芸娘再提起五太太和蘩娘,充满着无奈,“母亲敬重她是嫂子,对她诸多忍耐,可是这位五伯母和堂姐呢?在这边不过是客居几日,就挑三拣四,对生活起居诸多要求。一会儿说,房间里的杭色弹墨大迎枕旧了。要换新做的;一会儿说,新做的大红鸳鸯戏水枕巾款式过时了,要换新式的图案;一会儿说长案上的汝窑天青釉梅瓶不如旧窑的五彩金泥梅瓶好。家里没有,一定要让采办的人从外面买来换上才算完事;还有,还有,说灶上的婆子手艺不精,不如临安家中的婆子手艺,要求我母亲每顿到外面的酒楼去定水晶肘子、东坡肉回来,母亲只能每日让人去酒楼定菜……”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芸娘神情愠然。
“这么夸张?”云罗听完,不禁咂舌。
她没想到这么短短数日。五太太和蘩娘竟然搞了这么多事情,把许太太主仆搅得人仰马翻。
“这还不算。最气人的是,母亲稍有犹豫。五伯母就会酸溜溜地说是不是嫌弃他们花钱了,或者动不动就抹眼泪、长吁短叹,说五伯父不争气,让她在妯娌间抬不起头,一副指责我母亲踩低就高的架势……”说着,说着,芸娘的胸脯上下起伏,眼底闪过气愤。
“太太忍他们,自然有忍他们的道理。”芸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了想便笑着反问,“若太太也和你五伯母一般不管不顾地闹开,你会不会反过来认为太太遇事不够大度、胸襟不够宽广?”
亮然星光中,是芸娘怔忪的倒影。
“嗯,也是。”芸娘试想了一下自己母亲变成五太太一般泼辣的面容,心底一阵抵触,对许太太诸多容忍的行径就有了理解。
“小事忍让,大事不含糊,这是太太的为人处世准则,也是世家女子的行事准则。”云罗对着已经明白过来的芸娘笑着顿首。
芸娘的脸孔一下子释然,耳后的热度渐渐烫起来。羞窘间,轻轻地把头靠在云罗肩膀上叹道:“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生怕我以后吃苦。谢谢你,姐姐,我会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发自肺腑地致谢。
云罗没有回答,只是暖暖地握住了芸娘的手作为回应。
芸娘将来肯定会嫁入世家大族,这样的人家规矩甚严,上有婆婆,旁有妯娌,下有丫头婆子,若行事不懂退让和争取,没有章程,轻则在婆家的日子过得磕磕绊绊、重则会被婆家轻视嫌弃,到那时,一个没有地位的媳妇,是连下人都可以轻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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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时过酉正,暮色暗沉,五太太和蘩娘才姗姗出现在观前街。
看门的小厮看到他们俩人乘坐的马车从街口驶入,一溜烟地往里跑。
等姚妈妈见到跑得汗流浃背的小厮,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干什么……”
“五太太……五太太……他们……回……回来了……到门口……”小厮喘得很。
“回来了?”姚妈妈一听抖了精神,眼睛圆瞪,高声吩咐,“你先去,我回了太太小姐就过去。”
而后又压低了声音道:“瞧仔细些……”
目光中意有所指。
小厮机灵地点头,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姚妈妈闪身回了正房,到许太太和芸娘跟前禀了情况。
“你去瞧瞧,可别半个苏州城被他们娘俩给搬回来了……”许太太眼底闪过不屑。
芸娘更是从鼻孔里哼一声。
姚妈妈垂着手就出去了。
过了半盏茶时间,兴高采烈的五太太和蘩娘携手出现在正房。
“弟妹,听说你精神不好?”气色奇佳的五太太踏进房门中气十足道,一件石青绣宝相花对襟褙子,一条大红色撒花八幅湘裙,梳着高高的牡丹髻,戴着凤尾明玉簪衔珠彩凤五宝簪,一身贵气。
再看旁边的蘩娘,湖色四喜如意纹夹纱上衣,杏黄色绣梅兰竹月华裙,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发箍,两根如意金簪,发箍上的红宝石个个都有莲子米大小,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更见华丽。
许太太看了眼睛发直,芸娘和云罗也觉得这对母女腮边的洋洋得意太多刺目。
关键是。这两人的衣衫首饰是从哪来的?
许太太为他们做的锦园衣服不是这样的款式,老凤祥打的首饰也不是这样的名贵,至于他们自己带来的那些箱笼里更没有一样是华贵的……
“嫂子这是去哪了?”风平浪静中是暗波汹涌。
云罗一下子听出许太太口气中的不善。
“哟。弟妹,你这是什么口气啊?合着我这个做嫂子的不能和女儿出去散散心?”五太太笑得张扬。
云罗发现。今天的五太太有些不一样,似乎……有恃无恐。
是的,有恃无恐。
平日里,五太太虽然话碎,但是对许太太这个弟妹还是顾忌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可今天,五太太是怎么了?
出去了一趟,回来像换了个人似的。连态度也变了。
“嫂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许太太一下子变了脸,口气慢慢转冷,“嫂子和蘩娘出去不见踪影,若是有个什么万一,我怎么和婆母、五叔交代?”
许太太因为曹瑛的事情多多少少受了些惊吓,情绪不太好,对待这个不着腔不着调的嫂子也没了往日的耐心。
“什么不见踪影?不就是有些人只肯带着自己女儿出入权贵,连半分机会也不愿意留给其他人吗?不,愿意带不相干的人。却不愿意带自己嫡亲的侄女,还拿话来搪塞我,说什么夫人的帖子就只请了这么几个。多的人再也不能够了。得,丫鬟婆子可以有一大堆,就是带不了多的人……”五太太一席话夹枪带棒,直逼而来,说到激动处,一对眼睛高高地抬着,双手隐有叉腰之势。
那模样神态活脱脱一个泼妇。
“你……”许太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被点为“不相干的”云罗顿时满脸胀得通红。
“伯母怎么这么说话?明明是狄府的帖子上只写了母亲和我,罗姐姐是狄夫人亲口邀的,伯母怎么能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呢?”芸娘听罢再也沉不住气。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激动地脸色绯红。
“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谁还能跑到狄夫人面前对峙不成?”五太太嗤笑出声,满脸不相信。
芸娘僵在当场。气得发抖。
许太太一手拉了芸娘坐下,脸冷如霜:“这件事是嫂子想差了,知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又不是寻常人家的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们都是揣着小心陪着笑脸行走,若嫂子和蘩娘硬是跟了去,被知府夫人寻了错处下了脸子,事情传回临安,不仅我这个没护住的弟妹在婆母面前没脸面,嫂子和侄女也不见得有光彩。”
许太太这话说得很是犀利。
而且还扣了一顶损辱门风清誉的大帽子。
五太太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
而后却冷笑道:“弟妹,你不用拿婆母、许府的名声出来压我,我知道我家相公没有六叔有出息,也知道我出身没你高贵,可你也不用整日里斜着眼睛瞧不起人,什么高门大户不是寻常人家菜园子,你这是糊弄谁又是嘲讽谁?”
“难道我就是只能去那寻常人家的菜园子地界吗?”
五太太睚眦目裂,口水唾沫星子溅了一屋子。
旁边的蘩娘则是悄悄地从后头探手拉了拉自己母亲的裙子。
没想到,五太太手一拨,反倒上前了一步:“不就是沾着全家人的光,捡了最大的便宜,靠着姑奶奶升了县令吗?就这样正眼不瞧人,我可是你嫂子,长幼尊卑摆着呢……”说着,五太太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许太太,恨不得一口吃了她的模样,“怪不得,让你给六叔递个话,替巍哥儿找个差事,你左推右搡,吱吱唔唔,合着就是不想我们好,整日里就你们一家四口的高高在上,不管我们的前程营生……”五太太胸口一起一伏,显得很激动,“好,我们回临安,到婆母面前说道说道,不,还要到老太太那边,当着许家上上下下这么几房,说说清楚!看看到底是谁没理!”
芸娘大怒,着急地看着许太太,不停地抚着她的胸口,生怕她犯病。
没想到,气极的许太太瞥见五太太眸光中的恶意一下子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忍住情绪对旁边的芸娘、云罗、蘩娘道:“你们三人先退下吧。”
脸色平静,可谁也不会真以为平安没事。
三人动了动脚尖,没迈出步子。
“退下去……”许太太拔高了音量,严厉道。
云罗就拉着芸娘一起退了出去,蘩娘打量了一下子屋子里的情况,和姚妈妈等人也前后脚地退了出来。
“走了大半天,好累啊,我回去歇了……”蘩娘逃似地离开,眼睛都不看一下其他人。
芸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招摇的背影,气得咬紧牙关。
云罗拉住她的手臂,皱着眉头冲她摇了摇头。
五太太这样张狂嚣张,说话句句剜心,恐怕有些不妥,难道出去遇到什么事了?
心中微动。
云罗稍加思索,便轻声吩咐姚妈妈:“妈妈,劳烦你去问问陪五太太他们出去的丫头婆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人或者遇上什么事了?”
神情肃穆。
姚妈妈眼一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想到什么立即转身而去。
“姐姐的意思是他们今日在外面遇上什么人或事了?”芸娘愕然,继而冷静下来。
“我只是觉得五太太今天的言谈举止有些异样……”毕竟是许家的家务事,再闹得不像话,自有他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
说到底她是个外人,刚刚吩咐姚妈妈去打听五太太今天的所遇所见已是逾越。
芸娘经由云罗一提醒,也觉出不对劲:“嗯,是有些奇怪……”
眉尖蹙起。
“等姚妈妈回来吧……”云罗笑得温和,挽着芸娘先回了房间。
过了一炷香时间,姚妈妈就出现在了云罗和芸娘面前,气急败坏道:“小姐,我听赶车的小二说,我们前脚出了门,五太太后脚就吩咐备了车,让小二赶去了狄知府……”
姚妈妈才说了个开头,芸娘就气得直起了身子,眼角泛着怒气:“他们,他们竟然……”
气得都不说出话来了。
姚妈妈扁了扁嘴继续道:“到了狄知府家大门口,没人睬他们,他们就在胡同里瞎转悠,后来,五太太还吩咐小二调转车头去知府家的后门……”
说到此处,姚妈妈一顿,眼角眉梢止不住地忿然,这对母女真是够做得出来。
芸娘气得面无表情,冷声道:“真是丢尽了临安许家的颜面。”
姚妈妈继续道:“最后在后门遇上了狄知府府上的客人,一路护送了五太太他们回来。”
“客人?是谁?”芸娘脸色大变。
云罗隐有不详的预感。
“是新央蒋家的少爷,还有漕帮的杨爷……”姚妈妈的声音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旁,云罗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遇上了也不至于会一路护送回来啊?不是说码头出了事情,杨爷赶着要去解决的吗?”芸娘睁大了眼睛,想不明白。
云罗也觉得奇怪。
“说是五太太见有人从后门出来,亲自下马车去拦住了两位爷的去路……亮了大人的名号,杨爷就吩咐得力的手下先去码头,自己和蒋少爷则笑着邀五太太和侄小姐一起走……回来的路上顺道拐了趟东大街……”姚妈妈的头恨不得贴到脚尖上,似乎做错事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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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东大街上开了锦园、老凤祥几家有名的成衣店、首饰店,这也就解释了五太太和蘩娘身上的衣衫和首饰怎么会焕然一新了。
“真正是不要脸……”憋了许久,脸色铁青的芸娘才从牙齿缝里吐出了几个字。
姚妈妈抖了抖嘴唇,没敢接话,就把目光移到了云罗身上,透出淡淡的哀求。
这种时候,许太太精神不济,芸娘又在气头上,似乎只能她这个外人名不正言不顺地拿主意。
“麻烦妈妈嘱咐跟出去的人不要乱说话,还有,多派些人去守着五太太和侄小姐。”云罗静静思索了片刻,就温声交代姚妈妈。
姚妈妈点头如捣蒜。
先别管五太太母女俩怎么不着腔不着调,把下人的嘴捂严实、看住五太太母女俩才是正理,其余的,可以慢慢办。
自己小姐到底年轻了些,没经过事,不如云罗……
姚妈妈在心中暗暗感慨。
“至于蒋少爷和杨爷为五太太他们置办衣饰的银钱……”云罗说到此处,就看向了芸娘。
事关银钱,是不是要归还,不是她能置喙的。
芸娘皱了皱眉,语带嫌恶道:“去问过母亲之后再做打算。”
然后闭口不提。
一副多说一字都腌臜的神情。
姚妈妈赶紧点头,转身出去办差。
云罗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脑海里无端端地闪现出狄府杨泽离去时的阴暗眼神——
“在下漕帮杨泽,今日多有冲撞,改日定当赔罪。”
她的心一阵透心凉。
许太太和五太太妯娌两个关门谈了半个多时辰,最终不欢而散。
临睡前,红缨一边为云罗铺被子。一边不紧不慢地低声把她打听到的许太太和五太太谈话场景一一叙述。
观前街许府宅子紧凑,有个风吹草动立马会传遍每个角落。
良久,云罗只是喟然一叹。
越发体会到芸娘跟她提过的诸多艰难。
可见临安许家的复杂。
歇了灯。耳畔是红缨微不可闻的清浅呼吸声。
待那呼吸渐渐绵长而均匀,她忽然想起还有一样大事没做。
林淑红交给她的纸片。
显然是要让她带给唐韶的。
怎么送出去?
让锦园的人经手?
会不会不安全?
那纸片显然很重要。若不然唐韶、林淑红何必这么慎重。
狄夫人更是安排了人手把单独行动的她和林淑红的身上寻了个遍。
怎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她不过一介内宅女子,哪有什么办法可想?
这个唐韶,真是块石头,尽出难题给她。
云罗气鼓鼓地腹诽。
想着想着,就这样沉沉睡去。
还想到那张纸片怎么安全地送出去,子夜时分,唐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站在了云罗的面前。
红缨第一个发现屋里有人,人还没从被子里跳起来。就被唐韶一记手刀劈昏了过去。
等浅眠中的云罗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其实,唐韶已经站在她床边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谁?”云罗惊呼,拥被半坐着往里缩去。
却被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完完全全笼在其间。
“是我……”醇厚的嗓音,因为刻意压低带着一丝沙哑。
云罗凝神望去,就知道是一身蓝袍的唐韶。
他似乎偏爱蓝色。
云罗见是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脑子里居然漫不经心地胡想着他衣服的颜色。
唐韶见那细长眼眸中浓浓的戒备散去,心底就有暖流窜于四肢百骸。
他来了多久了?怎么一直没叫醒她。
念头一闪而过,还没想清楚。那边唐韶已经开口问道。
“没吓着你吧?”哑哑的嗓音,明亮的眸子,烧着一团火。
“有点。”云罗老实不客气地回答。嘴唇微微嘟起,在黑夜中泛着粉嫩的颜色。
唐韶的心跳顿时有些乱,赶紧移开了目光。
“半夜三更,你怎么乱闯女子闺阁?真是……”云罗目露谴责,逮着机会义正言辞地训他,以妥帖白天在狄府的惊心动魄。
都是他害得。
帮忙帮忙,每次都如此惊心动魄。
“就你……”唐韶无头无脑地开了口。
就她?什么意思?
云罗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籍着夜色打掩护,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莫名其妙地说“就你”是什么意思啊。
多说两个字会死啊?
惜言如金到这个程度。
云罗不由撇了撇嘴。疑惑地仰头望向床边的他。
唐韶将她所有的表情无一遗漏地收于眼底,笑意就这样到了眼睛:“我说。就闯过你一个女子的闺阁。”
云罗这才解了惑,很有大跌眼镜之感。脸才后知后觉地热了起来。
“你笑我?”云罗望进那对黑眸中的星星点点,瞬间发现他在笑。
瞬间觉得又羞又窘。
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唐韶一本正经地摇头,似是怕她生气,又多说了几个字,“是我话说少了……”
温柔中难掩焦急。
云罗就扑哧笑开。
两人相视而笑。
空气中静静淌着温馨。
“你是不是为了这个来的?”笑过之后,云罗拿出纸片,摊开白嫩的掌心,静静地望着唐韶。
黑亮的眼珠,亮过星辰。
唐韶别过视线,表情严肃起来,郑重地接过手掌中的纸片,目光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辛苦你了……”语气渐渐沉重,勾勒出他对白天发生所有事情的情绪。
曹瑛的死就这么不期然地撞入脑海里。
她眼睛一湿,感觉有眼泪从眼角沁出。
“别哭……”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带着突兀的小心拖在黑暗中响起。
云罗赶紧把枕下的帕子拉了出来,轻轻擦拭着眼角。
唐韶的衣袖动了动。就缩了回去。
“曹小姐是无辜的……”云罗略略拔高了声音,嘴唇抿紧。
带着谴责。
初始的温馨荡然无存。
唐韶默不作声。
云罗盯着他,一瞬不瞬。
良久。唐韶的脸孔在黑暗中有着异样的白:“我的人只是引她去,然后把她锁在一个没人去的厢房里。等事情得手了。狄府的人肯定也就能把她找到了。可是……”
唐韶的眉宇间流露出冷峻来。
“暗中还有一批人,把她沉入了河水,还给我留了信号,让我务必要下水搜查。”三言两语中带着铿锵之劲。
云罗怔住。
暗中还有一批人?
“有人设了局中局?”云罗的声音微滞。
“是,我不过成了他人手里的刀。”唐韶一暗,垂下了眸。
借刀杀人。
而唐韶则沦为他人的算计。
“那些水里搜出的大箱子有问题?”云罗一下子绷紧。
杨泽等人的突然离开、狄夫人听到箱子时的表情、曹瑛的离奇落水,一个个疑问如潮水般挤进云罗的脑子。
“有。一箱箱的金条。”唐韶复又抬头,眼眸已然是一片冷静。
金条?十几箱金条……
云罗意识到。唐韶意识到事情前所未有的严重。
“箱子是何人的?”云罗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点。
唐韶眼中激赏一闪而过:“是在狄府外的河道里发现,无主。”
那是不是狄大人的?
如果是狄大人的,他一个知府,朝廷俸禄才有多少?出身寒微,父母亲族都是升斗小民,如何能有这么多箱的金条?
难道是漕帮的?那漕帮的金条不好生收在漕帮,丢到狄知府府外的河道里干嘛?
怎么看都应该是狄知府的。
云罗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抬头就见唐韶冲她微微点头。
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时间,有种默契的感觉在心头百转千回。
“那人的目的是什么?”云罗是问设局借唐韶之手搜出这么多箱子的人的目的。
“不知。”唐韶摇了摇头,“暂时可以认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说着,就嘲讽一笑。
却无端端让云罗有种清越不羁的感觉。
不笑的唐韶笑起来,怎么这般让人移不开目光?
云罗傻眼。心思竟然游荡到了其他方面。
“我会派人查的。”唐韶见她发愣,以为是担心,于是就柔声补充了一句。
“嗯。”云罗回过神来,掩饰般地把发丝撩到耳背后,露出饱满丰盈的耳垂。
唐韶的眼一热,目光闪躲,就这样和云罗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空气中有道异样的暖流来回乱窜。
两人同时红了脸。
黑夜为他们做了掩护。
谁也没发现彼此的异样。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云罗别过了眼睛,慌乱地找了个说辞。
“再好不过的机会,我总不能让狄大人全身而退。”唐韶的眼中有光芒跃动。
“是。要不然太可惜了。”云罗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有些词穷地应付着。为了平复脸上的热度,她还特意张大了嘴巴用力地呼吸了几口。方才觉得好些。
十分可爱的动作。
“我会处理好的。”唐韶的眼神一闪而逝的绚烂,仿佛积雪消融般的温柔。
关于这点,云罗是很相信唐韶的能力的,狄大人都那么顾忌他,甚至不惜要送侍妾给他来刺探消息。
“对了,今天我差点就没能离开狄府,狄夫人差了人想要把我留下。”云罗的声音有些委屈,今天好险,差点就被留在了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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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了,今天我差点就没能离开狄府,狄夫人差了人想要把我留下。”云罗的声音有些委屈,今天好险,差点就被留在了狄府。
“哦?”唐韶的目光一肃。“是……”
唐韶剩余的话就没有说出口,目光中有一丝异彩转瞬而逝,而后是一副了悟的表情,云罗的目光撞了过去,就知道唐韶也意识到狄夫人是想要把她送给他做侍妾了。
侍妾……
他的侍妾……
两人又尴尬起来,唐韶微微地侧过了身子,空气中温热的气息一触即离。
云罗更是觉得刚刚压下去的体温再次升高。
“太晚了……”云罗卷起手掌挡着嘴,作出打哈欠的样子,垂着头不敢看他,只是低声提醒道。
静默片刻后,唐韶丢下一句“有事找锦园……”便怅然地跃窗离开。
飘飞的衣袍消失在窗口,凉风乘机溜进屋里,吹醒了陷在波涛汹涌之中的云罗。
她怎么任他闯了闺阁?
云罗在心底暗恼。
自己到底在干嘛?
双手捧着发烫的面颊,细长眼眸微微眯起来。
皎洁的月光偷偷溜了进来,一切明亮起来,屋子里就有了一种晶莹的清辉。
五月的天就有蝉儿了吗?
反反覆覆地吟唱,闹得云罗一夜未眠。
芸娘见到一起去给许太太请安的云罗,吓了一跳。
“姐姐,你晚上起来打蚊子了吗?瞧这眼圈青的。”芸娘揶揄地笑。
“不是打蚊子,是被虫儿吵的。”云罗答得有气无力。
“等用了早膳,再回去补眠……”芸娘抿嘴一笑。
“嗯……”云罗应了。
说话间,就到了许太太屋里。
许太太正在吩咐姚妈妈备车。准备送五太太和蘩娘回临安。
“你选得力的人去帮五太太收拾东西,免得手脚不利索,到了太阳落山都不见收拾好。”许太太的口气很差。脸色更差。
蜡黄的脸庞上缀着突兀的眼睛,眼角处密密的细纹。
姚妈妈连连应喏。
对芸娘和云罗行了一礼就匆匆走了。
屋外响起姚妈妈嘱咐的声音。
接着就有婆子问道:“若五太太不肯呢?”
“我们做奴婢的帮主子收拾东西是应该应份的。哪有肯不肯的道理?”语气十分强硬。
云罗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许太太。
面色不虞,嘴角抿成一条线。
僵硬而严肃。
看来昨晚是“彻底”谈崩了。
云罗收回了目光,和芸娘一左一右地摆着桌上的早膳。
“是该送他们回去了。”芸娘嘟囔了一句。
“芸娘……”许太太就拖长了尾音,目光中带着些微的责备。
芸娘撇了撇嘴,不再继续。
“好孩子,昨天多亏你了。”许太太转过脸笑盈盈地拍了拍云罗的手。
她指的是昨天吩咐姚妈妈去打听五太太在外动向的事情。
“云罗不过是和姚妈妈唱和罢了,都是太太身边的人得力,哪里是我的功劳。”谦逊是最重要的品质。她一个外人趟了人家的家事,自己要在此时知道避忌。
若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那就是一个僭越人家家事的罪名。
不若避重就轻,托出姚妈妈的好。
许太太闻言满意地笑开。
转首对另一边的女儿细声细气:“好好地静静心,遇到事情,先想着怎么解决,光闹情绪有什么用啊……”
一副耐心指点的模样。
还说了些管家的事,嘱咐芸娘用心学。
芸娘见母亲一脸正色,也就静着心思用心听起来。
一切并没有避讳云罗,算是对她昨天行事的肯定。
云罗跟着也学了不少。不知不觉,瞌睡虫都被赶走了。
而后感叹,经历过许多的许太太还是很有手段的。眼界、见识、手腕都不是寻常内宅妇人可比,想来跟她那位被称为廉礼公的祖父有莫大关系。
许太太还欲再说下去,芸娘就借口早膳要凉了,成功地让许太太收了话题。
三个人静悄悄地用完早膳。
小丫鬟伶俐地进来收了碗筷。
刚收拾完,院子里就响起了怒气冲冲的脚步声。
“你家太太呢?”五太太的嗓门有些大。
小丫鬟扫了眼屋里就逃似的离开。
“没规矩的东西,见了人不知道行礼回话吗?规矩学到哪去了?不是出身礼教世家吗?这样简单的规矩都不知道吗?”五太太边教训边进了屋子,如斗鸡般的神情激昂。
听到她那指桑骂槐的话,许太太的手握了两下拳头,而后又松开来。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五太太道:“嫂子有事吗?”
人却坐在那边一动不动,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云罗眼尖地发现许太太的额头青筋一根根跳动。
“我不回去。”五太太一屁股坐在了许太太对面的位置上。开门见山。
云罗和芸娘不待许太太发话,就主动退了出去。
客房那边因为五太太的极力反对慢下了收拾箱笼的节奏。
蘩娘更是一副闲闲坐在梳妆台前“我不走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气焰。
姚妈妈气得胸前上下起伏。脸酱成猪肝紫,也未能撼动分毫。
她说得口干舌燥,耐不住有人脸皮厚得比城墙还要坚实几分,打定主意就是不肯挪位子,来来去去淡淡定定只有一句话:“母亲说不走!”
姚妈妈在心中默默念着——忍她,让她,敬她……
谁让她是主子呢?
可是出身廉礼公府的傲气还是狠狠地在四肢百骸里奔走了一周天,最后想想许太太这么些年的艰辛与筹谋,所有的不甘化为一团空气难过地压到五脏六腑看不见的角落,脸上的笑容幻化出虚无的图案——
“那奴婢先去收拾别的东西。免得等会手忙脚乱误了时辰。”
蘩娘望着那副故作平静的姚妈妈,不由嗤笑一声,却一声不吭。
依旧闲闲地拨弄着新染的指甲。
鲜红发亮。
艳若霞光。
衬着青葱玉指。好一番白雪红云的绮丽。
美得惊人。
这是昨天那位漕帮的杨爷偷偷靠在她耳边说的话。
当时,她正在试一枚赤金镶红宝的戒指。
手指似被烛火烫了般抖了抖。抬眼望去,那对上挑轻浮的眼眸中带着几分邪气,似笑非笑,坏得让人心痒痒。
她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很满意他眼中的惊艳。
妩媚地垂下盈盈眼波,目光停留在了旁边的红宝石首饰上。
赤金镶红宝,最为华贵,她爱不释手,瞧中了好几件首饰。
果然。眼风扫过,那个杨爷都买了,眉头都不眨一下。
出手如此大方。
让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也有一瞬间的心酸。
许家在临安世代望族,可是赚钱的营生都握在大房手里,她父亲出身三房,既没有功名,也不善打理庶务,母亲又是五个女儿中最小的,出嫁时早就没有什么值钱的陪嫁给她,嫁了他父亲。靠着公中五两银子的月例,就这样仰人鼻息活到了现在。
如果三房都是这么艰难地活着,她也就认了。
可偏偏同出三房的芸娘却和她截然不同。
父亲出仕。母亲有大笔陪嫁,从小按着大家小姐的标准教养着,一副随时准备嫁入高门大户的腔调。
无数次夜里,她听到母亲跟父亲抱怨——怎么不知道多跟姑奶奶走动走动,也好靠着陈大人谋些好处,拿不到一官半职,弄些个赚钱的生意总可以吧。
谁知道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要么畏首畏尾不敢争取,要么得了打理庶务的机会鸡飞蛋打……
她心里的那口气呼呼地窜到了喉咙口,被子一蒙指天发誓一定要找个好人家嫁了。从此过上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光鲜日子。
后来,母亲上窜下跳地为她筹谋婚事。
看了七八户。都是勉勉强强。
最后选了高淳的一户殷实人家,家中有一百亩良田。独子,去岁中了秀才,算是有功名在身,配她这个临安许家的小姐勉强够格。
母亲乐颠乐颠,亲戚朋友间逢人就说。
可她却瞧出了不对劲。
大房的几位伯母婶娘嘴上笑着说恭喜,一转身就一脸怜悯的讽刺。
发现这些的她全身血液顿时逆流。
抖抖索索给了老家是高淳的厨娘一角银子,才打听出来,原来那户人家父亲早亡,寡母抚养五岁的儿子强悍地守住了家里的产业,尖酸泼辣十里八乡出了名,儿子躲在老娘屁股后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十七八岁还和寡母睡一屋,身上半分银子也没有,要买什么都是跟寡母说了再给他去买。
听罢这样的消息,她只觉得浑身如雷击过,心角疼得一抽一抽。
十七八岁还和寡母睡在一个屋里,那他娶媳妇干嘛?
身上没半分银子,那她嫁过去吃什么喝什么?
靠她自己的陪嫁吗?
母亲已经跟她透过底了,她手里没什么闲钱,值钱的都要留给哥哥巍哥儿娶媳妇用,能给她的也就是公中的一百两银子和每个许家女儿出嫁都有的五十亩田契。
一百两银子?
够买什么?
昨天在老凤祥买的赤金镶红宝的发箍都要三十八两银子,加上两根簪子、戒指、身上的新衫,足足有六十两之多。
一百两银子买两身行头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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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眼都直了。
母亲悄悄告诉她,漕帮可有钱了,运盐输粮,日进斗金。
日进斗金?她的眼睛顿时被那金光灿灿的元宝给迷花了眼,再看杨爷,只觉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他围着母亲一口一个太太,亲亲热热,母亲就像是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乐得合不拢嘴。
回来的路上,母亲长吁短叹一路,可惜她的婚事已经定了。
她人一歪就倒在了母亲的怀里,脸红的滴出血来。
嗔怪道:“母亲……”
母亲就斜睇了她一眼说:“我没瞎,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两人眉来眼去。”
闻言,她就低声哭了起来:“母亲,高淳那户人家的母亲凶得跟个母夜叉似的,十里八乡都知道,银钱全部攥在手心里,一个铜子儿都不给儿子。我嫁了这样的人家,以后回来看你,到哪里去找体己银子孝敬你和父亲?哥哥娶了媳妇,我拿什么来送礼替你撑门面?若真是户好人家,为什么其他的伯母、婶母都不上赶着,独独落到了咱们家头上?真有好事,何时轮到我们了……”说完,嘤嘤地哭。
这些话,戳到了五太太的心窝子。
她脸上变化莫测,一阵红一阵白。
蘩娘眨了眨湿润的眼眶,再接再厉:“女儿若找了好人家,你和父亲不就能直起腰杆做人?在家走路能砸出响声,说话能大着嗓门。老太太面前、祖母面前、姑姑面前,更是不必揣着小心陪着笑脸。逢年过节走亲戚时,旁人也都得尊着你们、敬着你们,不必每次坐位置时都是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吃饭如此、听戏更如此……”
蘩娘满腹委屈,到后来更是义愤填膺。
五太太的脸就彻底松动了。
“可人家也未必有心……”沉默片刻后,她叹了一口气。
五太太不傻。杨泽的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是挑不到对象的样子,他凭什么一眼就看上他家女儿死心塌地?
漕帮虽然是下九流的出身。可架不住人家有钱啊。
家大业大,挥金如土。
比起那些穷得只剩个“名门望族”名头的世家是要实惠很多。
临安许家是有来头,可临安许家的女儿多了去了,芸娘就是一个,人家凭什么就非你蘩娘不可?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若成了,以后靠着漕帮,手指缝里露点盐沫子都可以发大财……”蘩娘脸上泪痕未干,语气却是兴冲冲的。
五太太顿时眼睛发亮。一下子兴高采烈起来。
对啊,靠着漕帮,随便做点什么营生都能活得滋润,以后巍哥儿也就不愁生计了,省得她一天到晚去看大房和六弟妹的脸色!
“那就留在苏州一段日子,多走动走动……”五太太当下拍了板。
蘩娘就破涕为笑,恭维起母亲头上的簪子如何如何漂亮,身上的衣衫如何如何华贵。
没想到,婶母要送他们回去。
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回了临安,还怎么和杨爷碰面呢?
打死他们都不会回去。
蘩娘眼珠子一转。就想出了主意,怂恿自己母亲去和婶母闹不痛快。
管她使什么手段,只要不让他们走就行了。
别的事情她不敢打包票。可是让尖酸刻薄的母亲去治道貌岸然的婶母,她绝对有信心。
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用在她母亲和婶母身上最合适。
婶母自恃大家出身,不屑于和母亲在言语上分高低,可偏偏母亲最厉害的就是那张嘴。
黑的能说成白的,没有的能说成有的……
所以,她一点都不急,母亲肯定能得手。
他们走不了,她自信满满。
淡定地看着姚妈妈领着人干着急。
一炷香不到。廊下响起小丫鬟窃窃声:“漕帮的什么爷来了,带了一堆的礼物。说是来赔罪的……”
她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进来说话……”拔高的声音中有着她勉强克制住的激动,“是漕帮的谁?杨爷吗?”
小丫鬟怯怯地摸着房门。一脸无辜:“好像是姓杨……”
这句话犹如天籁。
顿时,她的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
握着梳子的手隐隐发颤。
挥手屏退了小丫鬟,她就对镜梳妆起来。
镜中,宜喜宜嗔的脸孔媚如三月绽放的桃花,让人移不开眼。
梳妆打扮妥当之后,她就出了房门打算去许太太处。
没想到,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拦了过来。
她一眼就瞧出这是昨天回来后姚妈妈送过来的人,美其名“供他们使唤”,可她明明瞧见姚妈妈临走时给他们递眼色,两个婆子守在了门口片刻不离开。
一副看犯人的架势。
“我要去看看婶母那么怎么说,还回不回临安了?”她镇定地抬高下巴,摆出许家小姐的架子来。
“小姐,外面风大,你还是回去歇着,姚妈妈已经去问太太了,马上回来。”婆子纹丝不动。
抬眼,树叶稳当当地挂在枝干上,没有一丝晃动。
“时辰不早了,姚妈妈一直不过来,让我就一直这样等着吗?”蘩娘面色不豫。
“姚妈妈马上回来,小姐回去吧。”婆子垂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你们?”蘩娘不由气结。
“小姐,外面日头大,皮肤会晒伤的……”另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搀住她的手臂,力气很大,手臂就像被铁钳钳住了般生疼生疼。
她就被“扶”回了房间。
“我自己走……”她沮丧地坐回了梳妆台。
刚刚说嘴的小丫鬟被那婆子一记冷眼拎出了屋子。
片刻后,就听见传来掌嘴的声音。
“噼噼啪啪”的掌掴声,是那么清脆响亮。
她的脸红得发烫,好像那巴掌是落在她脸上。
“啪……”脸色赤红的蘩娘一个用力。拍断了手中梳子上的两个齿。
镜中,那对眼珠子一阵乱转。
同时,“小姐……”姚妈妈进门的脚步虚浮无力。双眼中含着说不清的愁绪。
芸娘和云罗面面相觑。
老练的姚妈妈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伯母又撒泼?”芸娘绷紧了身子,语气不善。
云罗也以为如此。看向姚妈妈。
“来了客人,五太太当着客人的面哭闹呢!”姚妈妈的脸上血气未散,眼底是对五太太浓浓的不屑。
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
当着外男的面,撒泼打滚……
哪里有半分高门大户正经太太的样子。
“客人?什么客人?”芸娘不解道。
“漕帮的杨爷……”姚妈妈语气艰涩,目光中带着回避。
云罗的脑海里立即跳出那双阴狠的眸子,身上一阵寒意。
杨泽?他来干什么?
云罗的手攥成了拳。
“小姐,我是瞒着太太过来的,得赶紧回去。”姚妈妈哀求地看着芸娘。
她其实是来搬救兵的。
若是以往。太太应付外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现如今那个五太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亢奋,当着外男的面,把太太形容成一个阴险恶毒、不孝不贤的妯娌,那事情就严重了。
奈何太太自持身份,不愿意同她争辩,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说的话越发难听。
眼见着陪着杨泽一起过来的管事妈妈一副抬高了眼角看好戏的神情,她就暗暗叫糟。
漕帮的人最是鱼龙混杂,出得民宅入得官衙。有什么消息,一下子就散开,五太太这么闹法。不消一个时辰,苏州府的街头巷尾都会疯传新央知县的太太是个阴险恶毒的妇人。
这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大人的前程、太太的清誉、小姐的幸福,全会被断送。
姚妈妈心下权衡,知道不能任着五太太这么抹黑,可是,她一个下人,哪有资格去置喙主人家的言辞,现下,最合适的也就只能请芸娘这个嫡小姐出面压制了。
可是。等姚妈妈病急乱投医地跑了过来见到芸娘时,她又有些迟疑了。
小姐这么年轻。怎么斗得过泼妇般的五太太?
三言两语就会败下阵来。
姚妈妈一头黑线。
“妹妹,赶紧去制止五太太。若不然,太太的清誉不保,许府的名誉也会受损。”云罗的眉紧紧地蹙起,声音柔亮,神态坚决。
姚妈妈的脸就一亮。
云罗的话正中下怀。
到底年长了几岁,行事沉稳,比自己小姐有章法多了。
“云小姐说得极是。”姚妈妈感慨之余,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就是来讨云罗的注意吧?
姚妈妈心念一闪,不敢面对自己心底的声音。
脸色微微发苦。
“妹妹,你这样……”那边,云罗已经凑在芸娘耳边,轻声低语。
芸娘连连点头,眼中光芒闪烁。
“姐姐,这样真行吗?”她兴奋之余有有些不放心。
“无碍,你听姐姐的,肯定能制止住五太太。”云罗淡淡一笑,自有安定人心的奇效。
芸娘心底的不确定烟消云散。
打定主意,坚决起来。
“妈妈,你这样……”芸娘一脸正色地吩咐。
姚妈妈“嗯嗯”应喏。
眼底是对云罗掩不住地感激。
多亏了云小姐。
这是姚妈妈临出门时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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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许太太的脑门一阵阵抽痛。
五太太杀猪般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入耳朵。
她的手指狠狠地攥紧,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五太太满脸是泪地拉着杨泽身后跟着的管事妈妈,声泪俱下地哭诉着她这个妯娌心胸狭隘、逼走亲戚的种种行径。
眼泪鼻涕,还外加夸张的肢体动作。
那妈妈表面上一副面容尴尬的模样,可是眼底分明闪耀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一看就知道其实听到这样劲爆的消息,指不定怎么兴奋呢。
还有一个站在一旁神色从容充耳不闻的杨泽。
哼……
昨天刚认识,今天就到她面前来演双簧,合着当旁人都是傻的?
许太太心头的火苗一下子蹿到半空中。
“嫂子,你这样当着旁人的面,不觉得失礼吗?”许太太忍无可忍地打断五太太的发挥。
“你们看,你们看……这是对嫂子的口气吗?凶巴巴的,动不动就一副教训人的样子。我是你嫂子啊,常言道长嫂如母,我就是长辈,你对我有半点尊重吗?有吗?”五太太的眼泪说来就来,滚得满脸都是。
管事妈妈被她拖住手臂,一脸尴尬。
杨泽的眼中一闪而逝的诧异,抿嘴不语。
许太太头痛欲裂。
室内短暂的寂静。
“伯母,你怎么了?又犯病了吗?”芸娘的声音从门口突兀地传来,打断一室的诡异气氛,众人都一滞。
杨泽的眼睛越过了袅袅婷婷的芸娘落在云罗身上。
光洁的额头,细长的眼眸,微翘的嘴角。一脸清淡,看不出半丝情绪。
这个云罗……有点意思。
怪不得蒋芝涛对她念念不忘。
某次花楼里喝醉了,蒋芝涛眯着眼睛大着舌头跟他咬耳朵道:“平生唯一的憾事就是没有得到云罗。云家大爷的嫡女。”
勾得他好奇不已。
不就一个女人嘛?有什么大不了。
难不成能有两个脑袋四条胳膊不成?
目光再次搜索到那道淡雅的身影,落落大方。气质不俗。
他的眼中冒出绿油油的光。
“许小姐,云小姐,杨泽冒昧……”一室寂静中是杨泽阴恻恻的声音缓缓传来。
云罗身上一阵凉意。
没有回答。
被突然冒出来的姚妈妈和丫鬟握住手臂的五太太挣脱不了钳制,扁了扁嘴准备再哭,芸娘的目光就似闪电般追到:“伯母,你的药熬好了,那可是我爹特意请人为你去京城寻的药材。”
五太太的声音就似被掐在了喉咙口,一副想说却又不能说的样子。着实滑稽。
五太太没病,自然不用吃药,可是,五太太又不敢反驳芸娘的话。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芸娘话里提到了她爹——新央知县许知秋。
对于这个六叔,五太太还是有顾虑的。
毕竟是三房唯一一个出仕为官的男丁,他的地位举足轻重。
“药……好了啊?”五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没有戳穿芸娘的话。
“嗯,凉了就没用了,姚妈妈。扶伯母回房去用药。”芸娘点点头,一脸肯定。
所有的人都觉得真有吃药这一回事。
许太太的手慢慢松开,脸上的僵硬也渐渐褪去:“是啊。嫂子这病时好时坏,记性大不如从前,还老是记岔事情,胡言乱语,我们也是无可奈何。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一副包容海涵的模样。
又恢复了惯有的宽仁大度。
五太太瞧着她贤惠唏嘘的样子,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睁大,刚想开口,姚妈妈的手就捂了过来。
一条帕子及时地遮了她的口鼻。姚妈妈笑着对五太太抱歉,眼睛却冲着杨泽那个方向:“五太太。你可别咳嗽了,忍着点。对肺不好……来,来,我扶你出去喝药……”
咿咿呀呀中,五太太被“扶”着离开。
杨泽看着五太太奇怪的步履,不觉浮起一抹笑。
“母亲,不知道你有客人在,女儿失礼,这就先回去了。”芸娘吁了一口气,眼看麻烦解决了,立即曲膝行礼告退。
跟在身侧的云罗不声不响地做着同样的动作。
许太太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退下。
“且慢。”杨泽出声。
芸娘和云罗的步子一顿。
许太太扬起疑惑的眼神:“杨爷这是?”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是见面了。
她有些不高兴。
“昨日在狄府冲撞了林小姐和云小姐,杨某说过会亲自登门谢罪,所以,想乘此机会当面向云小姐致歉,希望太太成全。”淡淡的话里夹杂着些许**。
听到许太太和芸娘耳中,只感觉奇怪。
杨泽什么时候和云罗碰上面了?
就知道自己难逃碰面,云罗在来时就想过打退堂鼓,奈何芸娘苦着脸怕自己摆不平那个泼妇般的伯母,央求着她一定要来为她壮胆。
看着那双满含祈求的黑眸,她心一软,就答应了。
没想到,这个杨泽还真当面就提了。
如此毫无顾忌。
“杨爷客气,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介怀。”云罗垂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三言两语拉开距离。
“是杨某唐突,幸好小姐大度,杨某怎能不亲自道歉?”杨泽的话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什么唐突?
唐突了什么?
含糊不清的言辞给了他人许多遐想的空间。
许太太的眉头打了结。
“昨天为了曹小姐的事情一团乱,林小姐的脚受伤不能动,所以才会在外院遇上蒋家少爷和杨爷,只是无意碰面,杨爷这样介怀,反倒让小女不安了。”云罗始终垂着头。却把昨天的事情的关键点到。
许太太和芸娘当下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俱松了一口气。
“小姐不怪罪,杨某就放心了。”杨泽低低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杨爷对五太太对小女等都如此礼遇。实在是太客气了。小女惶恐。”云罗不动神色地把话题又绕回到了五太太身上。
许太太马上就想起昨天五太太、蘩娘是和杨泽在一起。
这个杨泽尽和她身边的人搅合在一起,其目的不得而知。
“杨爷。真是不好意思,家人唐突了,还让你破费,姚妈妈……”许太太的笑脸中透着凝重,
“姚妈妈……”
略带高声的叫唤。
片刻后才听见姚妈妈略带喘息地回应。
“太太,有何吩咐。”姚妈妈显然才应付完五太太,过程艰辛,所以才如此狼狈。
“去准备一百两银票。”许太太的声音压低了。但是室内的人还是听得清楚。
许太太的银钱是由姚妈妈掌管的。
姚妈妈立即闪身进了内室。
“太太,你太见外了。不过是一些小东西而已,太太如此行事,就是瞧不起杨某了。”杨泽立即出声推辞。
他怎么会要收许太太的钱?
姚妈妈拿着一个红封捧到了许太太面前。
许太太一个眼神示意,姚妈妈就送到了杨泽身旁管事妈妈的手里。
“我嫂子病体不愈,有时行事稍欠妥当,昨日幸亏遇到了杨爷一路相护,若不然没有这般顺利。这银钱不是什么其他意思,不过就是还杨爷昨日为我那嫂子和侄女垫付衣衫首饰的钱,你直管收下。”许太太的话软而犀利。并不领杨泽的情。
可是,却泾渭分明。
“许太太此言差矣。许大人为官一方,甚有威望。我等草民万分景仰。不过是区区一些银钱,怎么值得太太如此介怀?”杨泽口齿伶俐,说起奉承的话很有一套,见许太太的表情并无不妥,话锋一转又道,“前几日,在下去新央办事,机缘巧合,拜访了许大人。大人的风骨让在下由衷佩服……”
看着杨泽的嘴巴一张一合,云罗耳朵“嗡嗡”直响。
杨泽去见许知县了?
云罗满心惊诧。脑子里却回忆起端午宴会时林淑红私下同她说的话——
“虽然黄永归被判了秋后问斩,对外也没有提及官林的事情。但是。那批棉衣由何人提供、卖与何人,狄知府总要给唐大人个交代,不是吗?有交代,总要吐人出来……”
“官林因为水痘荒凉了不少,可那样大的动静,不可能捂得死死的,总有风言风语流传,狄知府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说完,林淑红偏头狡黠一笑。
眸中流光溢彩。
包含着许多的内容。
那么,杨泽这个节骨眼去新央,是和这个“交代”有关吗?
云罗想起那个刚刚升任县尉的老爹,不由打起精神关注杨泽说的话。
“杨爷去新央了?”许太太显然很意外,目光中多了几分慎重。
杨泽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见到云罗和许太太眼中的紧张,不由心情很好起来。
“是,我们与蒋爷、云二爷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所以就去新央了。”杨泽笑嘻嘻的,轻描淡写。
可是眼睛却是有意无意地飘向云罗的方向,眼角眉梢带着不怀好意。
云罗的身子一下子绷直,手脚冰凉。
许太太还想说下去,却听到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步履轻盈而急促。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
至少在芸娘和云罗看来,这人不应该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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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蘩娘,一脸惶然无助地站在了众人面前。
“婶母,母亲病情加重了许多,我看暂时要留下来休养……”蘩娘的言语惶惶,可是目光却似乎没有因亲生母亲生病的担忧,反倒冲着芸娘得意地看了过来,眼中带着一丝挑衅。
云罗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没想到蘩娘现学现用,一下子就把生病的借口用到了留下来的理由上。
看来,从前是小瞧了这个蘩娘。
转念一想,能够躲过姚妈妈的看管照顾,进而顺利出现在杨泽面前,她还不是一般的厉害。
云罗收起了大意,郑重地审视起眼前这个眉目亮眼的蘩娘——
她也是许家的小姐!
在看似繁花似锦的许家生存至今,又怎么会是个简单人物?
云罗心头思绪纷杂。
芸娘显然没想到蘩娘在这个当口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还附带挑衅的眼神,当下被被噎住了,脸上是来不及收住的错愕。
还是许太太老道,若无其事道:“知道了……”
而后低了头拿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轻啜了一口。
一旁的杨泽似是看不透里面的暗波汹涌,笑着推荐道:“我有几个相熟的大夫,医术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若太太不嫌弃,明日请了他们过来为五太太诊断诊断?”口气很真诚。
“不用麻烦了……”许太太放下茶杯,婉拒。
同一时间,“好,小女替家母谢过杨爷!”蘩娘的声音稳稳地响起,和许太太的婉拒放在一起,对比格外讽刺。
许太太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小姐客气了。明日我就把大夫请过来,不知何时方便?”杨泽似乎没有发现许太太的脸色不妥,目光已然对上蘩娘的明媚眼神。两人客气地交谈起来。
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下了。
两人约定定期来为五太太诊脉送药。直到身体完全康泰为止。
全然不顾当家许太太的意见。
闻言,许太太的眼中冰冷一片,脸上反倒浮起了笑。
芸娘和云罗噤声不语,空气中是诡异的寂静。
“嘭……”许太太的手一松,手里的碗盖就稳稳地落在了茶杯上,碰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包括喋喋不休的蘩娘,最终也怯怯地垂了头。
感受到不悦气氛的杨泽不再逗留。礼貌地作揖提出告辞,难掩阴狠的目光从芸娘、云罗、蘩娘身上逐一滑过,除了蘩娘与他目光相对,其他两个都是一片前发遮挡,没有追逐到想象中的眼神,他毫不在意,笑了笑后就离开。
身后的管事妈妈见状,立即冲着许太太等人行礼,其中还特意对着蘩娘曲膝行礼,蘩娘受宠若惊。立即伸手去扶,然后携着妈妈的手一路送出了门口。
这样的一幕落到芸娘眼中,只差没有当场冷哼出声。
直接丢了个白眼给蘩娘。
这个蘩娘。不怒反笑,送走了杨泽身边的管事妈妈之后,笑嘻嘻地对着许太太敷衍地福了福,就想转身离开。
“蘩娘,”许太太的口气僵直。
蘩娘却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充耳未闻,继续抬步离开。
“堂姐,我母亲喊你!”芸娘忍无可忍,闪身挡住了蘩娘的路。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张看着娇媚却让人厌恶的脸孔。
蘩娘定定地与芸娘对视,淡淡道——
“我母亲病着呢。做女儿的怎么能不回去床前侍孝?这是许家女子的孝道中的第一条。婶母若是没事,蘩娘就不耽搁时间了……”软绵绵的嗓音里。却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嗤笑。
说罢,还绕过芸娘扬长而去。
嚣张至极。
许太太被气得当场直揉胸口。
芸娘大惊,跑过去扶住许太太,细心地为她搓揉。
“母亲,母亲……缓口气……”喘息中是细碎的担忧。
云罗看了,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蘩娘就好比是那光脚的,许太太好比是那穿鞋的,碰到一起,输赢早就注定了。
“太太……对不起,奴婢没用,没能看住……”突然闯入的姚妈妈一脸土色,羞愧地跪到了许太太跟前,“求太太责罚。”
“罢了,他们挖空心思想要攀高枝,我这个做弟妹、婶母的,怎么能挡了他们的路?平白惹他人厌恶。”许太太缓了过来,颤着声音摇头道。
眼底是讥诮、无奈、不屑等等的情绪。
“都是奴婢不好,都是奴婢无能,派了婆子看着人,却被他们轻而易举地跑了出来。”姚妈妈听出许太太话里的心酸与无奈,心里苦得就像吃了黄连,自责地泪流满面,说着就往地上结结实实地磕看来三个响头。
她没想到,蘩娘连爬墙的手段都使出来了,两个婆子就算守得住门口又能怎样?
许太太听罢缘由,不禁抬手,脸色一沉,额头青紫一片的姚妈妈就止住了哭声。
“她有心要一会杨泽,就算防住了一时也防不住一世?不要再说了,我要写封信给大人,你马上派人连夜送去新央。”面色凛然的许太太沉重而端穆,语气中有着刻不容缓的急迫。
说着,就对站在旁边的芸娘和云罗浅笑道:“你们也累了,先回去吧。”
面容温和,声音慈祥。
云罗却瞧出了强打的精神。
不便再打扰,两人点头,对视了一眼就离开了。
临去时,云罗回头看到姚妈妈迅速地准备好笔墨,许太太蹙着眉,满脸担忧,凝神不语。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屏退他们,给许知县写信?
这么急切。
为了什么事?
是因为杨泽的出现?还是因为五太太、蘩娘的缘由?
杨泽还去新央特意拜访了许知县,为什么?
杨泽和云、蒋两家关系密切。到底在做什么生意来往?
云罗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甚至在和芸娘分手之后,停下了脚步。
“小姐。”红缨削瘦的身影轻轻靠前。声音中有微不可察的担忧。
“红缨……”云罗过了许久才从沉思中回过神,对着她粲然一笑。
云罗的镇定感染了红缨。她笑盈盈地应声。
“我想要找那种霜糖色的丝线,你帮我四处去找找看,实在不行,锦园也去问问,他们那里丝线的颜色最是齐全。”云罗摸了摸手指,深深地看了一眼红缨。
红缨对上漂亮的细长眼眸,静静地点头应声。
*****
苏州通判大人千金重病暴毙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消一个晚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好奇地追问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有人绘声绘色地形容那个千金如何貌美如何出众。
有人不怀好意地猜测是不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要以暴毙来掩饰。
总而言之,整个苏州城都振奋了,每个人见面的第一句不再是“今天你吃饭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啊……”之类毫无意义的话,而是用闪躲的眼神、小心的语气问一句“你听说了吗?”、“苏州通判家千金死了……”。
然后,再用极开放的思维开始为这简简单单的一件死讯添油加醋,描绘出比戏文都跌宕起伏的剧情。
议论地正如火如荼,几个时辰后,就有据说“可靠”的消息传出——说苏州通判大人的小姐芳心暗许某位公子哥,奈何婚配不成。羞愤之余就投河自尽了。
大家一听这样的消息,不由都略带兴奋地猜测——那位公子哥是谁?是在哪条河道里?为何这位小姐要羞愤自尽?
曹瑛从狄知府家中流出的河道里打捞起来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
狄知府家中流出的河道?
大家都睁着欲说还休的眸子、唱着**不明地叹息,做出一副噤声不语的样子。
那么。“某位公子哥”指的应该就是狄少爷了吧?狄知府看不上曹通判家的女儿,所以痴心女子曹小姐只能以死明志了……
这样的猜测在未经证实的情况就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绝大多数老百姓都认为这种版本极其靠谱,无限接近事实真相。
一时间,苏州城热闹的情景空前绝后,比出了状元还喧闹。
再过了几个时辰之后,又有新的“可靠”消息传出辟谣,说其实是因为前段日子卫指挥使大人抄了漕帮的私货,那位通判大人帮着抓了漕帮的堂主。得罪了漕帮的刘爷,漕帮手下群情激奋。发誓要为帮中出一口气,所以勒令所有的船只不准靠岸。延误了商家和朝廷的交货期,朝廷大怒,不分青红皂白就下了通判大人的罪,而扳倒了通判大人的漕帮犹不死心,伺机暗中报复通判家眷,曹小姐不甘受辱,所以投河自尽以示清白。
这样的消息传到老百姓中,大多是抱着不相信的态度,少数靠近码头知道昨天码头上发生冲突的人则认为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于是,就有人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曹家所在的胡同口,探头探脑地望着“曹府”匾额下面那扇黑漆漆、死沉沉的大门。
大门上挂着两个大大的白灯笼,挂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既哀伤又悲鸣,门口台阶上一夜之间长出了参差不齐的野草,枯黄萎靡,摆出无限萧索又悲哀的姿态,让好事者不由心酸地缩回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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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曹小姐是真的不幸过世了。
可是,这样静悄悄、紧闭门户的架势,分明昭告天下,过世一事极有内情。
有内情?
大家血液里的八卦天性一下子*奔腾起来。
到底这位小姐是因何而死?
通判大人是否真的因为得罪了漕帮而被朝廷下诏入了大狱?
死了?
没死?
抓了?
没抓?
可是,除了两只孤零零的白灯笼,曹府里里外外没有一点动静。
没有人进出,也没有一点声音传出。
就像一座空宅,让人毛骨悚然。
这么一下子,各种版本的流言以野草般旺盛生长的姿态喧嚣尘上。
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狄知府、漕帮帮主、卫所指挥使,三个苏州府最有权势的男人最终成为了流言版本中的关键人物,而通判曹大人以或生或死或抓的姿态存在于各种流言中。
外人无从得知真相。
当红缨拿了一捧霜糖色的丝线回了云罗的房间,没有添减一分、如实地把外面沸沸扬扬的传言说了一遍。
云罗听罢,捏着丝线沉默了许久,眼角沁出一滴晶莹。
人死如灯灭。
可是曹瑛这个闺中千金最终竟然因为官场倾轧而在往生后以如此丑陋的面目出现在世人视野里,死亦不安,说得就是这种情形吧?
那样娇纵的一个生命,最后画上的句号却是出乎意料地难堪。
怎不让她唏嘘?
“小姐,那批棉花是云、蒋两家卖给黄永归的。”红缨斟了一杯热茶,塞到了呆愣愣的云罗手中。
这样的消息让云罗醒过神来。
“是云、蒋两家卖给黄永归的?”云罗怔怔地重复了一句。指腹间的温度让她的脑子迅速地恢复运转。
事情从新央开始梳理——
六年前,云肖鹏、蒋立通两人指使钱大中以棉花生意诱了父亲上当,交出了云家的产业。
大半年前。唐韶等人追捕钱大中,戳破了当年的真相。云老太太以不孝不悌的罪名胁迫父亲放弃云家的产业。
同时,曾经帮钱大中造过假路引的杨县丞案发,被解往苏州。
事后,云二太太、蒋太太就开始和许太太走动,甚至相邀一起来苏州。
二月,许太太带着女儿和她就来了苏州,搭上了在狄夫人面前得脸的林氏,恰巧。这个林氏又是蒋太太的堂姐妹,而林氏的相公林勇名义上是个古董商人,实际是靠着贩私盐赚钱。
紧接着,漕帮设在官林的重仓就被唐韶抄了,漕帮推了一个堂主黄永归出来抵罪。
而现在,不论是黄永归还是杨泽都和云、蒋两家有生意往来。
而唐韶来苏州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对付漕帮和狄知府。
那么不论是杨泽,还是云、蒋两家对许知县的亲热,是不是都可以理解为漕帮要拖许知县下水?
他们明知许知县与吏部陈大人、陈靖安的关系。为何还要拖许知县下水?
难道仅仅是为了让陈靖安投鼠忌器?
可是一个陈靖安,又怎能左右唐韶的想法?
那就不是顾忌陈靖安。
那是为了什么呢?
对许知县这样突如其来的热络是为了什么?
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个合理解释——
那就是要对付许知县,继而把陈靖安算计进去。最后,还要把唐韶也拉下马。
这样大张旗鼓地亲近许家,漕帮打的是什么主意?
云罗想不出漕帮的手段,但直觉和云、蒋两家脱不了干系,还有五太太和蘩娘……
想到精明市侩的五太太和蘩娘,云罗觉得事情一下子棘手了许多。
因为他们是后宅女眷,如果要使手段,恐怕矛头会直指女眷吗?
较之外院男人的更是一处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吧?
许府的女眷除了许太太、芸娘,她云罗也在其中啊!
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许多。神情也无端地沮丧起来。
红缨看着这样的云罗,不禁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怎么了?还有什么?”云罗自然看到红缨的欲言又止。
“奴婢今天好像看到官林遇到的那个男人了。”红缨说话吞吞吐吐。一副不确定的样子。
“哦?”官林遇到的男子?云罗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拿了她二两银子郑重磕头的男子面容。
为了儿子看病吃药割舍尊严的父亲。
临走时那样郑重地磕头致谢。
贫贱但不低贱。
红缨怎么会遇到他?
“在哪里遇到的?他看到你了吗?同你打招呼了吗?”云罗连珠炮弹似地发问。
因为觉得他是个好人,眉眼间的郁色消散了不少。
“奴婢好像是在杨爷身边看到的一个青衣男人像他……看得不真切。我也不确定……”空气中回荡着红缨心虚的声音。
好像、不真切、不确定……
关键是跟在杨泽身边。
云罗却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她不相信红缨会看走眼。
那么,跟在杨泽身边的真是那个男人了。
可是,他为什么会跟在杨泽身边?
“好像颇受器重的样子,小厮还给他牵了马……”红缨恰好经过马厩那边,才会惊鸿一瞥。
这一瞥就瞥到了那个在官林遇到的男子。
曾经衣衫褴褛,如今却衣着光鲜。
曾经神情卑微,如今却是抬头挺胸。
若不是她眼力奇佳,否则真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吃惊之余,她甚至驻足停留,最后万分肯定没有看错。
方才。小姐让她去锦园买丝线,她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云罗,现在空了下来。她就想起这一茬来了。
一想到他跟在漕帮的杨泽身边,她就觉得心头百般不是滋味。
总感觉当日小姐的一番好意喂了驴肝肺。
怪可惜的。
明明是个爱子情深的父亲。怎么沦落到和漕帮的人搅合在一起?
尤其那个杨泽,别人不了解,她还是有些耳闻的。
她自从被高佩文救下之后,一直跟着出没在市井,高佩文有几个师兄弟出师之后都投身了漕帮,能力出众的难免就入了刘罕的眼,无可避免地跟刘罕的嫡亲外甥杨泽面对面地碰上。
若说这个杨泽手上功夫如何了得,她并不清楚。
但是此人的心狠手辣她却是十分肯定。
她记得。曾经有一个高佩文的师兄,因为一身踏雪无痕的轻功得了刘罕的青睐,升了漕帮打听消息的堂主,结果,这位师兄春风得意马蹄疾,为人桀骜不驯又不知变通,自恃己身功夫出众,对杨泽这个靠了姻亲关系拥有权势的堂主很不以为然,甚至有几次差事上为了博出头还明里暗里地落了杨泽的面子。
虽然,得了刘罕的器重。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和杨泽结下了梁子。
一开始,得了他人暗中提醒的师兄还颇有些重视的意味,对杨泽一直小心戒备。
可一段时间下来。也没见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位师兄就有些得意忘形,私下评论说“那人不过是个鼠辈而已。”
闲话传到杨泽耳中,他一言不发,甚至还挥手笑着示意手下退下。
结果,三天后,这位师兄同一帮手下喝酒时,不慎被人在酒里下了迷幻药,手下乘他昏迷不醒,生生砍下他的双腿。然后直接丢到了烟花柳巷的后巷。
等第二天漕帮的兄弟发现时,这位师兄的整个人也就废了。
消息传到刘罕跟前。正好在旁边的杨泽就不咸不淡地评价道:“入得烟花柳巷,玩物丧志成这样。还把自己的吃饭本事给丢了,真是丢尽我们漕帮英雄好汉的脸面。”
话音一落,刘罕刘帮主就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让禀报的下人退下。
从此,再也没有人管那位师兄的死活。
此事,虽然谈论的人不多,但是在漕帮里也算是公开的秘密。
大家嘴上不说,可心底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可谁也拿不出证据。
因为漕帮的手下在烟花柳巷的后巷里发现被人斩断双腿的师兄同时,还发现了早已断气的手下,自然,那位手下就是下药的那人。
他还在家中留了一封遗书,说是因为嫉恨这位师兄横空出现抢了本应是他的堂主之位,所以才会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如此了断。
有眼睛的人同时还发现,这个下药的漕帮手下家中自他死后,突然阔绰起来。先是换了一套三进的宅子,再是在东大街街口开了一家米铺,足以保证一家老小的衣食无忧。
事情到此,就成了一桩表面看来天衣无缝,内里却是漏洞百出的铁案。
而漕帮上下从此以后对杨泽的敬畏却是只有多不会少。再也没有不知死活的人同他抢风头,而刘罕对他也是越来越器重,帮中大小事务都交由他过问,隐隐有接替帮主的架势。
“小姐,杨泽此人,心狠手辣,行事多为人不齿……”红缨目光中透出担忧来。
云罗听了红缨对杨泽的描述,尤其是那段高佩文师兄的悲惨遭遇,心底不禁戚戚然,对他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下手如此狠辣,为人又诡计多端,绝对是个阴险小人。
而且,行事手段又为人不齿。
官林的那个男子,怎么跟了这样的一个人?
云罗的心情瞬间跌落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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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姐,奴婢还听到了一个消息。”红缨突然抬头,扬起双眉,语气郑重。
“哦?”云罗只觉得脑子发重,看着她的表情,直觉又是棘手之事。
“现在外面都在谣言说狄知府监守自盗。”红缨的话就似平地一声雷。
云罗浑身一震,目光中是毫不掩饰地诧异。
监守自盗?
“说河道里找出来的箱子是前任卫指挥使徐大人丢失的那些银钱。”红缨惴惴道。
“徐大人?”云罗听了更是不明所以,怎么扯上了前任卫指挥使?
“小姐你不知道,前任指挥使大人当时是因为丢了一批本应该押送进京的银子才被罢黜的。”红缨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云罗。
原来,卫所屯田自给自足外尚有富裕粮食,这位徐达指挥使不知听了谁的主意,觉得拿这些富裕粮食来换盐引再把盐贩出去,可以获利一笔,比直接卖了粮食的利益丰厚许多,而高出部分就可以纳入囊中。
于是,徐大人走了盐道的关系,兴冲冲地把粮食兑换了盐引,一转手把盐引高价卖给了盐商,赚了八十万两白银。
谁也没想到,不知谁走露了风声,朝廷得知徐达获利的事情,眼看就要派人过来严查此事,徐达灵机一动,上表陈情说自己是为充盈国库而动了这样的念头,八十万两白银已经连日装船,经由运河运往京城。因为本是富裕的粮食,再加上徐达是长公主的小叔子,长公主为其在圣上面前开脱,圣上抹不开姑姑的一番恳切,也就默许了此事。将弹劾徐达的折子留中不发,只等着白银到了京城归了国库,此事也就算揭过去了。
可。事情偏偏出了纰漏。
到了装银子的那一天,八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派来督查的大人和狄知府当场见证了这一场不翼而飞的精彩,徐达哆嗦着双腿大叫一声后就昏迷不醒。
钦差不敢隐瞒实情,连夜上奏,圣上知道后,就招了长公主入宫,第二日,罢黜徐达押解回京的旨意就到了苏州,徐达声名狼藉、狼狈不堪地离开苏州。
“徐大人卖粮食换盐引的事情怎么会走漏风声?”云罗一下子就对上了红缨郁色的眸光。
苏州的事情怎么一下子就能漏风漏到京城?
江南离京城的距离可不是百八十里……
红缨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云罗不禁讪笑,自己这是昏头了,红缨怎么会知道这里面的关键呢?
这徐达多半是被人害了,手法虽然粗糙,但是却简单有效。
徐达背景再深厚,也扛不住八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的罪责,更何况又是拿着屯田的粮食换取的利益?
圣上就算偏帮也不能在法理上失了公允,让史官揪住错处拿出来口诛笔伐。
退一步讲,也许圣上也看出来徐达是被人害了,可是找不到银子。徐达这个黑锅是背定了。
诱徐达卖粮——赚取大笔银钱——事情走露风声——朝廷问责——徐达陈情——主动上缴银钱——银钱不翼而飞,是一个完整而严密的布局。
徐达走出第一步,也就只能往火坑里跳。
谁同徐达如此深仇大恨?
云罗不禁往深处想。
隐隐感觉是狄知府。却又觉得一个四品知府敢动当朝勋贵、三品武官,不合常理。
敢把手伸到京城长公主府上,是不是代表背后的势力根本就不惧皇族勋贵?
“那现在狄知府怎么说?”云罗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的不解,望向红缨。
“不知道……”红缨摇了摇头,有些抱歉。
云罗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已经很不错了。
要再问下去真是为难红缨了,她能打探出这么多消息已经很不容易了。
更何况兹事体大,谁知道现在朝廷是什么态度。卫所是什么态度?
红缨见她一脸赞赏,把心底刚刚冒出来的自责又压了下去。开心地转身为她捧了一杯热茶过来。
云罗接过热茶,凑近唇边。却突然停住动作。
“小姐,怎么了?茶太烫了?”红缨有些无措。
不会啊,云罗为人谦和,对于喝茶、吃食一类的事情一向没有什么要求。
“不是,红缨,去给我换杯凉茶过来。”云罗笑得一脸正经。
红缨依言不明所以地转身重新去倒茶,虽然心底十二分不明白。
凉茶过来时,红缨递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小姐,凉茶喝了要坏肚子的,不行……”
云罗笑着一把抢过去,在红缨来不及阻止中一口气灌下:“我就是想要生病啊……”
红缨的动作就顿在了那边。
“小姐,你要干嘛?”一副生怕自己听错的焦急样子。
“病了才能不去给狄夫人请安赔罪啊。”云罗轻轻地说道,这是她刚才听到狄知府的消息临时做的决定。
红缨这才完全明白过来,想起昨天莺歌的态度,脸色就有些难看。
“小姐,太为难你了。”红缨的目光中有些莫名的情绪,眼角处闪耀着一些淡淡的水光。
“示弱回避,不拿生病这样的借口怎么躲得过?谁让我是香饽饽呢?”云罗叹了一口气,自嘲道。
红缨沉默地低下了头。
云罗抿了抿嘴,盯着茶杯款款笑开。
当天夜里,云罗因受凉发起了高烧,许太太得了消息就赶了过来,看着大夫留下的药方,一句关于怎么病了的话都没问,只是嘱咐好生休养就离开了。
芸娘见云罗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则是眼眶红红的,很是不舍,拉着云罗的手问这问那。
云罗用了药,昏昏沉沉地发着汗,很没有精神,芸娘见她这幅模样也就没有多逗留,嘱咐了红缨小心服侍方才离开。
云罗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在她病的同时,也传出了狄夫人生病的消息。
许太太得了消息,应景地去狄府露了个脸,回来时虽然一脸静谧,但是微翘的嘴角却是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姐姐,听说狄夫人病得很厉害哦。”坐在云罗床头的芸娘绘声绘色地说着从许太太那边听来的八卦。
“哦?”云罗不禁好奇。
“对外说是操劳所致,但是姚妈妈陪着我母亲去狄府探病时,听到下人们私底下议论说是狄夫人是被气病的。”芸娘的眼中难掩晶亮。
“气病的?”云罗的脑子里不由想起那天离开狄府前,狄夫人莫名地离开。
是为了丢失的那张纸片吗?
“嗯!”芸娘肯定地点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云罗,一副卖关子的表情。
云罗就不禁“扑哧”笑出来,芸娘真是孩子气。
“哦。”云罗扁了扁嘴,装着无所谓的样子,移开了视线。
芸娘不禁有些着急,拉着云罗的手,娇嗔道:“姐姐不好奇吗?不想知道狄夫人是因为什么事情气病了?又是被谁气病了?”
“不怎么想知道……”云罗微挑眉眼,一副不甚感兴趣的样子,故意逗弄她。
“姐姐……”芸娘拉着她的手撒娇道。
“好,好,你别晃了,我很好奇,我想知道……你说吧……”云罗忍住继续逗她的冲动,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云罗那副很想知道的神情取悦了芸娘,她露出热烈的笑容,兴奋道:“狄府的下人说狄大人在外面养了外室被狄夫人撞破,狄夫人大闹,领了人去外面的宅子,发现那位外室的肚子已经……”
说着,芸娘嘿嘿地笑。
“怀孕了?”云罗福至心灵,接口道。
“嗯,姐姐真聪明……”芸娘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狄大人不仅养了外室,还怀孕了,那对狄夫人这个正室是挺难堪的。”云罗知道狄大人标榜与范家一样,却没想到实际上把女人养在了外面。
真是道貌岸然。
云罗不禁撇嘴。
“姐姐,你知道狄夫人是怎么发现的吗?”芸娘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云罗也被她吊起了胃口,秉着呼吸等她的答案。
“说是,那外室怀相不好,一会想吃酸的一会想吃甜的,一会想吃寒山寺的素鲍一会想吃西大街的冰糖葫芦,那天,那个外室想吃新央的油炸团子,可府里没人会做,到哪里去找?服侍的人急得团团转,就心急火燎地摸进了狄府,想找人传话给狄大人。那天宴会上发生了很多事情,又是曹……”芸娘提到曹瑛,情绪一下子低落,高昂的语调也降了下来,停滞只是一瞬间,而后眼神微闪的芸娘抿了抿嘴继续说道,“还听说狄夫人院子里丢了东西,狄夫人发话让府里的人务必要抓到那个小偷。没想到那个小厮误打误撞被狄夫人身边的方妈妈当贼人抓了,审了没几句,就把外室的事情吐露的一干二净。狄夫人知道了后,气得当场就被了脸色,后来,就领着人押着那小厮悄悄地从后门出府去外面的院子把人给搜了出来。”
芸娘说到此时,微微一顿,眼睛灿如星辰:“那个外室,当场就动了胎气,等狄大人赶到的时候,正躺在狄夫人脚步直哼哼,听说,狄夫人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狄大人一巴掌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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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想起有一次在范老夫人住的安筠堂见过满脸蜜粉都遮不住肿胀的狄夫人,对芸娘所说的不由相信了几分。
“这外室也是个厉害角色。”云林微微一笑,语气中不无感叹。“新央的油炸团子?这外室倒会吃,竟然知道这个吃食。
“姐姐,新央的油炸团子很好吃吗?”芸娘不禁睁大了眼睛。
“那是自然,这是新央最有名的小食了。拿新做好的肉馅团子放进滚烫的油锅里翻滚煎炸,至表面金黄捞出,沥干油份之后就可以食用了。吃的时候,当心烫嘴,轻轻咬开一口,就有浓香的肉汁流出来,唇齿留香,可馋人了……在新央,谁家有了喜庆事都会做这个油炸团子。”提起油炸团子,云罗似乎都闻到了香气,一脸神往、双眸晶亮。
听着形容的芸娘咽了咽口水,许久之后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姐姐,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在新央怎么从来没有吃过?”芸娘不依,拉着她的袖子撒娇。
“妹妹一共在新央待了多久啊?”云罗笑着安抚她,“等回了新央,姐姐给你做就是了。”
“那一言为定哦?”芸娘的目光热切到让云罗猜测若是她食言,芸娘不肯不会放过她。
“嗯,一言为定。”云罗轻笑,目光宠爱。
芸娘这才满意地翘起嘴角。
“嗯,听说,狄大人到了之后,狄夫人就被方妈妈扶了出去,狄大人当夜都没回府,等那个外室胎像稳固了才回的狄府。想来那个外室还是挺有本事的。”芸娘把话题又转到了狄大人那边。
“狄夫人回府后就病了?”云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说狄夫人等了狄大人一夜。后来第二天狄大人回府之后,两人关了门不知道说什么,后来。狄少爷闯了进去,声音就有些吵。最后,狄大人拂袖离开,狄夫人就病了。”芸娘掩嘴而笑。
她对狄夫人印象很不好。
总觉得那个笑得端庄的狄夫人看人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用鼻孔看的。
所以,对狄夫人的遭遇并不同情,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可是,单为一个外室就闹成这样,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哦。”云罗虽然没有像芸娘那般明显地表示出自己的情绪。但是听说狄府闹成这样,不禁松了一口气。
至少狄夫人没空追究她的离去。
“丢了东西”四个字不期然地撞入脑海,她突然了悟,也许狄大人的怒气是为了别的!
这样看来,狄大人、狄夫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他们应该会很忙。
是不是代表暂时没有人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那我可要好好养着了。”云罗低低说了一句,会心一笑。
芸娘虽然觉得这话有些无头无脑,但是一想云罗病着,本来就应该好好休息,也就没有在意。
“曹府呢?有没有发丧了……”云罗冷不丁地问道。
室内一阵静默。气氛急转直下。
“说曹夫人拒不发丧,大哭大闹,曹家的继子劝了两句。就被曹夫人大骂狼心狗肺,最后还派身边的丫鬟把人哄了出去……”
一反曹瑛过世初期的安静,如今的曹府很热闹。
每日都有新的故事在众人的视野里精彩纷呈。
稍有风吹草动,满城热议。
狼心狗肺?云罗的眼睛用力地眨了两下。
曹夫人这话说得……真是形象。
这个不学无术的继子在嗣妹死得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不想着怎么为嗣妹讨回公道,反而是一门心思劝说嗣母尽快发丧,若说他没私心那就是笑话啦!
“那曹大人呢?”云罗关心的是他的态度。
曹夫人再如何闹腾都比不上曹大人与狄知府等人的斡旋。
在她看来,曹大人肯定不会让嫡女无辜枉死,怎么着。都要换取到最大利益才会放手。
曹瑛死在狄府门外那条河道里,狄知府难辞其咎。
“曹大人把继子呵斥了一番之后。就气冲冲地出门了。”芸娘一阵唏嘘。
曹大人出门去找谁?
看来,事情还没谈拢。
那就只能静观其变。
云罗点了点头。脸露疲态。
芸娘见她精神不济,也就没有再逗留,起身离开了。
曹瑛的事情喧嚣尘上,码头上积压的船只越来越多,货商们都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苏州府衙的门口,而端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下的狄大人则是一脸青色地看着热闹如菜市口的堂下。
上堂来的都不是有实力的商家,只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或是有两三间南北货商铺,或是有几处胭脂水粉铺,可是,都异口同声地咬定自己从京城采买了货物堆在了没办法入埠的船只上,店铺的生计都指望着船上的货物。
七嘴八舌地说完,然后大家都颤巍巍地盯着堂上高坐面无表情的狄知府。
虽然目光中不乏惧意,可是,闪躲的众人没有一个退缩。
狄知府气得心角发疼,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跳动。
这样的事情本不需要他这个知府大人亲自出面,奈何曹大人称病在家,同知苏大人又告假去陪工部侍郎朱大人的那个侄子。衙门里的几个小吏拦不住,爬着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说是被那些低三下四的商户给围攻了,然后一个个抬着已经青肿一片的猪头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震怒之余,他就迈着步子上了公堂。
可一跨进门槛,人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有杀猪般的嚎叫从四面八方涌来——
“大人……”
“青天大老爷啊……”
“求您为草民们作主啊……”
“救救草民啊……”
堂前的商家一个个匍匐着扑过来。
狄知府对上那些泪眼,一下子就窥见了那些眼底背后的饥渴和逼迫。
可恶。
狄知府的手狠狠地攥出了拳头。
唐韶,你够狠!
竟然鼓动这些人来逼迫公堂。
“住口!”狄大人一声暴喝,目色沉沉地从堂下那些人身上一一滑过。
公堂上随之一静。
商户们不由抖了抖匍匐的身子,低着头焦急地彼此交换视线。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高坐在堂上冷眼睥睨的狄知府。
他顿时怒火中烧。
“反了。你们这群贩夫走卒,当着本官的面使眼色、打机锋,当本官是眼盲耳聋了吗?”
“啪”地一记惊堂木。夹杂着狄知府的滚滚怒气,冲着商户们汹涌而来。
那些人被吓得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糖。
然后,众人都不由往后望。
狄知府顺着目光集中到那个焦点。
低头匍匐的男人一身褐袍,发际清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因为低着头,看不出面容,但隐约可见白胖的脸孔,考究的衣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
与其他那些叫嚣着不入流的商户格格不入。
“你,抬起头来!”狄知府眼神微眯,伸手遥遥一指。
跪着的褐袍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不慌不忙。
四目相对——
是他!
居然是他!
狄知府心中的那把火就像被油泼过,一下子窜到最高点。
“草民裴永年见过大人。”那褐袍男子抬了抬头,就恭恭敬敬地叩首拜见,对他眼底的错愕视若无睹。
神态十分镇定,完全没有面对四品大员的局促和谄媚。
落进狄知府眼中,怒火中烧。
“嗯,没想到堂堂苏通商行的大东家居然和一帮贩夫走卒搅合在了一起。”刺耳的笑声从狄知府的喉咙口溢出。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
除了裴永年。
啊?
原来他是苏通商行的大东家。
这帮商户显然不清楚裴永年的真实身份。
一个个掩不住的惊诧。
对众人反应视若无睹的裴永年微微一笑,一板一眼地拱手作揖道:“大人此言差矣。裴某有大把的货物滞留在船上靠不了岸。眼看着交货期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五内俱焚,方寸大乱。所以才会和一众苦主情不自禁地求到了大人跟前。望大人垂怜,帮裴某等人想想办法。”
一番话触动了众人敏感的神经,轻而易举地把他大家的情绪从他是苏通商行大东家的震惊中迅速拉回到了正题。
他们今天可是为了那些滞留的货物而来。
迅速反应过来的商户们,一个个喧闹着哭喊着求狄知府救命。
极尽能事。
丑态百出。
活脱脱坊间无赖的嘴脸。
气得狄知府脸色铁青,再难找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清俊儒雅。
“放肆。”一声大喝震住了所有的人,也成功堵住大家的哭闹。
众人都不禁心有惶然。
那可是堂堂苏州知府,手握他们这帮小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啊。
唯独裴永年抿唇不语,一副笃定安然的模样。
狄知府火喷一般的眼神扫射在裴永年身上,似乎能烧出一个洞。
其余等人都感到那眼底的怒气。不禁一阵瑟缩。
可裴永年似乎毫无所觉。
这种淡然的嚣张无疑狠狠地刺伤了狄知府,对比神情焦躁的狄知府。更是有种欲说还休的讽刺。
有种无声的对峙。
暗流涌动。
其他的人有些明白过来,个个屏息不语。
头紧紧地垂到胸口。(。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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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匹夫,你以为让裴永年领着人聚众闹事,就能浑水摸鱼吗?
狄知府盯着裴永年,目光灼灼:“船运一事,自有朝廷决断,尔等休得为了些许蝇头小利就聚众闹事,否则休怪本官无情。”
云淡风轻的口吻,却是雪厚冰坚的威势。
若众人听不出狄知府话里的危险气息,那就都是蠢人了。
众人不禁唯唯诺诺起来。
甚至有些胆小的都不禁懊恼自己不该受了他人鼓动,来这边躁闹。
裴永年却在此时昂着头拱手答话:“大人,不知朝廷何时有决断,草民等人延期可是要交罚金的,一日一千,拖不起啊……”
银子似流水一般哗哗地往外流,众人不禁感同身受,眼神又开始坚持起来。
狄知府的脸上阴云密布,微微眯眼。
“做生意自然是有风险,既然有赚得盆满钵满的心,怎么就没有亏本的准备呢?”狄知府咬牙切齿道,目光如电。
“大人所言甚是,草民自然知道做生意并非一本万利的轻松营生,若不然,天下岂不是个个都是富户。只是,草民等人维持生计实属不易,为了不至于血本无归,我们在做最后的努力,还请大人明察。”那位裴永年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坚定地迎向了狄知府。
毫不畏缩。
“本官说了一切等朝廷决断。”这句话,说得极慢,简简单单几个字积攒着无形的压力,像一张网把堂下所有的人都罗在了中间。
动弹不得。
这就是为官者的威势?
“草民谢过大人。”裴永年静了一会,终于弯下僵直的背脊行了叩首礼。
“草民今早听说码头的人鼓噪,若知府大人给不了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们就要冲动卫所去寻唐指挥使决断。”
裴永年的声音再度传来,只是如一排利剑破空而来,割开了狄知府胜券在握的平静面容。
曹匹夫。这就是你给的最后通牒,是吗?
不答应你就要投靠唐韶?
狄知府气得整个胸口差点炸开。脸色难看到极点。
自从那日曹瑛意外过世之后,曹匹夫就以为他过河拆桥,把他当成杀女凶手看待。
言辞也不再如以往委婉,态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好不容易,他安抚了一番,解释得口干舌燥,以延迟七月致仕作为诱饵,和他达成交易。不再追究曹瑛一事。
他赤红着眼睛,默然不语了半碗茶的功夫,最后总算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虽然神情中几多勉强。
他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曹匹夫的后台是前任知府齐大人,这位齐大人离开苏州之后,调任鲁州知府,后来在鲁州知府的位置上致了仕,去年已经回老家去安养了。
曹匹夫在朝中已经没人了。
所以,在狄知府看来。曹匹夫根本就翻不出什么大风浪,虽然曹瑛意外身亡,他难辞其咎。可说到底,又不是他杀的曹瑛,他曹匹夫想讨还血债直接去找那个害了她女儿性命的人。
比如唐韶之流。
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曹瑛的身亡完完全全就是唐韶设的一个局,为的就是从和风院摸走的那封书信和河道里清出的那十几箱金条。
曹匹夫怎么就弄不明白呢?
不,他相信姓曹的肯定清楚。
他此时不过就是拿着女儿死于他府上这一点来要挟罢了。
不就是为了想晚点致仕吗?
他心知肚明。
好,他先应了他。
等事情遮掩过去了,他要拔去曹匹夫这个棋子还不容易?
可是没想到,昨天,一直称病在家的曹匹夫突然跑到他面前。说要让他儿子娶曹瑛的牌位进门。
这怎么可能?
他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荒谬”。当场拒绝。
曹匹夫就跟他翻了脸,最后扬言说若不答应就一拍两散。
事关嫡子婚姻大事。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区区曹匹夫就折辱了?
要知道嫡子承担着振兴狄家家业、光耀门楣的重担,他就算要为儿子低调娶妻,也不可能随意选择儿媳妇人选。
曹瑛活着都不能入他的眼,更何况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笑话!
他当场就怒了,一顿炮轰,不明白为何一定要他儿子娶曹瑛的牌位进门。
没想到,曹匹夫一反往常的懦弱,皮笑肉不笑龇着牙说压根就不信他的承诺,除非肯以儿女亲家的诚意来证明他不会卸磨杀驴。
虽然他是有这样的想法,可是被曹匹夫当场戳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
心虚之余,更加不肯答应。
若答应了,岂不是昭告全天下,他有愧于曹家。
那世人怎么看待他狄某人?
于是,他义正言辞地拒绝,甚至不愿意去缓和曹匹夫的情绪。
曹匹夫冷冷地丢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狠话,就夺门而走。
时隔一夜,曹匹夫就动手了。
等见到裴永年,他什么事情都明白了。
这个裴永年是曹匹夫的异姓兄弟,有许多事,都是借着裴永年的手去做的,一如当年徐达一事,也是多亏了这位裴永年。
今时今日,曹匹夫让裴永年闹到他面前,无非就是暗示他,徐达一事他是知情人,捏着把柄准备和他殊死一搏。
他若不肯妥协,那么他曹匹夫就要把当年徐达一案的真相昭然天下。
反正有河道里搜出的那些金条,物证有了,再加上他们几个人证……
赤luo裸的威胁。
所以,今天裴永年才会提“唐韶”,提醒他千万不要以为他没胆子做。
好,看你有什么能耐折腾!
狄知府再也不愿意忍耐。抬头对上裴永年淡然的眉眼,阴沉笑开。
眸中染上丝丝血红。
“事涉苏州府内百姓生计,本官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尔等要相信本官。”狄知府缓缓开口,语气郑重。目光肃然地扫视众人。
众人都低下了头。
裴永年也垂了首。
狄知府满意地收回目光,而后气势凛人道:“可是,尔等聚众公堂,实属对本官不敬,来人……”
眼看着就要给惩罚。
一帮子贩夫走卒顿时慌了神,乌鸦鸦地跪倒一片。
“大人饶命……”
“青天大老爷开恩……”
“饶了小民啊……”
求饶之声此起彼伏。
裴永年静静地俯首跪在人群中,屹然不动。
狄知府的心头如割肉般地痛。
哼,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逼迫我吗?
狄知府的嘴角狠狠地翘了起来。
两边站着的差役大气不敢出。满脸同情地望着堂下跪着的人,小心地等着知府大人的发落。
最后,竟然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只看到无声甩袖离去的大人背影。
差役们个个都匪夷所思。
没想到狄知府竟然宽宥了这帮闹事的?
明明刚刚是阴得要下雨的脸色,一看就是在发怒的边缘。
最后,居然就如此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
奇事,怪事!
对于没有被责罚,那帮求饶的人自然个个笑逐颜开,见没有什么妨碍了,都喜滋滋地从地上站起身。拍着因为长时间跪地回话导致的膝盖上褶痕。
旁边的差役们利落地赶人,吆喝着让他们赶紧走。
大家对方才差点挨板子的遭遇还是心有余悸,一个个都以极快地速度走出了府衙。
可当走下了府衙的台阶。才有人反应过来,苏通商行的大东家裴永年呢?
刚刚不是一起跪着的吗?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这帮人中不乏心思灵活的人,瞬间觉出了猫腻。
刚刚在堂上,知府大人对裴永年那样的态度,而裴永年又是如何气定神闲地应对,大家都不是瞎子,一个个都看进了心里。
联想到他们这帮人能聚在一起走进府衙的大门,可不是他们自己发动的。
他们都是拿了人家的钱财。来做这样的事情。
之前,还不清楚他们是为谁办事。
经过这么一次下来。他们全明白了——
合着是苏通商行的大东家在背后出的力。
怪不得,许给他们一天的酬劳是二十两银子。
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所以。虽然对闹上府衙这样的事情怕得要死,可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还是为那二十两银子豁出去了。
因为,给他们银子的人说了——罚不责众。
那些尚有些犹豫的人顿时眼前一亮,茅塞顿开。
是啊,了不起就是这么多人一起被打一顿。
可不能判他们什么罪。
有了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二年没有银钱进项,也足够于家中嚼用。
念头闪过,早就打定了主意。
一个个就真得鼓足勇气闯进了府衙。
没想到,今天竟然是知府大人亲自坐堂。
大家虽然心底有一丝迟疑,可是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索性一咬牙,横下心就豁了出去。
龙潭虎穴也被他们闯过来了。
等各自安然离开府衙大门时,他们背上的汗渍早就濡湿了上衣。
虽然惊吓一场,可想到那二十两银子就这样收入囊中,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众人。
至于苏通商行的大当家裴永年去了哪里,谁又会放在心上呢?
空中太阳悄悄躲进云层,远处天际隐隐发黑,本来还是万里晴空的大好天气,一下子就变了脸,眼看着就会有一场瓢泼大雨降临。
所有的人都不由咒骂着加快了脚下的步子,生怕在这大雨到来之前回不了遮风挡雨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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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场大雨之后,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
安宁地仿佛躺在母亲怀中的婴儿,闭着眼睛享受着夜幕之下的柔和。
入夜,狄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狄知府见到一身常服的唐韶出现在书房门口,明显一愣。
“唐大人,你怎么来了?”见礼的狄知府虽然一脸吃惊,但是并不妨碍他恭敬地将唐韶引至上座。
唐韶微微点了头,并没有谦逊客套,径直走向了上座。
背后,露出一张沉下的阴郁的脸。
“大人,喝茶。”狄知府弯腰亲手奉了茶。
唐韶也不客气,颌首就接过了茶杯,平淡无波地说了句:“客气了,狄大人。”。
然后,低头喝茶。
四周好像一下子静谧下来,只有轻轻啜茶的声音。
狄知府吸了一口气,视线刚一抬,就迎上了唐韶正好追过来的目光,浑身一阵凉意。
他的情绪一下子紧张起来,下意识地低头喝茶。
滚烫茶水顺着喉咙口一路浇到了胸口,他才反应过来,他慌什么?
不过就是一个眼神罢了。
迅速镇定下来的他,不慌不忙地放下了茶杯,认真地看着唐韶:“大人此次来有何贵干?”
“今日唐某见了一个人,自称裴永年。”唐韶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狄知府心下一颤,面色却分毫未改,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表情。
唐韶看着他。
“嗯,不知这位裴永年找大人有何要事?”狄知府语气委婉。
“狄大人不知道?”一句反诘,他的表情和声音一样冷。
狄知府顿时感觉无所遁形。。
“不知道……下官怎么会……知道。”紧绷中,张口结舌地解释,带着心虚的无力。
“他来求见本官。口称有办法证明多日前在河道里打捞起来的金条是否是前任指挥使罢黜案中的涉案银子。”唐韶声音低缓,目光深沉。
狄知府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放在脖子处。
稍一用力,就能听到脖子捏碎发出的骨骼响声。
寒意瞬间爬满背脊。
什么?难道裴永年真有办法证明是涉案银子吗?
不可能……
银子上又没写名字。怎么可能会证据?
他一定是在讹人呢!吓破胆的就会被他拿住真话。
唐韶盯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孔,最后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狄知府稳住心神。抬头装出一头雾水道:“如果真有办法,那倒不妨让这位裴永年来试试,说不定还真能为朝廷追回当年的赃款。”
唐韶没回答。
目光却仿佛飞快地凝结成冰,让人望而生畏。
狄知府有一瞬间的不确定。
念头一转,诧异自己一个久经官场的老手怎么能被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给压制住了。
心绪又坚定起来,脸上再也不见任何端倪。
“既然如此,那唐某就先告辞了。”唐韶收回视线,刚刚那种低缓的声音也迅速转为冷淡。
“下官送大人出去。”狄知府立即伸出左手作出为他引路的姿态。
连留客的寒暄都免了。
唐韶不置可否。刚迈出两步,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顿住,背着他道:“多谢狄夫人派人送来的衣物吃食,麻烦转告夫人,以后不必再送,唐韶有专人打理生活起居。”
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狄知府却是听懂了。
狄夫人派去的方妈妈委婉地转达过狄夫人想要派个知冷知热的人去照顾他生活起居的愿望,此刻,唐韶算是明确地拒绝。
“是,是。是!好,好,好。”狄知府笑得疏朗。心底却是怒得翻江倒海。
呸,嘴上毛还没长齐的家伙竟然把他的好心当驴肝肺。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不就是个正三品的武官吗?
再怎么难追查身世出处,只要多费些功夫,总是能揪出老底的。
等到时候,弄清楚了是什么来路,看侯爷怎么收拾你。
狄知府一边笑着欢送客人,一边在心底骂了唐韶千百遍方才觉得解气。
知府衙门的热闹还没有任何说法,两日后的一场大火却把通判曹大人的府上烧了个精光。
据说这场大火火势异常猛烈。
一息之间,火光冲天。连片的屋舍就这样燃起熊熊的大火,红艳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沉沉夜幕。
幸好当晚没有风。火势并没有迅速往四周蔓延,与曹府相连的人家都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去熄灭自家的火情。等回过神来时,偌大的曹府早已经烧得大半焦黑,不成样子。
几个邻居不禁庆幸自己家只是烧掉了一个马厩或者毁掉了一些和曹府相连的墙垣,损失并不惨重。
等到天亮时,就看见如今黑漆漆的门框曾经是曹府的朱红大门下集结着二三十口人,个个衣衫破烂,面孔发黑,神情呆滞,一副被烧傻的样子。
其中有一个年约二十五左右的男子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可怜的爹呀……”
“爹啊,你怎么就没能逃出来啊……”
“怎么办啊?”
动作夸张,嗓门高亢。
被咽熏黑的脸孔上一落泪从眼眶往下就是两条白白的水沟,比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人都不堪入目。
就这样,身后传来一片嘤嘤哭泣声,死里逃生的奴仆女眷都心酸地集体痛苦。
闻讯而来的邻里只是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
如今的曹府,有着那么精彩的传闻,避之不及,谁敢惹一身骚?
可如今曹府遭了这样的大难,众人的眼角还是沁出了眼泪。
唏嘘中。有人眼尖地发现,这堆死里逃生的人中间没有曹大人夫妇的身影。
打头哭嚎的那个男子是曹大人的嗣子,而他的痛哭流涕中隐约朝世人宣布了一个消息——
曹大人好像没能逃出来。
没能……逃出来?
那就是还留在曹府。
大家下意识地望向那片黑黢黢的断壁残垣。顿时一个个迎风流泪。
曹大人已经与火同尘了吧?
火势这么大,所有的都化为一片废墟。
岂不是灰烬中处处都有曹大人的踪迹?
所有的人都被自己的想法恶寒不已。一个个裹紧了身上的衣袍,早已没有了留下来看好戏的心情,片刻之内,通通落荒而逃,连个影子都没留。
而那头哭得正起劲的曹大人嗣子,偷偷瞄着四周的情况,发现一眨眼的功夫本来还在远处指指点点的刺探目光瞬间集体消失,这种消失的速度快得让他以为刚才的人头攒动是一种错觉。不觉忘记了身为孝子的哭丧表演,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难道是他眼花了?
人呢?
嗣子再一次环视四周,除了远处偶然传来的令人发颤的乌鸦叫,哪里还有半点活物的踪影?
视野中,大片残颓的断壁,七倒八歪的石柱,瞬间刺激了他的感官——
曹家的家业啊!此刻已然是一片灰烬。
那他以后怎么办?
吃什么?喝什么?
脑子一片空白,久久才恢复了正常思绪,紧接着曹府上方传来嗣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天昏地暗中,隐有尘土滚滚。
察觉动静的嗣子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尽力分辨那些硝烟中的轮廓。
好像是一条大狗!
嗣子脑中警铃大作,紧张地和身后的妻子搂作一团,瑟瑟发抖。
眨眼间。一头通体雪白的大犬昂首阔步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地亮了亮爪子,很满意地看着瘫在地上的男女害怕地喊它“狗爷爷饶命……”
狗爷爷?
这称呼够新鲜!
喜欢,喜欢!
雪影兴奋地用爪子挠了挠发辫,笑得口水哈剌剌。
一个激动,就睁大了眼睛放开身姿,在偌大的一片废墟中迅速奔跑,终于,搜寻到了那个气味。
俯身亮出尖利的牙齿。一条状似胳膊的焦干就被拖了出来。
再一用力,瓦砾灰烬中露出一整截人形躯干。乌黑焦虬,惨不忍睹。
雪影兴奋地冲暗处的高大黑影吠了两声。就看到有四个黑衣男子从天而降。
打首的男人略有些粗暴地赏了雪影一个爆栗,大手一挥,身后的三个呈品字阵地包围住那截躯干,抖出巨大的黑布,麻利地把地上的躯干包裹妥当,然后三人在打首男人的示意下,抬着黑布包迅速往嗣子那边走去。
当黑布包以无比流畅的弧度着落在嗣子等人面前时,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以为是哪处因为被大火烧了此时又塌了下来。
大家第一反应就是抱着头四处逃窜。
等最终明白过来并不是又有什么塌了,只是一个黑布包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嗣子好奇地起身靠近那个包得奇怪的黑布包,心中怀揣着复杂的美梦——
难道是老头子私藏的古董,平日里藏得太好,所以才能在大火中幸免于难?
极有可能,要不然怎么火都烧不坏。
黄金?珠宝?
嗣子迫不及待地揭开那块黑色的布条,而后——
“啊……”是一串地动山摇的惊叫声。
他看到什么了?
是焦尸吗?
“这是尸体,应该是你们曹大人的……”远处传来一道鬼魅般的声音,钻入众人耳膜。
可远处哪里有人?
黑压压的半空中连苍蝇都不见。
那说话的是谁?
难道是鬼?
“鬼啊……”再也承受不住的嗣子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其他的人早已吓得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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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云罗听到曹府出事的消息时,是天亮之后的事情了。
当时,红缨刚刚服侍她用完早膳,见她精神比往常好了许多,就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没走几步,就听到廊下几个婆子嗑瓜子闲聊,感慨好好的曹府怎么就着了大火。
云罗闻言顿时懵了。
几次深呼吸之后才示意红缨把婆子喊过来问情况。
婆子们就绘声绘色地说了个全部。
云罗袖子下的手狠狠地握成了拳。
婆子们见云罗一言不发,不由收了嬉笑的表情,规规矩矩地侯在一旁。
而陷入沉思的云罗对这些一无所觉。
曹通判被活活烧死了?
继曹瑛之后,曹家的顶梁柱也意外身亡。
坊间传闻,起火的原因是因为正房的烛火被打翻了,而值夜的婆子打瞌睡,不知道火情,等发现时已经跑不出来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
一个被打翻的烛火,一个瞌睡的值夜婆子,可以导致曹府一夕之间化为灰烬?
云罗眼角狂跳。
不,她不信。
她自然不信。
“曹太太呢?”云罗抬眼示意其中一个婆子回话。
那个婆子倒也不局促,伶俐上前,福了福之后口齿清晰地回答道:“听说,自从曹小姐过世了之后,曹太太就病了,曹大人作主送回老家休养了。”
云罗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曹太太躲过一劫。
可是,曹大人怎么会突然……
云罗一下子想起现在的时局来——
唐韶和漕帮、狄知府的矛盾渐渐公开化,那些金条、曹小姐的死都还没有一个明朗的说法,曹大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
到底曹大人的死是对唐韶有利还是对狄知府等人有利?
云罗突然想起唐韶曾经跟她提过的还有暗中一批人。
竟然有三伙人。
情况越来越复杂。
她根本就不知道内情。
思绪纷杂中,云罗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人晃了两下。就往前倒。
“小姐。”横里伸出一双焦急搀扶的手,稳住了云罗的身形。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诧异地退了下去。
红缨小心地搀扶着云罗回了房间。
云罗只感觉眼角边一片模糊的景色晃过。人好像踩在棉花堆里恍恍惚惚。
等清醒过来,人已经坐在了凳子上。
“谢谢你。红缨。”云罗拉过红缨温暖的手,满是真诚。
刚刚要不是红缨扶住她,恐怕她就要摔了。
“小姐总这么客气,这是奴婢应该做的。”红缨笑得腼腆,耳朵上渐渐爬满粉红色。
“我说的是真心的。”云罗语气温柔。
“你去打听一下,现在曹府那边谁在帮忙主事?这边府上太太有没有派人去帮忙,若派了人去,你找她打听最妥当。”顿了许久。她才轻声交代。
红缨不敢耽搁,屈膝行礼之后就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云罗一人。
曹大人死了这个消息同曹瑛死了一样让人意外。
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曹大人有什么必死的理由。
越想越心慌,索性丢开什么都不想,等红缨打听了消息回来再说。
等红缨回来时,已近午时。
鬓角处隐隐汗意。
“小姐,打听清楚了。”红缨顾不得抹头上的汗,赶紧回禀。
“先擦擦汗。”云罗一阵感动,这丫头总是如此尽心尽力,从不会躲懒。
红缨不好意思地拿出帕子拭汗。而后才开口:“曹大人的尸首已经找到,烧得面目全非,有随身玉佩做了证明。曹大人的嗣子说那是曹家的传家之宝,肯定不会弄错。现在知府大人派了衙门里的主事过去帮忙料理,才不至于像无头苍蝇。”
“卫所唐大人那边有没有派人去?”云罗提到唐韶,手指发紧,声音中有旁人难以察觉的紧张。
“有,听说是陈靖安大人一早就去看过。”红缨据实以告。
曹大人是朝廷命官,知府大人派人去很正常,唐韶作为卫指挥使,派人去也很合理。
曹大人的死真是意外吗?
怔忪间。云罗不经意地问道,“这几天五太太那边怎样?”
“说到五太太母女俩。阖府上下都在议论他们。”红缨不禁皱了皱眉头,“听说杨泽派来的大夫天天都过来给五太太看病。一会说什么脾脏虚一会说什么肝火旺,药方开了好几茬了,那药材也是流水般地送过来,服侍的丫头躲在后院的角落里煎药,烟熏火燎地别提多呛人,大家经过那边都是绕的走。听服侍的人说,那五太太现如今躺在床上整天哼哼唧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生病,叫唤的声音都可以传出去好几里。”
红缨平板的语调中含着忿然。
在她看来,这五太太母女俩简直就是无赖,浑身上下哪里有半点世家大族的太太小姐的气度?
“嗯,那太太呢?什么态度。”芸娘听罢,嘴角微翘,她可以想象得出凭五太太的能耐,躺在床上的景象一定很……壮观!
“太太差点被五太太母女俩气得发病。”红缨顿了顿后继续道,“听说,五太太病得第二天太太就领着小姐去看她,劝五太太早日赶回临安去,还拿出了大人连夜差人送来的信件。”
红缨说到此处,看了一眼云罗。
有许大人的信应该就能吓退五太太了。
云罗却是从这一眼看出了五太太的反应。
想来,五太太的反应肯定很激烈。
果然,红缨低下眼神,继续道:“没想到,五太太一听,立刻躲在被子里大哭。说太太成心害她,知道她病入膏肓了,怕她病在这边晦气。就想着法子送她回临安,一旁的侄小姐更是哭哭啼啼地帮腔。甚至跪下来求太太这个婶母不要这么绝情。”难掩不屑。
云罗的脸瞬间成灰土色。
这五太太母女俩难道是戏班子出身?哭哭笑笑就是小菜一碟,唱念做打更是信手捏来。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轮番上阵,向来注重名誉脸面的许太太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只有铩羽而归的份。
“气得太太当场就碰翻了手边的一个旧窑五彩金泥梅瓶,姚妈妈心疼了半天,说那可是公中的,值一百两银子,回头又要太太拿钱出来补上。”红缨说到此处,无奈多过于忿然。
破瓦砾去碰细瓷器。本身就不是输赢的事,而是值不值当的事。
五太太可以没皮没脸做那破瓦砾,可许太太还有一双儿女,怎么会跟她去硬碰硬?
五太太这样的行径,摆明了撕破脸皮,许太太爱惜脸面当是细瓷一样的人,如何强得过她?
最后的结局不过就是败下阵来。
或许,在五太太看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更贴切。
“所以,五太太就继续留了下来?”云罗问这个话时已经不抱任何信心。
毫无意外地看到红缨点头。胸口的那股气就这样吊在了半空中,上不来下不去。
想想真是不服气。
云罗本就是个快意恩仇的人,若不是世态炎凉。逼得她磨平棱角,这样的沙砾哪里能从她眼前吹过?早就出头去管那闲事了。
可是,如今的她一没身份二没地位,自身都是个前途未明的小角色,哪里还能任她看不过眼伸手捞过界去管上一管?
不过就是搁在背后嘲讽上两句罢了。
可心里到底是意难平。
“我听姚妈妈说,许大人已经写了信给临安,让家里派人来接,暂时就只能任五太太在此处住着。”红缨把掌握的最新消息告诉云罗。
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听罢,云罗稍稍放心。
这才是最恰当的办法。
许太太也就不必再同五太太起正面冲突。只要忍她个几日,等临安来人。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到临安那边,只要接了他们回去。也就算把这两尊瘟神给送走了。
不过,五太太和蘩娘肯乖乖地回去吗?
“五太太和侄小姐知道许大人已经写信给临安了吗?”云罗有些怀疑地看着红缨。
“好像知道吧……”红缨歪着脑袋有些不确定,过了一会,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子一亮,坚定道,“肯定知道,刚刚我打听完事情经过五太太住处,听煎药的丫鬟说,杨泽派来的大夫给五太太诊脉时,侄小姐在一旁一个劲地说过几日临安家里就派人要来把他们接回去了,这药怎么说之类的话……”
那就是知道。
蘩娘跟大夫说这些干嘛?
显然不是为了药。
五太太又没病,这个事情,云罗她最清楚。
那她这么说,是为了……
留下?
对,肯定是为了留下,云罗无比确定。
如果,杨泽对许府有所图谋,那么蘩娘透露给他的讯息一定会让他有所动作。
就看,他们耍什么把戏……
“你最近盯着五太太那边,发现任何异常都要跟我说。”云罗一下子郑重起来。
红缨不敢马虎,连忙叠声答应。
面对花招百出的五太太和蘩娘,红缨也觉得云罗让她去盯着很有必要。
谁知道,那两个要闹出什么出人意表的动静?
他们和杨泽搅合在一起,让人感觉在身边放了个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爆炸。
提心吊胆。
睡不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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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更鼓敲过了四巡,狄府外院的书房依然烛火摇曳。
飘忽如蚕豆的火光掩映在书案后端坐的狄知府,是一张忽明忽暗的模糊面容。
“哒哒哒……”门外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散一室的寂寥。
“大人。”管事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地镇定谦和,狄知府隔着门扉都能想象出来他现在的姿势,肯定是弓着身子,垂着头,一脸恭敬。
突然心里涌起莫名的烦躁,“进来。”语气里夹杂着直白的烦躁。
管事的背就弯得更下了。
“大人,刘爷到了。”眼角轻轻一抬。
“赶紧请他进来。”狄知府神情一肃,敛去眉宇间的戾气,挂上惯常的若有似无的笑。
一息之后,刘罕沉重的脚步声就出现在门口。
“狄大人……”沙哑的嗓音失了一贯的豪迈和张扬。
听得狄知府心情更加烦躁。
“坐。”眼看着刘罕张口想要说话,狄知府打断了话头先让他坐。
刘罕讪讪地坐了他对面,等着管事麻利地捧上茶盅后悄声退下。
房门阖上,隔绝出一片绝对*的空间。
刘罕的忍耐也到了尽头,抱怨的话一下子汹涌而出——
“姓唐的那小子想干嘛?他以为撺掇着我手底下几个不安分的就可以让我自顾不暇?还是以为就凭那几个小虾米,就可以重开船市?我呸……”刘罕连珠炮弹似地话中满是不甘和怒气,就像夏日落冰雹,个个拳头大小,砸到人脑门上,不死也伤。
狄知府不由皱了皱眉。沉声道:“你急什么,有话慢慢说。”
“慢慢说?怎么慢?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自己也是身处油锅沸腾!”刘罕的言下之意是指那日端午宴会从河道里捞出来的金条。
满脸明晃晃的嘲讽。
这家伙太不像话了。对他如此嚣张。
狄知府的脸色就整个沉了下去,阴狠的怒气在眸中一转而逝:“那天的事情。你也难辞其咎,怎么就着了唐韶的道?码头可是你的地盘,竟然就让手下人闹了起来。若不然,怎么着都轮不到他带来的人下河道,要知道,这些金条事关重大,你和我现在都交代不了……”
狄知府的话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却是点了刘罕的死穴。
刘罕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口气岔在了胸口。
那天,手底下人紧急来报,说因为连日来船只靠不上码头,客人一窝蜂地过来闹,不给货就要求赔钱,码头乱糟糟的,漕帮私下更是人心惶惶,因为他们的月钱已经拖欠了一个多月了,眼看着码头上闹着要赔钱的客人越来越多,不知道哪里传出的消息。说漕帮没钱了,亏空了一大笔,人心浮动下。那帮子靠力气活养家糊口的糙汉子就急得脸红脖子粗,围着码头上的管事要求当场给钱,管事没有接到吩咐,哪里肯付钱,一来二去,就动起了手。
看守码头的都是漕帮养着的闲帮,平日里趾高气扬很狗腿,对手下那些靠力气赚钱的汉子呼来喝去、不以为然,而且还要苛刻他们的工钱。中饱私囊,有些脾气冲的汉子已经为了工钱的事情和闲帮起过冲突。只不过后来都被私下狠狠教训,不敢再闹。说到底,两帮人马积怨已久。
乘着这个当口,所有的愤怒都挤到了一起,除了动手就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那些闲帮都是有些拳脚功夫的,一挑一的情况下肯定不成问题,可是,当糙汉子的人数远远多于闲帮时,他们就只能被揍得缩成一团,毫无招架之力。
有眼力的闲帮一看情势不对一早就跑回漕帮报讯,下面的堂主大吃一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压着事情,立即亲自跑到狄知府这边报讯。
得知一切的刘罕脾气一上来,不假思索就派了杨泽去办妥这事。
然后杨泽就领着同在狄府的手下中的大多数立即赶去码头了。
等到要下水去捞曹瑛时,他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
可是,这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面对着冷峻沉默的唐韶,他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压下了破口大骂的冲动,还得扯出虚假到连他自己都想吐的笑脸。
憋得他怒火中伤。
他堂堂漕帮刘爷,何时要对个毛头小伙子毕恭毕敬了?
就算是狄知府,他也不放在眼中,出入狄府如自己府邸。
可偏偏这个唐韶,先是狄知府畏畏缩缩地说他是圣上钦点,必然有强有力的背景靠山,让他不能轻举妄动,搞得他一忍再忍,就被唐韶无声无息地给破了官林的仓库,若不是杨泽聪明,早一步抓到混进漕帮的暗探,官林仓库里的那批东西压根就来不及转移出去,此时,恐怕已经坏了侯爷的大事,幸好弃车保卒的快;这下,他再也不听狄知府那套什么“谋定而后动”的狗屁理论,他直接让码头罢工,虽然压制不了唐韶,但有了这手笔,姓唐的讨不到半点好处,就等着朝廷那边内阁变动调整到位,就可以以延误运粮问罪唐韶。事情正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才松了一口气,好样,沉在河道里大半年的金条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捞了出来。
那可是整八十万两白银换成的金条啊!
就这样袒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他的怒气一路压到了走出狄府。
等回到漕帮之后,一看到跪在他脚边瑟瑟哀求的码头管事,连抽筋扒皮的字眼都懒得给他,直接挥手让人把吓傻的管事拖了下去。
直到哀号声传来,他万马奔腾般的怒气还是没有找到宣泄口,最后急匆匆地去后院看了女儿,他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样的暗亏,唐韶已经给他吃了两次了。
官林一次。码头一次。
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
刘罕睁着阴鹜的眼睛,毫不客气地盯着狄知府。
“现在曹匹夫我已经替你解决了。裴永年也永远都不会再出现,金条的事情应该没有问题了吧?粮草和盐务的运输权什么时候再回到我们手里?”刘罕很不客气地出声。姿态咄咄逼人。
“总要等案子结了我才能夺回运输权,不是吗?你急什么……”狄知府的脸色一瞬间沉到了极点。
如果是别人,早就被他那不虞的表情吓得噤声不语,可刘罕不是别人,他有足够的资本同他叫嚣。
“你别诳我,侯爷那边催的紧,你若半个月内拿不回运输权,可别怪我不留情面。直接把事情捅到侯爷跟前。”刘罕的浓眉狠狠纠起,眉峰处涌动着威胁。
“你……”狄知府的一口气被噎住。
不敢置信地起身和刘罕对视。
谁都毫不退让。
周围的温度瞬间跌至冰点。
“奏请的折子早已经送到了内阁,相信不日就会有旨意下来,你担心什么,”许久之后,狄知府徐徐地移开对峙的视线,成竹在胸般地笃定道,“范大人的私信已经到了……”
听到最后一句,刘罕浑身的暴虐瞬间散尽,眼中的戒备也是转瞬即逝。脸上又有了轻快的笑意:“有了消息那就好,不枉咱们忙活一场。”
“来,老兄。喝茶……”下一刻,刘罕已经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悠哉悠哉地喝起茶来,仿佛刚才的汹涌都是错觉。
狄知府攥了攥袖子下的拳头,扬起笑容,寒暄着喝起茶来。
只是那笑意从未到达过眼底。
“对了,听说那日你夫人那边丢了什么东西?”气氛刚刚轻松下来,刘罕的一语又使气氛一僵。
至少对于狄大人是这样的。
刘罕则是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好整以暇地看着狄知府。一副“我是关心你”的好心人模样。
“女人家就是大惊小怪,丢了些首饰就闹得不安生。”握着茶盏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颤。狄知府狠狠地灌下茶杯里剩余的茶水,掩住了满脸的不自然。
“哦……”尾音拖得有些长。颇有些不信的意味,可到底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狄知府松了一口气,眼角抬高道:“听说你最近和云、蒋两家走得很近?”
刘罕望着对面那位依然居高临下的狄知府,不耐地挥了挥手:“他们两个很识趣,嘴巴紧,又和林勇是亲戚,我就看着能不能合作些别的。”
“看着些,别坏了事。”狄知府谨慎地提醒他。
“知道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用场,你就别管了。”刘罕眯了眯眼,敷衍道。
狄知府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好了,等你消息,我先走了。”事情谈完,刘罕倒也不废话,直接起身走人。
“曹家的事情,你不能放松。”狄知府焦急出声。
“人都死了,你还怕什么?”刘罕的胡子一抖一抖,满脸不虞。
“等人入了土,事情才算完。”烛火下,照出狄知府半明半暗的脸。
刘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住了反驳的话。
“明天就要入殓,我会办妥的。”刘罕皱着眉头,敛去了全身的气势。
“我收到消息,曹家那个泼妇要赶回来为她男人和女儿送终。”
“那就让她一家去阴间团聚最好了!”闻言,刘罕说了一句血腥至极的话。
可笑的是,屋里的两人竟然相视而笑,似乎断送人命不过是喝水吃饭般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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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道魁梧的背影,狄知府平静的脸孔一片阴霾,垂下的眼睑除了青色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的情绪。
送完刘罕的管事垂着眼眸恭敬道:“大人,已经把人送走了。”
语气谦卑到尘埃。
管事小心地抬高视线偷瞄了一眼宽大书桌后的狄知府,碰触到那比寒冰还渗人的目光,不由感觉浑身一凛,倏地低了眼神。
“嗯。”狄知府的目光落在小心翼翼的管事身上,审视般徐徐地从头看到尾,最后,才很满意地启动两片唇吐出一个字。
似是施舍般。
管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敢抬头去拭汗。
“大人回哪里歇息?”谄笑爬满了管事的脸。
带着不同寻常的热忱。
狄知府顿了顿,毫无表情的脸孔上目光锐利:“夫人最近怎样?”
“依然病着,少爷陪在床边,累了就让莺歌铺了被褥睡在脚踏上。”管事悄悄地觑了一眼狄知府,确定他没有生气,才敢把话完整地表达。
好险。
掂了掂袖子下沉甸甸的荷包,管事费劲吞咽了好几次口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赚这个钱真要命。
“去和风院。”狄知府沉思了片刻之后,就起身迈步出门。
落到管事耳中,一瞬间的呆滞。
顿时对林淑红佩服不已——
白天,林淑红硬是要把荷包塞给他,他死活不收,哭着脸为难道:“林小姐,大人的去处哪里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以左右的。你饶了我吧!”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这大人最信任的是您的话,你只要说少爷服侍义母一直睡在脚踏边。爱子心切的大人肯定会心疼的,不信,你试试。”林淑红说着,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竟然一副对义母情深的模样。
管事在心底狠狠地腻味了一番,但还是扯着笑脸做表面的敷衍。
“不行,不行,主子的心意,我们做下人的肯定不能置喙。慎言这是保命的法子,林小姐。”说罢,管事就冲着她意味深长道。
“义母到底是请封的诰命夫人,少爷又素有才名,大人怎会忍心看义母伤心?”林淑红抬眼状似无辜的眼,话却是徐徐飘进管事的耳朵里。
管事顿时一怔。
他怎么忘了,就算外面那个手段了得,生下小少爷,可是夫人所出的少爷已经长大成人,幼子如何能撼动他的地位分毫?将来接掌家业的肯定是长子。到时,夫人若是秋后算账,都不用等到那一日。只要夫人肯认了外面那个,大人照样还是会尊她主母,这府里的事还是逃不过夫人那一关……
“您只要把话传到,成不成都无碍,银子稳当当地进你的手,谁也不知道。”妩媚的声音由远而近。
管事的额头一片汗湿,豁然开朗,他立刻笑着接过荷包,千恩万谢道:“多谢林小姐提点。多想林小姐提点。”
林淑红就笑盈盈地施礼离开,留给他一道风光旖旎的背影。
结果。还真就让她说对了。
果然厉害。
幸好听了她的话,在大人面前提及。要不然,可就错过这桩现成的买卖了。
抛开庆幸的心绪,管事偷笑着快跑两步追上狄知府的脚步。
月沉如水,风中偶有蝉鸣,嫩黄的栀子花开满枝头,仰望月光,袒露娇颜。
转过连接内外院的垂花门,走上抄手游廊,狄知府的脚步就顿住了。
管事一愣,侧耳倾听,前面传来窃窃之声。
有人?
管事立即往前跨开一步,准备去看个究竟。
却被一条手臂拦住。
抬眼看到狄知府正面无表情地冲他努了努嘴。
他就会意地退到了垂花门边。
眼角余光中,似乎瞥到一道风流袅娜的身影,婷婷跪在月下,闭眼喃喃祷告着什么。
是林小姐。
富商林勇家的庶女。
狄夫人跟前的红人,新认的义女,林淑红。
狄知府一声不响地站在原处,眯着一眼一寸一寸地流连着。
银白条纱的上衣,若隐若现翠绿色的亵衣带子,裹不住那水般饱满莹润的胸前春光,金色宽幅腰带束着纤细腰肢,盈盈似乎一手就能握住,月白色纱裙,每一道褶皱都能描绘出优美流畅的双腿是如何曲线玲珑、修长性感,若是缠在腰间又该是怎样的风情?
狄知府的目光倏地幽暗深沉,喉结不经意地滑动了两下。
“谁?”祷告结束的少女睁开双眸,惊恐万分地出声。
那双眸比星光还璀璨。
那声音比黄鹂鸟还要清脆。
狄知府顿时轻轻漾开笑容,嘴角噙着温和。
“是我,别怕。”温柔的嗓音中带着莫名的情绪。
林淑红似是万分诧异,继而又掩饰着羞涩故作镇定地起身屈膝蹲下解释道:“大人,红儿担心义母身体,所以才会乘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对月祷告。”
声音里有着浓浓的担忧。
狄知府看了一下四周,空无一人,连丫头婆子都没有一个,眉宇间就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人,你没事吧?”耳边远远地传来林淑红软糯的声音,“大人不用担心,夫人只是一时染疾,调养些日子就好了。”
香甜的少女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狄知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端方的表情:“劳你担忧了。”
“大人这么说,红儿怎敢担当。”说着,她的声音里就有了几分不安,“大人处理公事,劳心劳力,红儿吵到大人了。”
“说什么呢。红儿。”温柔宠溺地一句“红儿”,狄知府已经一步步走到了她的跟前。
林淑红怔怔于出现在视野中的那片衣角,抬眼就望进去了一片柔情中。
“红儿。起来,地上凉。”伸出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犹豫的林淑红带着一丝羞涩,轻轻地把手放进了那只大手里。
宽厚,有力,干净。
微微用力,娇俏的少女已经俏生生地近在咫尺。
两人鼻端的距离仅仅一寸有余。
狄知府俊儒的脸上闪过渴望。
“红儿要告退了。”她颤抖地抽出小手,从容地行礼,步履轻盈地离开。
可怎么会任她走呢?
狄知府微微一笑,双手一伸。佳人已经跌入他怀中。
月光下,狄知府成熟英挺的相貌分外迷人。
林淑红的脸顿时布满红晕,颤颤地闭上了眼。
狄知府翘了嘴角。
一只手悄悄地伸进了她的衣襟,顺着曲线优美的腰侧移到了顶峰。
怀中的身子随着他的动作越发酥软,最后甚至发出软软地嘤咛之声,他的眸中闪过戏谑,然后轻而易举地擒住那抹嫣红,饶有兴致地放在指腹间玩弄。
娇喘的呼吸就再也克制不住,甜甜蜜蜜地包裹住了他的心神。
手里的力道更加放肆。
怀中的人儿脸红艳艳一片,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跳出最动人的舞姿。
勾得他口干舌燥。兴奋难耐。
真想把怀中的人儿立即占有。
念头闪过,他就撤出衣襟内的手,正欲拦腰抱起她。却没想到林淑红趁机离开了他的怀抱,还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娇喘着剪出溺毙人的秋水泱泱,可是却在触手不可及的范围。
他的脸色一下子有些不好看。
“红儿不能这样……义母会伤心的。”林淑红横了他一眼。
竟然风情万种。
狄知府被她这一眼看得意乱情迷,方才被打断的不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浑身上下徜徉着陌生的情愫。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清纯着带着魅惑。
“她不敢。”狄知府咬着嘴唇斩钉截铁道,低哑的声音中包含着*。
“可是,红儿云英未嫁,不能,不能……”林淑红却并不为所动。话语间,眼泪已经浮上妙目。
狄知府蹙起了眉。沉默不语。
“大人,红儿先回去了……”泫然若泣中。林淑红不给狄知府反应时间,掩面径自跑开。
等反应过来,伸手想要再去拉住她,林淑红的身影已经没入沉沉夜色。
那是通往和风院的路。
狄知府的嘴角弯起玩味的弧度。
目光中不再是阴沉积郁,反而有一种吹散雾气的抖擞。
精神矍铄,周身闪耀着挑起兴趣的光芒。
“大人,林小姐这段时间天天守着夫人的药炉子。”管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狄知府的身后,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狄知府的耳朵。
狄知府轻轻“哦”了一声,亮色悄悄爬上了眼角,片刻后,又恢复了以往深沉威势的表情。
“府里那么多下人,怎么要林小姐操劳?莺歌和燕舞都是死人吗?这点活都干不好?”收去情绪的狄知府话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满。“差事当不好,直接发卖了出去,省得留在府里碍眼。”
“大人说得是。”管事连忙低了头。
“若连服侍主子的人都选不好,你这个管事也不用当了,直接去总管那边请辞吧!”毫不留情的话从那两片薄薄的唇中以最不经意的方式吐出。
管事顿时汗透背脊。
心神一凛,抬头发现大人已经踏上了去和风院的青石甬道,赶紧小心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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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和风院,因为狄知府的意外到来,灯火通明。
丫鬟婆子忙碌地进出。
死寂的院子有了鲜活的生机。
听到下人禀报的消息,狄梓沛的高兴毫不掩饰地从眉目间洋溢出来。
“母亲,父亲来看你了。”狄少爷挽着面如缟素的狄夫人,欣喜若狂。
“嗯,嗯,莺歌,快,给我更衣……我要穿那件新做的银红色牡丹花纹褙子。”狄夫人颤抖着,激动着,泪水不知不觉滚落到手背上。
烫得吓人。
喜极而泣的莺歌背过身悄悄地擦了擦眼角,而后手忙脚乱地开箱笼、找衣服、寻首饰。
狄少爷眼睛一阵发酸,把母亲交给了丫鬟婆子。
悄悄地退出了门口,等在廊下。
终于见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父亲。”狄少爷迎了上去,弯腰作揖,嘴角轻翘。
“嗯。”威严的应声中,有着一如既往地看重。
时光似乎流转到刚回府的时候,没有外室,没有怀孕……
狄少爷一阵恍惚,怔怔地愣在那边,甚至忘记应答。
“回去歇着吧,连日来也辛苦了。”狄大人的眉头微蹙,不疾不徐地吩咐道。
“是,父亲。”狄少爷捕捉到父亲眼神中的那抹关切,不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连日来阴霾的心情终于雨过天晴。
脚下的步子轻松有力。
等儿子的背影完完全全消失在院门口,狄大人才收回目光往里走去。
只是,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表情。
“大人。”莺歌领着人跪了一屋子。
“都下去。”狄知府的声音没有温度。
笑容犹在的莺歌担忧地看了一眼依然处于激动状态的狄夫人,而后领着人蹑手蹑脚地退下。
“大人。”狄夫人的唇上施了浓浓的口脂,在烛火的映衬下,血红地吓人。
“我说几句就走。”狄大人不耐地移开目光。眼角带着一丝厌恶。
狄夫人的心一点点凉透。
这个男人,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怎么能绝情漠然到这种程度?
狄夫人的手狠狠地握了起来。手心一片刺痛。
僵硬地站在了狄大人的面前,她木然地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沛儿年纪不小了,婚事就为他定苏家的那位嫡出小姐吧。”狄大人命令式地说完。
狄夫人浑浑噩噩地点头。
狄大人就皱起了眉头:“朱大人家的那位侄子中了今年的进士,正是春风得意时,可别让苏大人有了比较。”
提到儿子的婚事,狄夫人的理智一丝丝地回笼。
“朱大人家的侄子?”她不明所以。
“对,就是那日过来参加宴会的朱公子。”狄大人敛眉忍住心底的不快,解释道。
苏大人兄长家的嫡女许配给工部侍郎朱佑淳家的嫡子,难保苏家不会再用一个女儿去牢固与朱家的关系。毕竟。这位朱公子春闱新晋,将来出阁入相也是指日可待的。
狄夫人的心一下子煎熬起来。
儿子只能在苏、曹、许三家女儿中挑选嫡妻,多方权衡下,自然是苏家最合她的心意。
眼下,狄大人也是这样的选择,她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嗯,妾身知道该怎么办了。”狄夫人不再犹豫,用力地点了两下头,表示一定尽快办妥。
狄大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
眼看着狄大人转身欲走的步伐,狄夫人脱口而出——
“大人。你是要去那边歇息吗?”
回应她的是一对不耐烦的眸子。
狄夫人悲从心起,小声啜泣起来:“太晚了,大人何必如此奔波。就。就歇在府里吧……妾身,妾身让莺歌进来服侍大人。”
最后一句话,包含着狄夫人太多的委屈和不甘。
也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
没想到,终于走动了这一步——
有朝一日,她需要动用身边年轻貌美的婢子来笼络住男人的身。
心,她从没想过。
只求能留住他的人。
要不然,凭她对他的了解,自撕破脸以后,他连表面的尊重都不会给她留。
她知道。外人都以为是因为女人所以才闹到不可开交,其实。只有她知道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因为端午宴丢的那件东西?
可是,不管是因为狐狸精还是因为丢的东西。她都不能对外辩解分毫,只能眼睁睁地任这个薄情负心之人将她禁锢在这个院子里。
若是继续被禁足,先不管外面的狐狸精能否登堂入室,单是这府里上上下下近百号人的眼睛都不是瞎的,恐怕不消一时半刻,她毫无地位的消息就会传遍府里乃至苏州府的每一个角落。
不,不,一定不能走到这一步。
她可以得不到相公的宠爱,但是,她不能丢了这个赖以维持下去的身份与体面。
从他不再假以辞色的那一刻开始,她这个所谓的知府夫人头衔不过就是一个虚名,连路边行乞的乞儿都不如。府里那帮惯会见风使舵的人马上就会阴奉阳违,甚至,以后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不,不……
她的儿子马上就要娶妻,怎么能让新进门的媳妇发现自己的婆婆竟然是个连外室都不如的老妪?
她怎能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怎么能……
这么一想,心底锥心般的疼痛立即被一股子勇气替代。
至少,至少要保住儿子的体面。
这些年,他效仿范家“忠贞世笃”,于女色方面一直都很小心谨慎,从未沾染过府里的任何女子。至于外头金屋藏娇也好、露水情缘也罢,总之都没闹出格。
她一直也就没动过念头,乐得在人前扮演恩爱夫妻。
可如今情势突变。困局之内的她娘家那边依仗不上,范家老夫人也远在京城。
本来那些放在她身边存放的信件是最好的把柄,可恨事发之后。他又第一时间从她屋里把剩余的信件都拿走,若不然。她藏个一件两件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想来想去,她只能从女色方面下功夫。
用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来笼络住他的人,怎么算都不亏。
反正自己已经年老色衰,扶个人起来同外面那个狐狸精斗,反倒可以让她置身事外。
这样,内院之中,依然是她最大。
想透这些,她不由咬紧了牙关。对着狄大人露出温柔体贴地一笑。
屋里静悄悄地。
屋外廊下站着的莺歌,双腿不停地打颤。
月光下的脸颊苍白如雪。
“不必了……”许久之后,屋内是狄大人平静地一句回答。
莺歌的心倏地落地。
狄夫人目露绝望。
“大人……”空气中响起狄夫人近乎哀求的声音。
他不由轻轻弯起嘴角:“莺歌快二十了吧?见识也少了些……”
说完,意味深长地望进她的眼中,意料之中地闪过错愕。
然后,不再停留,径直离开。
门口,匍匐着一个身影。
狄大人走了一步,停下,对着那个身影顿了顿道:“夫人的药不该是你们煎的吗?连这些本份都做不好。还不如乘早出府。”
莺歌的脑中一阵电闪雷鸣。
狄大人的话无疑是对着她说的。
可是,煎药又是怎么回事?
最近煎药的确不是她在做,可那不是她不愿意去做。而是林小姐抢着要去煎,怎么……
大人的意思是怪他们让林小姐煎药了吗?
等等,大人怎么会突然关心谁煎药?
难道?
突然有什么东西推开了眼前的浓雾,露出清晰的轮廓——
莺歌快二十了吧?见识也少了些。
大人不是拒绝夫人找人服侍他,而是看不上她。
那大人看上了谁?
莺歌的脑子里亮光一闪,突然醍醐灌顶——
林……
淑……
红……
莺歌的心砰砰乱跳,跌跌撞撞地进了内室,看到依然僵在那边的狄夫人,有些迟疑地轻唤道:“夫人。”
狄夫人没有焦距的眼神缓缓地转了过来。过了许久,方才对上莺歌的方向。
“夫人。奴婢服侍你歇息。”莺歌眼一酸,赶紧含了含眼眶。
狄夫人机械地点了点头。任莺歌扶着她坐到了梳妆台前。
铜镜里是一张惨白到没有一点生机的脸孔,空洞的眼眶中只有茫然到失魂落魄的眸子,任谁看了,都没办法和端午宴以前那个风光无限的知府夫人联系在一起。
莺歌悄悄地抹去眼角的水光,静下心来为狄夫人卸去簪环。
却突然捂着嘴巴惊呆。
一根白发扎眼地暴露在空气里。
“怎么了?”慢慢回过神的狄夫人有气无力地问。
“没事……没……事。”一丝颤抖的哭音。
狄夫人惨然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我受不住的?”
话音一落,似乎听到心口又被刻了一刀。
痛到麻木。
“夫人,”莺歌小心翼翼地把白发笼进乌发中,试探道,“莺歌资质愚钝,不能为夫人排忧解难,不知夫人是否考虑别的合适人选?”
“你听到了?”狄夫人不答反问。
“嗯。”莺歌顿了顿,头埋得更低。
“你已经是我身边最出众的,燕舞他们都不能和你比,我还能找谁?”狄夫人突然激动起来,抬高了音调,抓着莺歌的手,忿然道。
莺歌手上一片刺痛,忍痛劝解狄夫人:“大人或许是嫌弃奴婢年纪大,出身太低。”
意有所指。
可惜,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狄夫人没有听懂,完全想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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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里是嫌弃你年纪大?外面那个都多大了?又是什么货色?他还不是照样纳了留作外室?他分明就是打我脸,惩戒我那日……冲到那狐狸精跟前,动了她的胎气。”
一个细微的停顿,狄夫人用近乎疯狂地叫掩盖了过去。
“如果肯让你服侍,就代表这事情算揭过去了。可他偏不答应,就是在等外面那个野种落地,好拿捏着让我认下野种!”狄夫人胸中满是恨意。
目光龇裂。
神情癫狂。
莺歌到嘴的话只好咽了下去。
关于林淑红的猜测只是她的想法,没有任何依据。
她的理智又全数回笼。
脑子也清明起来。
不行,暂时不能跟夫人说。
夫人对林小姐的孝心赞不绝口,又有救命之恩在前,若这样贸贸然地提出来,万一夫人受不了刺激怎么办?
更何况,林小姐怎么肯委身大人做个小妾?
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猜测罢了。
难不成就凭一句“我觉得、我感觉”去说服夫人?
自然不行。
想到这边,莺歌早就冷静下来。
“明日,帮我请许太太过府。”狄夫人疲惫地吩咐道。
请许太太过府?莺歌念头一转,就明白过来了。
是要请许太太为少爷的婚事做媒……
寂静中,莺歌轻声应喏。
而后,敛声屏气地服侍狄夫人歇息。
狄大人破天荒歇在了外院。
阖府诧异。
悄悄的,狄府上下的风向又变了。
曹府一门父女两人同时出殡震惊了整个苏州城。
嗣子在临时租来的三间破房子里完成了丧事。
从老家得信赶回来的曹太太刚进苏州城就被一辆横冲出来的马车撞得人事不知,好心人把她送到嗣子住处时,小夫妻两人当场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等到狄知府等诸位大人到灵前吊唁时。嗣子拉着狄知府的衣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曹太太随身从老家带来的一千两发丧银子不翼而飞,如今。曹府一把大火付诸灰烬,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半件。曹大人夫妇的体己银子又随着曹太太的意外而无踪可寻,他们夫妻两人发完丧之后,马上就要揭不开锅了。
一字一泪,说得在场的人不胜唏嘘。
狄知府就带头留了二十两银子,其他的几位大人见状也纷纷慷慨解囊,十两十两地塞到了嗣子的手中。
最后满满当当也有数百两之多。
可是,嗣子却是当场拉长了脸。
然后,舔着嘴唇巴巴地看着。
一副嫌钱太少的样子。
狄知府沉下了脸拂袖而去。
狄知府一走。其他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也跟着一个个告辞,顷刻之间,整个灵堂冷冷清清就剩了嗣子夫妇及几个从曹府跟过来的老人。
“你们这些趋炎附势、踩低就高的小人,一个个以前可着劲往我家老头子跟前钻,现在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呸……”嗣子的吐沫星子喷到半空中。
一时间,那三间破房子随风微颤,空中流淌着呜咽之声。
嗣子眼珠子一转,就立即着人把尸体从柏木棺材里移到了薄棺材。吆喝着说要把那口棺材送到当铺换钱糊口。
跟着许太太最后离开的芸娘把前后经过看得清楚,回去跟云罗边说边义愤填膺。
没想到曾经也算风光体面的曹府以如斯惨淡光景收场。
云罗心里沉甸甸的,堵得慌。
可又能如何?
至于曹太太。过了几日就咽了气。
许太太接了消息,立即派姚妈妈去狄府、苏府那边探口气。
过了一个多时辰,姚妈妈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
“狄夫人那边是方妈妈代主人家去上香,苏夫人那边是苏家的管事去,林府也是管事去。”
没有一个是主人亲临。
姚妈妈越说越觉得凄凉,回话时看到许太太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怜悯。
“嗯,那到时你代我去一趟吧!”许久之后,许太太抚了抚额头才如是吩咐。
只是,胸口到底溢满苦涩。
病中的云罗听说了这一切。除了心灰意冷,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境。隔着窗户看着日升日落,不禁越发百无聊赖——
黄泉路上。是不是一家三口可以团圆?
云罗望着窗外,不禁出神。
曹府的丧事刚刚落下帷幕,狄府与苏府议亲的事情又铺天盖地传来。
淹没了以往的喧嚣。
再也没有人去追问曹家一夕之间的变故,也没有人关心从河道里搜出来的一箱箱金条。
纵使曹家三家人命去得都有些不明不白。
可是,谁又真正在意呢?
不过就是清茶一杯、闲话一堆罢了。
再热烈些,就编成段子经由说书人口口相传,引来世人一阵唏嘘。
世人就是如此,当有新的话题出来,前面沸如潮水的议论就会被抛诸脑后,然后淡出人们的视野,很快遗忘。
一如当下的境况。
等云罗听到结亲消息时,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准备五月二十八小定。
“我母亲说狄府的意思要把婚期定在明年十月。”芸娘第一时间冲到了云罗房里,一点都不顾忌千金小姐的仪态,一屁股坐在了床头。
“这么快?”云罗有些意外。
“不快了,今天是五月二十七,到明年十月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准备,听母亲说,苏夫人从去年年初就开始为苏谨兰准备嫁妆,大件的家具早就准备地七七八八了。如今也就剩些零碎的小东西要添置,时间上绰绰有余……”芸娘板着手指数日子,好心情地翘着嘴角诉说。一点都没有难过悲伤的情绪。
若这样的光景落到许太太的眼中,免不了要被说一通。
狄少爷定亲的对象是苏谨兰。
那苏谨梅呢?
云罗不禁淡淡一笑。
那支耀眼的凤凰于飞的簪子恍若眼前。占据着脑海久久不肯离开。
“姐姐……”芸娘发现云罗有些心不在焉,不禁扁了嘴。
“你说,你说,我听着呢!”云罗用手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发丝,眼神微睨,手指翻飞间,一派慵懒。
芸娘一呆,而后才反应过来。心里直直感叹云罗的风情,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嘴巴一开一合在说些什么,许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明日狄府去苏府小定,我要陪母亲一起去,姐姐你去不去?”
去苏府?
云罗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
“姐姐,你病了这么些日子,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出门去散散心,总比老是闷在屋子里的好。你瞧,躺了这么久。脸色都苍白了许多,没有以前……”
芸娘卖力地游说。
云罗就挑高了眉。
“说,你劝我去是打什么主意?”
嗔怪中带着宠溺。
“姐姐……”芸娘搂着云罗的肩头。娇嗔。
“他也去……”凑在耳边私语,说完,双颊滚烫。
就知道是要找她去打掩护。
“有楠星不就行了,我去多碍事……”
皱了眉假装不乐意。
“她那个胆小如鼠的性子,不出纰漏已经很好了……”芸娘睁大了眼睛,装出凶巴巴的样子振振有词,“我不管,姐姐你不去也得去,去也得去……”
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装着强悍又娇纵。
可落在云罗眼中。却觉着虚的很。
“好。”一句轻飘飘地应诺。
芸娘没反应过来,还准备撒娇打滚使手段。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那个“好”字,瞬间——
欣喜若狂。
“姐姐真好!”芸娘扑在云罗身上。高声欢喜。
“你声音若再大些,保不定太太都能听见。”云罗睇了她一眼,闲闲地提醒。
她顿时直起身子捂住了嘴巴,两只眼睛骨溜溜地转。
“你呀!”云罗又好气又好笑。
而后,又正色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芸娘就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顿时泄了气。
“姐姐,你明天穿什么,那件茜红色的吗……”芸娘逃避地撒着娇,试图含糊过去。
“芸娘,”云罗扳过她的肩膀,目光灼灼,“问题一直在那边,你逃避又能解决什么?”
芸娘的脸一白。
“陈大人是男人,他没说想什么办法吗?”云罗心中不忍,可不肯放松。
“他说,他说,他说等回了京城,让唐大人出面去说服……”芸娘的话越来越低,眼眶一红。
“等回了京城?让唐大人出面?”云罗重复着她的话,不苟同地蹙起了眉,“胡闹,婚姻大事,他自己不想法子去周旋,寄希望于他人身上,这实在不是担当之举。”
愤然之情溢于言表。
“姐姐,姐姐,你别怪他,他也不想的,他说他兄长最为注重伦常,怕贸贸然跟他提了,事情反倒闹到一发不可收拾……”芸娘抬头着急地替他辩解。
爱护之情跃然脸上。
“那若唐大人出面也没用呢?”云罗的目光直直地锁住芸娘。
星眸深处的光亮一点点地消散。
直至黯然。
“那就等,等到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痴心不悔的表情一丝不漏地全落进了云罗眼中。
“你……我是该说你傻还是说你死心眼?”怒其不争的郁闷化为了一缕怜惜。
芸娘垂着头,一言不发。
可眼底一片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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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一怔。
措手不及。
“我,我以后要孝敬爹爹,要让他颐养天年;要开一家绣坊,收几个女弟子;要买一座大的宅子,修得比云府老宅还要舒适……”哽咽中,再也说不下去了。
十八岁的她有那么多的想法,可是,凭她一个女子,身无长财,单靠云肖峰那些微薄的俸禄,如何实现那些愿望?
眼底一片濡湿。
芸娘被她的泪水惊到,赶紧握住了她的手:“姐姐,姐姐,姐姐……”
有些语无伦次。
“没事,没事。”被泪水冲刷过的双眸就如雨后的山林,清新明媚,忽闪着让人沉醉的光芒。
芸娘轻轻拥住云罗,螓首歪在了肩膀上。
“姐姐,那你的终身呢?你的幸福呢?”幽幽一句。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云罗只听到自己胸口熟悉的“扑通扑通”声。
她的幸福?
不知在何方……
苦涩顿时溢满整个心房。
可是,为何会苦涩?为何会难受?
不是打定主意要一个人过吗?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想拥有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或许,这才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她才会拒绝陆远廷,拒绝沈莳之……
可是,谁又是她的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
云罗静静地听着心底那根弦绷断,脸上却浮出一抹呛白的笑容——
“傻瓜,缘份到了。幸福自然就会来临。”
她轻轻地,一字一句地,似是在说服自己般平静地说完。
芸娘就直起了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副温柔似水的容颜:“姐姐,我希望你能幸福!女子的韶华短暂。切莫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看着那郑重其事的黑玉双眸,感动渐渐没过眼眶,云罗故作轻松地眨眼道:“是让我积极些吗?可是有了什么好人选,若不然,你这么热衷地提议做什么?”
她无心直言。
却意外地迎上了芸娘扭捏的眼神。
目光微闪。
心里咯噔一下,云罗就蹙起了眉:“原来还真有人选……”
似是揶揄,似是自嘲。
“姐姐,我觉得不错。真的,安哥哥跟我说了之后,我觉得你俩很般配。”芸娘急急地挽住云罗的手臂,眸中闪过急切与关心。
“他?陈大人?”云罗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什么情况。
芸娘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她真觉得提议的人选很不错。
心念闪过,就不由抬头坚定道:“姐姐,你看,我们说的这个人既没有妻室,又没有通房小妾,家世人品都不错,而且还是朝廷命官。身份地位都是上上之选。姐姐,错过这店就没有这村了……”芸娘卖力地游说,巴掌大的脸上满是兴奋。
云罗却是狐疑地看着芸娘:“这个人又是谁?”
“唐韶唐大人啊!”芸娘想也没想地回答。
理所当然的口气。
云罗却是心跳漏跳一拍。细长眼眸睁了又睁:“妹妹,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一副“怎么会是他”的责怪表情,脸庞却是整个烧了起来。
“他是正三品大员,我一个县丞之女,怎么配得上她?”更何况,你母亲前面的打算是要我送给他做侍妾的。
云罗在心底补了一句。
“这有什么问题啊?”芸娘眨了眨眼,不以为然道,“自古就是‘男子低娶、女子高嫁’,更何况。安哥哥也说唐大人人品出众,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和姐姐你很相称……”
云罗却是听出了不对劲,到底是芸娘想到的还是陈靖安在撮合?
心底已经把搅事的陈靖安埋怨了一通。
“婚配一事哪有这么简单。就算是男子低娶、女子高嫁,也要过了父母那一关,身份地位上若是太过悬殊,也是不可能成就姻缘的。比如世家大族就不会和商户联姻,纵是商户富庶,也抹杀不了云泥之别,若不然,这世上也就不会有‘门当户对’之说了……”云罗怅然地摇头。
她虽然勉强算是官家小姐,但是,凭父亲县丞这样的官职,是无论如何都够不上三品大员的女婿的。
县丞与县令,好比姨娘与正室,在官场上是个分水岭。父亲能当上县丞已是机缘巧合,再难往前进一步。而她,注定也就是个县丞的女儿。
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
更何况,唐韶若出身显赫,婚配之事就更不容易,娶妻一事动辄就要倾全族之力!
对了,唐韶出身何门何户?
云罗习惯性地认为出任三品武官的他应该是高门大户。
可印象中,似乎从没听说过他的来历背景。
想到此处,云罗不动声色道:“妹妹,唐大人是何方人士?家中情况又是怎样?你可曾听陈大人听过?”
眼底却泄露了她的紧张。
这下轮到芸娘傻眼了:“我不知道啊!从没听安哥哥提过。”
“好像是京城人士?”最后又很不确定地答了一句。
真是不靠谱。
云罗摇头叹气。
唐韶,她想都未想过。
纵然,有过那样的亲密……
一地月色,倒映着欣长笔挺的身影,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床头看着她。
目色柔柔。
说起“就你”时轻柔的表情,**的情愫一下子撞进了云罗的脑子。
不,不,他是三品大员,怎么可能?
他与她,只是有过相互帮助的情谊。并没有男女之情上的半点绮思。
至少,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不可能。
不可能……
身份的悬殊,地位的差距。一一历数着。
她如何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可是,为什么在听见唐韶的名字时,心底有一阵阵的涟漪泛起?
心,不受她控制地热烈跳动着。
她这是怎么了?
“姐姐,姐姐……”芸娘推醒游离千万里的云罗,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片绯红上。
姐姐这是脸红吗?
难道是害羞?
嘴上说着不可能,心里说不定……
芸娘豁然开朗,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云罗也许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
一个转念,芸娘就如是认为了。
甚至还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撮合云罗和唐韶。
安哥哥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称赞她聪明绝顶?
会不会盯着她瞧?
会不会……
芸娘的心甜丝丝的,满脸甜蜜神情。
云罗望着眼前把心事都写在脸上的芸娘,一阵头疼。
她是在乱点鸳鸯谱吗?
这丫头,真是……八卦。
“你别跟着瞎起哄,陈大人那边你也替我制止了。这么荒唐的念头,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了。要不然,”云罗顿了顿。故意说得很严重,“要不然,肯定会有很多人背后非议。说我恬不知耻、攀龙附凤。对我清誉有妨,对教养我的太太、你的母亲也有损伤,就连是你,这个许家的小姐也会名声受累。到时,连累许家百年声望,那就是罪该万死了!”
芸娘一下子懵了。
她没想到一个撮合婚配的念头,居然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事情真会像姐姐说的那么夸张吗?
云罗揪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云罗。
云罗坦然地望进她的目光,任她察看。
过了一会,芸娘嘟起了嘴唇。讪讪道:“好吧,姐姐。是妹妹错了,思虑不周。差点惹来是非。”
诚心诚意地道歉。
云罗松了一口气,以为这茬就揭过去了。
不料——
“可是,姐姐,此处没人,你跟妹妹说实话,面对唐大人这么优秀的才俊,你当真一点心思都没动过吗?”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云罗,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魔力。
“我,我哪有……”云罗目光闪躲,言辞虚浮。
手已经自有主张地去摸衣襟上绣的花纹。
芸娘目光一转,笑意到了眼底:“姐姐,我听安哥哥说,唐大人对你亲手做的那件衣袍看重的不得了,逢重要的宴会才穿。平日都是整整齐齐地摆在枕边,下人们铺床都不准去碰。有一次,有个下人铺床时好奇地去偷偷翻看衣袍,回来被唐大人发现行迹,立即发话把那人撵出了府邸。”
一副说闲话的口吻,实则试探。
云罗一下子热得透不过气来。
满脸的赧然。
“这都是些什么呀!妹妹,你怎么!”云罗又羞又急。
秋水漾漾。
芸娘心底就有了答案。
拿帕子捂住了嘴偷笑:“嗯,嗯,嗯,是妹妹胡说,该打,该打……”
却一点都没有知错的意思。
云罗瞪圆了眼睛,绷着脸皮。
芸娘立即挽着她的胳膊,作出一副“你不能再生气”的表情,笑得月牙弯弯。
云罗鼓着腮帮子装生气。
“姐姐!好姐姐!你饶了我吧,妹妹下次不取笑你了!”芸娘双手举过耳边,一副“乖乖听话”的表情,大眼睛中流淌着调皮与亲昵。
和她小时候同母亲撒娇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她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哪里就真会生气,脸上再也绷不住,搂了她絮絮叨叨地交代:“不能拿这个事情开玩笑,听到没有,连念头不能有……”
芸娘很没诚意地“嗯、嗯、嗯”点头。
云罗只能告诉自己多注意着些,不要让芸娘起了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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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个人各自心事靡靡,门外却传来红缨的轻斥声——
“没规矩,站在那边探头探脑干什么?”
云罗隔着门喊了句“什么事?”
就看见红缨眉眼冷峻地提着一个小丫头的衣领走了进来。
那是蘩娘的丫鬟。
云罗和芸娘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你鬼鬼祟祟地不留在自己小姐身边伺候,跑到这边来干嘛?”芸娘语气严厉。
她是正儿八经的许家小姐,自然可以对蘩娘的丫鬟发难。
云罗盯着那小丫鬟的脸孔,不放过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奴婢,奴婢……”结结巴巴的小丫鬟脸上闪过紧张之色,眼珠子一阵乱转,和她那个主子一个德行。
芸娘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红缨,给我掌嘴,主子问话,她一个奴婢吱吱唔唔,形迹可疑,肯定没什么好事。”
话音一落,小丫鬟就应声跪了下来。
红缨一个箭步上前,小丫鬟还没来得及闪躲,“噼啪”声已经响起。
“小……姐……”掌嘴间隙中混杂着惊喘地求饶声。
众人充耳未闻。
红缨畅快地闪了十下,芸娘才慢悠悠地说“住手”。
小丫鬟两侧脸颊高高肿起,红红的手指印无比清晰地叠在白皙的皮肤上,眼眶中泪水打转,点点泪花晶莹。
可怜兮兮。
云罗忍住恻隐之心,她可没忘记这位蘩娘小姐的贴身丫鬟刚刚探头探脑的行径。
是在偷听他们说话?
“说,你躲在旁边偷听主子说话,是谁的主意?”芸娘一下子已经给小丫鬟定了性。
偷听主子说话,那是可以发卖的。
小丫鬟瑟瑟发抖。
泪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小丫鬟显然知道偷听主子说话的严重性,一边磕头一边试图辩解。
芸娘的脸色就冷了几分。
“红缨。把人交给姚妈妈,就说她……偷听主子谈话。不服管教。”芸娘的口气一下子平静了下来,似乎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般自在。
小丫鬟听着心里一颤。
心底的惧怕再也不受控制地冲上脑门。
她听那个在许府花园当差的老娘叮嘱过,主子要往死里处置下人时,语气就会平淡自在。
就像芸娘现在的样子。
她吓得“咚咚咚”地连嗑了几个响头。
“小姐,小姐,我说实话,我说实话。”小丫鬟眨巴着眼睛,眼泪落得更凶。“是我家小姐吩咐我过来,说,但凡两位小姐凑在一起说体己话,就让我在旁边听着,回去禀了她。以免……以免……”
小丫鬟顿住了,怯生生地抬头看了芸娘两眼。
芸娘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
小丫鬟抖着身子如秋风落叶:“小姐说,以免有了好事,六太太又是只紧着自己女儿,想尽法子瞒她……”
说完,小丫鬟就软在了地上。
云罗错愕。
芸娘则是怒气丛生。
这个蘩娘。简直……
不可理喻。
自己阴私,还一天到晚以己度人,一副小人之心。
“哼!”芸娘冷哼不已。神情冷漠,“主子鬼鬼祟祟,带出来的丫头也是这样鬼鬼祟祟,怪不得老太太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话时眼角抬得高高的。
“红缨,把她交给姚妈妈,吩咐下去,满院子的下人都看着她被掌嘴。”芸娘扬着下颚,目光落到了红缨身上,很满意红缨应喏离去的利落。
不消一刻。小丫鬟哀叫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许府。
传到蘩娘耳朵里,一口银牙差点咬破嘴唇。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她狠狠地握住了拳头。
时隔几日,蘩娘一扫初来苏州时的矜持和温和。满脸娇纵。
眉眼间更是带了几分嚣张跋扈。
谁给了她这样的底气?
至少从前,她在许太太和芸娘面前还是有些刻意奉承的。
如今,态度上一百八十度转变。
躺在床上装病的五太太拍着床架子提醒:“你小点声,杨爷不是让你忍个几天吗?”
自从杨泽派来的大夫过来传话之后,五太太瞬间觉得自己出头的日子就在眼前,斗志别提多旺盛了。
尤其是大夫恭维她不露声色、沉得住气之后,她就装深沉装上了瘾。
动不动就挑剔女儿情绪外露、表情直白……
一如此刻。
蘩娘恨不得当场就翻白眼。
最后,还是咬牙忍住了一吐为快的冲动,对着五太太小意温柔道:“是,母亲。”
五太太满意地点头。
“不知道芸娘他们在说些什么,躲在姓云的房里关着门说悄悄话。不会又有什么好事吧?萍儿那死丫头太蠢了,让她去打听点消息都不会,还被当场逮了,拖到外面被姚妈妈掌嘴,真是下面子。”蘩娘越说越气愤。
却没想到五太太老神在在地一笑:“指望萍儿那个丫头,我就知道不靠谱,幸好我早有准备。”
“真的?”蘩娘吃惊而又兴奋地搂住了五太太。
一口一个“母亲”,亲热无比。
五太太得意地冲她笑:“我让芷儿跟着萍儿,悄悄地躲在后头呢。”
说完,下巴抬地老高,一副骄傲的神情,满脸期待女儿的夸赞。
却没想到她话刚说完,蘩娘已经等不及高声喊芷儿进来。
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崇拜,五太太微微有些失落。
本来想抱怨两句,可芷儿已经进了屋,她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打起十二分精神听带回来的消息。
芷儿就把自己听到的一五一十说给五太太和蘩娘两人听。
当蘩娘听到明日狄府要去苏府小定,一双眼睛立刻闪闪发光,当听见芸娘邀请云罗一起去。眼中就闪过了嫉妒之色,当听见芸娘想要为云罗撮合三品大员,人就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
“什么……好个许芸娘。合着有这样的好事都便宜给外人,云罗算是她哪门子的姐妹。有我这个亲姐妹在,她倒是不稀罕,外姓人倒是当成宝,简直就是忘恩负义……”蘩娘叉着腰,义愤填膺。
指责芸娘时随便什么难听的词都往上套。
五太太看到呈茶壶状的女儿,本来想开口说教,让其注意仪态,但是听到蘩娘的抱怨时早把那些丢到了脑后。气得一把拉下装病的抹额,恶狠狠地看向门外许太太房间的方向,胸口一起一伏,怒道——
“这娘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实际上惯会背后使刀子,呸,什么廉礼公,我看就是又要做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的娼妇……大小两个娼妇……”难听的话一串串往外冒。
说完,还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个被唤作芷儿的丫鬟不由垂了眸。惶恐不安地假装耳朵失聪。
“母亲,那明天怎么办?”骂完之后,蘩娘一脸期望地看着五太太。一副等她下决断的模样。
五太太就清了清嗓子,双手摸着额头,往床上一倒:“哎哟……我头晕啊……哎哟……我头昏啊……哎哟……快请大夫……”
两个眼睛冲着女儿替换地眨,恨不得眨到抽筋。
“病”情发作的五太太倒在床上直哼哼,芷儿就火速退了出去请大夫。
半个时辰后,杨泽派来的大夫就出现在了五太太房间。
当姚妈妈把五太太又病发请大夫的消息回禀到许太太跟前,许太太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冷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拿起了自五太太和蘩娘来苏州之后才去请的佛珠,一粒一粒地在手心里盘。
“太太。奴婢要不要派人去看着些。”姚妈妈总有些不放心。
“不用了,临安那边来信不是说了嘛。会在月底派人过来接他们两个,现在离月底也就两三天的时间。任她去折腾吧,只要不离开宅子,随便她怎么闹。”许太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充满着无力。
对于胡搅蛮缠的五太太,她很有种使不对力的感觉。
“可是,今天那边的丫鬟偷听小姐说话,被小姐当众罚了……”姚妈妈迟疑道,眼底浮动着淡淡的担忧。
“哦,我听说了……”
当着满院子的下人掌嘴,那么大的动静自然不可能瞒过许太太。
可她并没有发话。
也就是说她支持芸娘的决定。
“奴婢担心五太太会不会因此生事……”姚妈妈隐隐有一种不安的直觉,可是又不能在主子面前乱说。
五太太和蘩娘的秉性,实在是……
“她那半点亏都吃不得的脾气自然忍不下来,可是我今日不阻止芸娘,也是有原因的,”许太太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我的女儿,怎么也不能任她那种粗鄙的女儿糟蹋了去。偷听,亏她做得出来,也不嫌臊得慌。这次就任芸娘发作了,敲打敲打,省得他们得寸进尺,以后到婆母面前分说,我也站得住理字,我就不信,临安许家的家规就可以允许下人偷听主子说话,若是这样,以后许家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姚妈妈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原来太太已经准备好了他日在婆母面前如何应对,他日如何分辩今日之事,早就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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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偷听是大忌。今日五太太、蘩娘可以安插人手去偷听芸娘的动静,谁知道平日里有没有安插人手去偷听婆母房里的消息?
其他房里的事情呢?
谁都会暗自思量一番。
谁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反倒会恼怒五太太和蘩娘的手段下作。
“太太英明睿智,奴婢就没想到,还是太太想得长远……”一点就透的姚妈妈立即不着痕迹地奉承着。
五太太“病”发的事情就这样被扔到了一边。
*******
五月二十八,宜祈福、求嗣、纳采、嫁娶。
苏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下人们换上一色新做的大红衣裳,整齐中透着喜庆,鲜亮中透着精神。
随着马车停下、帘子撩开,云罗的视线一下子被眼前这幅热闹的景象给吸引住了。
“姐姐,瞧,真热闹。”紧挨着她的芸娘刚说了句悄悄话,许太太的目光就追了过来。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再一看,芸娘脸色红润、一朵笑颜、毫无芥蒂的样子的确有些碍许太太的眼。
不怪许太太要气恼——
前阵子,许太太为了芸娘的婚事可没少往狄夫人跟前凑,这会儿落空了,偏偏还要做狄府的媒人,心里自然有些膈应。
她的心思几个夫人太太都有数,面上装着毫不知情。可背地里不定怎么嗤笑着她的一场落空!
今天这样的场合,肯定都睁着火眼金睛要从言行举止上瞧出端倪。
偏偏女儿还不注意。
她心底的焦灼一下子星火燎原起来。
忍不住瞪了女儿一眼。
芸娘赶紧收了肆意,敛眉垂首。安静柔顺。
一旁的云罗留心观察着许太太的表情。
可世故的许太太哪里又会把真实的情绪写在脸上?
方才的警告一闪而逝。
迎人就是一副笑脸。
苏夫人热络地迎了出来来,两人握住了手。
一袭宝蓝衣裙的林氏从里面走出来见礼。
林氏是女方的媒人。
她早就到了。
许太太了悟地望了一眼林氏。目光打了个转,高声叫着“恭喜恭喜”,身后流水般的礼物就送到了正屋。
一个赤金镶红宝石的项圈,一个赤金镶云纹的项圈。一对南珠耳环,一对赤金镶碧玺耳环。一对赤金一点油手镯,一对羊脂白玉手镯。一枚石榴花样的戒指,一枚牡丹花杨的戒指。一支赤金镶翡翠如意簪,一支赤金镶玉葫芦簪。一什盒雨前龙井。一什盒金华酒。十匹布料。
摆满了一屋子。
珠光宝气,锦绣浮动。
小定就这么多礼物,出乎众人意料。
“姐姐,你好福气啊!”许太太握着苏夫人的手,语气亲昵。
“哪里,哪里……”苏夫人得体地答,眼角眉梢漾着淡淡的笑。
说话间就将她迎到了上座。
丫鬟们有序地上茶上点心,然后垂着双臂贴着墙根站好。
这才是世家大族出来的。
许太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苏家比起许家来,还是略胜一筹。
压下心底淡淡的苦涩许太太和苏夫人寒暄着。
“苏大人呢?”许太太往四周瞧了瞧。没见到其他人,不禁问道。
“我家老爷在外院请了一桌……”苏夫人白胖的眉眼透着和气。
“自然,自然。这么喜庆的事情,自然要请一桌。”许太太闻言哈哈笑。
苏夫人的目光就移到了身后陪伴的芸娘身上,不禁一亮。
文静乖巧的芸娘一身葱绿底缠枝宝瓶花上衣,嫩黄色八幅湘裙,头上一支赤金缠丝牡丹花簪,衬得人清雅亮丽,光彩夺目。
比起捧在她手心里如珠如宝的苏谨兰丝毫不逊色。
不过,就是清瘦了些,听说同她这个病怏怏的娘一样。身子不怎么硬朗。
刚刚林氏还闲话道,说是狄夫人觉得芸娘年纪轻轻就睡不安枕。恐怕不好将养。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林氏话里的意思她知道。
不外乎就是在她面前卖乖。暗指芸娘身子不济,狄夫人不忍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娶个这样的儿媳妇。
她心里清楚,林氏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恭维她。
可狄家的婚事着实让她捏了一把汗。
当时,狄夫人的态度未明,许太太频繁出入狄府,许太太身边的云罗又有几分颜色,她当真以为狄夫人会跟许太太换亲,把云罗送给唐大人作为条件促成狄、许两家联姻。
幸好,许家女儿及笄礼时出了大纰漏,狄夫人在许家受了莫大的刺激。
到端午宴,曹瑛意外身亡,狄知府与唐大人正式撕破脸,云罗一事作罢。
她就知道,许家这次是真正出局了。
果真,不日就有好消息传来,两家的婚事定了下来。
杂乱思绪一转而逝,目光已经往芸娘旁边移过,苏夫人不禁愣住——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淡粉色素面上衣,湖色八幅湘裙,发髻上带着鎏银珍珠珠花,一双细长眸子闪闪发光,好比一汪秋水,让人再也移不开目光。
皎皎若明月。
新央县丞的女儿,云罗。
“许小姐、云大小姐!”苏夫人拉着许太太的手,视线却是一直停留在云罗身上,“到底年轻,压得住颜色,粉色、湖色这么娇嫩的颜色穿到云大小姐身上,就像花儿一样。许太太,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许太太的眼中就闪过一丝不自然。
云罗的光芒越来越耀眼,随随便便穿了件素面的衣衫。站在人堆里都这么扎眼。
芸娘虽然清秀柔媚,可是和云罗一比,就有些明珠在侧的感觉了。
“夫人过奖,小女从前举止疏通,现下得了太太的疼爱,一言一行都以太太教诲为准,行事渐渐有了章法,所以才会让夫人觉得可堪入目了。”云罗不慌不忙地曲膝行礼。而后款款说来。
一席话,虽然是恭维奉承之语,可疏落有致,格调不俗,让许太太舒坦了不少。
苏夫人看着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同。
姿容秀妍,伶牙俐齿。
难得的是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竟然总是让人在不经意间忽略她跻身世家千金堆中的普通出身。
这般的人品,不知最后会落到谁家?
总不会是去做侍妾了。
苏夫人含笑端起茶杯冲许太太示意,心头却婉转不已。
脑子里回想起前几日床底间苏大人的言语——
唐韶软硬不吃,狄知府也就歇了给他送侍妾的念头。
她当时就有些怅然:“那梅儿……”
本来想着若苏谨梅能入了唐韶的眼。凭苏家的门第,苏谨梅做个正妻也许不一定成,但做个贵妾肯定不成问题。现在狄知府没了这份心思。他们再上赶着把人往唐韶那边送,就太露痕迹了。
毕竟狄知府都已经发话了。
苏大人沉吟了会,就拉着她的手安慰道:“表兄这次有望入主吏部,他膝下又没有女儿,你还怕到时谋不到好姻缘?”
语气轻松惬意。
没有预期的失落。
苏夫人知道自己这个枕边人的脾性,若没有十足把握,他是肯定不会说半个字的,现在从他嘴里吐出这样的消息,那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闻言不禁弯了弯嘴角。
“可是。陈大人任吏部侍郎多年,在朝野的呼声很高。对吏部尚书这个位置肯定是势在必得,表兄真有这么大的把握吗?”念头一转。苏夫人的嘴角已经抿直,心头的愉悦才冒起又被掐断。
“从来六部主事的人选都是诸位阁老角逐之后的产物,掌管官员升迁的吏部尤为重要。陈大人虽然在吏部多年,可他要想出头,还要看有没有通天的背景。”苏大人未尽之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普通人肯定听不出内情,可是出身大家的苏夫人却是一点就通,看透关键。
“陈氏一族自先帝登基之后就有些没落,比不得表兄的浏阳周家,当年可是集全族之力支持先帝登基,这些年,先帝一直对周家信赖有加,但凡科举出仕的周姓子弟,都忝居要职。”苏夫人说得与有荣焉。
苏大人的母亲是浏阳周家的嫡女,嫁入苏家几十年,备受族人尊崇。
苏家受了周家的提携,也出了两个佼佼者,一个是苏同知的大哥苏益许,现任南昌知府,一个就是苏益平,现任苏州同知。
苏大人口中的表兄是周家嫡支周允文,苏家老夫人的胞弟,昌隆三年的状元,深受先帝重任,在翰林院供职五六年后就擢升至行人司,侍奉御前,又过了七八年就到了礼部任侍郎。
如今,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也待了五六年,想要再往前一步,原在情理之中。
苏夫人一直以为这位表兄的目标是礼部尚书,却没想到他看中的是吏部尚书的位置,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可见底气十足。
半年前,就有消息称彭阁老年龄到了,几次上奏致仕,不过圣上一直未准。(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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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位置没交出来,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彭阁老的致仕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朝堂上明里暗里,波涛诡谲。
谁都知道,阁老的人选是从六部侍郎里面挑的。
理论上几位侍郎都有可能。
可实际并不是这么回事。
关键还是要看彭阁老举荐了谁。
一般,圣上为了安抚致仕阁老的心,会挑选他属意的人选。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为了保持朝廷的平衡,不至于因为彭阁老的致仕而导致局面一边倒,妨碍到皇权的绝对控制。
周允文是彭阁老的侄女婿,而朱佑淳是彭阁老的门生。
两人都是彭派的中坚力量。
所以,接替阁老人选呼声最高的就是礼部侍郎周允文、工部侍郎朱佑淳两人。
外人看来,他们是竞争关系——
彭派人马的内部竞争。
可世事无常,并不妨碍两人达成一线。
周家自周允文那辈开始就没有女儿。
怪不得工部的朱大人会和他们苏家联姻。
显然两家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如果周大人能顺利擢升吏部尚书,那自家大人的前程岂不是愈加繁花似锦?
想到此处,苏夫人的眼底闪过喜悦。
落到许太太眼中,愈发有些酸涩。
伸手捏了帕子轻轻地掖了掖嘴角,搁下茶杯时已是满脸恭贺之情。
许太太委婉地把狄府选定的婚期告之,苏夫人同林氏对视了一眼,并无任何意外之色,想来狄夫人早就通过林氏把婚期透给了苏家。现在不过是在明面上走个过场。
饶是走过场,苏夫人还是矜持地说了句要问过自己大人的意思再作答复。
许太太也不以为意,端起茶盏笑着轻啜。眼神却是飘到了一片笑脸灿烂的林氏身上。
林氏的目光也迎了过来。
腮边堆满了笑:“许太太最近身子怎么样?前段时间听说你正在吃着老太医的药。”一点都没有端午宴后突然不再走动的局促。
“嗯,吃着药。就没出来走动,怕身上的气味熏了人。还是林太太好福气,越发得珠圆玉润,这宝蓝的颜色称得肌肤更加白皙。”
林氏一看就是心境不错,举手投足间挟着春风得意。
“嗯,哪有,哪有……”林氏自从林淑红救下狄夫人住进了狄府,心里的得意就书写在每一道肌肤的纹路里。虽然口中是谦虚的话,可是眉眼间却是十分享受的。
许太太自然知道是因为林淑红的关系,虽然对林氏的得意有些看不惯,但也没有往心里去,继续和苏夫人、林氏寒暄着。
说话间,苏谨兰、苏谨梅两姐妹就到了跟前。
从她们两人一进门,云罗的目光就没有停歇过。
作为今天的主角,苏谨兰一如既往地空谷幽兰、姿容秀丽,穿着大红色云纹褙子,杏黄色绣兰花十二幅湘裙。乌黑的青丝中嵌着赤金镶红宝的发箍。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此刻正被林氏拉着手一顿猛夸,苏谨兰虽然满脸羞红。神态却依然落落大方。
被撇在一旁的苏谨梅就显得有些孤零零,嫩绿的衣衫衬得肤光胜雪,尖尖的下巴更是有种我见犹怜的柔态。
表情虽然很平静,云罗却眼尖地瞥见苏谨梅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忿。
是应该不忿——
再有姿色,也敌不过嫡庶之分的强大阻力。
云罗不知道狄少爷当时是怎么跟苏谨梅说的,但是现在亲事定下,新娘却不是她,狄少爷怎么着都不应该这么平静吧?
无动于衷是不是代表狄少爷也不过是在享受美人恩的文人墨客?
难道,在这场风花雪月中不曾投下半点真心?
一室谈笑间。苏谨梅敛下灿烂的眸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就如夏日枝头紫薇,开得绚烂。却无人问津。
几个女孩子安静地端坐在下首,听着几位夫人太太寒暄。
从狄夫人病愈聊到了苏大人家侄女的亲事,又谈到了林家女儿林淑红的婚配。
林氏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是又很快地恢复正常,咯咯笑道:“我那女儿年纪也不小了,几位夫人太太看着有合适的,就给做个媒人,我一定送足十八个媒人腿……”
苏州有送媒人十八个腿的说法。
苏夫人和许太太看了一眼,就轻轻拍了林氏的手,意味深长道:“我们哪里能插手,林小姐现在可是狄夫人的义女,她的婚事自然由夫人操心着呢。”
话音一落,林氏就有些讪讪然。
的确,林淑红今时不同往日,哪里是她这个嫡母拿捏在手里的?
想到此处,不禁心里发苦,想想以后说不定还要在这个庶女面前伏低做小,心里就泛酸,脸上更添了几分尴尬之色。
苏夫人似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道:“听说,狄夫人有意把林小姐嫁入朱公子,林太太,若真成了,同工部侍郎朱大人家结亲,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你的福气长着呢……”
似是为了印证所言非虚,苏夫人甚至捏了捏她的手。
林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再难掩饰情绪,面色一僵。
苏夫人只当没看见,低头轻轻地吹开茶杯上方的茶沫子。
许太太听罢,咯噔一下。
她自然知道朱公子是何人,就是那个工部侍郎朱佑淳的侄子。那日端午宴时,听说他是今年春闱新晋的进士,年仅二十五六,她当时就觉得人品、家世不错,可是转念一想,二十五六的年纪肯定早就娶妻,哪里会还未婚配,所以也就没动过念头。
可是,苏夫人的话分明就是指这位朱公子还未婚配。
那……岂不是最佳人选?
甚至比狄少爷还好!
因为这位朱公子已经春闱高中,比起狄少爷这个还在寒窗苦读尚未有功名的强上千八倍。
好比在烧制瓷器,一个是还未出炉的半成品,虽然知道材料好、瓷器师傅手艺也好,但是,毕竟还未出品,将来是不是个佳品还未可知;另一个则是已经出炉的成品,颜色、品相都属上乘,这个可就是眼见为实了!
这么好的人选,若是能配了芸娘,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许太太心里一阵激动。
这可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
当下不由心情大好,笑意就到了眼底。
苏夫人抬头正好瞥见,腮边就有了若有似无的笑。
“那位近来在苏州的朱公子吗?听说年纪不小了,怎么至今没有妻室啊?”许太太迅速冷静下来,目光就投注在了苏夫人身上。
“哦,说来也是一段往事,这位朱公子降生时,满室花开,引为奇谈,其祖父赐名朱茂芳。满月之日,就有高僧云游经过,一定要亲自见见这位朱公子。朱家老夫人因为孙子降生时的异象对其宝贝得紧,听说高僧要见,就着人把襁褓中的朱公子抱了出来,后来那位高僧就留了一句话,道——此子乃文曲星下凡,少年勤学春光花自发,忠孝两全富贵无忧愁。只是有一点要切记,夫妻少配有刑克,最好等金榜题名之后再考虑婚配之事。朱家老太太就留了心,眼见孙子少年聪慧、才情敏捷,深信高僧所言是文曲星下凡,对婚配一事就更为慎重。到了十六七岁,有媒人上门游说,都被朱家老太太婉拒,称一日不高中一日不娶亲。”苏夫人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水,娓娓道来。
许太太表面淡然,内心却是乐开了花。
“那这位朱公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啊……”许太太不由道。
“许太太是京城人士,怎么没听说过这位朱公子的事情?”苏夫人追问了一句,似乎有些意外。
“我嫁到临安多年,京城的事自然没那么灵通了。”许太太脸色一僵,而后又恢复了平静。
出身京城,可对京城的消息闭塞,说明什么?
说明许太太的娘家、廉礼公的后代在京城的圈子里混的越来越边缘,所以才会不知道朱公子出生时满室异香这样的大事。
许太太紧了紧手指,睃了一眼苏夫人,见对方神情坦然,满脸温煦,并无嘲讽或刻薄之意,心里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
“这位朱公子真是年少有为啊。”许太太赶紧转移话题。
“嗯,二十五六岁就高中进士,这在我朝可是亘古未有的事情啊!”苏夫人含笑应对,眼角却睃到了另一侧的林氏那边——
笑容发苦,眼中一闪而逝的懊恼。
苏夫人见了,笑得双眼眯成了缝,白胖的脸庞似满月的银盘,越发地和煦。
云罗听了一头雾水,可是,她却发现了一个奇怪事,就是当苏夫人说起朱公子的事情时,苏谨梅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讥讽,似乎在嘲弄着这一切。
云罗立即觉得有些不对劲。
苏谨梅在嘲弄什么?
是这位朱公子的传闻言过其实,还是嘲弄几位夫人太太想结亲的心事?
不得而知。
只有那抹嘲讽生动地挂在腮边,卷着梨涡轻轻绽放,于清丽中更见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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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了,听说林太太最近在做媒,不知道是哪家的少儿郎和俏佳人?准备什么时候过庚帖啊?”苏夫人话锋一转,终于不再提朱公子。
做媒?
许太太等人是第一次听说,不由诧异地望过去。
只见林氏又恢复了一贯的圆滑世故,打着哈哈:“都说整个苏州府除了狄夫人外就属苏夫人最耳聪目明,任何小动静都逃不过夫人的眼。”
说着奉承的话,却不肯正面回答是在为谁做媒。
这样遮遮掩掩、欲盖弥彰,云罗、许太太等人下意识地奇怪。
林氏这是在回避谁吗?
可是,苏夫人一看就知道内情,除了许太太外其他几人都是小辈,没有必要去刻意掩饰。
莫非林氏是为了回避许太太?
许太太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一下子,嘴角的笑意就冷了下来。
“林太太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能请到林太太做媒的人家,肯定非富即贵,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小姐?要这么藏着掖着……”许太太眉毛一挑,慢条斯理地挑破话题。
听着是玩笑话,可细细一品,又有点变味。
林氏何等精明,自然听出许太太的不悦,藏好满脸被戳破的尴尬,热情地扬起笑容,配合着甩帕子的动作缓解着刚刚的窘意,解释道:“许太太也是认识的,因为还没有交换庚帖,怕事情有变故,说了反倒不美。”
这么一说,许太太就好奇起来,追着问道:“我也认识的?这苏州城里我只认识狄夫人、苏夫人、林太太你,还有新央来的云二太太、蒋太太他们,旁的可就不认识了……难道?”
许太太说完。就有些明白过来了。
云罗的耳朵不由竖了起来,百爪挠心地等着那个最终的答案。
难道是云二爷家和蒋家结亲?
如果是,那应该是蒋芝涛娶云锦春。嫡女配嫡子,又是姑表亲。结成夫妻就是亲上加亲,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云二太太的秉性她是了解的,让她撇开嫡女先考虑庶女的婚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再说,云锦春只比她小一岁,自从张家退亲之后,名声总有些妨碍,要想找好的人家很不容易。相比之下,蒋家富庶,又是亲戚,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是云蒋两家结亲吗?”许太太的笑容又回到了嘴角边,语气却是轻松下来。
云、蒋两家结亲对她而言没什么吸引力,林氏这么神神秘秘的,怪无趣。
“许太太说对了一半,是蒋家要嫁女儿。”林氏笑了笑。
说对了一半?许太太的眉头不由打了个结。
这是什么意思?
竟然不是云、蒋两家联姻。
云罗松懈下去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她有个不好的预感。
“蒋家要和漕帮刘大爷的外甥结亲。”林氏掩嘴而笑。
什么?
蒋家要和刘罕的外甥结亲?
云罗吃惊不已。
许太太也很意外,嘴巴微微张着,过了一会才闭上。
“刘大爷的外甥?杨泽吗?……怎么……回事?”许太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说话并不流利。
杨泽不是整日和五太太、蘩娘搅合在一起吗?怎么一下子又和蒋家议起亲事来?
云罗也不禁皱起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杨泽,”林氏连连摆手。并不意外许太太等人的吃惊,“这杨泽还有一个胞弟,叫杨源,今年十八岁,两年前中了秀才,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刘爷这个舅舅对他爱护有加,一心供他读书,指望着能够出人头地。谋个一官半职。所以刘爷特意发了话,漕帮的事务一概不许他插手。清清静静地在城东僻了个院子、请了几个小厮婆子照顾他读书。”
杨源?
云罗、许太太都是第一次听说,脸上表情不禁有些起伏。倒是苏夫人纹丝不动,一看就是知道缘由的人。
苏夫人毫不吃惊只是静静听着,林氏又是似笑非笑地瞥着,许太太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问话又咽了回去,忍住心底的吃惊与好奇,睁着眸子不动声色地看着林氏。
林氏见许太太不上钩,便有些无趣,摸了摸鼻子继续道:“那日我堂姐蒋太太请我和我家老爷过府,席间感慨儿女婚事,正好杨泽杨爷也在,一听说蒋家女儿秀外慧中、温驯纯良,不由大加赞赏,当场就表明家中有个胞弟,一表人才,又有秀才功名,不知蒋老爷是否看得上,肯把掌上明珠割爱。我那姐夫姐姐一听,当即来了兴趣,把杨二爷的情况详细问了一遍,对他满意得不得了,我姐姐就拉着我的手央我做媒人。不是我夸赞,那杨家二爷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对象,人品、学识都是一等一的,又有刘爷这个把外甥当亲生儿子看待的慷慨舅舅,光宅子就买了两处,一处三进的,一处五进的。还置办了东大街的店铺三间,都是在最好的地段。我那堂姐好福气,一个女婿半个儿,杨二爷年纪轻轻就是个秀才,等明年下场中了举人可就是举人老爷了,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哈哈哈……”
说完,林氏竟然有些沾沾自喜起来。
似乎她才是举人老爷的丈母娘。
杨泽亲自为自己的胞弟求娶媳妇?云罗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就算买了两处宅子、三间店铺,也摆脱不了他下九流的出身。
说是秀才,可秀才离举人可是一条天堑,哪里能这么容易就考上举人。
若真这么容易,也就不会有人寒窗苦读三十载而不中的事情了……
脑海里又浮起杨泽那双阴狠潮湿的眼眸,想想都不寒而栗。
他怎么突然这么热心?
“云小姐,你瞧比你年纪小的妹妹都罗敷有夫了,你看……”林氏突然把话题扯到了云罗身上,亲切的话语中带着不怀好意,眼睛闪闪发亮。
暗讽她年纪不小、婚事不顺遂。
一下子,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云罗脸上。
她暗暗叫糟,可这样的情形逼着她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各色眼光:“杨二爷年少功名,霞妹妹又是温柔貌美,两人真是天作之合。”
男的猥琐,女的恶毒,天生一对的猪配。
云罗在心底暗暗补了一句。
“云小姐真会说话。”林氏的目光在她脸皮上来回地穿梭,发誓要找出隐藏的不甘、嫉妒、落寞……
可是,最后她失望地铩羽而归,什么都没发现,只看到明亮的双眸,花朵般娇嫩的粉唇。
林氏的话说完,就再也没有人接口。
一下子,气氛就有些凝滞。
林氏见苏夫人一副三缄其口、不感兴趣的样子,自觉把话题从云罗身上扯开。
气氛又慢慢活跃起来。
云罗不觉吁了一口气。
抬头就见芸娘冲她眨眼睛。
示意她不要把林氏的话放在心上。
云罗不觉莞尔。
心中暖暖。
乘其他人不注意,也回了个安抚的眼神过去,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几位夫人太太继续闲聊,几位小姐拘在身后都显得局促默然。
中间,芸娘偷偷地左顾右盼,有些心不在焉,许太太就乘着众人不注意瞪了几眼,她才低头不语作淑女状。
云罗不由好笑。
想来芸娘是在找陈靖安,可惜,男女客人是分在两处,她想看一眼心上人的希望瞬间落空。
苏夫人提议众人移到花厅喝茶,看了眼女儿和其他几个同龄的女孩子,不由微笑着吩咐两个女儿领着芸娘、云罗去后花园逛逛,有意让他们亲热一番的意思。
许太太自然很乐意,几个女孩子也不反感,行礼后告退。
几人先前并不熟悉,也没有太多交往,再加上世家大族的约束,性情温顺谦和中带着腼腆内敛。
一路上,众人静悄悄地不作交谈,一如跟在母亲身后时的文静娴雅。
苏谨兰作为主人,意识到气氛的沉闷,终于羞红了脸开腔:“现在日头正毒,府中的后花园里也乏善可陈,若诸位姐妹不嫌弃,是否肯移步到我和妹妹所住的双姝阁一聚?”
众人自然没有不肯,都客气地说“好”,然后跟着苏谨兰踏进了她和苏谨梅住的双姝阁。
院落精巧雅致,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上住着苏谨兰,楼下住着苏谨梅。
云罗有些意外,没想到苏家两姐妹居然住在了同一个院子。
转念想到苏府的格局紧凑,不比狄府奢华、林氏宽敞,又觉得姐妹俩住在同一个院子也是情有可原。
堂堂苏州同知的家,居然需要两个女儿挤在一起,说出来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但如今眼见为实。
若是苏家人口众多也就罢了,可偏偏苏大人就带了妻儿五人在任上,连姨娘都没有半个,哪里有那么多人?
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苏家的宅子太小,比不得其他人家。
云罗思绪飞转,眼睛也没空着——
一楼正中是宴客的厅堂,东面是日常宴息的地方,西面是苏谨梅的闺房。
院子中央摆着小定的礼盒,满满当当一屋子,显得有些拥挤。
想来是苏夫人的意思,把东西都直接送到了苏谨兰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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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一片怅然。
“不好意思,有些乱……”坐定后,苏谨兰的双颊红如霞飞,语气羞窘。
“没事的,没事的。”芸娘和云罗异口同声。
唯有苏谨梅进屋之后就静静地坐在了最下首,一言不发。
说完,又是一阵安静。
此时,苏谨兰的贴身丫鬟紫苏上前请示那些首饰收在哪里,算是打破了沉默。
接着,就有几个小丫头鱼贯着上前,手中捧着红漆托盘,将那些华美的首饰再一次呈到了众人的面前。
苏谨兰歉意地看着众人一眼,小声地吩咐紫苏把东西收在库房。
“紫苏,等等,”苏谨兰开口喊住了贴身丫鬟,“回头把我梳妆台上的三个锦盒取过来。”
紫苏低头应声,就领着众人下去了。
片刻之后,紫苏和丫鬟托着三个锦盒进来。
苏谨兰分别给了苏谨梅、云罗、芸娘每人一个。
意外中,轻轻打开盒子,云罗的是一串珍珠手串,个个浑圆洁净,泛着皎洁的珠光;芸娘的是一串碧玺手串,桃红颜色,粉嫩耀眼;苏谨梅的一串猫眼石手串,那猫眼石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灵动诱惑,如猫眼一般流光溢彩。
三人有些意外:“兰姐姐(兰妹妹),这是?”
“我一看到这珍珠就觉得特别适合罗姐姐,一如姐姐气质光华,温润高洁。”苏谨兰侧首冲着云罗微微一笑,语气真诚。
云罗还来不及推辞,只见苏谨兰又转过头对芸娘说:“芸妹妹年轻娇嫩。最是适合这桃红的碧玺,你戴最合适。”
接着,“妹妹你不是有一件凤凰于飞的头面吗?上面缀着猫眼石。和这个手串正好一对,所以。姐姐就想把这个送给你。”
苏谨兰不紧不慢的语调,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
三人明明都不好意思收下礼物,却被她清澈的明眸一看,拒绝的话再难说不出口。
“可是不满意?不满意我再央母亲去找,总能找到合姐妹们心意的首饰。”苏谨兰见三人都不开口说话,不由急急出声,脸红得更甚。
“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云罗表示了自己的意思。
无功不受禄……
“是啊,不能收。太贵重了,应该是我们贺兰姐姐你大喜,怎么反倒受起你的礼物?”芸娘的脑子转得也很快。
苏谨兰的目光就落到了苏谨梅的手上。
柔柔中带着几分期盼。
嫡女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庶女……
云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感觉很……违和。
苏谨梅似被烫到,立即推出了手里的猫眼石手串盒子:“姐姐,我有其他的手串,这个猫眼石的不用了,姐姐留着自己配衣服戴。”语气惶然。
苏谨兰的眼中一瞬间的落寞,似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苏谨梅就紧张地站起身来,拿着手串左右为难道:“姐姐。妹妹失言,你别介意,我很喜欢。对,喜欢,不过,姐姐留着自己戴更合适……”
语无伦次地解释。
说着,眼角就有了水光。
苏谨兰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娇嗔道:“傻妹妹,说什么呢,怎么会介意呢?你我姐妹,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分享。别说是一个手串,就算是姐姐身上的肉也是舍得的……”
这话说得分外慷慨激昂。
而且显得苏谨梅有些不懂事。面对自己嫡姐的示好,她一介庶女居然还有些拿张作乔的意思。
苏谨梅脸“唰”地一白。局促不安地连连摆手:“妹妹怎么敢伤害姐姐的身体?姐姐,你要相信我!”
说完,她反手握住了苏谨兰的手掌,略有些用力地摆动表示自己的诚心。
“姐姐相信你,相信你!我们是好姐妹,永远都是!”苏谨兰语气肯定,双目中隐有泪光。
两人相视激动。
这样的一幕落在云罗眼中,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眼前的这对姐妹,一口一个姐妹,背后却是妹妹的心上人成了姐夫,亦或是姐姐的未婚夫喜欢上了自己的亲妹妹?
云罗不禁别开目光,盯着流光溢彩的猫眼石手串怔怔出神。
最后,苏谨兰自然不会收回手串,三人都把礼物收了下来,一番感激之后,先前的陌生感渐渐远去。
差不多年纪的几位小姐,从针线到音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倒也和睦。
云罗不由暗暗吁了一口气,真心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和苏谨兰、苏谨梅相处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疲惫。
话题终于告一段落,云罗不由望向芸娘。
只见她眼神飘忽,时不时地抬了眼角往外看。
这芸娘,看来是想见陈靖安又见不到,心里在发焦呢。
一想起芸娘要自己跟过来的作用,她不由给芸娘使了个眼色。
芸娘本就心不在焉,看到云罗的目光,突然福至心灵,然后微笑着提议去苏谨兰刚刚介绍的府中一处水榭看看。
“嗯,好啊,好啊,再让人摘些新鲜的莲子,烹莲子茶喝,清心明目……”苏谨兰眼前一亮。
云罗和苏谨梅都附合,连连说好。
接下来,就一阵忙碌,丫鬟婆子簇拥着众人去水榭。
中途,云罗招了红缨过来轻声交代了几句,红缨就刻意放缓了步子,慢慢落在了众人之后。
步行在曲径通幽的回廊,迎面拂来阵阵清风,耳畔传来淙淙水声,视线渐渐开阔起来——
廊外有一大片曲形水池,池水清澈广阔,遍植清莲。远远看去,有一水榭直出水面,轻纱曼舞。凭栏倚水。长廊逶迤,林荫匝地。藤萝粉披,漫步其间,仿若置身于一副幽远宁静的山水画中。
曲岸廊尽,是潺潺流水,蜿蜒曲折、深容藏幽而引人入胜。至水榭台阶前止步,抬头望去,悬挂着“听雨观风”四字匾额。
云罗刚想赞叹这四字起得玄妙,就听见耳畔响起苏谨兰清丽女声——
“昨夜听风观雨。笑红尘百态,叹沧桑尽归黄土,不若山林雨露。”
云罗吃惊地抬头,跌进那星光点点的杏眸,心中一动,道:“此处莫非是妹妹提的名字?”
迎上一朵腼腆纯净的笑容。
无声的承认。
云罗和芸娘眼中都浮上了钦佩。
一个女子竟然有这样的才情,怎不让人注目?
身后,苏谨梅低垂的刘海掩住眸子所有的情绪。
“真是好才情……妹妹如此德艺双馨,放眼整个苏州城难有人可以比肩啊!”云罗发自肺腑地称赞。
苏谨兰的脸更红了。
噙着温柔笑容摇头道:“姐姐太过褒奖,妹妹哪里有这么好了!只是跟着母亲认得些字。就喜欢去父亲的书房淘书看,有时,读到好的诗词就随口念出来罢了。”
完全自谦的话。
可云罗并不相信真如她所说那般的轻松。
光认识些字、读背些诗词就能为家中的亭台楼阁提名字吗?
苏家又不是普通人家。若不是女儿才情高绝,怎么会任女儿做贻笑大方的事情?
说到底,苏家很以这个女儿自得……
“姐姐,妹妹,这边坐……”
云罗循声望去,见苏谨兰正张罗着他们坐下,其他人都落了座,唯独她还站着,便照着苏谨兰指的地方坐了下来。
坐在水榭中。凭栏眺望,满眼浓绿。与风共舞,化不开的婀娜多姿。若再有雨点相伴,跌落莲叶间,浅吟轻唱,那可真真是“听风观雨”啊!
“这听风观雨,真是妙了……”云罗忍不住赞叹。
苏谨兰颊边红色更艳,掩袖而笑。
紫苏亲手端上了甜白瓷高足碗,里面盛满了新鲜摘下的莲子,一颗颗剥掉了翠绿的外衣,显得白嫩水灵。
苏谨兰俯身拿起几颗莲子,投进了煮茶的壶中。
她手指纤长,肤色白腻,动作行云流水,好看得让众人一下子移不开目光。
云罗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她的脸上。
目似秋水,唇若点绛,浑身上下透着娴静照人的光华,别有一番气度。
她一阵恍惚。
这样的美貌再配上满腹的才情,又是嫡女,狄少爷会不会移情别恋?
那收到过凤凰于飞的苏谨梅呢?
又该如何自处……
心头怅然顿起,酸酸涩涩的感觉在胸腹间来回震荡。
思绪杂乱中,耳边又响起一个温柔从容的声音:“姐姐,尝尝这茶,加了莲子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抬眸是苏谨兰温情脉脉的笑眼。
云罗接过茶杯,感谢地点头。
茶香四溢中,分明看到芸娘频频张望的眼神。
这芸妹妹,心急成这样。
不禁抬高眼角,余光中见到红缨的身影由远而近,脸上是淡淡的笑,不由笑着放下了茶杯。
红缨静静地站定在水榭外楠星的下首,迎向云罗的目光,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收回目光,小心地看了一下其他人——
三人都在品茗,苏谨兰更是凑近鼻端闻茶香,一脸怡然。
谁也没有发现红缨的突然离去、悄然走近。
云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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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谨兰并未表现出疑惑,招手示意水榭外的紫苏进来,吩咐她派人引两位小姐去更衣。
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一个圆脸丫鬟走过来为云罗两人引路。
两人冲苏家姐妹施了一礼后就由圆脸丫鬟引路离开。
盯着他们的背影,苏谨兰嘴角的笑容又明艳了几分。
小丫鬟名唤佩儿,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稚气未脱。一边领路还一边好奇地偷偷打量云罗和芸娘,走到离水榭有段距离的醉晚亭时,再一次偷看的佩儿正好对上云罗乌黑的眼珠,吓得脸色如霜,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引得后面跟着的云罗他们都无奈地停了下来。
“干什么?怎么突然停了?”虚扶着芸娘的楠星扬了扬眉毛,声音尖锐,居高临下地看着佩儿。
“我,我……”小丫头扁扁嘴巴,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那小模样别提多楚楚可怜招人疼。
好像楠星要吃了她一样。
落到楠星眼中,火气不由“噌噌”往上冒,顿时眉心狠狠地皱起,不耐烦地喝道:“你哭什么?一副没规矩的样子,当心被主人发卖了,卖到山沟沟里给老男人做填房。”
楠星瞧着小丫鬟面善,就张牙虎爪起来。
临时起意拿过来顺手欺负一番,好平复连日来自己这个第一丫鬟屈服于另一丫鬟红缨淫威之下的憋屈。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怎能不好好发挥一番?
有了这样的念头,她出言恫吓时便有些无所顾忌。
佩儿一听说要被卖到山沟沟里,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楠星一震,一下子傻眼,没想到小丫鬟这么不经吓。
“楠星。你干什么?好端端的吓坏了她。”芸娘心底隐隐抓狂,楠星这个死丫头,真是拎不清状况。挑在这个场合出状况。
想到云罗来时眼底的暗示,想见某人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可偏偏自己的丫鬟又出状况。
楠星接收到主人不悦的情绪。赶紧敛下满腹的怒气,然后假装温柔可亲,柔声细语地蹲下身安慰道:“姐姐和你闹着玩呢,你别哭,卖到山沟沟的话是哄你的……”
说完,偏头想了想,又假装大度地伸手捏了捏小丫鬟的圆脸蛋表示亲近。
滑腻腻的,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
好恶心。
楠星郁闷地恨不得立即拿帕子出来擦。可是一想到自己小姐不悦的神情,又忍住了心底的冲动。
“你说的……是……真的?”佩儿怯怯地望着楠星,一副委屈又小心翼翼的样子。
楠星心里念了好几遍清心咒,终于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用力地点头。
“姐姐若是说真的,那就拉拉我的手……”小丫鬟语出惊人。
楠星似被雷击,禁不住眼冒金星。
盯着那对笑得如小白兔一般无辜的月牙眼,一个“好”字不情不愿地从嘴唇里吐出来。
别过头,别别扭扭地伸出手,打算速战速决。
“嗯……”小丫鬟望着眼前摊开的瓷白掌心。畏畏缩缩地伸出了手。
眼看着马上就要靠近那手掌,小丫鬟只觉得手肘被什么重击了一下,一股力道推着她的手往楠星的脸上招呼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楠星不可置信地听着耳畔响起的脆响。眼冒金星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被小丫鬟打了!
她……被……打……了……
楠星石化当场,脑海里一片空白。
“第一丫鬟”被人掌掴。
奇耻大辱。
佩儿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只依然愣在半空的“罪手”,腾得缩到了背后,胆战心惊地望着杀气腾腾的楠星,一步步地往后退。
回过神来的楠星再也扮不了仁慈善良的小仙女,终于露出了她娇纵咆哮的真实面目——
“你,居然敢动手打人?”
“你们府里的管事妈妈是怎么调教的?规矩都不懂吗?”
“对待上门的客人就是用巴掌招呼的吗?”
“不敬尊上是赏巴掌还是赏板子?”
……
一连串的诘问似连珠炮弹,气势惊人。
佩儿步步后退,哪里敢试其锋芒?
手忙脚乱中跌倒在地。逼回去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妈呀,这位丫鬟姐姐好吓人。
她好凶。
泪滂沱大雨般落下。
楠星看着楚楚可怜的佩儿。烦躁滑过眉宇,直达眼底:“小丫头片子。做错了事情只知道哭,真是不堪大用。哭有什么用?你知道做个优秀的丫鬟应该是怎样的吗?第一要忠心,第二要机灵,第三要有气势。你这样呆头呆脑、哭哭啼啼,哪个主子看得上你?了不起也就让你做个粗使丫头,一天到晚跟洗衣浣被为伍。你要想长进,就得学我,既聪明又能干,讨得小姐的欢心之余还能压得住下面的丫鬟……咳咳……当然,遇上个别比较横的,你要懂得退让容忍,这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真谛,人家大丈夫都引为金科玉律的,我们小女子自然更要活学活用……”
楠星说得天花乱坠,佩儿听到后来,入神地连哭都忘记了,只有眼圈下挂着的清澈泪珠,缓缓滑落,昭示着曾经委屈哭泣的痕迹。
隐在暗处的郑健听完楠星的言论,差点没有大声鼓掌叫好。
怎么会有这么天才的丫鬟?
把优秀丫鬟的特征总结得如此精准?
“忠心”、“机灵”、“气势”,堪称经典啊。
顾虑到自己此刻是在为别人把风,责任重大,要不然,他早就冲过去抱起这个叉着腰呈茶壶状的俏丫头在原地狠狠转上三个圈以示景仰。
没想到他躲在暗处,为了拖延时间。丢了块小石子让那小丫鬟抽了她一记耳光,竟然引来如此好戏。
如此精彩,围观的他看得津津有味。
百年难得一遇丫鬟教书育人的机会!
现身说法经验教训。
字字珠玑。句句真谛。
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路上,楠星继续浑然忘我地滔滔不绝。那双手叉腰、杏目圆瞪的造型给了佩儿最真实生动的现场教版。
在一盏茶的时辰里,佩儿丫鬟对楠星从惧怕到吸引再到最后的佩服,是一个多么曲折多变的心理路程啊!
可是,这样神转折的情绪变化,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佩儿早就把一开始对楠星的惧怕丢到了脑后,心里只有终于找到“偶像”的小水泡扑哧扑哧地从心底浮起,压都压不住。
望着小丫头眼中的心形崇拜目光,楠星不禁昂首挺胸。无限舒畅。
长篇大论信手捏来。
本来满腹的不虞终于在这么一长串地倾吐之后,轻松无比。
尤其小丫鬟又这么上道,她自然看得出来佩儿眼中的崇拜。
心情一下子阳光明媚。
当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她忍不住挑眉对着佩儿促狭地一笑,然后轻快地转身想对自己小姐说“可以走了”时,不可思议地一幕出现——
人呢?
人呢?
人呢?
……
为何只有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伸长了脖子来回看,确定蜿蜒的小径上空无一人,此处,除了她和佩儿这个小丫鬟,压根就没有半个人。
怎么回事?楠星一下子慌了神。方才的侃侃而谈都丢到了瓜哇国,身子已经自发地前后左右搜寻。
除了小径旁边的植物,哪里有小姐的影子?
不会出事了吧?
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决了——有红缨在。小姐和云小姐不会出事的。
更何况是在苏府。
苏州同知的府上,安全系数显然要高于新央知县的别院,哪那么容易出事。
那小姐他们去哪了?
楠星这位自诩第一的丫鬟开始无意识地歪头揪着头发思索起来——
小姐刚刚是要和云小姐去更衣的,走到此处,她和佩儿这个丫鬟因为说话耽搁了下来,然后佩儿打了她,她忍不住喉咙发痒训起了人,再然后,小姐他们就不在了。
那可能小姐是不是怕打扰到她教人规矩。所以先和云小姐他们去更衣了?
嗯,极有可能。
楠星越想越确定。最后不禁还点头击掌起来。
事情一定是这样。
想明白之后,不由休闲地坐下来看看风景顺道等小姐。一脸惬意。
暗处的郑健看得目瞪口呆外,深深地迷上了楠星那生动鲜活的表情,虎目中浮现出与整张彪悍脸孔浑然不搭的柔情蜜意,脑门上只差刻着“铁汉柔情”四个大字。
老子的春天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余音在郑健的耳边袅袅不绝。
他清晰地听见胸膛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跳得“砰砰砰”,比闯过枪林弹雨还要激情。
“姐姐,我们……”佩儿神色惶惶地觑着空荡荡的小径。
“小姐他们去更衣了,我们等一会吧!都是你没有规矩,领客人都不会,还要让客人自己去找地方更衣……”楠星闲来无事,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训斥起来。
佩儿脑子里一闪而过“人都去哪儿”的狐疑迅速被漫天的第一丫鬟训示给占据了,头垂得毕恭毕敬,虚心聆听着前辈的肺腑之言。
躲在暗处的郑健看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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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时的芸娘和云罗正在苏府后花园的某处见陈靖安。
“安哥哥……”跟在红缨后头的芸娘一见到熟悉的身影出现,不禁脱口而出。
话出口,才意识到陈靖安身边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她的“安哥哥”冲她挤眉弄眼已经来不及。
靓蓝色的衣袍那样熟悉。
熟悉到不仅云罗知道来人是谁,就是芸娘也知道他是谁。
“唐大人……”芸娘小声地行礼,恢复了一派大家闺秀的举止。
唐韶微颌,目光却落在了她身旁的云罗身上。
明显清减,不过一双眸子黑如点漆、顾盼生辉。
“身体好些了吗?”还没来得及思考,话已经脱口而出。
声音虽然冷冽,却掩不住淡淡的关心。
听到云罗耳中,如雷贯耳。
唐韶什么意思?
一开口就是问候她的身体,难道不怕旁人误会他们有什么首尾吗?
她慌神地看向芸娘和陈靖安,担心他们的表情。
就看见吃惊不已的芸娘已经被陈靖安眼明手快地拉着往旁边走去,留给他们彼此安静的空间,而刚刚明明就在旁边的红缨也不知在何时已经躲进了暗处。
本来有些拥挤的空间一下子空旷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看大家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事情误会了……
她张口想喊住芸娘,却听到耳边的醇厚男声已经追到:“我听靖安说你自从狄府赴宴之后一直卧病在床,我很……”
那是一双带着明显情绪的黑眸。
她心口一阵狂跳。
云罗原本想敷衍着回答“没事”的话就没能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羞红。
“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舒服吗?”一直紧张的盯着她的唐韶发现她脸色异样,不禁走近了一步。
近得可闻到云罗声音淡淡的幽香。
“没有。没有……”云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为什么要局促,为什么要羞涩……反正。那时那刻她感觉唐韶的视线灼热到让她无法静下心来。
心口的“噗通”声响如擂鼓。
“没事就好。”一向不善言辞的唐韶说完这句就沉默了。
虽然他也明白乘着独处的机会应该多说些,可是。本性如此的他要改变谈何容易?
在他的认知里面,能关心身体已经是极限了。
若是这样的话放在别的女人身上,可能早就受宠若惊。
但在他看来云罗似乎很不以为然。
低着头,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自己是不是太口拙了?
唐韶一下子沮丧起来。
已经调整好心情抬起头来的云罗正好撞见他懊恼不已的表情。
和自己说话他不愿意吗?
那又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还让陈靖安和芸娘都看见了……
云罗不明白自己为何一下子生起气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要坠下去。
呼吸间,脸上已是冰凉一片。
吓得唐韶手足无措,不知道为什么云罗哭了起来。
“怎么了?为什么哭了,对不起。我,我只是想看看你,并没有唐突你的意思……”唐韶语无伦次地解释,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
只知道,眼前的人儿勾起了他所有的柔情。
只希望她能一展笑颜,让他做什么都没关系。
在这样的情绪牵引下,他的手鬼使神差地触到了朝思暮想的容颜上,用指腹摩挲着眼泪。
粗砾的手指与细腻肌肤碰触间产生奇特的电流,让云罗浑身颤栗起来——
他在干什么?
自己又在放任他做什么?
云罗惊醒之余,赶忙往后退以此拉开距离。
可是。对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唐韶看着眼前受惊过度的容颜,咬牙下定决心,坚定地跨出了一步。
云罗再一次笼在唐韶的身影下。
“你。你……”云罗语不成调。
双颊生烟。
比天边的红霞还要绚烂。
唐韶竟然一下子看呆了。
手指依然停在脸庞上。
若说云罗再不懂唐韶眼中闪动的光芒代表什么的话,那她就是傻子了。
“唐大人,请自重。”本来是义正言辞的一番话,却不知为何出口时软绵绵、娇滴滴。
云罗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唐韶却是破天荒地笑了起来。
眉眼间徜徉着淡淡的光芒。
一如那夜在月色中的清朗。
“是。”简单的应答,却有着别样的神采。
仿佛一开始的局促和不安是云罗的错觉。
这才应该是一个卫指挥使司指挥使真正的面貌。
而不是深夜出入她的闺阁,听她的质问与谴责。
“唐大人,多谢你的关心,有什么事你尽管找人传话给红缨,定当鼎力相助。”唐韶的身份让她澎湃的心潮迅速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已经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漠然而疏淡。
唐韶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可是四周再也不见旖旎的气氛,他一个习惯冷硬的男子如何能在女子面前开口倾诉衷肠?
他自问做不到。
所以。情绪也一下子转换到公事上。
身子也在不经意间往后退了两步。
空气一下子充沛灵动起来。
云罗脸上的烫意一寸寸地消去。
“这几次事情多谢云姑娘襄助,若不然。唐某没这么顺遂。”唐韶的目光已经笔直地穿过云罗的头顶,直达身后的绿树。
“唐大人太客气了。”云罗微微一笑,“于公,替朝廷出力是每一个子民应尽的责任,于私,身为新央县尉的家眷。比百姓更多一分义务。”
话虽简短,却不减铿锵之色。
唐韶目露赞赏。
尤其时听到云罗所提“新央县尉”四个字,心头更是一动。
“说到云伯父。听说最近正忙于追捕采花贼。”唐韶面色平静。
可云罗却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不由吃惊不已。
“采花贼?新央境内吗?”
县尉负责一县的治安。抓捕盗贼是份内工作。
可是新央民风一向淳朴,十几年来从不曾听过“采花贼“这一号人物。
偏偏自己的父亲又是个文人书生,恐怕对于抓贼这种事情不会很在行。
云罗一下子忧心起来。
“嗯,听说最近半个月内,已经有四五户人家的女眷被人半夜潜进房间糟蹋了。县衙虽然安排了捕快和差役轮番值夜,可还是没有效果。现在新央已经闹得人心惶惶,消息都传到了苏州府。”虽然唐韶陈述事实时语气平淡,但是云罗还是听出了严重性。
“那父亲岂不是受到很大的压力?”云罗细长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
“压力最大的是许知县。”他尽量避开与她视线碰触。
他怕自己又陷进奇怪的情绪里。
“可父亲是县尉。难辞其咎。”云罗实事求是道。
“嗯。”虽然想尽力安慰她,可是,云罗并不是无知妇孺,说个两句就会轻信,他最后还是把宽慰之辞咽了下去。
“若事情解决不好,会不会被朝廷问责?”云罗迅速的调整思路,一下子就问到事情的关键。
先不管新央为何如此凑巧发生采花贼的案子,单就事论事来看,她现在需要知道最坏的结局。
唐韶是官场中人,自然比她看得更清楚。
再也没有比问他更合适的人了。
“轻者影响考绩。重者因由问责。”唐韶并不打算瞒她。
既然告诉她这个消息,就没打算粉饰太平。
云罗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她为何拒绝跟范老夫人离开的缘由。
官场黑暗。要对付一个小小的县尉多的是办法。
父亲不过是凭着许知县些微的赏识和因缘际会才登上县尉的位置,背后哪里有半分依仗?
当洪水猛兽袭来,有吏部陈大人姻亲身份的许知县尚且自身难保,更何况是他们?
脑子里一下子迸发出各式各样的念头,可是有一个念头却是狠狠地占据了最主要的位置——
“唐大人,家父的事情,请你务必出手相助。”说着,云罗蹲身施了一礼。
神情郑重。
唐韶不敢等闲视之,伸手示意她起身。
可是。她却依然执拗地行着礼。
“你放心,我一定会妥善解决此事。务必护好云伯父周全。”唐韶深知她的心意,再也不忍心她心焦。清晰地允下许诺。
“周全”这样的许诺,云罗想都没想过。
可偏偏唐韶说了。
她目光幽幽,直望进黑眸深处。
太多的深沉包裹下,是一抹挥不去的柔情。
聪明如她,又怎会看不明白。
理智提醒她,切莫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当时和芸娘交谈时,不仅仅是说服她,也是在说明自己。
这丝悸动,若不懂得悄悄珍藏,发酵到最后,不过是给两人凭添烦恼。
县尉之女,毫无根基的落魄女子,如何堪佩堂堂三品大员?
面孔再次云淡风轻起来。
“谢谢。”一句发自肺腑的致谢却让唐韶怎么都快活不起来,因为云罗的眼神是那样的明晃晃,让他死寂如深潭的内心更加的烦躁不安。
是自己表达的还不够明确吗?
还是她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患得患失中,唐韶和云罗再也没有继续交谈的*。虽然彼此都明白已经到了分开的时候,可是谁也迈不出分开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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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远处的陈靖安和芸娘情意绵绵之余,不忘偷瞄这边的情况。
奈何唐韶人高马大,背对着他们,连云罗的脸都见不到,更不用提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了。
“安哥哥,你看什么呢?”芸娘狐疑的目光从陈靖安身上窜到了唐韶身上,又似触电般的闪避回陈靖安身上。
那个凶巴巴的唐大人,她一看就怕。
还是安哥哥可亲。
芸娘在两相一比较之下,迅速地给出了清晰的答案。
纵然自己的心上人是唐韶的手下,可是明显温柔多了,对她又关心体贴,她怎么看怎么好。
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芸娘心情一阵激荡,举手投足间就带了几分春意。
“没有,没看什么。”陈靖安收回好奇的目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笑颜。
芸娘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声音比蜜还甜:“安哥哥,我脸上花了吗?”娇羞中是撒娇般的亲昵。
听得陈靖安一阵酥麻。
“没有花,漂亮着呢……”满腔柔情中,似有电流激过。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深情凝望中只有彼此的身影。
可是,片刻之后,陈靖安看到那对星眸迅速的黯淡下来。
他的心一沉,关切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芸娘闻言,不禁有些踌躇。
与云罗之间的对话,让她不得不面对两人的困境——
他们再有情,若不能相守,又有何意义?
一想到也许要分开的结局,芸娘的胸口已经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想象,连动动念头都如此痛苦。如果真的事成现实,那她会怎样?
呼吸渐渐凝重起来。
陈靖安一下子敏感地发现芸娘情绪上的落差。
“怎么了?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千万不要闷在心里。万事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你受一点点委屈。”陈靖安顺着心底的真实情绪娓娓道来,见芸娘的眼眶略略发红,深怕自己吓道她,不禁把语气放到更轻柔处,“是不是你母亲给你什么话了?还是你那位伯母和堂姐又欺负你了?……”
小心翼翼的眼神,视如珍宝的口吻。
感动得芸娘眼泪都要掉下来。
“不是,不是……”芸娘拼命装出轻松的口吻,“是想到你我的前程。心里有了感触,总感觉今日的点滴幸福就似泡沫一般,一吹就破,我担心……”
话至此处,心痛的感觉已经漫过四肢。
心底的哀伤从骨子里散发出味道。
陈靖安一下子沉默了。
细细一瞧,蹙起的眉宇间不见往日的生机,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无奈。
伦理纲常,这是天堑。
横在芸娘和他之间的不是生老病死,不是误会疑窦,而是两个家族的利益。
甚至全族的性命。
尤其在时下的当口。
芸娘不知道。他却很清楚。
胞兄那边要是知道他和芸娘之间有这样的纠葛,指不定如何暴跳如雷,说不定立即就会派人把他绑回去。
他对于胞兄有种天生的敬畏。平日就像老鼠见着猫,一接触到胞兄的眼神就脑子一片空白,手脚不知道搁哪。
母亲四十岁才生了他这个老幺,平日里宠爱放纵不用细说,家中长辈也因为他老幺的身份多有纵容,伺候的丫头婆子更是不敢有一丝疏忽,他打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重话没听过一句,只养成了个随心所欲的性子。
唯有年长他二十岁的胞兄。见到他不着腔不着调就会出面教训。而且,胞兄的教训不是一般文人的手法。他若做错了,胞兄就会让他举着家法跪在祠堂里整整一天一夜。滴水不进。开始他也反抗过,大哭大闹,试图把母亲引来,可是,就算他哭得再大声再凄凉,祠堂那扇黑漆漆的大门永远关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母亲就算心疼,可因为长子一早就言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弟弟前程要紧”,她心知自己对幼子太过溺爱,长子句句在理,也就只能狠起心肠不管他。几次下来,他除了饿得头昏眼花、跪得腿脚发麻、举得手臂酸胀,讨不到一丝的好,久而久之,他便知道,胞兄是他惹不起的主。从此以后,但凡有人一提他胞兄的名字,他就老实了。
到了他十几岁,胞兄更是力排众议,让他抛了陈家一贯科举出仕的路子,送他去唐韶身边锻炼。
外人看来,五城兵马司是个不入流的地方。
可只有他明白,胞兄真实的意图是要让他紧紧跟随唐韶。
几年下来,他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到“上刀山下火海”,身手虽然比不得郑健、陆川,可跟一般的公子哥比起来,他的杀伤力不知道有多强。
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不知所谓的陈家老幺了。
他身体里流淌着男人的热血。
随时随地为了大义而冲锋陷阵。
可俗话说得好——
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若是不想娶妻,也就罢了,胞兄肯定不会面前他。可他现在要娶妻的对象是嫂子的嫡亲侄女,这件事情,胞兄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虽然心知肚明,可是,面对芸娘那单纯的笑脸,他还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
午夜梦回时,他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可还是不愿意同芸娘分开。
跟在唐韶身边多年,他早就潜移默化地信念坚定,骨子里是一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豪气。明知与芸娘前路漫漫,可他还是要披荆斩棘地走一遭。
一如唐韶和云罗。
在他看来,唐韶喜欢云罗是他们几个心知肚明的事。
可是,他们两个想要在一起,难度不会低于他和芸娘吧?
云罗的出身与地位,跟唐韶差距实在太大。
他们的阻力还要多。
可是。当小厮悄悄来禀报说红缨姑娘来找时,他一下子就发现唐韶的动作顿了顿,后来当他向苏大人提出要去更衣时。果然不出所料,唐韶也跟了过来。
何时发现唐韶对女人有过一星半点的用心?
唯有云罗。
只她一人。
唐韶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同自己一样苦涩挣扎?
陈靖安不禁陷入沉思。
他这样的沉默却刺伤了芸娘。
虽然知道伦理纲常不是任何人的错。可是,害怕分开的念头疯一般地拉扯着芸娘的心。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拉住陈靖安的衣袖,巴巴地道:“安哥哥,你会想到办法的,对吗?不是说老夫人最疼爱你吗?她一定会同意的。”
芸娘口中的老夫人是陈靖安的母亲,同时也是吏部陈大人的母亲。
芸娘的惊慌一下子打散了陈靖安的思绪,他不由安慰她:“是的。你别担心。等我建功立业了,一定会请唐大人出面说项,促成此事。”
重重的语调稍稍安抚了她没有支撑的心。
不管怎样,她是深宅女子,除了选择信任陈靖安,她别无他法。
“唐大人是三品武官,文武殊途,他出面说项,姑父,嗯。陈大人他……”芸娘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后来又下意识地改口叫陈大人。
至于对唐韶的疑惑,自从与云罗交谈之后。她一直存了心,此时此刻,陈靖安再次摆出唐韶,她就忍不住把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唐大人他,他虽然是三品武官,但是,你看啊,从这边任满之后,再往上就是从二品的武官了。从二品的武官就可以任都指挥同知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朝中栋梁,六部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陈靖安东拉西扯。始终不肯透露唐韶的身世。
芸娘的疑虑不由加重了几分。
“安哥哥,”芸娘打断了陈靖安的说辞,目光清澈地如山涧溪水。
陈靖安就咬住了嘴唇。
芸娘并不是傻人,自己这样虽然事出有因,可还是会伤了她的心。
“芸妹妹,你要相信,有些事情现在不能说,并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事出有因。毕竟是他人私隐,我作为部下,不能……”陈靖安语气真诚,目光明亮。
芸娘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事情真如陈靖安所言的话,事关他人私隐,那么她的家教底蕴告诉她,不应该再追问。虽然心中好奇疑惑,可是,她也会尊重他人意愿,不便勉强。
于是,她郑重地点头,体贴道:“安哥哥,请放心,芸妹妹明白信诺这样的道理。既然事出有因,芸妹妹以后不会再追问。除非,有一天安哥哥肯告诉我。”
这话说得十分深明大义。
陈靖安大为感动,红颜知己的感觉更加浓烈。
尤其见到芸娘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心头柔软地一塌糊涂。
有爱如此,夫复何求?
这是陈靖安心头真实的写照。
深情凝眸中,是再也挤不进第三人的契合。
暗处的红缨,看着两处的两对男女,心里的思念如排山倒海而来。
高佩文,你现在可安好?是不是还如离别时所见那样的清俊无匹?还是救父心切、得偿所愿?
心思渐渐远飞,眼前的景色慢慢模糊。
绿意盎然中是世间万物的勃勃生机,以爱浇注,以情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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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走近两步,发现那丫头依然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不禁好奇她的神经线条到底粗大到何种程度——
不由咳嗽了一下,加重了脚步声。
就见到转过来的一双晶亮眸子。
“小姐,你完事了?”一点都不吃惊。
言下之意是以为她更衣完毕。
这丫头是天真还是太傻?
恼怒的芸娘实在无意跟她解释,若是让她知道是去见陈靖安的,肯定又要大惊小怪。
将错就错之下,芸娘点头含糊过去,而后不满地说“回去吧”。
楠星意犹未尽地放过了佩儿,讨好地凑上去扶着芸娘,转过头又煞有其事地对一旁的佩儿吩咐道:“还不领路带我们回去?没眼色的家伙……”
第一丫鬟的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跟在云罗旁边的红缨不由抽了抽嘴角,神色淡然地跟上了脚步。
暗中的郑健一路痴痴地注目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被横里横空冒出来的一只手掌拍了个正着。
“哟,难得啊,你看什么东西这么入神,连我打你都没察觉?”陈靖安的声音自他身后戏谑地响起,视线好奇地循着那个方向望去。
是芸娘他们。
一堆的女人。
郑健何时对女人这么关注了?
他不是最讨厌世家女子吗?
嫌他们一个个假装贤良淑德,呆得像块木头一样。
“你打我?臭小子……我帮你把风私会心上人,你竟然打我?”回过神的郑健满脸忿然,蒲扇般的大掌毫不客气地向身后招呼过去。
“吁吁……噤声,我们现在是偷偷过来的,你这么大声。想把人招过来啊?”陈靖安抱着头极速往后退,庆幸自己反应迅速,没有被打到。
可是这样的庆幸只持续了一个瞬间。因为下一瞬间他的下盘就被一阵劲风扫地,剧痛之中抬眼触到的是笑着咧到耳后的大嘴。
忍住痛意。摸了摸被踢到的地方,顾忌着不能作声,陈靖安只能委屈地小声给自己找面子:“今天地方不对,等以后再跟你理论。”说完就溜。
理论?郑健盯着那道快如闪电的身影,笑得更欢。
臭小子,今天老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郑健踮着步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处。
重回水榭的云罗敏感地发现气氛不对。
端坐的苏谨兰、苏谨梅两姐妹虽然都笑着他们打招呼,但是苏谨兰眼角的红意却是骗不了人。
“罗姐姐、芸妹妹。你们回来了……”苏谨兰起身迎了上来,伸手握住了云罗的手。
一手的冰凉。
这是怎么了?
云罗一震,手微颤,而后略带抱歉地对上苏谨兰的眼。
没关系。
苏谨兰无声地用眼神如是说。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一片的苏谨梅望了望。
虽然只是短暂一眼,可还是让云罗发现了。
难道和苏谨梅有关?
带着疑问,四个人又落了座。
奇怪的是,本来坐在一起的苏氏姐妹这次却像说好一般分别坐在了云罗和芸娘的旁边。
“再尝些点心吧,这是我府中最拿手的藕粉糖糕,甜而不腻,气味香甜。”苏谨兰的声音温柔往昔。可不知是不是云罗多心,总觉得她说话有些无力。
“好的。”云罗对她报以微笑,轻轻捏起一块藕粉糖糕凑近唇边。
香气馥郁。可为何有点食之无味呢?
刚用了一块点心,紫苏就匆匆过来,说是苏夫人那边请用膳。
几位小姐齐齐起身,鱼贯着走出水榭。
女眷的宴席设在了后院,苏夫人作陪。
男客的宴席设在了外院,苏大人作陪。
宴席中苏夫人心情显得很愉悦,坐在中间主位,旁边许太太和林氏一左一右地紧挨着,不知道林氏说了句什么。苏夫人掩着袖子笑开,那神情十足十地尊贵。似乎——
似乎越过狄夫人般地光芒耀眼。
云罗敛下眸子,斯文地夹起一片笋尖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席间有上好的金华酒,几位夫人都应景地倒了几杯小酌。
林氏酒量最好,被苏夫人和许太太拉着灌了不少。
一时间,林氏的脸红得艳丽无比。
“夫人,你这酒可是难得的佳酿,这样的好东西珍藏到今天,可不容易,吃叼了嘴,往后酒虫馋起来,可怎么办啊……”林氏饮完一杯,放下手中的酒盅,捂着帕子抚住脸颊,装作意犹未尽的模样。
“你这嘴,平常的酒愣是被你说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琼浆了。”苏夫人闻言笑得欢畅,显然很受用。
虽然是驳斥的话,却充满着愉悦。
众人都开始恭维起酒来。
你一言,我一语。
笑声不断。
席间的气氛一下子高涨起来。
大家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快。
正在此时,一位管事妈妈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略为慌张的步子倏地让众人一静。
妈妈苍白的额间淌着亮晶晶的汗。
众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夫人……”妈妈凑近了苏夫人的耳边,悄声说着。
谁也听不出妈妈说了些什么,只看到苏夫人暖如春风的脸孔一下子僵在那边。
本来的轻松欢快不翼而飞。
怎么了?
云罗眼睁睁地看着那位俯身禀告完的妈妈垂着手紧紧交握、屏着呼吸小心翼翼。
什么事情让妈妈这么紧张?
又值得苏夫人如此脸色大变?
片刻之后,才听见苏夫人缓缓出声。
“刚刚接到消息,说是有钦差大臣不日驾临苏州……”
苏夫人扬着头环视众人,勉强挤出笑容。
许太太和林氏面面相觑,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要来钦差大臣了?
什么意思?
云罗的脑海里又回想起刚刚携芸娘同陈靖安告别的情景——
“曹大人的事情惊动了朝廷,不日就会有旨意下来。”她记得陈靖安的目光从芸娘身上移到她身上时。明亮灼人。
她听罢下意识地抬头去搜寻唐韶,才猛然想起那个男人早就在她沉默以对之后就悄然离去了。
他今日特意来见她,只是单纯为了告诉她新央有盗贼吗?
还是唐韶早就知道朝廷的动向。想要提点她什么?
所以陈靖安才能如此笃定。
猜测马上就在呼吸间得到了印证——
派来苏州的钦差名叫齐宗孝,原任吏部郎中。是吏部陈大人的门生。
此番被圣上钦点至苏州督办漕运一案,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因为一开始,几位阁老推荐的人选中并没有齐孝宗此人。是在昨日,圣上出乎意料地同意了前任阁老彭定襄的请辞折子,同时,又以雷霆之势宣布由吏部郎中陈靖远升任内阁,补了彭阁老的缺。
关键是,陈靖远升任内阁之后。依然主事吏部。
此番旨意一出,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
因为阁老的人选中并没有陈靖远。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落到了他头上。
先前呼声很高的礼部侍郎周允文和工部侍郎朱佑淳两人双双落选,反倒让一直未曾进入过众人视野的陈靖远拔了头筹。
陈大人升任阁老后的第一份折子就是奏请圣上启用齐孝宗前往苏州督办漕运一案。
圣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批准此事,授齐孝宗左佥都御史衔,正四品官职,着其即刻前往苏州,不得贻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圣上在抬举新任阁老陈靖远。
虽然,首辅依然是三朝元老陶继光。可是一个年过八旬的垂垂老者如何能把握整个内阁?不过就是一个花架子罢了。
在朝中上上下下的官员眼中,陶首辅不过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而已。
既然首辅形同虚设,那主事吏部的阁老就显得尤为重要起来。
自先帝登基。彭定襄就主事吏部,一晃眼,已经十几年过去,彭阁老在朝中的人脉可想而知。
目前内阁六位阁老除了陶继光、彭定襄以外,还有肃州唐归掩、永靖闵子纯、清远秭晓春、太原徐致谦。这几位阁老无人敢于彭阁老试其锋芒。
可是,再厉害的人都扛不住岁月的侵蚀。去岁,彭定襄过了七十大寿,就一病不起,朝野上下包括圣上都派了太医亲诊。还是毫无起色。
至去年下半年开始,彭阁老已经久未在朝中露面。他上奏的折子也是其子代笔。
陶首辅年事已高,彭阁老卧床不起。挑选新的阁老显得迫在眉睫。
开始大家都在私下猜测,纵然彭阁老的致仕会挑选一位新的阁老出来,可是吏部的掌舵人应该会在现有几位阁老里面产生,毕竟,任何事情都要讲个资历、阅历,唐、闵、秭、徐四位阁老都还年富力强,不过五十出头,在阁老的位置上再干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可是,谁也没想到,最终的结局会这样。
圣上自登基以来,一直未对朝廷上的格局有过动作。
此番突然出手,一改往日温和谦逊,手法凌厉决断,霸气外露。
朝野上下,俱都惴惴。
目光都自有主张地集中到新贵陈大人身上。
这么一来,陈大人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
宴会自钦差大臣的消息传开之后,气氛整个变了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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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气度不凡的苏夫人神情中就多了几分顾盼不安,面对众人的各色眼光时更带着强颜欢笑的意味。
反倒是一开始有些谨慎矜持的许太太到了后半段颇有些放开心怀的意思,毕竟,她家姑奶奶是陈大人妻室的事实,一下子让她在苏州贵夫人圈子里的地位显得举足轻重起来。
乡野村妇可能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可在座的都是官场或者牵涉官场的家眷,哪一个会不明白内中的实情?
林氏最会察言观色,后半段一直端着酒盏敬许太太,喝了一杯不依不饶,还要再喝一杯。
云罗听明白了陈大人升任内阁背后的关键,心里无端多了几许放松。
毕竟,权力角逐的这一回合,显然是唐韶代表的陈大人这一方胜利。
可是,苏夫人脸色这么难看又是为了哪一桩?
云罗转念一想,目光从苏谨兰安静的面容上扫过,心中的疑虑豁然开朗。
苏家和工部侍郎朱家结亲,自己舅家周大人又是礼部侍郎,阁老两大热门人选苏家都攀了关系,一副立于不败之地的架势,可是最后开宝的结果出人意料,难怪苏夫人这么一副样子了。
现在苏家的嫡女又要嫁入狄府,而狄大人俨然和陈大人不是一路的,苏家这桩婚事到底划不划算,就值得人推敲了。
虽然其余几家不至于因陈大人的出任就露出颓败之势,可再如何极力掩饰,陈大人手握吏部的权力,那就是谁也绕不过去的坎。
任你是谁,哪怕在圣上心目中已是钦点。可只要陈阁老说一句此人恐堪重任,圣上也不会无动于衷,总要再深思熟虑一番。
一旦有了迟疑。那要再擢升就值得推敲了。
譬如苏大人,若想再往上走一个台阶。那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陈大人的。
不过,到底是世家大族花尽心思培育出来的,片刻之间,苏夫人的神态已经恢复正常,那静谧的面容中哪里还找得出一丝曾经的无措和愕然?
纵然林氏轻狂地分出眼色去奉承许太太,她也依然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丝毫不见目下无尘的痕迹。
持续了半个时辰后,宴席终于结束。
清香的花茶刚刚奉到云罗等人手中,狄夫人身边的方妈妈已经到了众人面前。
方妈妈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淡定间带着恭敬,施施然地冲众人屈膝行礼——
“晚上我家大人要找其他几位大人商量如何为新到的齐大人设宴接风,夫人说男人忙男人的事情,我们女眷还按照原先安排好的,在狄府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酒庆祝狄苏两家结亲,请诸位夫人太太务必赏光。”方妈妈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说完所有的话,一副狄夫人说话时的姿态。
镇定中透着强势。
似乎是为了压下钦差大臣齐孝宗大人即将到来的震撼。
云罗的眼角微跳。
圣上昨日早朝才宣布的旨意,旨意这会怎么就到了苏州?
从京城到苏州,六百里加急也要走个三天。可是,旨意偏偏在朝夕之间就莅临苏州府,是不是太耐人寻味了?
或许。齐大人顷刻之间就会出现在苏州府!
云罗眼中露出骇然之色来。
眼看着方妈妈的视线就要扫过来,她赶紧错下目光,敛眉安然地随着苏夫人、许太太等人起身应喏。
“麻烦妈妈回去跟夫人说,叨扰了……”苏夫人笑着扬了扬下颚,身边的妈妈就极有眼色地凑了过去,袖管一抬,一个荷包就没入了方妈妈的掌中。
“夫人客气了……”
“怎么好说叨扰呢……”
“夫人身子好些了吧?”苏夫人目光一闪,露出关切的神情。
如今两家是姻亲,同气连枝是应当的。
若在外人面前露了怯。那也就不是狄知府、苏同知了。
“谢谢苏夫人的关心,我家夫人自病了之后一直闭门谢客。如今遇上少爷定亲这样的大喜事,夫人一高兴。身上什么病痛都没了,那精神头可足着呢!”方妈妈的视线似藤蔓一般同苏夫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那我这边也差不多了,既然夫人身子爽利,我即刻就过去看望她,不知其他几位太太何意?”苏夫人微微侧首,笑容点点。
许太太、林氏等人自然笑着点头附合。
苏夫人抬手欲起身,方妈妈却眼明手快地搀了上去。
狄苏两家的定亲宴,原就该去的。
只是,在齐孝宗大人到的当口,狄夫人派出方妈妈特意再邀请一遍客人,这样的举动就耐人寻味了。
有点心虚,有点欲盖弥彰……
云罗想着就露出了淡淡的笑,跟随着众人的脚步,到垂花门口准备坐车出发。
因为钦差大臣齐孝宗即将到来,高门大户都火速行动起来,打着算盘准备礼物。
许知县人虽然不在苏州,可是许太太为人处世很等伶俐,怎会因外男不在而忽略了礼数呢?
更何况还有陈阁老的那曾关系摆在那边?
从苏府出门的那一刻,许太太就吩咐姚妈妈立刻赶回观前街派人去给尚在新央的许知县报讯。
这么一来,姚妈妈就坐着一辆马车离开了,剩下的一辆马车就要坐许太太、芸娘和云罗三人。
一路上,许太太简单地跟芸娘和云罗介绍了齐孝宗的情况,云罗就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陈大人升任阁老,于陈家、许家是莫大的荣耀。”许太太说完,就静静地注视着芸娘,目光如水。
芸娘的脸色一下子苍白如霜。
对上母亲锐利的视线,芸娘的目光微闪,本能地垂下了头。
“太太。大半日的奔波,你也累了,下午还要应酬。这一路赶去狄府也要不短的时辰,你打个盹歇歇精神吧。”云罗见情况不对。立即打圆场。
“嗯,也是。”许太太定定地看了一眼芸娘,方才慢慢收回目光,任云罗为她拉过大引枕,扶她小心地朝后靠过去。
疲倦袭上心头,她慢慢地阖上了眼眸,话幽幽道来:“你和芸娘也歇歇。”
许太太意有所指。
云罗心头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太太这是要她看着点芸娘的意思。
叹口气。云罗收拾好就坐到了芸娘身旁,见她依然垂着头沉默不语,可是瘦弱的肩膀却止不住地一颤一颤,心里不由一阵难过,不假思索地牢牢地握住了芸娘的手。
陈大人的荣升,对于许家而言是与有荣焉,可是对于陈靖安和芸娘而言,却是前路更加漫漫、阻碍更是重重。
陈阁老的位置多少人盯着,此时由圣上钦点、独辟蹊径而出,朝野上下虽然不敢明说什么。可是,那些不死心的人指不定在暗处如何虎视眈眈呢!陈阁老或者陈家有任何行差走偏,反对的声浪就会呼啸而来。
恨不得吵得个人仰马翻。
陈靖安和芸娘的婚事是违背人伦纲常。现成的刀子递到对方手里,敌人怎么会不用呢?
他们想要成事,恐怕是难于登天啊!
许太太显然更清楚这点,所以才会提醒女儿。
没想到,一夕之间的变故,所谓的家族荣耀对于有情人而言是沉重的打击。
陈靖安此刻面临的是家族和爱情的选择。
二选一,如何选?
又能怎么选?
陈家以陈阁老为首,倾全族之力支持他在仕途上达到顶峰,不管是陈靖安也好。还是陈靖远本人也好,全族都不会允许他们作出任何冒险的决定。
更何况。不过是一个娶回家生儿育女的工具?在他们眼中,与家族利益比起来实在是低若尘埃。
如此看来。陈靖安和芸娘的婚事就成了一个死结。
至少在云罗看来,已经没有丝毫希望。
不对,刚刚陈靖安与芸娘见面,丝毫没有显露出来心痛、复杂、纠结等等的情绪。是他太惯于掩饰情绪了还是他沉浸在兄长入阁拜相的狂喜中而忽略了他和芸娘的婚事?
谁又知道呢?
云罗心绪纷杂,感觉到掌中的小手不停地颤抖,下意识地用力握住。
缓缓抬起的容颜,巴掌大的小脸,泫然欲泣的星眸黯然,再也看不到一丝神采。
云罗心神大震,心疼之情更甚。
突然明白——自己能想到的,聪明如芸娘又怎么会想不到?
所以才会如此心痛难忍?
还要在自己母亲面前不露出异样。
真是难为她了。
轻轻舒出一口气,云罗捧起芸娘的手,放在掌心细细摩挲,温柔而郑重,仿佛这样就可以传递属于她的支持与力量。
你要挺住。
再难都要停住。云罗在心底轻轻地说。
姐姐……
芸娘僵直的背脊一软,缓缓地靠在云罗的肩膀,用力地闭了几次眼睛,才把湿热逼回了体内。
此时,她不能想也不敢去想。
只有自己先沉住了气才能图谋后事,唉声叹气是最没用的方式。
云罗的眼里传递了这么一个讯息。
芸娘的理智一点点回笼,心也安定下来。眼眶涩涩,可心境却有了变化。
先定而后谋动。
他们的事情,从来就不容易。此时,不过是更难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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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马车晃悠悠,终于停了下来。
许太太见到神色平静的芸娘,不禁点头颌首、目露满意。
楠星和红缨出现在帘子外面,一个撩着帘子,一个弓身搀扶着马车里的人下来。
等云罗终于落到地面,抬起头直视前方时,狄府熟悉的垂花门映入了眼帘。
莺歌和燕舞俏生生地站在前面,笑吟吟地迎接着客人。
苏夫人、林氏、云二太太、蒋太太比许太太早到了些许,都已经携手站在一起寒暄着。
云家、蒋家的女儿穿着华丽地跟在身后,面带娇羞。
许太太理了理衣襟,噙着笑领着芸娘和云罗紧步上前。
“许太太来了……”蒋太太和云二太太笑着行礼,目光前所未有的热烈。
“嗯,云二太太、蒋太太,你们好。”许太太的应答不疾不徐,颌首的动作更是姿态优雅。
“姐姐,你不是在愁请不动许太太做你们的媒人吗?这么大好的机会,还不赶紧开口央求?”林氏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眨眼睛。
蒋太太立即反应过来,冲着许太太低身福了福:“是啊,请许太太赏脸,做云家的媒人,这样,蒋杨两家的婚事才算是功德圆满……”
蒋太太也算是巧舌如簧,一席话把许太太捧入云端。
那头苏夫人早已随着莺歌入了垂花门,看不见身影。
蒋太太就笑得越发大声。
“恭喜蒋太太。”许太太对于做媒人的事情不置可否,只是笑着同蒋太太等人边走边寒暄。
云罗和芸娘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就抬步跟了上去。
狄夫人居住的和风院,人声鼎沸。
正厅镶宝蓝色琉璃的楠木大门已经大开,露出光鉴照人的青石地砖,天气晴好。阳光照射在地面上,泛出粼粼的光,瞧得人晕乎乎的。
端午宴会都没有敞开正厅的大门。在狄少爷定亲的今日,狄夫人把众人迎进了和风院的正厅。
屋内的陈设自不用说的华贵。每一处都带着年份的厚重和阅历,又夹杂着富丽堂皇,扑面而来。
云罗看到长案中摆着一株一米多高的红珊瑚,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鲜红的珊瑚向来是祥瑞的征兆,一般都会先呈进内务府。
像这种一米多高的更是百年难得一遇。
就算放在集齐天下奇珍的皇宫大院里也是凤毛麟角。
来不及多想,就见久未露面的狄夫人由莺歌搀扶着走了进来。
所有的人都围了上去,热闹地见礼。
林氏更是把苏谨兰推到了前面,说什么“苏家小姐来给夫人请安”之类的话。闹得苏谨兰的脸孔红彤彤的。
狄夫人抬起头,脸上的脂粉厚重,尖尖的下巴再也没有圆润的线条,大大的眼睛陷在眼眶中带着掩不住的憔悴,让人说不出来的压抑。
众人都把吃惊吞回了肚子里,只是笑着说奉承话。
一个劲地称赞她气色不错。
狄夫人对着苏谨兰缓缓一笑,不复雍容,嘴角的弧度和脸部的表情都极不相称,让人看了只觉得怪异。
而后又招呼在场众人,“诸位夫人太太。都坐,都坐,不要客气……”品红色五福捧寿花纹衣袖下伸出的手骨瘦如柴、青筋毕露。鲜红的丹蔻涂在青白的手指上,散发着病态的孱弱。
狄夫人的气息颤颤,旁边的莺歌赶紧扶着她坐在了正中的主位。
大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许多,都不敢高声说话,静悄悄地自己找位置坐下。
屋子里只余沙沙的滴漏声。
云罗小心地观察了四周,奇怪林淑红怎么没出现?
正在犹豫着寻机问一下林淑红的去向,林氏已经率先问出了口——
“夫人,红儿呢?这么喜庆的日子她怎么不陪在夫人身边,躲懒到哪里去了?等会我见着她。一定要好好说她两句,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
林氏喋喋不休地说。却没想到狄夫人闻言脸色冷淡,眉目刹时就峻峭起来。
吓得林氏不敢再说下去。小心地瞄着她,大气不敢出。
众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安静得让人觉得诡异。
云罗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地攥住了帕子。
“林小姐偶感风寒,夫人请了大夫开了药方,现在正在自己院子歇息呢。”一旁的莺歌觑了眼狄夫人,抬首对众人解释道。
原来是病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林氏更是夸张地用帕子擦了擦鬓角的汗。
云罗手里的帕子却越搅越紧——
不,她不相信林淑红是受了风寒,这么热的天气,怎么还会受风寒?更何况狄夫人这样的表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了吧?
难道林淑红为唐韶办事的秘密被发现了?
所以狄夫人要对付林淑红?
越想越心惊,云罗的眼睛不由定定地看向狄夫人,拼命想从那张青白的脸孔上找到答案。
林淑红那么艰难才能得到狄夫人的信任,刀伤刚好,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一个弱女子,若是那些事情败露,狄知府夫妇有一千种的手段可以让她生不如死,那唐韶就是间接害她的凶手,而自己这个传话递消息的人也难辞其咎。
眼眶涩涩,她感觉眼泪就要落下来。
“姐姐……”芸娘见她神情恍惚,乘着众人不注意,小声地提醒她。
云罗抬起慌乱的眼眸,只感觉眼前有许多的重影,努力了几次才勉强集中了心神,从一阵嗡嗡声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没事,就是有些晕,可能太热了……”
“姐姐,你病了吗?”芸娘见她有气无力,语气不安地凑过来摸她的额头。“呀,有些烫手……”
芸娘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所有的人听见。
许太太的目光就望了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一早陪着我出门有些疲乏了?”她蹙着眉一脸担忧。其实她也有些倦了,可是狄夫人在场。她又不能露出一丝疲惫,免得狄夫人多心,以为她不乐意过来。
狄夫人眼皮一抬,平静地挥手,身旁的莺歌就走到云罗身边,关切道:“云大小姐不舒服吗?”
“不是……”说着,云罗就勉强地起身,盈盈俯身。“诸位夫人太太,可能是热气上头有些眩晕。恕小女失礼,林小姐病了,小女想去探望一番……”
狄夫人淡淡的视线追过来,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云罗,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过了半晌才开口说道:“莺歌,你把几位小姐领到后面的花厅去歇歇脚,再派人去看看红儿,如果好些了就让她过来陪陪几位小姐。难为云大小姐一番牵挂之情。”说到最后,音调有些拔高。
本是很正常的几句吩咐,可是听到云罗耳朵里却觉得有些刺耳。
狄夫人这是怎么了?
以前可是不动声色一人。现在怎么口吻中总是带着些不善呢?
纵然是责怪她端午宴时不识抬举,可放在明面上就是不识之举了。
堂堂知府夫人,朝廷的诰命夫人,怎么会露出这种仪态?
所有的人都有同一种感觉——
自从狄夫人上次端午宴病倒之后,这是第一次在人前亮相,言行举止较以往多了迫切,总让人觉得说不出来的奇怪。
可是谁又会去品头论足呢?
云罗收回目光,贞静地行礼后跟着苏谨兰等人离开了正厅。
出了正厅的门,转进了右手的抄手游廊。穿过如意门,后面是东西两处跨院。
每处跨院有三间再带两间耳房。东跨院种着一排芭蕉,西跨院种着几株海棠。此时都长得茂盛,翠绿欲滴,一副勃勃的生机。
他们走的这段抄手游廊经过的是东跨院,可是莺歌却迟疑了一下,又领着他们下了台阶往西跨院那边的抄手游廊走去。
纵然是细小的动作,可还是瞒不过云罗的眼睛。
她不解地看了眼东跨院的正中房间,门户紧锁,透过窗户上的高丽纸可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高高的发髻耸起,显然是女眷。
这么热的天气,为什么要把门窗都关上?
莺歌为何又要特意回避?
云罗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芸娘也跟着慢了下来,其他几位小姐的也都慢了下来。
莺歌发现他们的举动,不由站定微笑着冲他们施了一礼:“苏小姐,几位小姐,花厅就在后面一进,穿过这边跨院就到了。”
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云罗身上,焦急地暗示她加快些步伐。
云罗想了想,紧了两步走近莺歌,同她寒暄着问起了林淑红的病情。
莺歌答得滴水不漏,不外乎是说林淑红受了风寒之类的话,但是言辞中还是对林淑红很恭敬,一口一个“小姐”。
这样的态度稍稍安抚了云罗的心,猜想或许是自己想偏了,脚下的步子就松快了许多。
游廊并不宽敞,云罗和芸娘、苏谨兰、苏谨梅很自然地并肩走在了第一排,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蒋芝娟并肩走在了第二排。
可没走几步,就听见东跨院传出“咚咚”的声音。
大家的步子又停了下来。
“谁在外面?”一道慵懒的女声从东面房间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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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歌的脸就沉了下去。
等不及众人猜测是怎么回事,东跨院房间的门就被打开了。
一个年约四十五六岁的婆子扶着门框,看清楚是莺歌就立即笑着行礼。
“莺歌姑娘啊……”婆子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十分灵活。
“李妈妈,什么事?”莺歌的口气十分冷淡,眼角抬得半天高。
“杨氏想吃新鲜的枇杷,让老奴跟夫人回禀一声。”婆子倒不介意莺歌的态度,自顾自地说着要求。
杨氏?
什么人可以称为杨氏?
所有的人都看向东跨院那个敞开的大门,一个个掩不住的好奇。
难道那里面就是狄知府养在外面的女人吗?
狄夫人同意把人接进府里了?
云罗一下子就想起前段时间断断续续接收到关于狄知府这位外室的讯息——
怀相不好。
一会想吃这个,一会想吃那个……
有次还想吃新央的油炸团子。
她倒是会吃。
云罗不由对这个外室好奇不已,能让狄知府打破标榜的“忠贞世笃、伉俪佳话”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心里这么想着,视线就更是紧贴在那扇敞开的大门,恨不得有透视功能。
似有感应一般,一个丰满的身影就这样突然地走进众人的视野——
“我还想吃西山的杨梅,莺歌,你记得跟夫人说一声,也一并买回来。”一位小腹隆起的女子从李妈妈的身后走出。
玉带白的银条纱夏衣,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眼波流转。媚眼如丝,这人是——
杨太太!
新央前县尉的太太。
云罗吃惊地眼珠子恨不得掉下来。
怎么会是她?
怎么会是她呢……
除了苏谨兰、苏谨梅不认识杨太太,其他几人都是见过杨太太的。见到她一下子都懵了。
杨太太站在东跨院门口的台阶上,清晰地看到云罗等人的表情。不禁撇了撇嘴角,而后目光一转又从众人脸上一一滑过:“苏大小姐,苏二小姐,许小姐,云大小姐,云二小姐,蒋大小姐,真是好巧啊……”客气地点名打招呼。
说罢。还捏着帕子捂嘴笑。
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丝毫不怕羞。
莺歌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尴尬地冲云罗和芸娘两人笑了笑,而后草草地对杨氏那个方向屈膝行礼:“杨氏,这儿风大,你先进去吧,有什么需要,奴婢回了夫人之后会办妥的。李妈妈,赶紧扶杨氏进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夫人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说到最后。莺歌的口气有些严厉。
“是,是。”李妈妈显然畏惧这样的莺歌,应答间就去扶曾经的杨太太如今的杨氏。
没想到。杨氏“啪”地一把推开了李妈妈伸过来的手,微抬了下巴,语带嘲讽:“笑话,今儿天这么热,哪里有什么风?我要出去走走,活动活动,大夫可是交代了,我要多走动,这样才能为大人诞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少爷。”一番咄咄逼人的架势。
这样的话理直气壮地从杨氏的红唇里冒出来。带着嚣张带着跋扈。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狄夫人身边最得脸的莺歌敢怒不敢言。只是低着头咬着唇。
仅仅因为莺歌是奴婢吗?
云罗眯起眼,直觉否认。
在狄府。杨氏论起身份来,还是个不明不白的主,甚至连姨娘都算不上,和府里的奴婢一样的地位罢了。
而莺歌,旁人不好说,她可是亲身试过的。端午宴会时,莺歌犀利的阻拦犹在眼前,她可不认为此刻是莺歌不中用,软弱可欺。
那么,杨氏的气焰如此高涨,说明什么?
说明杨氏压根不把狄夫人放在眼里,自然不必惧怕狄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脑子里又浮起方才狄夫人的气色和神情,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迅速地闪过——
难道,现如今,狄夫人已经完全失势?
就算不是完全失势,恐怕也讨不了好。
要不然,怎么一个小小的杨氏都敢这么嚣张。
这么一想,云罗再看向正厅的方向就多了几分同情。
原来,光鲜如狄夫人也沦落到如斯境地。
和她这个被当成“棋子”的孤女不相上下!
又念及端午宴时狄夫人想将她强留下来的事情,顿时,心底刚刚泛起的恻隐之心全数消散。
恶心自有恶人磨。
何必对狄夫人这样的人施以同情呢?
注意力又回到杨氏和莺歌身上,两人一个眼角不屑,一个敢怒不敢言,奈何其他人都作壁上观,谁也不出声。
气氛一下子尴尬得很。
莺歌此刻心里翻江倒海,她虽然是个丫鬟,失了体面是小事,可是连累自己夫人被人看轻,那就是天大的事。
尤其是在苏家大小姐面前。
她的额头冒出密密的汗,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可是,她现在又能拿这个不要脸的杨氏怎么办?
难堪、羞赧、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在心里,五味杂陈。
“李妈妈,我记得医书上说过,枇杷、杨梅都是温热的东西,孕妇吃了上火,生下来的孩子就容易得火疖子,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回廊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赫然是一脸苍白的林淑红走了过来。
依然是华贵的衣衫,亮眼的首饰,妆点得花团锦簇。
可仔细一瞧,就能发现林淑红的步子太过轻盈,没有一丝力度。
杨氏身旁的李妈妈一脸尴尬,弓着身子不停地说“小姐说的是。说的是……”
杨氏看到林淑红,脸上微微不服气,争辩道:“我又不一起吃。少吃几颗就无大碍的……”可声音到底低了下去,没有什么气势。
谁知林淑红看也不看她一眼。旁若无人地对身旁的青葱吩咐道:“你去扶杨氏回房,大夫交代过,虽然适当的走动很重要,但是休息更重要,杨氏已经出来了这么长时间,想必已经休息够了吧?若不然,义母怪罪下来,杨氏你也难辞其咎。”
语气竟然是不可思议地强势。
青葱领命过去。
杨氏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左手抬起,指尖颤抖着指向林淑红的方向,好像在控诉什么、表达什么……
林淑红视若无睹,继而对莺歌说:“莺歌姑娘,辛苦你在前面领路吧。”
笑容淡淡,言辞暖暖,仿佛方才的强势是错觉。
回过神来的莺歌却对林淑红心存感激。
冲着在那边被李妈妈、青葱一左一右夹回房间的杨氏甩了甩袖子,兴高采烈地主动上前去扶林淑红。
脑子里早把前段时间打听出来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交好的外院书房听差小厮偷偷地告诉她,说什么大人现在心里眼里压根就没有那个杨氏了,他的心思又被新欢给勾了去。那个新欢年轻貌美。大人晚上兴起,特意画了画像收在书房里面的暗格里,那小厮正好进去续茶。正巧大人把已经晾干的画像在卷起来,他大着胆子低头快速地瞟了一眼,只看到女人的裙子,从而猜测应该是女人的画像。
莺歌问知不知道是谁,开始,那个小厮打死也不肯说,后来禁不住爱慕她,那个小厮吱吱唔唔地说好像瞧见那裙子上华贵的猫眼石、红宝石、祖母绿、黑曜石、碧玺、紫云晶、粉晶、珍珠等各色宝石。
这么一说,莺歌的脑海里顿时浮起林淑红那条华贵异常的真紫色二十四幅百褶裙。
她可不相信这世界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还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镶满各色宝石的百褶裙不成?
联系到那晚狄大人古怪的言辞和提到林淑红时候的语气,她心里的猜测又加重了几分。
可到底是没影的事情。她没敢在夫人面前透一点点风。
再加上她私下让青葱那个小丫鬟注意林淑红的一举一动,并没有任何不妥。依然是出入和风院,陪伴在夫人膝下。
许多话拖着拖着,她就更难说出口了。
本来微妙的心境,却因为杨氏刚刚那么一闹,反倒抛开了疑云。
这样维护夫人甚至包括她这个丫鬟的体面,林淑红哪里有异样的心思了?
打死她都不信。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抛出友好的橄榄枝。
林淑红看着伸过来的手臂一笑,并不拒绝她的殷勤。
众人收回了目光,迈出了脚步。
只有人群中的云罗瞥见林淑红眼眶下的那片青白,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游廊上莲步姗姗、裙带飘飘,身后似乎有杨氏咿咿呀呀的抗拒声,不过谁也没有回头,因为,林淑红一出场,情势立即翻转,谁还会多留一丝注目在一个“此身未明”的外室身上呢?
纵然她身上怀着狄家的血脉,但是谁又知道孩子落地,杨氏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他们这帮年轻小姐都出身大家,对于深宅后院的主母手段心知肚明,去母留子的事例屡见不鲜,只要当家人不开口,主母爱怎么处理小妾通房就怎么处理,无人可以置喙。
除非,狄大人对杨氏足够情深意重,重到愿意为她背负上“宠妾灭妻”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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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从最初的震撼中醒过神来,不愿再浪费无谓的精力在杨氏身上,她的目光又追到了前方莺歌搀扶的林淑红身上——
在她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一行人来到花厅分了主次坐下,莺歌忙碌着吩咐小丫鬟上茶点。
上齐了茶水,莺歌领着人退到门外,大家看着林淑红七嘴八舌开来——
“……你病了吗?”
“好些了吗?”
“什么病啊?”
……
有好奇的目光,有关心的目光,有审视的目光,有猜测的目光……
“义母病了些日子,我日夜守着药炉子煎药,所以就病倒了。现在好多了,谢谢大家关心。”林淑红微笑着听完众人的“关心”,最后统一答复。
苏谨兰就一脸钦佩:“真是难为你了,太辛苦了……”
一旁的苏谨梅出人意料地接话:“姐姐,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就该你守着药炉子尽孝了……”说完掩袖咯咯地笑。
话音一落,花厅内倏地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
然后才反应过来,狄少爷和苏谨兰定亲,往后可不该是苏谨兰在狄夫人身边尽孝?
不由会心地笑出声。
羞得苏谨兰的脸颊越发得红。
云罗只是一笑,并不关注苏谨兰,反而视线一直追逐在苏谨梅脸上。
明眸,皓齿。
虽然满是笑意,可是掩不住眼底的落寞和哀伤。
这样尽孝的机会她宁愿是自己——
云罗读懂了她眼中的思绪。
“妹妹,你说什么呢。”苏谨兰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娇嗔道。
“姐姐,妹妹难道说错了吗?”苏谨兰扬起无辜的眉眼反问道。
“没说错……”不等苏谨兰说话。旁边的云锦春已经抢了话头。
“嗯,说的对。”蒋芝霞也附合。
被他俩这么一打趣,苏谨兰就拿着帕子掩了面孔。更加不好意思。
众人哄堂大笑。
热闹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挑起话头的苏谨梅静静地低了头。
云罗和林淑红对视了一眼。分明都看到了苏谨梅眼中一闪而过的嫉妒。
你怎么样?云罗关切的眼神。
没事……林淑红无声地答。
一言难尽。继而是一抹晦涩的笑。
“这杨氏我瞧着好眼熟……”云锦春按耐不住地试探着林淑红,小心翼翼的笑容中是唯恐天下不乱。
虽然在场的人十有*都知道杨氏就是曾经的杨太太,可是,谁也不会点破。
狄知府的风流韵事,是上位者的*,他们身为未出阁的女子,哪有议论的资格?
偏偏,云锦春如此好事。拿出来谈论。
顿时,林淑红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一眼瞥向云锦春,似笑非笑地举起茶杯轻啜。
云锦春状似无所觉,讪讪然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云锦烟。
云锦烟立即清了清嗓子,掩着兴奋小声道:“我瞧着和以前的杨太太很像。”
说完,目光就四处闪躲,一副心虚的样子。
蒋芝霞就掩袖惊呼道:“什么?新央的杨太太吗?她不是随着羁押的杨县尉来苏州……了吗?”
“受审”两个字随着林淑红突然抬起的犀利眸光消失在喉咙口。
虽然有些跃跃欲试,但是顾忌此处是在狄府,她还是克制住了。
“我不认识什么杨太太。这世上人有相似的多了,许是长相神似吧!”林淑红低头闲闲地吹了一口茶沫子。
“红妹妹说得极是。”云罗眼看云锦春还想张嘴说话,赶紧截了话头。目露警告地对云锦春、云锦烟道,“二妹妹,三妹妹,祖母她老人家身子可好?”
云锦春目光闪烁,最后嘴角翕翕不甘愿地答:“祖母她老人家身子很强健。”
算是不再提杨氏的事情。
云罗松了一口气,对上云锦春不服气的眼神。
想想你的婚事,云罗神色淡淡。
云锦春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乱转的眼珠子终于安分地停在眼眶里,专心致志地开始研究起林淑红身上那条纱裙的花纹来。
玉带白的颜色,轻薄透明。真是精致。走起路来,裙间的粉色宫绦随着腰肢的动作轻颤。就像展翅的蝴蝶,飘飘欲飞。让人看了眼馋。
这林淑红不过是一介庶女,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摇身一变成了狄夫人的义女,身份尊贵起来不说,对他们也是颐指气使起来。
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可又能怎样?
情势比人强,所以不得不低头。
云锦春咬紧了牙根,才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
耳畔就响起路上自己母亲云二太太的感慨来:“这林家的庶女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程,听林氏说狄夫人有意要把这个庶女说给朱公子。”
朱公子?她耳朵一下子刺痛起来,本来懒洋洋歪着的身子似有弹簧般竖直了起来——
“哪个朱公子?是不是工部朱大人家那个新晋春闱的侄子?”
说到后来,双手紧张地握住了拳。
不出意料地见到母亲艰难地点头:“是那位朱公子。”
目光中满是怜悯,似乎在诉说着本来这门亲事是你的,现在却落到了林淑红头上。
如今,林淑红又对她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扫视,恍惚间,听见心底紧绷的弦终于绷断——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的好事落到了她头上?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庶女吗?
脸蛋和身材也不过是中上之姿,谁穿着玉带白这样的颜色这样的质地,都能有袅娜的体态。
若换成她,指定比她还要漂亮上千百倍。
心思翻滚间,云锦春手心的帕子早就揉得皱巴巴。
云罗眼尖,瞥见后不由抿了抿嘴角。就移开视线不愿再多看。
谈笑时,莺歌在为众人续茶的间隙,悄声提醒林淑红——
“林小姐。等会朱公子要去花房拿那盆十八学士,夫人担心下人们粗手粗脚碰坏了。特意交代让小姐提前先过去交代下人们怎么装盆。”
“朱公子”三个字钻进了众人耳膜中,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反应。
云锦春的目光骤然明亮起来。
转了一圈,就和蒋芝霞撞上,两人交换了下眼神。
旁边的云锦烟看见了,目光微闪。
“不外乎是仔细些,当心碰了根茎和枝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林淑红不为所动,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莺歌的眸中就有了为难之色。怔怔地杵在那边。
林淑红飞快地睃了一眼云罗,面色平静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先前狄夫人还说林淑红病着不便起身,这会还要她去花房照看送给朱公子的十八学士……
莫非狄夫人想把林淑红和朱佑淳的侄子两人撮合在一起?
联想起先前在苏府林氏透的口风,云罗的心里不停地敲着鼓。
显然,林淑红不热衷。
可是,她又不能违背狄夫人的意思。
林淑红啜了一口茶之后,对着众人抱歉地解释了一番,而后期期艾艾地起身,准备去一趟花房。
却没想到云锦春笑着提议:“与其留在这边等。不知我们姐妹都跟着一起去花房瞧瞧?”
蒋芝霞用力地点头,随声附和:“是啊,刚刚午膳用得有些多。这会走走正好可以消食。”说完,期盼地看着林淑红。
名义上,蒋芝霞和林淑红是姨表亲,关系要比在场其他人要亲近些,蒋芝霞自持身份,说话有些随性。
“这……”林淑红看了两人一眼,迟疑不绝。
莺歌则面露焦急,顾不得僭越地阻止:“夫人交代了,让诸位小姐在花厅歇脚。如果去了花房……”
莺歌的话还没说完,云锦烟已经开口截住话头:“我们速去速回。不耽搁什么的,再说。就算夫人知道我们去花房了也不会介意,我们是去看看那株稀罕的十八学士的……”
一脸的天真烂漫。
蒋芝霞就连连点头道:“对,对,十八学士很名贵的,整个苏州城就夫人的花房里有,瞧瞧去……”说完,就亲热地挽住了林淑红的手臂,不顾莺歌的脸色抬步拉着她往外走。
三人齐心配合就把莺歌的阻止给挡了回去。
林淑红淡笑着对莺歌点头示意,一起出了门。
莺歌除了跺脚之外,只能听从安排。
只不过,再看向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三人的目光就有些恨恨了。
可是那三人哪里瞧得上莺歌什么态度,只是扭着腰肢得意趾高气扬地离开。
边上,木讷的蒋芝娟动作慢了半拍,落在了后头,蒋芝霞回头就是一个大大的白眼,瞪得蒋芝娟立即局促不安地垂了头,提着裙裾碎着步子追上去。
看得苏谨兰、苏谨梅、云罗和芸娘目瞪口呆,虽然心里各自有腹诽可还是无奈地随着众人一起起身去花房。
谁都看得出来莺歌的阻拦。
莺歌的阻拦就是代表狄夫人的阻拦,既然狄夫人让林淑红去花房另有打算,那么他们又何必要违逆夫人的意思去趟浑水呢?
大家都是聪明人,可偏偏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表现出异于正常的热衷,又仗着客人的身份,其他人就再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云锦春三人钻的就是这个“不可言传”的空子挡住了莺歌的阻拦。
也是一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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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六月,连天的碧色中是鲜花遍地。
花房中一早有匠人等在那边,待林淑红等人一到,就上前稳稳当当地行礼。
“小姐,你看这装十八学士的盆子选哪个好?”匠人指了身后两个大大的花盆,一个是画着喜鹊、莲花、葫芦图案寓意“喜得连科”的青瓷大花盆,一个是画着喜鹊站立在结挂三个桂圆的枝头寓意“喜报三元”的紫砂大花盆。
都是对功名之人的祝贺。
随便哪个都一样的好兆头,可匠人还偏偏要来询问她的意见。
既刻意又无聊。
林淑红抽了抽嘴角,弯出愉悦的弧度,恭下身子轻声曼语地同匠人说起选哪个花盆。
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
等选定花盆,再把十八学士移出装盆,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期间,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借口要去看看花房里其他的品种,跟林淑红说了一声就开始四处闲逛。
虽然林淑红很想拒绝,可是看他们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心想若是出言相拦指不定遭他们背后怎么嫉恨,也就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小心花木”之类的话便把注意力放到了十八学士上。
三人却是喜滋滋地抬步就走,蒋芝霞冲旁边的蒋芝娟使了个眼色,偏偏蒋芝娟呆头呆脑,心不在焉,根本就没看见蒋芝霞的眼色,依然杵在边上一动不动,气得蒋芝霞火冒三丈。极不耐烦地伸出手去扯她的袖子。
蒋芝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嫡姐的脸色,赶紧畏首畏脚地跟了上去。
蒋芝霞见到她终于跟上来了。用力地瞪了一眼,才把不甘愿地把满脸的粗鲁和烦躁掩饰下去。
“呆头呆脑。笨死了,等会回去后不许睡在床上,今晚到我房里来为我值夜。”轻飘飘的口气,好整以暇地看到庶妹满脸的霜白,不由恶趣地笑。
心情灿烂一如五月明媚的阳光。
不理会庶妹委屈的表情,她愉悦地转过身勾着云锦春的手臂亲昵地往里走。
丢了蒋芝娟一个人落在后面。
她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得到这个胆小如鼠的庶妹的表情——
豆大的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敢落下来,白着小脸怕得瑟瑟发抖。
楚楚可怜地让她刺目。
所以,她虽然平时也捉弄她为乐。但是最讨厌看到她受气包的样子。
恨不得冲上去把她的脸都抓花。
出了一口气的蒋芝霞很快把这些想法丢到了脑后,她的注意力一下子放到了眼前。
四个人避到了角落里,云锦春和蒋芝霞探头探脑确认四周没有人了,就招手示意云锦烟和蒋芝娟凑过来。
云锦烟没有一丝迟疑,略带兴奋地靠了过去,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蒋芝娟却有些迟疑,动作又是慢了半拍。
可一扫而过见到嫡姐脸上那熟悉的笑容时,她心中警铃大作——
她太有经验了!
前年嫡姐让她绣好耳套充作自己的手艺孝敬给姑祖母,就是这种笑容。
去年嫡姐偷拿母亲蒋太太的翡翠如意让她顶包时,也是这种笑容。
今年嫡姐冤枉她打碎母亲房中一盏稀罕的八宝琉璃灯时。还是这种笑容。
……
这样的事情多得数也数不清。
虽然不知道嫡姐脑子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任凭她再迟钝,也知道肯定不会是好事!
所以她本能地迟疑。
可是嫡姐多年的淫威又让她早有惯性的思维随后作出了反应——
她还是乖一点。听话一点。
值夜而已,只是晚上起来服侍她喝水更衣。
总比她发火了,用烛火蜡油来烫她的胳膊好。
意识到嫡姐的目光中隐隐不快,蒋芝娟赶紧敛下心神,凑过去装出一副全神贯注、认真聆听的表情。
终于等到嫡姐眼中流露出满意,蒋芝娟心头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等会见到朱公子来时,我们就假装是迷路了,然后去问他怎么走。”云锦春郑重其事地交代。
“可我们怎么才能遇上朱公子呢?”云锦烟的眼珠子一转,扬起无辜好奇的神情。
“我刚刚来时已经观察过路了。往花房来的路只有一条,要到前面那处假山才有分岔口。我们躲在假山后,等朱公子他们靠近了。再转出来假装偶遇。”云锦春自信满满。
显然她是有蓄谋的。
若不然来时为何要看好一路上的环境?
“等会你和她两人帮我们把风,看到他们来了,就提前通知我们!”蒋芝霞冲蒋芝娟和云锦烟努了努嘴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把他们当丫鬟婆子指使。
“好,那我看后面,娟妹妹看前面。”面不改色的云锦烟率先表态,灿烂的笑容中隐藏着恶毒。
蒋芝娟一下子傻眼了。
她看前面?
那岂不是她要在那边探头探脑地看朱公子何时过来?
云锦烟倒是会选,在后面把风不过是跟在云锦春和蒋芝霞的屁股后头,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牵连不到她。
不行,她不想在前面。
蒋芝娟想了一下,就咬着嘴唇小心地看向嫡姐:“姐姐,我胆子小,眼神不好,我怕……”
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蒋芝霞一阵利刃般锐利的目光瞪得晕头转向,拒绝的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叫你把个风都不会,你会什么?成日里光会吃、喝、睡,光长肉不长脑。你就不能放聪明点?”蒋芝霞才没空理会蒋芝娟的言语,目光对上眼前这张精致到过分的容颜,怒火就“噌噌噌”地冲到了喉咙口。
全然不顾场合,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蒋芝娟一脸难堪地站在那边。任凭嫡姐责骂,手脚尴尬地不知道放哪好。
抬眼就看到云锦烟幸灾乐祸的笑眼,心底的委屈更甚。
同样是庶女。为何她过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而有些人却过得如鱼得水、滋润快活?甚至还要欺负她……
心底的苦涩越积越多。连带着舌根处也是隐隐发苦。
头越垂越低,恨不得靠近脚尖。
蒋芝霞一看到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手里的动作已经先于脑子的反应时间——
“啊!”蒋芝娟一阵压抑的痛呼,摸着自己的手臂水光闪烁地看向自己的嫡姐。
蒋芝霞心里的不快才吐了出来。
“长点记性,别磨磨蹭蹭了,赶紧走吧。别让狄府的人发现了!”蒋芝霞满意地把自己留有寸许长鲜红指甲的手掩在了衣袖下,催促道。
蒋芝娟抹了抹眼泪,捂着估计已经青紫一片的手臂转身走在了前面。
其他三人相视一笑后喜滋滋地抬起头。
却没想到有人已经近在眼前。
另外一边。云罗和其他人一起陪在林淑红身旁看着匠人把那株名贵的十八学士移栽到盆里。
等大功告成之时,花房门口依然静悄悄的。
莺歌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回过头来正好撞上林淑红的视线。
她脸一红,嗫嚅道:“我好像听到外院管事的声音,我先去瞧瞧,若真是朱公子来了,就先拦下,好让小姐们可以回避。”
现场除了林淑红还有其他诸多未出阁的千金,若管事真就把朱公子领了进来,那就要闹出笑话了。
而且。云家、蒋家那几个小姐不知所踪,她总有不好的预感。
为了预防再闹出什么笑话,她决定还是先出去瞧瞧。
至于怎么让林小姐和朱公子碰上一面。她还可以再设法,总比现在这样的场合要妥当。
莺歌脑子飞速地转动,顷刻间已经打定了主意。
见林淑红不疑有他地点头同意,她不由长长地透出一口气。
也许自己真是误会她了!莺歌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一眼笑容可亲的林淑红,脑海里的思绪转瞬即逝。
莺歌来不及多想,吩咐了身边的小丫鬟服侍好几位小姐之后,就转身出了花房。
疾步匆匆赶到离假山不远的地方,只看到前面有三个女子的背影——
那是?
莺歌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就听见——
“姐姐,姐姐。那个……”一个怯懦的女声从前方传来。
接踵而至的脚步声。
沉稳而有力。
莺歌心底咯噔一下,暗暗叫糟。前面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中一个女子兴高采烈地准备迎上去,却冷不丁被斜里伸出的脚给绊倒了。
她身形晃动。一个趔趄胡乱抓住旁边的东西就想站稳。
可是,她胡乱揪住的是刚刚说话人的衣襟。
蒋芝娟只感觉一阵巨大的冲力排山倒海冲过来,而她就如浩淼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一个浪头打过来,随时会被海浪吞没掉。
身子就这样无能为力地往前直挺挺地栽过去。
尖叫声不受控制地从蒋芝娟嫣红的唇瓣中泻出。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有力的臂膀适时地扶住了蒋芝娟。
碧蓝色宝相花杭绸的衣袖,骨节匀亭却又修长挺拔的手指,根根分明似竹节。
被吓得七晕八素的蒋芝娟似被烫伤。
那是男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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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芝娟用平生最迅猛的动作将自己的手臂从那双手中抽离,整个身躯跳一般地往后退开了两步。
隐隐觉得衣袖下的皮肤灼热异常。
脸似火一般在烧,眸光潋滟。
慌乱中,抬眼就跌进一片深邃星空中。
这人生了一副好眼睛。
黑亮幽深,熠熠生辉。
似有吸人的魔力,让人不敢对视。
而且,那点点星光中满含温柔,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
蒋芝娟的脸不受控制地酡红。
只听得见胸口“嘭嘭”地心跳声。
脸红的还有其他三个人。
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的眼中都闪耀着多情的光彩,满脸小女儿的娇羞——
他就是朱公子吗?
身材欣长,斯文清俊,年轻英挺,气度不凡。
唇畔的那朵笑容温柔清冽,任是谁见了都会误会是冲着自己笑的。
更何况还是今年春闱新晋的贵人。
英俊、温柔、斯文、贵气,似乎穷其书本也找不到一阕好的词来形容他。
三个女人的眼中露出痴迷之色来。
身后的小厮撇着嘴,一个闪身,挡在男人身前拦住了他人的视线。
云锦春第一个不悦,皱起了眉头准备开腔。
却见到小厮微抬着下巴,斜睇着眼角,冷哼连连。
云锦春习惯性地伸手就想打人,可念头一转,想到朱公子,手掌在空中画了个圈就落到了蒋芝娟身上。
“妹妹,你没事吧?”假装嘘寒问暖,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朱公子的方向。
小厮见状轻蔑地别过了头。
云锦春的脸一下子滚烫。
适时。旁边陪着的狄府管事周管事立即伶俐地站到了两拨人中间,而后冲云锦春等人行礼呵呵道:“是几位客人吧?这位小姐,没伤着吧?”
笑脸相迎。关怀备至。
“没事,没事……”蒋芝娟声若蚊吟地答。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旁边的云锦春立即反应过来,将蒋芝娟一把拽到身后,自己则往前一步笑盈盈道:“我们没事。这位是朱公子吧?小女是新央云家的,刚刚冲撞你的是我表妹,她不是有意的,还望朱公子不要介意。”
目光绕过了碍事的周管事和小厮,直逼身后。
碧蓝色宝相花的衣袖微微晃动,小厮就闪身让开。
“没事就好。”温温柔柔的一句平常话。却让在场未婚的女子个个脸红心跳。
这位朱公子天生一副好相貌,就算不言不语在人前静静站着,就有许多女子趋之若鹜。
云锦春的一颗心“扑通扑通”顿时成了心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正准备和他多交谈几句,莺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如意算盘。
“四位小姐,你们原来在这儿啊?其他几位小姐正等着你们呢,请跟奴婢这边走。”
实在看不下去的莺歌快步上前,对周管事使了个眼色。
周管事立即弯腰对朱公子小声道:“朱公子,那花房还有一段路,请跟小人走这边。”
周管事指了假山后另一条路。
朱公子点了点头。而后远远地冲四位小姐拱手作揖便跟着周管事消失在假山后。
莺歌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来就见到云锦春露骨的目光追逐。
不禁鄙夷。
“四位小姐,我们赶紧回花房和其他几位小姐回合,然后速速离开。”她出声催促。
云锦春恍若未闻。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那道潇洒的背影上。
莺歌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
“早些晚些也不要紧,难不成就差这么一会功夫?”云锦烟傲慢地看了一眼莺歌,转过脸对着云锦春讨好地笑。
“云三小姐,我们苏州大户人家的规矩一向甚严,刚刚奴婢从后面过来,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万幸蒋二小姐没事,若不然,回去肯定要被夫人责罚的。”莺歌迎上了云锦烟的目光。
毫无所惧。
话里话外露骨的警告。
一则暗讽他们出身商户。不懂规矩。
二则是明明白白告诉云锦烟,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云锦烟语凝。脸一下子铁青。
恨不得同莺歌唇枪舌剑一番。
可莺歌是狄夫人身边一等一的大丫鬟,说话比他们还有分量。
云锦春瞪了一眼云锦烟。装出和善的表情上前挽了莺歌:“莺歌姐姐说什么呢,我们赶紧回去,晚了可就不好了。”
莺歌笑着不再言语,回眸一眼便抬步走了。
气得云锦烟暗暗攥了拳头。
不要脸的下贱胚子。
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一个丫鬟嘛?
仗着在狄夫人身旁伺候,居然敢对着他们这些小姐趾高气扬的。
真正可恨。
最可恨的是坏了她的事。
一想到莺歌出声打断他们与朱公子的交谈,恨意就在身体里四处肆虐。
本打算让嫡姐、蒋芝霞、蒋芝娟在朱公子面前出丑,然后自己再以完美淑女形象出现,却没想到蒋芝娟那个笨蛋一摔就摔到朱公子面前。
这笨蛋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可在这关键时候倒会用脑子。
让她来了个美人送怀!
云锦烟对他们四人的姿色心知肚明,蒋芝娟拔尖,她第二,嫡姐第三,蒋家表姐第四。可他们相貌出众又怎样?出身摆在那呢!
好点的亲事根本就高攀不上。
她唯一的出路不过就是期盼着嫡母云二太太能给她指门像样点的婚事。
正因为她明白自己的命运拿捏在嫡母手中,所以多年来一直阿谀奉承、溜须拍马。
幸好嫡母为人虽然刻薄小气,可心计并不深沉,有什么不妥都直直地摆在脸上。
你对她恭恭敬敬,讨好奉承,她就会沾沾自喜地以为你听话乖觉。
再加上多年来嫡母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云家大爷云肖峰一房身上。所以,对她的关注一向很少,更谈不上花什么心思用什么手段来磋磨她。
才保得她平安长大。
现如今。她的头等大事就是找门好亲事。
她的终身是唯一出路。
年岁渐长,这个念头就似杂草一般疯狂滋长。搁在心头日夜难眠。
本来,嫡姐云锦春许配给张家的少爷,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因为家中只剩她一个女儿,就算嫡母私心不想她嫁得好,可祖母、父亲为了云家的生意,少不得要拿她这个唯一待在闺中的女儿出来联姻,到时,不愁找不到一门富足安逸的好婚事。
她无所谓相貌、人品。只求家境富裕,可以过得体面舒服。
本以为一切按照她设想的进行下去。
可偏偏后来出了杨县丞一事,张家就迫不及待地上门来退亲,嫡姐最后莫名其妙地解除了婚约。
祖母、父亲、嫡母的目光又全部集中在云锦春身上,有什么好的人家都先想着她。
譬如苏州之行,一开始随行的名单里是没有她的。
有一次她使了银子买通了丫鬟在母亲房间的窗前偷听,清清楚楚地听到嫡母对父亲假惺惺地说——
“母亲年事已高,家中要留人照料,要不就让烟儿留下来恪尽孝道,等苏州的事情办完之后。妾身立即回来。”
“嗯,也好,反正是替春儿筹谋婚事的。烟儿庶女的出身摆在那,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就让她留在家中陪伴母亲吧!”
父亲的话如当头棒喝,无情地击垮了她。
要她留下?
居然要她留下!
苏州之行她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是,嫡母领着她和嫡姐频繁地出入蒋府、许知县府上,早就引起了她的警觉。她暗地里费了许多功夫打听,才让她知道原来苏州的林太太派人送了信来,说狄夫人想要选一批女孩子和新来的卫所大人们婚配。
卫所大人?
她一听。眼前一亮。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比嫁给什么商贾之家的人好多了。
虽然是武官。可到底是官身,千户及千户以上就可以世袭。惠及子孙。
对她而言可能是一生唯一一次的机会。
她势在必得。
可是,现在嫡母说要让她留下来,不啻晴天霹雳。
不行,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一定要成事。
打定主意,攥着拳头的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嫡母居住的院子。
回去后,她在床上躺了一天,拿出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五十两私房钱,径直去了祖母的住所。
祖母身边自从高嬷嬷走了之后,一直是一个叫春芽的大丫鬟伺候她。
这个春芽的母亲与生养她的姨娘曾经同在一个屋子里当差,情同姐妹。
春芽能留在云府当差,她那个没本事的姨娘也出过力。
所以,当她拿着五十两银子去找春芽时,对方犹豫再三后还是收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每日定点去祖母那边晨昏定省,然后殷勤侍奉、小心陪伴。
使尽了浑身解数。
等父亲、嫡母到祖母跟前说明要去苏州的打算时,祖母就发了话,让她一起跟去。
“都是云家的女儿,多一个人,多一分机会。”这是祖母的原话。
外带一记淡淡的眼神。
同在现场的她清清楚楚记得嫡母脸上错愕的表情。
好像是听到了“天上掉馅饼”的笑话,全然没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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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还是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说赞同。
嫡母才不甘不愿地答应带她一起去。
从祖母那边退出来后,嫡母就冷着脸发话让她跟着回房。
等房门一关,劈头盖脸地把她痛骂一顿,说她心思歹毒、居心叵测。
她立即跪了下来,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激昂陈情,说会尽心侍奉母亲、姐姐,不敢存半分歪心思。到了苏州之后,也是一门心思照顾母亲、姐姐的起居,决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赌咒发誓了半天。嫡母的表情才缓和了下来。
她小心地观察着嫡母脸色半天,这才表示祖母要让她跟着去苏州的决定她毫不知情,把此事撇得个干干净净。
最后,嫡母让她跪满了一炷香之后,勉强点头放她走。
等回了自己屋里,她才哭出声。
后半夜,她那个没用的姨娘偷偷摸进了房间,两人相对无言对视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姨娘塞给她一个荷包就走了。
一句话也没留。
打开荷包,里面全是一角两角的碎银子,她躲在被窝里数了半天才数完。
一共三十八两。
不多,可估摸着应该是她那个没用的生母所有的积蓄。
生母失宠多年,嫡母又苛刻,生母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每个月一两八钱的月例银子和逢年过节的赏赐。
这三十八两银子,不知道她攒了多少年。
望着那一袋碎银子,她曾经对这个没用生母的怨恨一瞬间化为泪水,长长地淌到枕巾。
所以,苏州之行,她一定不能失败。
不管是卫所大人也好。还是名门公子也罢,正妻做不到,贵妾也可以!
只要她攀上了好人家。成婚后过个一两年蜜里调油的日子,再生个儿子。她就可以站稳脚跟。到时,她可以腰板挺直地跟父亲、嫡母提出奉养姨娘天年。
嫡母就算不同意,大闹又如何?只要她身后的男人是父亲、云家要巴结的,祖母和父亲就不会任着她胡来。
再说,不过就是奉养一个姨娘罢了,单独给个院子、拨几个丫头婆子使唤、多给些生活起居上的用度,又不碍任何人,祖母和父亲肯定乐意之至。
还不得乖乖地答应她的要求?
所以。当她跟着去狄府后花园见卫所几位大人时,心情别提多激动。
尤其那些大人个个年轻威武、潇洒出众,比满身铜臭味的糟老头子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她斗志昂扬地做好准备,以为接下来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可是,这一路走来,眼看着狄少爷她肯定没指望,卫所大人也没戏了,朱公子的出现不啻是最大的喜讯。
既然林淑红一个庶女,狄夫人都想着要把她许配给朱公子,那同为庶女的她自然也可以。
这样的机会摆在她眼前。她是死也不会放手的。
不成功,她便要跟着嫡母返回新央,那到时在云家等着她的是什么。她真不敢想象。
父亲和祖母见她无功而返,肯定不会再对她抱有幻想。
而她一旦失去祖母和父亲的庇护,那随之而来的就是嫡母疯狂地折磨。
不,不,不……
她不能让自己无功而返。
不能白白丧失这次机会。
她决定破釜沉舟。
所以,她才会怂恿嫡姐跟着一起来花房,然后再绕道去假装偶遇朱公子。
眼看着事情的发展磕磕碰碰地朝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莺歌这个死丫头硬生生地坏了她的好事。
让她白白错过了与朱公子浪漫邂逅的机会。
她费尽心机,才拉着嫡姐出头。却没想到被莺歌给拦下了。
贱人。
最好求神拜佛不要犯在我手里,否则。哼……
云锦春狠狠地捏了捏手里的帕子,眼角的余光瞥见云锦春等人走得有些远。赶紧压了满腹的怒气,追了上去。
莺歌领着云锦春等人和林淑红在花房里会合,而后一席人就匆匆地离开了此处。
走到半路时,远远看到周管事弯着身子领着朱公子过来,林淑红等人赶紧停住脚步。
朱公子显然也看到对面的豆蔻少女,招手对周管事吩咐了两句,就见周管事哈着腰行礼——
“诸位小姐,朱公子说让小姐们先行。”周管事高声道。
林淑红捏着帕子半遮了面率先曲膝回了礼,众人跟着一起行礼。
朱公子作揖回礼后就由周管事领着回避到了小径两旁的灌木丛边,转身背对着。
莺歌欠了欠身就领着所有的人快速经过。
云罗经过朱公子那边时,不由往旁边的灌木丛看了一眼,只瞥见一道长身玉立、俊秀挺拔的背影。
而后,不再迟疑,擦肩而过。
可刚跨出去几步,就听见背后有动静传来,过去的云罗等人只能停下来,驻足回望。
原来是云锦春手中的帕子正好吹到了朱公子的脚边,被他捡了起来。
此时所有的女眷除了云锦春和云锦烟都过来了。
在众人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云锦春已经跨步上前,站在朱公子面前盈盈行礼:“多谢公子,是小女的帕子。”
羞答答的语气,欲说还羞的姿态。
朱公子目不斜视地把帕子交给了旁边的小厮,经由小厮的手送到了云锦春的手里。
她咬住嘴唇,脸涨得通红,满眼意外。
接过帕子,动了动脚尖,可是又舍不得移开步子。
她的袖子从后面被人扯了扯。
朱公子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
“小女是新央云家的,朱公子你还记得吗?”感受到来自身后的鼓励,云锦春的理智最终被心底的渴望淹没。
这话大胆而令人遐想。
一身华服的朱公子偏开头,嘴唇微抿,似乎没有什么表情。
可是一言不发。恍若未闻。
气氛尴尬。
云罗盯着朱公子嘴角早已冷掉的笑容,直恨云锦春不争气。
新央云家的名声就全败在这个堂妹手中了。
“二妹妹,我们先回去吧。”这种场合下。只有云罗最具资格制止她。
谁让她是姐姐呢?
云罗在心底抱怨了一圈,虽然不想出这样的头。可话还是说出口了。
新央云家,她也是云家的人,哪怕已经分家,依然打断骨头连着筋。
说白了,分家是云家内部的事情,在外人眼中,他们还是一家人!
叹了一口气,接收到云锦春“打断好事”的谴责眼神。恨不得当场就翻白眼——
这人是不是脑子进水啊?
人家明摆着瞧不上你,你还上赶着要和他去搭讪,只会让对方更轻视。
但凡有些骨气的,都会闻弦知雅转身离去。
可偏偏云锦春不识趣,还硬要往前凑。
苏谨兰等人眼中或多或少都有了异样的情绪,可云锦春似乎毫无所觉。
虔诚而不带矜持地望着朱公子,久久得不到回应,终于,女子的羞耻感慢慢地占了上峰,垂头丧气地转身往云罗那边走去。
每迈一步就好像踩在云端。全然找不到使力的地方。
后面的云锦烟也不情不愿地跟了过来。
一直垂着头的云罗远远地冲朱公子福了福身,就催促着众人离开。
走转过假山,往后院的方向去时。云锦春全副心思还沉浸在那位丰神俊朗的朱公子身上,两榜进士出身,家中又有个官至工部侍郎的伯父,最难得的是人长得仪表堂堂、斯文有礼,比以前订亲的那个绸缎庄张记的少爷好上不知千八倍。
一次相遇是偶然。
两次相遇就是缘份。
上天注定的缘份。
可是,这样的缘份却被云罗大煞风景。
心底的怨恨不禁迅猛飙升。
看云罗越发不顺眼。
跟那个挡她好事的莺歌一样。
想得正出神,一不留神,没当心前面人的脚步已经慢了下来,她整个人撞了上去。鼻子处传来一阵剧痛。
伸手捂住鼻子,她定睛一看。
前面的人被撞后下意识地转身。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粉脸——
竟然是云罗。
云锦春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云罗,你什么意思?”叫嚣着喊道。
甚至直呼其名。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
所有的人都停下步子,各种好奇、揣测的目光追过来。
云罗不怒反笑,扫视了众人的表情,苏家姐妹诧异地盯着云罗,芸娘恼怒地拧眉,林淑红神色淡淡中噙着一丝无奈,蒋芝霞幸灾乐祸,云锦烟双目闪亮,蒋芝娟则忧心忡忡。
“你没事吧?二妹妹。”云罗提醒自己这是在狄府,忍一时之气,修百年之身,所以,语气很温和。
她也不想和自己这个堂妹计较。
至少,在这种场合,她若跟她一般见识了,那传扬出去自己的名声也会一并没了。
“你自己嫁不掉也就算了,还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妨碍别人追求幸福,你是不是心里不平衡啊?别以为是县尉的女儿,就妄想着自己是官家小姐,可以同其他人平起平坐。我呸……在我看来,你还是当年那个穷得只剩一件衣服勉强能穿出门的破落户云罗……”云锦春双目瞪出,越说越顺口。
一字一句贯入云罗耳中,如当头棒喝,击得脑门发懵,生生地往后退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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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说什么呢?”第一个开口的是芸娘,她义愤填膺地把云罗护在了身后,第一次在云锦春面前露出了峥嵘之色。
“云二小姐,请慎言。”林淑红是第二个开口的,说话时再也没有了一贯的温婉柔顺。
她瞥见云罗脸色发白,仿佛随时要晕过去一般,不由手指发紧,目光一下子锁住了云锦春。
云锦春感受到外界的压力,目光中有一瞬间的闪烁,可她也许是气极了,也许是天性中的娇纵再难压抑,感受到身后有人轻轻地戳了她一下,无端端生出许多勇气,最后,还是挺了挺胸脯,迎上了他人的目光。
眼眸中写满了不服气。
“姐姐,姐姐,你怎么样?”气急败坏的芸娘拉着云罗的手臂,用力地晃了晃。
可是,却没有一丝回应,只剩空洞的眼,落寞的眸。
失魂落魄般。
看得芸娘、林淑红揪心的痛。
“姐姐,我们扶你去那边休息一会。”林淑红焦急地围过去。
苏谨兰想了想也跟了上去关切安抚,苏谨梅盯着苏谨兰的背影抿了抿嘴唇也凑了上去。
蒋芝娟看着也想上去,可是看了看一动不动的蒋芝霞,最终没有迈出步子。
云锦烟更是跟在云锦春旁边一脸与她无关的表情。
就这样,云罗被芸娘等人搀扶着似没有意识般恍恍惚惚地回了花厅,而云锦春等四人见林淑红等人并不理睬他们,一时间脾气上来,站在原地赌气不肯走了。
这下子,难住了莺歌。
看看前头已走的,再看看这头犟着的。
虽然心底恼怒。在脸面上她还是只能出来打圆场。
“云二小姐……”莺歌冲云锦春福了福身子,示意她走吧。
却没想到云锦春涨红了脸,一口吐沫啐在了莺歌的脸上——
“呸。不要脸的小蹄子,什么玩意。你以为我是谁啊?也敢对着本小姐这么呼来喝去,阻拦本小姐的好事。”云锦春对莺歌也记恨上了。
她可没忘记第一次偶遇朱公子时,就是这个莺歌硬生生地坏了她好事。
“云二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莺歌没想到云锦春在这种场合下翻脸不饶人,对着她摆起了小姐的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什么意思?凭你个奴籍出身的人敢在本小姐面前称呼‘你’,来人,给我掌嘴!让本小姐替狄夫人好好教教这个贱奴规矩。”说完。云锦春得意地狞笑。
这次进府,云家、蒋家各有一个丫鬟陪着自家的小姐。
当然,云锦春和蒋芝霞是嫡女,云锦烟和蒋芝娟是庶女,那个相陪的丫鬟自然是巴结奉承嫡小姐,主子什么吩咐,他们就上赶着去做。
说着,身后窜出她的丫鬟,畏畏缩缩一个劲地对莺歌说“姑娘,对不住!”、“姑娘。不要怨我!”、“姑娘,你忍忍!”,可下手却是狠辣无情。莺歌眼见情势不善,却发现本来跟着的狄府丫鬟都随着林淑红走了,此时就剩她一人落单。
那个丫鬟露出白森森的牙。
莺歌一下子慌了神,呼吸间,巴掌已经落在脸上。
五记声响下来,她已经被拍得晕头转向、荤素不知!
只感觉两眼冒金星、两耳轰鸣。
伸手一摸,脸颊旁红肿如猪头,隐有青紫的瘀青,额头上还带着几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可是,稀奇的是并不留手印。
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看着就掩袖张狂地笑。
蒋芝娟则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直视。
她认识那个动手的丫鬟,她是姑母云二太太特意调教了放在表姐身边的。手上有些真功夫,最绝的是不留痕迹,看着很像是自己不慎摔跤跌破的。从前,她曾见过这个丫鬟出手教训一个触怒了表姐的丫鬟,十几个巴掌下来,整张脸上多处伤痕,等伤口结了痂还是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疤痕,从鼻梁处蜿蜒至耳根处,触目惊心。足见此人手段阴损狠毒,所以,每次见到她,蒋芝娟都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安静无声地跟在蒋芝霞身侧,如同一道影子。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蒋芝娟很小心地略带同情地望向莺歌那边。
正在此时,一声叱责破空而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翩翩公子领着两个小厮冒了出来。
是狄少爷!
云锦春看清来人,大惊失色,目光惊惶地从旁边在抖动的成排冬青丛闪过。
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刚刚这条路上明明没有一个人的!
云锦烟、蒋芝霞、蒋芝娟脸上或多或少露出了心虚、惊慌的表情。
“你们在干什么?”狄少爷愠然道,目光危险地盯着被反手挟制住双臂的莺歌。
动手的丫鬟吓得立即松了手,“扑通”一下子跪在了青石板道上。
“少爷!”莺歌看见狄少爷,委屈从心头一下子涌进了脑海,眼泪伴随着羞愧无声落下。
结结实实一个响头。
莺歌冲着狄少爷磕头——
把自己被做客小姐欺负的现实无声地传达。
狄少爷怒从心起,抬手制止住云锦春嘴角翕动的辩解,沉声吩咐身后的小厮:“没长眼睛的东西,还不去扶莺歌!她可是母亲身边最有体面的,如今这样子,落在母亲眼中,指不定怎么心疼、生气呢!”
两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小厮得令就迅速地上前,一个扶住莺歌,一个却按住了动手丫鬟的肩膀。
“咔嚓”一声,眨眼间就传来手臂脱臼的声音。
那丫鬟还来不及呼痛,手臂已经同肩膀分了家,软软无力地晃荡。
“啊……”云锦春吓破了胆子,却不敢再发出声音,赶紧拿起帕子捂住了嘴。
因为让她丫鬟手臂脱臼的那个小厮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那目光比刀刃还锋利。
云锦春趔趄着往后退。躲进云锦烟等人堆里。
“是这丫头没规矩,对待做客的小姐出言不逊,我们才会让丫鬟动手教训的……”不敢看着狄少爷的云锦春侧着身子强辩。
“哦?那我母亲还要谢过你们这几个代她教训下人的小姐喽?”狄少爷闻言。不见怒容,只是冷冷笑开。映着冰冷的双瞳,让云锦春等人浑身寒意。
太吓人了,一改狄少爷示于人前的温文儒雅。
“不……不用……谢……举手之劳……”云锦春下意识地害怕,牙齿打着冷战。
云锦烟则躲在蒋芝霞身后,一双眼睛地牢牢地盯着狄少爷,想看他会不会对付云锦春。
出于私心,她其实十分希望狄少爷教训云锦春。
若成事实,嫡姐的名声尽毁。祖母和父亲为了云家的家业肯定要挑选她这个女儿来完成联姻的目的。
嫡女又如何?跟整个家族生意比起来,轻若鸿毛。
说白了,祖母和父亲对嫡女如此重视,不外乎是希望通过这个女儿攀上一门好亲事。
当年把云锦春许配给张记绸缎庄的少东家,还不是因为杨县尉保的媒,云家不能拒绝?
现在张家退亲,云锦春的婚事自然要物尽其用,攀上好的亲事才不枉云家的一番娇养。
可怜她那个愚蠢的嫡姐,单纯地以为得尽父母、祖母的宠爱,所以才会为她的夫婿人选千挑万选。
看这次云锦春得罪了狄少爷。嫡母的脸面往哪搁?
到时候,会不会被祖母申斥。
说不定还会被拨了管家的权利,然后祖母让她出面暂时主持府里的事宜。
如果真这样。那她第一时间就要换掉嫡母身边所有的奴仆,让她动弹不得。
看她到时还怎么横?
这么一想,云锦烟不禁对狄少爷的出手万分期待,眼神中一闪而逝地迫切。
结果——
狄少爷突然摸了摸腰间,惊诧道:“我的玉佩呢?”
话音刚落,制住动手丫鬟的小厮已经伸手去搜丫鬟的身上,结果,在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时,小厮已经弯腰呈着一枚“福在眼前”的玉佩举过头顶。道:“少爷,在这丫鬟身上。”
“竟然是个贼子……”狄少爷笑得让人发冷。
那丫鬟反应过来。赶紧摇头辩解,可不知为何。除了满嘴的“啊啊啊啊”就再也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会?”云锦春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狄少爷大手一挥吩咐小厮把那丫鬟拖下去重责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五十大板?
那还有命吗?
而且,狄少爷强调是“重责”!
肯定是活不成了。
云锦春惊慌失措中,连自己泪流满面都不知道,直到嘴角沁入咸味,才发觉自己正在哗啦啦地掉眼泪。
狄少爷压根就不愿意多看他们一眼,见小厮把那个吓得不停挣扎的丫鬟拖了下去,就示意另一个小厮扶着莺歌离开。
从头到尾,狄少爷脸上只有一个表情——
厌恶。
深深的嫌恶。
好像他们是一群臭苍蝇!
而他唯恐避之不及。
似乎,他再多待片刻,同他们呼吸了同一片空气都会让他的心灵受到何种污染,眼角眉梢的冷峻如同万年寒潭,谁看上一眼都会在瞬间被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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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狄少爷走远了,受惊过度的云锦春双眼一闭,人就瘫软在云锦烟怀中。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云锦烟表面上装着担忧焦急,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甚至希望她从此再也醒不过来。
蒋芝霞姐妹俩也围了过来,见自己表姐脸色煞白,双唇紧闭,一下子慌神:“呀,昏了……这可怎么办?”
“好像是昏过去了……”蒋芝娟怯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蒋芝霞听完这句,一记白眼过去,完全当成废话在听。
“傻站着干什么,你还不快去找人请大夫?”蒋芝霞瞬间找到了发泄口,不耐烦地冲她吼。
蒋芝娟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异常,惧怕地忙不迭点头,捏着帕子往旁边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可是却不敢跟蒋芝霞说话,只是为难地站在旁边不停绞帕子。
蒋芝霞眼角余光看到那双熟悉的桃红色绣花鞋,心头一阵烦躁,抬头就骂:“你死人啊,跟你说去请大夫,你耳朵聋了吗?还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连珠炮弹般地诘问。
话很难听。
如冰雹般毫不留情地砸在人身上。
蒋芝娟的眼泪说话间就落了下来。
“姐姐,我,我不知道去……哪找人……”她低了头,拼命压抑着委屈,可是耸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蒋芝霞轰得站起身,拔出手指用力地戳向她覆盖着浓密青丝的额头——
“去哪?去找狄夫人跟前的方妈妈呀……”
“你不会动点脑子啊!”
“实在不行,让丫鬟悄悄递个话给姑母也行啊……”
“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我来教你啊……”
“蠢猪……”
蒋芝娟被她用力一戳往后退一步。一戳往后退一步,三两下就退到了冬青丛边,额头上是点点红印子。满眼含泪,摇摇欲坠。
云锦烟见蒋家两姐妹只是在那边说。却不见去请人,再一低头见云锦春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不禁着急起来——
不会真出什么事吧?虽然她是希望嫡姐最好出个什么事,可是,若出事的过程中她充当了什么角色,或者露出了什么形迹,她可不认为那个刻薄刁蛮的嫡母会饶过她。
到时,就算祖母和父亲有意护她。可是也防不胜防。内院毕竟是当家主母的天下,嫡母要怎么折腾她,甚至于悄无声息地要了她的命,无人可以置喙。
所以,她再怎么想出头,也要选个万无一失的办法,至少不能把自己折了进去。
像此刻,明摆着嫡姐昏过去了,她若不赶紧请人,那就是她的错处。明眼人一看都会瞧出她的用心。
这样,就算嫡姐最后毁了,她也落不着好。
再说。若此刻派人去请了大夫,惊动了内院的那些夫人太太,嫡姐教训莺歌的事情肯定纸包不住火,到时,嫡姐的名声肯定也就臭了,她也一样达到目的。
“刁蛮任性”、“尖酸刻薄”的恶名,可比杀了她强。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赶紧要让人去请大夫。
然后再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云锦烟眼珠一转。已经作出决定,而后。打断了蒋芝霞的教训——
“表姐,先别责怪表妹了。能不能麻烦表姐先去找人请大夫,我看姐姐的情况不太好啊!”
眼泪含在眼眶中,越发楚楚可怜。
蒋芝霞一拍脑门,反应过来,扫了一眼除了低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庶妹,跺了跺脚就点头表示:“好,我先去找人请大夫!那你这边……?”
一看,云锦春倒在身材瘦小的云锦烟怀中,不用说,都知道撑不了多久。
云锦烟觉得有理,下意识地抬头四处看,可是望出去除了蜿蜒的小径,两旁不过是冬青丛和密密的槐树。
她一下子傻眼了——
这怎么办?
“表姐……”
云锦烟求救般地望着蒋芝霞。
蒋芝霞迅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个是留在这边扶着昏过去的表姐,一个是去找人请大夫,显然是去找大夫的活比较轻松。
表姐的份量可不轻啊!
再说,她去找人请大夫的话,还有个蒋芝娟和跟着的丫鬟可以指使,有什么跑腿的、打杂的还可以让他们去做,留在这边的话,除了直挺挺地站着扶住表姐,什么都不能干。
那不要累死?
半碗茶的功夫,小腿就要又酸又胀。
不行,她还是去找人。
对,就是这样!
蒋芝霞一把拽过蒋芝娟,一边离开一边对云锦烟说话:“你先扶着表姐,我去找人。”
然后,就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云锦春的视野里。
至于云锦烟那句“能不能让表妹留下”的话老早就抛在了耳后,全当没听见。
最后,就剩了云锦烟孤零零一个人陪着云锦春。
一开始她还能撑住,没过多久,她就觉得浑身酸痛,只能改成抱着,再过半碗茶时间,她的腿麻得一阵阵抽搐。
无奈之下,云锦烟看了眼旁边的冬青丛和槐树,一咬牙,半拖半拽地把怀里的云锦春扶到了冬青丛后,靠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才觉得稍微好一些。
静下来之后,就觉得大热的天气,背后一层密密的汗,发髻也不知在何时被树枝扯散,整个就是狼狈不堪。
前后左右看了看,确定还没有人来,她就把云锦春一侧靠在树干一侧靠在自己背上,然后腾出双手细细拢起散发,重新整理好发髻。
等收拾妥当,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嘎吱”踩断树枝的声音。
有人来了……
云锦烟大喜,刚想出声喊人,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父亲大人的。”
云锦烟的声音顿时咽回了肚子里,耳朵却是竖了起来。
“说服?怎么说服?你已经和我嫡姐定亲了。还能想到什么办法?真有办法,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女子嘤嘤的哭声。
“她是苏府的小姐,你也是啊!若你愿意,我可以恳求父亲大人让我同时娶你们两个!”男子似乎慌了手脚,有些话脱口而出。
“同时娶?”女子的声音尖细中满是颤音,“不,不,凭什么二女共侍一夫?嫡庶的出身摆在那儿。我父亲同不同意还是两说,就算答应,到时我最多就是个贵妾的身份过门,然后将来我的孩子和我这个庶出的娘一样,一辈子摆脱不了庶出的身份,不,不,我死也不会答应!”
哭泣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斩钉截铁。
“好,好,好……不答应。不答应……”男子似乎被女子的眼泪弄得心软不已,言语间流淌着露骨的温柔。
紧接着,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一定会明媒正娶娶你入门,而且是正妻!”男子言之凿凿。
“真的?”空气中传来破涕为笑的声音。
“嗯,反正,我父母是要我和苏家定亲,现如今亲事已经定下,如果到时她有什么不能嫁的隐情,那为了履行婚约,你这个苏家二小姐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入狄府做正妻?”男子胸有成竹。
“不能嫁的隐情?”女子小心地追问。顿了顿后压低着声音道,“我嫡姐身子孱弱。每次来葵水都痛得下不了床,母亲为她延请过几次名医。如今还吃着药调理着呢!”
“哦?她在吃药?”男子的声音中隐有兴奋,而后就是一阵耳语,云锦烟拼命拉长了耳朵也听不清楚。
“啊?下药?不,不……我怕万一……被发现……”女子惊慌失措道。
“不怕,你不用亲自动手,你找人……”声音又低了下去。
“这……”女子还是迟疑。
“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只能如此!”男子温柔的声音里不乏坚决。
“好……吧,我听你的……狄郎……”女子呢喃的尾音消失在嘴边,空气中响起让人眼红心跳的喘息声。
云锦烟要是再听不出这两人是谁,那她就是头猪了。
更何况,她实实在在是个聪明人。
尤其那句“狄郎”更是做好的佐证。
他们就是狄知府之子狄沛梓、苏同知之次女苏谨梅。
可为什么他们没发现此处还有她和云锦春?
云锦烟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四周,才发现原来她和嫡姐两人靠在粗壮的树干后面,有了一个天然的视觉屏障。
如果不注意看,旁人还未必会发现。
云锦烟的心里一下子沸腾如油锅——
好你们一对狗男女。
一边标榜自己是世家大族的礼仪典范,一边做着私相授受的丑事。
恬不知耻地暗中优惠不止,还私下谋划着如何谋害自己的未婚妻、嫡亲的姐姐。
心肠歹毒到极点。
瞧着苏谨梅平日里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没想到,背后这么大胆,行事出格到较之她有过之而不及。
她云锦烟不过是挖苦心思想排挤了嫡姐出人头地,她苏谨梅倒好,居然把主意直接打到了未来姐夫身上,还想着要害了嫡姐的性命取而代之。
果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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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蒋芝霞去请的人赶过来了?
耳畔传来苏谨梅狠狠吸气的声音。
云锦烟身子顿时一绷,没来由地紧张。
浑然忘了自己并不是偷情的另一方,充其量不过是个听墙角的罢了……
慌乱中,忍不住眼睛乱瞟,就看到嫡姐云锦春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了开来,那圆圆的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似被魔症了一般,吓得她浑身打颤栗。
“姐姐……”云锦烟瘪嘴作担忧状。
回应她的是一道阴鹜锐利的目光。
云罗此时一肚子的怒火——
先是莺歌捂着红肿的侧脸出现在他们面前,紧接着就是蒋芝霞大呼小叫地跑进来,嘴里还大喊“出事了!”
吓得她眼皮直跳。
这种时候听到“出事了“这样的字眼,她实在淡定不来。
“怎么了?”她一下子直起身,顾不得仪态。
旁边苏谨兰、林淑红、芸娘都吃惊不已。
“表姐她,她……”关键时候,蒋芝霞喘着接不下去,只是不停地抚着胸口。
急煞一帮竖起耳朵等待下文的人。
云锦春怎么了?
和曹瑛一样吗?
云罗一下子往最坏的方面想,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林淑红那边看,得到的是一片茫然的回应。
与她无关。云罗下意识地松了半口气。
“二妹妹她怎么了?”云罗跨出一步,拉住蒋芝霞的手,厉声发问。
唇色发白,手指发紧。
“她,她,晕过去了……”蒋芝霞第一次看到如此手足无措的云罗。一下子被她的紧张情绪感染,神经紧绷,回话时带着一丝丝的颤抖。
晕过去了。不是死了……
云罗长长地透出一口气,顾不得一瞬间湿透的后背。松开了蒋芝霞的手臂。
“怎么会晕过去?那云二小姐现在人呢?赶紧要回禀夫人,然后请大夫过来……”林淑红在众人都没发觉的情况下也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当她听到蒋芝霞气喘吁吁地说云锦春出事了,第一反应也和云罗一样以为是死了!
看来曹瑛的事都深深地刻在了众人的脑海里,以至于当听到“出事”之类的字眼,潜意识都会往最不好的方面想。
难怪云罗会看她。
林淑红并不责怪云罗的那一眼,任何人都会习惯性地把事情套在有前科的人身上。她自己也不能免俗。
所以,当蒋芝霞把事情说清楚时,她毫无芥蒂地安排所有事宜,甚至当云罗愧疚地望着她时,她还用眼神安抚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张嘴欲吩咐莺歌派人一边去请大夫,一边去夫人那边报讯。
可是,一接触到莺歌闪躲回避的眼神,她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蒋小姐,事不宜迟,我们陪你去夫人那边把云二小姐晕过去的事情即刻禀报。以免耽搁了请大夫的时辰。”林淑红改变了主意,把事情揽到了自己头上。
再晚,大夫过府就不太方便了。
蒋芝霞连连点头。毫不迟疑地跟上了林淑红的脚步。
跟在旁边的云罗自然没有错过莺歌回避的眼神,视线下移,那片红肿难看的伤口狰狞恐怖,她不相信事情真如莺歌所言自己摔跤这么简单。
那么,莺歌的伤口和云锦春的晕过去有什么联系吗?
云罗若有所思起来。
和风院正厅中端坐的狄夫人得到方妈妈的禀报,一下子就阖上了茶碗盖。
清脆的响声吓得云二太太、蒋太太不敢造次,停住了往外走的脚步。
“夫人……”云二太太眼角湿红,心急如焚。
可狄夫人的脸色又分明很难看。
甚至用冷若冰霜来形容都不为过。
“大惊小怪干什么?有什么不舒服也是只能请大夫看诊,我们能帮上什么?”狄夫人语气冷淡。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
云二太太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是又不敢出声反驳狄夫人。
而后求救般地望向一直得宠的林氏。
八面玲珑的林氏一下子读懂了云二太太眼神中的含义。不由打着笑脸凑到狄夫人跟前道:“夫人,今天天气闷热。会不会是热气上了头所以才晕过去?这孩子也是个胆小的,听说是来府上赴宴,一早就央她母亲精心准备了,生怕不能得到夫人的垂爱。夫人你看,还是年纪轻,沉不住气,比不得夫人出身大家,出入富贵,这些场面都是见惯的……”一连串的奉承。
林氏觑见狄夫人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立即伸手欲去搀住了她手臂,却没想到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狄夫人的手臂正好缩回来,她的手落了空,讪笑过后,她立即用眼睛示意方妈妈赶紧去请人。
方妈妈得了眼色见狄夫人并不出声,知道是默许了请大夫的吩咐,便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和正在进门的林淑红、云罗等人碰了正着。
“哟,莺歌姑娘,你的脸怎么了?”方妈妈大惊失色,耽搁了办差的脚步。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莺歌脸上。
“没事,没事……”莺歌拿袖子掩了掩红肿的伤口,视线却落在了云二太太脸上。
云二太太觉得莫名其妙。
再定睛看去,莺歌分明已经垂下目光,云二太太只能讪讪作罢。
搞不清莺歌看她干嘛。
莺歌伤了,与她何干?
云二太太哪有这闲功夫去关心莺歌脸上的伤从何而来,满腔焦急又扑到了晕过去的女儿身上。
“霞儿,你表姐现在在哪?旁边都有谁陪着?”云二太太看见人群中的蒋芝霞,顾不得狄夫人明显不悦的神色,第一时间开口询问。
“现在应该还在去花房的小路上,表姐身边有表妹陪着,我是负责过来请人。”蒋芝霞一开始还有些得意,想炫耀自己做了多大的事,可当自己的嫡亲姑母云二太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她高涨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
“你怎么能把你表姐就这样扔在路上?”云二太太的声音尖细,目光如鹰般严厉。
蒋芝霞浑身就像跌进了冰水里,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一旁的蒋太太看得分明,立即出声护自己的女儿:“姑奶奶,霞儿也是关心表姐,怕耽搁了时辰会延误请大夫。”
干笑着算是把场面圆了过去。
云二太太也意识到自己的措辞表情有问题,缓和了面容,对着蒋芝霞勉强一笑:“姑姑是急过头了,孩子,赶紧领我们去吧!再耽搁下去,怕你表姐更吃不消。”
说着,就分外渴望地望着狄夫人,一脸哀求。
狄夫人扁了扁嘴,“嗯”了一声迈开步伐,云二太太松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云罗站在一旁,把整个过程看得分明,不由感慨云蒋姑嫂两人其实并不如示于人前那般的和睦。
遇上紧要关头,总还是先维护自己的利益。
不由想起多年前,那时云家还没有分家,蒋家作为云氏两兄弟的姻亲,蒋太太与云罗母亲罗氏、云二太太的接触很是频繁,那时,云罗同云锦春一样都是蒋太太口中的外甥女,蒋太太送什么礼物过来,从来不会落下她。
云锦春有一份,她也有一份。
记得有一年,新央盛行水晶纱搅成绢花,薄如蝉翼,鲜活动人,跟真的一般。
蒋太太特意托娘家人从苏州买了绢花,然后送到云府一些。
她和母亲都分得一朵,母亲的海棠,她的是牡丹。本来打算过几日去给祖母请安时就戴上那朵绢花的,结果,第二日母亲就吩咐妈妈把那两朵绢花收起来。
她记得当时妈妈还觉得奇怪,问为什么不戴了,可是母亲神色坚决,妈妈自然不便再问。
而她,因为喜欢那朵绢花,到了要去给祖母请安的日子,死活都不肯戴平日里惯用的珠花,吵闹着一定要戴绢花,后来母亲解释得口干舌燥她还是不依,最后一直待她如珠如宝的母亲第一次冷着脸背过身不理她,吓得她嚎啕大哭。
还是在宴席间久等他们母女俩不至的云肖峰进了内室才问清楚了缘由,原来——
蒋太太送来的绢花,给云罗的是牡丹,给云锦春的是芍药。
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巧合的是母亲在后花园里偶然听见云二太太在跟自己房里的丫鬟炫耀,说自己新得的玉簪花如何漂亮如何精巧,最后还可惜云锦春喜欢牡丹,可是问了自己舅奶奶蒋太太却说没寻到牡丹,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地选了芍药。
接着,云二太太还讥诮大房拿到的都是牵牛、菊花之类上不了台面的野花,打算在给云老太太请安时要好好地压大房一头。
完全没有发现自家大嫂就在远处。
云二太太兴奋完了之后,就趾高气扬地领着丫鬟渐行渐远。
可把这些话听得丝毫不落的母亲却再也没了笑脸,回来就吩咐妈妈把绢花收了起来,自己不戴也就罢了,还不许云罗戴。
云罗虽然年纪小,可一贯在祖母偏心二房的日子中长大,自然知道这么一件小事情其实不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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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虽然年纪小,可一贯在祖母偏心二房的日子中长大,自然知道这么一件小事情其实不并小。
若她真的戴了牡丹绢花出现,指不定眼皮子浅的云锦春当场怎么撒泼哭闹,云二太太怎么挖苦嘲讽,然后祖母又是照例把她训斥一番,怪她不睦姐妹,最后再牵连到母亲身上,扣一顶“教女不善”的帽子,乘机发难,轻则禁足,重则跪祠堂。若父亲敢开口求情,祖母马上就是冷着脸说“儿子有了媳妇忘了老娘”,噎得父亲不敢说什么,否则自己也要被罚着一起去跪祠堂。
诸如此类的事情,已经在云家上演过无数遍,所以年幼的云罗当即就乖乖听话,举起珠花懂事地对母亲说就戴珠花,惹得母亲搂了她垂泪许久。
最后,她自然是戴着珠花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到了祖母那边,见到趾高气扬的云锦春,望着鬓间的那朵芍药,她只能低下头装作没看到。
可是,落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很挑衅,很灼人,云锦春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抚摸鬓角、触碰绢花,骄傲地不可一世。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她和云锦春闹了起来,脱口而出“牡丹绢花”的事情,云锦春呆愣过后,大哭着扑进了祖母的怀里,告状说她“说谎”。
祖母心肝儿的一阵安抚,目光却是比十二月的寒风还要冷厉,刮在她的脸上生疼生疼。
年幼的她脾气上来,哽着脖子犟道:“舅母送我的是牡丹,千真万确,我没说谎。”
云锦春就从祖母怀中探出脑袋,眼泪巴巴地指着她的鼻子道:“你若得了牡丹为何不戴?明明是说谎,羡慕我得了芍药。一定要编个谎话来压我一头……”
当场噎住云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下意识地去看一旁的母亲,只见到慌神之后的呆滞。
紧接着,祖母的发难劈头盖脸接踵而至。瞪着母亲把她们母女俩人话里话外训斥了整整半个时辰。
整个过程,母亲拉着她一言不发。就这样默默承受。
云锦春一家站在旁边看好戏。
又是她的倔强连累了母亲。
最后,她只能承认说谎,才让祖母的责骂停止。
到祖母终于肯挥手放他们走时,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到半路还狠狠地摔了一跤,膝盖处磕破了一大片,后来还留下了一道疤。
母亲心疼地不得了,掉下来的眼泪一串串的。她怎么擦都来不及。
她不明白,为何刚刚被祖母骂得那么难听,母亲都没哭一下,反倒因为她磕破皮哭得不成样子。
她记得自己当时拉着母亲的衣襟问:“为什么明明说了实话反倒要被祖母责罚?舅母的的确确送的是牡丹,还是舅母好,舅母好……”
母亲闻言,顿时忘了哭,最后望着她神情复杂地叹道:“有些人表面和你交好,可实际上,却是害你。女儿。你以后要看清楚人心,别轻易被人蒙蔽了,谁对你真心。谁对你假意,都要用心感受,而非用眼看。”
而她,似懂非懂。
可到底听出了母亲对蒋太太的一些不苟同。
渐渐的,她对蒋太太疏离客气起来。
偶然碰面,除了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喊“舅母”,再也没有进一步的接触。
落到母亲眼中,就会露出欣慰的眼神,她便知道自己做对了。
到了闹分家时。蒋太太他们自然而然站在云锦春一家子那边,她尚能理解。
毕竟他们是姑表亲。比他们的关系近。
可替蒋芝涛上门来强娶时,她对这位表面和善实际狠毒的蒋太太是彻底厌恶了。
当家主母厉害无可厚非。可若是踩着他人的血和泪欢笑,那就是为人不齿了。
自此,她与蒋太太之间彻底决裂,没了幼时亲切一场的情分。
有的,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泾渭分明。
乱糟糟的往事在心头浮起,可也不过是瞬息之间,念头一转,云罗已经迈出步子跟上去。
半柱香过后,眼看着就要到蒋芝霞说的地方——
冬青簇簇,槐树株株。
树伞如冠,绿色成荫。
遮住了西斜的日头。
“姐姐,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一旁,林淑红突然附耳过来。
不对劲?
云罗不明所以,抬眼睃了四周。
轻微晃动的冬青丛,幅度有些大,似乎不太像是风吹动的痕迹。
可定睛再看,却又没有任何异样。
“看情形再说。”云罗悄悄回了句,没让其他人发现。
打首的几个人中,“表姐,表妹……”蒋芝霞率先开口。
云二太太推开蒋芝霞,抢先去看。
“母亲……”一个少女搀扶着另一个少女从旁边槐树后面闪了出来。
脸色苍白,发丝凌乱。
云二太太就想抢着去拉自己的宝贝女儿,奈何密密麻麻的冬青拦在了她前头。
“你怎么样?怎么就晕了呢?”站立不安的云二太太眼神中的慌乱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严厉,“烟儿,你怎么不好好陪着姐姐?”
不虞的目光“唰”的就落在了云锦烟身上。
云锦烟紧张地咬着嘴唇,一脸无辜道:“女儿,女儿……”
还没解释,就被人打断——
“母亲,我没力气了,你派人过来接我吧!”一丝狡黠在眼角一闪而逝,云锦春扶着额头蹙眉,作出虚弱不堪的表情。
旁边的云锦烟大惊失色,搀着嫡姐的手臂明显一紧。
云二太太就紧张地连连点头,吩咐自己跟来的妈妈跨过冬青丛去接女儿。
狄夫人则撇了撇嘴角,很不屑地抬高了眼角,没兴趣看他们母女。
其他人就等着下人把云锦春接过来,就可以走了。
事情依照常理进行,云二太太身边的妈妈捋起袖子。挽起裙角,准备跨过冬青丛。
突然,妈妈前面的冬青丛一阵形迹可疑的晃动。妈妈准备跨出去的脚抬在半空中没办法落地。
孤零零地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似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怎么了?”云二太太不耐烦地催促。
“太……太……”那位妈妈抖抖索索着不敢回头,语气里却是又惊又恐。
云二太太看了眼不睬她的狄夫人,不禁按捺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没好气地凑近妈妈身边,小声却严厉地低声道:“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快过去,接了小姐……”
剩余的话被掐断了。
双目眦裂。
不敢置信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下子,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不对劲。
那片冬青丛晃动地更加明显。
狄夫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脸孔一下子拉长——
“谁在那?莺歌,去看看!”
说不出的冷漠。
莺歌从人群后面闪了出来,快步上前。
下一刻,她脸色大变,紧张地用手捂住了嘴巴才没喊出声音。
众人都因为莺歌的举动勾起了好奇心。
到底那边有什么,他们一个两个三个都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像是见到鬼一样。
狄夫人蹙起了眉,终于不再忍耐,高声问道:“怎么回事?”
出人意料之外,莺歌转过身,“噗通”一下跪在了狄夫人跟前。
惊得狄夫人扬起双眉。耐不住就走到了冬青丛边,而后——
狄夫人手里的帕子悄无声息地落了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夫人。”莺歌扑过去抱住了狄夫人的腿。旁边云二太太也顺势扶住了狄夫人下滑的身体。
苏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想要去扶狄夫人,可是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到冬青丛后就再也没能动弹。
“母亲……”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从冬青丛中突然钻出来,一脸尴尬。
竟然是狄少爷,狄沛梓……
所有人睁大了眼睛,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
落在后面的许太太、蒋太太、云罗等几人,顿时浮出尴尬之色来。
狄府的少爷好端端的躲到内院的冬青丛里干嘛?
难道是怕冲撞了女眷吗?
那自可以大大方方地远远见礼,回避着也就是了,何必躲进冬青丛?
何况。堂堂的狄府少爷,身边的随从小厮呢?
一个都不见。
一看就知道行的不是光明正大之事。
几位太太不由暗自皱了眉头。
跟着的几位小姐都有意识地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却听见狄夫人尖细的声音破口而来——
“莺歌,先把客人领回去。”
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是……”莺歌抹干净眼泪。从地上爬起来,除了进前的狄夫人、云二太太、苏夫人、云二太太身边的妈妈,还有在槐树那边的云锦春、云锦烟留下,其他人都被她引着往回走。
众人都暗自揣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碍于主人发话,他们又不能明目张胆地留下,只能低眉顺目地转身离开。
云罗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瞥过人群,突然一个发现让她有了一种莫名的猜测——
苏家的庶女苏谨梅不见身影!
微微抬眸注视着苏谨兰,对方感应到了目光报以善意一笑。
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庶妹不在身边急于遮掩的紧张和局促。
淡然,温良。
望着那神色静然的眉眼,云罗心里说不出何种滋味,只觉得也许所有的人都小瞧了这位苏家的嫡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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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母亲,狄少爷怎么从树丛里钻出来了?真奇怪。”半道上,蒋芝霞搂着蒋太太的胳膊,亲昵而放肆地评论。
一点都没有缄默的自觉。
引路的莺歌回头望了一眼,目色肃然。
蒋太太就暗暗地掐了一下蒋芝霞的手。
蒋芝霞了悟地噤声不语,可是那双眼睛却始终不安分地乱瞟。
心头似被猫爪挠着,急切地想要从自己母亲口中得知个所以然。
林淑红见状,悄悄地拉了云罗的手臂,两人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
搀扶着许太太的芸娘回头看了眼云罗,知道他们有话要说,眨眼示意她先帮着打掩护,让他们快点跟上就转过身去。
“可惜没闹出来。”林淑红遗憾道。
云罗倏地看向她,满脸错愕。
“姐姐这么聪明,肯定猜到了。”她眨了眨眼。
“真是他们两个?”云罗思索了一会,面色凝重。
“嗯,只是没想到被其他人先给揭了出来,倒省了我一番功夫。”她嘲弄地摇了摇头。
“其他人”指的是云锦春、云锦烟吗?
显然站在冬青丛另一边的云锦春和云锦烟肯定发现了狄少爷。
可偏偏,云锦春借口头晕要找下人过去接她。
要过去接她,必须要低头跨过冬青丛,这不是摆明着让人发现狄少爷吗?
到此时,云罗要是再看不出来是云锦春故意捅破一切,那她就是傻子了。
“可是,她为何要这么做?狄夫人肯定心知肚明,回头不会饶了她的。”云罗压低了声音道。
“我看是她聪明过头,想拿此事来要挟义母。”林淑红微微一笑。眼中有种洞察人心的睿智。
云罗不明所以。
“今天因为你出面拦了她,她是怎么对你的?”林淑红提醒道。
云罗顿时恍然大悟。
难道云锦春想借此来要挟狄夫人,促成她和朱公子的婚事?
亏她异想天开。
云罗气得蹙起了眉头。言语间不觉带了冰霜之意:“当心‘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气愤之情溢于言表。
“随她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能拦得住一时难不成拦得住一世?”林淑红不以为然,真诚劝解,“说到底,是她自己动了歪念头,以为可以攀上高枝,且等她撞得头破血流再说。”
笑话,狄夫人是何人,怎么可能被你一介小小商户家的女儿给拿捏了?
更何况。事情还牵扯到苏家。
若事情闹了出去,狄少爷和自己定亲对象的庶妹私相授受,那绝对是苏州城的一桩丑闻,随便是狄知府还是苏同知,乃至狄少爷的前途都会毁了。
云锦春以为抓住这个把柄就可以跃龙门了,殊不知……
“她瞧着义母有意要将我许配给朱公子,以为是天赐的良人,却不知道……哼!”林淑红最终没有说下去,可是话里的意思却让云罗听罢直挑眉。
“朱公子有什么问题不成?”忍不住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朱公子是没问题,可义母看上的人是朱公子的庶兄。哪里是这位炙手可热的新贵。”
此话一出,似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嗡嗡”声不绝于耳。
“庶兄?”云罗有些艰难地开口。
不是朱公子吗?
她记得苏夫人好像提到的。
林淑红撇了她一眼。
云罗心里砰砰乱跳。
她觉得林淑红的话意犹未尽。
朱府的庶子。位置虽然尴尬,可朱家身份摆在那,对于云锦春这样的商户之女而言,依然是高攀。
所以,林淑红的意思肯定不是嫌弃对方是庶子。
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难不成这位庶出少爷有什么隐疾?”这是云罗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有没有隐疾我不知道,但我听说这位朱家的庶出少爷不足五月就落地,他的身世为世人诟病。”
不足五月就落地?
云罗细长眼眸中再也难掩错愕。
“奸生子?”云罗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名词。
“哼!听说这位庶出少爷的生母突然有一天跑到刚刚诊出喜脉的主母跟前,哭诉朱大人几个月前看上了她。这位‘贤惠’的主母没有多问一句就作主为她开了脸,可是作为当事人的朱大人却是死活不承认自己曾经‘看’上过她。后来也一直未踏足过她的房间。五个月后,开脸的通房生下孩子。人却在当夜难产没了,再过四个月主母生下了一个死胎。府里的人就传言说这个庶出的孩子命硬。出生克母、克弟,是不详之身。朱家的老太太当即发了话,把这孩子丢到外面的白马寺寄养,去去煞气。”林淑红的眼底是淡淡红光。
克母克弟?
云罗立即联想到朱茂芳的祥瑞传言——
出生时满室花开,引为奇谈。
同是朱家的子孙,境况却截然不同。
云罗默然地看了一眼林淑红。
“既然一直养在外面,怎么会突然想到要给他娶亲了?”她目光灼灼。
“自然是长幼有序,兄长成婚了,弟弟才能定亲。再怎么把他当路边的芜草看待,可礼法摆在那,总不能就让他一辈子打了光棍。再说,不就是给庶子订个亲事嘛,哪里困难了,尽往小门小户地挑就是了。”林淑红说到后来,忍不住嗤笑出声。
原来如此。
想来是朱家为朱茂芳看中了哪户高门贵女,碍于长幼有序,只能先尽快为庶子定亲,然后再正儿八经地为嫡子议亲。
而满身铜臭的商户之女对于庶出的少爷最相配不过了。
“其他人肯定不知道吧?”云罗几乎可以肯定。
“这消息哪里会透到这边,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估计也就义母、苏夫人两人。”她直言不讳道。
她可是费尽了心思得来的消息。
云罗闻言一怔。
苏夫人?
苏家大伯苏益许的嫡长女同朱家结亲,事前自然会打听朱家的底细。
所以,苏夫人肯定清楚内情。
云罗不由想起上午在苏府时,苏夫人拉着林氏的手。说狄夫人要把林淑红嫁入朱家,他们都以为是这位春闱新晋的朱公子,却没有注意。苏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说是朱茂芳,开口闭口说的都是朱家。
难怪他们会错意。
连她也这么误会了。
甚至勾得许太太大感兴趣。
还记得当时苏谨梅嘴角一直带着嘲弄。原来玄机在此处呢!
这么说来,这苏夫人也太不厚道了。
云罗不禁撇了撇嘴角,暗自腹诽。
“姐姐,劝着些许太太,免得搀和进去。”林淑红最终点出了她这番话的主题。
难道林淑红也察觉到了许太太对朱公子感兴趣了吗?
“我刚刚来时听见许太太在跟苏夫人打听朱家的事。”林淑红怕云罗误会,主动解释。
云罗不由握住了她的手,双目中满是感激。
“谢谢妹妹,若不是你直言。恐怕芸娘的事情会弄巧成拙。”云罗发自肺腑地感激。
“姐姐,你快别这么瞧我了,妹妹的骨头都要酥化了……”一番恰皮的调笑冲淡了空气中的郑重。
云罗忍不住弯了嘴角笑出声。
两人相视而笑。
默契十足。
“今日刚到狄府,没见着姐姐,心里好一阵担心,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云罗心生感慨。
却没想到林淑红颊边飞逝过一道尴尬之色。
云罗心中诧异。
她说错什么了吗?
林淑红就有些勉强地笑:“没事,还不是想装病躲过些乱糟糟的事。”
云罗一下子想到了莺歌提醒林淑红按狄夫人吩咐去花房查看那盆要送给朱茂芳的十八学士。
也就再也没往别的方面想。
可林淑红却一下子落寞了许多。
先前的笑意早没了踪影。
墨玉般的眼瞳里盛满怅然。
人也整个沉默了,不复先前的谈笑风生。
云罗瞧出不对劲,可转眼已经到了和风院,她就没有追问缘由。
狄夫人、苏夫人等几位夫人、太太不在。许太太就挑了头,领着众人坐进了正厅旁边的宴息间,喝茶聊天。顺便等狄夫人他们过来。
蒋太太坐在了许太太下首,苏谨兰、林淑红、芸娘、云罗、蒋芝霞、蒋芝娟陪在旁边听着。
期间,林淑红的丫鬟青葱走了进来。
小丫鬟眉目玲珑,穿着雪青的比甲,月白的裙子,白梅吐蕊的绣花鞋。
虽然年幼,可已经让人移不开目光。
许太太、蒋太太都朝她看了几眼。
青葱冲众人曲膝行礼,然后口齿清晰地望着林淑红道:“各位太太、小姐,前院得了些枇杷。大人特意发话送过来给客人尝尝。”
说着,就示意侯在外面的丫鬟把枇杷端进了屋。
黄灿灿的枇杷。一个个饱满丰盈,躺在甜白瓷的大腕里。十分亮眼。
许太太和蒋太太的脸上就有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枇杷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可若是狄知府亲自派人送的,那就矜贵了。
想来是送给未来儿媳妇吃的。许太太和蒋太太目光扫过娴静照人的苏谨兰,如是思量。
想来是给那位得宠的杨氏吃的。蒋芝霞和芸娘往东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是思量。
这杨氏不得了!才刚说要吃枇杷,狄知府就派人送进来了。云罗心底一道念头飞过。
送完枇杷的丫鬟手里空空如也,径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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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为了杨氏,那枇杷怎么就送到了此处?
不是应该给她送进去吗?
给他们这帮客眷吃有什么用?
难不成是给杨氏闻闻枇杷味道的?
好奇怪……
云罗压下心底的异样,默默地接过芸娘递给她的枇杷。
余光中,瞥见林淑红的脸色越加苍白。
来不及思索她怎么了,就听见蒋太太朝着苏谨兰和善地发问:“苏小姐,我听苏夫人说你在一尺见方的布匹上绣了一百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禧’字,真是心思灵巧啊!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一尺见方的布匹上绣一百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禧”字?
所有的人目露惊色。
这要耗费多少心思啊?
苏谨兰谦虚地摇头:“蒋太太谬赞了,因为想要把这份礼物送给堂姐做添妆,所以才会想到绣‘禧’字,而一百整数是‘十个十’,代表十全十美,寓意一份美好的祝福。有了主意,做起来也就不那么难了,分线、刺绣都可以让丫鬟们帮忙。”
“我家那个傻丫头想为我绣一百个寿字,听说苏小姐的事,她吵着要向你请教呢……“蒋太太笑容中带着刻意的奉承,极力拉近与苏谨兰之间的距离。
苏谨兰说得简单,可所有的人都知道,绣一百个“禧”字哪里像她说得那么轻松?
光打样子,布局、用笔,恐怕不下百遍。
云罗对于绣技多有心得,别人不清楚,她可是再明白不过。
一下子就知道苏谨兰所说是轻描淡写之语。
实际这样一副绣品完成。前后没有个三个月是根本完成不了的。
如果当真是出自苏谨兰之手,单凭这份守得住三个月用心的定力,就让人望其项背。
她还记得自己去年为了结交杨太太所绣的锦春图。没日没夜赶工,期间辛苦不足为外人道。更何况是三个月?
她看向苏谨兰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郑重——
她难道不知道刚刚是狄少爷和苏谨梅私会被云锦春撞破吗?
不,她肯定发现了。
姐妹两人形影不离,突然苏谨梅不见踪影,她这个时时刻刻在一起的姐姐怎么会没发觉?
苏夫人被留了下来,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没有长辈指点的情况下,和他们相处不露一丝端倪,这位苏小姐的心思是不是藏得太深了?
她若有所思,苏谨兰清亮的目光正好飘过来。
眼底毫无局促不安。
镇定自若。
甚至冲她笑了笑。偏首客气地答:“我不过是雕虫小技,又有善绣的丫鬟帮忙,听说云大小姐的女红也是出了名的好,蒋小姐若真是想要请教,不如找云大小姐。”清澈的眼睛中是淡淡的撇清。
话音一落,蒋太太的脸皮隐隐有些燥热。
谁都听得出来,她口中所谓的请教不是真的为了学习女红,而是有要和她多走动、多亲昵的意思,可苏谨兰这样的回答摆明了是拒绝。
若是旁人这样说话,蒋太太倒还可以再勉强勉强。可偏偏是苏家的嫡小姐,又是苏州知府家未来的儿媳妇,蒋太太一个商户家的妇人能坐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已经是高攀了。如何再能去同苏谨兰说道什么?
身份地位太过悬殊。
甚至不及她一直瞧不上的云罗。
人家好歹是官家小姐。
虽然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可还是官家。
一想到云罗,蒋太太的头就一阵阵地抽痛。
家里那个不成器的混账儿子不知道是中了云罗什么蛊,心心念念地要娶她过门。
本以为送出去这么些年,他对云罗的那些执念应该早就没了,可这次回家,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是问云罗嫁人了没,气得她一巴掌就想打上去,满心满眼见到儿子的喜悦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云罗有什么好?她气得直捶胸口。
她漂亮啊。儿子满眼冒泡泡地回答她。
漂亮的女人天下多了,怎就她一个?她基本是吼出来的。
可漂亮又不肯理我的就她一个。儿子边说边陶醉。
她火冒三丈。可无话训他。
是因为得不到所以念念不忘吗?
蒋太太估摸着儿子应该是这样的心思,等到了手也就不稀罕了。
可偏偏云罗是个倔强到底的人。当年落魄成那样,他们家都不肯答应婚事。何况曾经的云大爷云肖峰现在都已经当上了新央县丞?
想都不用想。
蒋太太心底明镜似的。
更何况如今还有许太太护着。
她也曾苦口婆心地劝过,可偏偏儿子听不见她的半句话。
自从跟漕帮的杨爷走到了一起,成日里口气大得很,动不动就说谁谁家是靠了漕帮发的家,哪个大人又是漕帮的至交好友,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她若说得多了,儿子就斜着眼睛看她——
“母亲,你一介后宅妇孺,哪里就知道男人外面的事情了?父亲整日里教导我要多和漕帮的杨爷走动,拓宽人脉,好做生意,你怎么总拖后腿啊?”
那口气好像在打发村户家的无知农妇。
堵得她心口发闷。
可再也管不了。
只能任他折腾。
转念一想,娶了云罗总好过云锦春。
她知道自家那个姑奶奶什么心思,成日里想着攀高枝,若攀不上就把女儿嫁到他们家。
反正上头有姑太太云老太太坐镇,她和老爷根本就只能宠着、让着云锦春。
所以,那时,一听说云锦春被张家退了亲,她就暗叫糟糕,生怕姑奶奶把主意打到她儿子头上。
果真。没两天,她就听见老爷回来跟她商量,说什么儿子年纪大了。旁人家的这个岁数早就做上父亲了,他们家的还是这么不着腔不着调。
当时。她听得心惊肉跳。
知道潜台词是什么,可她又不能闹开。
一旦闹开,事情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更何况,最终又是她屈服,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不是让所有的人看笑话吗?
她克制着心底泛起的怒气,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第二天她就把姑奶奶请到了家里,不经意地让她发现堂姐林氏的信,然后。假装不情愿地把狄夫人要为卫所大人做媒的消息透给了她。
果然,不出所料。
要把云锦春嫁给他们家儿子的话再也没提过。
姑奶奶一本正经地上门找她商量,说要跟着一起来苏州拜访狄夫人。
她心里虽然高兴地一塌糊涂,可脸上还是装出懊恼不已的神色,犹犹豫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
这才有了后来结伴去许知县家中拜访、联袂赶赴苏州的事情。
虽然,眼看着也没有落实婚事,可好歹不再提要嫁到他家的话。
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是,以后……
会不会嫁给她儿子,尚不可知。
也不知道刚刚在冬青丛发生了什么,那位狄少爷为何要躲进冬青丛?
除非……
世故的蒋太太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瞳孔猛力地收缩,
难道——
冬青丛里还有其他人?
而且是女眷!
而当时正好是狄少爷在和女眷私会。
这就能解释为何狄夫人要把他们全部都赶走了。
任何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儿子背着人在后花园同其他女人私会,都会又气又急。
可再气再急。第一反应肯定是替儿子遮掩。
有什么怒气,等客人走了再发落。
对,一定是这样。
不知道和狄少爷私会的女眷是谁?
蒋太太心底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注意力就从苏谨兰身上转移。
开始满脑子猜测人选——
府里的俏丫鬟?
还是哪家的千金?
千金……千……金……
蒋太太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好像有位千金一直没见到。
难道是她?
蒋太太的目光在全场认真地搜索了一番,心底就有了谱。
嘴角就带了笑意。
那云锦春那死丫头在干什么?
不仅招那么多人来,还大张旗鼓地刻意去戳穿,到最后,弄得狄少爷避无可避。
蒋太太的脑子飞快地运作起来。
顿悟云锦春这么做肯定是想拿此事来要挟狄夫人换取婚事。
好,好。只要不嫁给自己儿子,这样尖酸刻薄的女子配给谁都没问题。
管她惹了狄夫人还是招了苏夫人。
那需不需要助她一臂之力。好让她成事?
要。
不仅要,而且还是事情闹大才好。
蒋太太的心底蠢蠢欲动起来。
眼珠子灵活地转动。满脸光彩。
“苏小姐,怎么没看到你家……”蒋太太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许太太稳重的声音盖了过来——
“芸娘,你要好生跟苏小姐学习。我告诉你,女孩子家,针线功夫很重要,虽然家里都管针线的下人,可是给家人缝制衣衫、做香囊香包都是心意,不能假于他人之手。你祖母平日里对你们几个孩子的针线功夫就颇为上心,你好好练习,等回临安时也奉上个一样两样拿得出手的绣品,让家中的长辈开心开心,连带母亲脸上也长长光……”
话题一下扯得有些远。
许太太淡淡地瞥了一眼蒋太太,然后含笑对着苏谨兰、芸娘道。
似针一般尖利。
蒋太太就没有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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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笑着附合,顺带着说起一旁的蒋芝霞和蒋芝娟,不外乎也是要向苏谨兰讨教的意思。
云罗看了,暗暗叹气。
不由为许太太的洞若观火而折服。
想来,几位久经人事的太太都发现了不妥,可态度不一,有的是看好戏,有的是观望,有的是缄默……
过了半个时辰,狄夫人领着一帮女眷回来了。
众人眼尖地发现狄夫人的眼圈红涩,纵然新打了蜜粉还是遮不住隐约的肿胀。
像是哭过的痕迹。
紧接着的是苏夫人,低垂着头,神情肃穆,一直和善的脸孔隐隐发青。
最后是云二太太、云锦春、云锦烟,三人神情中难掩得意,云锦春更是抬着下巴,一副绷不住笑意的嚣张。
苏谨梅呢?
云罗搜寻了一圈,确认没有见到苏谨梅的身影。
狄夫人是怎么发落她的?
她想从狄夫人和苏夫人的脸上看出端倪,奈何,找不到一丝准确的讯息。
姐妹抢男人,算不算得上苏州城的最大八卦?
“苏二小姐呢?”蒋太太兴致颇高。
苏夫人说了句“身子不适回去歇了”的话,眼都没抬,一副不欲多说的架势。
狄夫人猛地“咳”了一声,并不关注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径直地坐到了上首,坐定之后,环视了众人一圈,才挥手示意众人落座。
这一眼,极具威慑力。
把所有人窥测的好奇心给打压住了。
似乎在警告众人,千万不要太好奇。
再有没有人敢多问苏谨梅的事情。
蒋太太噤若寒蝉。
“义母。这是前院送过来的枇杷,你尝尝……”林淑红打破了一室的沉默,笑盈盈地剥了一颗枇杷送到狄夫人嘴边。
她脸上的表情这才有了松动。笑着摆摆手,亲昵道:“你这孩子。这么多客人在这呢,我这个做主人的怎么能不招呼客人吃,只想着自己吃?当心几位太太夫人背后说我小气……”
开着玩笑,那就说明雨过天晴。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林氏则夸张地站起身,佯装不依道:“就是,就是,夫人可不是小气的人。平日里最大方。都说宰相肚里好撑船,这夫人就好比是宰相。要是让夫人吃饱,那可要撑了一船的枇杷过来才行。统共才这么些枇杷,就让我们这些心眼针线般细的人先吃了吧……”
林氏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引起众人一阵哄笑。
林淑红看着嫡母,神色淡淡,手里的枇杷依然凑在了狄夫人的嘴边:“要红儿说啊,是在座的客人拘谨,就等着义母带头先吃了,他们才肯吃。苏夫人,你说是不是?”
说着。目光潺潺地望向苏夫人。
竟然有和林氏打擂台的意思。
苏夫人微微一笑,看了眼正凝神望她的狄夫人,连忙点头道:“是。是,林小姐说的是,夫人不吃,我们这些做客人的怎么好意思?”
屋子里其他几位夫人都附合着说“是、是、是”,劝着狄夫人先尝。
狄夫人状似无奈实则宠溺地看着林淑红,接过了那颗嘴边的枇杷。
大家都笑着去拿枇杷尝,把林氏撇在一边。
林氏面色一僵,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凑到狄夫人身边。
可稀奇的是。平日里颇看重林氏的狄夫人今天不知是怎么了,正眼都不瞧她一下。很明显地冷落着。
几个回合下来,所有的人都瞧出了端倪。对林氏就越发轻纵。
毕竟,在苏州城里,所有的女眷肯定是以狄夫人马首是瞻,如果狄夫人瞧不上某人,那个人是肯定得不到他人青睐的。
说到底,林氏在苏州如此受追捧,还是因为她平日里经常出入狄府,在狄夫人面前说得上话,其他的女眷怕得罪了她,影响到在狄夫人心目中的形象。
既然现在,她自己都不受狄夫人待见,那还有谁会真正在意她?
包括蒋太太、云二太太这两个靠着她才能进出狄府的姻亲,也在第一时间摒弃了她,在众人面前作出一副划清界限的态度。
一下子,林氏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差点当场落泪。
恍惚中,林淑红这个庶女的身影在她视野中越发地刺目——
一个小小的庶女,如今竟然敢在外人面前下她的面子,简直是反了天。
气愤中,林氏狠狠地捏紧了帕子,盯着林淑红的目光锐利如箭。
林淑红恍若未觉。
略坐了片刻,狄夫人请众人移步章铜台去听戏,大家都起了身缓缓地走出了门口。
“怎么了?”云罗揪准时机,瞒过众人悄悄地问林淑红。
刚刚狄夫人对林氏的态度太奇怪了。
而且,林淑红作为林氏的女儿,当着众人的面同自己的嫡母打擂台,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我那对投机取巧的父母做了好事东窗事发,如今,指不定怎么招狄夫人恨呢……”林淑红迅速地压低声音回答,目光却是紧张地盯着走在最前方的狄夫人。
眼看着狄夫人停下步子四处张望,她丢了一句“等会找机会再同你解释”的话就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了狄夫人。
云罗忍不住心底冒出各种猜测。
东窗事发?
什么事情呢?
林淑红说到“投机取巧”,又是什么意思呢?
想不出来是什么事情,人已经到了章铜台。
这是狄府一处专门用来给女眷听戏的地方。
地方开阔,环境清幽。
众人分了主次坐下,狄夫人拿着戏单让苏夫人先点,苏夫人谦让再三,最后拗不过,点了一出“牡丹亭”。
台上就咿咿呀呀地开唱。
林淑红一直陪在狄夫人旁边服侍着她茶水点心。再也没有机会同云罗多说半句。
林氏的事情就这样耽搁在一边。
戏才唱了第一折,苏夫人身边的苏谨兰脸色就难看起来。
开始只是白着脸孔,到后来。她鬓角冒出点点的汗,攥着帕子的手上一片汗湿。
苏谨兰的母亲苏夫人大吃一惊。捏着她冰凉的手惊慌道:“怎么了?兰儿……”
“母亲,我……没事……”抬起的脸上毫无血色,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如自己所说般没事,相反还很严重。
“孩子,你怎么了?手这么凉,还一直发抖,你可别吓母亲……”苏夫人握着她的手,语神色惊慌。
“我。有些痛……”苏谨兰左手抚上小腹,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赶紧请大夫……”狄夫人也慌了神,立即吩咐莺歌去准备,“先挪到我院子里去歇一会儿吧?大夫还有一会才能到呢!”
后头一句话是对苏夫人说的。
苏夫人看了看爱女汗流浃背的样子,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捏着帕子别过眼睛擦了擦眼角,才强撑起笑脸说“好的”。
接着,就是手忙脚乱地把苏谨兰送到和风院。
苏夫人带着自己的奴仆跟了过去。
其他的女眷则仍然留在章铜台听戏,可是,大家再也没有兴趣去关心台上的戏子在唱些什么。一个个都伸出了脖子等苏谨兰那边的消息。
过了半个时辰,莺歌匆匆忙忙地过来回话。
虽然台上唱得热闹,可众人一个个竖着耳朵听着莺歌压低的回禀——
“回禀夫人。大夫诊断……腹痛、发热……情况不佳。”
莺歌的声音在喧闹中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情况不佳?
众人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蒋太太和云二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
眸色发亮。
狄夫人不由皱起眉头,轻叱道:“混账东西,没影的事情传得风声鹤唳,再这么没规矩,先到方妈妈那边去领了板子再说。”
明着是对莺歌说的,可实际是指责蒋太太和云二太太的。
两人不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竖着耳朵听。
本以为就这样了,可下一刻,狄夫人却丢下满院子的客人回了和风院。让众人不得不猜测,苏谨兰到底是病得多严重。要让狄夫人这么着急地离开?
云二太太和蒋太太交头接耳起来。
许太太只是皱了皱眉,目光依然放在戏台上。一副沉浸在其中的样子。
“姐姐,你说好端端的怎么两位苏小姐都病了?”芸娘凑到了云罗的耳朵边,小声问道。
芸娘虽然不如云罗、林淑红等人知晓狄少爷同两位苏小姐之间的情事,但她是个聪明人,这样突转直下的变化,让她敏感地发现了不妥。
“是啊,都病了,可别有什么变化才好。”云罗意有所指。
芸娘一下子皱起了眉:“变化?什么变化……”
“我担心两家的婚约会不会有变故。”云罗谨慎地看了四周,见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了声音回答。
“什么……”芸娘大吃一惊,双眼瞪圆。
“姐姐,你怎么会这样想?可不能有变化,要不然我母亲又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芸娘的脸苦了下来,她担心许太太又要卖力地把她嫁进狄府。
“不会,你放心……”云罗安抚地笑,摇头示意没有这种可能。
“姐姐怎么这么笃定?”芸娘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云罗卖了个关子。
眼角眉梢扬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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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云罗暗自发笑。
没想到许太太顺势还瞥了她一眼,惊得云罗赶紧收敛了情绪,不敢再与芸娘交谈。
不禁庆幸自己刚才说话的音量控制得很低。
也没有说出什么大不妥的话来。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因为一系列的变故,慢慢放松了心神,不禁警醒——
钦差大臣的到来,不知道会让苏州掀起什么样的惊涛骇浪,自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踏进了漩涡,难以抽身。
如此告诫一番,神色间就多了几分郑重。
落到许太太眼中,不禁有丝丝满意流淌。
等狄夫人再次出现的时候,戏台上已经唱到第三折了。
林氏眼尖,第一个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早早地迎了过去:“夫人,没什么大碍吧?”
笑容夸张,一副殷勤模样。
可狄夫人愣是绕过了她伸出来的手,径直地坐回了本来的位置,若无其事地对众人说:“苏夫人陪着苏小姐先回去了,大家不用担心,看戏吧!”
完全把林氏当空气的意思。
林氏的脸就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笑容狠狠地凝固在脸上。
非常难看。
蒋太太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起身去拉了林氏坐在她身旁:“妹妹,快些坐下来看,唱到‘寻梦’了,可不能错过,要知道整出戏可是从此处开始精彩的……”
林氏这才收拾了尴尬有了下台阶的机会。坐回了位置。
只是,当众人都在看戏时,她那恶狠狠的目光一下子攫住了狄夫人身畔的林淑红。血红的目光令人通体生寒。
可林淑红似乎毫无所觉,理直气壮地端坐在狄夫人身旁。身姿笔直,大义凛然。
众人不由有了诸多猜测——
看来林氏真做了什么两面三刀的事情惹怒了狄夫人。
要不然,林淑红这个庶女怎么敢如此七情上面?
说到底,她姓林,不姓狄。
所有的人经由两人的表情、神态,在心中都有了计较。
商户就是商户,趋炎附势、唯利是图,没有一点气节。
各怀心事的人嘴角都带着不屑。
包括云二太太和蒋太太。
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也是商户的太太。
而且和林氏沾亲带故、关系密切。
蒋太太悄没声息地坐直了身子。以拉开与林氏之间的距离,聚精会神地盯着戏台,佯装认真听戏的模样。
林氏同她说话,她统统不理会。
急于撇清干系。
林氏气得浑身发抖,看向蒋太太的双眼恨不得喷出火来。
纵使如此,依然没有一个人理睬林氏。
台上的戏文越来越热闹,锣鼓震天,众人都不再讲话,情绪被杜丽娘和柳书生的爱情深深打动。
当大家沉浸在这场让人热泪盈眶的生死之恋中时,方妈妈的身影悄悄地出现在如意门口。
狄夫人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但还是敛眉听方妈妈小声禀报着。
最后,方妈妈的小腿打着哆嗦退了下去。
见到夫人那熟悉的挥手动作,她感觉自己是遇到了观世音大士洒下羊脂瓶中的甘霖一般幸运。
主子打架。小鬼遭遇。
说的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境况。
方妈妈两条腿都跨出了门口,才敢抬手拭汗、大口喘气。
“妈妈……”身后传来莺歌焦急的呼声。
方妈妈的笑容不禁发苦,无奈地转身,笑着应酬夫人身边这位最得脸的大丫鬟:“莺歌姑娘,是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老身即刻去办。”
莺歌冲她福了福身子,声音压低了道:“等会那样的场合怎么能有一个此身未明的人的位置,妈妈,你是经年的老人了,这样的事情怎么就不会处理呢?”
责罚之意呼之欲出。
方妈妈听得胆战心惊。一慌神就拉过莺歌的袖子,无奈地申辩道:“我的好姑娘啊。别说老身这么多年的差事不是白当的,就是姑娘也是见惯世面。必然知道此事不妥。可是,大人的吩咐、管事亲自来交代,老身怎么敢说个‘不’字?”
腆着老脸解释。
暗自祈求希望能顺利过关。
抬眼小心地看着对面的莺歌,就见那张俏脸沉了下去。
她不禁暗暗叫苦。
“妈妈这话,莺歌可就听不懂了,当着满院子的客人,若真是大人的吩咐,管事大可直接回到夫人跟前,何必还要通过妈妈来转达?再说,今日是什么样的状况?是咱们少爷的定亲宴,大人怎么会让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和其他夫人太太同处一室?想来想去,只能是妈妈年老耳聋,听错了管事的话,办错了差事。”说着,莺歌冷冷地“哼”了两声,俏脸上一层寒霜。
不留一丝情面。
方妈妈感觉有一块铁饼迎面而来,直接就砸到了脑门上。
这算什么事?
大人想要让夫人在内院的宴席上安排那个杨氏出席,夫人不乐意,硬是指控她年老耳聋听错了。
让她这个夹在中间听差做事的人怎么办?
“姑娘,你这话说的……”方妈妈脸一僵,不肯承认自己是听错了。
笑话,这么大的黑锅她若认了,那下一刻必然是以她年老为由罢了差事。
她做了这么多年管事妈妈,怎么肯以这样的方式退下来?
指不定府里的人怎么糟践她。
更何况,管事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是大人的吩咐。
在这个府里,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狄大人。他们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就是不能不听大人的。
念头一转,方妈妈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冲着莺歌矮身行礼:“我的好姑娘,我那边还有事情呢。先去忙了。”说着就想转身离开,逃离此地。
没想到莺歌眼明手快一把就拽住了她的袖子,双目冒火,不肯放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这样的地方虽然暂时没有人发现,可府里有喜事,人来人往,难保下一刻就有人撞过来。
他们这样拉拉扯扯,被人发现了难逃一顿板子。
方妈妈心焦似火。
虽然她是管事妈妈。可是狄夫人信任莺歌多于她,所以,她还是不愿意扯破脸皮,尴尬地看了一眼拽住她袖子的白皙手掌:“姑娘……”
低声下气地求饶。
莺歌见她一副怕事的模样,不禁急红了眼道:“妈妈是和风院的管事妈妈,不是别处的。有什么事情若不想着怎么替夫人分忧,只想着躲懒,那恐怕这位子也就做到头了。有些话夫人不会明说,可咱们做奴婢的就得体察心意,要主动出面把事情处理妥当。不让夫人为难……”
方妈妈一低眉,连连叫苦:“姑娘,你说得轻巧。大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交代要让杨氏出席等会的宴会,我们这些个做下人的能怎么替主子分忧?搀和进事情里,让大人一顿责罚?姑娘,你替我想想,老身怎么办?总不能说是杨氏自己不愿意来参加吧?”
方妈妈说到最后,却豁然明白开来。
杨氏不愿意来是不可能的,那假如是杨氏不能来呢?
譬如因为身子突然不适而不能来。?
那大人就不能怪罪他们,夫人更不会怪罪他们……
对!就是这个意思。
“姑娘的意思,老身明白了。可是。如今杨氏身边有李妈妈陪着,要想……”方妈妈眼珠子一转。语气明显舒缓了不少,衣袖下的手却不明显地动了动。
莺歌嫌恶地扯了扯嘴角。扬起笑脸抓着方妈妈的手,一个动作就把荷包没入她的袖内:“妈妈办差辛苦,夫人心里明白着呢。”
方妈妈这才笑得真心实意,不再敷衍道:“姑娘这话说的,下人为主子办差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麻烦姑娘转告夫人,别担心,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须臾间,保证的词语一串串。
脸笑得像朵花。
莺歌见事情办成,再也没有听她胡扯的心境,草草敷衍了两句,两人就分了手。
这一幕,被正好起身出来透透气的云罗看得个清清楚楚。
“姐姐。”避过莺歌,云罗正想从门后走出,就听见有人叫她。
循声望去,赫然是林淑红笑盈盈地站在旁边望着她。
她刚刚也在?
云罗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姐姐现下就要回去了?还是同我走走?”林淑红上前挽了她的手臂,语气却不轻松。
“我们走走吧,里面吵得头疼。”云罗眼角的余光瞥见暗处一双白梅吐蕊的绣花鞋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她记得林淑红身边的丫鬟青葱穿得就是这样样式的鞋子。
嘴角间就带了肯定——
看来刚才林淑红一定要看见了整个过程。
两人慢慢踱步来到了小径上,红缨和林淑红的另一个小丫鬟远远地跟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两人有了足够的空间。
身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醉人的花香一浪浪袭来,钻进云罗的鼻子,呼进了她的肺里。
一下子,香甜之气就盈满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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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红为唐韶做事,他们之间虽然没有与芸娘那样要好,可因为共同经历过曹瑛的事情,总有几分知己的感觉。
所以,林淑红若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心生误会以为隐瞒。
“在这样的地方,能不瘦吗?”林淑红抬起头冲她展颜一笑,似有一种阳光闪耀的美。
云罗不由一呆,而后真诚地赞道:“妹妹自住进狄府,越发美得惊心动魄,我等望而却步。”
她是发自肺腑之言。
却没想到林淑红的眼神一暗,脸色顷刻间就似乌云盖日般暗淡无光。
“妹妹怎么了?”云罗体贴地为她整了整略有些凌乱的发丝,想了想,声音越发柔和,语气越发宽慰,“是不是有什么事?”
今日狄夫人对林氏的突然冷落,是不是有林淑红背后的动作?
难为她一个女孩子在狄府里面行事。
想想肯定不轻松。
设身处地思绪一番,她在许太太身边这么久,除了一个红缨都没能拉拢到许府一个人手,狄府较之许府更加复杂,林淑红的处境可想而知。
她要如何经营才能在狄府打开局面,完成唐韶交付的任务?
必然是打破了牙齿往肚里吞地豁出去,才能有一片天地。
顿时,心里隐隐升起怜惜之情。
“姐姐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林淑红并不正面回答,只是面容晦涩地看着她。
目光闪烁。
云罗见状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
林淑红定然是遇到了什么事,否则意志不会这么消沉。
联想到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杨氏,她心中一动——
“我今日看到狄夫人对一贯亲热的林太太态度大变,就猜测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云罗点到即止。
“姐姐是想问我那位嫡母做了什么惹恼了狄夫人,对吧?”方才看戏之前。两人已经继续到这个话题。
碍于场合,他们才不得不中止交谈。
现在,云罗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姐姐猜猜怀了的那个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林淑红不答反问。
温婉的笑眼中掩不住的轻蔑。
“难不成是你父亲、母亲安排的?”云罗大吃一惊。
却还是做了这样大胆的猜测。
“姐姐也觉得不可思议。对吧?”林淑红对上云罗吃惊的眼眸,嘴边的轻蔑越发明显。“可偏偏这一切就是是我那对利欲熏心的父母一手安排的。”
说着,袖子下的手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
白皙柔腻的皮肤上血管根根分明。
“可是,狄夫人不是对林太太极为倚重吗?你嫡母怎么会背着狄夫人做这样的事情?这可是背主啊……”云罗觉得自己脑子里有千万个思绪,可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可能性。
依照林淑红所言,杨氏是林勇夫妇送到狄大人身边。
这是什么情况?
她一下子傻眼了。
“事情就是这么匪夷所思。义母一开始也不相信,可几经查证,的确是事实。”林淑红霜白的脸孔下是激动的讥讽,“所以才会在人前这般对待她。在义母看来,肯让她进门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若不是因为狄大人对林勇诸多维护,狄夫人早就撕破脸皮,让人发落了。
这样一对唯利是图的父母,哪里有半分仁义道德?
他们的眼里只剩钱、钱、钱……
只要能讨好狄大人,做什么都愿意。
更何况只是个狄大人送个女人而已。
“这样啊……”云罗虽然吃惊,但是林淑红这么说来,定然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她也只能皱着眉头听下去。
虽然心底很不齿。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义母还是缓过来了。派人暗中一查,那点子龌龊事也就化于阳光下了。”林淑红三言两语说完,可云罗知道。事情定然没有这么简单。
“可你父母何必如此煞费苦心地巴结狄大人呢?这么些年的关系摆着呢,做如此冒险的事情不怕得不偿失吗?”云罗把心底的疑惑一五一十地问出了口。
狄大人对林勇多为倚重,甚至肯批盐引给他,其间关系可想而知。
林氏多年来在狄夫人面前小心谨慎、陪伴解闷,也是下足了功夫,又为何要用这样的法子去讨好狄大人、寒碜狄夫人。
一旦事发,可不是开玩笑的。
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
云罗的双眼就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淑红。
“姐姐也觉得他们不应该,对吧?”林淑红神情惨然地一笑。低低地诉说,“为了一笔牵扯上百万两银子的生意。就算让他们杀了自己家人性命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女人。”
愤懑的眼神中布满着控诉和失望。
云罗细细地咀嚼着话里的意思。心底却是胆战心惊。
上百万两银子的生意,那是什么样的生意?
跟唐韶要查的案子有关吗?
云罗第一个念头已经想到唐韶。
林淑红为唐韶所用,潜入狄府,只是单纯让她去找些书信之类的东西吗?
云罗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一个关键——
当时,唐韶为何要选择林淑红来做这件事?
是不是内里有什么牵扯?
譬如和那笔上百万两银子的生意?
她不敢往深处想。
背上有冷汗冒出。
事情再回到杨氏这头,若说林氏在狄夫人面前穿帮,这中间没有林淑红的痕迹,她反倒不信了。
“可是,你始终是林家的女儿。”云罗盯着她忿然的眸子,语重心长地提醒。
他们是女子。依附家族而生存,有时损敌一千自毁八百的做法是下下之策。
“姐姐,只有你对我是真心提点。谢谢……”林淑红哪里会不知道这里面的关系厉害,感动之余就握住了云罗的手。
温暖的体温触手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轻轻的颤抖:“可是,若我不拼死一搏,马上就会被反噬。”
说罢,腮边已经是一片冰凉。
银牙交错间,有恨意透出。
凛凛如雪中寒梅,不折不挠。
看林淑红这副模样,云罗就知道事情肯定还有内情,不由握住她颤抖的手宽慰道:“妹妹但言无妨。姐姐不会对第三人提及此事。”
林淑红看着云罗洗耳恭听的样子,不禁泪流满面:“眼看杨氏败露,他们担心狄夫人打压,竟然丧心病狂地想到一个主意——他们,他们逼……我……去亲近……狄大人……”隐约泣不成声。
可林淑红还是艰难而坚决地说完整句话,仿佛抽光了她全身的力气。
云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听错了吗?
听错了吗?
对上水光浮动的眼眸,再次确认这样的消息,婚事一震。
这对父母知不知道自己行的是“禽兽事”?
居然如此逼迫如花似玉的女儿……
泯灭人性。
可恶至极。
“所以,那个枇杷是送给你的而不是送给杨氏的?”云罗福至心灵,双目中有光芒迸裂。
“是的。你发现了,对吧?”林淑红如玉的脸庞白得近乎透明。
“所以你才会称病,一来为避狄夫人这边的朱公子。二来是为避狄大人?”这已经是一句肯定句。
“姐姐,我在你面前,没有一点秘密……”她笑得哀伤,妩媚的脸上凄楚到极致。
“那你找我,希望我怎么做。”云罗很是爽快,林淑红追出来找她,定然是有所相求。
先不论他们都是为唐韶办事,就单凭她的际遇,她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肯定会出手帮忙。
不过。林淑红特意把自己的苦衷在她面前诉说,想来要做的事情强人所难。若不然,凭他们现在的关系。一般的小事不至于这么郑重,还要特地开口。
“姐姐,谢谢你。”虽然还没有说出具体的事情,但是林淑红面对着那双清澈动人的眸子,还是止不住心底的激动,就这样握住了云罗的手。
“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云罗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
一闪而逝的感激。
“姐姐,等会留下云家那两位小姐,你千万不要出手。”认真而墨黑的眼珠。
云罗一下子恍然,原来不是事情有多困难,而是事情牵扯到云锦春、云锦烟,林淑红担心她因为顾忌同出云家的情谊而出手阻拦。
是什么事情呢?
心头有无数个念头百转千回,可又不能在这样的场合去追问林淑红。
念及云锦春在众人面前点破狄少爷在后院的事情,狄夫人都不可能轻饶了她。
她这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自己不能因为心生不忍而沾惹己身,祸及父亲。
打定主意,一个“好”字已经说出了口。
林淑红就松了一口气,笑着主动挽住她的手臂往门里走去。
云罗看着臂弯间那截温热的藕臂,赶紧回以微笑,亲热地回去继续看戏。
可云罗心底却沸腾如开水在汩汩冒泡。
脚下的步伐也不复轻盈。
沉甸甸的心头似被灌了铅水,直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拉出胸膛一般。
闷热难受地一塌糊涂。
颊边也就染了飞霞,艳红地让人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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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心底沸腾如开水在汩汩冒泡。
不知道云锦春、云锦烟两人会怎样,希望不要出什么丑事影响到她和父亲的颜面。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然云老太太的心思阴损了些,但是她的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如今,她的父亲出任新央县尉,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官场中人,她的很多想法都起了变化,不再如以前那么偏激、短视。
有些时候,“舍”与“得”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譬如,他们和叔父一家虽然早就分家,可到底同姓“云”,又是同胞兄弟,上有老母,下有亲兄弟,真出了什么事情,她和父亲根本就逃不了干系。
可如今云锦春得罪的是狄夫人。
狄夫人是谁?
说的夸张些,苏州城里她若说个“不”字,谁也不敢忤逆,更没有人敢求情。
林氏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吗?
云锦春既然做了初一,又怎能怪狄夫人做十五呢?
至于要留下他们两个,狄夫人自然是已经跟林淑红透过底,她就算想要伸手也没这个本事。
心头无端端又多了几分沮丧。
她手里没钱没人的困境已经烦恼了许久,可是一直都找不到解困之道。
今时今日的事情再一次刺激着她要快点积累起自己的资本。
心不在焉地看完了戏,时间一晃也到了晚膳时分。
狄夫人面色淡淡地邀请众人回和风院赴宴,大家都客客气气地跟随着移步。
云罗想起狄大人要杨氏出席晚宴的事情,在落座时目光就不由多留意了几分。
熟悉的面孔都在,不该出现的面孔果真没出现。
云罗不禁讪笑。
这个杨氏想要出头恐怕很难。
前有狄夫人的拼命打压,后有林淑红的出现。她一个怀着孩子不能再有进一步举动的女人能干什么?
到底不再年轻,不过是仗着有几分成熟韵味入了狄大人的眼,以后生了孩子。身材走样,满脸褶子。哪个男人又愿意亲近呢?
更何况,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还是两说。
虽然有李妈妈那个估摸着应该是狄大人安排的婆子伺候在身旁,但是,和风院是狄夫人的天下,要让杨氏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胎,实在是有太多种方式了。
想到这里,云罗又想到一种可能性,狄大人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让杨氏生下这个孩子?若想要。完全可以继续把杨氏安顿在外面,等孩子落地再接进府中,为何要在这个当口接进府里?
无疑是把杨氏推到了风口浪尖。
难道狄大人如此自信狄夫人不敢下手吗?
还是……
换个角度想想,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狄大人根本就不在乎杨氏和她腹中的孩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狄大人也太薄情寡恩了。
纵然杨氏不入流,可到底为他怀着子嗣,如此没有丝毫顾忌,根本就没有情意可言。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兜兜转转,云罗越想越心惊肉跳。
一顿饭食之无味。
由于苏谨兰的身体不舒服、苏夫人的缺席,狄夫人兴致缺缺。云二太太、蒋太太、林氏再也不敢拿出中午在苏府吃饭的劲头,一个个规矩地守着自己手里的碗,闷头扒饭。
许太太是持重之人。席间气氛就沉闷许多。
往常推杯换盏、笑语欢声要进行一、两个时辰的晚宴,居然在三刻钟之内就匆匆地搁了筷箸。
许太太见狄夫人没有情绪,很自动地起身告辞。
狄夫人面对许太太,虽然没有曾经的亲密,但也还是摆出热情好客的姿态,一再挽留。
不过许太太借口身子不济,坚持要走,狄夫人也就不再多留。
吩咐莺歌送客。
此时云二太太、蒋太太、林氏也都跟着提出告辞,云罗想到林淑红的话。耳朵不由竖起来,不敢漏掉任何一句话。
果真——
“嗯。今日也辛苦各位了,改日再请几位太太过来喝茶。”狄夫人的话明显的敷衍。态度更是漫不经心。
不过云二太太、蒋太太此刻却没有一点难受或委屈之意,他们心知肚明云锦春做了什么事情,虽然狄夫人未有什么明示,可与虎谋皮从来都不是轻松活,一个不慎,丢了性命也是可能的。
所以见有人提出请辞,他们见机也想走。
惴惴不安地以为狄夫人不会那么轻松就放他们走,没想到这么容易。
他们正想松一口气,却没想到接下来的话把一切打回原形——
“不过,云家两个孩子就先留下来吧。前面红儿一直在帮我张罗着送给范老夫人的生辰礼,熬得人都病了,我看云家两个孩子心灵手巧,十分喜爱,给范老夫人准备生辰礼的事情交给他们必然妥妥当当。”狄夫人唇色淡淡,言语却暗藏杀机。
正过去扶许太太起身的云罗闻言脚下一顿。
下一刻立即感觉到有胳膊抵了抵她,抬头是许太太黑白分明的眼睛,她赶紧敛了心情垂下了眸子。
错过了云二太太一下子苍白如雪的脸孔。
“夫人,小女手脚粗苯,哪里会做什么啊?”云锦春尖细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在空气中袒露着她的害怕。
此处哪有她一个未出阁女子说话的份。
狄夫人的嘴角抿成一直线。
“是啊,夫人,小女被我宠得娇纵任性,不懂刺绣女红,不善书法琴艺,送与范老夫人的生辰礼兹事体大,小女恐难胜任。”云二太太顾不得狄夫人的脸色,急巴巴地解释。
希望能让狄夫人转变心意。
却没想到狄夫人眼角一抬,目光严厉:“世家女子,怎么连基本的刺绣女红都不会呢?云二太太,你也太宠着孩子了。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也不能什么都不懂,《女诫》、《烈女传》总要通读吧?三纲五常总要谨记在心头吧?既然云二太太不知道怎么教女儿。那我身为苏州府女眷的表率,当仁不让要担负起这个责任。要知道‘教化’这一栏,朝廷也是每岁必考的。”
话音一落,一室寂静。
狄夫人声音不大,可话里的内容却把云二太太吓坏了。
这是狄夫人在发难了。
而且一顶“不善教女”的帽子眼看着就要扣到她头上。
额上冒出层层的汗,却又不敢去擦拭。
更不敢开口去辩驳。
一下子“我,我,我”地没个囫囵话。
狄夫人的目光越发冷峻起来。
狄夫人如此坚决,云锦春心中警铃大作。终于知道害怕的她死命拽着身旁母亲的胳膊,不停地摇着头。
狄夫人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吩咐莺歌去把人领过了来。
眼看着得了吩咐的莺歌一步一步地靠近她,云锦春眼眶里的泪再也含不住,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母亲……”哭泣的尾音,害怕到发抖。
整个身子似糖筛一般。
云二太太下意识地死死拽住女儿的胳膊,想要护住她。
狄夫人眼中的轻蔑越发清晰,一挥手,莺歌的人已经到了云锦春面前。
“云二小姐,请吧……”莺歌伸出了手。眼中一闪而逝的狰狞。
花园里的“教训”刻到她骨头上了。
云锦春吓得瑟缩后退,躲在云二太太背后不肯出来。
狄夫人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目光斜斜地落在了一旁的蒋太太身上。
垂着头的蒋太太只感觉头顶一凉,心下暗喊糟糕。最后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接触狄夫人的视线。
淡淡的,有着无形压力。
她咽了咽口水,不敢再有一丝踌躇地上前去拉云二太太:“姑奶奶,赶紧让春儿随莺歌姑娘去吧,能陪伴在夫人身边,那可是莫大的荣耀,旁人求也求不来……”说着,眨巴着眼睛不停暗示。
用鸡蛋去碰石头。这又是何必呢?
不是以卵击石吗?
蒋太太的目光中清清楚楚地刻着这些劝诫。
云二太太哪里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可是。一看到女儿满脸含泪的样子,她就狠不下心。
手指松了又紧。
蒋太太急得满头大汗。凑过去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这样硬拖着也不是办法,还不如赶紧回去找姑爷、老爷商量。”
总比他们两个女人有办法。
这才算劝下了云二太太。
蒋太太的目光就追到了云锦春身上,不由一边挤弄眼睛一边委婉劝道——
“春儿,多好的事情啊,赶紧跟莺歌姑娘去吧,明日我和你母亲就来看你。烟儿,快陪着你姐姐过去。”蒋太太的视线狠狠地攫住一旁已经有些呆愣的云锦烟,透着催促。
手脚冰凉的云锦烟知道避无可避,只能上去挽住嫡姐的胳膊,试图推着她走。
云锦春哪里肯听进去蒋太太的话,她只知道狄夫人一脸不善、嫌恶的表情,而自己母亲又护不住她,若自己此去,必然是踏进了龙潭虎穴,怕不能全身而退。
自小任性至极的她根本就不在意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只一心想着抵死不从。
念头闪过,手已经先动起来。
“啪哒”一下用力地打掉云锦烟的手,气急败坏地瞪着云锦烟。
气势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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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得她一阵哆嗦,哪里还敢犟着,腿一颤就乖乖地任云锦烟推着她走。
虽然是动起来了,可裙子下的小腿不停地打着颤,云锦烟又比她娇小纤细,哪里推得动她,走了两步就露出疲态。
莺歌见状,不由分说就挎住云锦春的胳膊,一用力,云锦春“啊”一声就被她拖着走起来。
“春儿,怎么了?”云二太太万分紧张地盯着莺歌的手。
“没事,没事……”云锦春怕极了地回避着莺歌的目光,对母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哀求般地扳开莺歌的手指,强打起精神走到了狄夫人身边。
“没事,没事,好好服侍夫人,这是你天大的福气。回去跟你父亲说了,他也会替你高兴的。”云二太太说话间已经泪盈于睫。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纵然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留下来。
早知道就不任着女儿胡闹了。
真是鬼迷了心窍。
“烟儿,好好陪着你姐姐,她晚上胆小,要有人陪着睡,你就陪着她睡……”云二太太看到云锦烟,眼睛一亮,对着她好一番絮絮叨叨。
“是,女儿记住了,晚上会守在姐姐床边的。”云锦烟露出无辜的笑容,恭敬乖巧地答。
云二太太并没有发现云锦烟话里的玄机,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自慰。
云罗暗叹了一声,没想到自己这位以“厉害”著称的婶母方寸大乱中被庶女给摆了一道。
她难道没听出来云锦烟答的是“守在床边”而非“睡在旁边”吗?
守在床边那是丫鬟做的事情,云锦烟再是庶女,可主仆有别。主母回家如何使手段磋磨也不能在这些要紧问题上犯糊涂。
现下,云二太太不仅是犯糊涂,而且还让众人发现了实情。包括狄夫人。
云锦烟说完话低头的瞬间,清晰地看到狄夫人透露感兴趣的一瞥。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今天云锦春点破狄少爷的那一幕犹在眼前,她若天真地以为狄夫人会放过他们,那她就蠢笨如猪了。
希望有了她的暗示,狄夫人会注意到她,从而给她一丝机会,让她能够搭上狄夫人这位大人物,从此可以摆脱嫡母和嫡姐的压制。
这头云锦烟喜上眉梢,那厢云锦春却愁眉苦脸。惊慌的目光在云二太太、蒋太太、蒋芝霞、蒋芝娟身上流连。
等等……蒋芝霞……
想到刚刚舅母的言辞,云锦春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不由激动地指着蒋芝霞高声唤道:“表妹,你女红比我还不如,我看一起留下来陪我吧,留在夫人身边好好学习。”
双目中透着一股子抓住救命稻草的期盼。
还有藏在最深处的恶意。
被点到名的蒋芝霞一听,差点魂都飞了。
表姐什么意思?
自己遭殃了还要把她硬拖下水?
打着寒颤的蒋芝霞以外人看不到的角度拉扯着挡在她前面的母亲。
指尖发颤。
蒋太太气得一颗心嘭嘭乱跳,可在这样的场合,她要紧的是怎么护住女儿,而不是和云锦春置气。
赶紧扯着笑脸小心翼翼地看向狄夫人。道:“夫人,小女为人粗枝大叶,若是留在夫人身边冲撞了就不好。况且春儿、烟儿已经留下来叨扰夫人了。再多了小女就更给夫人添麻烦了。不如云大小姐留下来,她绣技精湛,女红出色,又心思灵巧、成熟稳重,范老夫人在时待她更是亲近万分,现下要准备送范老夫人的生辰礼,罗儿当仁不让要出一把力,范老夫人知道了,必然感动不已。也算全了罗儿的一番孺慕之情。”
蒋太太的脑筋转得极快,一番话扯到云罗身上。愣是被她粉饰地合情合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理,最后。干脆走到云罗身边,携了她的手对着旁边的许太太笑道:“许太太可是廉礼公的嫡亲血脉,罗儿在许太太跟前行走,自然是‘德言容工’样样拔尖,留下来为夫人略尽绵力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许太太,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蒋太太如此伶牙俐齿,把许太太也给绕了进去。
一下子,许太太进退维谷。
本来,她不打算趟这趟浑水的可现在被蒋太太点了名,就不能再默不作声,只能表态:“范老夫人的生辰礼事关重要,来不得半点马虎,就怕帮不上夫人什么忙。”
私心希望能淡去云罗的影子。
越是在陈大人升任阁老的时候越要沉住气,许太太深谙此道,在狄夫人面前一如既往地恭谦温良,她说完就一副等狄夫人决断的模样,完全没有半点浮夸之象。
狄夫人闻言,脸色微微舒展开来,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道:“许太太真真自谦了,云大小姐跟在你身边举止大方、进退有度,确是你教导有方的功劳。仔细想想蒋太太说得很有道理,老夫人在时,对云大小姐青眼有加,若云大小姐能为这份生辰礼出上一点力,也是对老夫人的一番孝心。既然这样,那云大小姐留下来吧。”
狄夫人眼波流转,说话间目光似蜻蜓点水般掠过云罗的脸上。
一锤定音。
云罗身子一僵。
她没想到自己被卷了进来。
林淑红提醒她不要插手。
显然知道狄夫人要对付云锦春。
她没想插手也没能力插手。
可为什么一眨眼的功夫,蒋太太就把她给扯进去了呢?
三言两语,他们就定下了去留。
甚至都没有人问过她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蒋太太这人真是个小人,怎么拉她做了垫背?
狄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让她看得胆战心惊。
她可没忘记狄夫人曾经想把她留下来。
此刻,她又要落入虎口了吗?
云罗暗暗叫糟,眼睛不由望向许太太。目露哀求。
现在唯一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就是许太太。
许太太扫了她一眼,不禁迟疑地看着狄夫人:“夫人,这样会不会太叨扰你了?不如……”
不待她说完。狄夫人已经截住了话头,斩钉截铁道:“没事。我这地方宽敞着呢,不过是拨些丫头婆子去服侍着,不麻烦。要不是因为许太太的身子不好,我都想留了你家小姐陪伴呢。”
说完,狄夫人似笑非笑地盯着许太太。
这是威胁。
若再不识趣,连你女儿也留下来。
许太太一听到芸娘,就把劝慰的话给咽了下去。
而后,转换了一副从容面色。宽慰地扶了云罗的手,笑着道:“那去吧,好好服侍夫人。”
就这样,把云罗推了过去。
云罗并不意外许太太的举动,当听到狄夫人那句“我都想留了你家小姐陪伴”,就知道许太太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先人后己,人之常情。
她没奢望过许太太为她出头搭上芸娘。
既然情势如此,她也只能无奈答应。
不过,脸上还得装出高高兴兴的模样,冲着狄夫人、许太太等人曲膝行礼后就走到了狄夫人的身后。跟云锦春、云锦烟并排而立。
狄夫人这才露出了笑容。
蒋太太和许太太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他们自己的孩子都安然无恙,可以跟着回去了。
浑然忘了,早在几个月前。范老夫人在狄府的时候,他们一个个上赶着把女儿往狄夫人跟前送,巴不得自己女儿能入了青眼留在狄府。
时移世易,现在的他们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自己女儿被留了下来。
当真讽刺。
云罗心底掀起一阵巨浪。
可又能如何?
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众人不再客套,携女匆匆离开。
羡慕。
嫉妒。
只是,临去时,芸娘眼中满是不舍,频频回望。
云罗用眼神安抚她示意没事。她才随着许太太消失在门口。
******************************************
送走了客人之后,狄夫人就回了宴席间。
林淑红、云罗、云锦春、云锦烟都乖巧地跟着进去。莺歌和燕舞也跟了进来,请狄夫人示下——
“夫人。不知把几位小姐安置在何处?”莺歌脸上的红肿依然清晰,触目惊心。
狄夫人的目光停在了莺歌那片红肿上,抿紧了嘴唇握着茶杯半晌不说话。
云罗的心里就不停地敲着鼓。
担心狄夫人因为云锦春而迁怒于她,勾起新仇旧恨,一起处置了。
安静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大气也不敢出的还有云锦春。
前面痛打莺歌、同狄夫人周旋的无限勇气早就冷了不知多久,她自以为狄夫人碍于狄少爷的丑事不敢拿她怎么样,却没想到老谋深算的狄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光明正大地扣下了。
美其名曰是调教、陪伴,实质就是扣下。
万分挣扎都没用。
还不得乖乖地留下来,等候狄夫人发落。
她的心跳得七上八下,眼珠子都不敢等一下,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
狄夫人接下来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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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曹瑛的意外身亡,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立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应该不会这么歹毒吧?
不过是借了狄少爷的把柄跟狄夫人谈了下条件,不至于要置她于死地吧?
又回想起下午狄夫人看到狄少爷之后,立即挥退了无关人等的场景。
当机立断,丝毫不拖泥带水。
又觉得有可能。
一时间,心乱如麻。
连狄夫人分配林淑红与云罗住一起、她和云锦烟住都没听见。
还是云锦烟在一旁死命地扯她衣袖,才反应过来。
随即感觉到有一道锐利如箭的目光一直瞪着她。
那是狄夫人的目光。
红红的,冒着火,似乎要吃了她一般。
她吓出一身汗,本想行礼致谢的,腿一软,人就往云锦烟身上倒过去。
云锦烟手忙脚乱地扶住她,但还是慢了半拍,没能拉住她,牵扯之间,两个人一起往地上滑了下去。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两人都已经栽在了地上,狼狈不堪。
狄夫人就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云锦春和云锦烟两人顿时脸涨得通红,跪坐在地上抬不起头。
云罗看不过眼,想上前去扶。
没想到,被身旁的林淑红提前拉住了袖子。
姐姐,别惹是非。林淑红冲她眨了眨眼示意。
云罗犹豫再三,最后没有作出任何动作。
视线落到了地上的云锦春两人,正想着该如何是好,伺候在一边的莺歌却一反常态地走近云锦春身边,蹲下身笑盈盈道:“云二小姐,我来扶你起来。”
说着。直起身子,一只莹白柔荑伸了过来。
很有诚意的样子。
云锦春盯着她那片红肿,羞愧地垂了头。虽然有些迟疑,可还是不疑有他地把自己的手放到了莺歌手里。
光芒划过。莺歌已经用力去拉。
眼看着云锦春接着力量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直,可就在这个将直未直的瞬间,莺歌的手突然松开,云锦春瞬间失去了依靠,人因为惯性整个又再次倒下。
只是这次比方才倒下摔得重多了。
“扑通”一声,痛得云锦春龇牙咧嘴、泪花闪烁,双手已经忍不住去扶自己的臀部。
十分难看。
云罗不用看都知道云锦春这下摔得很重。
始作俑者莺歌却假装吃惊地蹲下来,凑着云锦春的脸失声叫道:“哎哟。云二小姐,你没事吧?你太重了,我实在拉不动你……”
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还嗤笑她体重。
云锦春抬起红红的眼,愤愤然。
莺歌却是看也不看她,起身径直到了狄夫人跟前曲膝请罪:“夫人,奴婢笨手笨脚,拉不起云二小姐,请夫人责罚。”
云锦春听她如此一说,正想张嘴抢白,却没想到狄夫人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记严厉目光,然后对着满屋子的人说道:“去收拾屋子吧!”
理都不理地上的云锦春和云锦烟。
没有一丝要做场面功夫的表示。
云锦春这才彻底死心,不敢同莺歌计较。
一旁的云罗看得心惊肉跳。实在担心自己这位堂妹再做出任何出人意料的举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莺歌是刻意为之,可狄夫人不开口责怪,谁又能拿出来说事?
再说,莺歌如此行事,一点不担心主子问责,相反甚至有些挑衅的意思,不外乎就是为了要把云锦春打她的前因后果说清楚,让世人都知道云锦春如何不知羞耻,主动勾搭外男。闹得严重些,一个“*”的罪名都有可能会背上身。
从前的狄夫人也许不会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但是经由狄少爷被云锦春撞破一事,她对云锦春若还有半分顾忌的话。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云罗真心觉得自己这个堂妹是自己要作死的节奏。
旁人遇上了狄少爷的事情,远远避开都来不及,她倒好,自己撞上去……
不想着怎么讨好狄夫人,让她手下留情,反倒还上赶着去讨人厌,说她蠢笨如猪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云罗心头思绪万千,可脸上不敢露出分毫。
更何况,狄夫人在吩咐完之后又时不时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那眼神谈不上如对云锦春那般露骨的警告,但绝对称不上亲切和善。
吓得她赶紧眼观鼻鼻观心,作木泥状。
这么一转念的功夫,地上的两人已经站了起来,小心地整了整衣裙之后,两人安份地避在角落里,终于不敢再碍眼。
狄夫人这才算放过云锦春。
然后,疲惫地闭上眼睛,林淑红立即上前凑着她的肩膀轻轻揉捏起来。
力度适中,指法娴熟。
狄夫人的面色渐渐舒展开来,露出如猫吃到鱼一般满足的表情。
过了半晌,手一挥,道了句“下去歇着吧,明日再说。”
众人才如蒙大赦。
一旁燕舞客气地伸手引路,云罗三人赶紧跟了上去,退出了宴息间。
到了门口,云锦春毫不文雅地拉着领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似乎这样才能呼吸到更多的空气。
一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仪态。
云罗不由瞪了她一眼。
没想到和她正好抬起的目光撞上。
她立即拨了拨发丝,拿帕子掩饰地遮了嘴巴,不再同云罗对视。
一副对她敬谢不敏的表情。
云罗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燕舞已经招呼了廊下守着的两个小丫鬟道:“茉莉,你送云二小姐、云三小姐去白云居。杜鹃,你送云大小姐去紫云居。”
吩咐完,燕舞就冲三位小姐福了福身子,然后转身回了内室。
云罗几人拾级而下。到了院门口,云锦春眼里仿佛没有她一般,一个劲地催促着那个叫茉莉的小丫鬟赶紧引他们离开。
云罗见茉莉和杜鹃都望着他们几个。就把嘴边叮嘱的话给咽了下去。
既然有些人没有亲疏之分,她又何必去碰壁呢?
云罗摸了摸鼻子。低眸落在杜鹃身上:“走吧!麻烦你了。”
杜鹃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十多岁的模样,身量才到云罗鼻子处。
提着一盏灯笼,掩印出娟秀的脸庞。
“云大小姐,小心脚下。”一路上,杜鹃十分细致体贴,每到有凹凸不平处,总会出声提醒。
几次下来。云罗不由多瞧了几眼。
本以为她会羞涩不安,却没想到小丫鬟稳稳当当地冲她甜甜一笑,丝毫不见局促。
她对她好感顿生。
况且,是林淑红的贴身丫鬟,她自然想交好。
转念,便同她客气地交谈起来:“你叫杜鹃?今年多大了?在哪个院里当差?是近身侍奉的吗?”
小丫鬟提着灯笼转过身来,冲着她福身露齿一笑,而后转过身边走边答:“回云大小姐的话,奴婢是叫杜鹃,今年十二岁。不久前调到紫云居当差,在林小姐身边近身伺候。”
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说话不紧不慢,让人如沐春风。
“才十二岁啊!看你行事这么稳妥,还以为有十四五岁了呢!”云罗笑着称赞她。
杜鹃就伶俐地又转身行了个礼方才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还极细心地跟云罗介绍了此处是什么,别处又是什么,十分周到。
等杜鹃把云罗引到林淑红住的紫云居门口,一早就有两个婆子守在那边。
等烛火凑近一看,云罗才发现竟然是见过的——
原来就是上次林淑红崴脚扭伤之后过来抬轿撵的那两个婆子。
天下竟有这种巧合的事情。
云罗下意识地弯起嘴角。
两个婆子极为殷勤,想来提前接到云罗要过来住的消息。见到她没有一丝意外,只是迎上来曲膝行礼:“云大小姐。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请随我们来。”
接着。就自我介绍起来,一个姓卫,一个姓米。
云罗客气地称呼他们“卫妈妈、米妈妈”。
两位妈妈笑着自谦说“不敢不敢”,就把她迎进了屋,紫云居中伺候的三等丫鬟奉上了茶果。
云罗赶紧吩咐红缨从荷包里掏出碎银子赏了他们每人一点,几人喜滋滋地接了,越发殷勤。
杜鹃把那两个三等丫鬟打发了,又立在云罗跟前率先介绍起紫云居的情况。
紫云居在和风院的旁边,是一处两进的小院子,第一进、第二进都是三阔间各带一个二房,林淑红住在第一进的西面,云罗的住处安排在第二进的西面。
在紫云居服侍的丫鬟有二等的青葱、杜鹃,两个三等的丫鬟,还有卫妈妈、米妈妈,外加两个做粗使婆子。
现如今,八个中除了青葱跟在林淑红身边去了和风院、两个粗使婆子和两个三等丫鬟待在自己厢房里,其余的三个全围到了云罗身边,斟茶递水、说话解闷。
一时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只是被围在中间的云罗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这些人的热情来自于何处。
她可不认为是丫鬟婆子们误以为狄夫人高看她、把她同林淑红一般看重。
她有自知之明。
那又是因为什么?
这么隆重。
云罗望着眼前一张张的笑脸,心中的疑惑又加重了几分。
总不至于是因为她那些碎银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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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么寒碜的赏赐,她自己都觉得微薄。毕竟没料到自己会被留在狄府,身边并无准备,更何况,她手头一直不太宽裕,哪里就能拿出丰厚的赏银来?
这么一想,就更觉得可疑了。
与他们的对话就多了些许小心,多数时间含笑听着,并不多问。
等林淑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个人把云罗围在中间、红缨独自站在角落里的场景。
不由顿在了门口,示意青葱不要开口,往里看了一会。
还是云罗第一个发现林淑红的回来,一下子从座位上起来笑着迎向林淑红:“妹妹回来了。”
杜鹃立即跟了过来,和青葱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林淑红进了屋。
其余的人嘻嘻哈哈地见了礼,一点都没有尴尬或不妥之色。
林淑红笑吟吟地让众人起来。
云罗的吃惊一下子到了眼睛深处。
这是什么情况?
林淑红拉着云罗复又坐了下来,眼眸晶亮地问杜鹃:“光听着你们叽叽喳喳了,有没有把百蜜水呈上来?姐姐最爱喝了。”
杜鹃连连点头,邀功似地跟林淑红回禀:“早呈上来了,还有藕粉桂花糖糕呢。”
过去关门的青葱听到杜鹃的话,一溜烟地跑过来,对着林淑红举手示意:“云大小姐,那藕粉桂花糖糕是我做的,是我,是我……”
着急的模样不脱青涩,却率直地让人心生喜欢。
林淑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旁边的卫妈妈抢了话头:“晓得了,主子都晓得了!青葱你个小机灵鬼,别的不在行,邀功倒是在行的。”
说完。还拿了手指去戳青葱的额头,一脸宠溺。
见状,青葱一下子就躲到了米妈妈的背后。直喊“救命”。
卫妈妈不依,提着裙子要追。她就躲。
青葱人小,行动灵活,卫妈妈体壮,但到底比不过青葱的脚力,追了几圈都没追上,最后气喘吁吁地停下,摇着手掌大叫“不行了不行了……”
一路洒下银铃般的笑声。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气氛融洽极了。
云罗却是满腹疑云地看着这一切。觉得不可思议——
林淑红和他们的相处怎么这么轻松和睦?
要知道,这可是狄府啊!
林淑红自然不会错识云罗的诧异,笑停了之后就拉着云罗的手臂双眸粲然道:“姐姐是不是被我们吓到了?”
“不是……嗯……有点意外。”云罗想了想还是承认,目光在屋里的四个丫鬟婆子身上过了一遍,最后委婉道,“毕竟是在狄府,有些意想不到。不过,妹妹的秉性向来孝顺谨慎,又极重分寸,自然没有什么不妥的。”
就看你能得狄夫人如此宠爱就知道你的手腕。云罗在心底暗暗加了一句。
既点了自己的顾虑。又点了对她的信任。
“姐姐不用担心,都是自己人。”林淑红了然地冲着她一笑。
这下轮到云罗有些听不懂了。
什么叫“自己人”?
是因为被你林淑红收服了为你所用的自己人还是其他呢?
不得而知。
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青葱的场景,心底复又把“自己人”三个字重重地咀嚼了一遍。
念头闪过。旁边的卫妈妈和米妈妈已经招了青葱、杜鹃整整齐齐地分了两排跪在了云罗面前,恭恭敬敬地道:“奴婢见过云大小姐。”
与方才的闲适截然不同。
这么一幕彻底雷到了云罗,她无措地看着林淑红。
就见到她掩着袖子发笑,一把把她按回了座位,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是唐大人的人。你说是不是自己人?”
说完,冲她眨眨眼。
云罗恍然大悟。
顾不得去思虑林淑红提起唐韶时的奇怪语气,赶紧弯腰去扶跪着的卫妈妈等:“起来,都起来吧!太见外了。”不过,到底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卫妈妈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味道:“云大小姐这么客气。折煞奴婢了。”
她一下子不明白众人对她这么殷勤所谓何事。
不过,藏在眼底。没有显露。
“妈妈太客气了,你们都是妹妹近身服侍的人。如今我住进了紫云居,以后还要麻烦诸位照顾,在此,先谢过诸位了。”云罗真心地说。
卫妈妈四人立即诚惶诚恐地表了一番忠心。
然后,就和林淑红去了她的住处。
“姐姐,你看布置得可合心意?会不会太单调了些?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摆放新鲜花果,所以他们就从我房里拿了些玉石做成的盆景点缀,看上去怪沉闷的。姐姐先将就一晚,明日就吩咐他们换了去。青葱,记下了。”林淑红指了刚刚为云罗布置好的住处,满怀歉意。
云罗一看屋内的陈设,干净整洁,虽然不如林淑红的住处奢华精致,可她到底是来客居的,且又是狄府府上,哪里会对这些在意?
不由微微一笑,携了林淑红的手笑道:“妹妹这么说,就是和我见外了。”
说完,两人在西面的稍间坐了下来,青葱和杜鹃上了茶水之后就识趣地退出了屋子。
随着轻轻地关门声,云罗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妹妹,你可知道狄夫人现在是什么想法?”
林淑红见云罗一脸严肃,不禁敛去唇边温柔的笑意,摇头郑重道:“留云锦春、云锦烟两姐妹,我能猜到义母是何种打算,可留下姐姐你……”
林淑红一阵沉吟,对上云罗黑白分明的眼睛,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实在出人意料。”
云罗叹了一口气,自嘲道:“本以为不趟浑水就可以了,却没想到避无可避,还是被她留了下来。”
说着,她就和林淑红的目光对上,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端午宴会时顺利脱身的侥幸之情,不由相视苦笑。
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姐姐,我看义母也是临时起意留得你,倒也不像是一早就拿定的主意。都怪那蒋太太,东拉西扯牵到了姐姐你……”林淑红提到蒋太太忿忿不平,一点都不顾忌蒋太太还是她名义上的姨母。
“蒋太太的厉害我是一早就知道的。”云罗微微一笑,并没有任何意外神色。
林淑红感同身受:“她和我那个嫡母一样,惯于见风使舵、踩低就高。总之,不是什么好人。”
“嗯,她怎么舍得自己宝贝女儿身陷险境?避都避不及,怎么会留下来陪云锦春?不过,等云锦春和她那个自私霸道的母亲回过味来,蒋太太在这个姑奶奶身上可要吃苦头了。”云罗一阵鄙夷,她对云二太太的秉性太了解了,若让她醒过神来发现原来蒋太太灌了一圈迷汤只为了撇下他们母女,她的手段可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不高明,可她大哭大闹、胡搅蛮缠的本事绝对能让蒋太太家宅不睦,再加上若云锦春在狄府吃了什么苦头,云二太太第一时间不会反省自己女儿为何要去招惹狄少爷,反而会去怪这个怪那个,极为护短!
到时一定很热闹。
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
林淑红虽然和蒋太太接触不多,可她对嫡母那边的亲戚一向无感,听到蒋太太和云二太太可能会狗咬狗,浑身舒畅。
“对了,今天狄少爷的事情你怎么看?”云罗无意在蒋太太身上浪费唇舌,话题一转说到了重点。
“肯定是他和苏谨梅的私情曝光,被云锦春当场揭穿,狄夫人碍于苏夫人在场,应下了云二太太、云锦春的条件,暂时平息了事件,而苏夫人回来之后,就以苏谨兰不适为由匆匆离开。”林淑红说起这些,十分平静。
云罗没有多想,只是顺着话问下去:“那苏谨兰可是个聪明人,我不相信她对自己庶妹和狄少爷的事情一无所知。”于是,云罗把上午在苏府做客时关于苏家两姐妹的相处情景又跟林淑红说了一遍。
“苏谨兰她一早知道。”林淑红语出惊人。
云罗吃惊不已,不明白林淑红所言是何意。
要知道,她也不过是因为在老凤祥偶遇狄少爷买了那个凤凰于飞的首饰才确定他和苏谨梅之间的私情,那苏谨兰又是从何得知?
“姐姐觉得不可思议?”林淑红目光中满含自信,见云罗一副静待她解释的表情,她便很干脆地和盘托出,“你以为今日狄少爷怎么这么容易见就到了心上人?”
云罗一怔,对啊,今日狄少爷是怎么和苏谨梅约了见面的呢?
莫非里面还有什么玄机。
纵观一下时机和场合,苏氏姐妹一直与他们形影不离,又怎么会让他们寻了机会见上的呢?
要知道,这可是在狄府的后院,况且今天又是高朋满座,安排不得当的话,很容易被府中伺候的奴仆或做客游玩的客人撞见。
无论哪一样,随随便便都是天塌下来的丑事。
纵然狄少爷是府里的少爷,自有一帮奴仆小厮帮忙行事。
可还是太过冒险了。
真正百思不得其解。
云罗摇头示意不知。
知道答案要由林淑红揭晓,所以又看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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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花厅时,青葱就禀报给我听,说苏谨兰身边的丫鬟拉了苏谨梅身边服侍的丫鬟避到角落里,窃窃私语,看上去关系极好的样子。后来,服侍苏谨梅的小丫鬟一溜烟不知道钻哪去了,过了半碗茶的功夫又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了,跟苏谨兰身边服侍的丫鬟打了照面才分手。我就吩咐青葱一路留神,到了花房,苏谨梅的丫鬟跟她主子说了什么,两人就一起不见了。后来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不需我多言。”林淑红语气温然地把内情说了一遍。
可是云罗直觉摇头,提出了异议:“那只能说明苏家的丫鬟之间走得很近,不能说明什么啊。”
林淑红红唇微抿,就道出了秘辛:“可是,偏偏苏谨梅的丫鬟说是狄少爷差了人来传口讯说想见苏谨梅,相反,狄少爷服侍的小厮说,是苏谨梅传话要见狄少爷。”
云罗听罢,细长的眼眸不自觉地圆睁。
头皮发麻。
两人的口供对不上啊。
都说是对方约见,那到底是谁想见谁?
等等,林淑红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虽然吩咐了青葱去看紧苏氏姐妹的丫鬟,但也不至于能打听到这种最隐秘不过的事情。
这可是只有苏谨梅、狄少爷和传话的人才知道的内幕。
更况且,事发到现在,才过去几个时辰,林淑红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她怎么一点都没发现林淑红有布置人手去做这些的迹象?
“妹妹,你这些又是从何得知?”云罗暂时把问题搁置一边。
“狄少爷和苏谨梅被狄夫人发现之后,狄夫人第一时间就派人绑了苏谨梅随身伺候的丫鬟和狄少爷随行的小厮。这是拷问出来的结果。”林淑红微微一笑,言语中流露着对自己掌握狄府动态的自信。
才拷问的口供,林淑红就知道了。
林淑红在狄府的经营有多深?
云罗骇然。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双眼中不单单是佩服。
这可不是同嫡母叫板那么简单的口角之事,也不是一味勇气就可促成的,而是需要许多人力、物力铸成。
林淑红留在狄府才多久。怎么就有这么多的资源?
不,不。不可能。
“妹妹在狄府已经有这么多人手?”疑问脱口而出。
她不过是一介商户庶女,手里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人没人,怎么能如此轻而易举渗透进狄府?
“是唐大人安排的,我不过是用了起来罢了。”林淑红倒也不隐瞒,直言不讳道。
但凡要掌握住人心,或以重利许之有之,或以恩惠感之动之,这样才能让他人为己所用。
可不管哪种。都不是林淑红一个小小内宅庶女能办成的。
唯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林淑红背后的人安排的。
林淑红背后的不就是唐韶吗?
唐韶,那个身姿笔直、惯穿蓝袍的男人。
气势磅礴、纵横睥睨。
比战场上的将军都毫不相让。
可是,唐韶为什么要与林淑红有这么多交集呢?
到底是男女有别,如此费心为她筹谋。
心知一切都是为了唐韶在办的公务,可云罗心里一想到唐韶与其他女人扯上了关系,还是有一根刺种了进去。
隐隐作痛。
一下子,浑身不自然起来。
好好的,怎么又想到唐韶了?
停止,停止。云罗!以后不许再想他。
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呐喊。
她一下子醒过神来——
自己在干什么?
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居然有了莫名其妙的醋意。
她与唐韶,根本什么都不是。
心思突转。云罗脸上飞逝过片片红云。
林淑红见她眼波婉转、神色羞窘,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姐姐,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林淑红好奇地盯着她。
一片纯净。
与云罗的闪躲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罗就为自己刚刚闪过的念头羞愧不已。
前面还在感慨林淑红的不易,怎么能因为唐韶就对她另眼相待呢?
不禁立即收整了思绪,装出没有任何想法的继续道:“可是苏谨梅的丫鬟又怎么会一下子就找到人去给狄少爷传口讯?”
云罗急中生智,找了一个问题。
林淑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研究她的表情,正儿八经地跟她解释:“那自然是我助了他们一臂之力,若不然。他们要成事可就得等到天黑了,白白浪费时光。”林淑红咯咯地笑。
这还差不多。云罗觉得事情就应该如此。若不然这苏谨梅的丫鬟本事呀太大了,给狄少爷传口讯哪是这么容易的?
毕竟是在别人府里行事。就算许以重利,但是也有不少奴仆极有见地,不愿意趟浑水,或许会告诉管事,或许会拿了钱不办事,极少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别人做事的。
更何况又是苏家二小姐要见狄少爷?
但凡有些脑子的,都清楚狄少爷定亲的对象是苏家大小姐,小姨子约见姐夫,这算什么事?
又怎会轻易替二小姐传递消息?
所以,此处由林淑红推波助澜才能成事。
可是林淑红又提到“天黑”,不由心中一动,难道——
“你是算准了时间,把狄少爷、苏谨梅和朱公子要拉在一起?”云罗不确定。
却没想到林淑红眼中闪过意外赞叹的光芒:“姐姐,你真是个通透人,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钦佩之色溢于言表。
云罗想到狄夫人对于林淑红嫁入朱家的打算,心中了悟。
林淑红肯定是不愿意嫁给朱茂芳那位啥都不是的庶出兄长,所以才出手推了一把狄少爷和苏谨梅,试图让朱公子撞破一切,从而断了与狄府结亲的念头。
可没想到的是,有心栽花花不开,偏偏朱公子错过这一切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是云锦春那个不长脑子的把事情闹开。
还是完成了林淑红的既定目标。
狄少爷莫名其妙躲在后院女眷出没的路边树丛里,形迹可疑,这样的消息狄夫人就算下了噤口令也没用。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还有苏夫人也在现场,事情怎么收场,已经超出狄夫人控制范围。
她现在应该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把事情摆平,以及和苏家之间协商着摆平此事。
至于朱家的婚事,想来接下来会很忙的狄夫人短期内没办法再去顾忌。
给了林淑红转圜的时间。
“那苏夫人会怎么处置苏谨梅?”云罗忍了很久,还是提到了苏谨梅。
虽然苏谨梅自己不检点,可相爱无罪,单凭一个庶出的身份就斩断了她和狄少爷之间的情缘,的确残忍。
“她……”烛火下,林淑红喃喃重复了一句之后,默然许久。
***************************************
苏府,双姝阁,灯火通明。
苏大人和苏夫人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厅中,地上跪着苏谨梅,屋子里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苏大人无力的声音缓缓响起——
“梅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威严的嗓音中仔细一听就能分辨出有颤音。
苏夫人觑了身旁的苏大人一眼,很清楚地看透他眼底的失望和痛心。
作为他的枕边人,她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些?
到底是他的心头肉……
“父亲,女儿错了,女儿错了,女儿只是爱慕他少年文章,以为会是一段锦绣良缘,哪里知道会阴差阳错成了未来姐夫,女儿……”伏在地上的苏谨梅闷着头抽抽泣泣,直哭得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住口!”没想到,她的一句“未来姐夫”彻底激怒了苏夫人,这位苏府的女主人说出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好你个只是爱慕他少年文章,好你个以为会是一段锦绣良缘。你好端端一个闺中弱质,哪里来的机会去爱慕他少年文章?又哪里来的胆子去以为是一段锦绣良缘?平日里‘女诫’、‘烈女传’都读到哪里去了,‘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你总知道吧?我们苏家门风清白,何曾教过你私相授受这样下流的手段?”苏夫人越说越气愤,脸色煞白中带着异样的红,她见地上的苏谨梅抬起汪汪的泪眼,可怜巴巴地望着苏大人,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不禁疾言厉色起来,“还锦绣良缘,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闺中弱质怎么好好意思说出口?你难道不知道婚配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小小年纪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不怕世人耻笑吗?亏得你姐姐平日里一直对你爱护有加,没想到她私下最疼爱的妹妹居然老早就在背后‘挖墙脚’,等着给她致命一击呢。若是旁人使了手脚也就算了,可偏偏是自己的亲妹妹,真是阴险狠毒。对了,上次狄少爷初次回府拜见狄夫人,你姐姐突然弄脏了裙子没能出现,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苏夫人说到最后,越说越肯定,不禁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苏谨梅的鼻子痛骂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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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作任何辩解。
苏大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弄脏裙子的事情,一下子有些不明所以,可是触到女儿那闪躲的目光,心里不禁有了七八分的相信。
一下子,气愤、恼怒、失望、难堪种种情绪齐聚心头。
整个脸庞隐隐发青。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还是克制住自己冷静下来,摆手示意苏夫人不要再说下去。
苏夫人看到苏大人的手势,虽然气愤难耐,但还是噤了声,只不过别过头不肯再看苏谨梅。
苏大人犀利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苏谨梅身上。
“梅儿,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苏大人表情痛苦,平日里保养得宜的黑发中突然多了许多银丝,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目光不复以往的慈爱。
若说面对苏夫人的指责,苏谨梅只是表现得哭哭啼啼、委委屈屈,那现在面对苏大人,仅这一句话就让她有种瞬间被压垮的感觉,眼底一下子浮起了真实的恐惧和伤心。
没有多想,跪着的苏谨梅一路爬到苏大人的脚边,抱住了父亲的脚,大哭出声——
“父亲,女儿不过是向往一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这是幼时姨娘天天挂在嘴边的几句话,直到过世依然念念不忘。女儿一心一意地想要拥有这样的生活,不过是想有一个家,有一个温柔情重的男人,有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儿,养一缸锦鲤,种一丛芭蕉。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到老……”苏谨梅悲悲戚戚,吐诉衷肠,到最后。竟然泣不成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有一个温柔情重的男人,有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儿,养一缸锦鲤,种一丛芭蕉,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到老。”
这些话似针一般密密麻麻地扎进苏大人的心底,瞬间血流如注。
恍惚间,看到一个清远温婉的女子缓缓走进眼前,冲着他明媚一笑。
那笑容瞬间点亮精致的容颜。也牵动了他藏在最深处的心。
苏大人噙着泪慢慢低头,透过迷蒙看着跪在他膝边默默垂泪的女儿——
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神情。
同镌刻在心底的那个人儿分毫不差。
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悸动,他颤抖着伸出手掌,轻轻地抚上了苏谨梅的脸孔,似乎在描绘着心底的面容。
“爹……”再也控制不住的苏谨梅哭着伏在苏大人的膝头。
苏大人泪花闪烁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表情柔和到极致。
一如苏谨梅年幼时,把她抱在膝头宠溺的慈父。
可是,这一幕却深深地刺痛了旁边的苏夫人。
那一声情不自禁的“爹”更是让她心如刀绞。
她的兰儿都只能中规中矩地喊“父亲”,怎么凭她一个姨娘生的孩子,居然在私下可以称呼“爹”?
她气得死死攥住帕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七年了,难道他还是放不下那个女人?爱屋及乌到对她的女儿百般珍视不止,小的时候。抱在膝头逗弄……亲自教她书法启蒙……搂在怀中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
一幕一幕,多不胜举。
侵蚀她那颗本就寂寞空虚的心。
而她的兰儿呢?
对他,不过是闲暇时偶然想到的一个名字……愧疚时投注的一瞥……场面上一个影子般的存在……
何时有过半分亲昵?
哪怕到了苏州,没有大家庭的规矩约束,苏大人这个父亲对于两个女儿的态度还是宽严有别。
她都忍了。
可如今,苏谨梅犯下如此滔天大错,他还要姑息吗?
自己这么多年的忍耐和沉默始终都换不来他的一颗真心吗?
苏夫人只觉得浑身比泡在冰水里还要冷。
脸庞上不知不觉已是冰凉一片。
“大人,梅儿犯如此大的过错,一定要严惩。若不然,大人的清誉肯定会被玷污了。同窗、同僚、族人又会怎么看待大人……”苏夫人稳着自己的思绪。尽量用冷静的声音诉说着她对他的提醒。
同窗、同僚、族人……
各种掣肘、利益交错织成的一张大网瞬间把苏大人裹得喘不过气来。
手也悄悄地缩了回来。
时刻关注着父亲表情的苏谨梅心口发紧,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把拉住苏大人的手,哭喊道——
“爹,我也是你的女儿,为何不能嫁入狄府?一切不就是因为我是庶出吗?姨娘一直耿耿于怀庶出的事实,因为不能给女儿一个嫡出的身份,甚至郁郁而终。直至临终还拉着女儿的手掉眼泪说对不起女儿,不能让女儿记在母亲名下,怜惜女儿将来不知要零落到哪里。爹你当时也在病榻旁边啊,可是眼睁睁地看着的呀……女儿真是不甘心,为何要有嫡庶之分,难道仅仅因为是庶女,女儿就没有得到幸福的权力吗?”苏谨梅情由心发,句句控诉,双目凄厉地直直看向苏夫人。
闻言,苏夫人的难看到极点。
贱人,居然又提起这件事。
当年那个女人病重时,用尽手段哄着大人答应下来,要把苏谨梅记在她名下,她又怎会答应?
兰儿是她的命根子,怎么能让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同兰儿平起平坐?
她把丈夫的心都拱手相让了,又怎么肯把正室的身份和尊严再让出来?
决不可能。
可是,那个女人马上就要死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横在她和大人之间。
所以,当大人回来跟她犹犹豫豫地开口,她虽然心如刀绞,但还是很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可以意气用事,若当场拒绝,大人肯定会对她心生不满,到时,那个女人虽然死了,也会和她有嫌隙。所以,她表面上装着答应了。
果真,大人满怀愧疚之余对她的大度、贤惠赞不绝口,拉着她的手许诺,此生与她白头。
强颜欢笑地送走大人之后,她立即让陪房妈妈给娘家送了口讯,当天晚上,她母亲就去找了周家老太太。第二日,她的婆母、苏家的老太太、周家的姑老太太就病倒了,而后即刻招了法师进府,四处查勘风水之后,法师一口咬定是府中有小辈八字带凶,于老太太安康有碍,苏家老太爷、她的公公发了话,务必要找出这个小辈。后来,果真就找了出来,竟然就是苏谨梅。法师建议让苏谨梅在佛前诵经一个月,诚心祈求老太太安康。苏大人虽然心疼女儿小小年纪就要被圈在佛堂里诵经,可是孝字当头,容不得他说半个“不”字,只能送着苏谨梅过去。在这样的当口,苏大人就没找到机会在苏家老太爷、老太太面前提让苏谨梅记到嫡母名下的事情。
她知道苏大人是想等老太太身体安康了,再提也不迟,可她又怎会给他机会呢?
苏谨梅送走的当天晚上,她就去见了那个躺在床上病入膏肓的女人。
见到她第一眼,苏夫人就嫉妒地发狂。
老天真不公平,明明那个女人已年近三十,生育过一女,可是岁月对她格外怜惜,不曾留下丝毫痕迹,依然清秀雅致地如花信少女。
反观自己,养尊处优的日子给了苏夫人白胖的脸庞,也给了白胖的身段,不复少女般的妖娆。
抬眼打量着病床上的女人,病痛的折磨都不曾让她憔悴半分,只是频添了孱弱之美。
这样的女人,怪不得苏大人情意绵绵。
未开口,已是楚楚可怜,柔弱地让男人无法抗拒她任何的要求。
她就是凭这样的媚态才笼络住了男人的心,竟而想要把女儿记到她名下的?
苏夫人不禁妒火中烧,射向她的目光中满是仇恨。
她怎能让她如愿?
怎么能?
于是,她得意地把苏谨梅八字带凶、冲撞老太太安康的事实告诉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泣血衰竭,最后奄奄一息、口不能言。
确定她命不久矣,她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离开。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那个女人就过世了。
而苏大人本来在老太太床前进孝,听说那个女人病重,跌跌撞撞地赶回去,甚至还偷偷地把在诵经的苏谨梅带回去见了那个女人最后一面。
等办完那个女人的身后事,苏老太爷就帮苏大人谋了外放山阴知县的差事,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几日之后,落寞的苏大人孤身一人携了家仆去山阴走马上任。
一直到升任苏州同知,苏老太太怜惜儿子在外独居,身边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发话让儿媳妇去苏州照顾苏大人起居。
苏夫人才带着苏谨兰和苏谨梅一起到了苏州。
她本不想带苏谨梅一起到苏州的,可是,转念一想,担心独留苏谨梅在苏家,万一让她得了老太太的青睐、咸鱼翻身就得不偿失了。
还不如摆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好。
所以,她把苏谨梅一起带了过来,还博了个贤德宽厚的名声。
至于把苏谨梅记到她名下的事情,自然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就这样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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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只要庶出的身份一直摆在那,她也翻不出浪花。
苏夫人也乐意宽待庶女彰显自己的贤名。
所以,在苏州时,她对苏谨梅一直不错。
甚至,进出狄府时一直都带着她。
可是,没想到这个庶女居然同她那个死去的娘一样有手段,蛰伏至今,竟然与狄少爷暗通款曲,试图抢了姐姐的婚事。
而且还在事发之后,提出用记在她名下的方式改变自己的出身,来谋取一切。
真是心肠歹毒、狡猾阴险。
心潮澎湃的苏夫人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冷静而平和——
“出了这等丑事,你为人子女的不先反思己过,反倒是先一味责怪长辈以此推卸责任,这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吗?道理都学到哪里去了?”
苏夫声嘶力竭,人颤抖地手指苏谨梅,希望盖过她那一句“记在母亲名下”。
可是苏谨梅哪里肯让苏夫人如愿,她心知肚明,自己若不抓住这次机会,面对她的不是三尺白绫就是一壶雉酒,总之难逃一死。
或许苏大人不忍,一力庇护,最好的结局也就是送她入庵堂遁入空门来保住性命。
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可她还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怎肯面对这样的惨景?
若不殊死一搏,也就枉费耗尽心思一场了。
一切不都是为了赌一把吗?
赌父亲对娘的恩爱思念,赌父亲对自己的怜惜不忍,赌嫡母的隐忍顾忌……
念头如闪电划过,她已经打定主意。抬起梨花带雨的俏脸,泪眼迷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苦苦哀求道:“父亲。女儿自小得你指点书画,秉性坦率纯真。从不曾为世俗种种羁绊,也把名利富贵看得淡漠,所以才会面对情投意合的少年郎情不自禁,从而忽略了嫡庶的身份差距。可女儿指天发誓,对姐姐一心敬重,从未有半点心存伤害之意,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是谦让姐姐。父亲,你还记得去年送给女儿的那件百花穿蝶插屏的生日礼物吗?女儿听说姐姐正在苦练绣技。那百花穿蝶是世间难得的珍品,二话不说就送给了姐姐。父亲,女儿还记得当时,你和母亲都称赞我们友恭谦让、感情深厚呢……”
苏谨梅看到苏大人眼底的松动,眼泪落得更凶。
渐渐,泣不成声。
把自己内心剖析开来,描绘出不谙世事、清丽脱俗的形象。
苏夫人却是听得一口气岔在了喉咙口。
瞪着苏谨梅的眼神中充满着不可思议。
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从前当真是小瞧了她。
心计深沉到这个地步。
那个百花穿蝶的插屏,她还有印象,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要送给兰儿做练习之用,后来事情传到大人耳中。大人宽慰异常,她也就顺势夸赞了一番。
没想到,今时今日。让她拿出来做了这样的文章。
被她这么一颠倒,倒显得一直以来,都是她谦让姐姐,而她这个嫡母和苏谨兰这个嫡姐则一直欺压、亏待她。
三言两语,事情就整个变了调子。
“贱婢,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硬要塞给兰儿的……”苏夫人话一出口,就知道糟了。
果真,随之而来的是苏大人愤怒到极点的双眸。目光中赤luo裸的指责,似乎在责怪她怎么可以称呼他和那个女人的宝贝女儿为“贱婢”。
可事实上。她的确是个贱婢。
知道说错的苏夫人心底恨恨,手指绞到发白。可理智提醒她必须得要掩饰过去,若不然前功尽弃。
不由换了一副悲戚的面容,在苏大人的谴责目光中掩袖而泣——
“可怜兰儿,无辜被世人诟病。她又有何错,自小循规蹈矩、温良孝顺,却要在婚事上遇到这么大的挫折,而且这挫折不是旁人给的,是自己的亲妹妹给的……”
说完,那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下。
言语凄楚、心酸到极致,勾得苏大人鼻头发酸,眸光也就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不再同她计较那一句“贱婢”。
都是女儿,手心手背全是肉。
“夫人,我知道兰儿乖巧……”苏大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吱嘎”一声门开的声音。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谁?
不可能是哪个大胆的丫鬟或妈妈,谁都知道主子现在在气头上,就算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也不会不知轻重地闯进来。
一个不慎,随时随地都会被主子发落了打死或卖出去的。
除非不想活了!
跪在地上的苏谨梅忧心忡忡地抬头望去,不由大惊失色——
竟然是苏谨兰。
怎么会是她?
苏谨梅当场就无力地坐在地上,神情惊惧,好像见到鬼一般。
衣袖下的手掌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苏夫人发现爱女进来,顾不得其他,一把迎了上去,见她双眼红肿如桃子,神色憔悴如老妪,触景伤情地携了她的手搂在怀里眼泪滚滚:“兰儿,你怎么就进来了。快回去歇着,紫苏……”
道不尽的爱怜与心疼。
说着,就要招苏谨兰的丫鬟紫苏进来把她扶下去。
却没想到怀里的女儿伸手挡住了她的嘴。
“母亲,女儿没事。容女儿把话说完了再走。”悲怆的表情,苍凉的泪眼,说话间就从苏夫人怀里挣脱跪到了苏大人面前。
苏夫人见此情景,知道女儿有话要说,虽然心痛却也不忍再开口打断。
“你说,你说,我和你父亲都听着呢。你先起来,地上凉,你身子不好,别落下病根。”苏夫人边说边抹眼泪。
伸出手正想去拉苏谨兰,却见女儿躲开了她的手继续坚决地跪着。
纤细的背脊挺得直直的,从侧面望过去,比纸片还单薄。
本就单薄瘦削的她,此时更加削瘦了。
心头就越发不忍,满腔的悲意从胸口一下子冲到了喉咙口。
苏夫人立即别过头拿着帕子一把捂住了嘴,无声啜泣。
苏大人也是眼眶湿润,愁眉不展。
一时间,室内哀伤地让人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
苏谨梅不安地看向嫡姐,只见苏谨兰缓缓启唇,沙哑的嗓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父亲,母亲,女儿身为苏家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女儿十分感念父母亲恩,时刻以‘苏家女儿’的身份提醒己身,不做任何让父母亲族蒙羞的事。”苏谨兰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眼角瞥到一旁苏谨梅身上,见她背脊一直,不由暗藏讥讽,继续道,“如今,女儿年岁适当,与狄府少爷过了庚帖、下了小定,本是天大的好事。女儿也发誓要恪守妇道、和睦家宅,一来为夫家绵延子嗣、承祧宗祠,而来为娘家传递风骨、光耀门楣。无奈事与愿违,没想到妹妹与狄少爷私下情根深重、互定终身,女儿虽然心中难过,但还是愿意成全妹妹与狄少爷,也请父亲、母亲答应女儿这个请求,将妹妹记在母亲名下,妹代姐嫁,息事宁人。以此周全两家颜面、平息事端。至于女儿……愿出家为尼、六根清净,堵住世人悠悠众口。”
话音刚落,苏夫人就哭着倒在圈椅里:“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出家了,把我这个生你养你的母亲置于何地?难不成,我们苏家竟然护不了女儿的周全?”
一句反问,泪流成河。
目光却是如刀般锐利地直直射向苏大人,毫不掩饰地控诉。
苏大人没有苏夫人那么激动,丢开苏谨梅,亲自弯腰去扶苏谨兰。
却没想到苏谨兰拒绝起身,目光平静地对父亲说:“父亲,母亲,苏家不是父亲的苏家,也不是母亲的苏家,更不是我的苏家、妹妹的苏家……”
她声音冷静,神情理智,目光湛然:“而是我们的苏家。”
苏大人怔住。
他的嫡长女,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这样说过话。
“我因为有了苏家的庇护,所以才能享受这锦绣膏粱、钟鸣鼎食。如今,家中遇到难关,我作为苏家的女儿,又怎能坐视不理?守正不阿、风光霁月,才是世家的立家之本。我们用不着吵闹,只要把妹妹记到母亲名下,如期完成与狄府的婚事,让世人看看,我们苏家是如何地清正守本、践信守诺……”
一席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苏大人看着眼前这个背脊挺直的女儿,暗藏击玉敲金之势,不由大震。
想到她被妹妹和狄少爷两人联手背叛、从此背上弃婚的包袱……他心里发酸,眼泪一下子蓄在了眼眶里。
“你,你……”他的手僵直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嫡女风骨铮铮,庶女泪水连连。
他的眼角湿红一片。
一个心里眼里都是苏家,大义凛然。
一个楚楚可怜、情真意切。
叫他这个父亲怎么做?
选嫡女?
还是选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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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夫人却是想不到自己女儿居然极力劝解他们把苏谨梅记到她名下,然后还提出让苏谨梅代替嫁入狄府的建议。
一下子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人就扑到了苏谨兰身上。
神情癫狂。
满脸不忿。
“兰儿啊,你在说什么啊……这样的事情横竖都不是你的错,凭什么白白让你一个无辜女子来承担一切,然后成全了他们的奸情?”苏夫人嘴角翕动,声音嘶哑,双目赤红似染着血。
她苦口婆心地劝,对苏谨梅的愤恨越积越多。
“母亲,此言差矣,现如今,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把妹妹记到你名下,给狄府一个嫡出的身份,圆了这桩婚事,免于世人议论,无损父亲清誉。若有闲言碎语流传,我们苏家大可挺直了脊梁坦然面对,错的是狄府的少爷朝秦暮楚、不守规矩,我苏家女儿久居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会有半分差池,不外乎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狄大人也会对父亲心怀愧疚,以后行事礼让谦退、守望相助,岂不是皆大欢喜?”苏谨兰镇定地看着苏夫人,眼角红红,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再也忍不住的苏夫人抱着她大哭,泣不成声。
拼命摇头,表示不赞同。
苏谨兰任由自己母亲抱着不为所动,挺直着身子义正言辞大声道:“至于女儿,愿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请父亲、母亲成全。”
说完,眼睛红红地就要给苏大人、苏夫人磕头。
苏夫人哪里肯放女儿磕头,似乎一磕头下去女儿出家的事情就成了定局。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顾不得形象地指着苏大人的鼻子哭道:“我的儿啊,你做错什么了。要承担这样的苦果。你才多大啊,从此青灯古佛,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我生养你一场。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但也决计不肯送进庵堂。若苏家庇护不了你周全。兰儿,你别担心,你还有外祖家依靠,你还有几个舅舅可以依靠……”
提到自己的娘家,苏夫人瞬间好像找到了方向,神色间有了依仗,言语间也有了底气。
哭声渐渐止去。
眉宇间有毅色涌动。
苏大人大惊失色。
他自然知道不能让苏谨兰出家,若不然兰儿的外祖家绝对会出面插手此事。
想到那几个黑面神般的舅兄。他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苏夫人的娘家姓尤,父亲尤建昌服役军中,骁勇善战,从一介白身升迁至西北辽州参将,如今尚镇守辽州。而尤家三子个个都报效军中,长子的尤国忠也因为军功彪炳而授守备之职,与其父同守辽州。
苏夫人是尤家唯一的女儿,从小备受宠爱,尤家在尤建昌出任参将后依例把家眷安置在了京中。尤老夫人担心女儿出身行伍之家,婚配时会受局限。所以一早就托了同在京中居住的尤参将上峰夫人物色人选。可巧,上峰夫人与浏阳周家的老太太是手帕交,后来就保媒把尤氏许配给了周家姑老太太的嫡次子。也就是苏大人。
苏大人自小文采风流,喜好书画,而苏夫人因家风硬朗,不通文雅,所以两人之间总少了些闺意情趣、缺了些心意相通,但也一直相安无事、平淡和谐。
直到,苏大人遇见苏谨梅的生母。
那女子清婉曼妙、灵巧多情,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苏大人一见钟情、再见倾情,没有多久就把人领回了府。
他开始对此事不以为然。不过是纳个小妾姨娘,世家大族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却没想到。恰逢自己三个舅兄回京述职,得知此事。当场就提了佩刀冲进苏府,吓得他双腿打颤,抱头鼠窜。
后来还是苏夫人出面跪在地上求三位哥哥放过夫婿,才算收了佩刀。
只不过,还是坐在敞厅中,喝着茶听他站着赔不是。
他一站就站了一个多时辰,后背贴着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不知几个来回。
一颗心在砧板上不知道被磋磨过几回。
最后禁不住苏夫人苦苦哀求,才把三人送走。
只是临走时,大舅兄尤国忠丢下一句话:“妹妹,若妹夫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你直管往家里送信,纵然哥哥们远在辽州驻守,也会日夜兼程地赶回来。”
说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大步流星离开。
吓得他步子都没走稳,直直地打了个趔趄倒在了地上,头上、手上、膝盖上全都蹭破了皮,冒着火辣辣的血,那光景别提多狼狈。
这样的记忆实在太糟糕,他想想都不寒而栗,更不用说与他们正面交锋。
不行,不行……
虽然这些年苏夫人从未抬出过自己兄长做张拿乔,对他乃至整个苏家人都是恭恭敬敬、和和气气,可不代表苏夫人有事不会送信给娘家寻求庇护。
若事情真的惊动了尤家,苏大人不敢往下想去,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立即换上一副温柔表情,对苏夫人安抚道:“兰儿是负气之话,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任女儿受这样的委屈。夫人,你还不快劝兰儿不要哭了,赶紧起来,仔细身体。”
口气完全变了。
苏夫人闻言不禁松了心弦。
搓了搓冰凉的手心,稳住心神,才去把女儿扶起来。
苏谨兰还想说什么,却不料苏大人抬手制止、正色凛然道:“苏家的女儿,无错断没有出家的道理。你只管休养身体,父亲和母亲会为你做主。”
苏谨兰素来敬重苏大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不能再多说什么。
点了点头,便扶着苏夫人的手颤巍巍的起来,后又由苏夫人扶着坐在了苏夫人的下首,等苏大人下决断。
厅堂里只剩一个苏谨梅直挺挺地跪着。
苏夫人转身坐回位置时,瞥见苏谨梅一瞬间灰败的面孔,不禁心底冷哼。
呸,狐狸精。
不要脸。
小小年纪就如此惯于谋算人心。
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看怎么收拾你。
竟然妄想以嫡出的身份嫁入狄府,做狄府的少奶奶。
哼,简直是痴心妄想。
脑子里已经转过千百个折磨苏谨梅的酷刑,胸口的那团火灼灼冲天。
可惜,苏大人接下来的话却让苏夫人魂飞胆裂——
“狄苏两家联姻,兹事体大,容不得有任何闪失。长幼有序,本应该兰儿嫁入狄府,可奈何人心有异,勉强不得。既然狄少爷心有所属,兰儿又愿意以家族大业为重。为父定然会与狄大人想出万全之策,保两家颜面、结两姓之好。”苏大人的口气隐隐透着要让苏谨梅嫁入狄府的意思。
苏夫人闻言不禁气血上涌、眼冒金星,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胸前的衣襟控制着汹涌的眩晕感。
不料,却被苏大人紧紧地按住了手——
“夫人,兰儿是你我长女,身份贵重,又如此深明大义,狄大人得知后必然会对她赞誉有加,一定希望她幸福顺遂。你就不要担心了,这段时间陪着兰儿好好养病,务必再来年开春彻底病愈。”
苏大人话中有话,目光灼热。
苏夫人一下子冷静下来。
脑子飞快地运转——
是啊,自己这是急糊涂了。事情可是出在狄府,又是狄少爷被众人撞破,苏谨梅从头至尾都未出现,外人哪里能把脏水泼到苏家身上?自然是往狄府身上泼。
狄大人为了保住狄府声誉和狄沛梓的前途,此事还会央求到他们苏家头上,到时,就可以以此为筹来谈判,争取多些利益。
首当其冲的就是对苏谨兰的补偿。
狄大人或许给不了苏谨兰太好的补偿,可他背后的范家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冷静下来之后,她就听懂自家大人的弦外之音了。
“好好养病,务必再来年开春彻底病愈。”这句话就像一道符咒一下贴在了她内心最深处。
这是大人的暗语。
兰儿的婚事一有眉目,肯定会在明年开春就出阁,早苏谨梅一步出阁。
从而姐妹有序,天伦融合。
好!
好!
苏夫人在心底连连赞好,满腔的悲愤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心头的怨怼也一下子消散无形。
终于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苏大人说了。
苏大人见苏夫人脸色渐渐缓和过来,便知道尤氏领会了自己的心意,心中大定,而后就转过身对跪在地上的苏谨梅神色肃然道:“至于梅儿,你固然是心思单纯,受人鼓动,可自己不辨险恶,置苏家于险境也是不争的事实。在为父与狄知府周旋的这段时间里,你就留在自己房中好好静思己过,沉下心来多读读‘女诫’、‘烈女传’,想想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沉声中不免语重心长。
苏大人顿了顿,转首对苏夫人正色交代:“夫人,攸关苏家体面,马虎不得。这段时间你就多费点心思,好好教导梅儿,以免将来到了夫家再有行差走错的时候。”
目光中不乏嘱托。
嘴角的胡须更是带着郑重。
苏夫人看了苏谨梅一眼,垂眸低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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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谨梅聪明绝顶,一下子就听出了父亲要让她妹代姐嫁的言外之意,不由喜上眉梢。
狂喜之余立即郑重地冲苏大人磕了几个响头,只不过低垂的发丝掩不住她眼角眉梢的激动。
坐在位置上的苏谨兰视若无睹,淡淡一笑,神情晦涩。
苏大人疲惫地挥了挥手,便示意苏谨兰、苏谨梅退下。
既然苏大人让他们两人一个养病、一个闭门不出,自然要遵命,行礼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离开。
门外,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离开。
室内就剩苏大人夫妇两人。
苏夫人拿出手帕擦拭泪痕,苏大人长叹一声后便主动上前拉过手帕为她细细拭泪。
动作轻柔。
眼神专注。
似是不忍吹皱一池春水。
苏夫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苏大人,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眼泪一下子湿透眼眶,直至眼前的一切模糊。
心酸酸的,痛痛的。
“夫人,不要难过了。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苏大人说起了体己话。
一句话道尽了苏夫人这么些年的隐忍和心酸。
她闻言更加不能自已,就这样倒在了苏大人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苏大人顺势搂住她,也不出声打扰,只是任她哭完,发泄之后才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
“兹事体大,攸关狄苏两家声誉,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等会就去见狄大人。”
苏夫人哭过之后,冷静了不少。
理智渐渐回笼,知道苏大人肯定有话要交代她。不再矫情,竖起身子径直点头道:“大人直管吩咐,只要能给兰儿一个好的前程。妾身愿意听从大人安排,做任何事。”
她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既然知道苏大人有意要为苏谨兰打算。她自然肯全力支持。
苏大人很满意苏夫人的反应,不由握了握她的手,沉声道:“范家那个在宫里的女儿日前突然受宠封了德嫔,如今圣眷优容、宠冠后宫,范家在京中炙手可热起来。更难得,范家男丁众多,德嫔一母同胞的兄弟都还未许下婚事,这对于兰儿而言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德嫔?
范家嫡女。
苏夫人的眼前一亮。
若能许给德嫔的兄弟。那可是世上难求的好亲事啊。
较之狄府,高下立现。
她整个脸庞亮了起来,因激动而发颤的声音更是紧张干涩:“那大人有把握吗?”
“本来没把握,可如今有了狄大人,十分中就有了七分的把握。”苏大人从容不迫,白净的脸庞依然和善无害。
苏夫人却知道事情十拿九稳了。
若无把握,自己这个枕边人是不会透漏半点风声的。
怪不得他肯下这么大的决心,快刀斩乱麻地把事情定下来,原来如此。
她似吃了一颗定心丸,神色舒缓开来。
脸上有了淡淡的笑容。
苏大人觑了她一眼。复又垂下眼睑淡定地端起茶杯凑近嘴边,突然停住,冷不丁道:“至于梅儿。可能要让她记到你名下,到时,书信告诉老太爷、老太太之后,少不得需要夫人你出面操持。”
语毕,就垂眸专心地喝茶。
似方才只是一阵风吹过的呢喃。
淡若无痕。
苏夫人就有一瞬间地呆滞。
把苏谨梅记到她名下?
由庶变嫡。
最后还是让她如愿了吗?
得了嫡出的身份,然后嫁进狄府高枕无忧地过起知府少奶奶的日子?
人前人后享受尊容。
能嫁给狄少爷已经是让她高攀了,竟然还要给她嫡出的身份,太过分了。
怎么可以这样?
苏夫人接受不了,眉宇间就有了辩驳之色。
喉间似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一直觑着她脸色的苏大人就搁下茶杯。目光炯炯:“夫人,若梅儿以庶出身份嫁进狄府。狄大人颜面何存?狄府声誉何在?让狄少爷娶一个庶出女儿为正室,他怎肯接受?不若就依兰儿所言。全了两家颜面,如期履行两家婚约,让狄大人铭感愧疚,一力促成兰儿婚事。到时,有了范、狄两门亲事,于我、于你、于整个苏家都是莫大的荣耀。较之朱家,我们可是比大哥还要略胜一筹。一个庶女能换来两门强而有力的亲家,这笔帐亏不亏对于主持中馈的夫人显而易见啊。”
苏夫人明知此理,一下子语凝。
大伯家的嫡长女苏谨竹可是许给了工部侍郎朱佑淳家的嫡子。
婚事一定下,婆母就欢天喜地地给她来了信,信中不乏重视之意。
她虽然为苏谨竹高兴,可难免酸溜溜。
虽然狄少爷也算门当户对,可跟朱家少爷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这些念头她的确有过。
苏大人所言虽然不乏是为了维护苏谨梅而寻的推托之言,可说到范家,那就是大实话了。
不让狄大人觉得亏欠苏家,又何来全力促成范苏两家婚事之说呢?
兰儿的婚事要紧。
她的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
“大人说的在理。”
不再坚持反对把苏谨梅记到她名下。
苏大人见她松动,立即趁热打铁道:“兰儿此事,免不了会有些蜚短流长,以免夜长梦多,我们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地把事情定下,不然,迟则生变,横生枝节就不美了。”
苏夫人吃惊地望进苏大人眼底,发现他神色凝重,并不是为了苏谨梅出言恫吓她,心底就惴惴起来。
“好,妾身听大人的。”苏夫人咬了咬牙,不再踌躇。
应下了苏谨梅的事情。
“夫人明理,实当如此。”说着。满意的苏大人替她扶了扶鬓角的簪子,感慨道,“夫人贤德。得妻如此,为夫无憾。”
似春风拂面般柔情款款。
可他分明看到的是那个清远温婉的影子。
并不知情的苏夫人一阵意动。脸红如霞,人就靠进了苏大人的怀里。
微微喘息。
案几上的烛火随风摇曳,忽明忽暗。
******
紫云居,烛火昏黄。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草丛里偶尔传来的虫鸣。
宁静地如世外桃源一般。
云罗由红缨服侍着刚歇下,就听见外面小声喧闹。
晚上怎么会有动静?
云罗撩开帘帐,就见红缨已经警觉地从榻上一跃而起,正凑近窗边仔细地观察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红缨转了进来,回禀道:“好像是燕舞过来了,我看林小姐那边屋子里的灯又亮了起来,估计是狄夫人有事找林小姐吧。”
这个时候找林淑红?
窗外,树梢上挂着一轮明晃晃的月亮,万千寒星缀在空中熠熠闪闪。
白天的一幕幕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跃进脑海。
云罗一下子睡意全消,人整个坐了起来,想拥被沉思片刻后便吩咐红缨去前面看看情况。
红缨伶俐,立即披了衣服开门出去。
半刻钟的功夫,红缨就折回来了。
“小姐。听杜鹃说狄夫人晕过去了,大伙急得团团转,莺歌和燕舞就自作主张请了林小姐过去照料。”
下午发生那样大的事情狄夫人都没晕过去。这么大半夜了,狄夫人怎么反倒晕了?
云罗扬了扬眉毛问道:“可打听到还有谁在和风院?狄大人和狄少爷呢?在不在?”
红缨并不意外,一副已经提前知晓的模样,不慌不忙地答道:“小姐说的是,狄大人和狄少爷都在和风院呢。”
就说吧……
云罗的思绪清明起来——
那就是为了下午狄少爷私会苏谨梅的事情。
狄大人、狄夫人、狄少爷三人肯定闹僵了,狄夫人一时情绪激动,受不住才会晕过去。
可这种秘辛之事、如此多事之秋,怎么会请林淑红过去?
狄夫人身边自有得力的丫鬟伺候,哪里需要林淑红这个义女赶过去?
不是和风院乱了方寸就是另有内情。
总而言之。不管哪种,都是一场热闹。
既然闹起来了。少不得要耗上一、两个时辰,不管怎样。等林淑红回来也就知道事情到哪一步了。
云罗就定下心来,吩咐红缨去守着门口,林淑红一回来就过来禀告。
红缨自然应允,利落地转身退出了内室。
云罗则记挂着林淑红何时回来,再也躺不下去,索性穿衣起来。
在房间来慢慢地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便发现有发丝撩拨脸庞,弄得她痒痒的。
定睛一看,才惊觉因为刚刚歇下,头发早已经散了。
怕林淑红回来手忙脚乱,云罗便乘机坐在铜镜前自己动手,简单地把头发绑起来,眼看着铜镜的人儿一身素净,想了想就拿出珍珠耳坠戴上,再一看,那一点粉色珠光在烛火中摇曳,顾盼生辉,与她的水眸闪亮互相辉映,平添了几分生机,方才觉得满意。
对镜莞尔笑开。
梳妆完毕之后,又起身打开衣橱去挑衣衫。
因为没有准备,所以里面只挂着两套还是林淑红送过来的她没穿过的新衣。
一套淡紫,一套绯红。
她想也没想就选了那套淡紫的。
白腻肌肤上如梦如幻的淡紫,如痴如醉的珠光,连月光都自惭形愧地躲进云层,不敢再轻易露面。
云罗拾掇完自己,就坐下来耐心地等林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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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一得了消息,就带着红缨赶了过去。
青葱正好打了热水上台阶,看到云罗进来,赶紧把手里的铜盆递到了杜鹃手里,自己则上前迎了云罗进屋。
云罗特意笑着对青葱致谢。
青葱连连摆手。
就陪着云罗进了内室。
林淑红换下外衣,坐在铜镜前。
神色憔悴,眼睑处青色明显。
眼角红红、眼睛浮肿,一看就是哭过的。
林淑红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云罗进来,也不吃惊,挥手就把屋子里服侍的人都遣了。
众人悄无声息地关了房门,就剩云罗和她两人。
“辛苦妹妹了。”云罗走到铜盆前,入水绞了热毛巾,递给她。
林淑红也不客套,感激地接过毛巾,擦起脸来。
滚烫的毛巾盖在皮肤上,热力驱散了心头的疲惫,舒服地让每一根汗毛孔都张开了。
林淑红发出满意地呓语。
僵直的背脊总算软了下来。
“姐姐,苏谨梅要取代苏谨兰嫁进来。”毛巾下的林淑红面容模糊、笑容晦涩。
“狄夫人最后同意了?”云罗听到消息并不吃惊,甚至还带着些揶揄。
林淑红不由奇怪,一把拉下了脸上的热毛巾,惊诧道:“姐姐,你早猜到这样的结局?”
“狄苏两家在苏州有头有脸,出了这样的事情,履行婚约是肯定的,唯一有悬念的就是新娘的人选。”云罗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放回到了铜盆里,悠悠地说着自己的见地,“苏家两姐妹谁嫁过来。那就看苏家内部的斡旋,从目前看来,暂时是苏谨梅占了上峰。”
林淑红点了点头。不由佩服道:“姐姐如此通透,倒显得妹妹蠢笨了。我还以为这事情要闹上一阵子呢。”
颇有些看戏意犹未尽的意思。
云罗不禁眯着眼笑起来:“你还笨?可不都被你料到了。苏谨梅要嫁进来。狄苏两家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自然要闹上一阵。
哪有这么轻松过关?
到底,世人谁都知道是苏家大小姐和狄少爷定亲。
如今换了苏家那个二小姐,总要找个最合适的理由吧?
借口都要费劲找一个。
还得让人信服。
林淑红对着镜子散头发,不过因为平日里都是丫鬟服侍的,动作很不流畅,拆起辫子很费力。
云罗看不过眼,就站起了身立在她后头帮她拆辫子。
林淑红一看,死活不肯。抱着发髻躲避:“姐姐,怎么能让你动手,折煞妹妹了。”
口气颇有些惶恐。
云罗闻言假装生气,扳住她的身子,拉开她的手,端起姐姐的架子命令道:“既然喊我姐姐,姐姐给妹妹散头发又怎么不行了?如果你不让我帮你,下次不许你喊我姐姐。”
凑到耳边吓唬她。
林淑红果真乖乖听话,不再护住头,任她动起手来。
镜子里便倒映出一张泫然若泣的桃花面。
几点晶莹垂在腮边。
就着烛火耀出火彩。
云罗以为自己的口气吓着她了。盯着镜子连忙解释:“姐姐是跟你开玩笑的。我又不是哪门子贵家小姐,帮你散个头发而已,举手之劳。你别放在心上。”
很紧张的语气。
林淑红就反手握住了云罗的手。百感交集道:“自从姨娘走了之后,除了丫鬟再也没有人这么帮我散过头发。妹妹心里感动……”
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在林氏手下讨生活的庶女,日子何等艰难?云罗不用想都确定无疑。
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去安慰她,云罗沉默起来。
幸好林淑红也不过是触景伤情,偶发感慨,思绪整理过后,也就又回到了狄苏两家的婚事上。
“苏大人来见过狄大人后,就把狄少爷叫到了和风院,然后当面宣布婚期照旧、新娘换成苏谨梅。义母一口拒绝,死活不答应。激动之余就晕了过去。然后,燕舞就把我请了过去。”林淑红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尴尬地看着云罗,有一抹异色自脸上飞逝。
云罗一开始不明所以,念及狄大人,立即有些明白,恐怕是狄大人的主意,吩咐丫鬟去找的林淑红,若不然这样的场合,哪里会留丫鬟服侍?肯定是主子下了明示,下人照办罢了。
“那最后呢?狄夫人答应了?”云罗不清楚林淑红的心思,不敢触及狄大人的这档子事。
“狄少爷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磕得皮都破了,血水顺着额头一直流到脖子里,染红了衣襟,那光景我看了都不忍直视,再加上狄大人说苏家愿意立即把苏谨梅记在苏夫人名下,义母最后总算让步,不再说抵死不从的话了。”
再强的父母也强不过儿女!
林淑红不胜唏嘘。
把苏谨梅记到苏夫人名下,那不就是变成嫡出了吗?
云罗眼一亮,这个法子果真精妙。
“苏谨梅由庶变嫡,这样就排除了她和狄少爷两人之间的障碍,嫁入狄府,身份上勉强够格了。”云罗点了点头,指出其中关键。
不得不说苏大人这一着棋高!
“是啊,倒没想到苏家肯做这样的让步。”林淑红难掩羡慕。
她也是庶出,自然知道记到嫡母名下对于他们而言是多么的重要,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有了嫡出的身份,他们的婚配会有天壤之别。
可是,在苏州,把庶女记在嫡母名下的事情鲜有发生,世家大族自持身份血统,不屑为之。所以,林淑红从未想过此种可能。
一直以为苏谨梅庶出的身份会成为问题。
却没想到如此轻松地解决了。
苏谨梅成了嫡出。一切的困境也就迎刃而解。
“是啊!苏大人好魄力。”云罗也觉得可惜。
她以为还要几天才能周旋出结果的。
没想到苏大人下手这么快。
动作果决,雷厉风行。
“不过,苏家如此破釜沉舟。那又将嫡女苏谨兰置于何地呢?”云罗细长眼眸中有玩味闪过。
“苏家可不是寒门祚户,舍了嫡女抬举庶女。只为攀附一介知府。”林淑红脱口而出。
语毕,眉头轻锁,目光如刀闪过,寒光乍现。
“是啊,世家大族最会装‘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清高样子。”云罗经历过五年的底层生活,看惯世态炎凉,最是不信没有利益置换的妥协。
苏大人又不是傻子,何必要对狄大人俯首称臣到这种地步?
“嗯。苏家来头不小,舅家乃是出了礼部侍郎的浏阳周家。想想也不可能就这么吃下一个闷声亏,轻轻松松地就答应妹代姐嫁。”林淑红想起唐韶透给她的消息,不由对云罗直言不讳。
云罗对朝廷上的事情知之甚少,目前所知的也不过是托了许太太的福,平日里提点一二才能得知。
如今听说苏家的来头,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小小地吃惊了一把。
“那苏大人的家世较之狄府,可是……”未尽之意,云罗自然心领神会。
“所以。我就猜不透苏大人怎么肯答应这么做的。何必委屈己身让步至此。”林淑红下意识地撅嘴,偏首沉思。
“肯定有利益交换。”云罗斩钉截铁道。
林淑红点头,赞同云罗的话。
“只不过他们想顺利地达成目的。可不容易啊。要过上个三五个坎才能走到……”林淑红看着镜中妩媚的容颜,不禁莞尔一笑。
颇有些颠倒众生的媚态,可言辞机锋却让作为听者的云罗一震。
云罗立即垂下了眼睑,接着道:“是啊,唐僧取经都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修成正果,更何况是我们凡夫俗子?”
两人都听懂了彼此话里的意思,不由默契地相视一笑。
“妹妹,平日里狄夫人的作息是怎样的?你又是如何晨昏定省的?”有些话浅尝即止,撇开狄苏两家的糟心事。云罗又想到明日开始到狄夫人跟前去请安的事情。
不由向林淑红虚心讨教。
“姐姐,义母她每日辰正起身。一刻钟后梳洗完毕,辰时二刻摆早膳。巳时一刻在和风院的花厅示下。午时散去。午时二刻摆午膳,膳后稍微走动一下消消食,到了未时一刻要歇午觉。一般到未时三刻起身,梳洗一番之后会招人摸牌、闲聊。到了酉时一刻,就要摆晚膳,如果大人或少爷要一起用膳,会再晚些。”林淑红事无巨细,十分详尽地把狄夫人的生活作息说清楚。
云罗听罢,就知道狄夫人的日子过得十分有规律。
“那妹妹每日去狄夫人身边的时辰是?”云罗说罢,便抬起视线看过去。
“我每日卯时二刻起身,洗漱后便到和风院去服侍义母起身,一般会留在那边用早膳,然后陪义母说说话,到巳时离开回自己院子。午时再去和风院,服侍义母用午膳,有时会在和风院歇午觉,有时回此处歇,不一定。到了未时三刻就要服侍义母起身,陪着摸排、闲聊,到了酉时就起身回紫云居。义母晚膳是不用我伺候的,我回自己院子吃。”
林淑红一口气说完,然后安静地看着云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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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云罗却是听出了一点问题:“到了晚膳时分,狄夫人为什么不要你伺候了?”
明明早膳、午膳都离不开林淑红,怎么到了晚膳就偏偏不要了呢?
“估摸着应该是怕我和她的相公、宝贝儿子见面。”林淑红好笑地答。
眼角处却是浅浅的讽刺。
“不是吧?你是她义女,是狄大人名义上的义女,和他儿子更是辈同兄妹啊……”云罗吃惊地拧起眉,“至于这么谨慎吗?”
一下子就觉得林淑红在狄夫人身边的日子并不如示于人前的那般舒适了。
瞧着对她很是亲热宠爱,可实际却是很防备的。
期间的艰难只有当事人自知。
“狄大人可是从没承认过我义女的身份。”林淑红眼中更闪过不屑。
“啊??”吃惊止不住地从云罗的眼底淌到了嘴边。
“姐姐定然没有义母,不知道这义母都是隔了肚皮的,当不得真。”林淑红笑容发苦。
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林淑红说了些什么,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
思绪便回到了两年前——
母亲过世后,云罗和父亲相依为命。可那时乳娘还陪在她身边,在生活上处处照顾她。
乳娘是母亲的陪嫁丫鬟,从西北邳州过来。
对母亲忠心耿耿。
她虽然难过没有了亲娘的庇护,可有乳娘在的日子,就算伤心难过,半夜醒过来走有一个宽厚温暖的背影守在她身旁,她睁了眼也不怕。总能安心入睡。
家里的日子艰难,她不再是云家大小姐,乳娘也不再是云家奴仆。
而是她朝夕相伴的人。
她把她当成第二个母亲看待。
对她也由“乳娘”变成了“义母”。
可后来呢?
当那天父亲回来。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她就知道父亲没有找到工。
那一夜。他们又是饿了肚子直接爬上床。
她躲在乳娘的怀里,饿得抽搐发抖。
乳娘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落在她手背上,每一滴都烫得吓人。
她一抬头,就被乳娘搂在了怀里,紧紧地,闷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不敢推开乳娘,她生怕这一推开,乳娘也会走了。
可家里再也拿不出半分银钱。三张嘴巴要吃饭,怎么办?
怎么办?
第二天醒过来时,床头没有乳娘的身影,她赤着脚跳下床,碰到父亲从灶间里端出两碗白米粥,凑到她眼前,小心翼翼地想喂她吃。
可她满心满眼都是乳娘,哪里顾得上吃饭。
推开那碗粥,焦急万分地看着父亲道:“义母呢?义母呢?”
父亲没说话。
默默地把那碗粥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就坐在了门外的地上。看着远处的田地,从日出坐到了日落,从日落坐到了月升。
乳娘呢?
乳娘去哪里了?
她从东屋搜到了西屋。
可总共才多大的地方?
就是不见乳娘身影。
只在灶间的墙角跟发现了一大袋子米和一堆的番薯。
从此。她再也没提起过乳娘。
父亲也当从来没有过乳娘这个人。
两人都避而不谈。
“这,狄夫人可是亲口承认的呀……”受着往事撩拨的云罗嘴角翕动,欲言又止。
“是啊,可那是说给你们听的。”林淑红眉宇间倒不见苦涩,想来对此事释怀得很。
“难不成狄夫人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你若能嫁入朱家,她就乐意认下你这个义女,你若嫁不进朱家,到时就以大人不同意或者其他什么理由打发了便是。”云罗突然想到这种可能。
眉目间跳跃着不敢相信。
林淑红不置可否,算是间接地承认了。
云罗一下子气愤异常。双手握成了拳,声音都不禁颤抖起来——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难不成救命之恩是过眼云烟。丝毫不用放在心上的吗?”
林淑红盯着她紧握的拳头,哀伤地携了过去:“把我嫁入朱家对她而言已是承我的情、还我的恩了……”
这样就算是天大的恩赐了吗?
要知道朱茂芳的那个庶兄可是被人冠以“奸生子”的名声啊。
林淑红若当真如狄夫人所愿嫁入朱家。那以后要遭受怎样的冷眼和慢待?
更何况又是商户人家的庶女出身。
随便一句奚落就可以伤得她体无完肤、毫无招架之力。
想想都可气。
“幸好妹妹清明,没有受了狄夫人的蛊惑,若不然当真被朱家富贵迷了心窍,那将来可就要追悔莫及了。”云罗不禁拍拍胸脯觉得庆幸。
林淑红冲她微微笑,露出受之有愧的表情。
云罗也没多想,气愤道:“想想那个朱公子人模人样的,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将自己手足兄长垫在脚底成就其荣耀,真正是人面兽心。这么多年的圣人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吗?亏得一副好皮囊,居然和外人联手打压自己兄长。简直就是个斯文败类。”
云罗想到狄夫人安排林淑红与朱公子见面,既然是打着要把林淑红配给朱茂芳兄长的念头,那他在花房出现就是替家中长辈来相看林淑红的。
一介读书人,两榜进士,居然做出‘为兄相看’的事情,如此举止实在让人不敢苟同。
哪里有半分读书人的品性和气度?
传扬出去,可是要丢了“孔老圣人”的脸。
云罗本是端方清正之人,最看不惯学子作出有辱斯文的事情,一下子气愤填膺起来。
落到林淑红眼中,分外感动。
感慨只有云罗才是真心真意为她着想,考虑她的终身幸福。不像自己那个父亲、嫡母,一天到晚做着待价而沽的美梦,把女儿看成商品。只想着要转手卖个好价钱。何曾有过父女亲情?哪里又有半分关怀?
渐渐的,眼眶就有了涩意。
眼看着云罗关切的视线就要扫过来。她赶紧抬手轻轻一弹,悄无痕迹地拭去了痕迹。
而后转换情绪,展眉笑道:“姐姐问及义母的生活起居,是想同妹妹一起晨昏定省吗?”
不愿意再多提朱家的事情。
“是啊,既然到了府上,定然要把这些门面功夫做好,若不然,难不成还主动给狄夫人制造借口来‘调教’我吗?”云罗盯着那双异常水亮的眼眸。闻弦知雅地转移话题。
甚至为了冲淡空气中的心伤气氛,还特意眨了眨眼睛,开起玩笑来。
“嗯,姐姐思虑周全,是当如此行事。”林淑红满口赞同,嫣然一笑,继而不知想到什么又蹙起了眉,“那白云居那两位呢?”
林淑红说的是云锦春、云锦烟。
林淑红一下子把握不了这里面的分寸,不由向云罗讨主意。
望着那对信赖的黑葡萄,云罗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也不用强求。明早妹妹起床时派个丫鬟去知会一声,能不能起来就看他们的了。”
能不能走出狄府就看他们的造化了。云罗在心底暗暗添了这么一句。
云锦春被云二太太宠坏了,今日行事可见一斑。
她可不想招了埋怨。
林淑红自然明白云罗的意思。一下子除了点头便是沉默了。
云二太太、云锦春面对狄少爷与苏谨梅私会的事情那般急功近利,总不是好事。
俗话说“妻贤夫祸少”,云二太太若是个眼光长远的人,不放任自己女儿胡闹,说不定狄少爷的事情压根就不会被捅破。
狄夫人也不至于下不了台。
如今,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试问爱子情深的狄夫人怎么肯善罢甘休?
最终还要迎娶一位她压根就不满意的庶女为媳,想想都咽不下这口气。
狄夫人是苏州知府夫人,她要把云家女眷打落到泥泞地。岂不是如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而易举?
想不通云二太太怎么会见识这么浅薄,这么粗浅的道理都不懂。
云罗心情一下子低落。不由抬头去看天色,发现窗户上有人影闪动。
知道是林淑红身边的丫鬟想进来可又怕打扰到他们。所以只能在窗下徘徊。
不由睃了一眼向林淑红示意。
然后起身向林淑红告辞。
“姐姐,很晚了,妹妹也不虚留你,早些回去安置,明天一早我们同去和风院请安。”林淑红自然看到了外面的动静,歉意地把云罗送到了门口。
还是云罗不许她再往外送,才止住了她的脚步。
两人就此分手。
回首廊下,发现杜鹃站在窗下,想来方才见到的人影就是她。
云罗不及细想,便转身离开,不过眼角余光却恍惚瞥见杜鹃夺门而入的景象,似是十分着急。
她微微抬眸,身后跟着的红缨步子就慢了几分。
而她则抬头望向天空,一整块黑幕上缀着银盘似的月亮和千万颗调皮的星子,珠光宝气,美得就像幻境。
她停下步子,闭起眼睛,轻轻地嗅了嗅,便有花香浮动。
心头的烦躁似潮水一般褪去。
心便慢慢静下来,耳畔有了虫鸣鸟叫的欢快,不见世间的半点烦恼。
乳娘的样子便在天空黑幕上慢慢浮现——
圆圆的脸,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温柔的笑容。
一开口就是“姐儿,姐儿……”
乳娘,你还好吗?
回答她的,只有清风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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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红缨追上来时,只听见她说:“院子里的两个三等丫鬟夜里烧了起来,明早若情况不见好,便要回了夫人两个丫鬟过来。”
原来如此。
云罗暗笑自己草木皆兵,见杜鹃神色稍稍有异,就以为有什么事情发生。
如此自嘲过后,便正色吩咐红缨明日卯时二刻喊她起身。
红缨连忙应是。
到了第二日卯时二刻,红缨果真准时喊云罗,云罗一个激灵就掀了被子。
一番忙碌之后,收拾得神清气爽来到林淑红住处,预备两人一起去请安。
青葱殷勤地把云罗引进了内室。
林淑红已经收拾妥当,不过杜鹃在跟前回话。
一副还没有说完的样子。
云罗一下子就想到昨晚红缨听到的两个三等丫鬟发热的事情。
果真——
“等会,我去回了义母,就让方妈妈换新的人手上来。等人到了,杜鹃你便先安顿着,说一下规矩,其他等我回来再说。”
林淑红不慌不忙地示下。
那神情就好似主持中馈的宗妇,条理清晰、气定神闲。
惹得云罗又多看了两眼。
才发现今天的林淑红穿得异常出挑,一袭蓝绿色凤尾团花的纱衣,轻薄的料子上绣的凤尾栩栩如生,那花朵更是精致得要活过来一般,越发衬得林淑红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活脱脱一个瑶池仙子。
让人移不开目光。
云罗不禁垂首打量了一下自己,湖色素面褙子,白色挑线裙子,素净到极点,反倒烘托地林淑红光彩照人。
可她打扮得这么出挑干嘛?
林淑红不是行事鲁莽之辈,又值狄府如此多事之秋。她这样的容貌若是落入了狄大人眼中,那可就……
云罗不敢往深处想。
莫非她是故意的?
心底有一个声音冒出来。
云罗不由再次看向她,就见林淑红挑眉而笑。
云罗心底的猜测又加深了一分。只想着等会到了和风院就能知道狄大人在不在了。
“姐姐,劳你等候了。我们一起走吧。”林淑红亲亲热热地挎住她的胳膊,两人手挽着手一起出了门。
快到和风院,一路都未见云锦春、云锦烟两人的身影,她不由心底暗叹。
这两人是舒服日子过到头了吗?
不过是念头一瞬间,眨眼间他们已经到了和风院的门口。
此时辰时还不到。
只是因为天气渐热,辰时不到的早晨阳光骤亮,花草树木茂盛,已然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
守门的丫鬟看见林淑红并不意外。露着笑脸一个劲地请安行礼。
倒是见到同在身侧的云罗,丫鬟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云罗会跟着一起过来。
不过大宅子里的丫鬟个个都是见过世面的,纵然吃惊的不得了,还是一下子就掩饰过去了,对着云罗行礼请安。
只不过那礼数有些敷衍,没有方才对着林淑红那般实诚。
想想林淑红是狄夫人的义母,如今的红人,自己不过是个被强留下来的,难怪丫鬟不尽心。
云罗笑了笑也不同她计较。敛眉顺目跟在林淑红身后踏进了和风院。
一靠近狄夫人的住所,气氛就突然凝重起来。
莺歌和燕舞,还有方妈妈一并垂首贴耳地站在廊下。门半掩着,却听不到一丝动静。
好像里面没人一般。
可下人们一副大气都不敢出的架势,分明又昭示着狄夫人在里面。
说明什么?
说明狄夫人的心情很不好。
一大早就气上了。
云罗和林淑红对视了一眼,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
林淑红对着莺歌客气道:“麻烦姑娘去通报一声。”
若是往常,狄夫人曾发过话不用通禀,林淑红可以直接进去。
可今天这样的气氛,她不敢越雷池一步。
万一撞在枪口上,岂不是就做了炮灰?
毫不迟疑地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守足了礼法,让莺歌去通禀。狄夫人顶多觉得她太过小心谨慎,但决不会心生不悦。
不是有句话叫“礼多人不怪”嘛!
莺歌听了林淑红的话。不由面色复杂地往里面探了一眼,而后又咬了唇瓣。犹豫了一会才下定决心地转身入内。
那脚步轻得就似猫走路一般。
没有一点声音。
片刻耽搁,就见莺歌旋步走了出来,躬身请他们两人入内。
举止一板一眼,瞧不出不妥。
不过,云罗在与她擦肩而过时还是发现了她交握在前的手指微微发颤。
惊惶失措一般。
似从阎罗殿里闯过。
云罗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跨进去的步子越发小心谨慎,轻到不能再轻。
两人来到了稍息间里,狄夫人气鼓鼓地坐在位置上,不出所料的是狄大人果然也在,端坐在对面靠墙的圈椅里,垂着头静静地啜着茶。
手指修长,姿态优雅。
如雕像一般,浑身上下淬炼着上位者的尊贵与气势。
无声地宣布着他的气场。
感觉到他们进来,狄大人慢慢抬起眼,鹰一般的视线朝他们方向直射而来。
云罗赶紧垂下头。
跟着林淑红曲膝行礼。
狄夫人缓了脸色,抬手扶林淑红。
见到云罗,似有意外,不觉翘起嘴角,漫不经心道:“哟,云小姐也这么早?换了地方可习惯?有没有择床?”
云罗复又跪了下来,郑重地磕头道:“小女见过大人、夫人。回夫人的话,小女昨晚歇地很好,一切都是夫人安置妥当的缘故。就是太过叨扰夫人了,小女心感不安。”
即有一道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跪伏的背上。
淡淡的,却锐利无比。
“云小姐越发懂规矩了。从前跟在老夫人身边就知礼纯孝,如今,到了我这边。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减退啊。瞧这话说得。真是妥妥帖帖啊!”
听着是称赞人的话,可细细一辨,全然不是滋味。
暗指她从前眼里只有范老夫人,没有往她狄夫人跟前凑。
云罗知道狄夫人看不惯她,免不了要拿话挤兑她,早有准备,缓缓直起身子,不卑不亢道:“小女资质愚钝。不敢受夫人的赞誉。夫人贵为苏州女眷的表率,德行操守堪称典范。小女钦慕夫人万分,可除了恭敬地行礼之外,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来表达心中的万分之一。听说夫人最近浅眠,小女特意配了一味安神香献给夫人,希望能有些微裨益。”闭口不提范老夫人。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香囊,高高呈过头顶。
狄夫人的眼就被跟前这个精致的香囊给勾了过去——
凤穿牡丹的图案,点缀出使用之人的尊贵身份。
繁复的用色,比平日里见惯的颜色更鲜亮、更柔媚。昭示着刺绣之人的用心。
兰花牡丹为调,百合松针相配,初闻安定人心。缓缓又有牡丹那种雍容的底蕴透出。
心旷神怡。
狄夫人一下子就接了过去,放在鼻端反复闻嗅。
眼角眉梢的冰霄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谢掉。
唇际有了暖意——
“这孩子,手可真巧。难怪老夫人对你这么看重。”
伶俐地让人不得不赞一句聪慧。
一场责难就这样被云罗不动神色地给圆了过去,化为无形。
素净的身姿虽然不够引人入胜,可这份巧思……
那道一直凝视的目光中有惊艳疾逝。
云罗羞涩地说“不敢”,眼见狄夫人的白皙手掌伸到了眼前,知道是狄夫人的抬举,不由微笑着接过手掌,任狄夫人虚扶了起来。
“红儿。云小姐初次入府,怕有不惯。你有没有替义母好好照顾云小姐?”狄夫人偏首和颜悦色道。
林淑红盯着狄夫人腮边那抹更深更从容的笑,不禁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娇笑着眉眼弯弯:“义母放心,红儿早就吩咐卫妈妈用心了。”
甜美的笑容、亮丽的眉眼、出挑的身姿,一下子吸走了众人的注意力。
狄夫人满意地点头。
本来流连在云罗身上的那道一下子黏在了林淑红身上,再也挪不开。
“对了,义母,昨夜紫云居里两个三等丫鬟突然发热,红儿派人早起过去看了,还是高烧不退,红儿怕情况不好,特意来跟义母禀报一声。”
云罗就想起昨晚上窗下杜鹃焦急的影子。
“病了就挪出去回避着,再让莺歌给你拨两个人过去服侍。这会你那边还有云小姐住着,可不能短了人手。即刻让莺歌去办。”狄夫人对两个三等丫鬟的情况丝毫不关心,眨眼间就作了决定。
林淑红赶紧点头,笑着谢过。
狄夫人就把莺歌喊了进来,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莺歌应承下事情,转首问起林淑红对新挑的丫鬟有没有什么要求。
年岁、样貌、特长是不是有限制。
事无巨细。
林淑红自然客气地相信莺歌的办事能力,此事全权交给她操办。
莺歌曲膝谢过之后,又问了云罗有没有要求。
云罗更加不会提什么,只是笑着说麻烦姑娘。
莺歌才算把事情接了下来。
一下子,家长里短的闲聊、各种内宅的琐碎把空气中的滞涩给冲淡了。
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方才的凝重。
甚至忽略了狄大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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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杨氏的不适还要劳烦你多照看。”
一句话,欢声笑语皆被截断。
就像抚琴的乐师在*时突然扯断了琴弦,绷绷于人心。
狄夫人刚刚回暖的脸色复又郁色满面。
迷蒙氤氲又回到了幽深的眼瞳深处。
一怔之后,她便颌首道:“好,大人放心,一早已经请了大夫。估摸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昨天杨氏还活蹦乱跳、胃口极好。可能是不是太馋嘴了,脾胃不合……”慢条斯理中展现她作为正室的宽宥大度。
极力平和的眸色中难掩点点苍凉。
林淑红和云罗噤若寒蝉。
原来狄大人一早出现在和风院,是为了杨氏吗?
“嗯,这样便好。”狄大人的目光满意地从狄夫人身上移开,迅速地在林淑红身上打了转。
云罗心口突突直跳。
她自进门就一直感觉到狄大人的注视,所以敏感地分外关注,可没想到会抓住狄大人这无意一瞥。
满含爱慕。
夹杂着*。
交织着激情。
纯粹男人对女人的渴望。
那林淑红呢?
眼随心转,快速地扫了林淑红一眼。
只见她似毫无所觉,甚至还嫣然笑开,挑出妩媚又清纯的神情。
就发现狄大人的喉结滑了一下,甚至随手拿起几边的茶盏啜了一口压下那份异样。
云罗赶紧低下头。
似是偷窥到最不应该见到的画面。
幸好时间已经到了辰时二刻,正好莺歌蹑着手脚进来请狄夫人示下是否摆早膳。
云罗悬着的心才松了松。
狄夫人面无表情地瞪了一眼莺歌,似乎是责怪她如此不合时宜地出现,然后才强露出一个笑容,温声看向狄大人:“大人是不是留下来用膳?”
基本不抱希望。
“好。吩咐他们端上来吧。”狄大人看了一眼林淑红,然后出人意表地答道。
好……
好……
他要留下来用早膳?
狄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耳朵所听到的,狂喜淹没了她的心神。一下子没来得及思索他为何要看林淑红。
“莺歌,赶紧摆膳。吩咐小厨房端鸡蛋羹上来,多放点糖,大人爱吃甜的。”欢喜从眼底一路淌到了嘴角。
欢欣鼓舞的情绪感染到了每一个人,莺歌也喜气洋洋地曲膝行礼而去。
跨出门槛就高声吩咐丫鬟们上菜,自己则去小厨房亲自交代鸡蛋羹的事情。
得了吩咐的丫鬟们个个喜笑颜开,忙碌起来。
清晨的和风院有了勃勃的生机。
狄夫人的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眼看着精致的早膳依次呈上了桌。
云罗见林淑红起身去帮忙布膳,她也跟了上去,帮忙摆摆碗筷之类轻松的活。
狄大人的目光追着林淑红的背影一路。极其露骨。
狄夫人看到,吃惊地一下子将嘴巴长得老大,半晌都没能合上。
捏着帕子的手指交握在一起,甲盖发白。
这目光……
不像是长辈看晚辈的目光。
倒像是男人看女人……
一寸寸,一许许,流连忘返。
饱含着挑逗、*。
让人面红耳赤。
狄夫人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手指一下子蜷缩起来,颤颤巍巍地藏在了衣袖底下。
半张的嘴用力地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合上。
等再看向狄大人时,眼底的惊恐早就藏得滴水不漏——
“大人,妾身服侍你过去。”狄夫人走到狄大人跟前,挡住了那道年轻的身影。小意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夫婿。
狄大人却不着急回答,似笑非笑地探究着她眼角的郁结,好像要将她的心事看得一清二楚。
狄夫人垂了眸。尴尬地拂过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遮掩着眉心间的局促。
在外间摆饭的云罗因为站得位置极佳,正好可以将稍息间一览无余,所以狄氏夫妇的互动都落进了她的眼中,包括狄大人对林淑红脸热心跳的注视。
狄夫人怕狄大人。
云罗只有这样一个认知。
“姐姐,摆这边就可以了。”林淑红抬眼,悄声提醒直勾勾的云罗。
云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放肆了,赶紧低头,边忙碌边致谢:“谢谢妹妹提醒。”
“客气什么。应该的。”善意地一笑,驱散了眼底淡淡的黯淡。眨眼间就有星芒跃动,衬得华贵衣衫越发亮眼。
她也不想这样的。
云罗很肯定。
内有傲骨的林淑红怎么愿意委身作小?
可她为何又要穿这么扎眼的衣服晃在狄大人面前?
不是应该恨不得把自己包起来不让狄大人关注到吗?
难道……
难道她不得不为之?
云罗被自己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呢?
狄大人虽然风采依旧。可到底年岁摆在那,凭林淑红的人品,何必要去刻意招惹狄大人呢?
不,绝对不可能。
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林淑红刻意接近,为了完成某样任务。
难道是唐韶让她这么做的?
为什么呢?
唐韶要让林淑红从狄大人身上得到什么?
居然要出动美人计?
心念沉浮间,狄氏夫妇联袂而来。
狄夫人扶着狄大人坐在正中,然后林淑红就扶了她坐在下首。
莺歌端了鸡蛋羹笑容鼓鼓走了进来。
狄夫人扬了眉,给莺歌使眼色道:“给大人用上。”
身后立即有小丫鬟捧了绞干的毛巾双手奉上。
莺歌接了,弯腰恭呈到狄大人面前。
半晌没动静。
云罗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
弯得泛酸的莺歌大着胆子抬头,见狄大人不以为然地敞坐着。面沉如水,吓得立即垂眸,只能求救般地望向狄夫人。
狄夫人的脸色就白透了。
眼眶里似有什么东西要落下来。
衣袖下的手指抖得厉害。
看着是漫漫绵长。其实不过是一个呼吸间,狄夫人就笑着对林淑红道:“红儿。服侍大人净手。”
露出手指尖上的豆蔻红得比血还凄楚。
不带半丝光泽。
云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错愕地看了眼狄夫人,发现狄夫人语气肯定,目光毅然。
显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林淑红等了一会,见狄夫人没有再多的交代,就上前接了莺歌的毛巾伺候狄大人净手。
狄大人的脸上有了笑意。
莺歌悄悄地往后退开了两步,贴着墙根站好。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对室内的一切权当没看见。
云罗见状,知道自己亲眼撞见这一幕都多么不合时宜,一下子如刺在背。
正在绞尽脑汁想何种借口可以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就听见狄夫人的声音已经想起——
“云小姐,我想要选些精致的花样子,可是莺歌他们几个眼光都有限,不若麻烦云小姐去帮我画个一两幅……”
显然是让她回避。
云罗喜上眉梢,不啻瞌睡遇上枕头,赶紧曲膝告退。
莺歌就跟着她一起出门。引她去偏厅坐。
室内只剩狄大人、狄夫人,以及站着服侍的林淑红。
最后看了眼门里的画面,云罗头也不回地离开。
“云大小姐。奴婢等会把早膳摆过去,稍等一下。”莺歌体贴云罗到现在还空着肚子,转过角门,就对云罗说早膳的事情。
不愧是狄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这份伶俐劲不是一般人有的。
冲她感激一笑说了句“谢谢”之后,莺歌就引着她继续往后走。
经过东跨院时,看到杨氏居住的房间门窗敞开,里面清晰地传来一声声的哀叫。
不用费劲辩听,就能听出是杨氏的声音。
哀嚎中夹杂着咒骂。
粗俗难听。
云罗蹙了蹙眉。不敢苟同。
莺歌更是一步都不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权当没听见。
感觉到眼前一花,杨氏屋子窗后有人影晃过。就见杨氏身边的李妈妈从屋里窜了出来,出声拦住莺歌——
“莺歌姑娘,杨氏她难过得紧,大夫什么时候到?怕这样下去会不会对腹中的胎儿有损。”李妈妈一边诉说一边往屋内看。
屋里的叫唤声就高了起来。
“嗯嗯哑哑”不绝于耳。
让人心烦。
莺歌就顿住了身影,冷冷地瞥着那道门,昂首道:“笑话,古往今来,从没听说过哪位孕妇因为吃多了而出事的。大夫已经一早去请了,再快也总有个过程。若不想看大夫,就管住那张嘴,免得一会要寻人买吃的一会要寻大夫看病,折腾人!”
莺歌话里话外再也没了昨天对杨氏的隐忍。
言语犀利地如一柄尖刀,一扎就能出血。
李妈妈的老脸一下子红得能滴出血,噎住了无语,扶着门口没敢回嘴。
可有些人却是不买账,尖利的声音从内室直直冲出来——
“我要见大人,我要见大人……”
“有人要谋害我,以及腹中的胎儿……”
“我好端端的,喝了一口茶水就昏了过去,定然是有人下了药。”
“来人啊,把昨天我喝的茶水包起来给大人送过去,说这就是罪证!”
“让大人务必要彻查此事,可不能饶过了伤害我腹中胎儿的罪魁祸首!”
“大人的血脉都敢下毒手谋害,当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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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莺歌闻言,一下子拉了脸,面罩寒霜般地对李妈妈瞪眼叱责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进去捂了她的嘴,任她这样胡言乱语,扰了大人与夫人用早膳,仔细你们的皮。一个个的都别想落着好。”
狄大人来了和风院,不仅没来看杨氏,还留下来陪夫人用早膳,说明什么?
说明杨氏风光不再。
说明狄夫人到底还是被狄大人看重。
自以为想明白了关键,李妈妈吓得三魂去了两魄,点头如捣蒜地冲进屋里去堵杨氏的嘴。
不敢有一刻耽搁。
然后就听见屋里传来咿咿呀呀、噼噼啪啪的声音。
想来是杨氏一力反抗,李妈妈动了武力制服。
“莺歌姑娘,你忙去吧,等会大夫来了,我自会照看。若有什么不妥,定会第一时间跟姑娘禀报。”李妈妈在里面大声回话,口气一下子转换过来,姿态低得把自己当成了莺歌的奴仆,还用上了“禀报”这样的字眼,仿佛从前轻慢莺歌的事情不曾有过。
莺歌也是见惯世态炎凉的,哪里会同李妈妈这样的人较真,确定她识时务就已足够。
敷衍了一句“嗯”之后,就回过身来对着云罗曲膝请罪——
“让云大小姐笑话了。”
态度十分恭敬。
想来是因为狄夫人不仅没有责难她,还留她去画花样子的缘故。
云罗自然是连忙回礼,说无妨。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昨日做客的花厅,莺歌就吩咐小丫鬟拿出狄夫人待选的一叠花样子。又搬来了笔墨纸砚,上了茶水,供云罗使用。
一时间,忙进忙出,倒也热闹。
云罗却是望着空中虚无一点怔怔发呆。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狄夫人吩咐林淑红伺候狄大人用膳的一幕。
青白眼圈下就有淡淡的无奈——
到底只是当枚棋子看待,没有半分真心实意。
若不然哪里舍得自己的义女任人作践?
说到底,狄夫人对林淑红不过是利用罢了。
一如一开始想把他们这帮女孩子送给唐韶等人做侍妾,异曲同工。
心头一阵寥落,顿生出许多感慨与无趣。
可又不能在神色间露出端倪,勉强收住遐想。秉住心神开始执笔画花样子。
狄夫人只是交代一句要用花样子,并没有说用在何处,一时间她倒不知道从何下手了。
若是狄夫人自己衣物上所用,自然以庄重雍容为佳,若是狄大人衣物上所用。那则以威势权贵为佳,若是狄少爷衣物上所用,则以气质高华为佳。
思忖间,便决定画三种花样子——
一个是玫瑰紫千瓣菊嵌银丝万福纹,烘托出狄夫人雍容华贵之态。
一个是宝蓝色云翔嵌银丝符蝠纹,烘托出狄大人沉稳威严之像。
一个是月白色镶兰竹交错花纹,烘托出狄少爷高洁清俊之姿。
因为是要狄夫人吩咐的,云罗描摹地十分用心。画工、用色都十分考究。
渐渐就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全身心地投入到其中。
笔下缓缓有了花叶妙曼。
待林淑红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垂首认真作画的景象。
驻足片刻,也不见她抬头。
不由“扑哧”笑开。引得云罗注意,抬起头来才发现她的到来。
“呀,妹妹来了,站了好久吗?怎么不喊我……”经由林淑红的样子,显而易见她已等了很久,云罗一下子歉意起来。
搁了笔。直怪自己太投入。
林淑红就上前携了她的手,忙说不要紧。目光落在了花样子上。
一下子惊呆。
“姐姐,这是你画的?”许久之后。才开了口,目光却是一直停在花样子上,没能移开。
满目的震惊。
“嗯,闲暇时就爱琢磨这些东西,正好夫人要,我就画了,不过只打了底,还没着色,让妹妹见笑了。”声音婉转如莺,谦和自若。
林淑红却忍不住把画纸拿到手上细细端详,爱不释手起来。
手指自有主张地摩挲着那一片叶、一枝花。
时不时赞叹一声。
最后,就拉了云罗的衣袖撒娇道:“妹妹眼红,这么精巧的图案见所未见。姐姐也给妹妹画个花样子做新衣裳用吧?”
娇软喃语中哀求之意浓浓,让人无法拒绝。
“好!”云罗见她真心喜欢,并非恭维,便不推辞,爽直地点头,“只要妹妹不嫌弃。”
“这样精巧的图案,怎么会嫌弃。”林淑红似是怕她反悔,一个劲地举手保证。
神态娇憨地让人怜爱。
这样的姿容怎么和狄大人搅合在一起?
想到这个,云罗的鬓边就染了伤怀之色。
林淑红何等聪慧之人,一下子窥得心意,神情也渐渐寥落下来。
举着的手就无意识地垂落。
室内安静地落针可闻。
“狄夫人呢?”云罗赶紧找了个话题,心底却责怪自己在林淑红面前露了痕迹。
“夫人送走大人之后,正好大夫过来了,就安排大夫去照看杨氏的病情,她也亲去关心。”林淑红扬了扬眉,又恢复了温婉柔顺的样子。
倔强地把心事都藏在了那对妩媚多情的眸子里。
“哦,那看来还要耽搁一会功夫呢。”想必是怕杨氏闹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情,拿着手里的残渣做文章。
又想到狄夫人上午还要对一众奴仆示下,想来再也没有功夫见他们,云罗不禁松了一口气。
她可不想面对狄夫人。
万一言行举止上得罪了,那早上一个荷包的巴结又白费了。
那个荷包可是她前段时间卧床养病时偷偷做的,花费了很多精力。
“白云居那两个呢?还没过来吗?”云罗转念又想到云锦春、云锦烟。
“没动静。我出门时吩咐过。若他们出了白云居,就过来跟我禀报。到现在还没消息传来,想来还在白云居吧。”林淑红摇头。
云罗听罢,一下子就苦了脸。
这两人当真淡定,以为躲了不出门。狄夫人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想想也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罢了,总归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两个物件,也不愿意再担心他们。
一下子,云罗颌首不语。
“哦,姐姐,刚刚义母吩咐莺歌去挑两个丫鬟补了紫云居三等的缺。估摸着这会应该在看人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林淑红突然想到此事,目光清澈地征求云罗意见。
云罗本不愿意去,手里要画的花样子才弄了个草图,着色什么的还要耗费许多心思。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见林淑红冲她眨眼,不由心中一动,便搁了手里的东西,欣然应允。
林淑红笑着同云罗挽手一起出了门。
迎面就和云锦春、云锦烟碰在一起。
林淑红吃了一惊,暗奇怎么没有事先得到消息。
云锦春睡眼惺忪、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落到云罗眼里,百般不是滋味。
双方都止了步子,各自观望。
谁也不肯率先行礼。
在林淑红和云罗看来。他们一个算半个主子,一个是长姐,于理于情都应是云锦春两人先行礼。
可在云锦春看来。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大家都是客居小姐,一模一样的身份,云罗本是破落户,她讥笑成习惯,林淑红是林氏庶女,她自诩云家嫡出。高过林淑红一头,所以耻高气扬地站着是理所当然。
云锦春硬撑地昂首睥睨。跟在她身后做应声虫的云锦烟自然不会做出任何不一致的举动。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气氛凝滞。
成了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
林淑红盯着云锦春眼下的疲倦,微微一笑道:“姐姐休息得可好?服侍的人可还尽心?”
说完还有意无意地往云锦春身后空无一人的方向看去。
云锦春的脸色就赤红起来。
昨夜被强留在狄府。她的贴身丫鬟因为动手打了莺歌被狄少爷发落了,身边除了云锦烟,其他都是狄府的人,轻慢懈怠不说,还话里话外地挤兑她。
好不容易忍耐到漱洗就寝的时候,送她们去白云居的丫鬟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
想让丫鬟打盆温水洗脸,愣是喊了半天没人应声,后来她还是差使了云锦烟,来来回回的好几趟才把水、盆、毛巾置办齐全。
水是冷的。
盆是掉漆的。
毛巾灰扑扑的,不知是何人用过的。
气得她五内焦急、怒火中烧,差点当场发飙。
最后还是云锦烟拦下了,忙进忙出,洗干净了盆子,又兑上温水,打湿毛巾,才算平息了她的怒气。
想想肯定是狄府的丫鬟故意刁难她。
可到底在狄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忍了。
可林淑红和云罗算怎么回事?
一大早就派了人过来喊她起床,说什么要早点去给狄夫人请安。
也不看看那是什么时辰?
辰时都不到,又不是丫鬟婆子要起来干活,她一个小姐,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她平日在家可是不睡到自然醒是不会起来的,在新央时,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早上要起早去给祖母请安,平日里哪有这种破规矩。
她林淑红、云罗算什么东西?
敢指手画脚地指派她起床去请安。
哼,她偏偏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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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况且,云锦烟说的有道理,谁知道狄夫人想怎么折磨他们。
他们唯有避得越远越好,只等母亲想了办法把他们接回去就万事大吉了。
到时,谁又能奈何她?
心中念头打定,对眼前的林淑红和云罗就越发轻纵起来。
云锦春抬着眼角慢声慢语道:“丫鬟不太懂我的规矩,自然没那么尽心。不过也无妨,反正我们是客人,客随主便就是了,免得麻烦主人家。”
林淑红和云罗差点气歪了嘴。
云锦春是猪脑子吗?
这种场合居然还敢如此飞扬跋扈、娇蛮嚣张,她难道没发现身后跟着为他们引路的狄府丫鬟脸青得跟什么似的?
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样。
此时,一直安静跟在她身后的云锦烟突然开口,仓惶胆怯道:“姐姐,夫人安排得如此周到,你怎么还挑剔?单独辟了院子不说,还准备了崭新的床铺,服侍的又尽心,可是比家里还舒适,妹妹就觉得很好……”
她越说越小声,缩手缩脚一副自己说了实话又怕云锦春责怪的模样。
眼睛只是盯着地上那个点,不敢看自己的嫡姐。
果不其然,云锦春呼啦一下子就炸开了毛,皱着眉头伸出手,指甲都快戳到云锦烟脸上,气极了只剩一连串的“你,你,你……”
云锦烟被她的气势瞬间压倒,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跟着的狄府丫鬟一个挺身就护到了云锦烟跟前。
“云二小姐,夫人吩咐。请你们去后面稍等。”垂着头不卑不亢。
态度十分不友善。
抬出了狄夫人的吩咐。
云锦春听完就有些发懵,人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想来“狄夫人”三个字对她而言是最大的威压。
见她不再撒泼,林淑红和云罗交换了个眼色,示意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云锦春如此不识大体,又有云锦烟言语挑唆。不知在狄府要闹出什么样的风波。
云锦烟是故意的。
云罗、林淑红与云锦春、云锦烟擦肩而过时,脑子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挑选紫云居三等丫鬟的事情并不是莺歌自己在操办,而是由方妈妈在主事。
狄夫人虽然把差事交代给了莺歌,可莺歌平日里跟在主子身边忙进忙出都来不及,并没有余力管挑选丫鬟的事情。
如果是和风院的丫鬟补缺,她少不得要花点心思亲自瞧上一瞧。可是紫云居的三等丫鬟,她就顺手推给了方妈妈。
方妈妈也乐得接手这样的事情。
等林淑红和云罗到了选丫鬟的地方,就见方妈妈得意洋洋地坐在正中的位置,昂着头斜着眼睛正对眼前一溜排站着的丫鬟训话呢。
那神情别提多趾高气扬。
就好像沙场点兵的将军,神气活现。
可方妈妈一发现林淑红和云罗进来。就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跑到跟前,谄笑着连连作揖。
身段低到不能再低。
“两位小姐怎么来了?这地方粗鄙,别脏了两位小姐的鞋。”打着哈哈奉承,还作势弯腰用衣袖去替林淑红、云罗擦拭鞋面上的尘土。。
林淑红身后的青葱就笑吟吟地上前隔开了距离,做出给她行礼的架势,客气万分地道:“妈妈太客气了。听莺歌姐姐说妈妈正在此处为紫云居挑选丫鬟,真是让你辛苦了。”
说着。青葱就凑到了方妈妈身边,两人手肘动了几动,方妈妈的袖管就鼓得跟什么似的。
她笑得越加夸张。声音洪亮,见牙不见眼,不敢再耽搁,把林淑红和云罗迎到了中间主位坐下。
云罗坐定,抬眼打量起对面站成一排的丫鬟。
一共八个,清一色的粉红比甲、白色短裙。露出鞋袜。
一看就知道不是体面丫鬟。
跟在主子身边的丫鬟穿的裙子都会盖过鞋子,不能让人看到脚。同小姐一样尊贵。
粗使的丫鬟则没有这样的穿戴规矩。
云罗从众人身上徐徐扫过,就发现有四个人在偷眼看她。正好目光堪堪撞上,都吓得面如土色,赶紧垂了头。
云罗微微一笑,将心比心,十分能体会他们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
说到底,现在紫云居因为林淑红的缘故显得炙手可热起来。
狄府人口简单,连带着丫鬟婆子的机会比较少,虽然林淑红不是正经小姐,可夫人抬举,她的丫鬟自然成了香饽饽,大家挤破脑袋都想往里塞。
方妈妈就是抓准了大家的心里,狠狠地敲了下面的人一笔。
但凡来孝敬她的人,才领到了最后遴选的名单里。
当然一共才两个名额,最终定谁,就不是谁的孝敬丰厚能决定的了。
方妈妈多精明一人,看到林淑红和云罗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站着的八个人身上,眼珠子骨溜溜地转了一圈,就凑到了林淑红跟前,指着那些人介绍道——
“这个叫珍珠,是守门二婆子的孙女,今年十岁,人长得俊俏不说,办事勤快妥帖,颇当得起重任。”
云罗顺着方妈妈的手指尖望过去,只见最左边的一个女孩子着实出挑,瓜子脸,雪白的皮肤,弯弯的双眉,眼睛又大又圆,黑珍珠一般水汪汪的。通体清爽,手上戴了一件银镯子,上面还垂着铃铛,随着举手投足叮叮作响,好生妙趣。
感觉到云罗看她,羞涩地冲她一笑,露出两点米粒大小的梨涡,一看就透着纯真。
怪不得方妈妈要头一个介绍她了,眉目灵秀,的确是让人心生好感。
林淑红也顺着方妈妈的手指方向将珍珠打量了一番,眼中有了些许满意。
方妈妈察言观色。知道这个珍珠差不离应该没问题,欣喜之余,立即指了另一个人介绍道——
“这个叫粉桃,是厨房福婶家的闺女,今年十一岁。跟她那个巧手的娘一样,做了一手好糕点。”
说完,方妈妈的笑颜里就带着几分夸赞和骄傲,似乎说的那人是她的女儿一般。
比刚才介绍珍珠还要起劲。
云罗不由好奇地看过去。
原来就站在珍珠过去第三个,眉眼一般,容长脸儿。白白净净,在八个人中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物,可偏偏让人有一种温柔可亲的感觉。
因为是十一岁的缘故,比珍珠大一岁,身量也高出不少。云罗目测着应该有到自己眼睛处。
没想到这样普通的一个孩子居然做了一手好糕点,云罗不由多看了两眼。
就见这个叫粉桃的女孩子抬头望着她,展眉一笑。
极其纯净。
让云罗有一种清澈见底的感觉。
心里便有了几分好感。
林淑红也点了点头,眼底是丝丝的满意。
方妈妈笑得极有信心,接着向林淑红两人开始介绍剩余六个人的情况。
差不多都是十岁左右的年纪,或手巧,或嘴甜,或心细。或胆大,梅兰竹菊各善一长。
珍珠和粉桃虽然不错,可也不算是最最拔尖的。
方妈妈把他们两个放在第一、二个介绍。无形中先入为主,就让林淑红和云罗有了好感,比旁人多了几分胜算。
八个全部看完,林淑红和云罗都偏向于珍珠和粉桃,两人看了对方一眼后,都瞧出了一样的想法。
林淑红就清了清喉咙。笑着看方妈妈:“妈妈,可否让我问他们几句话?”
客气而尊重。
方妈妈有些受宠若惊。脸上绷不住,笑得比花还艳。连连作揖道:“小姐折煞老身了,怎么当得起。你有话直管问,看看合不合心意。”
说完,就直起腰转过头,换上另一副脸孔,对着八个人肃声交代道:“好生回答小姐的话,把规矩都揣在怀里,别丢了。”
神情严厉,与方才判若两人。
云罗就在心里暗叹,这方妈妈也是个人物,周旋在主子和丫鬟之间,变脸跟翻书似的,轻而易举。
又想起昨天撞见她和莺歌的一番应对,撒泼打诨,样样手段都拿得出来。
不可小觑。
正胡思乱想之际,林淑红已经开口先问起最左边的珍珠——
“你会做些什么?”
温柔而亲切。
那个珍珠就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稳稳当当地行了个福礼,起身后再启唇回禀道:
“回小姐的话,奴婢前段时间一直在府里的针线房跑腿,大的本事不会,但会做些缝缝补补的零散活计。”声音清脆,口齿清晰。
即谦虚地表示自己没有“太大的本事”,又点出了手巧能做些“零散活计”。
小小年纪就在针线房跑腿,又怎会没本事?
定然是得了针线房的首肯的。
人出挑不说,嘴还巧。
一看就是个伶俐的。
林淑红就点了点头,吩咐青葱赏她一个荷包买零嘴,变相地表示选了珍珠。
旁人的眸中俱浮起艳羡。
眼珠子都盯着青葱递给珍珠的那个小小兰花荷包。
珍珠喜滋滋地行礼谢过,然后从青葱手里接了荷包,脆脆地唤了声“谢谢姐姐”!小心又郑重地贴身藏了那个荷包,似乎是多珍贵的物件。
这样的动作让给她赏赐的人心生愉悦。
惹得青葱捏了帕子直笑,心里一连串赞了好几声“鬼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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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以后要多提点妹妹。”珍珠曲膝又行了一次礼。
青葱自然点头。
三言两语,两人就这样熟了。
云罗看着这一幕,对这个珍珠又有了几分注意。
接下来,林淑红就问了粉桃——
“粉桃,你会做些什么点心?”
粉桃就盈盈出列,行礼后答:“奴婢会做苏式的各色点心,还会做些广式、京式、清真的,不过不如苏式的拿手。”
居然还会做广式、京式、清真的?
云罗不禁咋舌。
苏州府内会做苏式的糕点不稀奇,可这广式、京式和清真就极少见了。
一来京式口味厚重,苏州人嗜甜,吃不惯这样的点心。
二来苏式点心讲究色、香、味、形皆精致,与其他流派点心差异较大。
所以,苏州城里会做广式、京式、清真的很少。
云罗不禁脱口而出,问道——
“那你会做小酥饼吗?裹了果仁的那种……”
“回小姐的话,若是西北的小酥饼奴婢会做,这么小的个头,外面裹了杏仁片,香酥可口。奴婢嗜甜,喜欢加葡萄干,这样就更甘甜……”粉桃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一边柔声解说。
众人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方妈妈更是夸张地舔舔嘴唇,好像有吃的到了嘴边一样。
“是,是,就是这么大的。裹了杏仁,香香脆脆。”云罗一边说,一边觉得眼睛发酸。
这个小酥饼是她母亲最拿手的点心。
母亲在世时,时常做给她吃。
可自从母亲过世后,她已经有五年没尝过这样的味道。
偶尔在梦里才能有大快朵颐的机会。
现下遇见一个会做小酥饼的人。勾起了她母亲的影像,怎不让她触动心怀、潸然落泪?
林淑红并不清楚此内情,只知道云罗眼角水光闪烁,不消说也知道有异,奈何处在这种情景中,不能关切。又怕被下人们瞧出端倪,立即开口转移了包括方妈妈在内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么能干,那以后就尝你的手艺了。”
目光一闪,青葱就会意地上前也塞了个荷包给粉桃。
粉桃大喜过望。
接了荷包就往地上跪下去,“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声音厚重。
林淑红吓了一跳。示意青葱去扶,却没想到粉桃这丫鬟极想得到,坚持要给云罗磕头。
云罗连忙劝,也没能拦住她。
结结实实又三个响头。
还感激涕零地道了句“谢谢小姐”。
很懂得感恩。
云罗对她又多了几分亲近。
含笑看着她,不住点头。
林淑红见云罗这么满意,脸上的笑容就艳了几分。
在场最高兴的莫过于方妈妈,既拿了好处又立了威望,还得了林淑红的夸赞。不由沾沾自喜地往场中其他几个落选的丫鬟身上瞟。
那几人都掩不住失望。
更夸张些的,眼角都带了水光。
方妈妈就得意洋洋地上前挥退了那些落选的,把珍珠和粉桃留了下来。
“辛苦妈妈了!”人选已经定下。那林淑红和云罗自然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起身携手离开。
珍珠和粉桃两个丫鬟则跟青葱打招呼,想先回去收拾东西再去紫云居当差。
青葱欣然应允。
等人都走了,珍珠和粉桃两人还特意冲着方妈妈曲膝致谢。
方妈妈无愧地收了两人的全礼,交代了“好生当差、不要替她丢脸”之类的话。
两人当然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方妈妈满意地挥手示意他们赶紧去收拾东西别再耽搁时间,两人就结伴离开。并且约好时辰一起去紫云居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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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挑选完丫鬟之后,林淑红和云罗两个人又回了和风院。
顾虑到云锦春、云锦烟还在那边。所以林淑红一提出去和风院等狄夫人,云罗立即附合。
到了花厅却不见两人的影子。
云罗觑了林淑红一眼。满脸担心。
林淑红就示意青葱去打听一下情况。
等和风院的丫鬟上完茶点,青葱打探了消息正好赶回来。
“小姐,云二小姐和云三小姐现在在东跨院呢……”青葱鼻头冒汗。
头低得快贴近胸口。
东跨院?
云罗脸色一僵。
东跨院是杨氏的住处,两人到那去干嘛?
前面狄夫人请了大夫给杨氏诊断,他们两个难道是被狄夫人叫过去的?
脑子一下子冒出各种猜想,按都按不住,只能一头雾水地看着青葱。
“云二小姐说她昨夜受了伤,要请大夫瞧瞧,正好大夫在东跨院给杨氏看病,就让燕舞姐姐陪着去了。”
让燕舞陪着去?
想来肯定是云锦春吵吵闹闹,燕舞拦不住,只能跟着过去看情况。
“那当时夫人在东跨院吗?”云罗想了想,便问道。
“不在,府里的人都等着夫人示下呢,所以一到时辰,夫人就走了。”
云罗就露出一个“难怪”的眼神。
云锦春肯定是打听清楚了狄夫人的动向所以才敢去东跨院的。
要不然,明知狄夫人在,他们两个还主动送上门,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至于让大夫看病,云罗一下子就想到了昨天晚上在和风院云锦春摔得那一跤,恐怕是很严重。
可去东跨院干嘛呢?
岂不是又要和杨氏碰个正着。
一个嚣张,一个跋扈,两人遇上,又会发生什么事?
想到此处。云罗不由紧皱眉头。
青葱见她眉目间明显的不快,就惴惴地看着林淑红。
林淑红丢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给她,然后笑着对云罗说道:“姐姐也不要担心了,幸好没被夫人撞见。妹妹这就让青葱去把他们请回来。”
说着,就看着青葱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好生去把两位云小姐‘请’回来。若他们问起。就说时辰差不多了,恐怕义母就要回来,免得义母寻人。”
抬出“狄夫人”,云锦春就不敢不回来了吧?
云罗不禁佩服林淑红的心细,知道云锦春不会乖乖听话,就找了这么好一个借口。
不由对她感激一笑。
林淑红催促着青葱离开。然后才转过头对她展颜一笑:“其实妹妹也是怕他们闹起来,殃及池鱼。”
眼底深深的无奈。
说到底,总不能真被云锦春、云锦烟连累了。
云罗心知肚明,一脸绯红地跟她说“抱歉”。
好像事情是因她而起一般。
林淑红就笑着摇头:“姐姐,你这又是作甚。本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两个不省心。”
言语间坦然真诚,毫不矫揉造作。
云罗便觉得再多言语便显得虚伪,也就不再多说了。
正想吩咐丫鬟把她方才画的花样子再拿出来继续,就听见云锦春不耐烦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夫人还没回来啊!那把我叫过来干嘛?”
云锦春狠狠地瞪了眼青葱,语气十分不满。
东跨院离此处本就不远,难怪云锦春这么快就到。
云罗看着由远及近的云锦春,就听见跟在后面的云锦烟率先开了口:“姐姐。我们过去也有好一会了,万一真的被夫人撞见了,总归不美。还会以为姐姐对于昨天摔了一跤的事情怀恨在心呢!还要多谢大姐姐、表姐提醒呢!”
说着,入内的云锦烟居然冲着林淑红和云罗行了个半礼。
林淑红和云罗面面相觑。
云锦春则是像遇见鬼了一般,拉着她从上到下看了一圈——
“你这是吃错了什么药吗?怎么转性了?居然还谢他们?”
说着,手指就遥指了林淑红和云罗。
十分地不可思议。
林淑红和云罗也齐刷刷地看向云锦烟。
这个是平日里跟在云锦春身旁狐假虎威的云锦烟吗?
不撺掇着出什么坏主意就不错了,居然会说出这么知礼感恩的话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端庄懂礼地过分。
云罗没来由地觉得违和。
她用怀疑的目光上下地打量着云锦烟。
却没想到对方居然作出大义的模样。任由其他人视线探索,过了片刻。还冲着云锦春曲膝坦然道:“姐姐,妹妹说的是肺腑之言。狄夫人留了你我作客。可是莫大的荣幸,我们在此处等候夫人是我们应尽的本份。等得时间越久越见诚心,狄夫人越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义正言辞,字正腔圆。
若是真心实意,倒也难为她如此通透谦逊。
可这是她的真心话吗?
她是如此体贴懂事的人吗?
云罗和林淑红都不由沉默地错开视线,各怀心事。
云锦烟不等他人反应,突然一步上前挽了云罗的手臂,言语殷殷道:“比如大姐姐,端重淑慧,敬以持躬,恕以待人,前有许太太、范老夫人垂爱,如今又得狄夫人青眼,是妹妹等人楷模,实由我辈学习跟随。”
一句话说得云罗心口一阵狂跳。
云罗自诩沉静从容,可听闻“垂爱、青眼”之类的字眼不由脸上肌肉一搐,再到“楷模”、“跟随”几字,脸上还未露出什么,指尖已经颤颤抖索,不由笼进了衣袖间。
云锦烟这是在挑拨离间。
刻薄她在诸位贵人女眷间从容优渥、左右逢源……()
ps:感谢大家支持《云泥记》,请继续支持、点击、、收藏、推荐、评价《云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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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一正神色,觑着云锦烟诚恳道:“三妹妹这话太过抬举了。姐姐我不过是发自本心,秉着孝顺长辈、爱护姐妹的本心,行事做人,不曾有过其他多余的想法。三妹妹,这样的话以后切莫再说了,以免旁人听到了,觉得我们大惊小怪。”
眉宇间气势铿锵。
林淑红也出声附合。
云锦烟一下子被围在中间,不能再开口挑拨些什么。
压根没听出异议的云锦春就呼啦一下拨开云罗和林淑红,气呼呼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开口闭口狄夫人,你们也别开口闭口规行矩步。烦不烦啊……我们这不都回来了吗?”
并没有大发雷霆地斥责众人。
想来是因为云锦烟言语中提及了狄夫人,云锦春顾忌此处是狄府不敢造次。
云锦烟挑起的话头就被云锦春的一通混说给揭了过去。
她不能再刻意提及,就避到了云锦春的身后。
云罗却不敢有一丝放松,目光一直追逐着云锦春、云锦烟,深怕又闹出什么话。
只见云锦春一屁股坐在了林淑红的旁边,没好气地叫嚷道:“茶水呢?怎么没茶水啊!我渴死了。”
做出要等狄夫人的姿态。
林淑红无奈地一笑,也不同她计较,吩咐了丫鬟上茶点。
云锦烟就讨好似地站到了林淑红的身旁,目光不舍地望向林淑红身上凤尾团花的纱衣,啧啧称奇——
“姐姐,你这衣裳好漂亮。”
掩不住的羡慕。刚才刺伤云罗的刻薄早就消逝不见。
说完,还拉了拉身上那件新制的芙蓉色如意云纹上衣衣襟,一脸黯然。
本来,她对于自己这件如意云纹的衣裳是很自信的。
颜色艳丽、花样精致,穿在身上衬得人比花娇、肤比雪白。
可一和林淑红的这件蓝绿色凤凰团花纱衣比较。就是村姑和公主的差别了。
料子粗糙不说,绣工更是疏淡。
全然没有精致、奢华的格调。
同是庶女,不过因为替狄夫人挡了一刀,就掉进了富贵窝,绫罗绸缎、穿金戴银,怎不羡煞旁人?
偏偏她就没这种好运。
早知道挡了一刀能捡到这样的好事。她当时就应该第一个冲过去挡在狄夫人身前。
不就是被扎一刀、出点血吗?
值得。
那现在鱼跃龙门的就应该是她了!
而且还能被狄夫人看中撮合给朱公子。
想到此处,她顿时心如刀绞起来,脸上的笑容僵硬得挂不住。
心思翻滚间,一下子就想到了昨天嫡姐拿捏着狄少爷私会的事情,要挟了狄夫人得到一桩好婚事。
她虽然在一旁吓得心口“嘭嘭”乱跳。可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动静。
既是害怕狄夫人一口拒绝,又担心狄夫人真地答应下来。
矛盾煎熬了一阵子,没想到狄夫人当真就允诺了。
虽然脸色难看到极点。
可她那个嫡母和嫡姐还是开心地一塌糊涂。
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偏偏发现了狄夫人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
心头不禁一阵激灵——
他们敢在“老虎嘴边拔须”,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也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可她是一个跟在嫡母、嫡姐身后做影子的庶女。
没胆子去提醒嫡母、嫡姐,也没能力去做什么与嫡姐撇清关系。
果真,当辞行时,狄夫人开口把他们留下。嫡母眼中闪过的惊慌失措,她不禁再一次深深地厌恶自己这个蠢笨如猪的嫡姐。
她怎么会自信满满地以为事情就那么容易让她得逞呢?
一个小小的闺阁女眷居然能要挟堂堂知府夫人。
而自己这个嫡母,因为做着“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所以也被蒙了心智,跟着自己女儿一起胡闹。
事实怎样呢?
他们被留下了。
嫡母满脸被霜打过的蔫相、嫡姐无头苍蝇般的惊慌相与她心底的窃喜成了最佳对比。
一番计较之后,她就知道危机危机——危中是她的机会。
云锦春的危是她云锦烟的机。
所以她一定要借着机会成功。
打定主意,积聚了无比勇气,云锦烟又一脸讨好地看着林淑红,试图通过衣衫一类的交流热络起来。
奈何。林淑红浑然不在意她的话,只是淡淡答了句“谢谢”。便别过头同云罗说话。
不再理她。
云锦烟尴尬地满脸通红。
看得分明的云锦春就“嗤”地笑出了声。
用力搁下手里的茶杯,酸溜溜地道:“我说妹妹。你不累吗?不开口没人当你哑巴。”
讽刺她不受人待见。
云锦烟脸一白,咬了咬嘴唇便挪步站在了她身后。
云锦春这才满意地拿起点心递给她——
“喏,这点心不错,你也吃一块。”
像是打赏自己的丫鬟。
云锦烟伤心得差点落泪。
可满眼都是云锦春逼人的眼光,一想到自己的目的,最后还是扯了笑脸,全当没听懂一般,若无其事地接过点心放进嘴里尝了一口。
“嗯,姐姐,很好吃啊!”
毫无芥蒂地咯咯笑。
似乎很享受那块点心。
云锦春这才放过她,转身悠闲地喝起了茶。
云罗和林淑红虽然在说着话,可到底还是用了精神关注他俩的动静,见到这样的一幕,都在心底暗暗叹气。
四人喝了一会茶,就有一个小丫鬟进来,说是莺歌差来的,通禀几位小姐一声。狄夫人中午有事,让他们不必等了,先散了回去吧。
既然狄夫人有事没空见他们,那他们自然也就不便在和风院逗留。
相携着起身离开。
到了岔路口,一条小径是往紫云居去的。一条小径是往白云居去的,云罗、林淑红就和云锦春他们分道扬镳。
云锦烟则一步三回头,作出依依不舍却又无奈的神情。
直到云锦春恶狠狠的目光瞪过来,她才不敢再回头。
云罗不禁蹙眉。
接下来一路,就和林淑红闲聊开来——
“这三妹妹真是好笑,明明自己也不愿意同我们亲近。偏要作出一副好像受了嫡姐胁迫不得不为之的姿态,让人平白要误会。言语还总是把我和妹妹你拿出来做例子,好没意思。”
云罗其实是跟林淑红点云锦烟这人动机不纯。
林淑红对云锦烟一直印象不佳:“姐姐,这人我一早就觉得不好相与。初次见面,就跟在嫡姐身边跑进跑出。进了人家的屋子,一双眼睛飞得跟什么似得,瞧什么好像都会放光……”
语气鄙夷。
云锦烟这人倒是这样的,与人交谈十有*都围绕着衣服、首饰,要么就是讲胭脂水粉,跳不开铜臭味的影子。总而言之,稍有些底蕴的人家出来的小姐都不愿意同她打交道。
“觉得她市侩,是吧?”云罗一针见血。
林淑红就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地应。
显然十分赞同。
两人就一路笑着回了紫云居。
下午两人一起用了午膳。说了一会话就各自回屋歇了。
都自动回避了早膳林淑红服侍狄大人那一幕。
到未时初,云罗任红缨服侍着起床时,就听见杜鹃在门外请安。
云罗一个眼色。红缨就立即转身出门去迎杜鹃。
“刚选的两个丫鬟过来了,想给两位小姐磕头,奴婢赶紧过来请云大小姐过去呢!”声音悦耳,如莺婉转。
抬眼就见云罗笑吟吟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赶紧曲膝行礼,上前主动扶住了云罗。
因为是唐韶的人,云罗对她很是放心。所以她如此亲热地靠近,也不抗拒。
倒是听说珍珠和粉桃来。不由一怔。
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此时红日高悬。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不是许了这两个丫鬟半天的晨光给他们收拾衣物、跟家人告别,到晚些时候再来听差吗?
怎么这么一会功夫就过来了?
理了理衣襟,云罗就出了门。
到了前厅,珍珠和粉桃正跪在林淑红跟前磕头。
“咚咚”的声音,沉闷中透着虔诚。
又是粉桃吗?
云罗的目光就追了过去。
林淑红见云罗进来,赶紧迎向她,都来不及让两人起身。
等云罗随着林淑红并排坐了下来,才发现两个丫鬟依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想到这么实诚。
云罗不由多看了两眼。
林淑红却说:“你两人赶紧给云大小姐磕头。”
云罗来不及推辞,就见两个丫鬟已经朝她的方向又结结实实地磕了三哥响头。
抬起脸时,两人额头上都是红红的,粉桃的更是磕破了皮。
云罗看了极不忍心,伸手示意他们不用再跪了。
林淑红也示意他们起来。
两个丫鬟倒也伶俐,见状就站起了身。
旁边青葱和红缨都各自得了主子的示意,拿了荷包赏给他们两人。
又是一番感激。
林淑红就温声交代道:“好好地当差,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青葱或者其他人,他们都很好说话。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两人先住在一起,若有什么缺的就跟杜鹃说,可以再添置……”
十分和颜悦色。
珍珠就脆生生地应“是”,粉桃则慢了半拍,脸顿时涨地通红,手掌缩动了几下,略有些不安地看了眼林淑红和云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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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事,没事……”云罗见状,连忙出声安慰。
她复笑了开来,不过那笑容既腼腆又羞涩。
“至于你们的名字……”林淑红沉吟了片刻。
云罗有些不解地看向林淑红。
是要给他们改名字吗?
世家大族是有这样的规矩,但凡丫鬟进了主子身边贴身伺候,都要按规矩重新赐名。
“珍珠”和“粉桃”这两个名字一听就是自己原先的名字,自然不适合再用。
“姐姐,你看就由你赐个名字给他们吗?”林淑红突然望向云罗,目光贞静。
“啊?”云罗吓了一跳。
怎么会想到让她赐名呢?
她与狄府的丫鬟实在风马牛不相及。
其实,在她看来,林淑红不给他们两个改名也无妨,毕竟林淑红自己也是义女身份,不是正儿八经狄府千金,再说前面青葱和杜鹃都没改过名字,怎么就突然想到要给珍珠和粉桃换名字了?
“妹妹,你想便是了,我一个客人,怎么好随随便便给狄府的丫鬟赐名?”心里的主意打定,云罗便委婉地拒绝。
她知道是林淑红的好意。
可她不能接受。
“姐姐,没事,他们两个应该由你赐名!”林淑红抿嘴一笑,意有所指地坚决道。
“好姐姐,赶紧想。”说着就拉了她的袖子晃荡。
云罗正想着推拒,却没想到珍珠那个丫鬟极有眼色,一把拉了粉桃就跪在了云罗面前。
“求小姐赐名。”齐声恭请。
满脸的期盼。
巴巴地望着她。
云罗傻眼,赶紧示意让红缨上前去扶珍珠和粉桃。两人却坚持跪着。
红缨试了两下,就放弃了。
“姐姐,这两个丫鬟这么诚心,你还不发发善心赐个好名字,也算全了心意。”林淑红见状。横了她一眼。
云罗哭笑不得,望着目光闪亮的珍珠和神情羞涩的粉桃,只能点头应下来。
凝神思索了片刻,目光从青葱、红缨、杜鹃、珍珠、粉桃身上流连而过,便道——
“你便叫紫薇吧!”云罗指着珍珠道。
“你还叫粉桃!”云罗含笑望着粉桃。
两人都兴高采烈地谢了恩。
一个为得了云罗赐名,一个为保留了原名。
“紫薇……粉桃……嗯。不错,好名字!”林淑红拍掌称赞。
“都是妹妹突发奇想,姐姐一点准备都没有,见青葱穿了青色比甲,紫薇穿了紫色。粉桃又穿了粉色,就偷懒用颜色命名。”云罗一时间不好意思地解释。
她本没有准备,情急之下,也没多想就脱口而出。
“姐姐,你给他们赐名,可是他们天大的福气。”林淑红微撅了嘴,“况且,本都是拨来伺候你的。由你赐名,名正言顺。”
这话一出口,云罗就怔住了。
拨来伺候她的?
不是吧
前面压根没提过啊!
“这怎么使得?我不过是客人。况且随身有红缨伺候着……”云罗连忙拒绝。
这不合规矩。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紫薇和粉桃一下子不安起来。
林淑红就挥手示意青葱领了人退下,众人会意,包括红缨在内都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室内一静。
“姐姐,此处是狄府,红缨为人虽稳重,可到底对府内情况不了解。妹妹若和姐姐形影不离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万一姐姐落了单,你身边连个递消息的人都没有……”林淑红满脸真挚。
电光石火间。有一个讯息如闪电般滑过脑际——
紫薇是守门二婆子的孙女,对于紫薇来讲。进出前后院、传递消息实在太便利了……
云罗一下子明白过来。
“怪不得妹妹属意紫薇了!”云罗对她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那粉桃只会些点心吃食,与紫薇一比逊色多了……”云罗想起自己挑了个粉桃,人并不十分伶俐出挑,便有些担忧起来。
没想到林淑红揶揄一笑,眼中有调皮一闪而逝——
“那粉桃可是唐大人的一番心意,说吃食是最容易被人下手的地方,我们这院子里缺这样的人,应该要找一个好的!”
林淑红凑到她耳边低语。
云罗的耳朵一下子烧热起来。
怎么好端端的提到唐韶?
居然又是唐韶的人。
“唐大人为了妹妹的周全思虑的是……”云罗强自镇定,白皙的脸孔上隐隐粉色。
林淑红捂着嘴巴笑。
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云罗,满脸刻着“你居然这么说?”的字样。
云罗触电般地别开视线,不敢看她。
“姐姐,我住进狄府可有段时日了,唐大人一直都未提过要注意吃食一类的小事,倒是姐姐昨天刚被留下来,半夜唐大人就有了吩咐过来,不知……”林淑红说到此处顿住,眼中闪着促狭。
云罗闻言,脸烫得如火烧。
不敢相信林淑红所说的话。
林淑红就拉了云罗的手,拖长了调子感慨道:“姐姐,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若是我,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云罗浑身似被电击过,羞得脸红艳艳一片。
手足无措起来。
“妹妹,你说的什么呀!不……”云罗声如细丝。
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
“姐姐,你莫恼啊,妹妹可是实话实说!”林淑红拉着她的手,扳过她身子,盯着她腮边的那抹绯红郑重其事道。
双目灼灼,不容云罗回避。
这是什么情况?
云罗有些慌神,林淑红怎么这副样子,似乎要和她深谈的意思。
她想谈什么?
难道谈唐韶吗?
他们俩人谈唐韶怎么合适?
不行。不行……
云罗脑子里似有千万种声音一起迸发出来,如雷贯耳。
她“腾”地就拨开了林淑红的手,抿嘴摇头,心慌意乱道:“我身边自有红缨了,若有什么需要。会跟妹妹提的,至于紫薇和粉桃还是留在妹妹身边服侍吧!我想起来一样东西,丢在房间了,这会要折回去拿。妹妹,我先回去,等会过来。”
说完。逃似地起身离开。
准备好了满腔说辞的林淑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窈窕身影离开她的视野。
等反应过来,云罗早就走了。
林淑红一张俏脸就垮了下去。
心底阵阵哀嚎。
等青葱走近时,两人对视之后,不禁都露出苦瓜般的脸色。
“小姐,云大小姐不肯听你说吗?”青葱精致的眉眼上挂着清晰的失望。
“我就起了个头。姐姐就逃了,似乎听不见,这可怎么好……”林淑红目露无奈。
“怪不得陈大人交代我这样的话了!奴婢当然听了也吓一跳,怎么好端端的就想让小姐在云大小姐面前说唐大人的好处呢。”青葱年龄小,可不蠢。
前面接到陈靖安的指示,一下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会儿,听完这些也就开窍了!
“是呀!可偏偏姐姐半句都听不见,连话都不让我说。我刚想提,她就躲开了,这可让我怎么找好听的话说呀……”林淑红苦涩一笑。
在她心底。别提多羡慕云罗,有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对她一往情深、用心温柔,妇复何求?
更何况这个男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若是她,早就一头扎进去了。
哪里还会这般抗拒。
林淑红不解地摇头轻叹。
唐韶的事情,她略知一二——
年轻,低调。
未娶妻。无甚背景,父母亲族都不知是何许人也。
开始狄知府有意在诸女中选一二去服侍唐韶。那是没名没分的侍妾。
她不屑为之,可碍于林勇夫妇安排。她只能被动接受。
可自从第一次和唐韶打过照面后,她就对这个冷漠的男人充满着敬畏。
一想到他的名字,就有惧意从骨子里透出。
虽然知道他没有妻室,又是堂堂三品武官,可她对他连一点念头都没有。
这样的男人,浑身冰凉,没有一丝温度,若居家过日子,岂不是一个眼神都可以把人冰冻成棍?
她想想都觉得这样的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可没想到,她看走眼了——
如此冷硬的人居然会为了云罗煞费苦心。
狄知府为唐韶接风宴时的蛛丝马迹,到后来唐韶吩咐她去找云罗时的只言片语,她就瞧出些端倪了……
昨夜,得知陈靖安的吩咐时,她差点眼珠子都掉下来。
这是他们所认为的唐韶吗?
一点都不像。
可却真真实实是唐韶为了云罗所做的。
甚至还安排了会做西北吃食的粉桃进来。
这样细腻体贴的举止,居然会从这个浑身上下贴满冷冽标签的人身上做出来。
真是匪夷所思。
真真切切印证了一句话——
男人不是不懂温柔、不会体贴,关键是看他愿不愿意温柔、想不想体贴。
如果那个女子是他爱到骨髓的,就是硬汉也会成为绕指柔;如果那个女子不是他在意的,自然冷心冷语、绝情绝爱。
世人都以为唐韶此人冷漠威压,却没想到也有如此柔情款款一面。
怪不得世间有“英雄难过美人关”的说法了。
只是,似乎“美人”不乐意哦,对于“英雄”的温柔更是避之不及。
林淑红想到此处就有笑出声的冲动。
他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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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一下子窜到了新得的紫薇和粉桃身上。
虽然外人瞧着是方妈妈得了两家的好处才把人给荐了出来,可谁又能想到,若没有唐韶的暗中出手,紫薇和粉桃哪有银钱去打点方妈妈脱颖而出?
唐韶在狄府悄不声息地布置了许多人手。
她进府,安排了一些人手给她用。
至于其他的,她根本不清楚。
可没想到,如今云罗一进狄府,唐韶就立即又送了两个丫鬟过来,这份心思,若说她不动容,那就是假的了!
偏偏云罗好像不领情的样子。
林淑红不禁摇了摇头。
可能也同自己一样对那个男人打心眼里的怕吧!
林淑红突然想到这个可能性,越咀嚼越觉得肯定。
那怎么办呢?
陈大人的吩咐总要去完成吧?
哪怕徒劳无功,也要应景地做完。
念头划过,林淑红又开始翘首盼望云罗的回来。
****
落荒而逃的云罗一口气跑回了房间。
跟在后面的红缨一头雾水,搞不清云罗怎么和林淑红关门聊了一会就一副脸红耳赤的表情。
她本性寡言,云罗不说,她纵然觉得有异也不会多问。
只是默默地跟在云罗身后,见她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喘息,她就轻手轻脚地上前沏一杯茶递到她手里。
茶杯到了眼前,云罗才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多无措。
自己至于嘛,听到“唐大人”三个字就整个人慌了神。
一直告诫自己要稳住、稳住。怎么就都抛到了脑后呢?
云罗“砰”地一下子用力搁了茶杯,茶水四溢。
红缨惊得立即捧起她的手,看到柔荑上泛起的淡淡潮红,眼中不禁流露出不忍来。
“小姐,我去问青葱他们拿药膏……”红缨小心地把云罗的手放下。声音低沉。
“噢,好……”云罗后知后觉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吓了一跳。
自己这是怎么了?
手烫成这样,都没感觉到。
在红缨面前如此失态。
目送着红缨转身离去,她的心头一阵懊恼。
不就是唐韶嘛,收拾好了心情就去见林淑红。
又不是直接面对唐韶。难道听两句话都不行?
自己何时这样小家子气了。
对,就大大方方、若无其事地去就行了。
云罗不停地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等红缨拿着药膏为她涂上冰冰凉凉一片,她自我感觉心情已经完全可以了。
隧拿了枕下的一个荷包便又回了林淑红处。
果真,进门就看到林淑红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立即拿出手里的荷包。忙不迭地道——
“这是一枚塞了香料的荷包,荷包不稀奇,倒是这里面的香料因是自制的,还有些稀罕。妹妹,你闻闻。”云罗等林淑红低下头嗅了嗅,便接着道,“狄夫人想给范老夫人送寿礼,不妨可以用古方上的法子自制了香料。既名贵又不失心意。妹妹,你说这个想法可不可行?”
一副浑然忘记前情的架势。
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事到临头,她还是鸵鸟般地躲进了壳。
一下子。林淑红反倒就不能再提唐大人了。
于是,顺着云罗的话就香料交谈起来。
“姐姐的想法倒也新颖,我原本提议绣一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双面插屏,不过被义母否了,说太没新意了。”林淑红拿了荷包又用力地嗅了嗅,越发觉得香味清幽、提神醒脑。
“姐姐。这里面放了什么?怎么味道这么清新。”林淑红一脸好奇。
“你也觉出来了?我放了茉莉,果真比其他的香料更清幽。”云罗见她注意力放到了香料里。不由一松,脸上不自觉地浮出了笑意。
浑身放松下来。
“嗯。这味道我喜欢,清幽不俗,比那些牡丹、芍药的味道好闻。”林淑红一直不太喜欢那些香味馥郁的,如今这个加了茉莉的香料却投了她的所好。
捏在手中,爱不释手。
云罗见她不时地拿了荷包放到鼻端去闻闻,不由道:“既然妹妹喜欢,就送给妹妹了,不过可别嫌弃哦。”
林淑红一听,双目发亮,腮边梨涡乍现——
“真的送给我啦?姐姐不诳我!太好了,求之不得呢,怎么会嫌弃。”
林淑红兴高采烈地把荷包收了下来。
“姐姐,那给范老夫人的香料,你有什么想法?”她抬眸,秋水粼粼。
云罗沉吟了一会,而后认真道:“老夫人潜心修佛,我想制一味檀香,里面加入金莲花、佛手柑、百合、茉莉等,以达到提神醒脑的功效。既名贵又不俗,不知道这样行不行?”
“檀香里还可以加这些东西吗?”林淑红知道香料制作十分繁杂,更何况要把金莲花、佛手柑、百合、茉莉等味道加进檀香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拿。
“嗯,尽力试试了哇!”云罗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毕竟檀香味道独特,和其他几种味道反差明显,想要把这些香味很好的柔和在一起,需要耗费许多的精力去做香味的测试,直到成功为止。
“就是不知道时间上来不来得及……”云罗的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测试的过程顺利,也许十天半个月就能把香制好,若过程不顺利……
她一下子觉得没把握起来。
“万一不顺利,岂不是耽误贺寿大事。”云罗担忧道。
“没事,等会去跟义母提的时候,姐姐实话实说。也好让义母有个心理准备,再准备些别的东西有备无患。”林淑红笑着宽慰她。
云罗恍然大悟,自己真是钻牛角尖了,送给范老夫人的寿礼,狄大人狄夫人怎么可能不万分重视做好毫无纰漏呢?
不会真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们几个女孩子的!
想明白这些。云罗的心就安定下来,整个人也放松了。
“开始,义母听说苏谨兰曾经绣过一百个‘禧’,就动过念头想要让她绣副‘百寿图’给范老夫人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苏谨兰又‘病’了。此事自然作罢。就是不知道义母有没有别的准备了。”林淑红提起这些事的时候十分平静,可谈论到苏谨兰的‘病’时又掩不住地讥诮。
云罗有一瞬间的沉默。
苏家姐妹在这桩婚事中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谁都不知道。
反正,目前的局面混乱不堪。
“那把想法跟狄夫人禀报了再说,由她定夺。”云罗抛开脑中的杂绪。爽快地答。
“姐姐,紫薇和粉桃你尽管差遣,若你不愿意他们贴身跟着,顶多你有事吩咐红缨,再让红缨吩咐他们办就是了,要不然,陈大人怪罪下来,我可真不好交代。”林淑红话题一转。又提到了紫薇和粉桃的事。
云罗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她和林淑红都清楚,“陈大人”不过是挡箭牌,实质是背后的“唐韶”。
她本想拒绝。就见林淑红一脸哀求,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这是她和唐韶之间的事,没必要平白去连累了旁人,若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好意,直接由她去拒绝了便好,何必让陈靖安和林淑红夹在中间难做。
理清楚之后。云罗也就不再坚持紫薇和粉桃的事情,只是抬眸盯着林淑红的眼。认真道:“妹妹帮我个忙,我想见一见唐大人。请他以后不必做这些事。”
意料之中的吃惊表情。
可吃惊之后,林淑红迅速恢复了正常,垂首假装咳嗽了一下,便掩饰地笑着道:“好的,姐姐放心。妹妹一定会安排好。”
眼底来不及逝去的**。
云罗看得分明,知道林淑红肯定误会了,但也不愿解释,只想着见到唐韶把话说清楚也就好了,浑然没深思自己直言要求见唐韶的举动落在林淑红眼中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可她没想到,林淑红也没提!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林淑红把话交代给青葱后,青葱第一时间把紫薇给招来了,一番吩咐之后,紫薇望了眼云罗所呆的方向,神色激动地一溜烟跑出了紫云居。
紫薇还没回来,狄夫人身边的莺歌就来了紫云居。
青葱恭敬万分地把莺歌迎进了屋子。
当莺歌加重语气说狄夫人“只”请林淑红过去时,云罗和林淑红不禁面面相觑。
狄夫人要单独见林淑红!
立即反应过来的林淑红很镇定地起身返回内室更衣,云罗则留在位置上和莺歌寒暄几句。
狄夫人见林淑红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云罗心底腹诽不已。
“莺歌姑娘,早上我留了些花样子在和风院,还没有画完。”云罗轻声试探道。
“回云大小姐的话,那些花样子真是漂亮。奴婢早就吩咐人收着,等会回去了就让人送过来。”莺歌和云罗打着太极,可拒绝却很干脆。
完全没有邀云罗顺路一起前往的意思。
一反往常的伶俐周到。
那就是狄夫人不见她。云罗万分肯定,莺歌行事向来有分寸,这样毫无回旋余地的话就是代表狄夫人态度坚决,除了林淑红外,其他人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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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想了想,又道:“不知我两位堂妹妹现下何处,我想去看看他们,不知道方不方便?昨夜仓促住下,还没去过他们的住处,我这个做姐姐的,于情于理都要关心一下妹妹的起居。”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另外两位云小姐应该在白云居吧!,云大小姐若想去找他们,不妨请此处的丫鬟领了路过去。”莺歌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就是狄夫人也不见云锦春、云锦烟。
她悬着的心就落回了原位。
正好,林淑红穿了一袭粉色衣衫出来,莺歌就丢下云罗迎过去,和青葱一左一右同时虚扶住了林淑红的手臂。
林淑红并不反感,目光婉转中神情自若地接受莺歌的殷勤。
莺歌脸上的笑容就盛了几分。
态度越发积极。
搀扶的动作更尽心。
云罗目送他们离开之后,便吩咐红缨去把杜鹃喊来。
留在廊下的杜鹃一溜烟地跑了进来。
“小姐,找奴婢有什么吩咐?”
“我想去白云居看看两位妹妹,不知道杜鹃姑娘方不方便领我过去瞧瞧?”云罗对她十分客气。
杜鹃闻言双目一亮,受宠若惊道:“小姐,你唤我杜鹃就是了,怎么这么客气啊!你这会儿就要去白云居吗?”
“嗯,再晚就要用晚膳了!”云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
“是,小姐!”杜鹃应声,而后陪着云罗走出了院子。
刚走出几步。紫薇迎面而来。
她嘻嘻得曲膝,深深地行礼。
云罗让她赶紧起来。
紫薇喜滋滋地起了身,看了下光景,好奇地问道:“小姐,你这是要出去吗?”
声音清脆。神情天真。
杜鹃就沉脸斥责——
“紫薇,怎么这么没规矩,拦了小姐问话?”
而后又像云罗解释:“她不懂规矩,小姐别怪她。”
一副姐姐维护妹妹的架势。
十分友爱。
云罗不由笑出了声,神情温和地摇头道:“我没怪她。”
而后对着紫薇道:“妹妹出去了,我就想去白云居看看我两位堂妹。因为不认识路,所以麻烦杜鹃姑娘给我指路。”
语气温和、宽厚。
紫薇就又曲膝蹲了下来,自动请缨道:“杜鹃姐姐,小姐不在,青葱姐姐肯定跟着去了。你得留在院子里,万一来什么差事也好即刻去办。紫薇认识白云居在哪,不如让奴婢陪着小姐去?”
小丫鬟条理分明、口齿清晰,眉目间更是伶俐。
最关键的是她说的有理。
杜鹃一怔,而后略有些迟疑地看向云罗。
云罗倒忘记“杜鹃要留在院子听差”这一茬了,立即点头表示赞同。
紫薇就主动站到了前面准备领路。
杜鹃则有些歉意地曲膝行礼。
云罗笑着安抚杜鹃:“妹妹和青葱都不在,你是得留在院子里守着,这边就由紫薇领路吧!”
接触到云罗眼中的善意。杜鹃这才放心地离开。
临走还不忘嘱咐紫薇,好生服侍。
紫薇兴高采烈地答“是”,一点都不怯生。
红缨面无表情的脸上有微不可见的波动。
云罗则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紫云居与白云居相隔不远。只不过一个在和风院的左边,一个在和风院的右边。
紫薇领着云罗、红缨走了近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到绿萝遍布中露出的灰瓦白墙。
“小姐,仔细脚下。”紫薇转过身指着地上的树枝出声提醒,那甜美的笑容穿过灿烂的日光,朦胧出淡金色的轮廓。别有一番明丽轻巧。
云罗微一闪神,而后顺着那道淡金色的轮廓往后看——
一座别致小楼。共两层,门窗上糊着月白色的“月影纱”。檐角挂着碗大的铜铃,门口挂着黑漆鎏金的匾额,龙飞舞凤地写着斗大的“白云居”三个字。
并不如紫云居宽敞。
小的有点像和风院里面的一个跨院,只不过是独门独院罢了。
云罗的脚步若有所思起来。
走近门口,发现门扉微闭。
紫薇轻轻伸手一推,门就“吱呀”一声露出一条缝。
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见中间庭院植了几株桃树,此时的时节已经桃红萎尽,枝头半斜。
院子里再也没有旁的花树,显得有些寥落。
紫薇轻轻地唤了句“有人吗?”
半晌都没有人回应。
不知服侍的人躲到哪里去了。
门外的云罗瞟了一眼紫薇,小丫鬟便会意地推门而入。
一室的光景扑面而来——
寂寥空旷的院子,除了那几株桃树的绿色点缀,便再无长物,眼直直地落在那扇朱漆雕花的大门上。
“有人吗?”紫薇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谁呀?”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缓缓地从院子的不知哪个角落走出来。
带着昏沉沉的暮色之气,因为日光的照射,才从暗里折出一丝丝星辉样的光芒。
“你们是谁?”灰白发丝中抬起的是一张颓败的容颜,褶皱细纹丛生。
紫薇睁大双眼,声音如铃:“沈婆婆,是我啊,守门二婆子的孙女,从前叫珍珠的。”
她喜出望外地快跑两步挽住了那位老妪的手臂。
被唤作“沈婆婆”的似乎想起来了:“哦,二婆子的孙女啊?这么大了啊?真是女大十八变,上次见你,你还扎着两只小辫问我讨蚕豆吃呢!一眨眼,这么大了啊?”
“婆婆,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我都在府里当差了。可不馋嘴了……”紫薇皱了皱鼻子,不好意思地撒娇。
“哦,哦,不馋嘴了。不馋嘴了……你说你从前叫珍珠,那现在叫什么啊?还有在哪边当差?这会儿怎么过来了?”沈婆婆虽然年老。但并不老眼昏花,一下子就问了许多问题。
紫薇就甜甜一笑,指了门外的云罗道:“我如今叫紫薇,在紫云居当差。那是云大小姐,夫人留了在府里做客的,就住在紫云居。和住在此处两位云小姐是堂姐妹。云大小姐是过来看看另外两位云小姐的。”
沈婆婆眯了眯眼,快速地打量了一下,才上前行礼。
“老身见过云大小姐,方才失礼失礼了,实在是因为年老不中用了。耳朵不好使……”
既然是因为年老不中用,耳朵不好使才没听见声音,哪里存在“失礼”?
云罗意动,不由一笑。
对着沈婆婆淡淡道:“无妨,请问婆婆,那两位云小姐在里面吗?若在,可否帮我通禀一声?”
不小的动静,云锦春和云锦烟都没出现。这两位是不是太不警觉了?
云罗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两位云小姐正在歇息呢!云大小姐请进,先坐吧!”说着,弯出手臂。作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云罗颌首随她上了台阶。
刚踏进房间,就觉得光线柔和下来。
环顾四周,门窗上衬着透进来的阳光,愣是滤去了无尽暑意,亮莹莹地微微泛光。
再不见明亮刺眼。
便听见紫薇“咦”了一声。
云罗便抬头一笑,解释道:“这纱叫月影纱。是难得的珍品,挂在屋子里。日光再盛漏进来也如月光柔和,所以取名月影。”
紫薇似懂非懂地点头。倒是旁边在端茶递水的沈婆婆却是偷偷地看了云罗两眼。
云罗只当没瞧见,接过茶杯浅笑道谢。
想来云家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商户罢了,并不以为他们懂些什么底蕴。
却不想云罗自小生活的云家老宅里,好东西还是很多的。
沈婆婆敛去眉间轻视,恭敬地曲膝行礼,进内室给云锦春、云锦烟两人传话。
这等人的功夫,整个院子静悄悄的,没见有人进出。
云罗不禁诧异——
从进门到现在,都只见一个沈婆婆露面,难道偌大的白云居就再没有年轻伶俐的丫鬟服侍了吗?
压下满腹的思绪,就见云锦春、云锦烟姗姗出现。
“两位妹妹,我不请自来,打扰了!”云罗起身,客气地跟他们打招呼。
云锦春毫不文雅地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坐到了云罗旁边的主位上。
一头青丝就这样随意地披着,闲散散地垂在胸前,可能是午睡刚醒,只披了一件月白色蝶纹寝衣,衣襟都结错了,着实有些衣衫不整。
跟在身后的云锦烟穿得齐齐整整,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与云锦烟的对比很明显。
让人不忍直视。
云罗耐不住皱眉,道:“妹妹要不要进去梳洗一下再出来,反正我也是过来看看你们的起居怎么样,并没有什么要紧事。”
云锦春眼白一翻,不耐烦地道:“一会要我出来见你,一会要我先进去,真是麻烦!”
说完,就慢腾腾地起身往里走。
云锦烟一溜烟地跟了过去扶,好像丫鬟服侍小姐一般。
沈婆婆就像透明人,全当什么都没看见,耷拉着眼皮贴在角落里研究鞋子上的万字花纹。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云罗的目光从沈婆婆、紫薇身上依次滑过,脑海里就窜出一个想法——
“婆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服侍,你只管去歇着吧,这边有其他人呢!”
她朝沈婆婆和声细语,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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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沈婆婆的脸皮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真就退出去了。
紫薇伶俐地上前挽着沈婆婆的手臂,甜声道:“婆婆,我送你!”
说着,两人出了门。
云罗脸上的笑就浓了几分。
这丫头,是个聪明的。
端起手边的茶,云罗浅浅地啜了一口,耐心地等着云锦春。
直到茶碗见了底,那两人才再次露面。
“大姐姐,你怎么有空过来看我们?放着富贵窝不待,跑我这边来做什么,小心连累了你。”云锦春一开口就没好话。
极尽嘲讽之能事。
一反前段日子克制的态度。
云罗不愿意和她计较,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善意道:“我们同为云家女儿,如今一起客居在狄府,自当规行矩步、同气连枝。二妹妹说这样的话,太见外了。”
“哟,‘二妹妹’……我可不敢当。如今你可是大红人,我一介商户家的女儿怎么好意思和你高攀亲戚认姐妹?”云锦春显然不买账,话里话外透着酸味。
云罗的额角一阵狂跳。
吸了几口气才把情绪平复。
云锦春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的表情,似乎在欣赏好戏般,见云罗脸色难看,心情一阵畅快,咧嘴娇笑。
云罗只当没看见,继续笑着说:“二妹妹怎么说起笑话了,谁不知道新央云家长房有两位爷,一位是我爹,一位是你爹。虽然,分了家。可分家不分宗,打着骨头还连着筋呢,更何况是嫡亲的兄弟?”
这话绵里藏针、有理有据,暗讽她伦理不分。
云锦春被噎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反驳。
睁圆了眼睛,忿忿不平地吐了一个字“你!”
旁边的云锦烟见此一幕。眼珠子骨溜溜地转了一气,然后笑着上前拦住了云锦春——
“姐姐,大姐姐说的是啊,我们都姓云,做客狄府,怎不比旁人亲近?”笑语嫣然中使劲挤弄眼睛。
提醒她此处还在狄府。狄夫人指不定怎么打算呢!
云锦春的理智终于又回笼,冷哼了一句之后,摆手装出大度模样:“就算你说的有理。你这会过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见她总算肯收敛了脾气,平和地听她说话,云罗松了一口气。
能沟通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说到底。幸亏云锦烟在。
最识时务的她制止了云锦春的一些愚蠢行为。
云罗的目光就在云锦春、云锦烟两人身上打转:“昨天你们为什么被狄夫人留下来都心知肚明吧?”
云锦春和云锦烟没想到云罗会如此开门见山,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慌之色来。
“什么……什……么呀?”云锦春结结巴巴地嘴硬,眼睛却不敢看云罗。“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们不要跟我打马虎眼,我又不是傻瓜,有眼睛看,有耳朵听。”云罗的目光一下子攫住了两人。
容不得他们回避。
“什……么……呀……没有的事,我不就是晕了吗,身子不适。我哪里晓得那边还藏着人啊!”云锦春的目光一会落在茶杯上一会落在远处的门楣上,飘忽不定。
嘴巴倔强地很。
云罗的注意力倒没在她身上,而是放在了云锦烟身上。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云锦烟。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眼看她紧张得脸色刷白,心知已达到她的目的。
“没事便好,我不过是担心罢了,若有其他什么事夹在里面,怕你们得罪了狄夫人尚不自知。”云罗的脸色渐渐和缓过来。一副当真相信了他们说辞的模样。
云锦春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云锦烟却是脸色难看起、魂不守舍起来。
云罗看了眼云锦烟,就转移话题和他们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不过云锦春不冷不热的。云罗也不在意,起身提出了告辞。
云锦春也不挽留,斜着眼睛说“走好!”便甩着脸子自顾自地转回了内室。
云锦烟看了眼云罗,没敢说话也跟着进了内室。
云罗缓步走出了房间,看到廊下紫薇拉着沈婆婆的手聊得欢快,不由顿住步子。
“小姐,这么快就要走了吗?”紫薇一下子就发现了站在台阶上的云罗,抬头冲她明媚一笑。
“嗯,过来看看两位妹妹,没什么事,我也就回去了。”云罗淡笑,由红缨搀扶着走下台阶。
感觉沈婆婆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小姐慢走。”沈婆婆站在原地曲膝行礼,目送云罗离开。
紫薇就对沈婆婆福了福身算作告辞。
沈婆婆点点头,努嘴示意她云罗已经走了,紫薇拔腿飞奔,到门口时追上红缨,正好和红缨一左一右地扶着云罗。
“小姐,奴婢来引路。”气喘吁吁的小丫鬟眨着亮晶晶的眼望向云罗,“沈婆婆和奴婢的奶奶交好,看着我长大的……”
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沈婆婆和他们家的交情。
“嗯。”云罗饶有兴致地听着,眼中闪过对紫薇处事机灵的赞赏。
喜得紫薇嘴角翘起。
走出了白云居,云罗的步子就刻意地放缓下来。
在前面引路的紫薇走了两步就发现和云罗的距离有些大,不由回首去看——
只见云罗慢慢悠悠,嘴边噙着自信的微笑,一副闲散模样。
而身旁的红缨,清清淡淡,神情漠然,瞧不出端倪。
她神色一动,声音婉转道:“小姐,紫薇刚刚同婆婆聊天,这白云居人手可紧缺了,就婆婆一个人打扫屋子、服侍客人。两位云小姐身边没有惯用的服侍丫鬟,起居就有些不便,幸好云三小姐性子绵软。婆婆来不及,就由云二小姐帮着端茶递水什么的……”
小丫鬟人小鬼大,话中有话。
云罗听完这些话,心里一下子亮堂。
怪不得白云居里只有沈婆婆一人露面,原来狄夫人压根就没有拨人过来服侍。
“嗯。倒也可怜。”云罗的目光又回到前面那个身姿纤细的小丫鬟身上,不由笑着对旁边的红缨道,“红缨,回去拿个荷包给紫薇。”
赏她东西,表示夸赞。
紫薇高兴地转过身子,笑盈盈地行礼——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似乎已经拿到荷包了。
眼角眉梢都是被夸赞的开心,连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
让人跟着一起高兴。
云罗的心情愉悦起来。
走了不过百步,就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
云罗索性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意从容地看着来人——
“三妹妹。你怎么跑出来了?是找人吗?还是有什么事?”云罗装糊涂,看着气喘吁吁的云锦烟脸颊边的红晕关切道。
“大……姐姐,我……我……”云锦烟喘地弯下了腰,半晌都说不了一句完整话。
“你没事吧?这么喘,别急,是要先过去吗?红缨,让二小姐先走。”云罗看着她的样子,声音越发笃定。假装不知道她是来追她的,耐着性子和她耍花腔。
云锦烟不比云锦春,她聪明又谨慎。若是让她察觉出意图,那么刚刚走白云居一遭的辛苦也就白费了。
红缨真的往旁边一闪,把小径的路让出来,作出让云锦烟先过去的姿态。
缓过气来的云锦烟直起身子,连连摆手:“大姐姐,不是的。我是要找你……”
果然着急了。
云罗又心定了几分。
“你找我?你是特意来追我的?”云罗最后一遍确认。
“是的。大姐姐。我有体己话要和你说,不如……”绷不住的云锦烟目光睃向了旁边的红缨和紫薇。示意两人独处。
云罗会意,就对红缨道:“你和紫薇去前面瞧瞧。我同二小姐说两句话。”
红缨领意,拉着紫薇转身往前面的转角处走去。
“三妹妹,有话不妨明言。”云罗盯着云锦烟的眼睛,一脸无辜。
云锦烟犹豫了片刻,似下定决心了一般,环顾四周后就蹲下了身行礼。
“求大姐姐指点迷津。”似真似假的哭音。
“三妹妹,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云罗伸手去拉她。
云锦烟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哭诉起来:“大姐姐,姐姐什么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任性妄为、鲁莽冲动,得罪了狄夫人不说,如今累得你我配她一起被强留在狄府,不知道归期是何时。”
说完,枕着云罗去拉她的手嘤嘤哭起来。
云罗感觉到手背一片湿润,不禁在心底暗暗佩服,倒是小瞧这个云锦烟了。
她说哭逗笑、能屈能伸,短短几句话就点明了三个意思——
一则点明云锦春的脾性任性骄奢。
二则点明是云锦春得罪了狄夫人,与她无关。
三则把她和云锦烟两人被留下来的原因归咎到了云锦春身上,以求达到同仇敌忾的目的。
她还以为这个三妹妹只会跟在云锦春身后狐假虎威、惹是生非呢,原来不是!
云罗就弯下身子去扶她,甚至拿出帕子替她仔细擦拭腮边淌着的泪——
“三妹妹快别哭了!狄夫人训诫过一番之后,气就会消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她轻描淡写道。
目光却是紧紧地锁在云锦烟脸上。
就见一道紧张之色闪过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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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此,戛然而止。
云锦烟似是想到什么,关于“苏谨梅”的名字始终没有从她嘴里吐出来。
而是迅速地打了个滚,目光闪躲地接着说:“姐姐昨天还让贴身丫鬟教训了莺歌姑娘,被狄少爷撞见,亲手发落了。”
话出口,事情就变成了主子为“莺歌”之流的丫鬟出头导致两人结下了梁子。
一下子变了样。
云罗面上听着,心底却冷哼连连,她倒是谨慎,寻这样一个理由来瞒她、蒙她。
想诳她,没那么容易。
幸好她知道狄少爷和苏谨梅的奸情,若不然被她蒙在鼓里,指不定要被她怎么利用呢。
云罗嘴角的笑意就冷了下来。
“有任何事,都有婶母出面周旋,再不济还有叔父在呢。”云罗没有耐心同她在这件事上兜圈子。
她意不在此。
语气一下子寡淡,甚至有些打算结束交谈的意思。
“是……啊……,是……有父亲大人在呢……”云锦烟眼底的期盼一下子暗了下去,满脸透出几分阑珊的失望。
云罗本就聪明,她没把握能骗到她博取同情心,进而利用。
可人就是这样,一开始总是抱着幻想的,期望能成功。
若不然也不会在白云居听到云罗提及“得罪狄夫人”之类的话就怦然心动,以为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她同情自己,然后站在自己这边。有什么事找她帮忙,甚至由她出面。
毕竟,云罗和林淑红住在一起,行事要比她方便多了。
不提别的,光身边的丫鬟就比他们多。
哪像白云居。满打满算就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让她做些什么事情,慢腾腾地挪不开步子。
气急了吼她,她也不睬你,索性以“耳聋眼花”来搪塞人。
气得她和云锦春都嘴角冒泡。
可又能拿那个沈婆婆怎么办?
还不是没辙。
云锦烟的目光从云罗光洁的额头移到嫣红的嘴唇。
难道就这样放弃?
不行!
一百步的山路,她都走了九十九步了。怎么可以放弃。
顾不得忿忿不平,云锦春赶紧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来——
“大姐姐,虽说有父亲,可这里毕竟是苏州知府的府上,哪里有新央云家置喙的余地。我担心……”说着。就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还瞟了云罗一眼。
欲说还休。
云罗只差没冷哼出声。
这会儿知道是苏州知府的府上了?
前面费尽心思“偶遇”朱公子的时候想到这些了吗?
动手教训莺歌的时候想到这些了吗?
大庭广众之下捅破狄少爷私情的时候想到这些了吗?
云罗只感觉自己嘴边的讽刺快要忍不住爬上脸颊,赶紧吸了一口气——
“三妹妹说的是……虽然新央云家在狄大人眼中也许寒如微星,可总有旁人是能入得了知府大人的眼。”云罗偏首,沉思后斟酌道,“叔父人脉宽广,总有一两位身份尊贵的人物能在狄大人面前说得上话,不如,请他们出面说项。”
话音刚落。云罗就盯着云锦烟的脸孔注意她的表情,见她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不由揭开那层纱、添了一把火——
“若能如此。叔父进而入了狄大人的眼,说不定以后就能飞黄腾达。有头有脸的人家看到知府大人对云家青眼有加,就亲近起来,渐渐成了通家之好,云家也就越来越兴隆昌旺了。”
云罗似是不经意想到,一气呵成。
说完。偏又伸手捂住了嘴,满脸懊恼之色。
好像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通家之好”四个字还是像魔音一般钻进了云锦烟的耳膜。直达骨髓。
通家之好是什么?
通家之好不就是男婚女配结“两姓之好”……
云锦烟茅塞顿开。
眼中有恍然大悟闪过。
“大姐姐,若真能如你所说。那倒真是好事了,也不枉我们几个云家姊妹被留下来了。”眉眼一亮的她说着就亲热地挎住了云罗的手臂,一下子把云罗归并为同一阵线了。
浑然忘记几个月前,她和云锦春还是把把云罗看成是破落户、羞于启齿的穷亲戚。
喝个百蜜水都要在云罗面前显摆。
云罗望着臂弯里的那截手臂,强忍着才没有目露不屑。
想到心底的目的,绷住身子克制住颤抖,继续循循善诱道——
“妹妹兰质蕙心,叔父是否有这样的朋友交际自然一清二楚,你想想看,可有谁?”
云锦烟想也没想就道:“听父亲说,林老爷经常出入狄府,想来在知府大人面前有几分体面的,林蒋两家是亲戚,和我们云家自然是通家之好,如今林小姐又是夫人的义女,倒是可以……”
云罗一下子打断:“三妹妹,你糊涂了!”
一副不苟同的模样。
云锦烟不明所以,望着她眨巴眨巴。
满目疑惑。
“大姐姐何出此言?”
“三妹妹,亏你冰雪聪明,难道没看到昨天宴会时夫人对林太太不假辞色,完全没有平日的亲昵吗?”
云罗似是不相信云锦烟没发现,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诧,音调都比往常高亢。
云锦烟的脸一下子煞白,笑容僵硬起来。
“这,这,好像是啊……”她似是被人抽去了力气,神情沮丧。
嘴角不知不觉地塌了下去。
云罗见火候差不多,就装出推心置腹的样子感慨道:“哎,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惹得狄夫人对林太太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前头在苏府,林太太还挺高兴地在说替霞妹妹找了一门好亲事,对方还是漕帮刘大爷的外甥,刘大爷是什么样的人物啊,漕运总督都要高看两眼的。”
云罗说到此处。故意顿住,目光幽幽地望向云锦烟。
果真见到她紧锁的眉头在眨眼间松开,脸上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嗯,刘大爷是咱们苏州乃至江南响当当的人物,我听父亲说,苏州官场中有不少人还是仰仗着这位刘大爷才有了今天的位置。”
云锦烟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来:“刘大爷虽然出身江湖。可为人十分仗义,对亲朋好友都极为照顾。比如他那两个外甥吧,当成亲生子一般养在身边……”
云锦烟不过是个身处新央的内宅女子,怎么就知道刘罕对两个外甥的事情?
定然是云家二爷云肖鹏或者云二太太蒋氏说了些什么,被她听得了只言片语。
云罗越发肯定事情不简单。继续套她的话——
“蒋太太倒是好眼力,一出手就和刘大爷家成了姻亲,对了,既然蒋家同刘大爷成了亲戚,那想来叔父和刘大爷的交情也是匪浅。”云罗瞥了她一眼,道,“不如,就请刘大爷出面说句话好了!”
说完。就感觉到云锦烟的身子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父亲哪里就同刘大爷熟悉了,不过是同刘大爷的外甥杨爷有些交往。”云锦烟的声音低沉了几许。
“哦?杨爷?”云罗疑惑地望着云锦烟。
可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就是杨泽那个让她看一眼都觉得打寒颤的人。
她便解释道:“我听母亲说,好像杨爷手里压了些货。让父亲和舅父帮忙出手,两人才有了来往。”
说得语焉不详,可对于云罗已经足够。
上次杨泽拜访许太太时,可是朝着他们得意洋洋地宣布此事的。
她当时心里就不安。
苦于没有机会查访此事。
又与父亲之间没有什么机会交流。
只能耐着性子按兵不动。
可她心头一直隐隐不安,想到自己无力从杨泽这头查探此事,就把主意打到了云家身上。
云锦春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对这些事情向来不甚在意。
不比云锦烟,小小庶女想要在嫡母、嫡姐手里冒出头。必然会对云家上下的事情都关心。
包括云老太太、云二爷、云二太太。
她必然比云锦春知道的多。
所以才动了会她一会的心意。
假借探望之名,给云锦烟丢了鱼饵。
果真。云锦烟这个惯于筹谋的庶女嗅出蛛丝马迹,立即觉得她有可图,就追了上来。
这才有了这一番谈话,给了她机会把话题绕到杨泽身上。
她说了这么一通,不外乎就是为了搞清楚杨泽到新央到底在搞什么。
和云肖鹏、蒋立通又在搞什么。
她的身子晃了晃,心底立即有一道声音响起,清楚地提醒她——
沉住气,沉住气,一定要打探清楚。
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感觉到空气中的花香顷刻间涌进了鼻端、奔进了五脏六腑,清冽的气息一下子吹散了身子里的浑浊,人的头脑一阵轻松。
便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捋了捋头发,竭力平静道:“云家和蒋家生意直通南北,杨爷有所仰仗倒也正常。不过,漕帮船运赫赫有名,南北货物都是经由漕运调度,杨爷大可用自家的船出货或者找平日里相熟的货商调度,怎么反倒舍近求远了呢?”
云罗顺势装出了一副不解神色,茫然而又无辜地看向云锦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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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锦烟闻言,脸上就有紧张之色一闪而逝。
速度很快,可还是让心细的云罗发现了。
她肯定知道什么,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表情。云罗迅速作出判断。
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听到一件自己其实知道内情的事情,脸上就会有不自觉细微的表情波动,可等脑子下达“假装不知道”的命令之后,那个表情波动早就消失无踪了。
云锦烟刚刚就是这样的表情。
“可能是什么不能长期储存的货物吧!”云锦烟咽了咽口水,视线就慌张地挪到了云罗旁边的树枝上,声音不稳,“比如水果,在船上走不了几天都要烂掉,若真用了船,那岂不是血本无归了?”
竭尽全力轻描淡写,可在云罗看来颇有些描补的意思。
“杨爷会做水果生意?不能吧……”云罗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细长眼眸盯着她毫不放松。
云锦烟就抢白道:“不是水果,不一定是水果……我只是打比方,比如水果,那不是要烂吗?”
音调拔高,强词夺理般地辩解。
越是这样,越是心虚。
云罗确信她肯定知道什么,心中一动,不由捂嘴笑道:“三妹妹到底有见识,说得极是。可不容易储存的货物托给叔父,那对于叔父,不也有风险?万一来不及卖给他人,可也是血本无归啊,这生意风险也太大了……”
她作势摇头,作出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
似乎真是不容易储存的货物。
云锦烟就脱口而出:“不会,粮食怎么会没人……”
旋即发觉口误,立即改口。含含糊糊道,“水果就像粮食一样,不愁人买。再说,做示意总是有风险的,哪有稳坐钓鱼台的事?”
说完。也不看云罗,拿出帕子假装拭汗,可眼睛却是不停地往云罗那边瞟。
似是很不放心云罗一样。
想要瞧出她接受这套说辞的端倪。
粮食?
粮食……
虽然云锦烟掩饰了过去,可云罗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杨泽要云、蒋两家出手的是粮食。
她骇然,只感觉一颗心直往下沉。
可在云锦烟面前,哪里能露出半点情绪。也跟着拿出手帕擦脸,满脸无所谓。
一下子,两人都沉默不语。
云锦烟想了想,就握了云罗的手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白云居,装作姐妹情深道:“姐姐。时间不早了,妹妹出来有一会了,得先回去了,若不然姐姐找不到又要发脾气了!有什么事,姐姐尽管来找我。”
其实是倒过来吧?
云罗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笑了笑,并没有戳穿她,反而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真挚道:“妹妹这话就外道了。我们是姐妹,自然要相互关照。既然你赶着回去,我也不留你了。那沈婆婆和刚刚给我引路的紫薇极为熟悉,有什么事,你就找她传话就可以了。”
云罗给她指了条道。
云锦烟大喜过望,眼睛里的欢喜雀跃恨不得跳出来。
拉着云罗的手,假装哽咽:“多谢姐姐。还是你心疼我,到底是一家人……”
说完。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云罗面对她的虚伪,心底别提多难受。
下一刻。红缨就出现在了云罗的视野里。
“小姐,走吧。”她扶着她的手。
再前面。紫薇那个小丫头正乖乖地等着。
见到云罗缓缓而来,不禁笑嘻嘻地冲云罗福了福,就领着云罗、红缨往紫云居去。
杨泽……粮食……漕帮……云蒋两家……
云罗只觉得天气闷热地透不过气来。
不长的一段路,汗透背脊。
回到紫云居,林淑红还没有回来。
杜鹃守在廊下,刚见到云罗进院门,她就迎了上来。
“云大小姐,回来了。天气这么热,奴婢备了酸梅汁,不知道小姐此刻要不要用一些?”
闷热的天气,喝一碗酸梅汁,酸酸甜甜,开胃生津,最好不过。
云罗顿时觉得口渴。
看向杜鹃的眼里就多了分喜欢——
“好,好,我正好口渴了!”
杜鹃喜上眉梢地高兴,转过身就冲旁边耳房那边喊道——
“粉桃,赶紧给云大小姐端屋里去。”
定睛望去,那门外忐忑守着的可不就是粉桃?
一听到杜鹃的吩咐,喜得眉宇间徜徉着激动,似乎云罗肯喝她做的酸梅汁就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事。
淳朴而无辜。
云罗微笑地看着这一切,感觉心里的郁结消散了不少。
回了屋里,就见粉桃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碗酸梅汁过来。
紫红的颜色称在甜白瓷的碗里,别提多诱人。
酸甜气味扑面而来,让人食指大动。
云罗接过酸梅汁喝了一口,抿了抿味道,就一口气把碗里的汁都喝完了。
放下碗,拿帕子擦嘴时,还意犹未尽。
酸中带甜。
甜中带酸。
滋味独好。
比以前喝过的任何酸梅汁都好。
抬眼就看到粉桃眼巴巴地站在一旁,眼底浮动着紧张。
云罗心软软的,冲着她柔声问道:“还有吗?我还想喝一碗。”
话音刚落,粉桃似是听到天大的喜讯,激动地泪花闪烁,可却急巴巴地摇头——
“小姐,酸梅汁太凉,伤脾胃,你刚喝了一碗,不宜再喝,等晚些再喝,可……好……”
最后的话越来越低,充满着怯怯和不安。
这丫头真实诚。
是怕她的脾胃不适,可话说出了口又担心她不理解好意。
不是个一味哄主子高兴的丫鬟。
云罗的笑容就从眼里溢了出来。
点头说了句“那晚些再用吧”,就见粉桃欢欢喜喜地行礼。
似乎听到了多大的喜讯。
云罗的心情又明亮了几分。
美丽的笑容感染着屋子里的其他人。气氛融洽温馨。
就有一道不合时宜的咽口水声音从角落响起。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发现跟着进来的紫薇鬓角冒汗,吞咽口水一脸嘴馋,云罗见状对粉桃道——
“再端几碗过来。天气炎热,你们每人一碗消暑。”云罗捏着帕子掩嘴笑。
所有人跟着笑。
紫薇顿时涨得满脸通红。
捂着发烫的脸孔娇憨道:“没脸了,没脸了!”
“馋嘴没什么丢脸的……”杜鹃就乘机打趣她。
粉桃笑着跑出去端酸梅汁,紫薇就一溜烟地跟在她屁股后头一起追出去。
“我陪你一起去……”紫薇欢快的声音如银铃般从屋子里一路撒到了院子里。
就连一向表情极少的红缨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好极了。
等粉桃端酸梅汁进来时,身后还多了两个尾巴——
米妈妈和卫妈妈。
“云大小姐。粉桃刚做好这酸梅汁,老身就馋的直流口水,这会借了小姐的光,也讨一碗尝尝。”
米妈妈话一向风趣。
明明是云罗要分给他们每人一碗,她偏偏还要说是自己嘴馋想喝。
还装出一副流口水的模样。又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云罗就笑着示意他们坐下。
看着他们每人端了一碗喝。
“咕噜咕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搁下碗的米妈妈擦了擦嘴,意犹未尽道:“粉桃的手艺没得说,跟你娘比起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样的,以后我们可有福了。”
说完,就亲热地捏了捏粉桃的脸蛋。
各人都夸赞,粉桃脸皮薄,满脸羞涩。拿着托盘靠在小腹前,垂头不敢看人。
卫妈妈就笑着说了句“这丫头……”
大家都相视而笑。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清脆如铃的声音——
“什么好东西全聚到这边了?打小姐进门。院门大开,院子里空了,静悄悄地找不着人。小姐说是不是都躲懒了,我说肯定在云大小姐这边,果真,一个不落。”
青葱的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就看到青葱扶着林淑红站在了门口,面无表情。
云罗赶紧起身去迎林淑红。
两人携手进了室内。
“姐姐。你这边有什么好东西,把人全招来了。赶都赶不走?”林淑红娇嗔道。
云罗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粉桃做了些酸梅汁,大家一起尝呢!没想到院子里没人守着,是我疏忽了。”见林淑红挑眉看向站在旁边的杜鹃,目色灼灼,想到青葱刚才所言“院门大开、院子里空了”,就深感歉意道,“妹妹,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忘了他们身有职责,不能误了差事。你要怪就怪我,别责怪他们。”说着就拉过林淑红的手,眼神急切,神色认真。
她生怕林淑红真的怪罪他们。
毕竟把酸梅汁分给大家喝的意思是她吩咐的。
丫鬟妈妈们只不过是承她的情。
林淑红闻言,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众丫鬟婆子乌鸦鸦地就跪了下来。
场面极其壮观。
“小姐,是老身的错,老身馋嘴,擅离职守,请小姐责罚,与云大小姐无关。”米妈妈和卫妈妈率先开口。
双眸坦然。
杜鹃也跟着请罪:“小姐,留守院子本事奴婢的责任,是奴婢贪嘴,忘记了职责,与云大小姐无关,请小姐责罚。”
说完,挺直了背脊。
一副敢于担当的样子。
紧接着,其余的几人都抢着领罚,说是自己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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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红就对着云罗撅嘴道:“姐姐,你瞧瞧,你瞧瞧……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这几个就上赶着来堵我的嘴,他们当真是对姐姐忠心耿耿,羞得妹妹要好好反思一下,平日里是不是太不得人心了!怎么事到临头一个个都表现得我是个恶主子一般,尽会责罚他们了!”
说完,做出一副失望、伤心的表情。
还默默地看了众人一眼。
以杜鹃为首都惭愧地低了头。
云罗就拉着她的手,望进眼底:“妹妹,他们对我好不就是因为我是你的姐姐,你看重我,所以他们才对我照顾妥帖?可不能想歪了……”
绞尽脑汁地解释。
林淑红听罢,一张脸再也绷不住,笑了出来。
“姐姐,逗你玩呢!”她促狭地笑,说完还拉了云罗的手往自己胸口探,“不信,你摸我心口,瞧我是不是在说谎。”
揶揄地看着云罗。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云罗缩了手,拍了拍自己胸口,舒出一口气道:“幸好,吓死我了,以为你生气了。”
“吓到姐姐了吧?”林淑红咯咯笑,随即对着地上的众人道,“还不起来,哄着干嘛,还不把酸梅汁端上来?渴死我了。”
斜着眼看向地上的杜鹃凶巴巴地道,一副再不奉承她就要撵人的架势。
杜鹃喜出望外,磕了头就爬起来往外跑。
粉桃跑得比她还快。
地上刮起一阵风。
等两人各端了一碗酸梅汁进来时,米妈妈、卫妈妈又争先恐后地想要上前去端给林淑红和青葱。
粉桃手里的碗就被眼明手快的米妈妈抢了过来,一下子呈到了林淑红面前。
气喘吁吁。两眼虔诚地望着小姐。
这场面别提多滑稽。
就像做错事的幼童拼命在长辈面前表乖巧、博好感,还摆出眼巴巴的表情。
林淑红就没忍住,“扑哧”笑开。
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等碗见底,才恋恋不舍地放了下来。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呓语。
神情就像猫咪一样满足。
云罗弯起嘴角追问道:“好喝吧?”
“嗯,是好喝,怪不得他们一个个都馋的跟什么似的。粉桃做的吧?”林淑红的目光一下子落到远处束着手脚的粉桃身上,“青葱,赏袋零嘴给粉桃。”
语气夸赞。
刚放下碗的青葱闻言就从身上拿了个小荷包出来递给粉桃。
小丫鬟诚惶诚恐地不敢接。反倒跪了下来——
“奴婢做这些是应该的,不敢拿赏。”
真心实意地告白,并不是矫揉造作地虚推。
云罗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赞赏。
林淑红也坐直了身子,看着她郑重道:“你当差是本份,可你若尽心为主。做主子的给你些赏赐也是心意,并不为过,你说是不是?再说,你接了赏以后,对我们主子心存感念,以后办差更加用心,是不是?”
粉桃下意识地点头。
“那你说我给你赏赐应不应该?”
粉桃又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理,那你还不赶快接下来?”林淑红看着她的目光越发地柔顺。
旁边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都出声催促。
粉桃这才接了荷包。又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红红的。
青葱和杜鹃一左一右地上前扶起她。
杜鹃就拉着她的手极有耐心地教她:“做人要懂得灵活变通,你为人老实这是优点,可在大户人家当差。这‘伶俐’是必不可少的。往后跟着米妈妈、卫妈妈、青葱姐姐多学习,遇事多琢磨,慢慢就会好的。”
粉桃睁着黑亮的眼珠子眨巴眨巴,全神贯注地听。
云罗见了欣慰不已。
粉桃老实,紫薇伶俐,杜鹃稳重。
这几个丫鬟都各有长处。各有特色。
接下来,几位丫鬟服侍着把甜白瓷的碗撤下去。上了茶点后,就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红缨是最后一个离开。看了一眼云罗就退到了廊下。
“妹妹,狄夫人找你去没什么事吧?”云罗仔细地瞧着她的表情,语气关心。
“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林淑红一下子陷入了某种茫然中,眸子失去焦距,喃喃着,“就是义母说得了些新式的料子,要给我做几套衣衫和搭配的首饰。”
神色淡淡,声音萎顿,目光却有些冷。
云罗只能“哦”了一句。
知她无意说下去,就把自己去白云居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林淑红听到白云居除了沈婆婆再无其他服侍的人,脸上就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事我听说了!前面义母一直没有明示派谁去服侍,莺歌更不会问,就任由看守白云居的沈婆婆暂且照顾着。”
看来不是没有“明示”,而是压根狄夫人不打算派人去服侍。
这样的念头在脑子一闪而过,云罗就和林淑红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明镜似的,谁也不点破。
“若就这样磋磨磋磨,倒算是客气的了。”云罗意有所指。
林淑红便感悟地点头:“是啊,就怕这只是莺歌的‘回敬’,义母的‘回礼’还在后头呢!”
面色不轻松。
她很了解自己这个义母。
谁挡了她宝贝儿子的道,就别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好过。
更何况,云锦春的这么一闹,还把好好的儿媳妇由嫡女换成了庶女。
让狄苏两家陷入了被动局面。
她肯咽下这口气才怪呢。
云罗听罢,心情越发不轻松起来。
想到云锦烟关于杨泽和云、蒋两家交往的透露,心里不安得厉害。
“妹妹,最近漕帮有什么动静吗?码头上的事情平息下来了吗?那个杨泽有消息吗?”云罗不由连珠炮弹般地问道。
林淑红替唐韶办事。在狄府里经营颇深,自然要比她消息灵通。
果真——
“钦差大臣的消息一出来,码头上就闹开了。”林淑红也是才得到的消息,一脸凝重,声音都不自觉地肃穆。“泊在岸边的船只积压甚多,影响了船运的正常调度,想进来的进不来,想出去的出不去。苏州府的生意人天天在码头上闹,看到朝廷的船只接驳,一个个都恨不得冲上去。漕帮的那帮人就在旁边煽风点火,说是因为卫所的指挥使大人下令封了道,谁也没办法。群情激奋,只怕迟早要出事……”
眼中写着明明白白的担忧。
怎么变成是唐韶下令的呢?
明明不是漕帮自己作出来的吗?
云罗一下子就瞪圆了眼睛,颤着声道:“漕运不是卫所职能。怎么世人一下子怪到唐大人身上呢?”一下子就流露出心底的关心。
林淑红便叹了一口气,道:“姐姐,你有所不知,自从前任徐指挥使被罢黜、唐大人接任之后,唐大人以查案之名,拿了漕运江南段指挥权,所以漕帮才会有此一说。”
这是朝廷安排,云罗自然无从知晓。
林淑红这么一解释。她就明白为何事情扯到唐韶身上。
漕运江南段指挥权可是掌握着江南的运粮和淮安的盐务啊!
她的心“咯噔”一下。
运粮和盐务是江南最肥的两块肉。
江南富庶,这是症结。
唐韶此举不已于“虎口夺食”。
那些被夺了食物的“老虎”肯罢手才怪!
云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漕帮此举目的就是为了拿回这段漕运的指挥权?”云罗见林淑红点头,就紧张地问道。“那唐大人可有办法应对?”
林淑红摇了摇头,歉意道:“这些妹妹无从得知,唐大人也不会跟我说。”
云罗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事涉朝廷机密,林淑红不过是唐韶安排在狄府的一个棋子,又怎会跟她说起这些?
顿时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是我思虑不周了。”
“没有。姐姐也是关心唐大人。”
本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可话一出口。两人都想到了昨天的对话,顿时气氛**起来。
林淑红心想既然已经提到这些。不如打铁趁热,把陈大人交代的话一并说了,便拉着云罗的手认真道——
“姐姐,唐大人对你如此用心,你难道没有丝毫感动?”
开门见山。
云罗面对如此直白的话,避无可避,神色一下子复杂起来——
“我不愿意让人轻瞧了,冠上一个‘攀附权贵’的名声,也不会痴心妄想,做些不切实际的美梦。”
语毕,对着林淑红目光痴然。
林淑红默然无语,恍若有凄迷的风刮进眼底,眼前一切带着白蒙蒙的氤氲之气。
女子心事,大家或多或少都能体味对方的心境。
“姐姐高义。”喉咙间分明有什么东西涌动,可最后也只不过是长长一声叹息。
说什么都抵不过世间的法则,“门当户对”四个字牢牢地刻在世人心头,哪里能堪破?
若当真两情缱绻能抵过出身差异,那便不会有崔莺莺与张生的情事了,自然也唱不出“牡丹亭”的千古绝唱!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淑红也就不能再劝了。
反正她已经提过,只是云罗顾虑颇深,不是他们外人可以宽慰,她在陈靖安那边倒也可以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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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莺歌姑娘领着针线房的人过来了。”
轰然回到现实中,云罗和林淑红都起身走向门外。
因为只是给林淑红量体裁衣,云罗不便凑上去,两人说了两句就分开了。
直到晚膳时分,紫薇过来请云罗,才一路叽叽喳喳地把林淑红量体的光景娓娓道来。
“云大小姐,那桃花醉的颜色真是漂亮极了,如庭院里的一树桃花灿烂芬芳,风吹过,那细雨飞花、如梦如幻,仿佛把漫天漫地的粉色花瓣穿上了身,举手投足都有香气抖动。”
小丫鬟语气夸张,星眸艳羡,把颜色形容地让人神往。
最关键的是这些词不像是她一个小丫鬟能说的出的。
必然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云罗一下子好奇起来。
究竟是怎样的好颜色,如桃花醉人?
不由加快脚下步子,兴致勃勃地希望早点见到。
可到了林淑红的房间,却发现人不在,只有杜鹃守着。
不是让紫薇过来请她一起用膳吗?
人去哪了?
云罗不由看向杜鹃:“妹妹呢?”
“夫人请小姐过去用晚膳,因为催得紧,所以小姐都来不及跟云大小姐说明,吩咐奴婢在此跟您解释。”
狄夫人不是从来不用林淑红服侍晚膳的吗?
怎么现在……
早膳的一幕就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脑海。
狄大人的目光垂垂。
狄夫人的无声默许。
难道……
云罗觉得十有*狄夫人把林淑红当成笼络狄大人的工具了。
尤其东跨院还住着个怀有身孕极能闹腾的杨氏。
事情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云罗吁叹了一口气,喉咙口似有棉花堵着,闷闷的、涩涩的。
转首望向窗外,如火如荼的石榴红开遍枝头。小小一朵朵、一簇簇,蔚成红云,艳透半边天。
五月末六月初的时节,石榴花儿已经红遍,渐渐凋零入尘。换上荷花轻轻袅袅地惹人注目。
可纵然知道是花落无人知的命运,这些小小的红花依然倔强地争分夺秒,迎着朝霞、披着落日灿烂夺目。
石榴红都如此肆意生命,那万物之首的人类怎么反倒想不清了呢?
云罗望着枝头的那片绚烂,清澈的双眸如明珠朝霞,夺人心魄。
跟在身后的红缨一言不发。陪着待了许久。
直到紫薇探头探脑地外面晃了脸,红缨才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外。
“怎么了?”红缨淡淡问道。
“时辰不早了,小姐的晚膳送过来之后一直热在小厨房里,米妈妈吩咐我过来瞧瞧,要不要摆饭了?”紫薇有些怵这个寡言少语的红缨。回话时少了一贯的天真活泼,多了些拘谨。
“你等等。”红缨丢下这句话,就面色淡淡地转过身走向云罗。
“小姐,时辰不早了,要不要先摆放?”清冷的调子里有掩不住的温柔。
紫薇就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一般,满脸不可思议,乌黑的眼珠子快速地转了几圈才按捺住动静。
云罗回头看到的就是紫薇转眼珠子的动作,不禁讶然失笑。走向门口吩咐道——
“把饭摆到我房间吧!”
幽深的黑眸里满是包容的柔美星光,一点都不介意紫薇此时探着身子没规矩的样子。
紫薇窘地赶紧站直身子,缩了手脚应喏。
“还不快去。”红缨见她还杵在门口。语调不禁微微上扬。
紫薇就立即弹跳地跑开,还不忘冲红缨吐舌头。
云罗见状,不由无声地笑开。
这丫头,天真无邪,可爱伶俐。
让人看了心情愉悦。
红缨正好过来扶她,盯着她唇畔若有似无的笑意。就忍不住朝紫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丫头话多,性子太活泼。
红缨撇了撇嘴。收回目光。
两人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静悄悄地饭毕,云罗正看着丫鬟们收拾碗筷。就见杜鹃行色匆匆地过来。
红缨丢了手里的东西,拿手帕擦拭干净之后,就过去迎了杜鹃进门。
“杜鹃,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妹妹有什么话要你转告?”云罗直觉是林淑红有什么话传回来。
果不其然,杜鹃点了点头,道:“小姐说,苏府的大小姐身子不大好,这会夫人要亲自去苏府探望,小姐陪着同去,可能会很晚回来。小姐说,让云大小姐先歇吧,别等她了。”
说完,就沉静地等云罗示下。
云罗的目光一下子郑重起来。
苏谨兰身子不好?
是“真”不好还是“假装”不好?
云罗联想起那日苏夫人带着苏谨兰离开时,说她身子不适的情景。
如今看来,那日就设下了铺垫。
林淑红特意传这个话回来,是要告诉她狄苏两家为了婚约一事,已经开始行动了。
想明白这个,云罗就对杜鹃温声道:“知道了,你也辛苦了,等会还要守着屋子等你家小姐回来呢。”
“云大小姐夸赞了,这是奴婢的本份。”说完,杜鹃就曲膝退了出去。
当夜,林淑红很晚才回来,云罗看天色已晚也就没有过去打扰她。
只是派红缨过去探望了一番。
回来时,红缨只是带了一句“苏大小姐卧床不起”的消息,就退到了一边。
把满室的寂静留给云罗。
******
又是一个阳光满室的早上,云罗早早睁开眼睛,就见红缨已经捧了衣衫站在床头。
刚穿戴好衣物,就听见紫薇在外面叩门。
红缨轻声斥责了一句。紫薇立即就噤了声。
乖乖地跟在红缨身后到了云罗跟前,云罗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小丫鬟就曲膝先回禀了起来——
“回小姐的话,云三小姐偷偷来找我,说想让奴婢的奶奶帮个忙。还给了奴婢这个买零嘴吃。”摊开手掌,一角碎银子躺在白嫩的掌心流淌着亮堂的光。
紫薇的奶奶二婆子是看守二门的老人,前后院的必经之地,平日里,狄府上下没有人不知道二婆子。私下里,有什么消息传递或者夹带什么东西都经二婆子的手。
云锦烟通过紫薇找二婆子。是想传递消息出去吧?
她倒挺能耐的,把狄府的事情摸得门清。
她心知肚明地笑,抬眼对紫薇和煦道:“嗯,那你是怎么回的?”
“奴婢说好的,不过要当差。晚些再去找奶奶说话。”紫薇的眼珠子转了转,一副鬼灵精的样子。
当场答应下来了,可把时间往后拖了拖,先过来跟她禀报。
这紫薇,真是人小鬼大。
“好孩子,你做得好。”云罗伸手摸了摸她柔弱的黑发,眉眼弯弯,忍不住地夸赞。
紫薇的脸就灿烂地如窗外的阳光。嘴巴差点咧到耳根。
“红缨,你让粉桃做些吃食,然后跟紫薇一起拿着走趟二婆子那边。”云罗给红缨使了个眼色。红缨就会意地点头和紫薇退了出去。
云罗则继续埋头忙她的事。
等晌午时,红缨已经把吃食送到二婆子手里了。
云罗听了,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忙她的事。
一派闲适自在。
到了晚上,紫薇就跪到了云罗跟前,说是代奶奶磕头谢云大小姐的。
还说这是二婆子的吩咐。
云罗示意红缨去扶。不过紫薇不肯,还是强着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来回话——
“……我奶奶说,这凤梨酥是南方的东西。苏州城里没得卖。一般也就是几户富贵人家请了私厨会做这个点心。奶奶说多谢小姐这么体恤,让她一把老骨头了还能尝到这么精贵的吃食。奶奶还吩咐我,要尽心服侍两位小姐,好好当差,得了小姐们的夸赞也好让她沾沾光……”紫薇口齿伶俐,又把自己奶奶二婆子的口吻学得个十成十。
一下子,就似乎是二婆子亲自站在云罗面前说话感谢呢。
活灵活现。
云罗忍不住笑弯了腰:“好了好了,小丫头,哪有这么编排你奶奶的。明明她老人家是一番好意,你这么一学,全变了味道。”
“是,小姐。”紫薇就学出二婆子苍老的嗓音,老态龙钟地施礼,还不忘用手掩了嘴巴咳嗽两声。
那模样、那神情,仿佛五十岁的老妪。
同她那个奶奶一模一样。
晌午跟她一起去给二婆子送吃食的红缨是见过二婆子面的,不由当场愣住,忍不住笑出了声。
紫薇就好奇宝宝地看着红缨,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指着红缨的笑脸兴奋道:“红缨姐姐,你原来会笑啊……”
歪着脑袋,偏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红缨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冲紫薇瞪眼睛。
紫薇就缩回了脑袋,一副“我不敢惹你”的表情。
见状,云罗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过来没正经事的吗?”红缨看了看云罗,咬着嘴唇对紫薇凶巴巴地喊。
紫薇扁了扁嘴巴,状似委屈地小声说:“红缨姐姐真凶,白白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蛋。”
红缨一记眼神过去。
她就赶紧躲到云罗身边。
确认离开红缨有段距离,才拍了拍胸脯大呼“侥幸”。
云罗就忍不住给红缨使眼色,红缨会意顿住了步子没有上前。
云罗满意地低头问紫薇:“你奶奶还说了什么?”
“奶奶说,年纪大了,腰不好,想找我这个孙女为她捏捏。痛了就找我过去。”紫薇目光发亮。
云罗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禁冲她展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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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接下来几天,狄府风平浪静。
狄夫人每日下午都赶去苏府探望苏谨兰。
林淑红则早、晚都去和风院服侍狄氏夫妇用膳。
云罗把那几幅花样子细心描绘,挑了合适的时机呈给狄夫人,惹来一顿夸赞。
林淑红在旁边就乘机提了云罗想要制作檀香送给范老夫人,狄夫人倒满口答应下来,觉得云罗如此兰质蕙心,也许真能制出与众不同的香料来,就吩咐下去,府里的人尽量配合,云罗要些什么原料,务必都准备齐全。
狄夫人对她的态度十分温和。
甚至,还免了云罗的晨昏定省。
一时间,云罗的生活十分忙碌起来。
起早摸黑地研究香料方子,不停地测试味道。
一头扎在自己的房间里,足不出户。
如此平静地过了几天,时入六月,天气烧热起来。
阳光明媚刺眼,人稍微动一动,身上就有汗意沁出。
府里各处的人都躲在看不见的角落偷懒,等闲不会出来乱晃。
云罗闷在自己房里专心制香,紫薇就来了。
“小姐,我奶奶说,云三小姐要的东西已经送到她手里了。”小丫鬟笑语晏晏,就像窗外的阳光明媚灿烂。
“嗯,好。替我谢谢你奶奶。”云罗抬起头来,眼眸清亮。
接着,紫薇就由红缨送着出去了。
等红缨再折回来时,云罗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口问道:“林小姐在紫云居吗?”
这段时间,林淑红很忙。被狄夫人招在身边同进同出。
云罗与她极少碰面。
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回小姐的话,奴婢刚刚送紫薇的时候,看见林小姐正好回来。”
真是巧了。
云罗的眼一亮,起身招了红缨一起走出房门,直奔林淑红的房间。
“妹妹。可碰上你了。”林淑红在更衣,青葱领着云罗直接进了内室。
“姐姐,这几天我忙昏头了,一直都没能和姐姐说上话,姐姐可别恼我。青葱,赶紧上茶点。”一袭芙蓉色海棠含蕊图案纱衣的林淑红从纱帐后款款走出边说边笑。腰如约素,肩若刀削,如凌波仙子一般越发显得妩媚俏丽。
“妹妹好漂亮,赛过月宫仙娥。”云罗忍不住赞叹。
林淑红拽了拽身上的纱衣,讪讪道:“这是针线房新赶出来的衣裳。耗费了不少的功夫。”眼神晦涩,脸上初见云罗的欣喜淡去不复。
这就是狄夫人下令为林淑红新制的衣衫吗?
果真不同凡响。
可一想到狄夫人的目的,云罗嘴角的笑就冷了下来。
“妹妹,我过来找你有事商量,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云罗知道林淑红往常这个时间都被狄夫人喊过去了,所以开口询问她合不合适,生怕她只是回来换一下衣衫还要赶着过去和风院。
“嗯,今天正好巧。义母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不便伺候在旁边。估摸着要到午膳才会见我了。姐姐要和我商量什么事情,说吧。”
说完。一双妙目就认真地盯着云罗。
等待她的下文。
有空?!
这样的机会云罗自然要抓住,就把紫薇禀报的话同她说了一遍。
林淑红闻言,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她要这些药材干什么?”林淑红并不通医理,不知道云锦烟托二婆子送进来的药材具体是何用意。
“我也不明白,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云罗皱起了眉。
“青葱,去把卫妈妈找来。”林淑红想了想便抬头冲着外面高声吩咐。
应喏之后。就听见青葱的脚步声。
“卫妈妈粗通些药理。”林淑红同云罗解释。
半刻之后,卫妈妈就走了进来。
“老身见过小姐、云大小姐。”卫妈妈恭敬地行礼。起身后弓着身子等林淑红示下。
“你可知道红花、艾叶、川芎、*、桂枝、黄茂、甘草这味方子有什么问题?”林淑红把云罗刚刚说的那些药材一一复述。
卫妈妈支着耳朵认真听,嘴巴里喃喃地复述药名。拧眉思索了一会,谨慎道“这是活血化瘀的方子,若伤了筋骨,外敷效果显著。”
活血化瘀?
云锦春上次跌在地上,难不成这云锦烟真是为了她活血化瘀才配的方子?
表面上看合情合理。
一时间,猜不透其中蹊跷的云罗疑惑地看着林淑红。
林淑红也是瞧不出哪里不妥,摇头示意。
倒是卫妈妈犹豫了下,继续道:“不过,这一味红花,倒是有别的功效。”
红花?
红花……
“女子有孕后最忌红花。”卫妈妈这话说得极轻。
可落在云罗和林淑红耳中却分明极重。
两耳“嗡嗡”作响。
和风院可住着个身怀有孕的杨氏啊!
林淑红与云罗对望了一眼,双双变色。
最后,林淑红挥手让卫妈妈退了下去。
一下子,屋里服侍的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云罗气息绵沉:“妹妹,你说云锦烟这是在搞什么鬼?”
她头脑中隐有一种猜测。
“不管她搞什么鬼,总之别想害到我们头上。”林淑红的呼吸渐冷,也和云罗同一种感觉。
“嗯。”云罗总觉得“红花”一味药不简单。
“妹妹,杨氏那头没什么异样吗?”云罗秀眉轻锁。
她相信狄夫人肯定派人暗中看着杨氏。
林淑红这么聪明,不可能没察觉。
“李妈妈这个人最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如今狄大人以狄夫人为尊,对杨氏不闻不问。她自然会把杨氏的一举一动都禀报到义母这边。”林淑红顺着云罗的思路回答。
那就是说杨氏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狄夫人的眼睛。
如今的杨氏就如同笼中豢养的金丝雀,插翅也难飞。
云罗听懂林淑红话里的真实意思,不禁陷入沉默。
那云锦烟这味“红花”是为谁准备的?
“那妹妹最好派人去看着杨氏的动静。”云罗预感此事肯定跟有孕的杨氏有关,不由对着林淑红郑重其事道。
“嗯。妹妹省得。”林淑红说完,眼底就有了一丝犹豫。
云罗不禁奇怪,林淑红难道有话要说,不禁,笑着拉住林淑红的手,推心置腹道:“妹妹。你我姐妹,还有什么需要你如此斟酌的?直言无妨。”
林淑红便咬了咬嘴唇,凑近她耳边道:“今夜有访客。”
然后赶紧抬眸观察她的表情。
有访客?
云罗的表情凝结在惊诧中。
“姐姐,我……”林淑红见状想要解释,云罗立即岔开话题——
“那这件事情麻烦妹妹了。我屋子里香料摆着一堆,要先回去了。”说完,就同林淑红匆匆告别,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她。
****
此时,紫云居里的云锦烟如煎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毒,平日里早就在饭后去歇午觉的云锦春破天荒地居然坐在宴席间里不动弹,她的心里急得冒火。
后背上汗津津的。
便有一股无名之火自小腹窜起。在五脏六腑烦躁游走。
“妹妹,这天热死了,你去帮我问他们要点甜瓜来。”云锦春猛地把手里的劣制茶水往几上推开。语气理所当然。。
云锦烟的眼珠子差点就喷出火来。
要点甜瓜?
她以为是在自己家里吗?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狄夫人虽然没空睬他们,可是在生活起居上很疏散。
也许在旁人看来,可能是狄夫人疏忽了,她却心知肚明,这是狄夫人故意的。
要不然,留下作客的小姐。怎么着都要安顿好。
别说锦衣玉食,可也不能粗茶淡饭地招待着。
可事实就是粗茶淡饭。别说往日的膳食,就说刚刚饭毕的那顿午膳——
清炒大白菜。没放盐。
醋溜土豆丝,那土豆丝粗得都快赶上土豆块了,也不知道灶上的人是不是把土豆放下了锅就盛了出来,咬上去还是生的。
紫菜蛋花汤,汤水清的只有飘着的几朵葱花,蛋花压根就没见到踪影。
两碗白米饭,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夜的,又冷又硬,一口气吃下去,还有股奇怪的味道。
云锦春哪受得了这样的气,不肯吃。
她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才把“不吃就要挨饿”这样的话说进了她脑子里。
没想到,搁下筷子,她还没来得及撤下碗筷送到外面的沈婆婆处,云锦春就要闹着吃甜瓜。
这个时候,她去哪弄甜瓜?
更何况,她还要出去一趟。
眼瞅着已经过了午时了,若云锦春还不肯歇午觉,继续出幺蛾子,那她肯定脱不了身。
“姐姐,恐怕……”云锦烟的话还没说完整,迎面就是一个茶盅。
应声而碎的茶盏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泛着幽蓝的光。
幸亏她闪的快,若不然,脑袋就开花了。
纵然如此,半烫的茶水还是浇湿了她半截裙子,林林洒洒难看的乌黑色污渍。
云锦烟浑身一僵,垂着的发遮住了满脸铁青,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感觉到云锦春挑衅的目光一直停在她头顶,她身体里的无名之火差点就蓬勃而出。
可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出去,她的理智就以压倒性的力量制服了那些冲动。
按捺了几次之后,她才抬起头,强露出一个笑容:“姐姐,仔细伤了手。”
说完,蹲下身安安静静地捡一地的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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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锦春似是在欣赏家中豢养的波斯猫,得意洋洋地看着她收拾碎片。
眼里的情绪千万种变化,最后归结为了得意。
等一切收拾妥当、地上又恢复了干净整洁时,等得不耐烦的她嗓子眼已经热得冒火。
“快去找甜瓜,我要吃甜瓜润喉。”沙哑的嗓音透露着她的坚决。
怒气顷刻间冲出了喉咙,她伸手就掐了跟前的云锦烟一把。
尖利的指甲碰到皮肉就习惯性地往深处钻进。
眼看着云锦烟吃痛地捂着自己的手臂、委屈地撅嘴含着泪说了句“好”、一溜烟跑出去的样子,她的心情才好了些。
这死丫头,到了狄府就有些不对劲,老是对她管东管西,一会说狄夫人会骂的,一会说别得罪了狄夫人……
反正,三句不离“狄夫人”。
听得她耳朵都起了茧子。
实在心烦。
再加上身边没有人伺候,她更加把云锦烟当成丫鬟使唤,心情不好,顺手拿来当出气筒去去晦气。
这些举止,平日里在蒋家表妹身上看得多了,做起来得心应手。
可一直没吃过她大苦头的云锦烟就有些不习惯。
委委屈屈的表情和蒋芝娟那个木头疙瘩如出一辙。
看得她心里暗爽。
稍稍缓解了她被拘在紫云居的委屈与忿怒。
本来,云锦烟和蒋芝娟虽然一样都是庶出,可是平日里,她为人伶俐。她这个嫡姐又宽厚,所以云锦烟尚有几分体面,较之蒋芝娟的处境不知好上多少倍。
可是,不代表她云锦烟就真是云家小姐了。
说到底,要不要给她几分颜面。全看她这个嫡小姐的心情。
高兴了,就抬举抬举。
不高兴了,跟丫鬟没两样。
比如现在,她窝在狄府,处处受刁难和奚落,她心情不好。那怎么办?
自然是要拿云锦烟出气。
她若敢露出一点点不虞,等离开狄府见到母亲第一句话就是打残这个贱婢,然后卖给七老八十的老头做填房。
让她生不如死。
云锦春得意洋洋的目光又落在了云锦烟姿容尚可的脸蛋上——
云锦烟这个贱婢,比蒋芝娟聪明多了,懂得巴结她。
量她也不敢忤逆自己的心意。
自信满满中。云锦春的嘴角就露出了邪恶的蔑笑。
闲闲地拨着指甲等她去找甜瓜。
急匆匆离开屋子的云锦烟并没有去沈婆婆处央求,而是一转身离开了白云居。
顶着大太阳,走了一刻钟转进了一条小路。
眯眼仔细一看,这条路的尽头直通和风院的后门。
“咕咕”,“咕咕”几声布谷鸟的叫声在夏日蝉鸣中很清晰。
一个身影从旁边密密的青竹林里探出,伸手就把云锦烟快速地拉了进去
“云三小姐,东西拿来了吗?”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期盼地望着云锦烟,白净的脸上还淌着汗珠。
胸脯上下起伏。气喘吁吁的,一看就是刚刚跑着过来。
云锦烟眯着眼,抬高眼角道:“我屋里那个要吃甜瓜。你先给我把甜瓜弄到手。”
并不理小丫鬟伸出来的手。
“你把东西给我,我马上给你回屋里去拿。正好主子今天还剩了些。”小丫鬟着急地拔高声音,手又伸前了些许。
立即被云锦烟捂住了嘴巴。
“你作死啊!这么大的声音,想把人引过来?”云锦烟压低着嗓子凶道。
小丫鬟看了看四周,从云锦烟的手里挣脱了出来。
“你赶紧把东西给我,主子还等着呢。”小丫鬟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我要的东西呢?”云锦烟不为所动。斜着眼睛把手一摊。
小丫鬟盯着摊开的掌心,咬着嘴唇。犹豫再三,最后一咬牙。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云锦烟眼明手快,一把夺过了纸包。
小丫鬟着急地盯着她,额上的汗越来越多:“太太说这东西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欲仙欲死。得小心些用。”
“知道。”云锦烟不耐烦地丢了一句话,看也不看她,就从怀里摸了一个稍大些的纸包塞到她怀里。
“跟你主子说,钱没有了,让她赶紧给我捎来,要不然,下面的事别想办了。”云锦烟冷冷道。
“十两银子都没了吗?前后不过才几天,你怎么用的?”小丫鬟脱口而出。
引来云锦烟怒视——
“笑话,传递一次消息,沈婆婆、二婆子、紫薇都要使银子,还要配药,不许重利,谁愿意替一个没名没分的人出力啊?十两银子还没抽我那份,若算了我的,已经赊了五两了。赶紧拿钱,不给钱,事情不用办了!”
这话十分尖酸刻薄。
可小丫鬟却不敢回嘴。
她家主子目前的境况实在糟糕。
那个李妈妈从前拿了银子倒是一心一意地侍奉,如今银子照拿,谱照摆,一天要去见莺歌的面三四次,看得他们寸步难行。若不然,她家主子也不至于要借助云锦烟的手去办这些事。
可就算有山高的银钱也架不住这样的花销——
吃样水果要给钱,添样荤菜要给钱,洗汤浴要给钱,拿茉莉花香的头油要给钱……
反正哪哪都要用钱。
太太从前手里有些积蓄,大人疼爱时又给了些银票,可也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
再加上现下的云锦烟……小丫鬟想都不敢想。
“知道了。我跟主子回禀一声。”小丫鬟无奈地垂头,摸了摸胸脯里的东西,深吸了一口气,丢下一句“你等着。我去去就回”的话便跑开了。
果真,云锦烟没等多久,小丫鬟就跑回来,塞给她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荷包。
云锦烟掂了掂荷包的分量,没说话就纳入了袖中。
然后打开油纸包。看到是两片甜瓜,这才满意地笑出来。
“嗯,东西齐了,你主子还有说什么吗?”云锦烟迅速地盖好油纸,边忙碌边发问。
“主子说,明天大人在和风院用午膳。时机正好。”小丫鬟凑在她耳边低语。
说完,就等着云锦烟的答复。
“知道了,那就明天。”云锦烟重重的点头,咬牙切齿地冷笑,冷冽的眸色似是染血。鲜红欲滴。
小丫鬟吓得面无土色,草草行礼后就走了。
云锦烟盯着青翠的竹叶,顺着骨节分明的枝节视线慢慢上移,最后掩去满面厉色,缓缓笑开。
******
在云锦春的耐性全部被磨光之前,云锦烟终于回来了。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云锦春的视野里,云锦春的手已经顺势抓向了手边的茶盏。
举过头顶准备准确无误地往云锦烟那张还算漂亮的脸蛋上招呼时,就看到自己这个庶妹满脸求饶地先一步跪到了她跟前——
“姐姐。你别发火,妹妹有好消息告诉你。”
双目中流淌着害怕和敬畏。
好消息?
云锦春的身子一下子坐直,手里的茶盏也“砰”地一下子丢回了手边。
“什么好消息?”她迫不及待地倾身追问。满脸激动。
一抹嘲讽悄无声息地躲在云锦烟的嘴角。
她赶紧掏出手里的油纸包,小心地摆到云锦春手边的小几,提醒道:“姐姐,我好不容易弄来的甜瓜,你尝尝。”
献宝似的凝望着她,一脸谄媚。
云锦春哪里还有心思去顾甜瓜。满心满眼地想着“好消息”到底是什么,急吼吼地推开油纸包。不耐烦地道:“什么好消息?”
嗓子眼又痛又干。
意识到自己语气不佳,赶紧吸了吸鼻子。挤出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柔声道:“好妹妹,到底是什么好消息,你先说来听听,要不然,姐姐哪里安得下心?”
云锦烟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小心而又惧怕地觑了她几眼,确定无疑才露出一个激动的笑容:“姐姐,我找到一个能把消息传递出去的法子。”
把消息传出去?
云锦烟的目光一下子闪过悸动。
“真的?怎么说?什么法子?”急促的语调泄露了她心底对于离开狄府的渴望。
云锦烟心底一阵鄙夷,可脸上却揣着一副赞同模样,娓娓道来:“姐姐是知道的,但凡深宅大院,门禁都十分森严。主子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根本动弹不得。可是内院的有些丫鬟却能出入自由,和外院采办、行走的小厮、马夫甚至管事搭上话,看上些什么东西,就通过外院的这些人去办到,出些脚力钱也就是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云锦烟说到这边微微停顿,故意吊她的胃口。
云锦春急得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抓住,想要破口大骂,可又硬着头皮按下心底的愤怒,眼巴巴地等着云锦烟的解惑。
云锦烟微微一笑,在她暴怒前继续道:“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外院的那些小厮、马夫靠着这些蝇头小利赚钱贴补家用,内院的丫鬟婆子通过外面的人传递东西或寄卖东西,获取银钱,各取所需。妹妹就想着是否可以找到这样的人,为姐姐给家中传递消息,然后让母亲把姐姐和……我接回去。”
云锦烟说到后来,满脸的期盼。
似乎曙光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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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过是个随身的丫鬟,可有可无。
这样低微的态度无疑十分取悦云锦春,这位云家二小姐一下子陶醉在庶妹的恭维中,而忽略了云锦烟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找到内外院传递消息的人?
更何况此处是在堂堂苏州知府府中。
若真这么容易,那她云锦春怎么就没这种本事去搭上这样的关系?
人头猪脑的云锦春自然想不到这些,她的心神被云锦烟的‘传话给家里”吸引住了。
“跟母亲说什么呢?让她来接我们吗?她也没办法啊!要有办法那天就把我们带回去了……”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说到最后,心情低落到极点。
“母亲还说第二天就来看我们的,你看,这都几天了?消息都没有?连影子都没见到……”云锦春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心底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同时伴随的还有无尽的失望和许多的埋怨。
云锦烟冷眼看着,心底不住冷笑——
这就是云家二爷的嫡长女。
空有一个嫡女的名头,笨得满脑子塞满稻草,一无是处。
遇到事情,只想着找自己母亲,除了这个再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找云二太太有用吗?
哼!
假装陪着难过,在心底咒骂了无数遍之后,云锦烟吸了吸鼻头,小心翼翼地征询着她的目光:“姐姐,妹妹有一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她丢出了诱饵。
“有什么办法赶紧说。卖什么关子?”脾气不好的云锦春收起满腹的委屈,目色不虞地盯着云锦烟。
可态度较之这几日,已经和善了许多。
云锦烟缩了缩肩膀,不再迟疑,赶紧上前凑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起来。
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再也按耐不住喜悦,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好,就照你说的这么办。你赶紧去准备!”她精神抖擞、脸孔发亮。
人一下子活了过来。
“是,妹妹一定办妥,姐姐放心地等着母亲来接吧。”云锦烟噙着被嫡姐夸赞的骄傲。挺起胸脯作保证。
云锦春满意地点头,后知后觉地发现干涸的嗓子眼焦的冒烟。
眼睛一下子瞟到几上的甜瓜,伸手就取了一块,饶有兴致地吃了起来。
越吃越觉得甘甜。
浑身凉丝丝的,但也没了闷热烦躁的感觉。
余光瞥见云锦烟咽口水的模样。心里打了个转,就大度地宣布——
“你也吃一块,润润吼。”
仿佛施舍一般。
云锦烟更是眉眼间盈满喜悦,小心翼翼地捧起甜瓜,慢慢地品尝起来,似乎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副小家子气,不就是块甜瓜嘛?云锦春收回了鄙夷的目光,把剩余的甜瓜都塞进了肚子。
吃完甜瓜。她不雅地拿手挡着哈欠,伸了伸拦腰,心满意足地转身进了内室。
走了两步。突然想起,对跟在身后准备伺候她就寝的云锦烟大度道:“你也累了,歇会儿就去办正事!”
云锦烟如蒙大赦,激动地点头如捣蒜。
帮她铺好床铺、服侍上床歇下后,才缓缓退出了内室。
云锦春看了,止不住的满意。
而云锦烟。前脚刚跨出门槛,那满脸的笑容通通消失不见。就像天上的太阳躲进云层一下,乌云遍布。
“姐姐……”喃喃中。牙齿缝里透出的是这样两个字。
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一个时辰之后,紫薇就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云罗跟前禀报——
“小姐,那云三小姐让我奶奶传口讯出去。”
林淑红又被狄夫人叫去了,紫云居里就剩云罗和丫鬟婆子。
正在制香料的云罗充耳不闻,埋着头不慌不忙地问道:“她传了什么消息?传给何人?”
淡漠的态度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云锦烟的动向。
紫薇满脸的雀跃便敛了去,神色间稳重自持起来:“是给云二太太的口讯,说云二小姐‘病’了,明日巳时三刻到府里来拜访狄夫人。”
说完就小心地觑着云罗的动静。
半晌没有答复。
再她以为得不到示下时,就见云罗才从香料堆中抬起头,满手的花汁子,香味馥郁。
红缨从旁递了擦手的毛巾。
云罗一边擦手,一边微微蹙眉道:“巳时三刻?”
紫薇郑重地点头,眼神肯定,表示自己没记错时间。
巳时三刻进府,眼看着就要到午时了,正好是用午膳的时间。
哪有人拜访挑在人家的午膳时间点来的?
云锦烟想要干什么?
在图谋什么?
这个时间点又什么特殊的用意吗?
云罗略一思索,就笑着对紫薇道:“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你去把杜鹃喊进来,我有事找她。”
紫薇得了夸赞,笑容明媚得如窗外的阳光,高兴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杜鹃到了云罗跟前。
“云大小姐,你找奴婢有何吩咐?”杜鹃行事沉稳,说话不疾不徐。
让人有种舒服放松的感觉。
“想法子让你小姐回来一趟,我这边有点急事要找她商量。务必要快。”说完,云罗的目光静谧地落在杜鹃身上。
一副相信她能办到的样子。
杜鹃一怔之后,心头便有些感动,她没想到云大小姐如此信任她。
“好,奴婢马上去办。”杜鹃郑重地点头,行礼后便速速退了出去。
云罗的目光一下子幽深起来——
就等林淑红回来,商量着看看能不能瞧出这个“巳时三刻”的玄机。
杜鹃的办事能力果然卓绝。
半个时辰之后。林淑红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听完云罗的复述,她脸上的讥笑更加明显——
“明天狄大人要在和风院陪义母用午膳。”
用午膳?
那云锦烟的意思是想要让云二太太碰上狄大人的面?
“可是,就算能见着狄大人又怎样?狄夫人借口要留几个女孩子作客,狄大人也不会干涉啊。”云罗摇了摇头,不明所以。
“可若是在狄大人在场的情况下。内院出了些事,云二太太要把女儿接回去,想必狄大人不会不干涉了吧?”林淑红反问一句,眼底是淡淡的不屑。
内院出了些事?
云罗突然想到那包有“红花”的药。
难道……
“难道云锦烟想要以杨氏滑胎一事做什么?”云罗心头一悸。
这是伤人性命的事情,云锦烟怎么会下得了手。
林淑红闻言,眉宇间带了凝重:“恐怕是云锦烟和杨氏两人联手想要闹出个假装滑胎的事情吧。”
云罗若有所思。
“假设两人联手。杨氏能从此事中得到什么益处?云锦烟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还有称病的云锦春呢?”云罗的思绪渐渐深入。
“如今的杨氏连狄大人的面都见不到。从定亲宴会之后,狄大人一次都没去瞧过她,义母又派了专人照顾,她和她身边的贴身丫鬟等闲不得走动。”言下之意,杨氏如今被软禁了。
“难道杨氏想要借着此事。既诬陷狄夫人想要加害她的孩子,又可以重得大人的宠爱?一举两得。”云罗挑眉望着林淑红。
就见到她点头颌首,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肯定是杨氏被义母派人看着,动不了手脚,所以借云锦烟之手买药把红花混进内院。”
“那云锦烟又为什么要帮她呢?”云罗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如果是单纯为了离开狄府,我想云锦烟冒这么大的险就这么一个目的,也太不划算了。”林淑红不相信云锦烟就真的只是为了离开狄府。
“对,没那么简单。她想要出头。想要为己筹谋,如果帮着杨氏算计了狄夫人,以后可没前程了。”云罗依着自己对云锦烟的了解判断道。“除非,她想一箭双雕。”
林淑红的神色一下子肃然起来。
“一箭双雕?”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神色复杂。
云罗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如玉般的脸庞上,半刻不离开。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凝重。
“姐姐,有一件事。妹妹一直没对你说,如今。只能对你明言。”过了半晌,林淑红抬头郑重地盯着云罗的眼睛道。
感受到她的重视。有感于她接下来的话必然很重要,云罗平静温婉的面容一下子也有了紧张之色。
“你说,我听着。”云罗目光湛然。
“姐姐,我曾跟你说过,我为唐大人办事。”林淑红说完这句,就盯着云罗,似是要从她的眼中找出什么。
可是除了认真倾听的神情再也没有其他。
“我拼上己身,宁可负伤也要进府接近狄夫人,为的就是能潜进狄府拿到一样东西。”林淑红再次停顿,终于见到那对细长眼眸中有细微的眼波涌动。
她心头有激流涌过:“为了拿到那样东西,我甚至舍弃矜持、尊严,以非常手段引诱狄大人……”
苦涩的笑颜瞬间模糊了云罗的眼眶。
她知道林淑红此刻说的东西很重要,也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很多,可是,当她亲耳听见林淑红说“以非常手段引诱狄大人”时,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砰砰乱跳。
那日狄夫人让林淑红伺候狄大人用早膳的情景历历在目。
她就像是一个偷窥者窥到了不应该看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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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林淑红瞥见云罗眼中一闪而过的异光,声音越发苦涩:“上次曹瑛落水时,妹妹借机拿到了那样东西托姐姐送到唐大人手中,姐姐可还记得?”
提到曹瑛,云罗就心口乱跳,一下子头晕脑胀开来。
那件事情,刻在她心头多日,虽然并不是唐韶、林淑红害了曹瑛,可最终曹瑛是因为他们博弈而死,此事不假。
偶有梦魇,也总是大汗淋漓、慌张失措。
醒来还似乎能听见梦境中曹瑛凄厉的呼救声在耳边隐隐约约。
她从未把这些告诉任何人。
一个人默默承受。
心魔,不过如是。
“嗯,记得。”云罗稳住心神,吸了一口气,尽量以平常的声音回答。
可音调里还是有一丝轻微的颤音。
瞒不过林淑红的耳朵。
她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姐姐,我以为自己聪明过人,却没想到自己打草惊蛇,拿出了一份东西,却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踪迹。如今,唐大人要我全力找出来,我一定要做到。经过多方打听才发现,那东西如今全都由狄知府亲自保管。我费尽心思走到这一步,如今,为了拿出东西,只能与虎谋皮。”林淑红飘忽的口吻中还是泄露了她的忧惧。
云罗敏感地发现了这一情况,不由同情地看向她——
林淑红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豆蔻少女。
哪里见识过世上的黑暗面。
纵然在刻薄嫡母手心里讨生活,可到底是后宅内院的阴私、腌臜。
与老谋深算的狄知府较量,自然应付不暇。
赔上十二分小心,也未必能安然躲过狄大人的视线。
“嗯。难为你了!唐大人亏欠你良多。”云罗脱口而出。
惊觉自己这句话漏洞百出,刚想改口掩饰,却不想林淑红已经满脸感动地拉过云罗的手,哽咽道:“姐姐,是我思虑不周。打草惊蛇。有件东西是唐大人势在必得的,我入狄府本就是为了那样东西。如今,我既已探知它藏在何处,自然要拿到才罢手。”
说完,幽幽地望着云罗。
云罗心底不停地敲着鼓。
可面上还是装作平静道:“你是说明日云锦烟和杨氏闹的这一出是个好机会,莫非你想乘乱行事?”
“姐姐。你聪慧过人,我的这点心思根本就瞒不过你。”林淑红激动得脸色绯红。
云罗却之不恭:“我只是顺着你的话揣测,并不是你想的那般厉害。”
她连忙谦虚地表示。
林淑红就接着说:“我虽然知道那东西藏在何处,可却不能动手。”
她的眸光一下子黯然。
云罗不明所以,疑惑地问道:“难道那地方有机关?”
林淑红猛地抬头。震惊道:“姐姐果然是女中诸葛。”随即又佩服道,“不错,是有机关,需要狄大人随身的一方印章才可打开机关。”
云罗认为既然那东西如此重要,狄大人设了机关保存也原该如此。
一下子就觉得情理之中。
“不仅有机关,暗中还有重兵把手。妹妹吸取了上次行事的教训,此次探听出地方之后,没有贸然行事。而是让青葱暗中先去打探,发现,果真没有像我表面上看到的那么轻松。”林淑红的声音渐渐低沉。
贯入云罗耳中越发不是滋味。
让青葱先去打探。青葱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她怎么有这样的能力去打探?
“青葱还小,万一出了纰漏,那她的处境就……堪忧啊!”云罗艰难地说完。
却不想林淑红微微一笑,极有自信道:“姐姐莫非忘了青葱可是有武功底子的,若不然。我也不放心派她去。”
青葱有武功底子?
云罗不禁啧啧称奇。
就想起端午宴会的事情,青葱那时露了一手致使林淑红脚崴。果真是有本事的。
没想到,眉眼精致的青葱小小年纪如此了得。敢在偌大的狄府暗中行事。
真是勇气可嘉。
云罗对青葱越发另眼相看起来。
“若有些本事在身上倒还好,要不然,总是太危险。”云罗笑了笑,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嗯,青葱去探过地方之后,就觉得事情棘手。恐怕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出东西,难于登天。”林淑红眉头轻锁,似是被难住的样子,不过旋即就笑开,如海棠花开的绚烂,“现在,云锦烟和杨氏的这一折腾,倒是给了我机会……”
星眸中有着跃跃欲试。
云罗盯着那对略带兴奋的眼睛,不禁心生猜测——
难道她想趁乱行事?
“明日,若杨氏和云锦烟趁着云家来人闹开,是可以趁乱引开看守之人,可没有狄大人那方印章,就算你能设法把看守之人引开,也打不开机关啊!”
云罗悄声提醒道。
林淑红就重重点头:“是的,所以,当务之急是设法拿到印章。”
“可东西由狄大人随身带着,你我是内院女眷,要接触到东西简直是异想天开。”云罗就事论事,客观地指出她的疑虑。
“我也知道不容易,可不容易也要办啊……”林淑红语气喟然,似被一盆冷水浇过,人怏怏的。
云罗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她与狄大人无从交集,此处又是狄府,毫无根基,她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不比林淑红,又有狄夫人的抬举,又有狄大人的垂涎。
垂涎?
云罗的脑子一下子定格在这两个字上,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快速闪过。
“妹妹,也不是一定没有办法……”云罗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只是看了林淑红一眼就垂下了眸。
林淑红很意外。见状似明白什么。
过了片刻,就缓缓笑开,只是那笑容似是漫天飞絮,飘忽空荡——
“姐姐,是想说狄大人……‘喜欢’我。我可以近他身,然后,趁机套取那枚印章。”
林淑红说出了云罗的未尽之意。
云罗窘得无地自容,脸皮涨红。
“妹妹,对不起,我……”她没有考虑到林淑红的感受。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心底愧疚不已。
嗫嚅不已。
林淑红的眼睛红了起来。
云罗就顾不得其他,俯身紧紧抱住她,软软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很真诚地道歉。
“姐姐,我没怪你。只是心里有委屈。一直绷在心底,偶然碰触到,就如撕开了伤口一般,痛得忍不住抽气。”林淑红的眼泪就像滂沱大雨,止也止不住。
她上次接近狄大人,本想一狠心就把自己舍了,可事到临头,她才知道。原来她有比性命看得更重的东西。
所以,她退缩了。
迟迟不肯迈这一步。
云罗手忙脚乱地拿出手帕为她轻轻擦拭,心底不知有多懊恼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
幸好林淑红是个心胸开阔的。没几下,也就止住了眼泪。
抬着红彤彤的鼻头不好意思地望着云罗:“姐姐,你没生我气吧?”
一副生怕她再也不和她好的表情。
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清澈就似外面澄净的蓝空,一尘不染。
云罗的心软得淌出水。
这是除了芸娘以外第二个当成妹妹看待的人。
不管林淑红较之芸娘要坚强、聪明多少倍,可她依然看到了那件保护外衣之下的脆弱。
纤细敏感,渴望被爱与保护。
梳头那次如是。这次亦如是。
云罗心头感慨万千,目光再一次柔软地摩挲着对面这个看似坚强隐忍实质孤单寂寞的女孩子——
她不过是为了不屈服、不迁就现有的命运。想要在千难万险中闯出一条路。
最终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可若为了得到印章,牺牲自己去接近狄大人。那与她想得到幸福的初衷不就背道而驰?
云罗太清楚,面对垂涎美色的狄大人,林淑红能接近他的唯一法子就是牺牲色相。
她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在心底惋惜不已。
林淑红何必如此?
想到这些,云罗就甩了甩沉重的脑袋,而后松开林淑红,沉吟道:“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既能够接近狄大人拿到印章又能够保全妹妹?”
离狄夫人吩咐林淑红伺候狄大人早膳已有多日,她相信若林淑红真对此毫无所谓,早就可以制造了机会接近狄大人,哪里至于耽搁了这么多日一无所获?
说到底,她还是不情愿的。
林淑红听完,先是眼前一亮,旋即又黯然。
为她能懂她眼亮。
为她说的实情黯然。
最后落寞一笑:“妹妹想了几天也没想到办法。”
目光中的哀伤就似枝头漱漱落下的花瓣,瓣瓣烫在云罗心头。
她回避着她的目光。
两人一阵无话。
“更何况,我也避不了多久了,若狄大人再有暗示,义母恐怕会第一个跳出来把我送给狄大人示好,以巩固她的地位。”林淑红目光纷乱,语气惶然,手指轻轻地拨弄着狄夫人给她新裁衣衫的衣襟,打着蝴蝶结又扯开,反反复复。
云罗的视线追随着林淑红杂乱的手指动作,怔忪出神。
气氛跌落到最低谷。
印章……狄大人随身……林淑红……狄夫人……
云锦春、云锦烟……杨氏……机关……趁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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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在此时,杜鹃在门外敲门。
林淑红出声示意进来,就见杜鹃脚步轻盈地入内,行礼后回禀道——
“两位小姐,去盯着杨氏那头的人有消息传回来。”
言辞简洁,可是恬淡的笑容中掩不住一丝喜悦。
林淑红和云罗不由异口同声道:“什么消息?”
“派去守着的人跟着杨氏身边的贴身丫鬟,跟踪到她和云三小姐在和风院外偷偷见了面,云三小姐把二婆子混进来的药材给了杨氏的丫鬟,而那丫鬟则给了云三小姐一包好东西。”杜鹃垂着头禀报,声音清晰。
林淑红和云罗听罢,心头振奋——
看来,云锦烟混进来的红花的确是给杨氏的。
那如此看来,两人必然是想趁明日狄大人在和风院用午膳的时机诬陷狄夫人。
可是杨氏给云锦烟的好东西又是什么?
林淑红和云罗对视了一眼,都凝神屏气等着杜鹃的回禀。
“派去的人十分伶俐,尾随着那个丫鬟一路回了和风院,没想到正好看见她在狄夫人的屋子外面探头探脑、形迹可疑,猜想她要把红花偷偷藏到狄夫人的屋子里,当机立断就把人扣下了。火速审问之后,才知道是杨氏的意思。至于给云锦烟的那包好东西,是迷情药。”杜鹃简明扼要地把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
云罗却是倒吸一口凉气。
杨氏丫鬟想把红花藏到狄夫人屋子里,其心何图,已经昭然若揭。
可是“迷情药”是怎么回事?
云锦烟拿了迷情药有何用?
一个未出阁的富家千金,手握迷情药……
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云罗的脸上不由又羞又怒。
不管云锦烟拿来做什么。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迷情药必然是拿来害人的。
满腹骇然时,旁边林淑红已经沉声发问:“现在那个丫鬟何处?”
云罗一震,猛然醒悟,林淑红派去的人把杨氏的贴身丫鬟扣下多时,只要杨氏不是个蠢的。定然已经发现不妥。
更何况杨氏不仅不蠢,还是个极精明的,若不然也不可能勾住狄大人,怀上孩子。
一旦杨氏发现丫鬟久久不回,必然打草惊蛇。
明日的事情不就又要有了变故?
云罗就焦急地看向杜鹃——
“小姐放心,那跟去的人已经化成丫鬟的模样。顶去了杨氏身边。”杜鹃极有自信地回答。
云罗愕然。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化成丫鬟的模样?
“是易容术吗?”云罗双眼圆瞪,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是的。”杜鹃点头,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林淑红见云罗一副诧异的模样,就携了她的手解释道:“姐姐同我一样,刚开始知道时。也禁不住吓一跳。不过想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多的是能人异士,这么一想也就不觉得怎样了!”
柔声细语地观察着她的反应,怕吓到她。
“嗯,嗯,是我孤陋寡闻了!”云罗想到自己身边的红缨就是个习武的,人瘦削纤细却耳聪目明。一般的男人近不了身,想想有人会易容术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旋即冲着林淑红一副受教的表情。
林淑红便宽慰一笑,转首朝着杜鹃赞许道:“不错。这事情办得很好。到时,我会跟大人禀报,你和那人都要加一功。”
闻言,杜鹃平静温婉的面容下稍有波动,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依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惹得云罗多看了几眼。
既然杜鹃把事情处理地很妥当。接下来就要看林淑红怎么想了。
林淑红示意杜鹃先退下,就和云罗商量开来——
“姐姐。这杨氏果真不出所料,真想拿着红花诬陷义母。重夺宠爱。”林淑红表情严肃,看了眼云罗,继续道,“但云锦烟拿了迷情药是想干嘛?”
一片骇然。
云罗却是想到某种可能性,顿时脸色煞白。
“妹妹,恐怕她是想要拿迷情药对付她那个嫡姐……”云罗沉声道。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讥讽的弧度。
嫡姐?
云锦春?
林淑红红唇微启:“难道她想作践了云锦春?”几乎是肯定句。
“我不敢肯定,但是根据我连日来的观察,云锦烟对云锦春的耐心已经告罄。她若再不把云锦春这个眼中钉拔掉,恐怕回去之后,她云锦烟在云家就会变成一个随手可弃的弃子。为了不做弃子,别说是云锦春,哪怕是嫡母云二太太,她都会动手铲除。”云罗言辞激烈。
林淑红则疑惑道:“她虽然为人自私刻薄、趋炎附势,但是,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去动云锦春吧!”
她始终不相信云锦烟有这份手段。
毕竟,在她看来,云锦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挑唆是非那是有的,但若说到除去云锦春,就似乎勉强了。
云罗便一阵冷哼,道:“上次定亲宴时,他们几个在去花园的必经之地等候朱公子,我可是在后面瞧得一清二楚,这个云锦烟挑唆着没脑子的云锦春和蒋芝霞躲在后头,又想踩着胆小懦弱的蒋芝娟替自己争出位,若不是事情机缘巧合,指不定朱公子是不是已经和她闹出什么首尾了!”
云罗便把那日的情景一一复述,听得林淑红神色端凝,对云锦烟再也不敢轻视。
“还有,她和云锦春被留在狄府这几天,你看她人前人后的表现,活脱脱地把自己刻画成一个惨遭嫡姐压迫的庶妹,任谁瞧了都觉得这个云锦春太过凶残刻薄,而她这个庶妹过得则是度日如年的生活……”说到此处,云罗似是想起去年回云府的场景。口吻越发嘲弄,“我可是最清楚,在新央时,云锦烟跟在云锦春屁股后头日子过得有多潇洒,这几年。她可没少帮着出主意奚落、挖苦我!”
每到家中穷得揭不开锅,父亲回去找云二爷云肖鹏拿银子接济的时候,跟在旁边的她总要被云二太太和云锦春、云锦烟三人挖苦嘲笑,话里话外的讽刺。
多少年了,她这个云家大小姐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一个茶余饭后拿来助兴的谈资,何曾有过半分姐妹情谊。
云锦烟可是从来没有过半分暖意的表现。十足十地把她当成笑柄用来哄云锦春和嫡母云二太太高兴。
为此,她可是多次得到自己嫡母的褒奖。
所以说,云锦烟在云家如何光景,她心知肚明。
所以,“若论心计。十个云锦春也不是云锦烟的对手。”云罗面沉如水地宣布。
“那她此时迫不及待地想要对付自己嫡姐,是有何图谋?”林淑红相信云罗的判断,不再迟疑。
更何况,她对云锦烟此人观感一直不佳。
“我猜她可能想借着狄夫人之手把云锦春给毁了。”冷凝的话从云罗的牙齿间蹦出。
“毁了?”林淑红惊诧地抬头,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姐姐的意思是那迷情药是用在她身上的?”
“是啊!若不然又怎能让云锦春身败名裂、彻底被云家舍弃?”云罗阵阵嗤语,七情上面,“狄夫人如此憎恨云锦春。若不除了她,云锦烟有如斯嫡姐,又如何能筹谋到好姻缘。譬如朱家之流的大贵人家?”
朱家!
朱公子……
林淑红豁然开朗,不由神情忿然:“这云锦烟也太歹毒了吧?好歹是她嫡姐,平日里虽然刻薄些,可也没短了她吃穿,还给了她云三小姐的名头,怎么就有这样阴毒的念头?”
毁女子名节。与取其性命毫无差异。
甚至更加严重。
若云锦春真没了名节,那接下来要面对的只有死路一条。
试问。云家怎么能包庇一个没了名节的女儿?
为了阖府脸面,都要行非常手段痛下决断。
到时。云锦春只有生不如死了。
可笑的是,云锦春依然毫无所觉,还躲在白云居自以为安全,做着早日离开狄府的春秋大梦,浑然不知危险已然逼近。
“她如此行事,自有报应。”云罗对云锦烟自然不齿,想到迷情药,脑中就有一个念头迅速滑过,她眼前一亮,对着林淑红道,“妹妹,你不是愁没办法取得狄大人的随身印章吗?不如这样……”
林淑红眼看着云罗双颊生烟、眉眼激动,不禁心中一动,一下子凑了过去,耳语片刻后,连连点头。
到最后,更是一下子抱住了云罗,开心地手舞足蹈:“好姐姐,真是妙啊!谢谢,谢谢……”
眉眼弯弯中止不住的喜悦。
云罗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听着窗外的蝉鸣也不觉得心烦,只认为是热闹。
“我去找青葱进来……”松开云罗的林淑红忍不住激动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唤了青葱进来。
等青葱进了屋,林淑红更是急不可待地一通吩咐,青葱则连连点头,满脸郑重。
旁边的云罗看着正沉浸在其中、热火朝天布置一切的林淑红主仆两人,心底不停祈祷——
希望明日一切顺利。
能顺利取到东西,让林淑红早日完成任务,也让唐韶得偿所愿。
光线刺眼中,云罗本能地眯了眯眼,敛去眸中万千情绪,只剩一片温婉娴静。
在这夏日炎热中,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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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因为心头有太多的事情牵挂,晚膳略动了动筷子,就再也没有看一眼。
推开桌上的碗筷,云罗一个人漫无边地地走出了房门。
“咯吱”。
她的脚底踩过了一截树枝,发出刺耳的声音。
可是,她似无所觉,直直地走到石榴树旁停下,目光茫然。
跟随在身后的红缨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就算呼吸也刻意放轻了,生怕打扰了她。
过了许久,云罗眼中的迷雾才缓缓散去,恢复一派清湛。
“红缨,回去吧。”清浅的叹息从眼角一路挂到了嘴角。
红缨应声,垂眸默然跟在了身后。
月亮渐渐升高,窗上的树影移动,原先勾画的轮廓与现在的树影相分离。
喧闹的世界慢慢宁静,屋檐下一盏盏的灯笼幽幽地散发着昏暗的光,朦胧着万物,安抚着众生进入梦乡。
当床下清浅的呼吸归于绵长而均匀,云罗就知道,红缨已经进入梦乡。
可她毫无睡意。
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帐顶。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末还是亥时初了?
林淑红不是说唐韶要来见她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
心里一团乱麻,云罗忍不住用左手捏着右手的手指。
下手用力。
一阵钻心的疼。
可她却没有松开的打算。
仿佛只有这样的“痛”,才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云罗正打算放弃,以为他不会再出现时。就听见窗户“吱嘎”一声响起。
睡在屋子里的红缨立即惊醒,低呼了一句“谁”?
云罗第一个反应就是唐韶来了,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隔着帘子往外看。
高大的黑影一下子落地。
身形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利落而干脆。
是他!
是他!
眼看着他的身形向红缨靠近,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她以为唐韶会和上次一样点了红缨的穴让她睡过去,然后两人安心交谈。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
“我!”唐韶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分外冷厉。
云罗隔着帐子都感觉到红缨的紧张。
“到外面去守着。”唐韶一个吩咐,红缨就一言不发地照做。
“小姐,我出去了。”红缨顿了顿,然后在帐外对云罗福了福身,默默地退到了外面。
门轻轻地阖上。室内只剩他们两人。
一个床外站着,一个床内坐着。
咫尺的距离,却有天堑一般的鸿沟。
他不动,她也不动。
静静伫立。
恍若隔世的沧桑。
似是一夜的漫长,又似是一个瞬间。
云罗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瞪花了。终于看到帐子外的高大身影一步步走近。
步伐有力,靴底与地面接触,沙沙作响。
震得她心口止不住地“砰砰”作响。
身子一下子绷直。
神经在黑夜中分外的敏锐。
似乎每一个毛细孔都竖了起来,能感受到他每一个呼吸间的顿挫和心跳的起搏。
“云小姐。”低沉的嗓音幽幽响起,不见刚才面对红缨时的冷厉,反而透着若有似无的醇厚。
“唐大人。”云罗按礼称呼他,却感觉心跳得奇快,似乎一不小心就要跃到嗓子眼。
忍不住伸手抚住胸口。稳住心神面对他。
“他们说你要见我。”单刀直入的话,没有一丝迟疑,直直地撞入云罗的耳中。细细辩听之下,不难发现他隐藏的喜悦。
淡淡的,暖暖的。
她要见他,就这么让他高兴吗?
念头从云罗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抓不住踪迹。
亦或是她不愿意去抓住?
“嗯,嗯……”云罗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紧张。总之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根本不能思考。除了“嗯”之外,想不出其他的答复。
他怎么可以这么直接?
好像她要见他是代表着什么。
心慌意乱中。她就一阵懊恼,在心底不停地责怪他。
却惊讶地发现唐韶竟然在她的床边单膝跪了下来,高大的身影一下子蜷缩在她的视野之下。
眼眸清亮。
她本能地视线下移,不用再仰着脖子和他说话。
脖子的酸涩感消失不见。
云罗目瞪口呆——
他蹲下来是为了她吗?
云罗不想承认,可心底却明镜似的。
他就是为了她,所以才蹲下身来。
无声而又体贴。
心绪杂乱中,云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感觉心底有团温暖的火焰在跳动。
照亮着整个心房。
“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事?”唐韶语气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的,好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水晶,不慎用力就会弄碎一般。
云罗的眼顿时酸酸的,涩涩的。
“伯父的事情我已经派人暗中去襄助了,不会有大事的。你放心。”半晌得不到云罗丝毫回应的他,心底就有些着急,可又不敢追问,只是搜肠刮肚地尽自己所能用言语去安抚她。
……
“你留在狄府不用担心,我派了人手暗中保护,林姑娘那边我也交代过了,务必护你周全,不让其他人为难了你。”依然没有得到云罗的只言片语,隔着帐子的唐韶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纱帐后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根本就没有在听他说话。唐韶瞬间失去了一贯的冷静,词穷地表达着自己的安排,唇齿间满是酸涩。
她不为所动吗?
云罗感觉到空气中猛然失措的气息。眼眶一下子湿润,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嘴巴,以防有声音泄露。
难道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可能吗?
为何还要做这些来招惹她?
用尽温柔、呵护。
来撩拨她?
让她左右摇摆。
让她心底又升起不该有的希冀?
她轻轻地颤动着肩膀,全身的气息不稳,纵然捂住了嘴。最后还是有丝丝颤声泄露了痕迹。
耳聪目明的唐韶立即发现了不对劲,心急火燎中,望着眼前薄薄的一层纱帐,心一横,就伸手撩开——
一张俏脸淬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苍白的脸孔上是一只白嫩的手掌,有点点晶莹顺着指缝悄然而落。月光照耀下似是滚落在夏日清晨莲叶上的一滴滴露珠。
她?
在?
哭?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唐韶只感觉自己的一颗心瞬间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痛得难以呼吸。
“你不要哭,是受了委屈吗?还是觉得难过?”唐韶语无伦次,手伸过去想靠近又僵在半空中,不敢再靠近半点。
云罗望着眼前的宽厚大手,不敢置信——
他是想帮她擦眼泪吗?
这个认知窜过脑海。甚至让她忘记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唐韶望着惊慌的细长眼眸,局促地伸回了手,无所适从地藏在了身后。
“我只是担心你,一时情急……”唐韶英挺的眉目巴巴地皱在一起,停留在云罗眼上的视线刻意放轻,生怕引起她的不快。
“我知道……”盯着那双本应淡漠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焦急和担忧,云罗终于开口回答。
只是声音哑哑的。有压抑的沉闷。
唐韶眼中的焦虑一下子被专注取代,似乎天塌下来都没有听眼前的女子说话重要。
云罗刚刚止住的泪意又一下子袭上了眼眶。
水汽迷蒙中,人和物都模糊了。
她赶紧低头。吸了吸鼻子,含着眼泪,依照心里一早打好的腹稿说道:“谢谢唐大人为小女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事,可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大人实在没有必要为小女如此费心,太麻烦了……”
客气而疏离。
重点突出“萍水相逢”。
唐韶的脸孔一下子青白。
月色斑驳中都能清晰地看透。没有一丝隐藏。
云罗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切一览无余,只感觉自己的心被粗钝的匕首在砧板上一寸寸地磋磨。
疼得撕心裂肺。
知道无法再逃避——
什么时候已经陷进去了?
云罗自问。
却找不到答案。
唐韶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接话:“你不要介怀,我不过是多留了心。具体还是交给手下人在做。”
春风化雨的口吻,微霁的脸孔,似乎听不懂云罗话里的暗示。
成心装着傻。
云罗听罢,泪一下子没过眼眶。
她猛地抬头,带着哭音嘶哑地低呼:“你不要再说了,我,我,我……”
剩余的话戛然而止,被哭泣吞没。
唐韶见状神情沮丧,眼中有痛苦一闪而逝,可是又不敢有半分靠近,只能这样看着云罗束手无策。
云罗感受到泪滴打上手背上的湿凉,忍不住左手又掐住了右手的手指,疼痛的感觉刺激着她的神经,告慰着她要坚强。
终于,缓缓直起身子疏离道:“林小姐说院子里新安排的两个丫鬟是专门伺候我的,我拒绝了,可是她说做不了主,所以我才要见大人你。希望大人把人收回去,我这边有红缨就可以了。”
竖起层层戒备,仿佛相隔十万八千里。
唐韶的黑眸顿时黯然失色,撑不住刚才的假装无事。
“你在狄府势单力薄,身边有人跟着总会好些,要不然……我……不放心……”最后的话很艰难地才说出口,似乎很吃痛一般,手插进了腰际,很快又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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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想要和她共度一生,那不努力又怎知道能不能做到?
虽然她满脸写着“抗拒”。
可他唐韶从来就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
从前不是,如今不是,将来更不是……
“我没事,狄夫人对我还可以。”云罗在听完那句“不放心”之后满心震动,可还是别过头狠心地拒绝。
虽然心底酸痛地厉害。
她想伸出手去握住这个男人宽厚的手,可是,她太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了。
明知是不可能,又何必开始?
不如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随着记忆风干。
等到年老体弱,生命已无顾忌,坐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时,不妨把封存的感情拿出来细细品味,一如陈酿了多年的女儿红,光是醇厚酒香就足以让人心醉。
打定主意,她的目光一下子坚定起来。
唐韶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神经随之也紧绷。
比办差还要紧张,一颗心被吊在半空中。
“你难道不知我心意?”唐韶盯着她,脱口而出。
云罗就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她听错了吗?
目光顺着他如刀削般的下颚线条蹿到紧绷的脸部,最后直到两颗墨黑的眼珠停下。
那里面满满都是她的身影。
脸色苍白,憔悴疲倦。
“你……”她张口结舌。
脑子里一片空白。
唐韶见她一脸的吃惊、意外、迷芒、羞窘、不安,唯独没有厌恶,就像遇到佳音。故作平静地执起她冰凉的右手,道:“我至今孑然一人……”
说完,也不看她,垂头一直看着手中如玉的小手。
郑重万分。
云罗盯着他黑色的发际线,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在干什么?
她又在干什么?
感觉到自己的手与他肌肤相触时传递的热感,似被烫到,一下子用力地往回抽。
唐韶感受到她的逃离,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伸手抓住。
眼睁睁地看着小手从他掌中溜走,突然发现手背上一排深深的掐痕。
整整齐齐。
他的瞳孔猛力紧缩。
“你的手怎么了?”人一下子冷冽起来。
云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手背上满是刚刚自己不自觉留下的掐痕。
丑陋、触目惊心。
她下意识地把手藏在了背后。
“没事。”她不肯看他。
“我身上有药膏,帮你抹一些。”片刻之后,空气中终于不再有那种紧绷的气流,才响起唐韶肃然的声音。
他随身携带药膏吗?
云罗不可思议地抬头,正好撞见那双浮动着淡淡担忧的黑眸里。
脸颊滚烫似火。
他的眼神……
让人心跳加速。
有种勾人的魅惑。对上一眼,她就会忘了天南地北。
怔怔中,就看到唐韶随身拿出药膏,打开盒子,细心地用手指挑起一块白色的膏体,然后盯着云罗严肃道:“手。”
简洁的话,带着命令的口吻。
云罗还想摇头,唐韶却已经俯身上前。
高大的身影包裹着醇厚的男人气息直冲鼻端。被笼在黑影中的云罗大惊失色地往后仰。
他想干嘛?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藏在背后的右手已经被他固执地抓到了胸前。
她气得又羞又窘,本想发怒。无奈抓住他的大掌实在太有力,她动弹不得。
只能任他低头为她认真地涂抹药膏。
淡淡的药香迎面而来。
冲淡了他身上的气味。
云罗感觉自己脸上的燥热稍微褪了些。
可是眼睛却又不知道该往哪看。
似乎随便看哪,眼角的余光都可以看到胸前有黑色的发在晃动——
那是他在为她涂抹伤口。
“明天再涂,连续三天,吩咐丫鬟记着。”他抬起头,目光湛然。
云罗愣愣地点头。神情茫然。
好像三魂六魄都不在身上。
唐韶看了她这样,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嘴角翕动,想要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不忍破坏这样的平静。
只是坐在床边,离她一尺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她。
空气中无尽的旖旎。
唐韶静静地端详着眼前人儿的面容——
红肿的眼睛,清澈的细长眼眸,嫣红的嘴唇,苍白的皮肤。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刻在了他心头,难以割舍。
心底不由自主地叹息。
“终有一日,你会爱上一个人……”悠远的话从记忆中跳跃而出。
他扯起嘴角苦笑。
终是遇上了。
躲不过。
也不想躲。
“那两个丫鬟就留在身边,要不然我不放心。”唐韶挥开心底的苦涩,挑眉盯着云罗。
有淡淡的威严不自觉流露。
云罗从迷茫中清醒,嘴抿唇一直线,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唐韶认真地看着她,“我不好?”
云罗意识到话题已经避无可避。
他问的是“我这个人”不好?而不是两个丫鬟留在她身边这件事。
“你我非亲非故。”云罗觉得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呼吸都困难。
可是理智告诉她,他们太过悬殊。
身份、地位……
“为什么?”唐韶的眉头打成一个死结。
可是眼神却丝毫不放松,似乎不相信云罗的说辞。
这样的眼神却深深地伤害了云罗——
他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用无比认真而又极其无辜的姿态地来逼问她的心事?
“你是堂堂三品官员,我是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县丞的女儿,身份、地位、家世太过悬殊,试问。唐大人你又希望小女能有什么奢望?难道异想天开,以为我可以鱼跃龙门,成为你正经的妻子?还是为了感情自贱身份不能免俗地做你的妾?”话到最后,泪流满面,语不成调。
她终于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话和盘托出。
急促的语速夹杂着满腹的委屈和伤心。向唐韶汹涌而去。
唐韶似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满眼震撼,呆愣愣地一言不发。
云罗见状,就肯定他从没想过这些。
不禁讪笑。
他是男人,自然不会想到这些。
喜欢的女人若身份不够,抬进家里做个姨娘宠着也就是了。
根本不会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因为世间的男人大多如此行事。
可偏偏云罗心比天高。
她不愿委身任何人做妾室。更不愿自己的孩子沦为庶出。
“所以,多谢唐大人抬爱,小女恐怕要辜负了。”云罗刻意忽略心底正在冒血的伤口,松开眼神,装作云淡风轻。
唯有紧蹙的眉尖泄露了心底的伤痛。
“我没想过让你做我的妾。”唐韶的目光滑过她的眉尖。终于郑重开口道。
那是什么意思?
云罗眉眼微动,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在我看来,若不是心爱的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共度一生……宁可一个人自在些。”唐韶显然很不习惯说这些话,语速极慢。
云罗依然不动。
唐韶就接着说:“若是对的那个人,我会竭尽所能给她幸福……”
语气渐渐舒缓,真诚地让人一听就是发自肺腑。
“包括名分。”唐韶允诺。
简单中透着坚定。
让人无法质疑。
云罗终于转过了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眼中。有彼此。
“你相信我。”唐韶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好!”不知为何,云罗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就回应了。
似乎只要是他说的。她都不会怀疑。
云罗在心底哀叹“孽障”,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要慎重要用事实说话。
可她在听完唐韶的告白,就知道心底的堡垒已经坍塌。
所有的抗拒不过是一推就倒的残垣,根本不堪一击。
理智、冷静早就被抛到了爪哇国。
听到那个“好”字的唐韶绷紧的身子倏地放松。
眼角涌动着淡淡的温柔。
望着眼前莹白的脸蛋旁边垂落的发丝,他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拨开。
云罗害羞地低下头。
不敢看他。
却不躲开。
唐韶盯着眼前人儿一动不动的脑袋,只感觉心里软软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发丝在他指尖缠缠绕绕,似乎绕进了他心里。
“你是京城人士?”云罗为了打破这种尴尬而奇怪的气氛。慌乱地问。
“嗯,”唐韶目光潺潺。
然后呢?
没了吗?
云罗歪着头等着他的下文。
却没有等到。
“你父母亲族呢?”云罗想起自己曾经向芸娘打听过。以为陈靖安会说些什么,却没想到陈靖安连芸娘也没肯说。
唐韶就面有迟疑。
云罗心里越发疑惑,忖了片刻,斟酌道:“是双亲已经……”
难道是父母已经过世,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云罗给他找借口。
“不是,他们健在。”唐韶目光一转,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既然健在,他为何吞吞吐吐?
云罗疑心大起。
唐韶这样的年纪居然未有妻室,莫不是家中遭遇大变,所以才耽搁了亲事?
云罗越想越觉得可能。
暗责自己莽撞,去戳了他的痛处。
也许真是年少时遭逢巨变,所以才会养成唐韶这样冷硬的性格。
若不然,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之家的子弟,怎么可能养得出这样的秉性?
一个个都是只懂得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斯文人。
这么一想,她便释然了,似乎相互印证了事情的合理性,一下子就没了追问下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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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只要身体健康就好了。”云罗温婉一笑,转移话题,不再追问唐韶。
他看着那朵笑颜,不禁松了一口气。
还是先不说吧。
等事情办完,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
唐韶主意打定,已经把这些抛诸脑后。
云罗因为刚刚提及双亲这个敏感的话题自感愧疚,眼神不禁在他身后来回睃了几遍,确认他情绪尚可,方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一眼却瞧出了问题。
唐韶的手又摸了摸腰际。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摸腰际了。
“你腰里怎么了?”她奇怪道。
唐韶就四两拨千斤道:“没什么。”
手却放到了腰后。
没什么?
欲盖弥彰。
云罗不信,心底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不禁没了笑容:“给我看一下。”
唐韶见状,动了动嘴唇,最后没有说什么,整个人靠近云罗。
一阵冷冽的味道靠近。
云罗却觉得安心。
这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闻到这个味道,就代表他人就在身边。
抚平眉峰的云罗小心地探手,下一刻大惊失色——
“你,你……受伤了?”她瞪着手里的一片黏腻的血渍,指尖发抖。
怎么会受伤的?
唐韶就拉过她的手掌,拿出手帕替她仔仔细细地擦拭指尖的血渍。
“没事,没有伤及要害,你不用担心。”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一副生怕她难过的表情。
却找不到半丝因为自己受伤而不虞的神情。
云罗就下意识地想落泪——受伤了还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平日里到底有没有人关心他?
情绪正浓。转念就想到他必然是怕她担心所以才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瞒着她,体会到这份心意,她又把满腔的酸涩压了下来。
“怎么会伤到的?”云罗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哑,满脸关切。
这个伤口是新开的。难道是为了来见她?
云罗猛地抬头,抽回手掌,很认真地看着他。
唐韶就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平静道——
“这府里暗中有不少好手。”
算是解释了他为何会受伤的原因。
果真如此。
云罗一下子怨恨起自己来。
若不是因为她坚持要见他,他也不会为了赴约而受伤。
到底是苏州知府的府中,戒备森严。怎么能任旁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她低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对不起,都是我。”云罗闷闷地道歉。
唐韶触到她回避而又低头的模样,就知道她肯定是在自责了,不由出声安慰道——
“没什么。真没什么,我惯了……”
他词穷地安慰。
惯了?
是这种场面习惯了还是受伤习惯了?
云罗想到他冷硬的模样,一下子觉得心疼万分。
抬头就见到他眼中的紧张之色,不由汗颜。
自己怎么还能拖他后腿,分他心神呢?
他身上的担子已经这么重。
云罗不由敛去伤悲,盯着他墨黑的眼珠认真道:“你万事要小心。”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唐韶点头,郑重万分。
云罗就从脖子里取下平安扣递到他眼前:“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平安扣,可以护平安的。你随身戴着。让我母亲在天上也能保佑你……”
语渐哽咽。
云罗一直告诫自己——别哭别哭,若不然又会让他难过。
不由抬高眼角,试图将眼泪逼回眼眶。呛进鼻管,流进心底。
咸咸的,涩涩的。
唐韶望着白腻手心里躺着的平安扣,内心似翻江倒海。
这是她对他的关心。
她……对……他。
再也不犹豫,唐韶接过红绳,手指翻动就把平安扣系在了脖子里。贴身护着。
云罗身上的淡淡香味随着平安扣丝丝缕缕地渗入体表,直达心脏。
他的心房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这伤会不会影响你离开?”云罗担忧地望了眼窗外。外面静地没有一丝声音。
“没事,我会处理好的。”唐韶自信满满。
云罗这才明白过来为何他要让红缨在外面守着了。
“小心些。”云罗话中浓浓的关心。
“那两个丫头不许推辞。”唐韶点头后郑重其事地交代她。“红缨是有些武功底子,可人各有所长,多些人服侍你,我也放心。”
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示于人前的严肃,但也不轻松。
狄府并不是等闲之地。
云罗见他一再强调,话又说得在理,知道是他的心意,也就欣然接受。
点了点头,便道:“好的,我听你的,可是我怕红妹妹会心存不虞,分了她的人手……”软糯的尾音中带着淡淡的撒娇。
唐韶双眉微挑,嘴角轻翘,整张脸都飞扬起来。
“她不会,你不同。”说着,大掌再次去拨弄她的长发。
口吻中若有似无的宠溺。
云罗的脸再次绯红。
不敢对视。
他不是木讷寡言吗?怎么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人面红耳赤呢?
云罗一边轻轻地呼着气试图降低脸上的燥热,一边在心底嘀咕。
唐韶看着这样的她,神情更加温柔,眼角眉梢就有了淡淡的弧度。
“对了,你是不是让红妹妹要找什么东西?”过了片刻,云罗抬起头,轻声问,见唐韶点头,便继续道,“她说已找到所藏之处,可是那边有专人看守。还要狄大人的随身印章开启机关,红妹妹觉得事情很难办呢。”
担忧地不自觉蹙眉。
“我知道。”唐韶不置可否。
云罗便继续说:“不过,明天可能有办法能拿到那枚印章。”
唐韶点点头:“我听靖安提过了。”
云罗转念一想就明白,定然是林淑红把消息传递到陈靖安那边,然后再禀报给唐韶。
本来想要第一时间和他分享的。到此刻发现自己是在班门弄斧,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接下来的话堵在喉咙口,没有再说下去。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唐韶见云罗不说话,想起上次云罗生气他话少,赶紧开口道:“总之,任何事都由她去做。你顾好己身就行了。”
他殷殷叮咛。
云罗感觉到他的一片心意,不由“扑哧”一笑调侃道:“那从前你还让我帮你去跟踪那位姑娘?怎么不担心我危险啊?”
云罗说的是新央的那个妓女绿衣。
唐韶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愧疚地低声道:“从前,我……如今,以后都不会了。我发誓。”
郑重其事地举起手指起誓。
云罗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立即摇头澄清:“你别多想,我没怪你的意思!”
想也没想就伸出手,想要去拉下他的手。
唐韶眼睁睁地看着,思索了一瞬间就眼明手快地握住了横在半空中的手。
紧紧相握。
云罗惊得用力抽出,却不想唐韶不仅没有松开,还又紧了几分。
云罗羞得耳朵都红了。
“你怎么……”扭捏地低头娇语。
却不见一丝恼羞成怒。
那就是说明她喜欢的?
唐韶福至心灵地得出结论。手就握得更紧了。
不肯松开。
“你要红妹妹找的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云罗心慌意乱,盯着捉住自己小手的大掌,不由胡乱地找了个话题。
却感觉到握着的大手一僵。
她犹豫地看着他:“我不能问吗?”
这是唐韶处理的公务。如果事涉机密,那她问这些就是僭越了。
“嗯,不便透露……”
云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怎么感觉唐韶的目光有些闪躲。
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又好像和她有什么关系似的。
“哦……”她心底隐隐升起不安,可又不想勉强他。
毕竟是朝廷的公务。她一介内宅女子,不能过问。
“你放心。什么事都有我呢。你只要记着,保护好自己。只等我解决一切的麻烦。”不给云罗思索的时间,唐韶已经把她轻轻揽紧怀里,交握的手越发紧密,不留一丝缝隙。
云罗虽然觉得唐韶好像话里有话,可是他用无比执着温柔的语气说出保护她的话语,试问,世间有哪个女子会对这样的绵绵情话有免疫力?
这个人已经跌进了情网。
失去了思考的动力。
黑暗中,唐韶的目光闪闪发亮,就像是天边璀璨的星,清越卓然。
“对了,那杨泽要通过云蒋两家出手粮食之类的货物,我总有些担心,那杨泽不是好人,你记得派人去查查。”云罗想起自己从云锦烟那边套到的讯息,赶紧提醒唐韶。
“哦?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唐韶目露惊诧。
“我打听的……”云罗忍不住小小得意了一把。
这种事情想来肯定很机密,又是男人之间的生意。云罗能探知,她自己也觉得意外。
不过还是要多感谢云锦烟。
要没她的努力,这些消息根本就透不出来。
“嗯,我知道了。以后不许去打听这些事情,一个不慎,容易招来麻烦。答应我。”唐韶坚持地看着云罗,目光毫不放松。
云罗本想说,要不是牵涉云家,她也不想关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注视着关切的黑眸,害羞地答了句“我答应你。”
云罗感觉到他绷着的身子一松。
心里就涌起甜蜜——
他是关心自己。
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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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她身边的红缨默默地站在床头,看着帐内的女子半坐在床、屹立不动的样子。
她也不出声打扰,只是守着。
羡慕地看着云罗嘴角边的甜蜜,心底一阵苦涩——
她的高大哥呢?
想起唐韶离开时,她壮着胆子追上去拦在了他身前,鼓起勇气追问高佩文的消息。
唐韶冷冷地丢了一句“他活着”就飞逝而去。
既然活着,那他在哪?
为什么不来找她?
红缨的心里阵阵抽痛,任由思念的泪水在心底流淌成河。
竖日一早,和风院。
狄夫人这几天三天两头往苏府跑,人都瘦了一圈。
好不容易今天不用去苏府,便比往常晚起了一刻钟。
刚梳妆打扮完毕,燕舞就走了进来。
“夫人,奴婢有事禀报。”
狄夫人眼都没抬一下,继续享受着莺歌的按摩。
“说,什么事。”慵懒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凌厉。
“听李妈妈说,最近那个女人有些不对劲。”燕舞低声回禀。
那个女人就是住在东跨院的“杨氏”,主仆几人心知肚明。
“哦?怎么个不对劲?”狄夫人语气散漫,可眼神却冰冷。
“李妈妈说往日她总是折腾,不是要吃这个就是要吵着见大人,再不济就是说肚子不舒服,要请大夫。”燕舞顿了顿,觑了眼狄夫人的脸色,见她虽然一脸平静,可手里捧着的茶杯却已经搁到了手边的几上。心知主子留心便认真回禀,“可这几天,她一反常态。端给她什么就吃什么,又安静又听话,不是躺在床上养神就是在房间里拿着针线做小孩衣衫。”
安静得近乎诡异。
这是李妈妈的原话,可燕舞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小心地观察着狄夫人的表情,等示下。
“她倒是学会安份了?”狄夫人嗤之以鼻,“可我不信。”
一句话。下了定论。
燕舞也觉得杨氏没这么容易死心。
难道就因为这段时间狄大人不再关注杨氏。她就会认命地留在东跨院里待产,直到孩子落地?
她想,也要看夫人让不让。
谁知道夫人什么时候让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消失呢?
想到此处。燕舞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趁人不注意,紧了紧衣衫,似乎这样就会少冷些。
“那照顾她的这个妈妈难道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狄夫人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一听就很不高兴。
吓得燕舞立即跪了下来,解释道:“奴婢也是这么问李妈妈的,她说她一天十二个时辰盯足了那个女人,吃喝拉撒都不让她离开视线。暂时没找到蛛丝马迹。”
“她盯着那女人就行了吗?还有她贴身的丫鬟呢?”站在狄夫人旁边的莺歌觑见狄夫人脸色铁青,不禁拔高了声音冲燕舞使眼色。
暗示她赶紧派人手去盯着杨氏身边的人。
那个丫鬟可是杨氏带进府的,肯定对杨氏忠心耿耿。
燕舞接收到莺歌的暗示,立即开口道:“夫人,我立即去派人手看着那丫鬟,定不让她做出什么举动来。”
说完。后背一身的汗。
“嗯。今天大人要来用午膳,别让有心之人得了机会传话给大人。”狄夫人闻言。稍稍平复怒气,便不再看燕舞,只是冷语吩咐。
莺歌一个眼色,燕舞赶紧应喏退下。
“夫人,别生气了,左不过就是那点小心思,翻不出夫人的五指山。”莺歌殷勤地替她换了一杯茶,捧到她眼前,言辞恳切。
“嗯……”狄夫人冷哼了一声,算是接受莺歌的说辞,眉眼间的忿忿然悄然隐去。
接过茶盏,闻了闻茶香之后,就随口问莺歌:“白云居那两个怎么样?”
“回夫人的话,沈婆婆每日都过来跟奴婢禀报,那位云二小姐着实刁蛮,没有丫鬟服侍就指使自己的庶妹。”莺歌蜻蜓点水地点出云锦春和云锦烟两人的相处情况,并没有深入。
“那个庶女,也不是省油的灯。”狄夫人闲闲地吹了一口茶上的浮沫子,轻啜起来。
只是嘴边的嘲讽却久久未散。
莺歌脸上便有了愤恨之色:“是啊,总是挑唆着引起事端,奴婢那次被打就是她做的好事。幸好少爷正好撞上,救了奴婢,要不然,奴婢都不知道能不能囫囵着从他们两个手上逃出来。”
那天被打的一幕又袭上心头。
脸颊被打的那块又隐隐作痛。
莺歌恨得牙痒痒。
狄夫人的声音就吊了起来:“两个贱婢,居然给我的沛儿惹来这样的祸端,还逼得狄苏两家婚约生出了这样的波折,事到如今,我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好端端的儿媳妇也被换了人选。”
狄夫人本来中意的就是苏谨兰——
斯文得体、门当户对。
最关键是苏府嫡女,配她的心肝宝贝正好。
可现在呢?
现在只能找个庶女来做正室。
想想就痛得心都揪到一起去了。
可是最让她伤心的是儿子狄沛梓。
她待他如眼睛珠子似的。
可他却偏偏为了个女人和她逞强,甚至为了娶她进门,还跪在她跟前磕得头破血流。
伤在儿身,痛在母心。
他这样伤害自己,比杀了她还过分。
一念起,就有心痛在四肢百骸中流窜。
对苏谨梅的厌恶又多了一层。
莺歌是深知内情的人,一见主子怒气丛生,想到云锦春、云锦烟对她的“厚待”,不由假装痛心疾首道:“夫人,想想真是不甘心,若不是两人搅合,少爷也就不会当众出丑了。如今,虽然事情遮掩过去了,但是那日在场的诸位夫人太太哪个心底没数?就说蒋家的那对母女。更是跳来跳去,唯恐天下不乱,指不定会不会到外面瞎嚷嚷。”
莺歌把蒋太太和蒋芝霞的那天的举止对狄夫人复述了一遍,气得狄夫人嘴都歪了。
“贱婢,贱婢,一个个地都想害我的沛儿。都该死。该死……”狄夫人咬牙切齿道。
莺歌看着心里暗暗喜悦。
还想继续说下去,挑起主子的怒气,就听见门外响起燕舞的声音——
“林小姐。你来了啊!夫人在里面呢,正在念叨着你呢……”
接着便响起环佩叮当的声音。
狄夫人眼中的痛苦一闪而过,手指关节一寸寸泛白。
莺歌赶紧整了整脸色,露出笑脸主动向外面迎了去。
“林小姐,你来了啊……”
热络而熟稔的口吻。
狄夫人吸了一口气,端起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就像是母亲看到女儿般柔得滴出水。
“红儿来了啊。来,过来坐。”狄夫人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笑容满面。
林淑红行礼后便侧身半坐在狄夫人的身边,神情亲昵。
“义母又瘦了些呢,想来是最近太操劳了,红儿一早就炖好了燕窝给义母养颜。义母趁热用些。”话音刚落。身后的青葱就从暗红食盒里端出了一碗燕窝。
林淑红接过了碗呈到狄夫人跟前,满眼真诚。
狄夫人接过碗摆到了几上。笑眯眯道:“你这孩子,太有心了,尽想到照顾我了。你也不知道花点心思在大人身上,我瞧他最近气色也不好。要不这样,红儿,等会你炖点补品,大人要过来用午膳,你送过来服侍大人用上,也算全了一份孝心。”
林淑红闻言一怔。
既而柔顺地回了句“是”,不过双颊苍白如雪。
一旁上茶点的莺歌就忍不住别过了头。
“大人喜欢鲜亮的颜色,你换身衣裳再过去。”狄夫人盯着她身上湖蓝色的衣裙,目光微动。
林淑红瞬息沉默后,又轻轻道了句“知道了。”
狄夫人这才满意地点头。
只是眼底有淡淡红光溢出。
“义母,红儿要跟你回禀个事。”林淑红仰起螓首,眉目乖巧,年轻的脸庞让人移不开目光。
狄夫人目光闪了闪,就温和地笑道:“这孩子,和我还这么客气。你说,什么事?”
“罗姐姐的檀香已经制到紧要关头,本来妹妹想要留在罗姐姐身边帮忙,不过,现在妹妹要准备补品,马虎不得……”林淑红顿了顿,然后道,“罗姐姐那边的檀香也疏忽不得,青葱他们年纪太小,对香料一窍不通。听说莺歌姑娘精通此道,义母院子里的香料都是她在管着,就想问义母把莺歌姑娘讨了去,给罗姐姐打下手。”
要借莺歌?
狄夫人微怔。
莺歌更是意外,不掩吃惊地望向林淑红。
林淑红望着两人的表情,不好意思地解释:“是给范老夫人的寿礼,攸关狄府的体面和大人、义母的心意,不能有丝毫闪失,所以明知义母身边离不了莺歌姑娘,红儿还贸然向义母开口讨人。”
林淑红这么一说,本来想拒绝她的狄夫人就改了主意。
“嗯,红儿这话有道理。”狄夫人赞同地一笑,然后冲旁边服侍的莺歌点头道,“你去一趟吧,这边的差事分给燕舞他们,安排妥当。”
莺歌看了一眼狄夫人,曲膝应是,然后就转身出了房门站在院子里吩咐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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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大人要来用午膳,大家都抖擞着精神当差,别让不该见的人或者不该见的东西溜到了大人跟前。
她不禁款款一笑。
盯着她的狄夫人却是盯着像花朵一样娇嫩艳丽的脸庞,又羡又恨。
年轻,真好!
那皮肤,吹弹可破。
那眼波,婉转妩媚。
那笑容,倾国倾城。
那身段,窈窕婀娜。
反观自己呢,眼角盖不住的细纹,腰间束不住的赘肉……
可谁又没年轻过呢?
谁又没像花一样明媚过呢?
狄夫人心底顿时苦得跟吃了黄连一般。
忍不住端起手边的茶盅往喉咙口猛灌了一气,哪有平日示于人前的富贵和雍容?
林淑红收回对外的注意力时,目光正好瞥见狄夫人眼底还去消逝的忿恨,赶紧垂了眼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狄夫人似有所觉,就咳嗽了一下,又扯出笑意对她慈爱说:“孩子,你还有别的事吗?没的话就回去准备吧,时辰不早了,别误了大事。”
催着她回去。
林淑红便抬头看了她一眼,为难道:“义母,还有个事……”
欲言又止。
狄夫人瞧她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禁奇怪,蹙眉道:“有什么事,尽管直言。”
虽然耐着性子温和,可还是泄露了一丝的厌烦。
林淑红就像受惊的小白兔,双目中流露出惊慌失措。
狄夫人只能硬挤出一丝笑容,朝她鼓励一笑。
林淑红便松了一口气,说道:“我刚进院子的时候,听到小丫鬟说义母晚上被蚊虫吵得睡不安枕,便想跟义母说。让他们摘了些薄荷叶来缝在香囊里挂在床边,就可以有驱蚊的效果,这样义母就不怕睡不好了。”
竟然是为了赶蚊子让她安睡的事情。
狄夫人一怔。面色复杂地看着林淑红。
直到林淑红抬头直视,她才收回目光。
“好孩子,难为你放在心上了。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果真不错。”说完,狄夫人感慨万千地携了她的手,目光一下子柔软起来。
林淑红羞涩地低了头。
狄夫人就把燕舞喊了进来。林淑红立即把薄荷叶制成香囊驱蚊的法子仔仔细细地交代给了燕舞。
燕舞不敢耽搁。神情专注地记下林淑红的话。
“夫人,奴婢这就下去准备。“燕舞曲膝告退。
狄夫人挥了挥手,看着燕舞离开。
“义母。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林淑红见要说的都说了,也就不再停留,起身告辞。
狄夫人满意地送着她出去。
林淑红走出和风院的门口,就见青葱从旁边小路钻出来。
小丫鬟冲她明媚一笑,林淑红的嘴角就轻轻翘了起来。
“小姐,奴婢扶你。”青葱扶着她的手臂。声音甜甜。
身后就传来莺歌的叫声。
“林小姐,林小姐,等等奴婢。”
林淑红顿步,回首就见莺歌从院门里含笑而来。
“莺歌姑娘,你这就跟我们回去?”林淑红十分客气地问她。
莺歌有些受宠若惊,讨好道:“奴婢已经把院子里的差事安排好了。林小姐的吩咐。奴婢自然要尽心。”
林淑红就微微一笑,谦虚道:“姑娘是义母身边得力的。是我不好意思,麻烦姑娘帮忙。”
莺歌就殷勤道:“林小姐这话太见外了,你和云大小姐都是在为范老夫人的寿礼精心准备,我们做奴婢的,帮主子分忧是应该的,能帮上一针半线更是荣耀。这是小姐在给奴婢机会长脸呢,奴婢拎得清小姐的心意!”
莺歌奉承人的功夫一流。
林淑红见惯世态炎凉,自然不会当真,微笑着继续迈步前行。
莺歌上前扶住了林淑红的手臂,青葱识趣地落在了身后。
“林小姐,你等会准备炖什么补品啊?大人冬天喜欢香香甜甜的杏仁核桃露,夏天喜欢清清凉凉的绿豆黑米露,开胃又消暑。”把狄大人的喜好娓娓道来。
这是莺歌在示好。
林淑红不是傻子,眼波流转中笑语殷殷道:“真的啊?大人喜欢这样的东西啊。可是绿豆黑米露不过是普通的饮品,夫人可是交代了补品的,会不会不合夫人心意啊?”
“林小姐,若准备了鲍参翅肚,偏偏大人不喜欢,那岂不是可惜了?”莺歌不答反问。
眉目间是一派笃定。
似乎吃准了绿豆黑米露最投狄大人的喜好。
“哦,姑娘这么一说,倒也有道理。”林淑红不动神色,可眉宇间还是假装犹犹豫豫、不太相信的样子。
莺歌就加重语气:“夫人主持中馈,每天的事情千头万绪,有些小事未必记得清楚。不过,夫人让林小姐炖补品的本意是为关怀大人一片赤诚之心,奴婢以为,只要是表示了自己的赤诚之心,不拘做什么吃食表示。夫人也肯定会赞同小姐的做法。”
很坚持自己的论调。
林淑红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莺歌的言下之意就是狄大人不喜欢鲍参翅肚之类的油腻补品,反倒喜欢绿豆、黑米这种家常的东西。
如果自己坚持送了鲍参翅肚,不仅得不到狄大人赞赏,说不定还会惹来不悦。
这丫鬟倒是煞费苦心啊。
可是,“姑娘刚刚为何不在义母面前说明白?”林淑红并没有顺势接下她的“好心”提醒。
“这……”莺歌一阵尴尬,而后笑着掩饰道,“夫人最近心情不好,奴婢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了夫人不痛快。”
暗示狄夫人听了只会大发雷霆,不会接受她的建议。
如此刚愎自用,怪不得抓不住狄大人的心!林淑红心底涌起暗讽。
“嗯,姑娘提醒的是。不如我准备一份补品、一份绿豆黑米露,大人喜欢哪样就选哪样。”林淑红慢慢地宣布。
两个都做,既完成了狄夫人的指示。又合大人的心意。
莺歌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讶,然后连连说是。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紫云居。
林淑红亲自把莺歌送到了云罗那边,把人交到了云罗手中,她才离去。
半个时辰后,“莺歌”出现在了和风院。
“莺歌姐姐,你怎么回来了?”和风院的小丫鬟看见她。赶紧丢了手中放薄荷叶到香囊的动作。直起身来笑着迎上去。
“哦,云大小姐那边需要些东西,我回来取一下。”“莺歌”笑了笑。
小丫鬟却是觉得今天的莺歌姑娘声音怎么有点哑。不如往常清丽。
“姐姐要什么,我来替你取。”小丫鬟甩开眉间的疑惑,扬起笑脸讨好道。
“嗯,找些彩色的瓶子给我,透明的,能瞧见里面的颜色,口子要小一些。”莺歌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小丫鬟就恍然大悟道:“姐姐说的是不是去年有人送给夫人的香露。那瓶子稀罕的,有红、绿、紫、蓝四种颜色,可又是透明的,一眼能望进瓶里?”
“嗯,你收在哪里?”“莺歌”胡乱地点头,目光却是落在了桌上摆着的几个香囊上。
“姐姐等等。那东西收在库房里的架子上。我去找出来,你先坐一会、喝口茶等我。”小丫鬟说完就伶俐地搬凳子、倒茶水恭敬地呈到“莺歌”眼前。
“莺歌”接了杯子。就不停地催促她赶紧到里面去。
小丫鬟听话地钻进了库房去找她说的那种瓶子。
过了半碗茶的功夫,小丫鬟拿出一套四色的瓶子交到了“莺歌”手里。
“莺歌”小心地取出,放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又递回给了小丫鬟。
“这东西是夫人看重的,算了,我还是去别处寻寻吧。”说完,“莺歌”就起身离开了。
别处寻?
一早就知道是夫人看重的,怎么让她吃了灰尘千辛万苦从里面去找出来?
这东西可是搁在架子上,她垫了凳子才够到的。
临了看了一眼又说不要。
真是气人。
小丫鬟在心里不停地腹诽,可脸上却笑得像朵花,弯着腰把“莺歌”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门。
等人影走得看不见了,小丫鬟马上沉下脸来,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才坐回了凳子上。
赶紧捡起方才丢下的伙计,麻利地把塞好薄荷叶的香囊收口。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就把塞好薄荷叶的香囊交给了燕舞。
******
云罗听闻林淑红请她过去,就丢了手里的香料走出了门。
临出门时,目光闪过床边垂下的帐子,不禁顿步。
“红缨,外面谁在?”她想了想便问道。
“小姐,外面是杜鹃来请的。粉桃在陪着呢。”红缨极有默契地回答。
“那让她陪我走一趟吧,你就留着看屋子。”说完,就看了眼床上。
红缨点头应是,退出去把粉桃喊了过来。
“粉桃,跟我走吧。”
红缨显然在进来的间隙已经跟粉桃吩咐过了,小丫鬟兴奋中透着紧张。
可一接触到云罗的眼神,立即就挺了挺胸脯,仿佛这样就能不怯场。
“没事,跟着我就好了。”云罗见状,不由淡淡笑开,温声安慰她。
粉桃连连点头,深吸了几口气,快步跟在她的身后。
“走吧。”云罗来到门口,对杜鹃颌颌首。
杜鹃就领着云罗往林淑红房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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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姐姐,你来了。”林淑红急匆匆地从内室迎了出来。
青葱和杜鹃张罗着上完茶点就和粉桃退下去了。
“妹妹。”云罗目露征询。
林淑红这个时候叫她过来,难道是事情不顺利?
“义母让我回来炖补品,伺候大人午膳。”林淑红语气急促,眼中是强按下来的不屑。
云罗略一呆滞之后,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想其他的了,赶紧拿到东西,你也就能脱离苦海了。”
“嗯,嗯……”林淑红这才收起情绪,又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姐姐,人让红缨看着了?”
“嗯,红缨守着,我就放心。”林淑红吁了一口气。
“那云锦春那边呢?”云罗看了看外面的光景,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守着的人回来禀报,说云锦烟跟沈婆婆打听小厮们居住的地方在哪,其他没什么异样,两人都待在白云居,没出去过。”林淑红肯定地答复。
“小厮居住的地方?”云罗满脸惊诧。
难道她准备了迷情药是想把云锦春引到狄府的小厮那边?
林淑红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凝重道:“所以我才请姐姐来,想请你拿主意。”
说完,她就正色地望着云罗,等她的决断。
云罗没想到云锦烟这么狠。
她猜到准备迷情药肯定是为了坏云锦春的名节,可没想到要作践她至如斯田地。
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人手够吗?”云罗迅速冷静下来,没有即刻回答。
林淑红的目光一闪,而后就笑着道:“没事,姐姐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到。”
那就是人手不够。
云罗叹了一口气,目光坚毅道:“算了。全凭天意吧!”
林淑红派去的人手是盯住云锦烟的。
匀不出盯住云锦春。
若因为一个云锦春坏了大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姐姐,若你想救她。妹妹可以让杜鹃跟过去……”林淑红焦急地表示。
话还没说完,就被云罗打断:“算了,若云锦烟要引云锦春去的地方是小厮住处,那一个杜鹃哪里够?”
小厮住处是在内院西面后面的一排房子里,人员混杂。
杜鹃是个姑娘家,跟过去太扎眼。
既然云锦烟想把云锦春引到那去。自然已经是抱定下死手的目的。
她无能为力。
“好。”林淑红应声之后沉默了片刻。
正在此时。听到外面响起杜鹃的声音。
似乎是和风院的丫鬟过来请林淑红和云罗过去,说是云家来人了。
杜鹃和青葱下了台阶和来人打招呼,说两位小姐即刻就过去。
和风院的丫鬟没逗留就回去了。
云罗和林淑红对视一眼。就起身走出了屋子。
青葱和粉桃都跟了上来。
和风院里,笑语阵阵。
云罗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说笑声。
也不知道云二太太说了什么,惹得狄夫人一阵欢笑。
云二太太竟然有这样的本事,不仅让狄夫人见了她,还聊得如此欢快?
她可是听说,云锦春被狄夫人留下来的第二日,云二太太就上门求见。可是被狄夫人言辞婉拒,连面都没碰上。
这次,怎么这么容易呢?
云罗敛去眉心的疑虑,和林淑红入了屋子。
屋子里坐着三个人,居中而坐的狄夫人,下首一排黄梨木圈椅上分别坐着两人。
云罗走近。行礼后抬头望过去。圈椅下首坐着的是一身浅金桃红两色撒花褙子、桃红马面裙的云二太太,虽然浓脂艳抹。可还是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和疲惫,一段时间不见,人瘦得厉害,脸颊凹陷,眼睑耷拉,看到进来的是她,眼中的失望掩都掩不住,目光又急急地往门外探去。
云罗的目光转到坐在云二太太上首的人身上,不禁大吃一惊,怎么会是她?
居然是她——
一袭花青色绣仙鹤衔果的对襟褙子,姜黄马面裙,包裹着一位正襟危坐、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双眉微蹙,眼神凌厉,虽然面对狄夫人是满脸的笑意,可目光转向行礼的云罗身上,却是比刀还厉。
“咳咳……”她翻动着眼皮,对着云罗微微眯了眼睛。
气势惊人。
云罗顾不得吃惊,只能对着她行礼——
“见过祖母。”
赫然是云家的老太太,她和云锦春的祖母。
她怎么会来?
难道云二太太为了救女儿,走投无路之下把自己的婆婆从新央给请了来?
“嗯……”云老太太面无表情地接受着云罗的全礼,神情颇为倨傲,紧皱的眉头让人都怀疑刚刚在狄夫人面前欢声笑语的人是不是她。
可却偏偏在孙女面前表现出这样的淡漠和不在乎。
狄夫人望着眼前的一幕,好整以暇。
“红儿,来,和云大小姐坐我身边。”狄夫人指着自己另一侧的圈椅示意他们坐。
一点都没有因为云老太太对云罗的冷淡而有异。
云二太太的目光中就露出了忿忿不平。
瞧云罗越发不顺眼。
还是云老太太深藏不露,见狄夫人对云罗礼遇,脸部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红儿,补品炖了吗?”狄夫人看到林淑红最关心的就是那盅中午要呈给狄大人的补品。
“已经准备了,让丫鬟看着火候呢。”当着众人的面,林淑红自然说得语焉不详。
狄夫人闻言很是安慰。
云老太太就狐疑地扫了眼林淑红,而后转过头对着狄夫人微笑道:“夫人辛苦,留我几位孙女在你身边叨扰,实在不好意思。”
几位孙女?
云罗闻言,不由讪笑——
她这位孙女算不算呢?
不禁佩服云老太太,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位”,也不明确是两位还是三位。
“有什么叨扰的。本来就是为了送给范老夫人的贺礼出力呢,尤其是云大小姐,心灵手巧。想到了自制檀香,如今正在研制呢。”狄夫人说完就瞥了一眼云罗。
云老太太顺势也看了云罗一眼,面无喜色,反倒是一派沉静道:“能为夫人出力是云家的福分。夫人不嫌弃就好。”
把狄夫人对云罗的夸赞归并到了云家头上。
却并不对云罗记功。
这不是*裸地抢功劳吗?
云罗覆在袖子下的拳头攥成了拳。
这会她又是云家的人了?
“夫人,小女粗苯,母亲早亡。无人教导。担不起夫人的谬赞。”云罗起身对狄夫人谦逊,嘴角却是冷笑。
她这话是拿着刀子戳进了自己胸膛才伤到了旁人,损人不利己。
母亲早亡对于未出阁的长女是个致命伤。云罗此时拿出来言语,就是为了应对云老太太的。
她母亲已经过世,云家又早早分家,她的荣辱与云家何干?
云老太太的脸皮一下子酱紫,云二太太则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云罗。
似乎不敢相信云罗既然会有这样的应对。
这丫头,胆子忒大了吧?
在狄夫人面前敢如此嘲讽云老太太。
难道不知道她是姓云的吗?
心里想着,目光就自有主张地飘到了狄夫人身上。想偷窥狄夫人的表情。
却没想到狄夫人看了一眼云老太太就转身对着云罗点头,格外和煦地让她落座。
毫无芥蒂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云二太太一怔。
难道是狄夫人不想给他们面子,所以抬举云罗。
云老太太和云二太太一下子明白过来。
眼神慌张中,神色就有了尴尬。
“夫人,不知春儿他们什么时候到?怎么还不过来,去请的人已经有半个时辰了……”眺望了几次门口的云二太太坐立不宁。假装看不懂云老太太眼中的警告。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狄夫人眼角虚挂的笑容一瞬间阴沉了下来。
“云二太太,你这话什么意思?”狄夫人语气尖锐。脸色说变就变。
仿佛云二太太说了什么大逆不道或者戳心窝子的话。
云二太太脸色一白,一下子站了起来,而后发现所有的人都坐着正看向她,不由强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担心……不是担心……我只是好几天没见……想她……们了。”
磕磕巴巴,很费力地说完了整句话。
狄夫人就瞟了她一眼:“哟,云二太太,你这是喉咙不好吗?怎么说话断断续续的。”
不阴不阳的腔调。
“不好就请大夫,别小病拖成了大病。”
谁都听得出的挖苦。
云二太太面对狄夫人的挖苦,一张脸再也挂不住,脚软地就倒进了椅子。
神情狼狈不堪。
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
抖抖索索地从袖子里陶手帕出来想擦汗。
手抖得不行,几次都没能拿牢,差点掉了手帕。
狄夫人见状就嗤笑一声,扬声对丫鬟吩咐道:“燕舞,去催催看,两位云小姐的脚程怎么这么慢,这白云居到和风院不过几步的路,怎么这么迟还不来,是不是又睡到日上三竿还没起身?不会以为和家里一样起身没个时辰早晚!他们难道不知道云二太太已经望穿秋水了吗?不知道他们的长辈已经等了许久了吗……”语气越发凌厉。
燕舞应声而去。
狄夫人的目光就“刷”地落在了云二太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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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
头埋到胸口一直没敢抬起来。
“夫人,我这个儿媳妇,没见过场面,又最心疼女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不见了好几日了,她心上想的慌,让夫人见笑了。”云老太太勉力出声为云二太太描补。
可狄夫人似笑非笑地不应声,着实让云家婆媳尴尬。
云罗看了就觉得解气。
到底是上位者的特权,云老太太当年磋磨她母亲是何等阴损,云二太太又是何等刻薄自私,在狄夫人面前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出。
被狄夫人数落了一通,也还是忍气吞声。
看得她心情一阵畅快。
若不是场合不对,她早就起身额手称快了。
“嗯,若是如此,云老太太你家中就应该对儿媳妇多多教导,怪不得云家另外两位小姐行事鲁莽了,原来是平日里疏于管教的缘故。不过,我瞧云大小姐规矩就挺好的,想来你那位出身西北的大儿媳妇人品、家教不错。可是,早逝了……”狄夫人步步紧逼,一刻也不肯放松。
云老太太若再想替自己儿媳妇找理由,那就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狄夫人只差没明晃晃地说“云家三代女眷都是些没规矩的烂泥”。
自然云罗母亲、云罗除外。
甚至,她和她的母亲都成为狄夫人口中拿来奚落云二太太的工具。
虽然狄夫人是恶意相向,可落在云罗耳中,她还是忍不住眼热。
母亲,她的母亲……
终于有人在云老太太、云二太太面前替她母亲正名。
而且,云老太太还不敢辩驳。
云罗顿时对狄夫人感激起来。
虽然知道她并不是为了帮她。
可看着满桌子礼物,再看看面色惨白、身体僵硬的云老太太和云二太太。她还是觉得解气。
“夫人你有所不知,”云老太太深吸了一口,努力与狄夫人对视。“我那位来自西北的儿媳妇,不比江南女子灵秀,更比不上出身京城的大家闺秀沉稳,言行举止都极为散漫,当不起夫人你的夸奖。”
说完,她扫了云罗一眼。
那一眼带着淡淡的示威。还有无声的否认。
云罗脑子里轰然炸开。
母亲临终时的混乱与困顿又从记忆最深处被翻出来。
以最迅猛的姿态刺入她的内心。
一刀见血。
她的眼中就有了痛色。
云老太太见状。抿直的嘴角翻卷起上翘的弧度。
旁边林淑红看不过眼,就“扑哧”笑开:“云老太太,你的眼光真是奇怪啊。明明义母交口称赞的,你却瞧不上,明明义母觉得不怎么样的,你却当个宝。”
说完,就笑着掩袖子。
狄夫人闻言,挑眉看向云老太太,目光凌厉。
云老太太的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
半晌说不出来话。
抖索了几下。就垂下了头,喃喃道:“自然是夫人的眼光极佳,我年老昏花,哪里还懂得这些,夫人莫要怪罪就好。”
一下子没了气势。
虽然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到底服软了。
林淑红和云罗都不禁高兴。互相看了一眼。
狄夫人则闲闲地端起茶杯喝茶。很满意林淑红拿话挤兑云家两位太太。
一下子,室内静悄悄的。
只有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偶有粗重的。也是来自于云家婆媳那边。
虽然气氛如此闷热难堪,但是解气的云罗却一点都不觉得,反而浑身放松,心情愉悦起来。
“夫人,这一匣子南珠是我家二爷特意南下从廉州寻来的,廉州的南珠细腻器重、玉润浑圆,瑰丽多彩,每一颗都粒大饱满,随便是镶在首饰上还是嵌在衣扣中,都是不可多得的佳品。我家二爷说,这么好的南珠,放眼苏州府,也就夫人配用了,所以特意拿来献给夫人,随意夫人做了首饰还是赏人,都比留在我们身边明珠蒙尘的好。”尴尬中,云二太太开口,想要通过这些来化解方才的尴尬。
只是遣词造句与平常说话截然不同。
云罗一听,就肯定是别人教她的。
只是不知教她的这人是云家二爷呢还是云家老太太?
可惜狄夫人并不受用。
她撇嘴道:“南珠色泽是不错,可我还是爱用东珠,平日里镶嵌在钗环、戒面上既雅致又不显眼。”
云二太太强挤出的笑脸顿时僵在了当场。
林淑红和云罗赶紧绷住身子,免得笑出声。
气氛正自尴尬,就见燕舞领着人进来。
云罗不自觉地凝神屏气,心知肚明,一场好戏就要开锣了——
“烟儿见过夫人、祖母、母亲……”燕舞的身后闪出一道素净的身影。
一脸惴惴的云锦烟依次给众人行礼。
云老太太颌首点头,云二太太却是对着她身后空空如也的情景大失所望,顿时顾不得狄夫人的奚落,厉声道:“春儿呢?怎么就你一人?”
一出声就暴露了她对庶女的苛刻。
“回母亲的话,就我一人,姐姐她……”云锦烟瑟缩地抬头看嫡母,一脸畏惧。
云二太太也不等她说下去,就自顾自地连珠炮弹发问:“是不是你姐姐不舒服?可是睡得不好还是吃得不惯?天气炎热屋子里有没有置冰?她喜欢吃冰镇的水果,有没有每日食用消暑?这几日晚上都有蚊虫了,她的皮肤招蚊虫,有没有为她驱蚊……”
喋喋不休地追问。
生怕女儿受了苦。
似乎住在狄府是留在了贫民窟。
云锦春一定会吃苦一样。
纵使狄夫人的养气功夫再好,她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云老太太咳嗽出声提醒也来不及,云二太太已经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等她发现,止住了对云锦烟的发问,嘴巴就像被人用针缝上一般,闭得紧紧的。
只是眼底掩不住的急切。
恨不得要扑到云锦烟身上。
“回母亲的话。姐姐身子是有些不适,目前正在歇息。应该不是起居饮食上的问题,可能是因为换了住所。有些水土不服吧!”云锦烟惴惴地看了眼狄夫人。
云罗不禁为她喝彩。
云锦烟果真是个能人。
既点出云锦春的确感觉不舒服,又说是水土不服的原因,绝口不提狄夫人,可偏偏最后又要看一眼狄夫人,让人无端生出“狄夫人不许我说实话”的感觉。
一张嘴,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狄夫人见状不禁冷笑。
在她眼中。云锦烟一个小小庶女根本就不值得她花精力去对付,却没想到她瞧不上眼的东西居然会扑过来咬她一口。
旁边的燕舞就站前一步,看着云锦烟目光轻蔑道:“云三小姐。都在一个苏州城里住着,我倒不知道竟然有‘水土不服’的说法了,可别是云二小姐吃冰镇的东西多了,吃坏了身子。”
云锦春这几天常常嚷着要吃冰镇的东西。
可是狄府没人送,也没人理。
她就折腾着云锦烟私下去弄这些东西。
云锦烟就用钱疏通了找来一些。
这些小动作自然没瞒过燕舞。
所以此刻燕舞才会站出来点破。
云老太太一听情况不对,立即对云锦烟使了个眼色,假装呵斥道:“烟儿。不许没规矩,还不到你母亲旁边伺候着,大人说话,哪里有你小孩子插嘴的份。”
云锦烟赶紧听话地站到了云二太太旁边的位置,听不到狄夫人发话让她坐,便只能站到了云二太太身后。
云老太太见狄夫人面色不虞。想到此行目的。不由腆着老脸打圆场:“夫人慈心,原谅我孙女无状。不知老身是否可以亲自过去探望一下我那个不长进的孙女。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居然都不起身过来给夫人请安。”
话里话外的训斥,可掩不住她的真实目的——
她想去见证云锦烟的“不适”,以此为由,带回云锦春两人。
狄夫人自然看穿她的目的,含笑不语。
只是沉默地端起茶杯,静静地啜茶。
似乎云老太太说了天大的笑话,而她不屑接话一般。
一时间,室内的空气凝固地停止流动。
云老太太不死心地盯着狄夫人,目露祈求。
云罗见状,心底一阵抽痛,胸口的苦涩泛滥开来——
自己也是她的孙女,她怎么就这么厌恶自己?
反观云锦春,粗鄙任性,可就是能得到老太太的欢心,还甚至为了她的安危,亲自出马,舍下老脸求狄夫人。
云罗的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种叫做“艳羡”的情绪在心底兜兜转转,四处奔走。
最后,逼得她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很羡慕、很嫉妒云锦春。
甚至连云锦烟,她也羡慕。
因为,在云老太太眼中,谁都比她这个大孙女重要。
正在僵持阶段,就听到院子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喘着粗气冲到了门口,被和风院的丫鬟给拦了下来。
低低的话语声顷刻间就大了起来。
小丫鬟哀求声渐起——
“姐姐慈心,求您进去通报一声,奴婢以后做牛做马地报答你……呜呜呜……我家……我家太太……杨氏不好了……求太太去看看……呜呜呜……姐姐,求您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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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燕舞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给看门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就把杨氏的丫鬟给拦到了外面。
“燕舞姐姐……呜呜呜……”
呜咽声渐远。
直到寂静。
云罗眼角都没抬一下,似乎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倒是云二太太好奇地往外偷偷睃了几眼,一副管不住自己眼睛的八卦模样。
回头就触到云老太太乌黑慑人的眼珠子,吓得直接垂了头,再也没敢乱瞟。
等燕舞再进来时,一派没事人模样。
“小丫鬟大惊小怪,有个上了年纪的妈妈吃错了东西,吓得六神无主,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冲撞了夫人会客。夫人莫怪。”燕舞福了福身子笑盈盈地告罪,名义上是对着狄夫人解释,其实是说在场其他的人听的。
“上了年纪的妈妈”?
云罗喉咙口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亏燕舞想得出。
杨氏怎么一下子成了“上了年纪的妈妈”呢?
若是她亲耳听到了,会不会当场就和燕舞拼命呢?
肯定要。
光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得鸡飞狗跳。
要不然,前段时间狄夫人也不会被她逼得毫无退路了。
想到此处,云罗抬起眼角,略带同情地看向狄夫人,发现她虽然满脸淡笑,可鬓角的青筋猛跳了跳。
“无妨,想来云老太太、云二太太也不会介意。”狄夫人意有所指地看着下首的云家婆媳。
云老太太自然领着儿媳妇做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
寒暄了两句,云老太太的话题又绕回了云锦春身上。
借口等了许久、提出来要去看看她。
狄夫人不接话,燕舞就笑着说道:“老太太宽慰,我刚刚去请两位小姐时,瞧着云二小姐正好眠。也就没敢打扰云二小姐。不过,奴婢瞧着,云二小姐的气色不错。脸色也红润,像没事人似得。”
她顿了顿,见云二太太眉头一蹙就想插话,立即语气一转,眼睛明亮道:“奴婢临走时吩咐守着的沈婆婆,云二小姐一醒。就服侍小姐过来。不会耽误事情。”
算是给云家婆媳一个交代。
云老太太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云二太太还想问话,却被云老太太按住了手,转首对着上座的狄夫人笑眯眯地道:“夫人你别见怪。我们这些妇孺一辈子待在后院,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苏州府,见识实在浅薄,比不得夫人,目光高远,比我这个活了一辈子困在小院子里的老婆子可要见多识广多了……”
一堆的奉承话倾巢而出,大有跟狄夫人耗到底的架势。
狄夫人显然看破。应酬之间不觉蹙起了眉尖。
虽然不耐烦,可还是给了云老太太几分体面,淡淡地应酬着。
屋子里的沙漏沙沙作响,一晃眼,就到了午时。
旁边的燕舞借着续茶的功夫,给狄夫人眨了眨眼睛。
狄夫人便作势端茶送客。
却没想到云老太太看了外面的天色抢先道:“哎呀。时辰不早了。快午时了吧?不知道有没有耽误夫人用膳?听说府上的东坡肉是苏州府一绝,也不知道老身有没有这个福分尝尝?”
自然地一塌糊涂。眉宇间一点都没有强留下来吃饭的尴尬。
狄夫人气得脸色铁青。
可面对一张和蔼慈祥的长者面容,拒绝的话又一下子说不出口。
“倚老卖老”是不是这样的光景?
云罗看了瞠目结舌。
就在狄夫人这一个瞬间的迟疑,院子外面响起了丫鬟行礼的声音。
“大人来了……”
“夫人,大人过来了……”
守在院子里的丫鬟欢快地高声叫起来。
狄夫人就撇下云老太太等一屋子的人,给林淑红使了个眼色,搭着林淑红的手率先迎了出去。
“老身(小女)见过大人……”
所有的人都曲膝行礼。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斯文儒雅的中年人由狄夫人、林淑红簇拥着走了进来。
曲膝行礼中的云罗在心中暗暗咋舌——
这和风院的消息怎么这么不灵通?
直到狄大人踏进了院子,才接到消息。
可不比那时候,范老夫人在狄府客居,狄夫人对府里的动态掌握地十分及时。
狄大人还在来的路上,狄夫人就已经收到消息,提前准备了。
看来,狄夫人在狄府的地位大不如前啊!
云罗垂了眸,起身和众人退到了最后面。
就听见狄夫人招呼着丫鬟上茶、递毛巾,温声软语地问候狄大人怎么这么早过来用午膳了?
狄大人抹了一把脸,当着满屋子的人冷不丁地丢了一句“听说她不舒服”,算是解释了原因。
狄夫人闻言面孔一白。
端茶的动作微滞。
而后就把手里的茶递到了旁边的林淑红手里,示意林淑红奉茶。
林淑红听话地递了茶。
狄大人就再也未提“她”不舒服的事。
反而像刚发现屋里站着云老太太和云二太太一样,出声询问道:“这位老人家是?”
云老太太就见机再次曲膝行礼,自我介绍一番。
听说是新央云家的老太太,狄大人蹙了蹙眉,眼中闪过而过的茫然,同时颌首点头,算是知道了。
一个小小的新央云家,怎么可能会在狄知府眼中?云罗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云老太太在知府面前到底不敢放肆,身姿笔直地站着,还是露了些紧张。
背脊挺得直直的,有一丝微颤。
跟在身后的云罗差点以为自己眼花,视线几个停顿之后就垂了眸。
在心里默念着一、二、三、四、五……
数到十五的时候,就听见屋子外的动静喧闹起来。
穿过大敞的门扉,很容易就看到刚刚求到狄夫人眼前、被燕舞压下去的杨氏身边的丫鬟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头发散乱、衣衫凌乱、眼睛红肿、脸颊高胀。
身后追出来两个小丫鬟,拼命地去拉她,可杨氏的丫鬟就像魔症了一般。神情癫狂,力大无比,两个小丫鬟根本就拦不住。
她就不怕死般直直地冲进了屋子里。
狄夫人目光发直,双手打颤。
就听见屋子里响起杨氏丫鬟尖锐的哭声——
“大人,救救太太吧……她不好啦……肚子痛得快死过去了,小少爷。小少爷怕是……”
满脸的泪。不停地磕头。
磕破皮的伤口处一片殷红,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四处弥漫。
狄大人的脸沉了下来。
目光紧缩住身旁的狄夫人。
如箭一般锋利。
不再有半分含糊。
狄夫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在狄大人重若千金的目光中嗫嚅道:“燕舞……去……找大夫……”
“求大人去看看太太吧……她一直在喊大人的名字……”杨氏丫鬟不知哪里来的本事,几步就扑到了狄大人的脚边。泪眼婆娑,言语凄苦。
狄大人看着她半晌,最后慢慢地弯腰示意她起来。
那个丫鬟愣了愣,颤巍巍地爬起来,怯生生地盯着狄大人,目露期盼。
“你在前面领路。”狄大人简单的一句话,让小丫鬟晦暗的脸庞发亮。似乎听到了天籁之音。
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
狄大人衣袖一挥,就站起了身子跟上小丫鬟。
理都不理身旁的狄夫人。
众人就发现狄夫人往后倒下去,要不是旁边的林淑红眼明手快地扶住,恐怕要直接跌进椅子上。
下一刻,狄夫人就按住了林淑红的手臂,无比虚弱道:“红儿。你替义母过去看看……”
望向林淑红的眼神中除了茫然失措。还有不加掩饰的求救。
林淑红就垂了眼睑,低声应了声是。
细心地把狄夫人交付给燕舞之后。林淑红就缓缓地退了出去。
临去时,云罗匆匆一瞥,瞥见面色苍白的她,两颊却像打了胭脂般红彤彤。
她的心里一下子沉甸甸的,闷得透不过气。
云老太太和云二太太都倍感意外地看着林淑红出去。
可是谁也没作声。
妥妥地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藏好。
又把目光集中到了狄夫人身上。
前一刻还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狄夫人,此时软塌塌地靠在椅子里,浑身似被掏空一般。
乌黑高耸的发髻上有闪亮的银丝在阳光中闪耀。
触目惊心。
云二太太哪里是藏得住情绪的人,一下子吃惊地挑高了眉角。
感觉到身旁一道冰凉寒意的视线追上来,她赶紧压下所有的吃惊,假装若无其事。
“夫人,听说你府里的花房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栽着许多珍贵的品种,前段时间,京城来的朱公子还特意慕名而来,亲自观赏‘十八学士’等珍品?”众人复又落了座,云老太太笑着聊起了天,似乎没发现狄夫人的异样。
重新坐直身子的狄夫人拼命掩饰自己的憔悴,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嗯,是有这事。那十八学士后来还送给了朱公子。”目光时不时地往院子里瞟。
望穿秋水。
“老身口误,听说这位朱公子春闱高中,进士及第,为官出仕指日可待,应该称呼他为‘朱大人’了!”云老太太目光一转,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朱公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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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云老太太今日的目的吧?
七兜八转,她还是抓住了狄夫人自顾不暇的机会说出了口。
“嗯,朱公子此番游历之后,就会回京城进翰林院行走。”狄夫人因为“朱公子”三个字,瞬间又恢复了精明。
脸色也没有方才颓败。
颊边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
“那到时就是名副其实的‘朱大人’了。”云老太太闻言,笑得欢畅。
和身旁的云二太太交换了个眼色,直奔主题道:“听说朱公子尚孤身一人,也不知道谁家的女儿有这样的福气……”
感慨万千的口吻,目光却是和狄夫人在空中相撞。
带着一丝提醒。
夹着一些暗示。
还有一点点的威胁。
狄夫人怒从心头起,按住狂跳的鬓角,似笑非笑道:“苏家和朱家是姻亲,苏家老太太和朱家的老太太极为相熟,是自小的手帕交。听说,苏大人大伯家的长女就是朱家老太太看着长大,特意为朱大人家的四爷聘的……”
云老太太就越听越有劲头。
好像看到了曙光。
苏家与朱家是姻亲,狄家又与苏家是姻亲,如果狄夫人开口,为朱公子保媒,岂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云家二太太也如此认为,就忍不住透出了自己的目的:“……若夫人为朱公子保媒,那自然没有不成的事情,一如狄少爷和苏小姐的婚事,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岂不是可以成全一段佳话?”
说完,就目光灼灼地望着狄夫人。
自以为把威胁般的“提示”处理地很委婉很高明。
腮边的笑各位张狂轻浮。
狄夫人目光凝滞,手指关节寸寸泛白。
站在最后的云罗瞧得仔细。不禁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云二太太这也太放肆了,她当真以为拿住了狄夫人的把柄吗?
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狄少爷和苏谨梅的事情拿出来要挟?
“云二太太这话说得过于托大了。朱公子那般的人品,又岂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能高攀的?”狄夫人语气越发地冷峻。
言下之意。她的女儿肯定高攀不起。
云二太太眼中顿时闪过尴尬之色,求救般地看向云老太太。
就听云老太太清了清嗓子,接话道:“老身可是听说朱家子弟众多,人才辈出,是京城有名的望族,朱公子功名在身。婚事自然备受关注。不知其他几位朱公子呢?老身闲来无事,听说朱家有十几位爷,其中尚有七位未婚配。”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云老太太显然是做了调查的。不比儿媳妇,毫无章法。
一开口就有了底。
朱家有七位爷没有定下婚约呢!
配不起高中进士的朱茂芳,不是还有资质平平的其他人吗?
狄夫人就有一瞬间的沉默。
朱家是有子弟未婚配,包括朱公子那位庶兄。
可是,就算如此,还是让云家高攀了,不是吗?
云家算盘打得太精。算计到她头上了。
眼波流转中,狄夫人就镇定自若地端起茶盅喝茶。
就是不接话。
空气中一下子静默无语。
淹没在人群中的云锦烟闻言心口“砰砰”乱跳。
朱家居然有这么多儿子没结婚。
她蠢蠢欲动,不由焦急地望向外面院子。
就见方妈妈领着三五个婆子、丫鬟关闭院门,然后气势汹汹地朝屋子里折进来。
她这才收回了视线。
这是什么情况?
众人呆若木鸡。
“夫人。”方妈妈轻轻施了一礼,便面无表情地对身后颌首。
身后一下子窜出几个腰圆膀子粗的婆子丫鬟,潮水般涌进内室。
“大胆。你们干什么?”燕舞站到了最前面。声嘶力竭地试图拦人。
“这是大人的吩咐。”方妈妈皮笑肉不笑地一把推开燕舞。
燕舞一个趔趄,硬生生地倒退了几步。
狄夫人气得嘴唇直哆嗦:“什么?贱婢……你……”
可除了骂人之外。狄夫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闯进内室。
众人都露出迷茫、惊慌的表情,唯有云锦烟嘴角温存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云罗看得分明,凝神屏气地盯着内室的动静,只等最后的结果——
“妈妈,你看。”一个面色黝黑的婆子手里攥着一个香囊递到了方妈妈手里。
方妈妈拿起香囊,凑到鼻端嗅了嗅,然后就冷笑不住地打开香囊,用两根手指拎出干枯的几片叶子。
云罗隔得远,瞧得不真切。
可正午明亮的光线洒落在叶子上,泛着暗红的光芒。
红色的叶子……红花……
在场诸位夫人太太当是经历过人事的,一下子就辨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个个满脸骇然。
红花……杨氏肚子痛……
心中都有了计较。
“夫人,奴婢去给大人回话。”方妈妈迅速地把叶子塞回了香囊,状似恭敬地给狄夫人行礼告退。
可嘴角分明是寒霜。
瞥向狄夫人身旁的燕舞也满是怜悯。
怜悯……
燕舞瑟缩了肩膀,慌乱地去找她的主心骨——
狄夫人。
却震惊地发现狄夫人不住地摇头,似是见到鬼一般,断断续续地道:“怎么会……怎么会……薄荷……红花……”
摇摇欲坠,几乎跌倒。
燕舞赶紧搀住。
“夫人,你没事吧?”云二太太一反先前的畏惧,凑上去扶住了另一边。
狄夫人似乎连回答她的力气都没有,盯着云二太太眼中的恶意一片空白。
红花……
大人交代……
完了……
感觉耳边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发出震天巨响,震得她两耳轰鸣,一下子失去了听觉。
直到狄大人冷着脸脸色铁青地踏进室内。她才恢复了些耳力。
可还是很微弱。
“大人,”狄夫人伸出毫无血色的手试图去抓住狄大人的衣袖。
却眼睁睁地看着那片衣袖毫不留情地从她眼前滑走。
那是他不愿意她碰。
嫌她蛇蝎心肠。
“大人……”才开口,满目含泪。
那份哀伤。闻者落泪。
却打动不了想打动的人。
得不到半分回应,只有那固执的侧面轮廓在阳光中慢慢模糊。
只剩冰冷刺目的光圈。
林淑红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子,趁众人不注意挨到了云罗旁边。
成了?云罗眨了下眼睛。
成了!林淑红眨了两下眼睛。
云罗赶紧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实处。
不枉众人一番辛苦。
吁了一口气,看向场中,就听见云老太太突兀地开口——
“夫人用薄荷叶驱蚊吗?倒是个妙招。回去也交代家中的人试试,看看是不是有奇效。还是府上鼎盛。连这些东西都与我们小门小户的不一样。怪不得养得少爷如芝兰玉树。养得女儿如瑶池仙子。原来,吃穿用度都有讲究。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了去的……”
喋喋不休地夸赞着狄府的人和事。
绝口不提那个“不好”的杨氏。
硬生生地把“红花”说成了“薄荷”。
狄夫人本来阴沉的脸就恢复了些许温度。
“老人家过得峭壁我们走的路都要多,自然知道的比我们多。”狄大人敷衍了一句。
“大人是体恤乡邻。所以才会抬举老身。老身不敢当你的夸赞,更不敢自以为是,当真高看自己。还是要站在自己的位置,管好自己的眼睛,看好自己的嘴巴……”云老太太满含深意地表着忠心。
云罗一下子明白云老太太的意思了。
她这是要打消狄大人的疑心,表示自己刚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然后打动狄大人。
恳请他放过众人。
藉此脱身。
高手。
果真是高手。
云罗不得不佩服,眼睛却紧张地观察着狄大人。发现他眉宇间的最后一丝戾气散去,换上了一副沉着稳重的表情。
然后,听见狄大人开口道——
“今天内子身子有些不适,请几位太太先回去吧。”声音自若,目光冷湛,瞧不出悲喜。
却在下逐客令。
不容他人拒绝。
云老太太何等眼色。自然心知肚明。
起身行礼。然后看了一眼狄夫人,斟酌道:“听说不肖孙女病了。老身和媳妇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她起身,虽说夫人留在府里作客是她天大的福分,可她病了到底多有不便,未免把病气过给府里,不知,老身是否可以去她住处探望,然后先把孙女们带回去?”
口气十分恭敬。
狄大人皱了皱眉,目光似是掠过狄夫人,又似从未触及那个方向,不置可否,只是抬头吩咐了句“来人”。
守在廊下的方妈妈跑了进来。
本能踏出步子的燕舞只感觉头顶一凉。
似乎是大人的目光。
吓得又缩回了步子。
“你陪着两位太太去看一下。”狄大人沉声开口,方妈妈就颌首引着云老太太、云二太太出门。
云锦烟、云罗、林淑红都鱼贯着退出了房门。
身后是“砰”地一下关门声。
震耳欲聋。
云罗感觉到炎热的六月,自己浑身泛起一股寒意。
密密麻麻地从颈部蔓延到了脚后跟。
狄夫人,会怎样?
能顺利从杨氏的陷害中脱身吗?
云罗带着这样的疑问,不再停步,直直地追上了云锦烟的步伐。
接下来,还有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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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迷得睁不开眼睛,本能地用手遮住脸孔。
等风略小些,再睁开眼睛一看,天空乌云密布,阳光早已不知躲进哪里,整个天暗沉沉的,又闷又热,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云罗紧了紧衣襟,见前面方妈妈领着云老太太、云二太太加快了步子,不禁也步伐急促起来。
白云居的屋檐渐渐清晰,云老太太、云二太太皆面露喜色,而云锦烟则似笑非笑地盯着那片白墙,露出妩媚一笑。
“沈婆婆,沈婆婆……”白云居的院门半掩着,方妈妈在门口止住了步子,伸手轻轻推开门往里探着身子喊道。
没有动静。
“沈婆婆,我得了大人的吩咐,领云家两位太太过来看云二小姐……”方妈妈一边跨进门槛,一边放大了音量说话。
没有回应。
院子里的房间门窗大敞,因为风的缘故,噼噼啪啪地发出极响亮的一记击打声音,吓得众人一跳。
寒毛都竖了起来。
可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风止后,这个院子就像没有人存在一样,静得蹊跷。
云二太太就按耐不住地越过了领路的方妈妈,一边拾级而上,一边高声喊道:“春儿,睡着了吗?母亲和你祖母来看你了,你怎么样啊?是不是身子还是不舒服,起不来身啊?”
说着,就踏进了屋子径直去内室。
一点都不顾忌周遭的环境。
也不在意领路夫人方妈妈眼中一闪而逝的鄙夷。
云老太太蹙了蹙眉,威严的脸孔上稍稍露出不虞,可很快地掩去,又恢复了一副牵挂孙女的慈爱模样。
云锦烟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跟进了内室。
云罗和林淑红自然是落在了最后。
济济一堂中,众人只看到略显凌乱的被褥和空无一人的内室。
床上没人。
那云锦春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
云二太太就一下子狠厉地盯住方妈妈。声音尖锐:“春儿呢?”
像是要吃了她一般。
方妈妈目光微闪,笑容里带着几分愠然道:“回云二太太的话,老身不是此处伺候的。也不清楚状况。”
“你不清楚状况,那找清楚状况的人来。”下巴高抬,气势逼人。
把方妈妈当成自己府中的奴才看待。
方妈妈的眼中就闪过光芒,直起本来微曲的背脊,抬起下巴,目光直视。然后平静地摇头:“奴婢不知。此处是沈婆婆伺候,刚刚进来没见人,可能是替云二小姐去办差了吧!”
云二太太听罢。正欲发作,就被云老太太一记咳嗽给止住了暴躁,委屈地转过身,挥开云锦烟的手去扶自己的婆母。
“妈妈,麻烦你找一下。我那孙女可还病着呢!”云老太太言辞恳切,可目光却不温和。
紧缩住方妈妈。
本来笃定万分的方妈妈瞬间软化。
一抹笑容浮上了腮边:“老太太客气了,老身马上吩咐丫鬟婆子去找。可不能让云二小姐……迷了路。”
说完就即刻转身吩咐随行的小丫鬟去四处找找看,或者问问有没有人看到云二小姐的踪迹。
接下来就是焦急万分的等待。
云二太太显然心系女儿,连婆母都丢在一边忘记服侍,还是云锦烟机灵,扶着云老太太坐了下来,端茶递水。最后还站在了身后替老太太揉肩按背。和云二太太一比,高下立现。
云老太太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然后轻轻地拍了拍肩上的忙碌小手。以示满意。
云锦烟顿了顿,旋即满脸激动地继续揉捏,只不过动作更加轻柔用心。
林淑红和云罗见状,交换了个眼神,云罗忍不住扯了嘴角。
这云锦烟的行径……果真小人。
在云二太太的耐心告罄之前,派出去找人的丫鬟婆子终于有消息递回来。
“妈妈,有人看见云二小姐往西面一路过去了……”回话的人声音越来越低。
西面?
方妈妈的眉头皱了起来,回禀的人眼都没抬,就跑了出去。
云二太太想抓住人问话都来不及。
只能转身问愣住的方妈妈:“妈妈,西面是哪里?我们赶紧去找吧?”
可能是意识到前面自己的态度不佳,此时,总算低下了姿态,尽量用谦和宽厚的语气问话。
方妈妈瞟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云二太太,别急,容老身再找人去打听清楚,以免弄错了方向。”
“还要去打听?不是说西面吗?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云二太太的声调一下子又拔高了。
瞬间变了脸。
一步步地逼近方妈妈。
“云二太太,你可知道西面是什么地方?那边人迹罕至,有一处小门,直通外院小厮的住处。”方妈妈的话似平地一声雷。
面无表情地瞪着云二太太。
气势丝毫不弱。
云二太太生生往后退了两步。
满脸惊骇。
云老太太闻言,身子一僵,云锦烟就顿住了手里的动作。
“妈妈,且慢,我先问你两句。”云老太太看了看已经浑身没主意的的云二太太,目光似刀子一般落在了方妈妈身上。
方妈妈神色凛然,敛色垂首说了句“老太太请说”。
“是何人看见所见我那孙女往那边去的?可看见身边是否有沈婆婆陪着或者其他陪着?大约过去有多长时间了?西面那边的小门平时有没有上锁?”一连串地发问。
眉宇紧紧皱成了“川”字。
方妈妈就一一回答:“是厨房送午膳的丫鬟碰巧遇上的。说当时往那边去时,云二小姐身边并无旁人。大约过去小半个时辰的光景了。平日那个小门会上锁,但是,有时要把花房的盆栽换新的盆子时,为了避免匠人在内院走动,会开了那个小门应急。”
“那今日可有盆栽要换新盆子?”云老太太目光凛然。
“有。”方妈妈的话音刚落,云二太太就白着脸晕了过去。
云锦烟赶紧跑过去搀扶。云罗和林淑红对视了一眼,也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把云二太太扶到了椅子上。
“母亲。母亲,你没事吧?”屋子里响起云锦烟焦急的呼喊声,她用力地掐着嫡母的人中。
云二太太“嗯”、“嗯”地动动眼皮子,幽幽醒转。
入目是云锦烟、云罗和林淑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眼泪鼻涕一堆。
毫无形象可言。
“闭嘴,没用的东西。才什么时候你就哭上了?先找人要紧。”一旁的云老太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喝止她,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慑人的警告。
然后转首对方妈妈硬挤出一丝从容不迫:“麻烦妈妈派人悄悄地去查,要快。别声张。”
几个字,冷得可以把人冻起来。
衣袖一挥,就携住了方妈妈的手,一个荷包滑入了方妈妈的手掌。
沉得方妈妈差点失了手。
赶紧护住了衣袖,然后点头应喏,保证妥善处理此事。
云老太太吁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挥手。
方妈妈就迅速地退出去。留给众人一抹衣角。
屋子里静得吓人。
大家都小心地屏住呼吸,生怕触怒了他人的情绪。
接着,就响起云二太太嘤嘤哭声。
凄凄惨惨,直钻人心。
就像家里死了人一般悲惨。
云老太太威严略带警告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哭什么,把眼泪给我擦干净。”
声音不高,却有无限压力。
吓得云二太太再次止住哭声。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婆母。腮边还残留着泪花。
总算安静了下来。
“烟儿,你不是和你姐姐在一起吗?知道她要出去吗?”云老太太目光一转。就犀利地盯住了云锦烟。
云罗眼尖地发现云锦烟的身子微颤。
“回祖母的话,夫人找人来请我们去时,姐姐的的确确躺在床上没起来,她说起不了身,让我先去和风院见祖母和母亲,以免你们担心。再加上夫人派来的人还等着,不敢耽搁,我也就听从了姐姐的安排,先过来了。后来就一直待在和风院,不知道姐姐为何要出去。”
她很快镇定下来,一脸无辜地陈情。
云老太太盯了她一会,便松开了目光。
“你没听她提过吗?”一旁的云二太太却不死心。
云锦烟摇头。
表示毫不知情。
“姐姐畏热,总想找冰镇的东西,我日前还找了些甜瓜给姐姐,她吃得很高兴。”云锦烟好像突然想起,急急地说着,眼睛还巴巴地看着嫡母。
似乎在表示她怀疑嫡姐是不是又去找冰镇甜瓜了。
旁人是坚决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可摊到刁蛮任性的云锦春……
在人生地不熟的狄府,她为了找冰镇的吃食误打误撞地往内院西面走去,如果出了小门,进了小厮的住所,那……
后果不堪设想。
不敢再往下想的云二太太一下子倒进了椅子,没了生气。
云锦烟觑了眼祖母的脸色,见云老太太眼中冰霜凝结,就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表情十足的无辜。
云罗不由在心底对云锦烟竖了大拇指。
如此唱念做打的功夫,把什么都摆在脸上的云锦春如何是她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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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春儿她,春儿她不会有什么事情吧?”度日如年的云二太太六神无主,再一次哭声泣语地追问云老太太。
似乎只要云老太太说一句“春儿没事”就真的没事。
焦躁不已的云老太太终于忍无可忍地对她沉声斥责:“你养的好女儿,你认为会有什么事?”目光如电。
一句反问,就像刀子落下来。
从未吃过婆母排头的云二太太浑身一哆嗦,眼泪“刷刷”地就下来。
委委屈屈地扁嘴,一脸不相信,眉宇间夹杂着吃惊、意外、震撼、无奈、失望、伤心种种情绪。
“母亲,春儿还小,她只是想吃些冰镇的东西消暑,她……”云二太太小声地辩解。
似乎眼前都浮现出女儿馋嘴闹着要吃的模样,泪滚得更凶。
“她不小了,今年十七了。我和她一样大时都已经生下鹏儿了……”云老太太越说越严厉,眼中满是怒气,“就是你惯坏的……”
云老太太目光中充满着指责。
“母亲……”云二太太再也找不到辩解,只能在旁边伤心地抹眼泪。
拿了银子的沈婆婆果真很卖力,一碗茶的功夫就回到了云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人找着了。”方妈妈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不敢看她。
“妈妈,辛苦你了。”云老太太见状,心底什么都明白了,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都湮灭。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已经笑意融融,似乎方才的那些都是错觉。方妈妈有些怵这个老太太。下意识地等她的吩咐,“是谁找到的?有几个人?我孙女安置好了吗?可有人守着?她病了,吹不得风。你帮她用被子蒙着头。”
一副关心孙女的祖母形象。
可让方妈妈给云锦春拿被子蒙着头就露了她的真实心意。
方妈妈点头,道:“老身亲自去接了,当时还有一个丫鬟帮忙,安置在奴婢的住处了,如今,那个丫鬟守着呢。”
云老太太就满意地点头。说了几句致谢的话。
“麻烦妈妈去跟大人回禀一声。就说孙女得了重病,要即刻接回府里延医诊治,请大人不要介意。”云老太太拉过方妈妈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
心领神会的方妈妈自然答应。
撇下他们就走了。
也不说清楚云锦春遇到了什么事,也不说明白此时人在何处。
“母亲,我能去让他们领我去看看吗?”云二太太一反初进狄府时的意气风发,此时神情猥琐畏畏缩缩地看着自己婆母,忐忑不安。
再也不敢造次。
“不用了,等会大人答应我们把春儿带走,自然就看得到了。”云老太太面无表情地拒绝。看也不看云二太太一眼。
旁边的云罗就知道云锦春肯定是被发现在小厮的住处。
而云老太太的态度则表明了她的决断——
云锦春被废弃了。
而身为她亲生母亲的云二太太此刻俨然还没想到这样的结果,还天真地以为把女儿接回去了就完结了。
殊不知自己的婆母心中已有了计较。
知道内情的云锦烟显然很满意这样的结局。
站在云老太太身后的她在这一刻一反常态地挺直了本来总是低垂的头颅。
露出年轻精致的容颜。
嘴角带着笑容。
那是属于最后的胜利者!
方妈妈还没回来,看守白云居的沈婆婆却从外面回来了。
“呀,诸位太太、小姐都在啊?”沈婆婆丝毫没有躲懒被抓包的羞愧感,大大方方地谄笑着上前给众人行礼。
“沈婆婆,你回来了。”云锦烟和她熟悉。见自己祖母和嫡母没心思应酬。就主动和她寒暄起来。
“嗯,回来了。”沈婆婆环视了一下屋子。发现缺了个人,就问道,“云二小姐呢,她让我去找冰镇西瓜,我给她找来了。”
说完,就发现屋子里坐着的云老太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还转身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云锦烟。
云罗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淑红,见她眨眼睛,心里就明白了——
看来,林淑红还给云锦烟下了一手。
以为自己瞒天过海的云锦烟被云老太太那一眼瞧得魂飞胆裂,哆嗦了一下,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她病了,挪了出去。婆婆辛苦了,为我这个不长进的孙女奔波。”云老太太的眼神就像变戏法一般,慈爱地滴出水。
沈婆婆听完,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可环视了众人一圈,就没有多问。
“挪出去”就挪出去吧。
反正跟她不搭噶。
沈婆婆退到了角落里,脑子里滑过这样一个念头。
方妈妈很快又出现了。
只不过额头上多出来的一道伤口吓了众人一跳——
一寸长的细长口子,血迹半已干,显然是经过简单处理了。
可还是让人触目惊心。
“不小心撞上了碎片……”方妈妈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神情不自在。
这哪是自己不小心?
肯定是方妈妈去向主子请示,被怒火中的主子扔了茶杯之类的东西伤到的。
心知肚明的大家看向方妈妈的眼神中都充满着怜悯。
“嗯,嗯……”云老太太打着哈哈,权当没看见,“大人、夫人那边怎么说?”
她只关心能不能把人带走。
“夫人说喜爱小姐们作伴,想要多留两日。”方妈妈目光一闪,迸出异样的光彩。
云老太太在心底暗啐了一口,就笑着上前拉她的袖子。
一阵窸窣,又一个荷包进了方妈妈的手。
她的脸笑得像花,话锋一转,马上就躬身作揖道:“不过。老身求了大人,大人说既然老太太、太太都来了,自然要让你们把人接回去。免得母女想念。”
其实,狄大人的原话是“让他们从哪来的都滚回哪去,一个都别留下。”
可她自然不会当真云老太太等人的面实话实说。
掂了掂袖子里的荷包,她的笑容更加灿烂。
云老太太也没有精神同她敷衍,一想到闯了祸的云锦春,她心急如焚。
“麻烦妈妈派顶软轿把我那个生病的孙女送到外面的马车上。记得盖上被子。”云老太太目光犀利。
方妈妈就听出话里的意思。赶紧应喏。
只是看到林淑红身旁的云罗时,方妈妈的脚步就顿了下来。
“老太太,”方妈妈称呼着云老太太。可眼睛却落在了云罗身上。
云罗觉得莫名其妙。
云老太太就皱了眉,按捺地看着她。
“大人吩咐,云大小姐也随着老太太你一起走。都是你的孙女嘛……”方妈妈想了想就找到了说辞。
云老太太的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没有声音。
云罗闻言大吃一惊。
狄大人怎么想到她了呢?
然后就看向云老太太和云二太太,不出意外地看到他们错愕的眼神。
转过头对上林淑红,她却是冲她眨眼。
难不成她早知道?
亦或是她推动的?
若不然,狄大人怎么会想到她?
在她反应过来以前。云老太太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恢复正常地对方妈妈道:“嗯,请妈妈代我谢过大人、夫人。”
却正眼都不瞧云罗。
云罗不管她的心境如何,只为自己能离开狄府而庆幸。
方妈妈则觉得办完自己的差事,赶紧要把云锦春安然无恙地送出狄府,也不管云老太太对自己的大孙女为何如此淡漠。
别人家的事情。与她没有半分银子的关系。
念头闪过。已经弯着腰引云老太太和云二太太、云锦烟往外走。
林淑红和云罗就落在了后面。
“姐姐,赶紧去收拾东西离开。”林淑红挽住云罗的手臂不停催促。
想到林淑红的任务。云罗不敢再迟疑,赶紧回了紫云居。
“妹妹,莺歌怎么办?”回到屋子的云罗可没忘记红缨还看着莺歌呢。
“交给我吧,没她,这出戏可唱不下去。”林淑红狡黠一笑,嘿嘿地示意身后的丫鬟进去同红缨交接。
沉睡如死猪的莺歌被带离了云罗住所。
红缨来到云罗跟前复命。
“小姐。”
“赶紧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狄府。”云罗语气急促地看着红缨。
红缨面有意外,可很快就反应过来,立即转身入内去收拾。
“妹妹,那我那些香料怎么办?”云罗看着窗台下摊着的一堆香料,不由皱眉。
既然当时允诺了狄夫人,如今这么仓促离开,把给范老夫人的寿礼丢在一边,实在说不过去。
更何况,她对范老夫人有孺慕之情。
“姐姐,无妨,你让红缨把东西都打包了带回去,直管在府外埋头研究,若到时候成了,再献到义母面前也不迟。”林淑红冲她眨眼睛,示意她不能再迟疑。
“今日的光景,义母往后还能不能露面都是两说了。姐姐何必担心其他呢?”林淑红意有所指。
云罗心有感应,很快释然。
见红缨忙里忙外,隧亲自动手整理起来。
“小姐。”门外响起杜鹃的声音。
云罗也没顾得上抬头往外看,只听见林淑红急急地喊进来,然后就有两个人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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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姐,幸不辱命。”杜鹃的声音洋溢着喜悦。
云罗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大吃一惊——
杜鹃身旁站着的赫然是刚刚让红缨看着的莺歌。
容貌清秀,眼波流转。
较往日更多灵动。
她不是应该睡着吗?
怎么醒了?
顿时就明白过来。
此人必定是那个易容成莺歌的人。
果真——
“小姐,这是东西,你请过目。”“莺歌”伸出手,掌心微张,赫然是一枚玉色油润的印章。
看不出上面有什么图案,但云罗第一反应就是狄大人的那枚印章。
林淑红接过印章,喜出望外。
放在眼前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就对眼前的“莺歌”赞道:“好,好!是真品,两人各记一功。”
“莺歌”和杜鹃对视了一眼,两人止不住地激动。
“赶紧交给那边的人,趁此时机,立即动手。”林淑红不再迟疑,当机立断,“我去拖住他。”
他?自然是指狄大人。
杜鹃就从林淑红那边拿回东西交还到“莺歌”手中。
两人火速退下去。
云罗也顾不得林淑红这头的事,三下两下就收拾好了包袱,站到了廊下。
林淑红送她出了门。
“姐姐,我让紫薇送你到二门,和他们会合一起离开。妹妹,这头离不开,就不送了。”她拉着云罗的手。满脸不舍。
“嗯,你忙吧,我等着和你赏荷呢!”云罗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目光轻柔地看着她。
两人曾相约,等事情圆满结束后,要一起煮莲子茶赏荷花。
林淑红眼底就有了些许水光,衣袖一挥。就扬起满满地笑。再次催促云罗离开。
云罗强忍住心底的不舍,按了按她的手,就松开。然后和红缨、紫薇往二门走去。
“云大小姐,小姐让府里安排了马车,等会你要回哪去,直管跟马夫说就行了。”紫薇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解释。
备了马车?
云罗不由对林淑红再一次感激。
云老太太显然没有与她这个大孙女共乘一车的意思。
到时。指不定要在离开狄府时,闹出什么样的笑话。
林淑红提前让狄府准备马车。既要外人看到狄府对云罗的尊重,也让云老太太没机会作践云罗。
实在是贴心周到到极点。
她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有了无穷的力量。
“嗯,紫薇。可听到府里关于云二小姐的只言片语吗?”云罗想到云锦春,不由问起紫薇。
她因为和林淑红一直待在和风院或白云居,还没有机会去打听狄府的动向。不知道云锦春的事情到底落入了多少人的耳目。
紫薇伶俐,府里有什么闲言碎语。一时半刻就能到她的耳朵里。
所以,有什么问她,是最好不过的。
紫薇闻言,果真声音轻快起来:“回小姐的话,奴婢听说,云二小姐跑到了后面小厮杂役的住处,要找男人……”
小丫头收住了口舌,回头望着云罗,确定云罗没有不悦的神情,方才松了一口气,吐吐舌头。
“哦?是吗?”云罗绷住笑意,眼前却是浮现出云锦春脸色酡红、乱冲乱撞的画面。
云家二小姐的名声真正是毁了。
紫薇听着云罗的问句,以为她不信,便加重语气把自己所知的一股脑倒出来:“我听说,云二小姐见着搬花的二牛就大喊‘好热’,然后冲过去抱着二牛说要喝水,二牛最老实不过,见她这样,吓得一把就推开了她,用力太大,直接把云二小姐推到了地上。云二小姐不仅不哭,反而是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嘻嘻地去追二牛,嘴巴里还不停地说‘我喜欢,我喜欢’……
当时好多人都见着,哄笑着问二牛哪里的好福气,勾搭了女人对他痴心却又不肯接受,白白辜负人家……”
紫薇说得活灵活现,作为听者的云罗差点以为她就在现场。
“那后来呢?”云罗问道。
“后来,二牛被旁边的人笑得又羞又怒,就把云二小姐捆了丢在房间里,问了一圈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谁,以为是哪个得了失心疯的丫鬟。正一筹莫展呢,方妈妈领了人正好赶到,二话不说,蒙住了脸就把人带走了。二牛见总算把瘟神送走了,二话不说,从门后面找出来一把扫帚,满屋子扫了一遍,说是驱瘟神除霉运呢……”紫薇捂着嘴咯咯笑。
“那他们都不知道是云二小姐吗?”云罗最关心的是这个。
“开始不知道,后来不知怎的,就传开了,现在府里人人都知道呢!”紫薇摇头,表示事情已经点破了。
都知道了?
那云锦春只有死路一条!
看着隐约出现在眼前的二门,云罗的心中无限怜悯。
前面的人群一个个地暴露在她眼前——
脸色凝重的云老太太、泫然若泣的云二太太、低头安静的云锦烟、老神在在的方妈妈,还有几个掩不住讥笑的丫鬟婆子。
“老太太,软轿已经备好了,现在就动身吗?”方妈妈见云罗到了,就问云老太太。
“嗯,先把软轿送过去,然后我们再上马车。”云老太太自然瞥见身后狄府丫鬟婆子嘴角的笑意,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
“是。”方妈妈手一抬,就从二门后面的一条小道上走出来两个人,抬着一顶软轿,上面裹着粉色的锦被,包得密不透风,只隐隐看得出一个人形。
这么热的天气,裹成这样不要被闷死啊?
似乎是为了印证云罗的怀疑。被子里的那团人形很使劲地动了两下,抬轿子的婆子差点脚下打了趔趄,丢掉手里的轿子。
云二太太见状大急,跟在旁边死命地扶住轿子,揪准手腕的部位按下去:“麻烦妈妈们扶稳些,可别掉了……”
抬头对抬轿子的婆子请求,欲盖弥彰。
“呵呵呵”不知是谁嘴里发出一阵笑声。
似乎在嘲笑云二太太自欺欺人。
云二太太恼怒地左顾右盼。却见每个人都只顾自己走路。谁也没有多关注她一眼,根本不知道那声“呵呵呵”是出自谁人,顿时又蔫了。
“快到了。东张西望做什么?”刚回过神来,就听见后面婆母的声音追到。
云二太太难过地低下头,扶着软轿的边缘,肩膀轻轻抖动。
可能在哭吧!
跟在最后的云罗如此猜想。
目光却是停留在搀扶着云老太太走路的云锦烟背上。
依稀觉得从前背总有些弓的云锦烟好像在一夕之间挺直了背脊。
满世界地散发着“我是云家小姐”的信号。
云罗的眼底就有了玩味。
黑漆的马车很快就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前后一共三辆。两辆是云家带来的,一辆是狄府的。
众人一下子就看出来那辆狄府的马车是用来送云罗的。因为方妈妈在云罗面前伸了手,扶着她径直上了最后的马车。
云老太太的脸色就有些莫测高深。
云二太太只顾着女儿云锦春,压根就没注意这些。
还有一个紧跟在云老太太身边的云锦烟眼神中一闪而逝的嫉妒。
“烟儿,上车。”率先上了车的云老太太在车里喊。
站在车辕外面的云锦烟一阵激动。一改方才的艳羡,上车前下意识地冲后面同在登车的云罗抛去一记挑衅的眼神。
可惜云罗视若无睹。
“刷”的一下就落了帘子。
云锦烟气得脸颊生烟。
狠狠地瞪了一眼晃荡的帘子,才笑容满脸地弯腰进了马车。
“诸位太太、小姐走好……”随着方妈妈的寒暄声响起。马车哒哒哒地缓缓动起来。
坐定的云罗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离开了。
感觉一颗心落回了实处。
“小姐,我们去哪?”红缨抬头问云罗。
“去观前街。”云罗想了想。最后决定。
红缨点头,跟外面的马夫轻声交代。
云罗随着晃荡的马车,思绪翻滚——
来时是观前街,回去自然还是那边。
在她看来还是回许太太那边的靠谱。
更何况,云老太太压根没有收留她的打算。
一路上就像是陌生人。
眼风都没扫过一下。
似乎她并没有这个孙女。
她也不愿意去碰壁。
可不想自以为是地开口,然后被云老太太一阵奚落,在人前人后被人嗤笑。
云罗对这一切早就麻木了,从前对于祖母的冷漠还有些感触,可自从得知祖母和二叔绞尽脑汁地谋夺家产、把他们赶出云家之后,他们在她的心目中就是路人甲、路人乙的角色,与“亲人”二字压根就沾不上边,更不及芸娘、林淑红等人至于她来得重要。
想到此处,她就不禁冷笑连连——
哪有亲人会谋害自己的至亲血脉的?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胞兄。云老太太和云二爷压根就是把她父亲当成仇人在陷害。
他们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怎么下得去这样的毒手?
云二爷作出这等行径,她尚能理解,毕竟,面对家产,兄弟阋墙的戏码在戏文里也是有的。
最让人痛心的是云老太太——她的嫡亲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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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父亲也是她的亲生儿子啊,怎么会有要置自己亲身骨肉于死地的母亲?
难道父亲就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从小到大的见闻,祖母对待两个儿子的偏差,十分明显。
也许,父亲真不是老太太亲生的?
云罗越想越觉得猜测有可能是真的。
心中萌动了要去调查一番的念头。
云罗刚在心底拿了个章程,就听见耳边“哗啦”一声帘子响,人也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怎么了?”云罗瞧着正在掀开看外面的红缨,好奇道。
“小姐,再过一条街就要转进观前街了。”红缨手一松,放下了帘子,马车内突然光线一暗。
云罗却在这头犯起了难——
等会见到许太太该怎么说呢?
虽然从前一直安置在观前街,可如今要回许家,总要有个说法,若不然,没接到任何消息的许太太难保不会大吃一惊。
会不会措手不及呢?
会不会不欢迎她呢
可自己是跟着许太太来苏州的,于情于理,她都不会拒绝自己。忐忑的云罗又很快地否定自己心里的想法。
她从狄府出来,正常情况都应该先回许家那边拜见。
更何况芸娘肯定也想见自己。
云罗一个劲安慰自己。
如果许家那边态度不明,那去拜见许太太之后再离开也不迟。
脑子里又有一个念头滑过。
如果离开,那住哪呢?客栈吗?她一个女眷在客栈落脚合适吗?
肯定不合适。
那去哪?
云罗的眉头又打了结。
就这样打结、松开、再打结、再松开……反反复复之后,马车就在观前街许府门口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马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红缨就看着云罗等示下。
“先去许府那边禀报一声,然后跟马夫说一下。等一等,说不定还要去别的地方。”云罗说完,红缨略有些吃惊,却什么都没说就钻出了马车,办云罗交代的事情。
云罗知道红缨意外她为何要让马车等,不由苦笑——
难道要坦言自己担心许太太态度**?
更何况,红缨名义上许府的人。到时若她离开许府。红缨还走不了。
想想真是头疼……
这样煎熬的时间很短暂,还在云罗患得患失的时候,就听见许府的侧门“吱呀”打开的声音。姚妈妈和楠星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云小姐回来了?赶紧,赶紧扶下来。”姚妈妈声音中的惊喜不容错辨。
“云小姐,你可回来了!”楠星清脆的声音中满是欢快。
云罗听到自己半悬的心落地的声音。
原来,自己如此害怕被许太太拒绝啊!云罗弯腰下马车时忍不住自嘲地想。
可下了马车看到一脸激动的楠星和满脸笑容的姚妈妈一左一右地过来搀扶她。还是止不住地满腹暖流。
“云小姐,我家小姐听说你回来了。吵着要亲自来门口见你呢……”楠星形容夸张,声音高亢。
引来门口其他人的注目。
“嗯,嗯,太太和小姐在屋子里等着云小姐你呢……”姚妈妈瞪了一眼楠星。示意她乱说话,诋毁小姐清誉。
楠星赶紧低头,吐了吐舌头。不过总算止住叽叽喳喳的兴头。
“那赶紧领我进去,给太太请安。”云罗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
是激动还是感动?
感同身受的楠星和姚妈妈眼角都有了湿润透出。
两人挽着云罗的手臂更紧了。
簇拥着云罗到了许太太的住处。
推门入内。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燕子一般冲进云罗的怀抱——
“姐姐,你可回来了……”芸娘高兴的嗓音在屋子里响起。
云罗扶住芸娘的手臂,受不住这股冲力,往后退了两步。
“芸娘,还不让你罗姐姐进来,堵在门口干什么?”里面传来许太太威严却宠溺的声音。
她含笑看着门口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
“嗯,嗯……”埋进云罗胸前的脑袋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最后,总算抬起了头,和云罗携手进了屋子。
云罗上前给许太太见礼,姚妈妈眼明手快地递了个莲青色的蒲团,云罗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一身花青色缠枝梅的许太太笑盈盈地弯腰扶起她。
“快坐,快坐。”嘴里不停地说,眼角带着慈爱。
一点都没有她担心的为难之色。
她的眼睛就有些涩涩的。
眼眶中有水色浮动。
看着她表情的芸娘和许太太感同身受,也不约而同有了湿润之色。
姚妈妈见状赶紧递了帕子,调剂气氛地放松语调:“哟,太太,你这是干什么呀?云小姐回来了,你和小姐不是成日念叨吗?还说小姐不稳重,这会太太你的样子,可和小姐没两样。赶紧擦擦,要不然要被小姐和云小姐笑话了……”
许太太忙接了帕子,“扑哧”笑出声,假装骂道:“你个老货。成了成了,你就别编排我了,一个芸娘够我操心了。”
脸上总算不再有伤感之色。
云罗赶紧也敛去泪意,关切起她的身子。
病可好些了?精神怎么样?药还吃着吗?晚上睡得怎么样?胃口可好……
问了一堆。
芸娘就在旁边挽着手臂不依不饶:“姐姐,你怎么不问问我,光记得关心我母亲了,你都不知道,我前段时间,因为想你,吃不好睡不香……”
说完还嘟起嘴来。
云罗就抱着她的腰求饶道:“好妹妹。好妹妹,你想我吃不好睡不着啊?姐姐好心疼,赶紧让姐姐看看,有没有瘦了?腰有没有细了?”说完去摸她腰间的肉。
“姐姐……”芸娘怕痒地大叫着躲开。
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别跑,让我摸摸……”云罗欢快的声音立刻追到。
“不……”芸娘哀叫连连。
许太太看着两人打闹也不阻止,转首笑眯眯地吩咐姚妈妈拿了赏银去打点送云罗来的马夫。
姚妈妈“哎、哎”地出了门。
一室的热闹。
“姐姐,你可回来了。我担心死了……”躲不动的芸娘一把搂住云罗。眼眶一红,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云罗眼热热的,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没事,没事……”
“在狄府起居怎么样?狄夫人对你怎么样?有没有刁难你?”芸娘一口气地问了许多。
却被许太太打断。
“芸娘,瞎说什么呢?狄夫人怎么会不好好照顾客人?”许太太高声说话,眨眼睛暗示芸娘刚刚的话不妥。
云罗从善如流。赶紧接话:“是的,狄夫人把我安置在林小姐一起。起居十分妥当,又有红缨跟着,真没什么不习惯,和家中一样妥当。再说。我每日窝在房间里研制要送给范老夫人作为贺礼的香料,等闲不出去走动,所以总共和夫人见了没几面。”
云罗温声解释。
“况且。还有林小姐和我一起作伴。”云罗朝她眨了眨眼睛,补充道。
芸娘觑着她的脸色。这才相信,拍了几下自己的胸脯嘟囔道:“幸好幸好!”
云罗含笑不已,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去“咕咕”声。
芸娘惊诧地挑眉。
云罗不好意思地脸红:“我还没吃午饭……”
这个点还没吃上午膳?
许太太和芸娘面面相觑。
芸娘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可即刻甩了甩头,恢复自然地高声吩咐厨房做一碗热腾腾的鸡汁汤面过来。
云罗感激地望着她。
许太太的眼底就有疑惑之色闪过。
云罗见状,知道有些事情肯定瞒不过许太太,也没打算瞒她,就向许太太投去无奈地一瞥,解释道:“云老太太……嗯,我祖母和云二太太去狄府拜访夫人……正好夫人和大人有些事情要商量……老太太直接找大人提出要接回孙女,大人同意了,让我们即刻出府。”
云罗把真相的部分说了出来。
她相信,聪明如许太太,自然听得出来其中的猫腻。
“嗯,哦,好,好。”许太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见一旁的芸娘竖起耳朵专心听的样子,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就移开话题追问鸡汁汤面要不要端上来了,怕云罗饿着。
芸娘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关心着云罗饿不饿,叽叽喳喳地拿出桌上的糕点给云罗垫肚子,不再疑惑云老太太、云二太太去狄府接人的事情。
“不了,等面来了吃面吧,要不然用了点心,怕等会吃不下。”云罗婉拒。
芸娘想想也对,也就不再勉强,又让楠星去催面。
楠星最擅长这样的事情,得了吩咐立马在主子面前下保证,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在这么心急火燎地催促中,鸡汁汤面很快就端了上来。
云罗本想回避到自己房间去吃,却没想到许太太阻止——
“已经这个时辰了,端来端去又要磨掉时间,还不如就在我这边用吧!”许太太目光温和。
云罗就欣然遵从,坐在旁边斯文吃起来。
香浓的汤汁、筋斗的面条、鲜美的鸡丝、爽口的菜心,勾得云罗食指大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极了,她居然把一碗汤面都吃得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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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收拾碗筷的姚妈妈笑容满面:“云小姐这么好的胃口,做面的师傅要笑醒了。”
芸娘不明所以地问道:“为什么呀?”
“说明她手艺好啊!所以云小姐才吃了个精光。”姚妈妈理所当然地道。
云罗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脸胀的通红。
姚妈妈赶紧打自己嘴巴:“云小姐别怪罪,别怪罪……老身贫嘴惯了……”
云罗连忙摇头:“妈妈,没事的,师傅手艺是很好,这面汤味道特别鲜美,停都停不下来。”说完,脸红扑扑的,很不好意思。
“嗯,这汤头是用鸡骨头、猪骨头、牛骨头三种骨头放在一起熬制出来的,所以味道特别鲜美。云小姐喜欢吃,以后就多做几顿给小姐吃。”姚妈妈收拾干净桌面,看见许太太的眼神示意,便自称要把云罗的住处打扫一下,就拉着屋子里服侍的人都退了下去。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许太太、芸娘、云罗三人。
许太太正色地望着云罗问在狄府怎么样,云罗便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把这段时间狄府发生的事情毫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包括狄夫人对待杨氏的行径。
自然隐去了自己和林淑红之间的一些事情。
听到狄夫人经常往苏家跑的事情,芸娘就忍不住嗤笑——
“他们这两家人家,也真是脸皮厚,明明是未婚夫和庶妹有了私情,还要粉饰太平。装出一副照常办事的嘴脸。现在可好,苏家大小姐久病不愈,我看马上就要传出妹代姐嫁的消息。现成让他们扮演事出有因却要履行婚约不得已而为之的信诺君子,真是不要脸。”
芸娘目光中充满着鄙夷。
许太太就睃了她一眼。
她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云罗见状就微笑道:“狄苏两家早就已经谈好了。”
目光中充满肯定。
许太太就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芸娘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了看许太太就没有说出口。
“嗯,你也辛苦了。既然回来了。往后有的是时间。你也累了,先回房洗漱歇息一下吧。”许太太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讯息,此刻对云罗慈爱地说着。
云罗点头。起身致谢。
就听见许太太把姚妈妈喊了进来,吩咐她把云罗送出去。
芸娘见状,跟着也一起走了。
许太太摇了摇头,并不反对。就放她一起走了。
离开许太太的住处,芸娘就一步上前挽住云罗的手臂。笑语殷殷:“姐姐,等会我要和你睡在一起……”
姚妈妈就在旁边笑话:“哎哟,小姐,你都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还要和云小姐挤在一起啊?天气又这么热,屋子里还没有置冰,云小姐又风尘仆仆地刚赶回来。你这还让不让云小姐好好休息啊?”
姚妈妈是许太太跟前得脸的妈妈,打小服侍芸娘。所以才敢在芸娘面前说话这般托大随意。
“妈妈你还敢说,这么热的天气为什么不置冰?我天天晚上睡到半夜就热醒了……”芸娘说着,就撅起嘴不依。
“哎哟,我的好小姐,这是在苏州,不知道啥时就要回去了,太太说了不要这么麻烦,忍几天就是了。”姚妈妈跟芸娘打着嘴仗。
一路热闹地回了云罗的住处。
还是那个房间。
还是那些熟悉的家具。
连枕巾、被褥都是她离去时的模样。
好像她不过才离开了一夜的时光。
可的的确确已经一段时间。
“云小姐,这被褥是刚新熏的,味道香着呢。房间每日派人来打扫的,老身天天监督着,打扫的丫鬟可不敢马虎,要不然就是要罚他们不许吃饭。”姚妈妈顺着云罗的目光,看着床铺微笑着解释,到后来还开起了玩笑。
“麻烦妈妈了……”云罗眼中闪过暖意。
姚妈妈就不好意思地笑,一个劲地说“不敢”、“不敢”。
安置妥当之后,姚妈妈就离开了。
芸娘就像没了监视的人,从骨子里活络开来。
一下子紧紧抱住云罗,娇憨道:“总算走了,就我们两个了……”
全然放松的姿态。
“你这样子被你母亲看到,又要皱眉了。”云罗好心提醒她。
芸娘不以为然,挑眉道:“反正看不到。”
“哈哈哈。”她的放松和喜悦感染到了云罗。
云罗自己都觉得好像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完全没有在狄府时的压抑和谨慎。
虽然狄夫人对她没怎么样,可说到底那是时机凑巧,若不是为了遮掩狄苏两家的婚约,狄夫人自然有时间腾出手来“调教”他们几个女孩子。
云锦烟能成事,还是钻了狄夫人的空子。
想到云锦烟,就想到被包得密不透风抬出去的云锦春。
她的心情急转直下。
忿然地把关于云锦春、云锦烟的片段全部赶出脑海,她才松了一口气。
“你最近怎么样?对了,你那位伯母和堂姐呢?”云罗从进门就一直想追问蘩娘和许五太太的事情,没找到机会开口。
这会儿终于问了。
“别提了……”芸娘闻言,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怎么了?”云罗一看她表情就觉得很精彩,不禁好奇地问。
“姐姐,那对母女真不是不知羞耻。家里来了人,还不肯跟着走,在这边死磨硬泡,一会说头痛地起不了身,要晚几天动身,到了日子又说苏州大夫还开了两剂药。里面缺一味药材,要等药商过几日送过来才可以……总之,能用的借口都用上了,后来还是许妈妈拉了老脸,他们两个才不敢东拉西扯、上了马车。”芸娘不停地抚着额头,一脸无奈,见云罗疑惑的表情。马上解释道。“哦,许妈妈是我祖母身边的管事妈妈,奶过我父亲几个的。算是半个长辈。平日,我们三房的人对许妈妈都很敬重。”
所以,蘩娘和五太太才没了主意,只能听从安排离开苏州。
云罗一下子明白过来。
想来。这许妈妈也是个能干人,要不然。怎么镇得住身为主子的五太太和蘩娘?
云罗了然地颌首。
芸娘就像想起什么,把脑袋凑过来,附在云罗耳边绘声绘色道:“姐姐,不能相信吧?我那伯母走的时候。额头上还包着帕子,身上穿着亵衣,是被许妈妈派了人用被子裹着放进马车的啊?她开始还想闹腾。许妈妈就说了一句‘太太,再动这被子要掉了’就吓得伯母没敢再动弹。脸上的颜色也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黑,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光景,看得笑死我……”
云罗听罢,差点眼珠子都掉下来。
五太太也能被人这么包着送出去?
果真是穿鞋的怕光脚的。
这许妈妈也是个厉害角色。
下手这么利落。
她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轻轻翘起嘴角。
那蘩娘呢?云罗脑子里一下子浮起那个拨弄着鲜红指甲的女子,不由问道:“你堂姐蘩娘就这样束手无策,乖乖地跟着走了?”
她不太相信。
就对上芸娘异样的眼神:“我也纳闷,那天离开时,只见伯母闹得哭天抢地,可堂姐却出乎意料地安静,贴在角落里,不发一言。我记得后来母亲和姚妈妈送走他们之后回了房间,还在说的,以为蘩娘要出什么幺蛾子的,却没想到没下一点绊子。等伯母被送上了马车,她就上了后头一辆马车,还客气地跟我和母亲道别呢!”
芸娘说完,就在那边晃脑袋。
一脸不可思议。
云罗眼中的吃惊久久不散。
蘩娘这么乖巧配合地离开?
感觉好违和啊!不像她的行事作风。
若她配合的话,许太太早就把他们顺利送走了,哪来这么些波折,还费劲请许大人给临安写信,让府里派人来接?
“姐姐,你也觉得奇怪,对吧?”芸娘睁大了眼睛,寻求赞同。
“嗯,那他们现在到临安了吧?”云罗点头。
“走了有四五日了,应该到了吧。”芸娘也不太确定,显然送走了他们之后,再也没有关心过。
云罗也就不便再问下去。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芸娘就让楠星打了水进来,坐在云罗的梳妆镜前自顾自地卸钗环。
“姐姐,我就睡你这边了哦……”芸娘对着镜中的云罗撒娇道。
似乎愚公移山也挪不动她。
云罗便含笑点头,说了句“求之不得”。
哄得芸娘眉开眼笑。
“还是姐姐疼我。姐姐最好了……”一连串的撒娇从她嘴里冒出来,笑眼差点成了桃心状。
惹得云罗不停笑话她跟个孩子似的。
她便直了脖子,理直气壮道:“我还小,就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嘻嘻……”
引来云罗更多的笑。
旁边服侍的楠星跟着瞎搀和,见自家主子如此孩子气,捂着嘴巴偷笑。
惹来芸娘一顿白眼:“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过来给我散头发,杵在那儿偷乐干嘛?当心我把你扔给姚妈妈整治几天,好修修你的懒骨头。”吓唬楠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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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楠星一听姚妈妈,立即乖得跟什么似的,哧溜一下就跑到了芸娘身边,从善如流地接过头发,表情无辜地卖乖道:“小姐,我这不来了嘛,你可不能把我扔给姚妈妈!”
一脸心有余悸。
芸娘瞪了她一眼,才没说她。
云罗顿时感觉芸娘对楠星不一样了,没以前那么纵容,倒觉得是好事,便接了一句:“你家小姐跟你玩笑呢!”
楠星就盯镜子里的芸娘,直到主子点头,她才松了一口气。
人又活了过来。
一边替芸娘散头发,一边抢着表现道:“云小姐,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家小姐动不动就唉声叹气。连姚妈妈听见了都说耳朵快起茧子了。小姐没个两天就要跟太太提去狄府看你,能不能把你接出来,不过,太太都……”
“楠星……”芸娘一下子打断了她的口无遮拦。
楠星就把那句“太太都不同意,直接把小姐打发了出去”的话给咽了下去。
芸娘尴尬地看着云罗,满脸不好意思:“姐姐,我母亲也是没办法。”
云罗就不以为然地笑着摇头道:“妹妹这是做什么?本不是你应该抱歉的事情。太太也是沉稳之人,她不愿意来接我也是因为不想做没把握之事。怎么反倒让你们如此有负担……”
云罗替许太太辩解。
心中一片明了——
许太太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非亲非故,她本没有义务一定要把云罗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更何况,还得和狄夫人正面交锋。
芸娘小心地辨别着云罗的脸色,发现她眼底一派真诚,毫无矫揉造作之色。就松了一口气。
“姐姐,我还担心你会怪我们呢……”
“傻丫头,你要记住,别说是我,哪怕当时被留下来的人中还有你,太太为了大局默默接受这些,你也不能怪太太。她毕竟要替大人考虑。不能随心所欲……”云罗开解她。
“是啊……若是我。母亲也只能无可奈何吧……”说完,芸娘不禁怅然。
两人陷入了沉默中。
当女孩子间的这些悄悄话传到许太太耳中时,她不禁欣慰万分。看着站在她对面的姚妈妈感慨万千——
“这云罗,真是明事理。”
“是啊,太太跟前教导出来的,自然是不一样。”姚妈妈很用力地点头。
内心却是很佩服云罗。
是她把这些话传到太太耳中。
她倒也不是故意去偷听云罗和芸娘两人的谈话。
只是前脚出了院子。后脚就想到云罗的屋子里忘记放屏风了,大热的天气。搁了屏风就可以开窗户通风,屋子里稍微凉快些。
云罗才回来,屏风还锁在库房里,没来得及搬出来。要明天才能摆进去。
她想了想就回头准备去跟云罗说明一下。
没想到走到屋檐下,就听见了这番对话。
听完,她就改了主意。
当机立断回了太太处。把这番话描绘了一番。
果然,见到太太的笑脸。
“知礼、仁义。是个好孩子。有此印证她父亲的品性就更不差。祖哥儿能跟这样的端方君子启蒙,是福分。”许太太舒了一口气,目光潺潺。
“对了,太太,如今云先生做了县丞,没时间给小少爷启蒙了吧?大人有没有说要不要重新物色先生?”姚妈妈在旁边点醒许太太。
“是啊,前面我和大人也商量过,要不要重新请个先生。可刚过新年,临时哪有这么容易找的?又要学问做得好,又要品性高洁,可不是哪哪都有现成的人选等着的。幸好云先生心善,一再表示爱惜祖哥儿的聪明好学,愿意公务之余,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来传授课业。云先生允诺了,直到重新寻到好的先生之前,他不会懈怠祖哥儿的学业。我们这才稍稍放了些,不至于那么紧迫,可以缓些时日仔仔细细地挑到满意的先生。”
许太太边说边欣慰地颌首。
这也就是为何云罗从狄府回来,她二话不说就把人接下来的缘故。
所谓“投桃报李”,云先生大义在前,她自然不能小人在后。
更何况,云罗也的确乖巧懂事,芸娘又肯听她的劝导。
有了她在,芸娘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说到芸娘,许太太的脸色不禁微微沉下——
她和陈靖安,真是……如今姑爷又新晋阁老,怎么可能会允许出这样的丑事。
这丫头,不知道她怎么会陷入这样的魔症。
明知差着辈分,这样的念头有都不敢有。
却还是这么栽进去了。
自己苦口婆心地劝,或明言或暗示。
都不管用。
她又这么倔强……
许太太越想越乱,脑子里渐渐搅成一团浆糊。
姚妈妈在旁边觑着许太太的脸色,发现越来越难看,心里不由惴惴,不明白怎么前面还好好的,转眼间就这个样子了。
难道太太在头疼给小少爷找先生的事情?
姚妈妈灵机一动,就感慨道:“哎,早知道当时就不让陆先生回去了,应该两位先生都留下来的。”
许太太听到“陆先生”三个字,顿时从自己的思绪里清醒过来,声音激动道——
“说到陆先生,现在也不可能留下给祖哥儿当先生的,还不如云先生呢!”
姚妈妈不明所以,怔怔问了句“为什么”。
许太太就把日前才得到的消息娓娓道来:“这陆先生不是参加了这届的春闱吗?”见姚妈妈点头,她就丢下一个惊天消息,“陆先生这次春闱高中,也中了进士呢……”
许太太两眼发亮,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哎哟。真的啊?这陆先生,不,陆大人这么厉害啊?我们小少爷分福分真是好啊,两位启蒙的先生都不得了,一个比一个强!”姚妈妈一连串地赞叹,似乎师父成了进士,作为徒弟的许望祖以后也可以高中进士一般。
许太太最爱听这样的话。对这个自己拼了性命生下的嫡子寄予厚望。闻言不禁暂时把芸娘的糟心事情抛诸脑后,开怀大笑。
姚妈妈见状轻轻松口气,陪着一起笑了起来。
“这陆先生这样的人品。不知哪家的小姐有福气……”姚妈妈随口说道。
却似灵光一般点到了许太太心里。
陆远廷?
新晋进士,又是新泽陆氏的嫡支。
虽然新泽陆氏不比他们临安许氏枝繁叶茂、家大业大,可在江南地方也小有名气。每一辈子弟中都有一个或两个出入仕途,虽然官职都没有十分显耀。可也是个极有传承的世家。
最巧的是,这位陆大人先前定亲的对象未过门就已逝世。陆大人自愿为其守身暂时还未有婚配。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君子。
身份、家世、人品,都是一流。
配芸娘,倒也合适。
这样的念头一起,许太太心里的高兴就像生根发芽的枝叶。在心里乐开了花。
一扫眉宇间的郁气,高声吩咐姚妈妈去准备一份厚礼,妥当之后以许知县的名义连夜送到新泽陆府。
姚妈妈得了吩咐。还没有明白过来许太太的心意。
到把礼物送上了马车,姚妈妈才恍然大悟。
合着太太是动了这样的念头。
姚妈妈一拍大腿。算是琢磨清楚主子的心意了。
不禁悄声吩咐去送礼的人完事之后不要着急回来,先去新泽打听一下陆家的事情。
办差的人也是个伶俐的,听完之后连连应喏,一再拍胸脯保证,姚妈妈这才塞了一个荷包放他走人。
*********
许是因为在熟悉的地方或者是因为芸娘在旁边,这场午觉云罗睡得特别沉。
香香甜甜地酣睡了一场,过了一个时辰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芸娘压低了声音和楠星说着话,断断续续地有字眼飘进她的耳朵——
“跟母亲说……今天我……不陪她……去苏府了……”
然后就是楠星轻手轻脚关门出去的声音。
芸娘不去苏府了?
难道是为了陪自己所以才推了许太太?
云罗的瞌睡虫一下子全跑光了,霍地睁开眼睛。
“妹妹,”午睡后的声线有一丝沙哑,透着慵懒的气息,独有一种味道。
芸娘循声望过来,朝她边走近边微笑着说:“姐姐醒了?要起来吗?我喊红缨过来服侍你起身。”
“我刚刚醒过来时听你在说要和太太去苏府?”半坐着的云罗散着头发,不答反问。
“嗯,我不去了。刚刚母亲接到苏府的消息,说苏谨兰高热不退,大夫束手无策,苏夫人请了苏州有名的济仁师太来瞧病,瞧了之后说苏谨兰是大富大贵的命,可命里有此一劫,必须送到菩萨身边诚心供奉半年,自然可痊愈。渡过此劫后,从此可以顺风顺水、清泰平安。苏夫人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就派人来请我母亲过去商量,还请了狄夫人和其他几个交好的太太,大家帮着一起出出主意。”芸娘边说边对云罗眨眼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信”三个字,可到底因为良好的家教没有宣诸于口。(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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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听了这些就头痛,就跟母亲说不想去,留在家里陪你。再说,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未出阁小姐,哪里懂这些东西,去了也帮不上忙。”
说完这些,她十分不屑地撇了撇嘴。
“哦,那妹妹就在家里陪我吧。”云罗闻弦知雅地笑着挽住她的手。
不过却在心里暗暗咂舌——
这苏家可真会想名头,什么“大富大贵”的命理,却偏有一劫,一定要送到菩萨身边诚心供奉半年?
不就是既想让苏谨梅嫁入狄府,又想让苏谨兰有个好名声再结高亲。
能有“大富大贵”命理的小姐,结亲时要容易些。
有些世家大族的长辈,对媳妇人选的八字看得很重要。若八字不好的,根本就不会考虑。
所以,父母对子女的生辰八字都很保密。
就是生怕宣扬出去之后,有什么不妥,对子女有影响。
像苏谨兰这样,既说了有“大富大贵”的命,又说了命里合该有这一劫,就可以为接下来换新娘人选做铺垫。
云罗知道内情,所以对苏家的说辞并不意外。
深深为世家大族内里的那些腌臜手段所不屑。
“姐姐,你都不知道,这苏家神神叨叨的。苏谨兰称病之后,我和母亲去探望过一次,苏夫人连苏谨兰住的地方都没让我们踏足,只让我们远远地瞧上一眼。我看到整个院子派了好多丫鬟婆子守着,进出都要盘问,门禁十分森严。那苏谨梅也不见人影,母亲偶然问起,苏夫人只说她为了姐姐病愈日夜在菩萨面前诵经祈福。自愿闭关七七四十九日。”说着,芸娘嘲讽一笑,“我看啊,哪里是诵经祈福,而是被嫡母软禁起来了。省得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就放她出来丢人现眼,被人指指点点。冠上个‘和未来姐夫花园私会’的不雅名声。”
后面几句话。云罗的声音有些响。
云罗听了赶紧捂住芸娘的嘴:“妹妹,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毕竟。当时在狄府花园里只见了狄少爷,可没见旁人。外面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那也不过是传言,做不得数。”
云罗盯着芸娘乌黑灵活的眼珠子。郑重其事地交代。
“我知道……”芸娘拨开云罗的手,不以为然道。“我不是在姐姐面前才这么说嘛?在苏府甚至是我母亲面前,我一个字都没提。虽然,我知道外面传的可难听了……”
芸娘瞧见云罗诧异的眉眼,不禁就打开了话匣子:“你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说狄府仗势欺人,包庇自家子弟作践千金小姐的感情。功名未成之前就想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聘了姐姐为正妻。还想聘妹妹为贵妾……”
正妻,贵妾?
娥皇。女英?
云罗听到这里,只感觉耳朵“嗡嗡”作响。
芸娘接下来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见耳朵里。
实在是太震撼了——
外面怎么会这么传?
一边倒地责怪狄少爷?
要知道狄少爷还是个准备科举的读书郎。
以后还要科举入仕,为国尽忠的。
有了这样的名声,以后在仕途上别想有出头之日。
除非狄大人的手腕通天,摆平吏部,堵住天下学子悠悠众口。
要不然,狄少爷的前途可就没戏了。
要知道,读书人的修身持德是考取功名的准入门槛。
谁也不能逾越这条底线。
狄知府怎么会任世间舆论如此疯传?
“妹妹,怎么会传成这样的?”云罗猛地抓住芸娘的手,一脸不相信。
“真的,姐姐,我骗你干什么?”芸娘睁圆了眼睛,不住点头表示自己说的是真的,“我母亲在我面前还露过口风,说这事不像是空穴来风,倒像是……”
芸娘说到此处就顿住,然后谨慎地看了看门窗,确认窗外无耳才看向云罗。
云罗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又被吊起来了,耳朵里飘来芸娘刻意压低的声音——
“倒像是有人刻意散布出来的消息……”
刻意散布?
云罗望进芸娘清澈眼眸深处,只看到自己惶然吃惊的表情。
“真的?那太太怎么说?”云罗关心的是许太太的说法。
许太太比一般内宅妇人精明厉害得多。
若她觉得事情有猫腻,决不会有错。
“我也问了,我母亲用‘小孩子家家,关心这些做什么’打发了我……”芸娘学着许太太的语气把当时的情况惟妙惟肖地演给云罗看。
云罗见状,不由沉默。
许太太既然认为是有人刻意散布消息,那必然是真的。
只是,是谁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她在狄府这么些日子,可是从来没听说过这些风声。
转念一想就想通了,狄府的下人纵然收到这样的消息,也不敢在府里乱传,要是落进狄大人或者狄夫人的耳朵里,估计直接打死了扔出去都不为过。
他们一个个猴精,谁会乱说。
这样,事情怎么可能传得到狄夫人耳朵里?
“姐姐,你说,是谁这么大胆在暗中散布这样的言论?会不会是安哥哥他们那个指挥使?”芸娘望着云罗的眼睛,一脸兴奋。
唐韶?
云罗心底没来由地一阵涟漪,可脸上却是纹丝不动。
偏首蹙眉道:“妹妹,怎么这么想?”
“现在,谁不知道苏州城里卫所的大人和知府大人不睦啊?”
芸娘理所当然道。
云罗就陷入了沉默中。
谁都知道的事情?
那是不是意味着就算不是唐韶做的,人家也可以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
除非唐韶有办法证明不是他做的!
可这种事怎么证明?
云罗就抬起头问芸娘:“那你信吗?”
目光清湛。
芸娘愣住了,而后茫然地一会摇头、一会点头、一会再摇头。
“我……也弄……不清……”芸娘自己也搞糊涂了。
连芸娘都有这种想法,更何况是其他人。
云罗一下子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如果不是唐韶派人所为,那背后之人如此行事。是不是别有居心?
那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
“妹妹,若不是卫所的唐指挥使派人散布的,那会是何人所为?”云罗反问。
芸娘被问住了。
“嗯……”她侧首边思索边道,“若不是唐大人……那就看此事对谁最有利。我母亲曾经说过,若事情太过复杂,一时理不清思绪、辨不清真假,那就看事情的结果对谁最有利。谁得益最多。那他的嫌疑就最大……”
云罗不禁再一次深深地佩服许太太。
果真有见地。
一席话道尽机关。
她眼前一亮。这样的传言到底对谁最有利?
是唐韶吗?
肯定不是。
揪着狄少爷的风流韵事,与他在查的事情又有何益处?
云罗直觉否定了唐韶。
那是谁?
放眼整个苏州,还有谁和狄大人有如此大的过节?
可她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哪里能知道外面世界的勾心斗角。
没几下,就放弃了。
“姐姐……”芸娘眼看着云罗目光迷离,不由出声提醒。
“嗯,”云罗回过神来。报以歉意一笑。
“姐姐,你说。这会要真把苏谨兰送到菩萨身边,那她和狄少爷的婚事怎么办?”芸娘兴奋地看着她。
“你说呢?”云罗不由反问她。
“悔婚应该不会吧!狄苏都过了庚帖、小定了,整个苏州城都知道两家要结成儿女亲家,不会真的让苏谨梅嫁进狄府吧?”芸娘想到这种可能性就皱起眉头。
云罗不作声。
芸娘就一下子直起身来。追着她问:“姐姐,你前段时间一直在狄府,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嗯。这个么……”云罗见她好奇的样子,有心逗逗她。故意卖起了关子。
芸娘就睁大了眼睛道:“是不是真让苏谨梅给替上去?”还是不太接受这种说法。
云罗没说话,目光静谧。
芸娘就懂她的意思了。
一脸的晦气。
“竟然真是这样……”芸娘难以置信,垂头丧气地低了头,过了半晌才嘀咕了一句,“母亲偶然说过这么一句,倒没想到真被她料到了。”
云罗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倒怎么这么容易就成事了?当众被撞破奸情,授之以柄,不被浸猪笼算上天眷顾了。可人家偏偏能挤掉自己的姐姐,明媒正娶地进门。谁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她就做成了……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我怎么就没这样的运道……”芸娘恨恨地低喃,继而眼睛一亮,对着云罗试探道,“姐姐,要不,我也学他们这样,说不定难题就解决了,能顺了我的心意……”
云罗望着一脸发光的芸娘,当头一盆冷水泼下:“芸娘,你可不能胡闹!你们的事情和他们的不一样。他们也是阴差阳错地成事,你可不能冒险,弄不好,自己的一生都要搭进去。我不许你胡闹,你答应我,不会冒险行事!”
云罗死死地盯着芸娘的眼睛,不肯放松。
芸娘的目光勇敢地迎上来,过了半刻钟之后,后继无力,一下子就泄了气。
“知道了……”芸娘低了头闷声道。
两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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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到许太太从苏府带回来的另一个消息时,芸娘就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苏夫人要把苏谨梅记在名下?”
高亢的声音破坏了芸娘一贯的温婉文静。
许太太皱起了眉,沉声呵斥:“芸娘,坐下去,你这样像什么。咋咋呼呼的,哪里有半点千金小姐的仪态?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教训的话充满了芸娘的整个心房,提醒她不能造次。
芸娘讪讪地坐了下去,可还是气鼓鼓的,拉着旁边云罗的胳膊意外加不甘道:“姐姐,你说,怎么有这样的事?”
“妹妹,不奇怪啊,苏家二小姐有了嫡出的身份才能有资格履行和狄府的婚事。”云罗一脸平静地按住她的手,用了几分力道。
“我知道接下来是这样的安排,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芸娘松开了云罗的胳膊,心情不悦。
她没想到苏家会来个“变庶为嫡”的招数。
云罗倒不关心苏家的事情,她关心狄夫人那边。
自从昨天离开之后,她一直没有林淑红的消息。
不知道她有没有安全离开狄府。
也不知道唐韶交代她的任务有没有圆满完成。
想到这个,云罗不禁问许太太:“太太,不知今日送苏家大小姐时,有没有看到林小姐?”
她不由屏住了呼吸,等着许太太的答案。
“狄夫人和林小姐都没出现。狄府派了管家过来,说夫人不慎摔了一跤。伤了骨头,要在床上躺几个月养着。至于林小姐,管家没说,不过当时苏夫人倒是问到她了,管家说林府昨晚派人来接林小姐回去了,说林老爷在钱塘的舅家来了人,想见见林小姐!”
许太太据实以告。最后看了一眼云罗。意味深长。
林淑红回了林府?
那就是成功了。
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地提防着哪一天要沦为狄大人的玩物。
云罗不禁面有喜色。
至于狄夫人,要躺几个月不能露面。必然是被狄大人禁足了。
看来杨氏得手了。
只是不知道内里情形究竟是怎样,估计很精彩。
可为何许太太的表情像是告诉她事情有蹊跷呢?
云罗想了想,便接话道:“林小姐家中来了长辈啊?可是狄夫人摔了,林小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去?林太太也是疏忽了。难道不知道狄夫人身边离不开林小姐吗?”
云罗话语柔柔,目光潺潺。似是意外似是疑惑。
许太太就话里有话地说:“这林太太如今也不太到夫人跟前去了,有些事情自然就没有从前那么笃定了。”
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云罗一眼,腮边是淡淡的笑。
云罗有些捉摸不透许太太的意思。便不管再接话,只是对着许太太点点头。
心里到底为林淑红捏了一把汗。
从狄夫人手上离开还不算困难。
困难的是从肖想她的狄大人手上离开。
哎……
万幸,总算走出了狄府。
云罗在心里念了几遍“阿弥陀佛”。耳朵才再次去听屋里许太太和芸娘的交谈。
“明天我们要去观礼,芸娘你陪我一起去。”许太太看了一眼芸娘。宣布自己的决定,见到芸娘乖顺地点头,不由将刚才因为芸娘从凳子上站起来的不快都驱散了干净,眼底露出淡淡的满意,转头对正在斯文端坐的云罗说话,“孩子,你明天想去吗?想去就一起,如果不愿意露面也无所谓。”
语气温和。
云罗有些受宠若惊。
很明显,苏府并没有特意邀请她,许太太如此口气询问她的意见,已经足够尊重她了。
云罗就轻轻地捏了捏手里的帕子,略思索了片刻,笑容满面地回答道:“为范老夫人制作的檀香还没做好,虽然我从狄府回来了,可答应狄夫人的事情还是要做完。我想留在房间里专心制香,早日呈给狄夫人,圆了我的一片心意。”
她不打算跟着去苏府。
实在没有意思。
已经知道狄苏两家的打算,她没有兴趣看苏家在那边演戏。
更何况,不出门走动还能回避到许多事情。
免得走动走动招惹些什么是非。
“好孩子,你这么孝顺,范老夫人一定很高兴。”许太太欣慰地点头,吩咐站在旁边伺候的姚妈妈,“晚膳后,把灶上炖着的燕窝给两位小姐送过去。记得让送的小丫头仔细些,那是姑奶奶从京城捎给我的极品燕窝,稀罕着呢。”
姚妈妈难掩意外,不过她飞快地掩饰,轻声地应了下来。
许太太转过头吩咐大家落座用膳。
云罗脸上浮现感激。
然后,大家再无声音,静悄悄地直到用完晚膳。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呈上了茶杯。
许太太轻啜了一口之后,就吩咐两人早点回去歇息。
因为许太太下午出去了一趟,精神已经大不济,用完晚膳之后,就要开始服药、歇息。
芸娘和云罗都听话地起身行礼离开。
云罗因为林淑红安然离开狄府而心情大悦,和芸娘一起享受完许太太特意送来的燕窝之后,两人就散了。
红缨近身伺候,小声告诉她说锦园的伙计给她传了消息过来——
林小姐跟随亲戚去了钱塘!
去钱塘了?
红缨盯着云罗眼中的惊诧,继续道:“说是林老爷钱塘的外祖母七十大寿,特地派人来送帖子。林老爷接了帖子之后,就置办了五大车的礼物,让几位林家小姐随着钱塘来的亲戚先过去贺寿。”
这么巧的事情?
林勇怎么肯如此安排。
云罗转眼就明白。这肯定是唐韶的手笔。
林淑红回到嫡母林氏手中肯定讨不到好,林勇也不会真心为这个女儿筹谋,不过是把她当成待价而沽的货物。
能让林淑红全身而退的,只有唐韶!
不枉林淑红在狄府如此牺牲。
云罗叹了一口气,可到底松快了些许。
也由衷地为林淑红高兴——
离开苏州,离开父母,希望她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从此幸福顺遂。
想着林淑红的事情。云罗渐渐进入梦乡。
一夜好眠。
***
经过前段时间的铺垫和发酵。苏家在把苏谨兰送走之后,顺理成章地把苏谨梅记到苏夫人膝下。
第二天就和狄府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修改了婚约对象。
新娘子一下子由苏谨兰变成了苏谨梅。
狄府再次交换了庚帖,悄悄地过了小定。
一切都在一天之内完成。
谁也没惊动。
除了双方的媒人参与了过程。
许太太是其中一个媒人。
所以许多细节知道得一清二楚。
连带着云罗也知道得事无巨细。
由此十分佩服。狄苏两家的手腕——
为了遮掩这段丑事,苏家的隐忍和大度让人刮目相看。
而在世人看来,狄府行事过于咄咄逼人。
不过,对狄府的诟病都是背着狄知府的。
所以狄知府、狄夫人。还有狄少爷三人都毫不知情。
直到——
钦差大臣的到来。
这天,苏州的城门口突然出现一人一马一仆。
枣红色的马匹上跨坐着一个身穿灰色粗布长袍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浓黑的双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
微微一眯,就有精光夺眶而出。
让人不敢直视。
“老爷,到了。”旁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看了看身后城门上高悬的“苏州府”三个字。对马上的男子低声说道。
“嗯,到了。”男子不知道是看到了远处的什么,忽然淡淡一笑。让人有种猎人见到猎物的错觉。
“老爷,那我们现在直接去知府衙门吗?”仆人垂了眸。声音又低了几分。
马上的男人目光一转,微不可见地摇头,一字一句地道:“先找家客栈梳洗,听听市井之人的交谈,然后再去拜会。”
仆人点头应是,没有一丝迟疑。
男人双腿一夹,马就飞驰而去。
路面上刮起一阵风。
打在过往的行人脸上酥麻麻的。
等抬起头来,只看得见一人一马一仆的背影,在空中变成黑色的圆点。
马跑得快能理解。
可那个仆人怎么也走得这么快?
甚至能追上马屁。
简直匪夷所思。
行人吃惊之余,又低下了头,继续赶自己的路。
这样的光景,个个都是要赚钱吃饭、养家糊口的,哪有闲心思去关心他人的事情?
了不起又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子弟在外晃荡。
谁又知道呢!
两个时辰后,知府衙门门口缓缓走来一人一马一仆。
看门的衙役上前阻挠,只见那仆人大手一挥,衣袖飞甩中露出一枚赭红色的牌子,牌子上还刻着两个字。
一看上面的字,那衙役就吓得跪在了地上。
偏偏手脚不停地打哆嗦一副害怕的样子,脸上却又堆满了笑容,着实怪异。
让人都搞不清他到底是哭还是笑。
“还不进去通禀……”仆人稍微移下了视线,似乎已经纡尊降贵。
可依然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
衙役“哦、哦、哦”地应着,努力用半爬的姿势往衙门里面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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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知府跑在了第一个。
气喘吁吁。
马上的男人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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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观前街,许府。
“姐姐,你知道吗?听说钦差大臣已经到了苏州了……”芸娘边说边提着裙裾跨进了门槛。
“哦?”云罗终于从香料堆中抬起头来,一脸平静。
好像芸娘在说的是外面在下雨或者闪电那般的轻松。
“真的,现在这位齐大人正在苏州府衙坐着呢!”芸娘试图勾起云罗的兴趣,绘声绘色地道,“听说狄知府急于出门迎接齐大人,差点被门槛绊倒。”
说完,芸娘还“扑哧”一笑,就像自己亲眼所见。
星眸中闪着调皮的光芒。
“我看是传言夸大了。”云罗随手搁下手里的东西,轻轻晃动酸胀的颈脖,摇头否认。
说狄知府急匆匆地赶出门口去迎接,她相信。
被门槛绊倒之类的就像是杜撰的。
狄知府身边这么多人围着,哪里就有机会绊倒了?
就算脚步打滑,也有一堆的人抢着去垫脚底。
云罗哑然失笑。
不过,狄知府这么急匆匆地赶去迎接钦差大臣,是不是从侧面说明狄知府事先没有得到一丝消息,所以才会如此措手不及,慌慌张张地就赶出门口去迎接?
要不然,若早得了消息,狄知府肯定也就安排好一切。大摇大摆地坐在内堂里喝茶等钦差大臣到了。
哪里至于这样?
能把自己的行程瞒得密不透风,这个齐大人果真有两把刷子。
云罗微微一笑。
“那你父亲即刻要到了吧?”她随口问了句。
“呀,姐姐,你怎么知道?”芸娘吃惊地嘴巴微张,她跑过来本意就是要告诉云罗这个事情,可没想到话还没出口,反倒被先料到了。
“钦差大臣是陈阁老的门生。许大人怎么会不过来拜见他。”云罗笑着望进她眼底。“更何况,许大人又是苏州辖内新央的知县,于情于理都要来拜见莅临苏州巡察的钦差大臣。这是为官之道,不难猜。”
“话是这么说,可姐姐也太聪明了,什么事都猜到了……”芸娘佩服地不行了。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哪是我聪明呀。妹妹你也想到了吧?想看姐姐是不是笨得猜不到,故意来试我?”云罗谦虚地回答。“不过,让我来猜猜,许大人什么时候到?”
云罗歪着头注视着芸娘的表现,就见她一副侧耳倾听、敛眉屏气的表情。不由心中一动。
难道……
“许大人不会今天就要到吧?”云罗试探道。
芸娘的吃惊之色更盛:“姐姐,你这也太神了……”
眉尖挑得高高的。
“是妹妹告诉我的呀!”云罗跟她分析自己的理由,“你看。齐大人到了苏州,这会儿估计其他几位知县也得到消息了。赶来苏州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许大人也是如此行程,那妹妹刚刚也就不是那样的口气了,所以我才猜测是不是大人比其他人早一步得了消息,已经连夜赶到苏州,在钦差大臣面前博得头彩。”
新央到苏州要两天路程,就算昼夜不歇也最多节省个半天时间。
如果许大人马上就会到苏州,那里面的讯息就耐人寻味了。
他怎么能在苏州知府之前一天多的时间知道钦差大臣的行踪?
“妹妹,我父亲不知道有没有一起跟过来?”云罗一下子想到自己那个久未蒙面的父亲,云肖峰。
问这句话的时候,带着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似乎是珍贵的奢望,必须珍视再珍视。
“姐姐,告诉你个好消息……”芸娘故意在此处顿住,吊足了云罗的胃口。
眼角促狭的笑。
难道?
父亲也要跟着一起来。
这样的念头一下子窜到了脑海里,撩拨着云罗的心绪。
让她心跳如雷。
她再也顾不得仪态,一下子抓住了芸娘的手,着急道:“妹妹,你别卖关子了,快说,我父亲也要来吗?”
满脸掩不住的期盼。
“嗯,嗯,嗯……”芸娘用力地点头,冲着云罗灿烂的笑。
这是云罗听到的最好消息。
一瞬间,全身上下被狂喜淹没,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塞不进,只有芸娘肯定的答复在不停地回放。
父亲,就要来苏州了……
她马上就能见到……
云罗一下子抱住了芸娘,紧紧地,用力地,抱得芸娘有点喘不过气。
粉嫩的脸上跳跃着耀眼的光芒,一如春暖花开时的勃勃生机。
“姐姐,透不过气了,透不过气了……”芸娘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这才回味过来,抱歉地松开自己的手,关心地察看芸娘的身上:“没弄痛你吗?姐姐太开心了,所以……”
一脸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芸娘赶紧摇头,打量着云罗胭脂般红艳的脸颊,揶揄道,“我就知道这消息能让姐姐高兴,也不枉我这么巴巴地跑过来。果真得了姐姐的笑脸,真好看!”
云罗和她头靠头、肩并肩地凑在一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致的心声——
“父亲(我父亲)要来了……”
两个时辰之后,许知县、云肖峰携着几个衙门的随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观前街许府的大门口。
许太太估摸着时辰,早了半个时辰就差人守在大门口。
一见到许知县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等着的人就在门内激动地手舞足蹈——
“大人到了,大人到了,赶紧去禀告太太……”
有眼色的小丫鬟一溜烟地往内院跑。
转眼就把消息带回了内院。
内院好像刮起了一阵风。
个个喜气洋洋。
得了消息的许太太、芸娘、云罗都抑制不住激动迎到了正厅。
“大人……”
“父亲……”
许太太和芸娘异口同声地对着几丈远的许知县行礼。
云罗的目光则在触到那个气宇轩昂的身影。忍不住热了眼眶。
“父亲……”激动的声音卡在喉咙间,落在云肖峰耳中的不过是极低的呼唤。
甚至听不真切。
可他却一下子捕捉到云罗的声音——
那是他的女儿!
云肖峰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姿容出众的少女盈盈而立,雪肤嫩肌,弯眉红唇,同他一样的细长眼眸中含着点点晶莹,卷出花一般的姿态。
就算是含泪的样子。他的女儿也比旁人出众。
云肖峰自豪极了。顾不得在场还有许氏夫妇、衙门差役,激动地几步上前,来到了云罗面前。
“女儿……”云肖峰颤颤地伸出了手。眸中含着泪花。
这一深深凝眸让人动容。
“父亲!”云罗曲膝行礼,感受到四周无数双眼睛的关注,忍住了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父亲”。
云肖峰的手依然伸着。期盼地望着她。
云罗就伸出了自己的手,放到那个从小无数次伸出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人手中。
云肖峰一把握住了。温热的体温散发出熟悉的温暖。
云罗感觉到那温度极快地从指尖流窜到四肢百骸,舒服极了。
“好像胖了些……”云肖峰上下审视了一番,最后咧着嘴对许太太道,“太太。谢谢你费心照顾罗儿了”
衷心感激的样子。
许太太自谦:“哪里,哪里,云小姐乖巧懂事。我身子不济,都是她和芸娘一起在照顾我!”
芸娘连连点头。
“是太太谬赞了!”云罗得了许太太的夸赞。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旁边的许大人就出声道:“都是自家人,别站在这里叙旧了,先坐下,上了茶点慢慢谈。”
含笑望着场中众人。
点醒大家从进门到现在,都还站着呢。
所有的人都高兴地应是,分了主次坐下。
寒暄了片刻之后,云罗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云肖峰回了自己房间说体己话,许知县则和妻女回了许太太的住处。
进了房间,红缨还没来得及上茶,就被云肖峰给赶了出去。
云罗亲自奉了一杯热茶到父亲眼前,就听见云肖峰拉着她的手劈哩啪啦一堆话——
“女儿,怎么样?上次听说你被狄夫人留下了?我听到消息,吓死了,急得嘴巴上都冒泡了……没事吧?后来怎么就离开了?”他指了指嘴角边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个火疖子,满脸委屈。
云家大爷不正经的一幕又在女儿面前毫不掩饰地暴露。
一点都没有刚才随许知县进门时的稳重。
也没有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慈父伟岸。
跟个要糖吃的奶娃娃。
“没事,都好了!”云罗忍不住翻白眼,声音也恢复了轻快,没有一开始见面时的种种落泪的情绪
她的老爹就是有这种本事。
化“悲伤”为“欢快”。
“你吃了上火的东西了吧?所以才会起泡。应该跟我没多少关系”她毫不客气地指出。
“额,嗯,额……”云肖峰吱吱唔唔,眼神开始四处闪躲。
一点都没有据理力争的勇气。
一股子被戳破的尴尬。
十足心虚的模样。
云罗又好气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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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总算松了一口气。
父亲还能如此耍宝,说明过得很好,新央境内的那个采花大盗的案子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想到这个,她不由关切地追问案子进展。
云肖峰闻言,就敛去嘴边的笑容,正色道:“我这次跟随大人过来,就是为了这个案子。”
他的一本正经感染了云罗,不由收起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全身心投入到对话中去。
“哦?案犯抓到了吗?”云罗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采花大盗久不归案,会闹得人心惶惶、民心浮动。
被有心之人利用了,问新央知县衙门一个“无能无为”的罪名师出有名。
“案犯在前天落网,已经秘密押解到苏州。”云肖峰的眼眸微微眯起,流露出丝丝慎重。
案犯抓到了?
云罗先高兴不已,可看到云肖峰的表情,又不由疑惑——
抓到人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难道有什么不妥之处?
云罗征询地望向父亲。
云肖峰出乎意料地叹了一口气。
目光沉重。
静默了片刻才说:“你肯定想不到,我们是在哪边抓到了人?”
云罗茫然地摇头。
“是在云家的仓库里。”这句话说完。云肖峰的情绪一落千丈。
云罗身躯一震,呆愣之后,就追问:“就算在云家的仓库,有什么问题吗?”
“仓库没有问题,可仓库里发现了一大批印有‘官’字的粮袋就有问题。”云肖峰神情紧绷。
“官”字粮袋?
那不就是官粮?
官粮不是应该静静地躺在各地的官府粮仓或者经由运河运往京城或者去往边陲作为军备的物资吗?
怎么会出现在云家仓库。
吃惊不已的云罗耳边就回荡起云锦烟的话——
“父亲在和杨爷做生意……有东西让父亲出手……不能储存的……如果是粮食呢?”
难道这就是杨泽交给云肖峰出手的东西?
云罗一下子明白过来。
所以。杨泽那次来拜访许太太时,对她笑得不怀好意。
原来,云家早就是他那条绳上的蚂蚱。
她来不及多想,就听云肖峰的声音再次传来:“犯人是我和莳之一起抓住的,被抓时,那贼子嚣张异常,还说在另一处仓库也见过这些袋子。没什么稀奇。”
另一处仓库?
蒋家?
云罗屏住呼吸等待父亲的答案:“蒋家。”
果真如此。
云蒋两家。一丘之貉。
云罗觉得心底的两桶水终于都泼倒了。
听到云家仓库时,一桶水先倒了。
还有一桶水被吊在半空中,明知道也要倒。可就是不知道是何时。
等父亲说了蒋家时,她才觉得另一桶水终于也倒下了。
“父亲,那许大人知道吗?”人是沈莳之抓住了,他会不会出于一些考虑而瞒住许知县。先告诉父亲呢?
云罗明知道这种可能性为零,但她忍不住还是这么问。
“自然知道。”云肖峰答得飞快。
云罗心底的侥幸被掐灭了。
“那许大人怎么说?”云罗觉得万分疲惫。“如果事情闹出来,应该跟我们没关系吧?我们都已经分家了。”
“嗯,分家了,与我们是无关。”云肖峰点头。可声音却闷闷的。
说到底,他为人重情谊,虽然云肖鹏曾经那样对他。可眼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摊上这样的事情,总是想要帮忙一把的。
“那官粮和云家、蒋家呢?”云罗继续追问。
“许知县下令派人封了仓库。专人看守。至于云家、蒋家,衙门还没有去惊动他们,只是让二弟和立通到了衙门来了一趟。”云肖峰陷入沉思,叙述地十分缓慢,“当时,我没有在场,因为许大人说我们虽然分了家,可毕竟是亲戚,为了避嫌,我还是不要参与的好,所以,我就回避了。虽然不知道具体谈了些什么,但是听在现场的莳之说,大人只是略略问了些是否知道仓库里放着些什么东西,平日里是自己在过问仓库的事情,还是交给掌柜们去管理了。掌柜又是叫什么名字,现在人在哪里……”
看上去许大人对云肖鹏和蒋立通态度还算和善。
也没有疾言厉色,也未见其他行动。
“那暂时看来,许大人不想把事情闹大。”云罗一下子就窥透许知县的心思了。
自己辖内发生商户私贩官粮,再联系去岁杨县丞官府粮仓失窃的事情,很容易被上峰问责一个“无能而治”的罪名。
“许大人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云罗忍不住轻声问道。
“目前,大人应该是如此打算。”云肖峰轻轻点头,只是眉宇间却是凝重,并不见轻松。
“可父亲担心事情没那么容易揭过?”云罗盯着他的表情,道。
“嗯,我总觉得,那个采花贼是故意的。要不然他掳了良家女子,怎么专挑云、蒋两家堆有官粮的仓库行凶?而不是其他的地方行凶?云、蒋两家的仓库又不是只有那一处,若论僻静、易于逃脱,就不该是那两处。”云肖峰怅然道。
云罗见状,也跟着一起担忧起来。
可事情只要不牵涉到她和父亲,云罗总觉得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并没有此前知道此事时那般紧张在意。
“父亲,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也别太忧心了,如果云二爷……二叔他们真的做了罔顾法纪的事情,就应该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上责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云罗安慰自己的父亲,也顺便把道理讲清楚。
她担心过分重情义的父亲因为看不过眼被云二爷他们拉下了水,那岂不是就隧了杨泽的心意?
说不定,他们巴不得就是要拉他父亲下水呢!
云罗对此事抱有怀疑态度。
“嗯。嗯……”云肖峰忙不迭地应声,不过那态度在云罗看来很敷衍。
念头一闪,云罗就皱着眉说道:“父亲,还有件事情要跟你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到时听到大吃一惊。”
云肖峰的好奇心就被女儿勾起来了,笑嘻嘻地看着云罗。双眼眨巴眨巴:“什么呀。什么事情大吃一惊?赶紧说……赶紧说……看能不能惊到我……不会是你找到相好的了?”
新央的云县丞一点为官者的自觉都没有,拼命在女儿面前扮可爱。
最后一句更是很不经意地透露了自己的心声——
吐露了自己对于女儿终身大事的迫切态度。
云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二妹妹,云锦春。在狄府出事了。”云罗平静地注视着父亲。
“哦,云锦春?你二叔家的长女出事了……出事了?”云肖峰没心没肺地复述了一遍,开始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什么,过了半刻才反应过来。不由怪叫,“出什么事了?”
“她闯到了狄府外院小厮、杂役居住的地方。和一个搬花的花匠当众搂搂抱抱。”云罗简单明了地把云锦春的事情告诉父亲。
“和花匠……搂搂抱抱……”云肖峰很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两只本应该是细长的眼睛此时因为吃惊被用力地瞪得大大的、圆圆的。
跟熊猫眼似的。
云罗看了不禁哑然失笑。
她的父亲真是太搞笑了。
能把吃惊者的形象表演地入木三分。
是个奇才!
明晃晃的笑容爬满了额角。
云肖峰被女儿笑得不好意思,刻意板起脸孔来装严父:“笑什么,一个姑娘家。笑得这么夸张,不怕被人说闲话。”为了提升效果,云老爹还特意清了清嗓子加重语气。
以达到震慑的效果。
没想到。引来更热烈的一阵欢笑。
云罗捧着肚子弯下了腰。
她的……老爹……太可爱了……
“女儿……你给我点面子啊……你这样笑……我……我……”云肖峰挤眉弄眼,做出哀求状的表情。
云罗终于忍住笑意。直起身子看他。
“当众搂搂抱抱?那肯定很多人看到了,至少狄府的下人们都看到了,那现在呢?你二妹妹在哪?狄府那头怎么说?你婶母又什么态度……”云肖峰还是很关心自己的侄女,出了这样的事情,对于女孩子而言,就算毁了。欢笑过后,所有的心思又转到了云锦春身上。
女子名节无异于性命。
更何况云家在新央又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哎,云二太太恐怕是想要瞒住的,可是老太太当时在狄府的做法就……”云罗笑得很无奈。
云肖峰一下子跳起来:“老太太?母亲她来苏州了吗?她怎么会到苏州来的?她对此事什么态度?她最疼你二妹妹了,知道她发生这样的事,肯定伤心死了……”
云肖峰一脸孺慕之情。
云罗想起云老太太在狄府时对云锦春的处置,不由忿然:“父亲,你这么担心做什么?她那天也在狄府,一听说云锦春出了这样的事情,当场就让人用被子蒙住她的头直接带回去。睬都没睬二妹妹和云二太太。我看,老太太伤心顾不上,只想着怎么抛掉云锦春这个让她、让云家丢脸的女儿……”
说完,云罗的颊边就有了潮红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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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望进女儿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他默然了。
“父亲,我担心你心软,把自己牵涉进去。可有些事情,你一定要狠下心来,不能沾染分毫。你答应我!”云罗脑子里浮现唐韶冷硬但内敛的目光,心头一阵凛然。
她不能让父亲被他人利用,成为阻碍唐韶的绊脚石。
云肖峰本来并不以为然,可看到一脸肃然的女儿,那炯炯的目光,不由收拾起心中的轻忽。
“嗯,你放心,父亲不是傻子。什么事情能心软,什么事情不能心软,会衡量形势的。如今的局势,十分复杂,许大人都心情沉重,更何况是我这样的小人物。女儿,你放心,我不会受他人蒙蔽的。”云肖峰郑重地应允。
云罗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父亲被云二爷给蒙蔽了当枪使。
“尤其是仓库里发现私藏官粮的事情。”云肖峰在云罗紧迫的目光中再加了一重允诺。
云罗这回彻底放心了。
****
许知县来苏州显然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而且,刻不容缓。
许太太张罗着让许知县用晚膳都没来得及,只能吩咐小厮伺候着许知县离开。
云肖峰也跟着一起走了,云罗纵有千言万语想叮嘱,可是在众人面前,她还是忍住了。
只是用帕子小心地包了几块点心偷偷塞给父亲,担心他肚子饿。
谁知道,云肖峰推开点心没肯要,大大咧咧地说许知县是带他去赴宴。吃了点心等会就吃不下了。
气得云罗直抚胸口。
不明白自己的老爹怎么会这么没心没肺。
可饶是如此,还是用目光追随了一路,直到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再也看不见。
她才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
父亲,虽然天真善良,可为人磊落、仗义疏财。
是个真男人。
云罗在心底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仰头凝望了流光四溢的夕阳,才回屋去。
第二天一早醒过来的云罗。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问红缨——
“大人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小姐的话。过了四更天才回来的。”红缨上前伺候她起身。
云罗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脑子却不停——
四更天?
这么晚。
看来谈得很晚啊。
不知道许知县带着父亲是不是去知府衙门的。
听说齐孝宗大人婉拒了狄知府的盛情邀请,不肯住进狄府。只肯留宿在知府衙门。
狄知府没办法,只能让人把衙门里的一处房间隔了一下,暂时当成寝室。
按照常理,许知县到了苏州应该会第一时间到知府衙门去点卯。
“父亲他起身了吗?”云罗挥开脑子里的那些烦人消息。一边洗脸一边问红缨。
“云大人还没起身。太太交代过了,说两位大人昨天歇得晚。让他们多睡会儿,特意吩咐服侍的人不许打扰。”红缨哗啦啦地倒着水。
“嗯,太太细心体贴。”这就是许太太的周到之处了,她总是能先人一步。安排好起居,哪怕是生活上的一个小细节,她也不会疏忽。
男人回来晚了。她第一时间吩咐服侍的人不许打扰,生怕休息不好。
在房中用过早膳之后。云罗正盘算着要不要过去瞧瞧父亲有没有起来了,就听见姚妈妈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微白。
“云小姐。”姚妈妈望着她,目光中流露出奇怪的情绪。
云罗不明所以,笑容满面地喊她:“妈妈,怎么这么早过来?是太太有事找我?”
“是云二爷府上的妈妈过来拜见太太,说要见云小姐呢。太太特意派妈妈我来请小姐过去。”
云二爷府上的妈妈?
云罗一下子蹙起了眉。
可面对姚妈妈的目光,她还是克制住心底不悦的情绪,扬起笑容:“那麻烦妈妈领路了。”
说着就跟姚妈妈到了许太太的住处。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沙沙作响。
许太太端坐在正中的位置,下面站着一个穿着绸缎的仆妇。
听到动静,许太太的目光就望了过来,那个背对着云罗站的仆妇也转过了身子,抬头就看过来。
那人是云二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
云罗认识。
和她打过几次交道。
精明市侩,能言善道,很不好相与。
可此时望着她,却笑得谄媚。
云罗的脑子里一下子跳出了一个词——“无事不登三宝殿”。
心底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太太。”云罗乖巧地给许太太行礼,见到太太向她伸手,她立即快走两步,握住了手坐在了她的下首。
“这是云二爷府上的,是云二太太身边服侍的妈妈,说云二太太找你有些事,要来见你。所以我就把你唤过来了。”显然许太太对面前云二爷家的仆妇有些瞧不上,说这些话时,连眼风都没扫过那边一下。只是一脸温和地看着云罗说话。
云罗见此,对许太太的态度心里就有底了。
缓缓移过目光,静静注视着那位妈妈,不慌不忙地问道:“云二太太找我,不知是何事?”
并不同来人寒暄。
似乎陌生人一般。
满脸欢欣鼓舞的妈妈就像被扎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气。
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大小姐,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二太太身边的,夫家姓庄,人家都称呼庄妈妈,从前可是服侍过大太太、大小姐的母亲的,我还记得大小姐小时候。还成天跟在我身后玩呢……”庄妈妈洋洋得意地讲着陈年往事,似乎云罗还是当年那个人事不知的三岁孩童。一连串的“我、我、我”,好像忘记尊卑有别,压根就不记得自己是云家的奴婢,面对云家大小姐应该要自称“奴婢”或“老身”……
云罗就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她直奔主题。
她观察着云罗的脸色,立即收住那些炫耀。想起此时此地的处境。越发恭敬起来:“小姐,呵呵,瞧我这张嘴。说起那些子事情,没完没了,该打,该打……”
然后。抬手佯装打了自己几下。
笑呵呵地望着云罗。
云罗也不想跟她废话,开门见山道:“不知云二太太派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一副‘你若再废话就请回’的利落表情。
庄妈妈似被噎到,愣了愣,干笑着往前两步,神色自然道:“最近时气不好。我家太太和老太太都病了。太太便说,自己熬着熬坏了也不妨事,可老太太不能出事。一定要让小辈在床头服侍着、孝顺着,直到老太太病体痊愈了才算完事。我家太太就说。大小姐也是老太太的孙女,而且还是最大的孙女,要做众人表率的,自然不能不知会大小姐一声,以免大小姐不知道老太太病了的消息,错过床头进孝的机会,将来埋怨太太。所以,我就替太太来跑这一趟,接大小姐回府。”
庄妈妈把“最大的孙女”五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
而且,还用了“接”、“回府”之类的字眼。
只要耳朵没聋,都听得懂话里的意思。
自然,云罗耳朵没聋。
可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云老太太病了?要她去服侍?
怎么可能。
老太太对她正眼都不瞧一下,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她去服侍,更何况,那天在狄府,云锦春都这样了,老太太也没气出个好歹来。
可见她老人家心性坚韧着呢!
平日那么重保养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病倒?
云罗目光款款地看着庄妈妈,从容道:“最近时气是不好,我也是昨起感了风寒,如今正咳嗽着呢。老太太年事已高,我若过去了,把病气带到老太太的房间,不是要让她雪上加霜吗?可比侯在床头更不孝顺了……”
云罗掩着袖子假装咳嗽了两声,作出一副很虚弱的表情。
庄妈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云罗会拒绝。
而且还拒绝地如此理直气壮。
可马上又反应过来,劝解道:“大小姐,你年纪轻,风寒什么的,缓缓也就过去了,可老太太那边,你到底是小辈,我家太太病着不能过去床前尽孝,你再怎么也不能推辞了吧,要不然,落入他人耳中,难免会让人非议……”庄妈妈顿住,瞟了云罗一眼,伶牙俐齿道,“会说大小姐得了富贵,忘了根本。”
“你!”云罗的一口怒气被庄妈妈堵在了喉咙口。
她说话太伤人,居然直指云罗背后有许太太撑腰,不把祖母放在眼里。
知道内情的人谁不清楚云老太太是如何对待他们一家三口的,可恨,现在居然还要拿捏着母子名分来要挟她和她父亲。
云罗一下子就恍然,能说的出这些话的,肯定不是那个草包一般的婶母云二太太,而是老谋深算的祖母云老太太。
云罗睁着幽暗深邃的细长眼眸朝庄妈妈扫过一眼,腮边噙着淡淡的笑,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装晕了过去。
耳边响起许太太担忧的叫声。
更大声的是来自庄妈妈的。
紧接着,一连串兵荒马乱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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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响起许太太担忧的叫声。
更大声的是来自庄妈妈的。
紧接着,一连串兵荒马乱的脚步。
云罗闭着眼睛感觉到庄妈妈冲过来大力地握住她的肩膀,猛力摇晃道:“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了?”
那力气大地差点把她摇得头昏脑胀、眼冒金星。
云罗咬紧牙根,闭紧了眼睛。
就是不睁眼。
她知道,受不了睁了眼,她就只能去见云老太太。
可身上那阵阵尖利的掐痛一浪高过一浪的袭来。
庄妈妈这个坏女人,见摇晃不行,直接用指甲拼命在掐她。
云罗痛得眼泪在眼底打转。
可还是咬死了不睁眼。
不知要忍到何时,就听见耳畔许太太恼怒的声音传来——
“你别摇了,没看到她昏了吗?脸上一片金色,跟个纸人似的。凭你这么摇法,好人都要不行,更何况她昏了过去。快撒手,快撒手。姚妈妈,赶紧过来扶一把,把云小姐好生地服侍着送回房间!赶紧派人请大夫来瞧瞧,怎么晕过去了,是不是被人摇了伤到那边……”
许太太惊怒的呵斥有效地阻止了庄妈妈的毒手。
云罗感觉身上一松,就落进了另一个怀抱。
应该是姚妈妈。
云罗下意识地往里面挪了挪。
就感觉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然后马上有一只手放到她额上,试了试温度,大惊小怪地叫道:“哎哟,可不得了。怎么就昏了呢?赶紧要请大夫,云小姐是太累了……”姚妈妈的语气十分夸张,好像云罗真得病得很严重。
接着就响起姚妈妈高声喊外面的丫鬟去请大夫的声音。
然后再找人备软轿送她回去。
各种忙乱的脚步声。
淹没了庄妈妈几次微弱的叫唤。
她一下子傻眼了——
因为压根没有人睬她。
她束着肩膀缩到了墙角跟。
云罗直到被人抬出房间,才偷偷地掀开眼角,看到庄妈妈气白可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不觉畅快。
享受着被人抬回自己房间,刚被放到床上,就听见芸娘担忧的声音由远及近。
“姐姐。怎么会晕了?好端端的。你们是怎么照顾姐姐的?是不是不尽心?”
芸娘对着周围的人尤其是红缨一堆的责备。
云罗这才睁开了眼睛,触目发红的眼眶,不觉拉了拉她的衣角:“妹妹。我没事。”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两人可闻的音量道,“我假装的。”
芸娘似是不相信,把她从头到脚细细地审视了一遍。确定眼前的人脸色红润、神情愉悦,并没有一丝病色。才放下心来。
不过,紧接着就皱起眉头,嗔怪道:“姐姐,你吓死我了。”
“不好意思。”云罗摸着她的手。满脸歉意。
“姐姐,怎么回事?”挥退了下人之后,芸娘终于问出口。
“哎。刚刚云府来了个妈妈,说老太太病倒了。要我回去侍疾。我若不假装晕倒,又不肯去侍疾,那一顶不孝的帽子不就可以把我压垮了……”云罗眼底浮动着不屑。
“云老太太病了?云老太太是你祖母呀?让你回去侍奉倒也说得过去……”芸娘对云罗家里的事情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听完云罗的话她不置可否。
“嗯,若是真病了也就罢了,可偏偏……”云罗顿了顿之后,嘴角的笑意更冷,“偏偏是假装的,我又何必放在心上?”
“啊?老太太也是装病?”芸娘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眼睛发亮,“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云罗摇头,冷笑从嘴边爬上眼角,“不过,肯定不是好事!”
“哦,这样啊,那是不能回去……”芸娘不明白云罗为何如此肯定,可是她对云罗这个姐姐一百二十分的信任,自然不会疑窦。
更何况,她自小因为身为女子不得祖母宠爱,所以对于云罗与云老太太之间关系如此异样,她也并多加追问,反倒还是抱着理解的态度。要不然,换成祖孙关系正常些的,早就觉得云罗这样的做法惊世骇俗了!
哪家老人病了,不是家中子女在床头尽孝呢?
普遍都是这样的情况。
云罗见芸娘并无异色,轻吁了一口气。
庆幸芸娘没有觉得她不孝。
尤其是触到芸娘满眼睛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信赖神色,心底的感动就更多了——
这才是她的好姐妹!
不是亲姐妹,胜于亲姐妹。
比云锦春、云锦烟之流好太多了。
“我猜测着是不是跟云锦春的事情有关系。”云罗也不瞒芸娘,把心底的猜测说了出来。
芸娘是知道云锦春在狄府闯进小厮住处的事情的,听到云罗如此一说,深觉有道理,一边颌首一边道:“姐姐,她都这样了,老太太把你叫回去想干嘛?难不成想要李代桃僵说那天在狄府做出这等丑事的人是你不成?”
芸娘嗤之以鼻。
云罗一滞,过了半晌接话道:“也说不定他们就是这样的打算……”
“不会吧?”芸娘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云罗摇摇头,眸色沉沉。
谁知道呢?
反正找她不会有好事,不是为了云锦春就是为了仓库里那些官粮!
念到这些事情,她的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生怕云老太太从她这边入手不成,又想别的招数!
果真,午膳过后,许府的丫鬟就急匆匆地过来,同红缨说了两句话。饶是镇定如红缨也微微变了脸色,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屋里。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神色太过惊慌,许是因为云罗抬头看她的表情太多意外,红缨顿住身形,吸了吸气后再缓缓抬步走近云罗。
“小姐,外面传回来的消息,说云大人陪同许大人一出知府衙门的门口。就被云家派去等候的人给请走了。”红缨小声地回禀。觑着云罗的脸色由红转白。
“被云家的人请走了?”云罗轻声地重复了一遍,抓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泛白。
“嗯。”红缨垂下了头。
云罗就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
云老太太心思歹毒,父亲压根就顶不过她。
更何况。到了云家,老太太要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父亲为人子女者,又如何能忤逆?
到时还不是老太太说什么。他就得应什么。
不答应,老太太就一茶杯扔过来。
父亲还得受着。
若有些许顶撞。老太太又要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拿手本事来作践父亲的清誉。
到时,苏州茶余饭后的谈资就更多了。
云罗越想越焦急。
可就这样让云老太太把父亲挟制住吗?
不行,肯定不行!
云罗眉宇间的毅色不减反增——
父亲好不容易在新央县衙立足,怎么能被他人毁去?
她要想办法阻止!
打定主意。云罗就沉声吩咐红缨:“我要出去一趟,我去太太那边说一声,你去跟姚妈妈说。让人备车。”
红缨看了她一眼,读懂了眼神中的坚决。什么都没说,便应声下去。
云罗打开衣柜,目光在一排衣服上穿梭而过,最后在那件熟悉的半旧菊纹上衣处停下。
呼吸顿挫间,芊芊手指已经毫不犹豫地伸向那件衣服。
等红缨进来时,看到穿着半旧菊纹上衣的云罗,大吃一惊——
“小姐,这么热的天气,这衣衫会不会太厚了?”
菊纹上衣不比银条纱的料子轻薄透气,六月的天气,稍微像样点人家的女儿都会选轻薄的料子,否则立领加长袖的衣衫裹在身上,不捂出一身痱子才怪?
有了痱子,女子的皮肤也就算毁了!
所谓“肤如凝脂”可是万万不能有痱子的。
更何况这衣服又旧了。
许太太给云罗置办了不少的夏衫,云罗随便选一件都比这件衣服要好。
所以红缨看到云罗穿了菊纹上衣,有吃惊溢于言表。
“没事,我自有计较。”云罗理了理衣襟,平静地看向红缨,眼神很坚定。
一点都没有穿着旧衣服的局促。
红缨就不再多说什么。
转身打开了衣柜,一番搜索之下,找出了一柄玉骨绢面的扇子,塞到了云罗手里。
触手一片温凉。
久握也不生汗。
微微煽动了几下,就有凉风习习而来,可以压制住浑身上下因为闷热而泛滥的烦躁。
云罗不禁对红缨的贴心刮目相看。
“哪里来的这么好的扇子?”云罗心底的郁闷因为红缨稍稍缓解,挥了挥扇子笑容满面地问。
“这是昨天姚妈妈亲自送过来的,说是给您消暑用的,太太和小姐都有。姚妈妈说,这是太太私藏的好东西。”红缨指着扇面上别致的图案殷殷地解释,“姚妈妈说小姐淡雅,适合莲花图案。太太的是富贵花,小姐的是牡丹花。”
牡丹富贵,自然要紧着芸娘。
云罗点头,扫了一眼满池莲花的图案,就拿起扇子又晃了几下,眼角染上淡淡的满意。
红缨定下心来。
“走吧。”收拾好心情,感觉到心底的烦躁终于都压制地妥妥帖帖,云罗抬起精致的容颜,毅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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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缨点头允诺,跟在她身后。
许太太看到如此穿着的云罗,面带异色。
听到云罗要去云府的消息,更加大吃一惊。
可是,从云罗的只言片语中,许太太自然明白事情的原委——
也替云罗被逼去云府的现实打抱不平。
“你拿着我的名帖去云府。有什么事,就说我还等你回去的。不用怕他们。”没有多说的许太太从梳妆匣中拿出自己的名帖,满脸郑重。
云罗却是吓了一跳,差点把接过来的名帖给滑了。
这是沉稳圆滑的许太太会说的话吗?
云罗惊了眉眼,望进许太太的眼中,是一片肯定。
难得许太太如此支持她。
若扭捏就太小家子气了。
云罗坦然地接受,曲膝行礼,柔声道谢。
许太太满意地点头,挥手示意她走吧,临出门还嘱咐她早去早回。
云罗心急如焚,担心自己父亲,也就不再耽搁,离开许府,坐上马车急急驶向云家。
云家在苏州的宅子是分家后云肖鹏出钱购置的。
云罗一次都没去过。
只是偶然有次听见云锦春在她面前得意的吹嘘。
当年的她为了温饱而奔波,压根就不关注什么苏州的宅子。
那座宅子只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记忆,根本比不上一袋白米让她心动。
到今时今日,她和父亲终于可以体面的生活,才有停下脚步的兴致细细地打量眼前的宅子——
江南水乡式样的房子,没有任何偏差。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的精致与富庶。
尤其是当云罗踏足云老太太住的正屋时,更是被那些用金砖玉石堆砌出来的世界给凉到了。
她感觉有一种金属的寒意直逼她每一处竖起的汗毛孔。
不禁紧了紧身上稍嫌厚的菊纹上衣。
稍稍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大小姐,你坐一会。”领她进门的是云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名唤春芽的。
云罗点点头,环视了一下屋子,见屋子里有一排圈椅,就挑了最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春芽让小丫鬟给她上茶。人就要往外走。
却被云罗唤住了脚步:“我父亲呢?不是说他直接到了这边吗?”
口吻十分冷淡。
春芽笑盈盈地蹲身行礼道:“回大小姐的话。大爷到了一会了,此时在书房和二爷说话呢!”
父亲和云二爷云肖鹏在一起?
云罗心底一阵嗤笑:“既然父亲在书房,那你直接把我领到那边去吧。我有急事要找父亲,可别耽误了大事。”
说完,云罗作势起身要往外走。
春芽愣了愣,继续同她打马虎眼:“大小姐。你就坐着等一会吧,奴婢已经去派人禀报老太太、太太和三小姐了。若是老太太听到你来了。一高兴,说不定身上大半的病痛也就好了。”
说完,就笑盈盈地望着云罗,话里话外地暗示她过来都没去给“病”在床上的祖母请安。只想着离开。
云罗就一下子冷了脸。
她一个下人,纵然跟在老太太身边也几分体面,但也不能拿话作践她。
她云罗今时不同往日。再也不需要听这么下人们的挤兑。
不由抬高了下巴,矜持道:“老太太和太太都病着。我也是刚晕了过去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的。不知道家中谁在主事?怎么一个人都瞧不见?”
说完,扶了扶额头装出虚弱的样子。
嘴角的纹理却带着淡淡的讽刺。
春芽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顿了顿后就回禀道:“回大小姐的话,正如大小姐所言,府中老太太、太太、二小姐都病倒了,实在没有人主事,如今是三小姐得了老太太的吩咐在暂时主持。”
三小姐?
云锦烟?
云罗的脑门一阵阵地抽痛。
这个三妹妹手段厉害啊!
直接把嫡母、嫡姐搞定,得了老太太的欢心,如今都可以在云府后院手握大权了。
不知道曾经敬若神明的嫡母、嫡姐如今是怎样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
她好奇不已。
正在此时,就见门外云锦烟踏步而来。
若不是云罗眼神极佳,她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一袭烟紫色的纱衣,下面配着嫩黄色的镶边湘裙,头戴八宝赤金簪子,手上缠绕着一百零八颗青金石手串。
十足十的暴发户。
这那是她从前认识的云锦烟?
这分明是只开屏的孔雀!
比鼎盛时期的云锦春有过之而不及。
云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错乱了。
可云锦烟似乎没发现一般,大摇大摆地来到她面前,和她对峙片刻后,才低了低身子示意自己行过礼了。
云罗也学她,很敷衍地回礼。
云锦烟招呼她落座,高声吩咐春芽上茶。
“三妹妹,不用忙了,刚刚丫鬟已经上过茶点了。”云罗开口阻止,她本意想抓紧时间要去书房见自己父亲。
却没想到引来云锦烟的侧目——
“哟,大姐姐,这怎么可以呢?你如今可是贵客,等闲的茶点怎么配招呼你呢?”说着,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云罗一眼,滑过菊纹上衣时眼中浓浓的不屑,为了掩饰自己的嘲讽作势低下头去瞧云罗面前的茶,故意发出吃惊的声音,“呀,大姐姐,这不过是普通的绿茶,如今这样的时节。明前龙井虽然不名贵了,但也还算入得了口。春芽,赶紧给大小姐换一盏明前龙井来!”
说完,就拿张拿势地望着春芽。
春芽就恭敬地端着云罗眼前的茶杯弓着身子退下去。
一副听话的模样。
落进云罗不免吃惊中带着几分了悟。
这架势,云锦烟是来摆谱的!
心里如此想着,眼睛就更加用心地去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果真发现她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不由一阵鄙夷。
等春芽呈上龙井。云罗看都没看茶杯一眼。开门见山道:“听说父亲在书房,我有急事要见父亲,麻烦你引我去书房。”
云锦烟的脸上便有了为难之色:“父亲和伯父在书房商谈。定然是很重要的事情,大姐姐,你是女流之辈,这样闯过去不合适吧?”
装着迟疑的口吻。可话底透着嘲讽。
讽刺云罗女流之辈去过问男人的事情。
有越俎代庖之嫌疑。
云罗只当自己没听懂,微微一笑道:“是许大人要找父亲。许太太怕耽搁了事情,又怕由许大人直接过府来找人让云家惶恐,所以许太太特意吩咐我拿了她的名帖来这边请父亲,说这样才两全其美。”
云罗说完。就静静地望着云锦烟。
对面的人果真脸色一僵。
云罗话里有两个意思。一是表明许大人找云肖峰,是公务,耽搁不起。二是许太太拿了名帖给云罗上门。代表这是许府的意思,云家得罪不起。
云锦烟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
所以,她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恐怕一时拿不定主意,怕稍有不慎,开罪了许知县夫妇。
云罗很满意云锦烟的反应。
她就是想要这样的效果。
因为云锦烟是这样的反应,到时狡猾如云老太太、云二爷也会想到这一层,也会是一样的反应。
对她和父亲的离开也就不敢出手阻拦了。
“三妹妹,时辰不早了,许大人找父亲肯定是有公务,若是耽搁了公务,你我谁都吃罪不起。”云罗目光犀利地落在云锦烟的脸上。
灼灼如火。
云锦烟就不甘地点头,很不真心地附合道:“是,是,公务要紧,公务要紧。”
说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和云罗起身往书房的方向去。
云罗盯着她慢吞吞的步子,抿了抿嘴笑开,只当没看到。
没走两步,云锦烟就顿住了脚步,假装善意提醒道:“大姐姐,你来了还没去看望过祖母吧?她老人家病了,可一直念叨着我们几个孙女呢!春芽已经派人去禀报老太太了,说不定,来请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可别错了过了,让老太太巴巴地等……”
云锦烟犹不死心地把老太太给抬了出来。
东拉西扯拖延着时间。
云罗早就看穿她企图,就捏起帕子,一阵剧烈咳嗽,把云锦烟的话都淹没在咳嗽声中。
云锦烟还不死心,等云罗咳嗽停了之后,再次提起云老太太病了的事情。
云罗就索性停下步子,转过身挑眉问道:“哎呀,三妹妹,我怎么没看到你母亲啊?云二太太她没事吧?听说她病了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三妹妹你肯定很辛苦吧,要在她床头端茶送药、服侍尽孝吧?太劳累了,二太太肯定人前人后地夸赞你……不知道二妹妹怎么样?怎么没看到她?我来了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她怎么样,自从狄府一别之后,我们还没打过照面呢!听说她也病了,你说怎么巧啊,都病了……”
云罗说了一堆,然后静静地看着云锦烟。
就见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喉咙口好像堵了棉花,一向伶牙俐齿的云锦烟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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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云锦烟得意。
等你嫡母缓了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对付你呢。
云罗细长眼眸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嘴角弯起轻微的弧度。
“能走了吗?”云罗朝她颌首,神情闲适、舒坦。
云锦烟一口气憋在心头,上不来下不去。
想直抒胸臆地说拒绝,可想到自己的处境,又只能耐着性子点头带云罗继续走。
只是,到底没有心思再若无其事地同云罗交谈。
自然也绝口不提去探望老太太的事情。
云罗抿嘴一笑。
可走了一半就听到旁边小路那头传来的高声呼喊——
“大小姐……三小姐……等等,等……等奴婢……”两人循声望去,赫然是气喘吁吁的春芽和庄妈妈。
两人从小道上绕出来,拦住了云罗的面前。
庄妈妈更是扯着衣襟弯腰直喘气,满头大汗,不停地拿着帕子扇风。
一看就是抄了小道追过来的。
而且是特地为了拦她来的。
云罗敛去眉宇间的淡然,心底明镜似的。
肯定老太太的命令。
她想脱身,恐怕没这么容易了!
敛去心底的思绪,云罗不由吩咐身后的红缨:“两位怎么满头的汗呀?当着差呢,别让不知内情的人看了以为府里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着急忙慌的,连仪态都顾不得了!红缨,给条手帕让他们两位擦擦。”一条手帕迅速地递到了庄妈妈的面前,她正想接,就听见云罗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位拿着慢慢擦吧,不用还了!三妹妹,我们赶紧走吧,已经耽搁了许久了,我怕许大人那边要等着急了。”
云罗压根就不给春芽和庄妈妈开口的机会,一把拉着云锦烟就想绕过去离开。
可春芽很快就拦在了云罗前面。
云罗一下子沉下了脸色。
“放肆,主子有事。你一个奴才挡着干什么?”跟在后面的红缨斜跨一步。顶住了春芽。
两人眼对眼,鼻对鼻,胸脯对胸脯。
“大小姐。老太太知道您来了,吩咐奴婢务必要把大小姐请过去给她老人家瞧瞧。”对峙过后,春芽垂下眼角,作出恭敬的样子。
可脚步分毫不挪。
压根就不惧。
被云罗刚刚越过的庄妈妈也在此时凑了上来。笑嘻嘻地去拉云罗的袖子:“小姐,老太太病了。你都到了府里,不去瞧上一眼,实在说不过去。”
话音刚落,就感觉伸出去拉袖子的手背上有一道利芒射过。
烫得吓人。
那是云罗森然的目光。
庄妈妈吓得一松手。不敢再造次。
气氛很糟。
云锦烟转了转眼珠子,甩着帕子笑着打圆场:“大姐姐,既然老太太都派人来请你了。于情于理你都得去请个安,完了之后就立即离开。去书房见伯父和父亲。此处到祖母的住处统共没几步路,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旁边的庄妈妈就立即接上话:“是啊,是啊,顺着这条小路走过去,不过百步,很快的。大小姐,老太太病了,你是孙女……”
庄妈妈一边说,一边弯着腰打哈哈。
云罗环视了一下现场,迅速地衡量一番——庄妈妈、春芽、云锦烟三人把她和红缨团团围住,以红缨的身手硬闯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这样就闹开来了,若引来了旁人,她要带着父亲迅速离开的算盘恐怕要落空。
也罢,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勇往直前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船到桥头自然直。
飞快地作出决断之后,云罗就扬了扬眉,对红缨温声道:“红缨,我身子有些发软,你过来扶我一把,我们去给老太太请安之后即刻去找父亲。”
红缨收起防卫的姿态,转身就搀住了云罗的手臂。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红缨敛眉顺目地跟在了她旁边。
云锦烟、春芽、庄妈妈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春芽更是崭露了笑颜:“小姐,走吧,老太太怕是望穿秋水……”
说完,就笑吟吟地转身在前面引路。
云罗点了点头,昂首跟了上去。
云锦烟见云罗终于肯去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脚步轻快地跟着一起往小道上走。
果真如庄妈妈所言,距老太太的屋子不过百步。
不一会儿,云罗等人就到了地方。
坐北朝南正房三间,灰瓦粉墙落地柱子,糊了白色棂窗纸。院中左边种着几枝修竹,右边植着几棵芭蕉,旁边堆砌着几块太湖石,摆放着石凳石椅,可以休憩喝茶。
清静雅致,一看就是精心布局过的。
云罗在心底喊了句“好地方”。
在前面领路的春芽快走了两步,率先上了台阶。
“老太太,大小姐和三小姐来看你了。”
院子里回响起春芽清脆的嗓音。
并没有其余的声音。
“大小姐,三小姐,请。”春芽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罗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手里的帕子,终于迈出了沉稳的步子。
明明外面天色明亮,可不知为何,一进屋子就暗得慌。
云罗一下子不适应光线的突然变化,眯起了眼睛,过了一小会儿才能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黑漆五福捧寿三围罗汉床,上面搭着墨色垫子。床上小几摆放着掐丝珐琅的三足鼎,鼎中袅娜着缕缕青烟,不用费力嗅都闻得出来是放了檀香。罗汉床两边各有两个高几,一边摆着翡翠雕刻而成的寿桃盆景,一边摆着玉石制成的万年青盆景。玻璃隔扇前一溜太师椅,都是紫檀木料。雕工精湛,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脚下的地砖光鉴如镜,不用低头,眼角的余光满是倒映的绰绰人影。
春芽站在玻璃隔扇旁边,扶着门框手往里伸:“请。”
云罗便知道,后面便是老太太的内室。
她捏了捏手里的帕子,顺了顺菊纹上衣的衣襟。微微垂下头。转进了内室。
黑漆雕花大床上斜卧出一个人形,老太太拥着薄薄的大红福禄寿喜丝被,朝门口看过来。
云罗感觉到身后一个巨大的风力。只见云锦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她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旁边服侍的小丫鬟,伏到了老太太的床头。
“祖母。你好些了吗?有没有吃过药了?嘴巴苦不苦?要不要烟儿给你含颗蜜饯?……”云锦烟殷勤地嘘寒问暖。
老太太脸上的褶皱露出淡淡的笑容,直达眼底。
“吃了。吃了,瞧把你紧张的……”云老太太任由云锦烟搀扶起来,给她背后塞了个姜黄色的大靠枕。
“祖母,大姐姐来了。你瞧……”忙活完的云锦烟伸手朝云罗那个方向一指。
云罗静静地曲膝行礼。
老太太没回答。
目光却飞快地凝结成冰。让人如跌进了冰窖。
云罗依然曲着膝。
“见过老太太。”
云罗琅琅开口。
却不同云锦烟一般称呼“祖母”。
云老太太没回答,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
云罗感觉自己的头顶一凉,勇敢地抬头望过去。就看到老太太收回了视线。
明明刚刚同云锦烟说话时徐缓而温和的声音,也迅速地转为了冷淡。
“可总算请到你了。”
冷冽的怒气。冻结了内室的空间。
云罗仿佛毫无所觉。
意识到老太太可能不会开口让她“起来”,所以自觉地站直了身子,收回行礼的姿势。
引来老太太当场的发难:“长辈面前,如此没规矩。我喊你起来了吗?居然自顾自地就起身。懂不懂孝道?”
当着云锦烟、春芽、红缨还有旁边服侍的那个小丫鬟的面,指责云罗没规矩。
云罗不痛不痒地笑了笑,人微微地晃了晃,身后的红缨就机灵地扶住了她。
她故作虚弱道:“老太太,我身子不好,晕过去一次之后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的。实在是因为许大人有急事要找父亲,无奈父亲又被请到此处了。所以,许太太才嘱咐我来把父亲立即请回去。”
她假装没听得懂老太太的话。
只管把来意说了出来,把许大人、许太太抬了出来。
“这是许太太的名帖,给老太太过目。”云罗拿出许太太给她的名帖,手伸在半空中。
可没有人接。
老太太不发话,春芽自然不敢接。
只能低头看鞋面。
云老太太的视线从那张大红色的名帖往上移到云罗脸上,目光狠厉。
可云罗不恼、不怒、不气。
完全看不到一丝表情变化。
让她抓不到一点把柄借题发挥。
她不由气馁,感觉心口发闷。
紧接着,就摸着胸口咳嗽起来。
云锦烟见状,娴熟地拿起帕子去替她擦拭,抚摸她的后背轻轻顺气。
一连串的动作中,云锦烟对着旁边的小丫鬟一阵尖声:“还不过来服侍,是死人吗?没看到老太太病成这样了?还呆头呆脑地杵在那边,想偷懒啊?没良心的东西,云家白给你饭吃、白给你衣穿,把你养得像个小姐似的,娇贵得忘记自己丫鬟的本份。你也不瞧瞧自己那张脸,扔在地上,都没人肯瞧一下……”
尖酸刻薄的话箩筐一般扣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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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无辜责骂的小丫鬟嘴皮子动了动,把那句“我想过来服侍的,可被你挡住了进不了前”的话给咽了回去。
耳听着云锦烟的话越骂越难听,小丫鬟眼眶含泪、脸皮涨红。
“好了,出去反思去,这边我来。”春芽一看这个情形,开口赶小丫鬟出去。
小丫鬟如蒙大赦。
捂着脸孔跑出了屋子。
春芽接过云锦烟手中的帕子,笑着道:“三小姐,让奴婢来吧!你歇一会儿……”
云锦烟任她抽走了帕子,鼻子“哼”声侧身让给了春芽,拉了拉袖子话中有话道:“这才是听话、懂事有眼色的丫鬟,主子才会喜欢。像她那样的,看见了就让人晦气……”
目光落在了云罗身上。
云罗敏感地感觉到扶着她手臂的红缨手指发紧。
云罗侧首对她眨了眨眼睛。
示意别露声色。
她又不是傻瓜,自然知道云锦烟这一番发作是借着小丫鬟的名义冲她来的。
那些难听的奚落都是在针对她,而不是那个小丫鬟。
可怜那个无辜被骂的丫鬟了。
云罗坦然地把许太太的名帖收回去,略带同情地看着窗外一眼。
对室内毫无反应。
云锦烟、云老太太不禁气结。
如今的云罗越来越沉稳,声色不露。
任凭云锦烟怎么挑衅,她都不开口、不反驳、不辩解。
好像那些话根本就没有进她耳朵一样。
让本打算借机吵闹的祖孙俩束手无策。
闹不起来,怎么找到借口行事?
云老太太就朝云锦烟使了个眼色。
她便会意地挪步靠近云罗,想要伸手去携住云罗的手。
却被云罗抬手摸额上的汗给错过了。
“嗯……”云罗一阵嘤咛。眼睛半阖,眉毛皱起,似是忍受着什么痛苦。
“小姐,你怎么样?”红缨弯腰搂住了她,惊叫道。
“我好冷……”云罗往红缨怀里缩了缩。
众人顺着她那件在这种时节看来稍嫌厚实的菊纹上衣往上移,看到她额头明晃晃的汗。
红缨立即判断道:“小姐,这么热的天。你冒冷汗。怕是身子大不妥,不会又要晕了吗?小姐,你可不能晕。这,这,奴婢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小姐。赶紧到外面去,这边空气不好。要闷坏的,对你病体更不利,奴婢扶你到外面去吸吸新鲜空气,说不定。就能缓解一些……”
三言两语,就不由分说地把云罗搂着往外走。
云锦烟反应过来,想要出声阻止。就感觉腰间一麻,似是什么东西打在了她腰间。一阵刺痛。
她低头一模,就看见一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骨碌碌地从她手里跳到地上。
刚刚刺痛是因为这粒珠子吗?
可哪来的珠子?
云锦烟这么一分神,再抬头云罗已经被红缨扶到了外面。
她回首看了眼半倚在床上的老太太目露骇然,赶紧追了出去。
直到院子门口才看到红缨和云罗。
她赶紧快走两步,拦在了门口。
“大姐姐,你好些了吗?坐着歇一会吧?那边有石凳石椅。”云锦烟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歪在红缨怀里的云罗吃力地摇了摇头,似是没有力气回答她一般,只是很虚弱地看着她。
就听见旁边红缨的声音响起:“云三小姐,我家小姐这样,我看不能耽搁了,要赶紧请了云大人返回许府才行。也好早点让大夫来看着……”
云锦烟来不及开口,就看见红缨伸手过来拉她的袖子。
袖口上一圈米粒大的珍珠跃进眼帘。
她脑子里似是想到什么,还没来得及思索,就感觉到一股力道,她已经被红缨挤到了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云罗离开。
刚刚?
刚刚是红缨推开她。
她一个清瘦的小丫鬟,力气怎么这么大?
轻轻一伸手,她就退开了。
云锦烟盯着那道纤细搀扶的背影,满脸见到鬼的表情。
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云罗他们已经走远了,赶紧领着傻愣愣在旁边的自己丫鬟冲过去。
边跑还边不忘小声责骂自己的丫鬟。
蠢猪、笨蛋、没用……
一连串的词飘散在空气中。
直到她追上云罗,已经到了外院的书房门口。
奇怪,他们怎么一眨眼就能到了书房?
“你们……怎么……这么快?”云锦烟艰难地吐着字,竭力用最文雅的动作在平复自己因为追人而激烈跳动的心脏。
尤其是见到云罗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她更加用力地深呼吸,以达到快速平复气喘的目的。
“嗯,我稍微好些了……”云罗动了动身子,从红缨怀里直起身子。
动了动手臂,一脸有些恢复的表情。
云锦烟见状,不由在心底嘀咕——
刚刚一副冷汗不止的样子,怎么一会会就好了呢?
她这“说晕就晕、说好就好”的身子倒也稀奇。
可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放心的表情,挑高了语气表达喜悦道:“姐姐好些了,我就放心了。刚刚被大姐姐吓坏了……”
嘴上说着,目光却溜到了书房廊下守值、见到他们到来已经飞跑过来的小厮。
“两位小姐,你们怎么来了?两位爷在里面谈事呢……”小厮挥手指了指书房,偷偷地瞧了眼旁边神色淡然的云罗和目光不善的云锦烟。
“我家小姐要云大人,麻烦小哥禀报。”云罗身边的红缨往前面挪了挪,挡住小厮打量的目光。
小厮不答,却看向云锦烟。
云锦烟动了动嘴皮子,感觉到云罗询问的目光已经追过来。什么也没说,冲着小厮微不可见地颌了颌首。
感觉到云锦烟的情绪不佳,小厮赶紧低了头跑到书房门口叩门。
“叩叩叩”。
没有动静。
小厮继续叩门。
“叩叩叩”。
还没有动静。
小厮的手有些发抖。
犹豫了一会,继续“叩叩叩”。
“进来。”微哑的男声。
是云二爷、云肖鹏。
小厮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一个闪身人就不见了。
露给众人一道隙缝。
“大哥,你听我说……”云肖鹏的声音如绷紧的弦,已经绷到极致。
再绷就要断了。
“不行……”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随着空气向门外汹涌而出。
那是父亲云肖峰的声音!
云罗一下子竖起了耳朵,精神高度紧张。
云锦烟的脸色难看起来。眉头皱起。一副懊恼的模样。
不由紧张地关注门内的动静,生怕漏掉任何一丝动静。
可是,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传出来。
小厮战战兢兢地禀报声之后。就听见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县丞装束的云肖峰出现在门口。
“父亲!“云罗急匆匆地上了台阶,去迎他。
“女儿,你来了。”云肖峰脸上还残留着震怒过后的狰狞气息,脸色青白中隐隐泛着忿然的潮红。
可触到女儿那一模一样的细长眼眸。云肖峰的脸色稍稍缓解了些。
硬是挤出一个笑容。
生涩而僵硬。
“父亲,许大人找你有急事。太太让我拿了她的名帖赶紧来请你回去。”云罗眨眼睛示意,伸手搀住了他,暗中用力。
“嗯……”云肖峰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有一道身影仓惶追出。
“大哥。你一定要帮忙……”说话的人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云罗和云锦烟断掉了话头。
那人是云肖鹏,云家二爷,自己的二叔。
圆脸、大眼。与父亲截然不同。
穿戴着锦衣华服,比只大他一岁的父亲更显年轻。
云罗眯了眯眼。心底一阵翻滚。
可就是这个二叔,父亲的嫡亲兄弟,却毫无手足情谊,设局陷害父亲不说,还让她母亲因为饥寒交迫而早早病逝。
这份怨恨,她一直埋藏在心底。
虽然答应了父亲不再追究,可不代表她面对这些人时刻意无动于衷地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还以亲戚看待。
她做不到。
一如此刻。
她福了福身子,没有喊人。
因为她不想喊他“二叔”。
云肖鹏似乎没发现云罗的不妥,对着她胡乱地点头,又把目光集中在云肖峰身上。
“大哥……”云肖鹏的声音中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骄傲。
云肖峰愣了一会,没有接话。
低头看了看焦急的云罗,丢了句“许大人有急事找我”,便要带着云罗即刻离开。
云肖鹏大急,一些话脱口而出——
“大哥,你答应吧,不过是一桩婚事,你不能见死不救……”云肖鹏的嗓子都哑了。
云罗却一下子狐疑不已。
什么“不过一桩浑身”?
什么“不能见死不救”?
可容不得思索,父亲离去的步伐太过急促,她需要跑步才能追上他。
身后憔悴的云肖鹏、冷笑的云锦烟越丢越远。
一口气走出了云府的大门,云肖峰才慢下了步子。
云罗喘息着和他停在许家的马车前。
“父亲,上车吧!”云罗关切地凑近他,声音温柔。
云肖峰望了她许久,渐渐眼中漫上水气。
“好,你先上去。”云肖峰低下头,用衣袖迅速地拭过眼角,不让云罗有发问的时机。
见状,云罗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父亲不想说。
她也不愿意勉强,听话地率先上了车。
然后云肖峰也进了马车,红缨就跟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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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子合上,隔出一室的昏暗宁静。
狭窄的空间中满满沉重的气氛。
安静而压抑。
期间,云罗感觉到对面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
带着小心,带着不忍,带着忿然……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父亲到底是怎么了?
可每当她抬起头去碰触那道目光时,父亲总是早早地逃开,转移视线看向别处,不肯与她对视。
这算是心虚吗?
几次之后,云罗的心里这样的感觉越发清晰。
终于,当父亲再次想要逃开目光时,云罗就开口追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目光紧缩住脸色呛白的他。
不容他回避。
“女儿,这个……我和许大人刚走出衙门口,就见你二叔的车子等在那……”避无可避的云肖峰触到云罗打结的眉头,意识到云罗对“二叔”这个称呼的抵触,便立即改口,“他拦着我说老太太病了,起不了床,他那个……太太也病了,家里乱糟糟的,说已经派了人去许府请你,而他直接来衙门口等我,希望我回去看看老太太。”
云肖峰说到此处,有些不敢面对云罗征询的目光,过了半晌,才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他说老太太睡着都在喊我的名字,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去的。云罗在心底替他接完整了最后一句话。
虽然气愤异常,可还是冷静地看着垂头不敢对视的老爹:“然后呢?你见到老太太了吗?”
“嗯,没见到。”云肖峰迅速地回答,可立即补充道。“我来时,服侍的人说老太太喝了药刚歇下,让我等醒了再见她。所以,我才会和他一起去了书房。”
无力地为自己的逗留做辩解。
云罗的心底就有一种酸痛在弥漫——
说到底,父亲是为了那比空气还稀薄的母子情分在心软、在期盼。
所以,明知可能是场骗局,他还是来了。
就为了那堪比奇迹一般的转机。
在心底还留着一丝侥幸。
侥幸老太太会突然转性。对他关爱异常。
可实际。老太太连面都没露。
回避着父亲。
而她来时,却恨不得把她捏在手里,解释无非只有一个——
想用她来胁迫父亲。
“嗯。然后就找你去向许大人求情?”云罗目光如电,停在云肖峰脸上,言语不再温柔。
“嗯,哦。嗯……”云肖峰吱吱唔唔,羞愧地低下头。
云罗的一颗心就往下坠。
父亲这样的表情只有一个解释——
事情远比“去向许大人求情”复杂。
她心底的不安窜到了眼底。
“他要你做什么?什么是‘不过是一桩婚事’?谁和谁的婚事可以救他?”云罗想了想。把临走时云肖鹏情急之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试探地问道。
却没想到见到父亲眼中闪过的赤红色暴怒,以及额角狂跳的青筋。
“混账……”云肖峰大喝一声,双目龇裂。
云罗被震得两耳轰鸣。
心底不好的预感越演越烈。
父亲不是会动怒的人。
什么样的事情触到了他的逆鳞。让他如此气急败坏?
甚至在她面前不加掩饰地脱口而出?
婚事?
谁和谁?
谁的婚事让云二爷对父亲说不能见死不救?
难道……
她身子微颤。
“父亲,他们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吗?”云罗按捺着自己的情绪,尽力克制着以镇定自若的口吻淡然追问。
果不其然。见到沉默之后,父亲难堪的点头。
她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手足家人还是世敌仇人?一天到晚就想着把我们当成工具利用来利用去。母亲已经因为他们病逝了。如今连我都逃不开躲不掉吗……”云罗连珠炮弹似地发问,腮边是两行清泪,晶莹透亮。
云肖峰也忍不住热泪纵横。
看到女儿如此伤心难过,他颤抖着把她搂在了怀中。
“别哭,别哭……哭伤了眼睛,就不漂亮了……”平时很活跃的云老爹笨拙地安慰女儿,想了一圈都没能找到合适有力的安慰之辞。
云罗听完,更加伤心,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就跟决堤的河水,一下子泛滥成灾。
云肖峰只感觉前襟越来越湿热,不由担心地去捧女儿的头——
“宝贝,宝贝,没事吧?不哭了,不哭了,啊……”
情急之中,把年幼时对女儿的昵称都挂在了嘴上。
却成功地止住了云罗的哭泣。
云罗从云肖峰的怀中直起身子,嘟着嘴撒娇:“父亲,我多大的人了,还喊我‘宝贝’……”挂着泪水的脸颊盈盈粉嫩,如含着露珠的花朵一般,引来一堆的狂蜂浪蝶。
云肖峰的目光一下子暗淡。
云罗发现父亲眼中的不对劲,就追问道:“父亲,到底是谁?是谁?你坦坦白白地告诉我,看看我的好祖母、好二叔为我这个老姑娘挑了什么样的好人家、好儿郎……”
讽刺意味十足。
“胡说,你哪里就成老姑娘了……”云肖峰顾左右而言他,试图搪塞过去,可是过了一会见女儿眼神执着,知道回避不了,只能把那个名字说出口:“漕帮的杨泽。”
杨泽?
居然是杨泽。
怎么回事?
云罗大惊失色。
她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会是他提出的。
“怎么会是他?”云罗失神了片刻,费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细长眼眸中的神色都可以称之为惊恐。
“我也不知道……”云肖峰的目光又沉了几分,“说是他见过你两面,便一直心存爱慕。多方打听之下,知道你还没有婚配,便要娶你为妻……”
云肖峰满嘴苦涩。
杨泽,他也打过交道。
此人,实在是让他不舒服。
轻浮不止,还目带阴狠。
一双眼睛瞧人时透着寒光,让人望而生畏。
自然产生戒备。
云肖峰拼命压下心底泛起的不舒服。以尽量平静的声音去陈述客观。
云罗就捏紧自己的手指。顾不得手心底传来的阵阵痛楚,清醒地问道:“那交换条件呢?”
云肖峰痛苦地闭上眼,而后缓缓睁开。用他平生仅见的无奈忿然道:“以儿女亲家的名义解释云家是在帮漕帮存放要运往京城的官粮。”
云罗倒吸一口凉气。
心底的惊惧一寸寸地爬上眼角。
这就是杨泽的威胁,对吧?
以云、蒋两家拖下水来脱困。
这样,双方都安然。
更能合理地解释为何官粮会出现在新央的云、蒋两家仓库。
寄存些东西,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云家为漕帮。漕帮为朝廷。
你看,天衣无缝。
云二爷打的好算盘。
以为就此可以脱离泥潭了。
云罗的怒气氤氲了双瞳:“只不过是要联姻有个儿女亲家的名分。怎么就落到我头上了?偏偏就一定要是我了?云锦烟不行吗?云锦春不行吗?甚至蒋芝娟不行吗?”
说完,眼泪像下雨般落下。
云肖峰看得心疼不已,把那句“他指名要你”的话给咽了下去,怕说出口了。女儿更是一阵不甘、伤心。
拿出自己的帕子一边替女儿擦,一边柔声哄道:“是啊,还有这么多未嫁的女儿。怎么轮都轮不上我的女儿!凭他一个出身漕帮的草莽,竟然敢肖想我的女儿。简直就是异想天开。看我碰到他了,怎么教训他。一定要让回去学学‘礼义廉耻’,怎么见过女儿家两面就如此妄为地上门求娶?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哪里配得上我明珠朝露般的女儿……”
胡天海地地乱说一通。
稍稍安慰了云罗的心。
抢过父亲手里的帕子,在脸上来回擦拭,不依地嗔道:“父亲又瞎说了,他那样的人,大字说不定都不认识,你还让他去学‘礼义廉耻’呢!他看得懂吗?这不是对牛弹琴吗……”总算止住了泪意,言语间露出松快的情绪。
可心底却是对那个杨泽恨得牙痒痒。
这厮,实在可恶奸猾。
没想到居然使了这样的阴谋诡计,想把她和父亲拖下水。
父亲又是个心软之人,对家人爱护得紧,若是被杨泽得逞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云罗越想越糟。
可脸上却是有了看开的情绪,生怕父亲心情更差劲。
云肖峰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心底还是重若千金。
可面上却是朝着云罗强颜欢笑:“把泪擦擦,马上要到了。让大人和太太看见,不合适。”
云罗便一下子惊醒过来,赶紧捋顺发丝、拭干眼泪,不敢让人瞧出异样。
等收拾妥当,就感觉到马车停下来。
“刷”地一下,云肖峰先下了马车,然后云罗跟着下车。
站在外面的红缨则关心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情绪间已无痕迹,方才垂下眼睑。
云罗知道,在马车的动静再小,瞒得过赶车人,却瞒不过耳聪目明的红缨。
此时面对她,云罗就抱了几分赧然。
“小姐,那厮可恶。”在众人都没发现的间隙,红缨朝她说了这么一句,目光恨恨,“他没安好心。”
“我知道。”云罗赞同地看了眼红缨,碍于场合,不能再与红缨交谈,就收回目光跟上父亲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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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门的小厮一脸的激动,不仅脸是红的,耳朵都是红的。
看到云肖峰,小厮迎了上来,劈哩啪啦一股脑的话——
“云大人,府上来了客人,大人交代,您一回来就即刻请你去书房。”
说完就凑到了云肖峰面前,一副“云大人再不走他就要动手拖”的架势。
云肖峰来不及跟云罗说道什么,就被小厮半推半搡地拉往书房去。
云罗觉得莫名其妙。
回过头,就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味道。
所有人脸上都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
时不时地瞟往书房的方向。
许府来了什么客人?
值得他们这么大惊小怪?
难道是钦差大臣?
云罗一下子被自己的念头吓到。
转念之后,又觉得大有可能——
钦差大臣齐孝宗是陈阁老的门生,许知县是陈阁老的妻弟。
齐孝宗到了苏州,与同在苏州的许知县府上走动走动也很正常。
这么一想,云罗便觉得自己的猜测*不离十。
回了后院,就知道“*还是离了十”,差了个“一”。
原来,齐大人虽然没有亲自来府上,不过派了人过来。
在许太太的房里,云罗刚给太太行完礼,就被芸娘拉住了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三言两句,她就知道了事情原委。
望进矜持中难掩骄傲的许太太眼底,云罗起身再次曲膝行礼:“恭喜太太,贺喜太太。”语气真挚。神情端穆。
众人不明所以。
许太太也吃惊地看着她:“喜从何来?”
“钦差大臣特意派了身边人来到府拜访,那是对许大人多尊重才会如此行事啊!大人得钦差大臣器重,将来在吏部为大人美言几句,那大人的仕途必然步步高升。这岂不是可喜可贺?”
云罗说着奉承话。
她知道许太太爱听。
可她也愿意讲。
事到如今,她父亲和许大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许大人显达了,她父亲的路才会越走越宽。
她说得这些其实也是她的心底话。
许太太显然很受用。
望着云罗,笑得合不拢嘴。
手指轻轻朝云罗方向点了几下。口中连连“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却没有否认云罗的言辞。还特意吩咐姚妈妈从梳妆匣子里拿出一枚并蒂莲花的赤金戒指送给了云罗。
云罗就知道自己拍对了马屁。
大大方方地接了戒指,当着众人的面开开心心地戴在自己手指上。
指圈大小正好,就好像是特地为她打的。
姚妈妈惊喜地叫出声:“呀。真漂亮!大小正合适。”
“那是太太眼光好,一眼就挑了个我能戴的。”云罗再次行礼致谢。
“瞧瞧这张嘴……就像抹了蜜一样……”许太太指了指云罗,笑得更加受用。
芸娘就故意装出眼馋的模样,拉着许太太的手晃荡来晃荡去:“母亲。你偏心,你偏心……怎么只赏姐姐。我却没有?”
娇憨地缠着许太太撒娇。
许太太就一副受用的表情,点了点芸娘的鼻子,吩咐姚妈妈再打开梳妆匣子:“赶紧把那枚百合盛开的戒指给她,省得她晃得我脑袋疼。”
似乎拿她无可奈何。随意拿了东西来敷衍的。
可当众人看到那枚百合盛开的戒指,就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赤金的戒面上雕出盛开的百合花,五片花瓣微微张开。内里花蕊纤毫毕现,如少女娇媚的笑颜迎着阳光灿烂。
比云罗的并蒂莲花的戒指精致多了。
芸娘喜滋滋地套上了手指。现给众人看。
“真漂亮。”云罗第一个发出赞叹,“很称妹妹的肤色。”
许太太瞧出她眼底的真心,不由暗暗点了个头,又把目光移到浑身跳跃着光芒的芸娘身上,见她还在高举着手指洋洋得意,不由——
“好了,不许胡闹。”
声音沉了下来。
芸娘就讪讪地收回了手,安静乖巧地坐到云罗旁边。
又恢复了斯文的大家闺秀作派。
许太太看着无奈地摇头。
正在此时,就听见许大人差了人来见许太太。
许太太示意姚妈妈出去见来人。
众人都支起了耳朵听动静。
这个时候许大人不是应该正在书房会客吗?
怎么会突然派人来后院?
云罗一阵狐疑。
不由望向许太太,就见端坐在主位的许太太正悠闲地端起茶杯静静喝茶,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心底就感慨,到底许太太稳重,脸上一点都瞧不出端倪。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
遇到事情,总没有许太太之流的定力。
以后要多学习。
正在想着,就见姚妈妈快速地进了门。
“太太,大人说让你把收着的上好云南白药找出来,要送客人。”姚妈妈的目光中一闪而逝的奇怪。
客人?
钦差大臣派来的人?
那许大人自然会慷慨解囊的。
许太太听完,就想了想,然后对着姚妈妈道:“我记得从新央到苏州来时,我让你把云南白药收拾了一起带过来的。你去找一下吧!然后给大人送过去。”
姚妈妈领命,就转身离开,到门口时,似乎刚想到一般,看到靠近门口的楠星,随手一指:“楠星,你过来帮我个忙!我记得那药收在一个盒子里了,那盒子好像摆在高处。妈妈一把年纪了,爬不动高处了,要你们年纪轻的帮忙。”
楠星本能地往后一缩,可又像是脑子重新下达了指令,又快速地往前站了两步,很狗腿地冲着姚妈妈行礼,殷勤说道:“妈妈可别这么说。你这是给我机会锻炼呢!能给大人、太太找东西。是楠星莫大的荣幸,求之不得呢……”
表忠心的话从屋内说到了屋外。
众人听闻,个个都为楠星拍姚妈妈的词令暗暗叫好。
“这丫头。一张嘴,跟个八哥似的……”许太太笑盈盈地喃喃说道。
大家都在心底赞同。
“就是太烦,时常叨叨叨个不停。”芸娘将注意力放回到屋内,随口说道。
“你这个做主子的也拘着她些。以后,她要服侍你的。这样不沉稳的性子容易坏事。”许太太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正,对着芸娘严肃起来。
芸娘就意识到母亲的意思是要让楠星给她做陪房,不由羞窘地涨红了脸。赶紧低头不敢再说下去。
旁边的云罗看了不觉好笑。
没想到芸娘也会害臊。
念头就一下子蹿到她和陈靖安的身上!
两人往后怎么办啊?
明明是有情人,可碍于身份和礼法,恐怕会此生无缘了!
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看向芸娘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怜悯。
由己及人,就想到自己和唐韶。
又何尝能轻松如愿?
恐怕困难程度比起芸娘和陈靖安也就是稍稍好上一分半分吧!
正一团浆糊时。姚妈妈就推门而入。
她一个人空空如也地进了屋子,身后不见楠星的身影。
“呀,妈妈,楠星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芸娘不解地问。
“哦,我找着了东西后偷懒就指挥楠星送过去了。妈妈我先跑回来服侍太太、小姐!楠星年纪轻,让她做这种跑腿的事吧!小姐你不会怪妈妈我吧?”姚妈妈嘴巴上笑着,可眼睛却是看着许太太,微微眨了眨。
云罗看到了,不觉诧异——
姚妈妈故意让楠星送的。
可为什么啊?
既然是大人特意派了人过来要送给客人的,怎么姚妈妈会这等轻忽?
真是如她自己所说偷懒吗?
不对!
明明大人派了人过来的,姚妈妈找到东西之后完全可以直接交给来人,又何必再多事让楠星送一趟?
难道……
难道是大人的吩咐,是大人指名要楠星过去。
送药只是个名头。
回想一下,刚刚姚妈妈去找东西前和楠星的对话,仿佛无意,却又带着暗示。
连贯起来一想,就能发现姚妈妈是故意把楠星从芸娘身边支走,然后再让她送药。
如果真依姚妈妈所言,是要楠星去书房,那就是大人要见楠星。
可楠星是一个丫鬟,大人要见楠星干嘛?
是因为芸娘的缘故吗?
大人不方便直接问自己女儿,所以才通过她的贴身丫鬟来问些事情。
是要问什么事情呢?
难道是陈靖安?
想到此处,云罗就坐立不安起来。
万一真是为了芸娘和陈靖安的事情。
那可就糟了……
可此时书房还有钦差大臣的客人呢,许大人应该不会在这种场合下特意去追问芸娘和陈靖安的事情啊。
可万一是陈靖安沉不住气,找人来提的呢?
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越想越糟糕,云罗感觉自己捏着帕子的手早就冰凉透顶,后背上一层冷汗。
再同许太太、芸娘说话时,就多了几分心不在焉。
就连许太太问她话都没听见,还是芸娘拉了她衣角,才反应过来。
不禁一脸抱歉。
幸好,许太太大度,并不介意。
只是不经意的时候,就会往云罗那边若有所思地看上一眼。
眸光中有着一闪而逝的揣测。
这样的情况,直到楠星安然回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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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鬟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给许太太等人行礼,不等芸娘发问,她就叽叽喳喳地自顾自地开了口:“太太,小姐,你们猜我见到谁了?”
歪着头一脸让他们猜的兴奋。
总不会是钦差大臣。
许太太等人都是见惯世面的,早就没了楠星这样的劲头,不禁无动于衷地摇头,声音平板毫无波动地问她:“是谁啊?”
“来了两个人,说是钦差大臣派来拜见大人的。一个三十多岁,衣着朴素,像是家仆;一个二十多岁,个子老高,奴婢瞧着都可以顶到门框了。怎么会有这么高的人,长得还凶巴巴的,那眼睛一扫过来,就跟一道闪电划过,锋利极了……”楠星说得绘声绘色。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两个男人,其中一个高个子长得凶神恶煞。
云罗脑子里根据楠星的描述自动地浮出了一个黑面男人,浓眉、刀疤,瞪瞪眼就能把胆子小的吓昏过去。
女眷胆子小,室内倏地一静。
“说不定是保护大人的高手,所以才会格外魁梧些。”许太太就瞪了一眼楠星一眼,然后开口说道。
大家都接受了许太太的说辞。
楠星则被许太太瞪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多说。
她本来想辩解,说那人身上穿着官服,可因为许太太的瞪视,就没把这个讯息说出口。
云罗望着欲言又止的楠星,不禁若有所思。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许太太的声音:“那如今这两个人还在书房里?老爷送走他们了吗?”
许太太或许以为这两人不过是钦差大臣的家仆,身份相对有些低。也就不以为然,言谈间透着漫不经心。
“还没有。刚续了一回茶。”楠星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双眸闪耀着兴奋,“我送药过去时,老爷接了药直接奉给那位高个子的大人。”
请注意,此处楠星用的是“奉”。
不是钦差大臣的家仆吗?怎么需要许知县亲手奉药呢?
虽然没有在现场伺候的许太太一下子就听出了里面的微妙,不禁凛了脸色。收起轻忽。目光再次投注到楠星身上,郑重其事地发问:“楠星,你仔细形容一下。那位高个子男人的长相、穿着、打扮、年纪,有没有什么特征?”
问得十分细致。
“嗯,那人二十多岁,个子高。皮肤有些黑,穿着绘熊的青袍。”楠星皱着眉头用力地想。
青袍。绘熊。
那是五品或者从五品武官的穿着。
云罗在许太太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惊愕。
钦差大臣是文臣,没资格指挥从五品的武官。
更不可能有从五品武官的家仆。
许太太的目光一下子和身旁的姚妈妈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姚妈妈摇摇头。
“嗯,知道了。”许太太即刻恢复了正常,阖下了眼睑。轻声说道,“你没有毛手毛脚地失礼吧?”
楠星不假思索地摇头回答:“太太,楠星肯定不会替太太、小姐失礼的。楠星懂规矩着呢。那位穿青袍的男人见我送药,还赏了我一块玉佩。我都没有接,后来,还是大人发话让我只管拿下,我才收下的。太太、小姐,楠星是不是很厉害?很给你们长脸?见到赏赐眉毛都不动一下,可把对面那个男人稀奇坏了,一个劲地冲我笑。他肯定是没想到咱们府里的下人这么有质素、这么有水准,见到个东西都不为所动……”
楠星的嘴巴一张一合,唠叨个没完。
从身上拿出来瘫在掌心的一块羊脂玉玉佩却是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富贵花丛中,一对白头鸟正在耳鬓厮磨。
好有彩头的“富贵白头”。
云罗大吃一惊。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随手赏了楠星?
这可是夫妻间白头互赠的信物,怎么能给了楠星呢?
云罗疑惑的同时,看向许太太那边。
发现许太太眼中的震惊不亚于她。
许太太也觉得意外。
可偏偏许大人还亲口吩咐楠星收下了。
而且,联系方才姚妈妈的反应,楠星压根就是许大人刻意吩咐过去的。
许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屋子里因为许太太的不说话,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沉默。
芸娘感觉不对劲,以为许太太责怪楠星了,就暗地里给楠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把东西交给姚妈妈。
楠星虽然平日里有些娇纵,可是察言观色还是很厉害的。
看到小家的示意之后,她二话没说,就噌噌噌到了姚妈妈跟前,把手里的东西要塞给姚妈妈——
“妈妈,这东西我收着不合适,你老拿着吧!”
小丫头一脸谄媚。
可她手里的玉佩却像是烧红的炭,姚妈妈碰都不敢碰,一手就推开了。
“小丫头片子,人家赏你的,你塞给我干嘛?”着急的嗓音。
就好像那东西有毒一般,姚妈妈唯恐避之不及。
楠星就有些摸不着东南西北:“妈妈,这玉看着我还可以啊,不是便宜货。怎么,你老是看不上?”
姚妈妈被她无辜的表情气得七窍生烟,不愿再同她纠缠,求救般地看向屋子里的许太太。
许太太的眼珠子炫黑幽深,望着楠星和颜悦色地挥挥手:“大人说让你收下,你就收下。给旁人干什么?客人赏了你,是一番心意,也是你的造化,推给姚妈妈可不好。”
造化?
楠星默默地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一头雾水。
可脸上还是露出感恩戴德的表情,听话地把玉佩收了回来,喜滋滋地塞进了袖子里。
整个动作过程中,只感觉头顶一阵注视。
好像感觉太太的目光一直追着她。没有停过。
和刚才在书房时许大人吩咐她接下赏赐看她时的目光差不多。
心底就不由自主地打着小鼓。
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云罗在许太太和楠星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遍。
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测。
可又说不上来。
幸好,许太太又问起芸娘的功课,才算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让你绣的额帕,你绣好了吗?”许太太目光中透着期望。
芸娘摇摇头,皱起了眉:“母亲,我不比姐姐的针线功夫,巴掌大的地方。你要让我绣上一只蝙蝠、两个蟠桃、两枚古钱。而且。还要是‘蝙蝠衔住两枚古钱,伴着祥云飞来’。母亲,那多难啊!用色又考究。针线又复杂。我哪里就有这份本事了?你让我给你绣块春竹的帕子,我做得来;绣那个额帕,我做不到……”
说到最后,芸娘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什么“一只蝙蝠、两个蟠桃、两枚古钱”?
什么“蝙蝠衔住两枚古钱。伴着祥云飞来”?
云罗刚开始没听明白。
到了后头,才恍然大悟。
是“福寿双全、福在眼前”的意思吧?
蝙蝠意“遍福”。古钱中间都有眼,“钱”与“前”同意,“有眼的钱”意为“眼前”,古钱的前面有一只蝙蝠。表示福运即将到来。蟠桃又是长寿,蝙蝠是“遍福”,表示福寿双全。
这么好彩头的额帕。应该是送给很重要的女性长辈的吧?
许太太这是要让芸娘绣给谁当礼物呢?
云罗一下子好奇地望过去。
眼看着许太太目光中明晃晃的“恨铁不成钢”。
她心头一阵“咯噔”。
这是?
“胡说,这是送给长辈的东西。怎能不尽心?你不会,就跟你姐姐学呀。认认真真的,多花些心思,总能绣出像样的东西。你这样叫叫叫,能顶什么事?”说到后来,许太太的目光中隐隐透着严厉。
芸娘不以为然:“祖母她不用额帕的,你让我绣了这个又能怎样?讨不了她的欢心,还不如让我抄几遍佛经,和她的心意……”
“不是送给你祖母的……你这孩子怎么不开窍呢!”许太太收住了剩余的话,一脑门的官司。
“那是送给谁的?送给舅母的?舅母才几岁啊,哪里就用得着额帕了……母亲,你这也不花点心思,怎么不知道送些他们喜欢的呢……”芸娘想到那个远在京城穿得花枝招展的舅母,捂着嘴巴发笑。
许太太被她惹得不禁沉下了脸,眼看着云罗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心底一阵不畅快。
顾不得有旁人在场,劈头盖脸地训斥:“多大的姑娘了,还成天到晚的不着腔不着调……母亲说这是绣给祖母的了?说是绣给舅母了吗?怎么就自以为是的这么多话?母亲平日里怎么教导你的——遇上事情,三思而后语。你不会自己先琢磨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再说话行事吗?母亲说了是送给长辈的,又吩咐你绣这样的花纹,自然是极为重要的人物,你只管拿出十二分的用心便是了。倒好,来了这么一堆的话搪塞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偏偏你还是个缺心眼的,也不知道往深里想。旁人家的孩子,你看看,一个个都是七巧玲珑心,说话做事都转了不知道几个弯。你呢?成天就是乐呵呵的,看不出个五六七八……我白教你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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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许太太一口气数落完,越说越郁闷,脸色阴得都快赶上外面下雨的天了。
看着女儿的目光中淡淡的谴责。
芸娘听着,一副还是没听懂许太太话里话外意思的表情。
也或许是压根就不想听懂。
不过,看到母亲变沉的脸色,就知道她生气了,赶紧识趣地摆出乖乖女的样子,凑过去为她按肩膀。
边按边讨好地表起忠心:“知道了,知道了。我努力还不成吗?你消消气,身子要紧,吃了药好些了,可禁不住你这样的操心……”
情真意切地关心起她的身子。
许太太到嘴边的训斥就这样滚了回去。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还闭起眼睛,享受着女儿的孝心,舒服地直哼哼。
云罗微笑着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却听见耳边有姚妈妈语重心长的声音响起——
“小姐,太太如此费尽心思,也是为了你。只有你过得好了,小少爷过得好了,太太才能安心啊!这针线功夫是女儿家的门面功夫,到了夫家,可不是看你识不识字,也不是看你会背多少诗词,更不是看你会不会打算盘,还是要看你针线功夫做得好不好、厨艺精不精湛。一些大家族,人口众多,家中长辈、妯娌一大堆,平日里,你要讨长辈欢心,这个送额帕、送鞋袜可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了……”
姚妈妈意犹未尽。
云罗却是明白过来了。
许太太要云罗做额帕是为了她的婚事吧?
可能男方家庭中有年事已高的长辈在堂,所以要芸娘绣精致的额帕去讨好长辈,以博得好感。
但是,芸娘肯定不会答应吧?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安哥哥,怎么肯接受其他人?
云罗盯着芸娘灿烂的笑容。满嘴苦涩。
那头正在忙活着给母亲按肩膀、对姚妈妈的话充耳不闻的芸娘感受到云罗发直的目光,不由好奇:“姐姐,姐姐,我脸上有花吗?你这么呆呆地看着我……”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云罗身上。
云罗大窘。
赶紧移开目光,嗔道:“可不是有花,妹妹笑起来真好看。就跟枝头盛开的鲜花一般。其光灼灼,其色夭夭。”
芸娘的脸“腾”得红起来。
“姐姐,哪有你这么编排人的……”羞涩的她忸怩着低了头。
引来许太太和姚妈妈发笑。
终于不再追着芸娘说教针线的事情。
芸娘暗地里冲云罗眨眼睛。
云罗便恍然——
芸娘不是没听懂。而是不想懂。
又闲聊了一会,直到前院传来客人已走的消息,许太太才吩咐芸娘、云罗散去。
等云罗他们离开了一刻钟左右,许大人就一脸喜气地出现在许太太的屋子里。
兴致比以往高了许多。连言语都多了起来。
两个人关起房门、屏退众人嘀咕了半个多时辰,到晚膳时分。许太太就吩咐了姚妈妈一堆的事情。
整个家里异常忙碌起来。
准备礼物、裁制新衣、打造首饰……
比举办芸娘的及笄礼有过之而不及。
甚至,姚妈妈请示了许太太,特意把芸娘身边的贴身丫鬟楠星拉到了身边帮忙打点。
而芸娘那边,则由许太太示意。指了一个新的丫鬟柳云过去。
一开始,芸娘还不习惯,老是“楠星”、“楠星”的喊。渐渐才改过口来。
云罗敏感地感觉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躁动、兴奋等等的情绪。
钦差大臣到底派人来和许大人说了什么,让许府的气氛如此奇怪?
云罗同父亲一起在房中用早膳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父亲,钦差大臣到底派人跟许大人说什么了?许太太吩咐了姚妈妈一堆的事情,府里的每个人都似乎忙得一发不可收拾。”
“都是些公事。”同在现场的云肖峰闻言歪了脑袋绞尽脑汁,半天都没出来有什么异样。
那许太太怎么会如此行事?
还特意把楠星给调了过去。
难道与昨天来客无关?
云罗下意识地否认。
可心底泛起的阵阵涟漪又告诉自己——
不,肯定有关。
昨天楠星被借口叫过去就大有玄机,还得了那个什么高个子男人的赏赐。
对,高个子男人……
云罗眼前一亮,对着埋头喝粥的父亲追问:“听说,昨天的客人还赏了楠星一块玉佩?”
说完,就见父亲猛地抬头,过了半秒之后,他就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兴奋地同云罗一五一十说来:“说到这事,真是邪门。你知道,昨天来的人是谁吗?”
细长的眼眸染着亮色的光彩。
云罗一脸茫然,摇头道:“不是钦差大臣派来的人吗?哦,说身上穿了五品武官的官服,应该是个大人吧!父亲,我是女眷,哪里认识外男了?你这话问得好奇怪……”
云罗责怪父亲的口不择言。
这样的事情也就只可能发生在她的父亲身上。
一般人家的父亲,怎么会问女儿关于外男的事情。
绝对不可能。
撇清干系还来不及。
云肖峰似是没听到云罗的抱怨,继续兴奋地说下去:“女儿,那人是当时在唐指挥使在新央办案时后来出现的另外两个人之一,叫郑健的那个彪形大汉……”
云罗吃惊不已。
怎么会是他?
他如今可是苏州卫所的大人啊……
半晌之后,云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如今可是苏州卫所的大人啊!”
云肖峰点头,继续道:“是啊,听他自己介绍,说是唐指挥使觉得齐大人身边没有贴身保护的人,特意吩咐他在齐大人苏州期间多加保卫,注意安全。所以,这位郑大人最近任由齐大人差遣。昨天来许府拜会,一是齐大人的吩咐,二是他与许大人有过数面之缘,所以就主动过府相聚。你都不知道,当时我和许大人看到他,都吓了一跳。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都以为齐大人不过是派了个家仆过来拜访一下,原本只打算在书房见一面就可以结束了,没想到会有一个从五品的武官陪着家仆一起过来,大人赶紧派人把我给喊到了书房作陪。会面时,这位郑大人对我们都十分尊重,足见齐大人对许大人的看重啊……”云肖峰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眼角与有荣焉的骄傲,“对了,女儿。你都不知道,这位郑大人真是知礼,看着五大三粗,是个武人,可见面就打起招呼,也没有以一个从五品武官的身份来压我,待我极客气,还亲自给我奉了茶。说话也很风趣,不像一般行伍出身的人,肚子里没点货色。他因为走过的地方多,风土人情比我们书本上知道的要多,所以天南地北都能聊上一些。着实让我们意外。聊到后来,他甚至对着许大人感慨,说还是大人有福气,‘老婆孩子热炕头’,家里有像楠星这般机灵的丫鬟,也有像姚妈妈那般稳重的积年老人。不比他,在西北军营里受伤积了旧患,下雨变天要作痛,一路感慨自己年岁渐长,家中高堂早已过世,身边也没有个知心人,情绪十分落寞。”说到此处,云肖峰的双眸中带着感慨,似乎十分感念郑健的难处,“许大人才想到自己府里有上好的云南白药,当场就提出要送给郑大人一些,以备不时之需。这郑大人也豪爽,说自己出身行伍,对这些外伤的救命药十分感兴趣,听了有这样的好药,一时三刻都等不了,就央了大人即刻拿给他瞧瞧。大人就笑着说,那是太太收着的东西,并不在手头,郑大人就说自己反正还不走,等许太太找到了派人送过来看看。许大人见他心诚,就当场吩咐了人去后院找太太。哦,下人得了吩咐刚走出门口,大人还特意追了出去,不知道私下又吩咐了一句什么,才返回书房。后来么,就是楠星送了药过来,郑大人接了药就连声夸赞,说感谢许大人慷慨,一高兴,还顺手接了自己腰间的玉佩丢给楠星,说赏她的。”
云肖峰说完,没心没肺地朝云罗笑。
云罗却从父亲的言语中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楠星的出现必然是许大人追出去的私下吩咐。
所以姚妈妈昨天才会如此安排。
眼神又那般奇怪。
云罗一下子恍然大悟。
许大人一定是起了什么心思,郑健的一句“身边也没个知心人”让人遐想无限。
说者未必无意,可听者肯定有心。
细细咀嚼一番,明眼人都会对郑健话里面出现的“楠星”和“姚妈妈”误会。姚妈妈一把岁数了,离知心人的标准十万八千里。而楠星正值青春少艾,如晨起朝气蓬勃的太阳,脸上光亮水滑,自然更加贴切“知心人”。
更何况,又有郑健当场慷慨赐玉的一幕,怎不让人浮想联翩?
许大人自以为窥得郑健心意,沾沾自喜地和许太太一合计,就在背地里谋划着什么。
而楠星这个小丫头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三下五除二,被主子定好了“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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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想到此处,云罗不由摇了摇头。
为世事如此而感慨。
说到底,许大人这样的做法和从前狄知府欲送唐韶侍妾的想法如出一辙。
以一介区区女子来套取人情,达到交好的目的。
不知许知县是不是受了狄知府的启发,所以这次脑子动得特别快。
许氏夫妇雷厉风行地在行动起来。
云罗思绪还没整顿过来,就听见耳边父亲略带兴奋的喋喋不休——
“女儿,这郑大人如此客气,没有一点草莽气息,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想起当时在新央境内,我们与唐指挥使还有陈阁老家的那位胞弟等人还有一段渊源。可没想到,过了个年,人家摇身一变,就从京城的五城兵马司空降江南,成了卫指挥使司的诸位大人。那位唐指挥使最不得了,瞧着冷漠寡言,没想到居然是他们几个的头。开始,在知县衙门里会晤时,我和许大人一直以为是陈阁老家的那位胞弟领头呢!没想到,没想到啊……”
云肖峰边说边感慨:“还是天子脚下好啊,你看,出了一趟公务,入了圣上的眼,年纪轻轻就‘啪’地跳到江南来做这么大的官,哪像我们这些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连串的吁声中藏着羡慕。
云罗却是听到他提起“唐韶”,心底微微不自然,不禁面红耳赤。
不仅双颊泛红,连耳朵都是粉红色的。
“女儿,你这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羡慕完的云肖峰一眼就看出了云罗的异样。
云罗赶紧拿起帕子擦嘴,掩饰自己的神情。
“那唐……指挥使派了郑大人到齐大人身边,说明两位大人很熟悉吧。”芸娘并不回答。只是转移话题,抬头问父亲。
“嗯,这个应该是吧!”云肖峰显然也很茫然,却把前面问女儿的话给丢到了脑后。
云罗就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昨天代表齐大人过来拜访的两人,一个是唐韶派去供齐大人调配的郑健,一个是齐大人的家仆。
如此看来,唐韶与新来的钦差大臣果真是同一阵线的。
要不然。钦差到了地方。怎么不是知府狄大人派人供其差遣,反而是卫所派人呢?
事情到此处,已经很明显——
唐韶和钦差大臣齐大人一武一文、一前一后出现在苏州。都是代表朝廷上陈阁老的势力要插手江南官场。亦或说,压根就不是陈阁老,而是当今圣上。因为陈阁老也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升任阁老,而当时唐韶早已到任苏州卫所。只有圣上才能打破常规。让朝堂上的格局发生变化。
如果说唐韶的到任,只是朝廷的一个细微举动。不会引人注目。
那么,齐孝宗的到来,就不可谓不“高调”了!
以“钦差大臣”的名义莅临江南官场,圣上的醉翁之意是不是要拿下狄知府、肃清江南?
云罗相信。如今江南官场的人大多已经拨开云雾见天明,揣测清楚圣意。
接下来,就看事情如何发展了。
可是盘踞苏州数十年的狄知府肯乖乖就范吗?
他背后的范家一支。虽然范老大人已经致仕,可他的致仕却是给三个儿子谋到了极为重要的实职。
范家如今正是势盛。
眼看着狄知府前途堪忧。连此最近的临安提刑按察院范按察使怎么会不收到消息?
又怎会袖手旁观?
他们毕竟是表兄弟,又是同在范老大人膝下教导,自然同气连枝。
怎么着都不会让狄知府倒了。
可是齐大人代表的陈阁老对上范家扶持的狄知府?
一个背后是圣上,一个背后是范家。
似乎实力太过悬殊。
云罗以为狄知府应无胜算。
可联想到唐韶的只言片语,以及苦心安排林淑红入狄府的细节,她又觉得事情肯定没有她想象的如此简单。
不由好奇地追问云肖峰:“父亲,齐大人此次来苏州,狄知府可是损了颜面的。这狄知府是范家的外甥,那这范家在朝中又是何人的同盟?怎么圣上如此慎重,还特意派了钦差大臣来督办。”
云肖峰听罢,就蹙起了眉头:“我开始还不知道,日前抓到那个采花大盗同许大人一起来苏州途中,才知道了一鳞半爪。听许大人说,这范家出了一位宫里的娘娘,如今正得宠呢!”
范家出了宫里的娘娘?
云罗吃惊不已。
她今天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
那范家岂不是外戚?
外戚的范家,加上在朝中的任职,更是如日中天。
谁不要掂量掂量范家的枕边风啊?
这样,范家背后也应该是圣上!
可不对啊,略一思索的云罗摇头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如果范家的娘娘正得宠,照理圣上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会特意派了钦差大臣过来?狄知府是范家的嫡亲表兄弟,众人皆知。钦差大人若真在苏州查出什么,法办什么人,这不就是在打范家的脸吗?”
云罗有些看不懂了。
天威难测。
“傻女儿,你以为派了钦差大臣就是打脸啊?说不定圣上是爱之深,不愿意他人在范家脸上抹黑,一定要让人来此查实,然后对世人为范家正名!”云肖峰呵呵地笑。
事情真是如此吗?
云罗怎么觉得圣上若真要维护范家,完全可以任由内阁一步步地往下查,何必要派个齐孝宗横空出世?
“哦,哦……”可父亲如此说了,云罗也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只是心底又开始为唐韶隐隐地担心。
他做的事情牵动到多方利益,是不是复杂的局面让他举步维艰?
每走一步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云罗不过是女流,自然不知道唐韶神神秘秘地到底意欲何为。
心绪一下子就转到他个人起居上面——
不知道他腰里的伤好了吗?
公务繁不繁忙?
上次一别。又有好些日子没见了,不知下次何时相见。
会不会又是半夜三更跳进她的房间,吓死人地站在她床边。
如此种种,忧心忡忡的云罗开始正儿八经地神游太虚,对面的父亲形同虚设。
云肖峰喊了发呆的女儿几遍,都得不到回应,不由放弃喊她的打算。
低头看到已经变凉的小粥。不禁呼呼心疼。全副心思都放到了早膳上,埋头开始喝粥。
等一碗粥下肚,抬头看到依然保持沉思姿势的女儿。不由伸手戳了戳她的衣袖,担忧道——
“女儿,粥凉了……”
云罗这才回神过来,草草地用了两口。见对面的碗已经空空如也,就吩咐外面的红缨进来收拾。
等红缨收拾了碗筷出去之后。“父亲,那这次你们要逗留多久?”云罗抛开心底的杂绪,再次问及自己关心的事情。
“这次啊……”云肖峰拖长了调子,眼底却不再轻松。“可能要等那个案子结了才会走。不过,这事情现在有些麻烦,许大人本来想速战速决。现在看来,有些棘手。不知要逗留多久……”
棘手?
云罗不明所以:“虽然云、蒋两家的仓库里发现了官粮。但是只要大人有心肯把此事瞒下,其实还是很简单的。只要把官粮一事隐去不报,然后把官粮送回原处就可以了,怎么会棘手呢?”
一提到这桩案子,云罗就想到云家二爷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事。
不由头痛欲裂。
连多提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仓促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胡说,事情哪有你说的这么轻而易举。如今,有人把事情捅到了钦差大臣耳朵里,许大人想要瞒下,已是不可能了……昨天齐大人派了人过来就是提前知会此事,生怕许大人处理不慎,被人钻了空子。”云肖峰板起脸孔,肃然道。
云蒋两家仓库里发现官粮的事情被人捅到了齐孝宗耳朵里?
怎么这么巧合?
钦差大臣到了苏州才两天,怎么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云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并不说话。
云肖峰的目光也满是凝重。
父女俩相对无言。
过了半晌,云肖峰才沉重地开口:“恐怕此事不能善了。我担心,云家百年的基业……”
未尽之语,是夹杂着哀伤、悲恸、失望等诸多情绪的复杂。
更是对云家深深的牵挂。
云罗也是云家的女儿,虽然祖母、二叔薄待她,可她自小的锦衣玉食也是得了云家的庇佑。
更何况祖父在世时,对她爱若掌上明珠。
虽然祖母寡情,但有了祖父的疼爱,幼时的她过得很快乐幸福、无忧无虑。
记忆中,总有带着笑声的香气飘散千里。
可如今呢?
虽然分家了,可当真要看着云家败落,沦为街头巷尾的谈资吗?
还是以后再也找不到新央云家的影子?
自己只能在梦中却重回云家老宅,触摸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想到这些,心底就有钝钝的痛楚向四周发散。
云罗眨了眨眼睛,勉力把眼眶里的热气逼回去。
猝不及防间,父亲眼底的青色撞入她眼帘,那抹故作轻松的笑容背后是满满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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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恍然——
恐怕父亲嬉皮笑脸的表象之下,早已愁肠百结。
重感情的父亲面对云家出事的局面又怎会无动于衷?
对于祖母、云肖鹏摆弄她婚事产生的愤怒褪去之后,父亲心底对于云家的担忧又在某个角落飞速生长。
她不由心头一凉,惶然地开口:“父亲,你不会为了他们真的把我许配给杨泽吧?”
目光里不再有笃定。
云肖峰有短暂的沉默,可一看到女儿细长眼眸中的紧张之色,就笑着摇头:“我的女儿自然要找个好的,怎么能随便找了个江湖草莽嫁了。”似是为了印证自己所言非虚,最后还眨了几下眼睛调剂气氛。
可没有引来云罗的放心。
她反倒愈加不安。
自己的父亲自己了解。
若真的没有这样打算,他早就义愤填膺地跳起来了,哪里会有这样的表情?
不仅微笑示意,还要用眨眼睛来掩饰。
说明,父亲心底也是纠结万分,甚至有一瞬间,已经动摇了。
面对这样的境况,任谁都为难。
一头是爱女,一头是云家。
孰轻孰重。
叫他如何选?
怎么选都不愿。
云罗发自内心地叹息。
可不能就这样把自己一生搭进去。
云罗十分清醒。
从前,孑然一身时,自己都不会屈服。更何况,如今有了唐韶?
可云家的事情又如何破解?
事情总有破解之法的。
转念间,云罗灵光一闪——
“父亲。二叔家的三妹妹蕙质兰心,年轻貌美。岁数也不小了吧?我记得比一岁还是两岁?如今还没有许配吧?”云罗似是想到什么,语带暗示。
云肖峰眼前一亮。
云锦春出了那样的丑事,杨泽瞧不上也情有可原。可云锦烟正当年华,又是云家正儿八经的小姐,配杨泽这个出身江湖的,应该是绰绰有余。
实话说。云罗提议云锦春这个人选倒是十分恰当。
可是……
云肖峰的开心没有持续半刻钟就马上熄灭了。
“我听二弟说。是杨泽指名选的你。本来他也有意把小女儿许配给杨泽,免得横生枝节。可谁知道杨泽一口拒绝,他也没办法……”云肖峰下意识地替云肖鹏说话。
说完。就小心地觑着女儿的表情,怕她生气。
果真,云罗沉下了表情,不快道——
“父亲。这样的话你也信?此番联姻不过是为结两姓之好,把官粮的事情遮掩过去。怎么就非我不可了?我较之三妹妹,有何突出之处?不一样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难不成还多了些什么?凭什么就一定要我了……”
云肖峰见状,悻悻然道:“我的女儿可比他们漂亮……”在云罗略有些严厉的目光中旋即改口。“不过,他肖想你就是大大的不该,那可应了那句老话。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云罗。不再提婚事。
果真见到她忍俊不禁的笑脸。
心头微微松快。
“他们是想把我拖下水,我知道。好歹我如今是新央的县尉了!”云肖峰一肃面容,敛去刚才的笑意。
显然,云肖峰并非被蒙了眼、遮了口鼻。
心底还是知道是非曲直的。
“父亲,我就怕你心软,然后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看出父亲心底其实明白着的云罗眼眶微微湿热。
“别担心,有我呢!再怎么样子,我都不会让宝贝女儿受一丝委屈。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云肖峰仰天长叹,许着承诺。
伸出做出要揽女儿入怀的动作。
云罗稍稍安心,可本能地避开父亲的手。
虽然不知道云家那边还会出什么手段逼迫,但父亲心里不糊涂,她好歹能松一口气。
不用腹背受敌。
可她对云家实在有些放心不下,还有一个阴魂不散的杨泽。
不行,要把这个事情告诉唐韶。
有他盯着,比她一个后宅女子团团转有用得多。
瞬间,云罗就拿定了主意。
云肖峰讪讪地收回手,望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女儿,目光黯然。
父女俩聊完之后,就分了手。
云肖峰急急忙忙地赶去好许大人会合,商量他们的公务。
而云罗直等独处时,就一口气吩咐红缨把消息传给唐韶。
红缨听罢,自然不敢耽搁,面色凝重地从绣筐里拿出几张花样子,匆匆地出了门。
“哟,红缨啊,云小姐绣东西又缺丝线了啊?这回是绣什么啊?话说云小姐的针线功夫是锦园南苑师傅的真传,果真名不虚传。上次你给我看的云小姐亲手绣的荷包,那上面的鸟好像要飞出来一般,活灵活现……”看门的婆子和红缨闲磕牙。
红缨就停住了脚步,拿出手里的花样子,同她寒暄起来。
是几幅精致的福寿图案。
婆子一看就喜欢地不得了。
央求起红缨来:“红缨,你替我拜托拜托云小姐呢,老婆子下个月就是五十了,能不能让小姐随便赏各福寿的物件,沾沾喜气?婆子这辈子都没用过什么好东西……”
红缨闻言,微一迟疑,眼看着婆子被吊起来的表情,复又微微一颌首,凑到她耳边低语:“你平日里这么关照我,小姐可感激你了。放心,一定给你寻样好东西,当作是贺你大寿的生辰礼。”
婆子当即感激涕零。
“谢谢,谢谢……你去吧,早去早回,这边我守着!”
红缨轻声谢过。不再停留。
过了一个多时辰,红缨到云罗跟前复命。
彼时,芸娘正在此处向云罗请教绣抚额的事情。
看到红缨手里捧着一堆的丝线,眼睛发直。
“姐姐,你哪去弄来的这么多漂亮的丝线啊?”
“我让红缨去外面买的。”云罗指点着芸娘手里的绣品。
“你要绣什么东西吗?”芸娘边说边搁下了手里的东西。
“嗯,想绣抚额。”云罗微笑。
芸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这几天听到“抚额”两个字就想吐。
可等到咀嚼完云罗话里的意思时。不禁被心里的某种猜测冲没了心房。
她抬着星眸。闪闪发亮地盯着云罗。
云罗冲她点头。
她一下子高兴地跳起来。
“姐姐,是给我的啊!哦,你真是太好了……”一把搂住云罗。紧的差点让云罗透不过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芸娘松开了手,拉着云罗手臂腻歪。
“嗯,太太都说了是极重要的长辈,你又是这么的不上心。我担心到时太太跟前责怪,所以画了几幅花样子。你看了选一个,我偷偷绣出来。万一你绣的抚额太太不满意,你再把我绣的拿出去交差。”云罗细心地解释。
红缨把那几幅福寿的花样子送了过来。
芸娘拿着花样子一幅幅地看,一时间没了主意——
“姐姐。每张都好漂亮,我不知道选哪个……”
芸娘满脑子官司。
一看就知道难以取舍。
“你真不知道选哪张?”云罗再次询问。
“嗯,不知道那张……”芸娘拿起这张。又放不下那张,左右为难。
“那我来做决定吧!就这张‘松鹤延年’的吧!”云罗比了比最上面的那张花样子。
“好。姐姐作主。”芸娘开心地丢开手里的花样子,坐在位置上定定心心地喝起茶。
不再去碰自己带来的那堆针线。
“呀,芸娘,你怎么不接着绣啊?”云罗让红缨帮忙分线,忙碌中抬头望向优哉游哉喝茶的芸娘。
“反正你在绣了,我那东西肯定过不了关。还不如就不绣呢!省得我功夫,要不然一天到晚盯着个这些东西,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芸娘摇头表示自己坚决不碰针线。
“那可不行,到时太太肯定要念叨你……芸娘,你还是接着绣,我陪你一起。”云罗劝解道。
“姐姐……”芸娘看着那堆东西,撒娇道。
“喊我姐姐也没用,赶紧过来。你不绣,我这个也不绣,看你到时怎么办。”云罗扬了扬手里“松鹤延年”的花样子,目带调侃。
芸娘会意,立即发出哀叹声。
“姐姐,姐姐,姐姐,不要这样嘛,你最好了,肯定不忍心看我被母亲责骂的……”芸娘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臂不停晃。
声音软糯。
就像吃了糖。
“我言出必行。”云罗不为所动。
芸娘就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了。
不情不愿地坐回了凳子,无奈地拿起手里的针线,往抚额上一戳一戳。
嘴中还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绣给谁了,这么卖力干什么啊……”
云罗没有说话。
目光再看她时却带着些怜悯。
如果真是依她猜测,许太太已经为芸娘找了心仪的婆家,此刻这些都是在为谈婚论嫁做准备。
那陈靖安怎么办呢?
芸娘会乖乖听从安排吗?
难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是这么困难的事情吗?
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面前脆弱地不堪一击?
云罗顿时觉得有些泄气。
恰在此时,姚妈妈得了许太太的吩咐给云罗和芸娘送水果来。
看到两人在屋里正认真地做针线,不禁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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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姐,你可得加快点速度,过两天,太太就要把这抚额随着礼物一起送出去的。”姚妈妈小声地提醒。
芸娘就嘟起了嘴唇:“我来不及!”
“来得及,来得及,怎么会来不及呢?你晚上、早上再多挪个两个时辰出来就来得及了……”姚妈妈笑眯眯的。
芸娘听完,就扔了手里的针:“那我眼睛都要瞎了。好妈妈,你去跟母亲说,姐姐绣工好,让姐姐绣吧!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里能拿得出手?”
姚妈妈闻言,目光瞥向正拿着松鹤延年的花样子比划的云罗,心里就有了数。
可脸上还是板了起来,语重心长地劝芸娘:“我的好小姐,针线功夫没有窍门,就是平时多练。云小姐的针线功夫好,也是花的时间多,你多抽点时间练习,就能越来越好的。你别再耽搁时辰了,赶紧绣吧,等会太太问起来,我也好回答。”
“哎,可我绣的也就这样,拿出去送人总有些拿不出手啊!”芸娘无力地看着手里的抚额,“妈妈,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送给谁的啊?怎么就非我不可啊?”
姚妈妈闻言一僵。
脸色略略不自然。
芸娘就绕着她追问。
姚妈妈摇头就是不肯说,嘴巴紧得跟蚌壳似的。
被芸娘问的烦了,姚妈妈直接落荒而逃。
芸娘和云罗面面相觑。
“到底送给谁的呀?”芸娘望着门框说了这么一句。
神情间带着疑虑。
“红缨,把那水果切成小块,用银钎子叉来吃。”云罗吩咐红缨把姚妈妈送来的甜瓜等水果再处理一下,这样吃起来更方便些。
算是避开了芸娘的忧虑。
红缨应声退下,芸娘也不再提前抚额的事情。
到了晚膳。云家又派了一拨人上门来见云罗,说是想要接她回去陪伴祖母。
云罗一口回绝,以病着起不了身都没肯见来人。
许太太更是让姚妈妈快人快语地打发了。
对方一见姚妈妈帮腔,不敢多作勉强,就这样讪讪地偃旗息鼓。
到门外溜了个弯,就侯在了观前街的口头,极有耐心地等着。
直到云肖峰经过。
来人把云肖峰给栏了下来。
腆着脸壮着胆子把云二爷交代的话飞快地说了一通。
边说。边偷觑着大爷的神色。
当场被云肖峰阴沉的脸孔给吓坏了。
可自己却因为心虚。羞愧地低下了头。
心里就把自家主子的话一一回放——
“你就跟他说,别以为割了袍子就可以断义,分了家就可以没干系。有老太太在呢。发话要给孙女指门婚事,那是到哪都说得通的道理,由不得他拿乔不答应。他答应了最好,不答应就掂量掂量老太太。别给脸不要脸。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这话跟威胁没两样。
来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给割下来。
可偏偏容不得他退缩,还是要跑这一趟。
却撞云县尉的雷区。
心里却对这样的结果早有准备。搁谁身上谁受不了。
怪不得曾经的云大爷、如今的云县尉一脸气愤。
攥住拳头的手背上青筋直露。
云县尉不会当场动手打人吧?
来人感觉头顶一凉,吓得脖子都缩了回去,片刻才感觉过来是云县尉铁青的脸孔离他面前一寸左右。
呼出的气息冰冷冰凉的,足可以把人冻成冰棍。
第一次看到一向和颜悦色的云大人摆出一副杀人的表情。
来人一个激灵。颤巍巍地往后挪开了些安全距离,干笑着与云县尉对视。
伸手不打笑脸人——
云大爷如今是县尉了,这样浅显的道理他肯定懂。
如此安慰着自己的同时。战战兢兢地等来云县尉咬牙切齿的答复:“告诉你家二爷,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子女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可不是‘祖母之命’也不是‘长辈之命’。我的女儿,轮不到旁人来插手。”
云大爷难得发火。
可一旦生气起来,那两只细长的眼眸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特别让人害怕。
来人咽了几下口水,积攒了才生出力气去挪开步子。
在云大爷一路“欢送”的注目礼中咧咧跄跄地跑出观前街。
直到感觉不到背后的目光,他才扶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啊!主子打架,下人遭殃。
古话从来没有一句是错的。
来人等汗湿的后背微微晾干,才平复了情绪,迈开步子回府。
当把云大爷的回话小心翼翼地复述给云二爷听时,他感觉头顶火辣辣的疼,比方才更甚。
等顶着肿胀如猪头的脸孔爬出书房时,他在心底作出了如下结论——
大爷到底是个读书人,斯文体面,虽然生气倒最终没有动手。
可二爷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那说拔拳头就拔拳头,不带一丝犹豫。
自己躲过了初一可没躲过十五。
这一顿揍还是轮上了。
下人一边摸着五颜六色的伤口,一边在心底各种总结,终于踏踏实实地回了自己屋子,涂了药膏,关起门来足足在床上躺了五天才敢出门见人。
****
“柳云,”在自己房中的芸娘把新丫鬟叫到了身边。
柳云从前没有在主子跟前近身伺候过,一看就是怯生生的,和活泼的楠星不一样。
“小姐,你有什么吩咐?”柳云朝芸娘曲膝行礼,姿态柔顺。
“你来我身边伺候也有几天了,这段时间可习惯?府里的妈妈婆子们都还客气吧?”芸娘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十分关切的口吻。
柳云受宠若惊地点头。斟酌了一下用词,就回答:“回小姐的话,奴婢觉得很习惯。小姐仁慈,平日里体恤奴婢,已是天大的恩德。府里的妈妈也因为小姐的缘故,对奴婢很和善,碰到奴婢有什么不懂的。都会尽力指出来。”
言辞清晰。声音沉静。
虽然紧张,但是回话条理分明,没有一点可以指摘的地方。
是个聪明的。
芸娘看了点点头。
有满意从眼睛里透出来。
“嗯。那你如今应该和府里的人都熟悉了吧?”芸娘郑重其事地问。
柳云面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一下子不懂自家小姐的意思。
可还是照实地点头,轻声答了句“是,不过。奴婢资历浅,都是妈妈们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才抬举奴婢。”
言辞很谦虚。
芸娘就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那我有几件事情要吩咐你去办,你可能做好?”
表情十分严肃。
柳云诚惶诚恐地点头:“小姐请吩咐,奴婢一定会尽力。”
芸娘却不说话,只是一刻不放松地看着她。
柳云就有些惴惴不安。便道:“奴婢一定办妥。”
芸娘这才点头,款款笑开:“你帮我去打听几件事情:一是姚妈妈最近让采办都置办了些什么礼品,务必详尽;二是赶车的最近去过哪些地方。包括大人、太太,甚至姚妈妈。不能有一丝遗漏;三是去找一下伺候姚妈妈的小丫鬟,问问姚妈妈可说过什么话或者做过什么奇怪的举止。”
柳云一一应下,可心底却狐疑不已——
小姐这么关心姚妈妈的行踪干什么?
可看到芸娘一副重视到不能再重视的表情,又把心底的狐疑压了下去。
领命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一路走,一路心里盘算着先要去找灶上的婆子套套话,因为是府里负责采办的婆娘,她肯定知道她家男人最近都买了些什么东西;然后再去找花房里伺候的婆子,因为她男人是管马车的,府里谁用车、都去了哪,她肯定也能从男人嘴里知道得一清二楚;最后还要找个借口去找伺候姚妈妈的小丫鬟,顺便套套话。
灶上的婆子喜欢她手上的银镯子,从前拉着她的手看过几次,甚至还问她讨下来试戴过几次。等会去找她聊天,就拿了这银镯子给她,肯定乐开花,一开心估计什么话都肯跟她说。
管马车的那个婆娘嘴馋,话多,喜欢吃点心,等会带了藕粉桂花糕过去找她,再配上茶水,估计她立马就会打开话匣子,要套问消息也不难。
倒是伺候姚妈妈的那个小丫鬟,年纪虽小,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跟在姚妈妈身边,嘴紧得跟蚌壳似的,同她说话就跟打太极似的,未必有这么容易打听。得想个好办法,和她套近乎,才能打听地到消息。
想什么办法呢?
柳云脚下的步子微微有些凝滞。
对了,听说那小丫鬟和府里大人身边伺候笔墨的小厮来往频繁。那小厮今年不过十八,人长得眉清目秀,待人有和气,府里有几个丫鬟都有些动心。
这伺候姚妈妈的小丫鬟说不定也是这样的心思。
那自己正好知道些这个小厮的内情,说不定可以借了这个名头和小丫鬟套近乎。
对,就这么办。
柳云越想越心定。
打定主意后,就按照自己心里打的腹稿先回了自己的住处,准备好银镯子、藕粉桂花糕才又出去。
花了两个半天的功夫,分别去了厨房、花房和姚妈妈的住处,打听到了所有的讯息,才敢到芸娘跟前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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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姐,喝茶。”柳云小心翼翼地奉了茶杯给芸娘。
芸娘漫不经心地接过茶杯,眉头都未动一下,眼角余光瞥见柳云神色越发忐忑,这才轻轻啜了一口茶之后,正色看向她:“事情办妥了吗?”
不疾不徐的口吻。
沉静如水。
像足了许太太。
到底是母女,行事作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柳云心里一闪而逝的念头。
而后已经敛去心神,把自己的忙活成果一一汇报:“小姐,奴婢打听过了,最近太太让府里采办了十根长白山的上百年人参,十匹四川春上新制的蜀锦,十坛金华上好的黄酒,十盒保安堂的荣养丸。”
这么多?
芸娘听到这边,不由咂舌。
怎么这么夸张?
隆重不说,还价值不菲。
上百年的人参就已经让人瞠目结舌,再加上春上的蜀锦,都是珍贵异常的礼品。
母亲这是要送给谁?
虽然心底吃惊不已,可芸娘还是一脸平静,抬眸示意柳云继续说下去。
柳云便颌首继续说下去:“奴婢听说,最近的马车安排比较多,先是太太派人给新泽陆家送了贺礼,接着又是大人来了苏州之后出门会晤,还有云小姐、云大人也用过马车,所以管马车的老头抱怨太辛苦。”
新泽陆家?
芸娘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目光直直地看着柳云。
柳云被她看得心底发毛。
垂了额头,心里不停地敲边鼓。
不明白自家小姐怎么看人目光都发直了。
难道这个新泽陆家有什么猫腻不成?
听说是因为曾经给小少爷教授过书法的陆先生中了进士,太太出于恭贺之意,所以才特意吩咐给新泽送去了礼物。
柳云转念一下,联系到这几天打听到的府里的变动。似乎都是在太太派人去了新泽之后才发生的。
难道……
柳云不敢想下去,目光格外惴惴地停在芸娘脸上。
“姚妈妈那边呢?”芸娘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平静地问着柳云。
“嗯,奴婢同伺候姚妈妈的小丫鬟闲聊了一阵,说最近姚妈妈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很晚才能回屋歇息。因为白天太忙,晚上总是腰酸背痛。小丫鬟总要捏上好一阵子才能歇下。小丫鬟给姚妈妈按肩时。总要和妈妈闲聊上几句。曾经听到妈妈说过几句话……”柳云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见芸娘目光中流淌着倾听的水波。就继续说下去,“妈妈说府里马上就会有喜事,肯定要忙得团团转,她一把年纪了。感觉力不从心。”
“喜事”?
这两个字就像平地一声雷,炸得芸娘措手不及、晕头转向。
谁的喜事?
怎么样的喜事?
和新泽陆家有什么关系?
不是说陆先生中了进士。因为做个祖哥儿的先生,于情于理都要送去贺礼吗?
怎么就一转眼就有了“喜事”这样的说法?
而且,母亲还特意把楠星从她身边支开了。
她心底顿时如沸腾的油锅,咕噜噜地冒着气泡。
一瞬间。芸娘再想端住平静都做不到,脸上各种各样的情绪变化莫测。
柳云瞧着她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许久之后。才听到芸娘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吩咐她道:“楠星去帮姚妈妈之后,我还没见过她呢。你去把她找来。姚妈妈或者其他人问起来,就说有些东西以前是她收着的,我如今想要,可是你又找不着,只能把她寻过来帮忙。”
这是小姐要了解情况。
柳云脑子里一闪而逝的念头。
可面上却是一点都不敢耽搁,曲膝行礼告退。
急匆匆地出了门。
芸娘望着柳云的背影,心乱如麻。
端了茶杯,凑到嘴边又放下。
过了一会,又端起茶杯,再放下。
如此来来回回几次,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可目光却是死盯着门扉。
直到楠星红润的脸孔出现在视野里,她的心才定下来。
“小姐,小姐……奴婢快想死你了……”楠星一下子扑倒在芸娘脚边,紧紧拉住她的裙裾,就像走丢的宠物终于找到了主人,发嗲卖萌通通上演。
“我也想你……”芸娘忍不住哽咽。
似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可其实明明都在一个府里,只是一段时间没见面而已。
楠星抬着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呜呜呜地不说话,只是拉着芸娘的裙裾更紧了一些。
“起来,傻丫头,地上凉。”芸娘弯腰去扶她,跟在后头进来的柳云也上前去扶楠星。
只是心里飞过一丝酸涩。
可转念一想,就很快释然。
楠星从小就服侍在小姐身边,主仆感情深厚也是人之常情。自己是后来者,总共服侍了也就这么几天,小姐又怎会突然把楠星丢开只把自己放在最看重的位置呢?
况且,小姐对楠星如此看重,恰恰说明小姐是各重情重义的主子,不是把身边的奴仆当成玩意看待。
这样岂不是更好?
柳云一下子就心情明媚起来。
扶着楠星的动作更加真诚。
芸娘坐回了位置,示意楠星坐下。
楠星看了一眼小姐,吸了吸鼻子就半坐了下来。
芸娘就暗自点头,感慨跟在姚妈妈身边没几天,楠星比从前懂规矩多了。
“小姐,楠星姐姐,都擦擦脸吧?”柳云体贴地递了帕子给两人。
“赶紧擦擦,哭成这样就不好看了……”芸娘接过帕子,冲着楠星点头。
“小姐也擦,要不然也会不好看……”没满一刻钟,楠星就露了原型。没大没小的性格暴露无遗。
芸娘一下子破涕而笑。
楠星“扑哧”笑开。晶莹的泪珠挂在腮边闪闪发光。
着实可爱。
空气中洋溢着欢快。
柳云蹑手蹑脚地上了茶点,就返身离开,顺手关了门。
芸娘暗暗满意,敛去腮边的笑意,正色地看着楠星:“你跟在姚妈妈身边都在忙些什么?”
楠星就扒拉着手指头一根根地数过去:“妈妈说过规矩学得不好,找了个妈妈每天教我一个时辰的规矩,学走路、学用膳、学说话。烦死了。那妈妈还特别凶。跟个黑面煞似得,我稍稍有点错处,就拿藤条打我。小姐,你看我这手心,都是红红的杠子,就是那妈妈打我的。”
楠星委屈地摊开手掌。果真白嫩的手心有深浅不一的红痕。
一看就是被藤条打的。
楠星听完大惊失色——
怎么特地派了人教楠星规矩?走路、说话、用膳这都是基本礼仪,楠星不过一个小小丫鬟。又不用在后宅女眷间应酬,怎么需要学这些?
她的心“嘭嘭”乱跳。
就听见楠星略带委屈的嗓音在耳边继续响起:“不过,也有高兴的事,姚妈妈说我成天跟在她身边帮着太太主持家里的中馈。穿着打扮不能再寒碜,‘人敬衣装马敬鞍’,我穿得体面了。那些听差的奴仆才不敢小瞧了我。所以姚妈妈特意派了人给我制了几套新衣裳,还添了首饰。小姐。你瞧,我今天穿得就是新的,怎么样?好不好看?”
楠星高兴地拉着身上的湖绿色缠枝纹褙子、月色八幅湘裙比划给芸娘看。
却发现芸娘的脸色越来越白。
额头、鼻尖冒出细细的汗。
楠星诧异不已,赶紧过去扶她:“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太热了吗?要不要奴婢去开门窗?透透风,好松快些……”
楠星紧张兮兮地想要转身去开门窗,手臂却被一只莹白小手按住。
是小姐芸娘的手。
“小姐……”楠星停住脚步,不敢乱动。
芸娘抚了抚白得如纸一般的脸颊,有气无力地把她按了下去:“楠星,你先坐下。”
神色仓惶。
如受惊的小鹿。
楠星吓得一屁股坐了回去,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看到芸娘的脸色稍稍镇定些,她才大着胆子轻声问过去:“小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刚刚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一连串的发问,夹杂着一连串的担心。
“没事……”芸娘长吁了一口气,可苍白的脸色又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芸娘意外地发现芸娘的手指微微发抖。
什么事情小姐这么担心甚至……恐惧?
楠星屏住了呼吸。
就听见芸娘惨白地一笑:“那姚妈妈有没有教你如何一颦一笑讨男人喜欢?”
楠星倏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小姐你怎么知道的?小姐真是太聪明了……”
芸娘绷直的身子一下子软下去,倒在了圈椅里。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眼神空洞,目光呆滞。
楠星紧张地上前看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别吓奴婢啊,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这样了?”
芸娘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似乎没有焦点。
楠星一下子慌了神,哇哇哭起来。
起初还控制着音量,到后来,就越看越大声。
满脸稀里哗啦的泪。
芸娘似是被她惊醒,一下子清醒过来,眼中神采一点一点的回笼。
只是那往日如星光熠熠般的光辉再也找不到踪迹,只剩暗淡碎光。
“楠星……”芸娘嘴唇轻轻抖动,朝楠星颤颤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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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说,奴婢在……”楠星收起愕然。
“姚妈妈还教了你什么?”芸娘听到自己声音中的恐惧。
“嗯……”楠星被芸娘的表情吓到,一下子懵住,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过了半晌脑子才正常运转,“还有教我算术、厨艺、修剪花草、摆弄陈设……”
楠星战战兢兢地回答。
声音越来越低。
芸娘的心随着她的话整个沉到了谷底,再也跳动不了。
姚妈妈这是要把芸娘当成她的陪房兼通房丫鬟在调教。
否则,楠星一个小丫鬟,怎么需要学算术、厨艺、修剪花草、摆弄陈设、讨男人喜欢之类的东西?
一定是的!
定了她的婚事,把楠星当成陪房随她去夫家。成亲之后,若她笼络不住男人的心,就把楠星送给他,以此巩固自己正妻的地位。
世家大族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母亲从小耳提面命。
芸娘越想越肯定。
前面,柳云打听到了府里的动向,对于“喜事”一事,她还抱着幻想。
心底总有几分侥幸存在,不敢直接面对。
她还不住地安慰自己——或许是父亲要高升了,或许是临安家中谁有喜事了。
可听到楠星的这席话为止,她就知道再也欺骗不了自己。
一切根本就是冲着她来了。
怪不得母亲逼着她绣抚额,怪不得姚妈妈对她说“太太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一切的一切,如今都再明显不过!
芸娘只觉得被这样的认知冲击得浑身发冷。
阵阵寒意泛遍全身。
直至打颤。
“小姐,小姐……”楠星拉着她的袖子可怜巴巴。
“没事,没事。”芸娘慌乱地摇头。看着楠星语无伦次,“你回去吧!出来也好一会了,姚妈妈说不定要找你了。我找你说话的事情,你别跟任何人说,记住哦!”
“好,好,好……”楠星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何这么紧张无措。但是小姐的吩咐她肯定会遵守。
“还有。我这边如果有什么事情,可能会经常派柳云来找你,到时记得提前对好话。别被人疑心了去。”芸娘克制着浑身的抽痛,急促地交代。
楠星用力地点头,无比认真,摆出誓死忠心的姿态。
眼看小姐挥手示意她离开。她想到姚妈妈那板起来吓死人的脸孔,就把留下来多陪小姐一会的念头给打消了。
曲膝行礼后就恋恋不舍地离开。
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芸娘眼底的泪夺眶而出。
她伸手捂住嘴巴,无声地啜泣。
感觉到手指缝里咸咸的味道一浪高过一浪。
而廊下的柳云送完楠星回来,门扶在门槛上,看到自家小姐落寞哀伤的神情。就止住了脚步,轻轻地返身又站在廊下。
身姿笔直地守着。
******
苏州卫指挥使司。
“大人,”陆川静静地站在唐韶的对面。面无表情。
过了半晌,唐韶才搁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站着的陆川:“坐吧。”
陆川颌首,利落地坐在了旁边的一处喝茶的地方。
唐韶起身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上首。
嘴角微微上翘,目光淡淡。
“大人,在云府的探子有消息来报。”陆川姿态娴熟地沏了一杯茶,奉到了唐韶的手边。
唐韶不置可否,接了杯子轻轻地啜了一口。
饶有兴致地盯着茶杯。
“哦?什么事?”唐韶眉眼未抬,似乎所有的神思都灌注在茶杯上。
“说云肖鹏胁迫兄长把女儿许配给漕帮的杨泽,想要以儿女亲家的名义遮掩到官粮的事情。”陆川一口气说完,眼都不敢眨。
可不自觉地把呼吸放轻、放轻、再放轻。
因为云肖鹏兄长的女儿就是云罗。
别人不知道云罗是何许人也。
他们几个跟在唐韶身边的太清楚云罗是谁了——
老大为了她,不顾自身安危硬闯狄府,拼着打草惊蛇的最坏结果只为见她一面。
回来身上还挂了彩。
他们这些人可都看在眼里啊!
云罗对于唐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事情只要牵扯到云罗,他们都不敢造次,会第一时间通知老大。
譬如此刻。
念头一闪而过,陆川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唐韶,果然见到他黑眸中闪过的暗光。
带着杀气。
泛着腥红色的色泽。
这样的眼神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当年在西北执行任务时,敌方以一百人围歼他们五个人时,老大就是这样的眼神。
一句话都没有,撕下袖子缠住剑柄,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紧紧勒住了皮肉和剑柄。
挥剑就是一阵剑雨,手起剑落,有多少人的性命结束在他手上?
他们几个人跟在他的身边,为老大的视死如归而感动,为自己方才见到一百人时心底冒出的一丝胆怯而羞愧。
一个个都咬紧牙关,抱着必死的决心拿起手中的武器,与敌人进行着这场悬殊的生死之战。
不管身上、脸上、腿上沾染了多少血腥,也不管脚下踩了多少尸体。
眼前,只有一片黑压压的红雨。
结果,他们以二死三伤的战况赢得了这场较量。
他们赢了。
可失去了两个肝胆相照的兄弟。
那一次,他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看到老大流泪。
顺着脸颊、衣襟滚落在血水淋漓的剑柄上。
模糊掉那本应该是干净温暖的袖布,如今已不知是血肉还是布条的鲜红一片。
一滴滴、一滴滴地跌落尘埃。
哀伤、悲恸、苍茫。
似乎天地间只有如此让人心痛的一幕。
凝结在众人的视野里,深深地烙在他们心底。
抛开刀光剑影的记忆,陆川很快就发现唐韶搁下了茶杯。
嘴角抿成一直线。
眉宇紧皱。
整个人冰冷肃杀。
如匣中出鞘的剑。
寒光凛冽。
陆川就知道有人找死。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用尽量平和的语调说出自己的建议:“大人,我看云肖鹏未必能想到这样的主意,恐怕一切都还是漕帮在背后使坏。”他客观地指出。
唐韶垂下寒光四射的眸子,顺着茶盏的碗沿轻描淡写地转了一圈,而后才冷冷地开口——
“刘罕未必管到这么细。我看是那个杨泽出的主意。”言语肃杀。
陆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头赞同。
那个杨泽。一肚子坏水。上次高佩文潜进漕帮。本来事情进行地很顺利,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得知高佩文是那位被人砍了手脚赶出漕帮的堂主的师弟。一口咬定高佩文出现是一心要为师哥报仇。结果,二话不说,就把高佩文给废了。
还连夜转移了官林的东西。
害得他们白忙活一场。
那次交手,他就知道。杨泽此人狡猾异常。
还阴狠毒辣。
行事没有章法,谨慎多疑。如果让他嗅出一丝不对劲,他就能下死手斩草除根。
毫不手软。
杨泽把主意打到了云家身上……陆川心底迟疑起来。
关键是打到了云罗身上。
他一下子觉得事情棘手起来。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云肖鹏和云小姐的父亲可不是一类人,唯利是图不说,还阴狠歹毒。为了自己的利益。没有一丝人性,下手不会有一点犹豫。前面在新央的那件案子,大人你应该对此人记忆犹新。他跟杨泽蛇鼠一窝。更何况,云小姐的祖母在堂。她若出面应下了,碍于孝道,恐怕云小姐的父亲也是拗不过的。”
陆川说出心底的担心。
唐韶眉宇间不由生出几丝烦躁。
可又不得不承认,陆川说的是实情。
世间众人,都要遵守一定的法制规矩。
忠、孝、义是谁也不能跳脱的。
高高在上若当今圣上,富有四海,都也不能违背这些法则。
更何况是云肖峰和云罗?
若云家那对狠毒自私的母子齐齐上阵,云罗父女俩……根本就招架不住。
唐韶清晰地感受到事情可能真会如此发展,若不干预,恐怕就得眼睁睁地看着云罗被许配给杨泽。
脑子里刚想到这个认知,唐韶就觉得自己的心痛得麻木。想想都心痛,不敢想象,如果变成事实,他又会如何?
说不定会发疯。
丢开手里的布局,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把云罗带走,然后呢?
然后能去哪……
他眯起了眼睛,眼底是丝丝痛苦泛滥。
终于到了这一天……
冷情绝心的他为人所牵绊,不再没有软肋。
如今,云罗就是他的软肋。
毫无疑问。
可就算是软肋,他也甘之如饴。
自从有了她,自己才有喜怒哀乐的感觉。
天空中会有香味,世间万物会有颜色。
再也不见曾经的黑白单调。
眨眼间,他就有了决断——
“那你就让云肖鹏彻底断了和杨泽之间勾搭在一起的念头。”一句话带着肃杀从唐韶的嘴唇中冷冷地吐出,带着噬骨的寒意。
“好,卑职知道怎么做了。”陆川重重地点头,脑子里已经飞快地选定行动人选。
他在来禀报之前,其实已经预感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所以,一早就在心底草拟了方案。
此时,只需要调配人手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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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起身正在梳妆的云罗闻言,手中一枚银簪一下子就刺到了手指。
“哎呀,小姐,你没事吧?”红缨紧张地捧起她的手仔细看,确定只是擦破了皮,才放下心来,可到底难掩心疼。
“怎么回事?什么病?请大夫进府瞧过了吗?”云罗听到自己声音里的不安。
暗暗祈求,希望不是她担心的那样。
铜镜里反射出红缨摇头的动作。
“具体,奴婢也不太清楚,只是看见芸娘小姐身边的那个新丫鬟柳云急匆匆地朝太太那边奔去,说小姐昨晚起就没进食,这会儿已经下不了床了。哭着让姚妈妈去请大夫。”红缨拿起那枚银簪子在云罗如云的黑发上比划。
昨晚起就没进食?
是身体不舒服了吃不下还是诚心不想吃……打算绝食?
脸色沉重的云罗抬手制止红缨为她插上那根银簪。
红缨就搁了下来。
垂首等着云罗吩咐。
果真,“你去打听一下最近两天芸娘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情?哦,还有那个柳云的。”云罗略一思索,就有了方向,迅速地吩咐红缨,“速去速回,然后服侍我过去探望芸娘。”
在去看芸娘之前要把情况摸清楚,时间很紧迫。红缨立即就反应地退下去。
云罗坐在铜镜前,思虑焦灼。
把芸娘这几日的言行举止在脑海里一一过滤。
可又一时没主意。
不觉度日如年。
不到一刻钟时间,红缨就出现在她面前。
好快的速度。
而且还不见一丝喘息。
云罗不禁赞赏地看着她,温声道:“打听到了什么?”
“奴婢打听了,芸娘小姐这几天没去哪。也没见过什么人,只因为要找什么东西把楠星给喊回去一趟,其余就再没了。”
没去过哪,也没见过人,只见过楠星。
那怎么会突然病了?
云罗抬头,一下子看到红缨眼中传达的“远不止如此”讯息。
“继续说。”云罗正色道,脸孔凝重了几分。
“倒是芸娘小姐的贴身丫鬟柳云这两天可忙了。”红缨略略抬高视线。和云罗“果然如此”的视线对了个正着。继续说道,“说是这柳云去见过灶上的婆子、花房的妈妈还有姚妈妈的伺候丫鬟,每个人都聊了好长的时间。哦。又把楠星给请了回去,说芸娘小姐的东西不知道放在哪了,要托楠星去寻,楠星在芸娘小姐房里待了半个时辰不到。后来就匆匆地走了。”
红缨一口气说完,留给云罗思索的空间。
灶上的婆子?花房的妈妈?姚妈妈的伺候丫鬟?楠星?
云罗一下子抬头。发问道:“这些人有什么来头不成?”
肯定不是柳云要找这些人,一定是柳云的主子芸娘要柳云去找这些人。
或打听事情,或吩咐差事。
“灶上的婆子奴婢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可花房的妈妈我知道。是外院管马车的婆娘。”红缨目光沉静。
管马车的婆娘?
芸娘是要打听府里的用车,从而判断府里大人和太太去过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有过来往。
芸娘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云罗的眉轻轻蹙起。
心里不安的感觉越加强烈。
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那和柳云见面的那些人可有说什么?”云罗追问。
红缨便抱歉地不说话。
云罗就责怪自己太心急了。
红缨总共才出去一刻钟。能打听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还要让她打听清楚柳云和他们聊天的内容,那就是太为难她了。
不是容易的事情。
然后便对红缨道:“时间太紧。这会儿容不得你再去打听,这样吧,你随我去探望芸娘,那边出来之后,你再细细地去打听。”
红缨领命,松了一口气。
随着云罗出门。
芸娘的屋子里挤满了人。
许大人、许太太、姚妈妈以及伺候的丫鬟。
统共才多大的地方,因为这么多人的进来,一下子就显得拥挤。
云罗见状,站在了门口,对着围在芸娘床头的许氏夫妇行礼。
许大人是外男,此处是女眷所待的地方。虽然,是自己女儿,可已经及笄,按制也要回避。
他因为担心女儿,一开始早就忘记男女大防的大忌。到了芸娘的房子,又都是许太太、姚妈妈、丫鬟这些熟悉的人。
等云罗到来,他才猛然醒悟——自己不应该留在此地。
主意打定,担忧地看了看床上皱眉闭眼的女儿,叹了一口气,就抬步离开。
“好好照顾她。大夫随便要什么药材,都要紧着用下去,家里没有,就去外面药铺里买,务必让小姐好起来才是。”许大人临走时留了这么一句。
许太太含着泪不住点头。
可眼睛却一直停在芸娘脸上,片刻不移开。
就算云罗进来,朝她行礼,她也是顾不上,只是草草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起来,连头都没转过来。
“太太,你别着急,大夫马上就到了。”姚妈妈替掩不住不耐烦的许太太对云罗解释,“云小姐,你快过来看看,我们小姐也不知是怎么了……太太都急糊涂了……”
说着,指着床上闭着眼睛的芸娘抹泪。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云罗顺利地走到了芸娘床边。
床上的人儿脸色苍白、双颊凹陷、嘴唇微干,哪里是往日健康朝气的芸娘?活脱脱一个病秧子。
云罗大惊失色,一下子握住了芸娘伸在被子外的手。
触手冰凉。
毫无生气。
就像没了生机一般。
云罗吓了一跳,抬眼去看坐在床边的许太太,见到她眼底的红血丝。不禁感觉情况不妙。
“妹妹,妹妹……”云罗喊了几句,试图得到芸娘的回应,可结果很让人沮丧。
芸娘就像没有意识一般,若不是略略起伏的胸膛宣告着这具躯体的主人在呼吸,她差点以为……
“芸娘,你别吓母亲啊……你到底是怎么了……”平日里老成持重的许太太终于再也端不住当家太太的架子。扑到在芸娘身上。在人前嘤嘤起来。
那哭声让人心碎。
声声抽泣,似乎要断人心魂。
许太太身子不济,这会忧思急惧。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云罗着急万分,下意识地去扶她。
“太太,你要保重身体啊,小姐还指着你呢!你可不能再有什么啊……”姚妈妈见状。也立即上来搀扶,语带劝解。“太太,大夫马上要来了,等大夫看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务之急是要问清楚小姐怎么会突然这样的?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就病倒了呢?是不是服侍的人不尽心,还是饮食里有什么问题?”
姚妈妈的话音刚落。柳云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太太,不是,不是的……”柳云大喊着冤枉。
身子微微发抖。眼眶含泪,一副浑不知情的模样。
站在旁边的云罗冷眼旁观。心中充满了疑窦。
到底是这小丫鬟演技太过了得,不露一丝痕迹,还是压根此事就跟她无关?
一切不过是她胡乱猜测而已?
左瞧右瞧,瞧不出异样。
一时,她心乱如麻。
眼看着许太太歪在姚妈妈身上,厉声呵斥:“胡说,牙尖嘴利的东西,你贴身服侍着小姐,如今好好的一个小姐突然病在床上起不了身,你说什么都不知道,还与你毫无关系,你说,谁信?姚妈妈,替我拖出去先狠狠地打了二十大板,再拉过来回话。”
二十大板?
那恐怕等会柳云只有进气多出气少。
柳云吓得瑟瑟发抖。
“砰砰砰”地倒地磕头,很快,额角上一片殷红。
顺着发鬓流淌到衣领上,模样凄惨。
众人不敢直视。
姚妈妈一个眼色,就有腰圆膀子粗的婆子从门外廊下窜出来,上前要拿人。
柳云怕得泪水直流,不停地抖动着肩膀。
“妈妈,暂时等等。”正在此时,云罗开口打断了婆子的动作。
众人都看向云罗。
姚妈妈不解地望着她,等她的下文。
许太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太太,这柳云是贴身伺候妹妹的丫鬟,等会大夫过来诊断,少不了‘望闻问切’,有什么回话还是柳云最清楚,万一此刻发落了,等会回不了大夫的话,那岂不是耽搁大事?”云罗望着床上一动不动的芸娘,提醒许太太。
许太太脸色微霁,知道云罗是为了芸娘不由笑着握住她的手,感觉道:“多亏你了,好孩子,瞧我都急糊涂。差点耽搁了大事。”
云罗羞涩地摇头:“太太是‘关心则乱’。”
姚妈妈就赶紧抬手示意来押柳云的婆子退下。
暂时安全的柳云抖着泪眼,冲云罗嗑了几个响头。
姚妈妈见状,不由喝问道:“没用的蹄子,还不赶紧跟太太禀明,小姐这两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去了哪儿、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许太太就抿着嘴等柳云的回话。
眼神严厉,如淬着毒汁的利箭。
似乎只要柳云的话有一丝不妥,她的眼神就可以射出利箭,见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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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柳云战战兢兢地带着哭声道:“回太太的话,小姐这两天同往常一样,饮食、起居没有什么异样。不过,就是说天气热,身上懒懒的,没胃口,不想吃东西。奴婢当时就想禀报太太,可是小姐拦着不许,说她一到天热就是这样的,府里人都不知道,当不得事情。奴婢不敢违抗小姐的命令,可又怕小姐身子熬不住,还特意去了厨房,找厨房的人准备了绿豆粥,端给小姐饮用。小姐勉强吃了几口,可多的就再也不敢吃。奴婢也无法,瞒了小姐去找姚妈妈。可是,姚妈妈这几日太忙,奴婢在妈妈的屋子里等了半个多时辰都没能等到妈妈,又担心小姐这边的差事,就只能先回来了。”
听上去事情正常的一塌糊涂,和她没有一丝关系。
可许太太不相信:“主子吃不下东西,你找姚妈妈禀明,碰不到姚妈妈,怎么就不会让姚妈妈身边的小丫鬟转告一声?”
“奴婢是偷着跑出来的,又是小姐阻止的事情,奴婢若假于他人之口去禀明,怕到时会有于小姐不利的闲言闲语传出。奴婢就没敢自作主张。”柳云委委屈屈地辩解。
算是圆了她的说辞。
许太太倒也不能过分责怪柳云不早点来禀明这件事。
姚妈妈一见此种情况,立即上前领罪:“都是老身的错。若早些回了屋子,碰上柳云,说不定就早知道了。求太太责罚。”
到这个时候了,去责怪谁又有何意义?
怒气散去,理智渐渐回笼的许太太怅然摇头。
疲惫地吩咐姚妈妈:“赶紧去门口等着大夫,到了就把人领进来。”
姚妈妈得令,惭愧地跑了出去。
云罗陪着许太太守在芸娘床头。
可许太太的脾气却不如往日。一会因为茶烫叱责丫鬟,一会因为小丫鬟低着头就让人把她赶了出去。
无缘无故地发着脾气。
大家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触了主子的怒,无端挨一顿派头。
整个府里气氛低迷,忙得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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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心情烦躁的杨泽由心腹陪着在苏州最大的青楼满芳楼寻欢。
苏州繁华,青楼里姹紫嫣红。各花各姿。引无数男人折腰。
心腹叫贾大,年约二十七八,长得獐头鼠目、尖嘴猴腮。一双贼眼骨溜溜地飘忽不定,不是停在黄花闺女的脸上,就是落在风流小寡妇的胸前,极其猥琐。
此人从前是个坑蒙拐骗偷样样拿手的家伙。
后来。机缘巧合在满芳楼偶遇杨泽,正巧满芳楼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花魁。样貌、身段、才艺都是上上之选。这位花魁艳名远播之下还有一个奇怪的规矩,便是卖艺不卖身。这样的噱头一出来,多少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一个个挣着往满芳楼塞钱,只为一睹芳容。
杨泽也是其中之一。用了许多手段都碰了壁。
贾大偶然从满芳楼的老鸨嘴里知道这个消息,揪准机会,用银子加花言巧语哄骗了花魁的贴身侍婢。给花魁下了迷情药,白送给杨泽享用。
得逞的杨泽开心之余。就把贾大留在了身边效力。
一段时间下来,贾大的小聪明还真帮杨泽解决了些难题。
杨泽对他就越加倚重,十足的信任起来。
而贾大也开始在漕帮慢慢出人头地,两三年下来俨然是漕帮的小管事,走在码头,不管是那些靠卖力气为生的粗人,还是那些依附漕帮生存的地痞流氓,都对他卑躬屈膝、恭维奉承。
他也算是混出点人样。
可以在外面扬眉吐气。
可他心里清楚的很,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杨泽的看重,若离了杨泽,他便什么都不是。所以,越加耗费心思去讨杨泽的欢心。
此时,贾大眼见自己主子的心情不好,立即机灵地找了满芳楼的妈妈过来耳语一番。
妈妈听了哪敢耽搁,直哈腰点头,再三保证自己会办妥。
一刻钟之后,就来了一个白肤、丰胸、细腰、圆臀的高个子女人,一扭一扭地推门进了满芳楼最豪华的那个包厢。
“杨爷……”女人推开门,提起裙子,露出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抖着嗲嗲的声音,鼓着胸脯往坐在主位上的杨泽凑过去。
软得似乎是水做的。
阴沉着脸的杨泽露出丝丝的笑意,伸手一把往那团雪白高峰处探去。
凝脂般的触感勾起心底的一阵栗,冲淡了些许郁闷。
余光瞄到身旁的女人陶醉地眯起眼睛的享受表情,微嘟起红唇,如猫咪一般。
心情又好了一分。
可手背上的伤口却因为动作而再次裂开,细碎的痛楚直冲脑门。
脑子里白天的一幕就像踩水车一样,吱呀呀地往后倒退了几格——
“你是怎么管的那批人?居然让陌生人混进了码头,现在好了,那个钦差大臣拉着虎皮做大旗,拿住码头的事情大做文章……”刘罕,漕帮的当家人满脸横肉、站在桌子对面双目龇裂,嗓门大得差点把门槛都给震下来,手里的鞭子说话间就扫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击心口,没有一丝迟疑。
纵然他是刘罕的亲外甥,平日里也是器重有加,可如果出了错,刘罕对他从来不假以辞色,开骂从来都不管人前人后,火气上来,动鞭子都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为了一批急运京城的货物,他因为没能按日子及时发船,被亲舅舅刘罕当着漕帮弟兄们的面被抽了一顿鞭子。
身上皮开肉绽,血淋淋的,惨不忍睹。
在场的那些弟兄个个都低了头,大气不敢出一下。可暗地里都在偷笑。
有些平日里和他不对付的。表面上装出一副可怜安慰的表情,实际上眼底幸灾乐祸的兴奋光芒怎么藏都藏不了。
当他被人抬着回去的时候,一路上遇到人眼中指指点点的光芒让他恨得牙关紧咬。
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才把那些仇恨的情绪压回了心底。
也是那一次,彻底地让他看明白这个世道——
什么舅舅,什么外甥。
自己手里若掌握不了至高无上的权利,那就只能任人宰割。
任他是嫡亲的外甥。那又如何?
还不是一条躺在砧板上半死不活任他宰割的鱼?
所谓的舅舅。平日里喊得亲热,可到了节骨眼上,触犯了他的利益。下手照样不手软。
该骂就骂,该打就打。
没有一点情分。
还不是把他当成棋子,或者是当成杀人的兵刃,平日里呼来喝去。
说白了。他一个外甥能得舅舅的栽培,完全是因为刘罕此生没有儿子的缘故。
对。就是因为他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
刘罕,外人看起来粗狂狠辣,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对女儿爱到骨子里?
他们几个贴身人都知道他对唯一的女儿极尽温柔疼爱之事。
疼爱的程度用“溺爱”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从小到大。围在他女儿身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丫鬟、婆子、保镖不下五十人。
等闲之人根本就不知道刘罕有一个女儿,知道有女儿的人也见不到面。
就算他这个嫡亲的表哥。自从跟在刘罕身边开始,见过这个表妹的次数不多于五次。
这五次还都是因为特殊原因才见到。
他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表妹时身心的震撼。
对。绝对是震撼——
雪白精致的脸孔,熠熠生辉的眸子,高山流水的气质,行云流水的举止。
举手投足,活脱脱一个世代官宦人家的千金贵女,让人不由自主地自惭形愧。
谁能想到,她不过是一个出身江湖草莽、下九流的漕帮帮主之女。
第一面,他就把她映在心底、刻进骨髓。
恋恋不忘。
他比她大八岁,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在青楼女子的引领下早就尝过巫山*。
从前,对女人,向来是当成暖床的玩物,不值一提。
可面对如此气质高华的女人,不,当时还不是女人,不过是个女孩,他心底居然涌起了要将他捧在手心仔细呵护的冲动。
甚至为自己曾经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涌起深深的愧疚。
正当他表面呆愣无语内心心猿意马,这位表妹袅袅淡淡地冲他屈膝行礼,柔声婉转地喊他“表哥”,而他的亲舅舅、她的亲爹刘罕凶悍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剜在他身上时,他整个人倏地清醒过来了。
似被电流激过。
他清楚地感受到刘罕的不悦。
以及眼底的蔑视。
对,蔑视。
因为他不过是一个依附着他生活的蝼蚁。
因为他不过是一个以刀口舔血为生的莽汉。
因为他不过是一个不名一钱的草芥。
……
压根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顿时,他被那一眼深深地伤害了,心底似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把他吸进去,关在最黑暗的角落,不见天日。
第一次。他因为自己这样的出身而难过、挣扎、自暴自弃。
为此一蹶不振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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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因为自己这样的出身而难过、挣扎、自暴自弃。
为此一蹶不振了一个月。
浑浑噩噩。
失魂落魄。
直到,有一次同刘罕在一起时,听他说在城东僻静处准备了一个宅子,特意拨给弟弟杨源读书用功。还特意派了几个人过去服侍弟弟。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是何人替弟弟开的口,随意他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到让弟弟从漕帮搬出去?从前没听舅舅提起过。”
结果,刘罕的回答让他差点魂飞魄散——
“柔依说你弟弟是块读书的好材料,不能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埋没了。要为他创造个好的环境,不能埋没了他的才华……说不定将来能考中进士,出仕为官。我这才知道,你弟弟原来在学堂上念书是佼佼者,先生对他赞不绝口,期望颇高。如果你弟弟真能科举出仕,那我们漕帮可就出了个读书人,从此以后也就不用再依附那些一个个表面道貌岸然,实际虚伪自私的官老爷。可以扶植自己人,你弟弟读书有出息,他的子嗣肯定也会是读书的料子,再能走了科举的路子捞个一官半职,咱们漕帮以后的路就更好走了……”刘罕憧憬万分,感慨着对杨泽说道。
可杨泽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只知道,柔依是表妹的名字。
柔依却为自己的弟弟求情让舅舅好好栽培他读书。
一席话,似一盆冰水从他浇下。
淋得他喘息都困难。
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
他也不过才见过表妹一面,弟弟杨源怎么就和她熟识了?
甚至熟识到知道他被先生称赞,熟识到替他开口向舅舅求情全力栽培?
而他这个嫡亲的胞兄,居然不知道自己弟弟才华横溢、大有前途。
是不是太过讽刺?
他以为。弟弟在学堂,不过是认识些字、懂些算术,将来在漕帮可以做做师爷、掌柜之类的活。
结果,现在从刘罕嘴里告知他,所有人认为弟弟在学问上会有大出息,将来有可能要做个“官”。
他们杨家这样的寒毛都不值的人家居然有可能会出“官”?
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性。
可,如今。藉由舅舅刘罕之口。得知表妹柔依很看到他弟弟。
叫他心里是何种滋味?
他“嗯嗯呀呀”地说了一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在刘罕狐疑的目光中挤出僵硬的笑容,附合了几句。就揣着满腹的心事落荒而逃地回了自己住处。
可依然浑浑噩噩的,以为是在梦境中。
可看到忙碌的人进人出,才意识到刚刚刘罕那席话是当真的,并不是信口开河。
他真的要把弟弟好好培养起来。
他一下子懵了——
那他呢?
他这个替他卖命、刀口舔血的大外甥呢?
又在什么位置……
杨泽感动前所未有的恐惧。
心头一阵阵寒潮。
好像每一个和他擦肩而过的人都在暗地里嘲笑他的笨、他的呆。
沾沾自喜地以为占尽了舅舅的注意力。自以为把自己磨砺成最锋利的兵刃,终有一日可以得到刘罕的认可。
却没想到自己那个斯文寡言、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胞弟另辟蹊径。一下子夺了舅舅的关注。
来势汹汹,他措手不及。
甚至,胞弟的出路比他好多了。
得到了表妹的肯定,是不是准备在他日高中后。还要准备成为表妹的入幕之宾?
从此,漕帮、美人都归于他杨源一人手中?
而他这个胞兄,竹篮打水一场空。
平白为他做了嫁衣。
守着漕帮的基业多年只为了替他完好无损地接手?
这样的念头一旦窜入脑海。就如吸食了鸦片般欲罢不能,就像有无数的蚂蚁在一点点地蚕食着心房。可他又在鸦片的麻醉下只感觉到酥麻快感。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送胞弟出门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天一夜。
等到从踏出房门的那一步开始,他已经完全想清楚了。
从此,这个世上不再有杨源的胞兄、刘罕的外甥、柔依的表哥。
只有漕帮杨泽!
漕帮的杨泽。
准备接掌漕帮的杨泽。
准备抱得美人归的杨泽。
准备出人头地掌控一切的杨泽。
自此以后,他做一切都是为了心中那个目标而努力。
不管是讨好刘罕、打压帮中新秀,还是暗中结交权贵、培植势力,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刘罕一旦搜罗到能力卓越的,他表面和人把酒言欢、精诚合作,实际在暗中伺机而动,一旦揪准机会,就毫不留情地扑上去咬住脖子,露出白森森的尖牙,一口咬下去。决不可对方喘息、反扑的机会。
在刘罕面前,更是加紧尾巴,比以往更谦逊、更听话、更服从,让他对他越来越信任,越来越依靠。
从而得到更多的差事,插手漕帮更多、更核心的生意。
包括与朝廷的人打交道。
忙忙碌碌,极尽能事。
也日见起色。
漕帮里再无他人能与他比肩,有资历的没胆子,有胆子的没机会,放眼漕帮,就他一枝独秀。
其余人都不过是他的陪衬品而已。
本来,他以为这一切应该进行地很顺利,离他的目标越来越近。
可是,当那天狄府外的河道里被唐韶打捞起了装满金条的箱子,他从闹事的码头赶回漕帮,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刘罕劈头盖脸臭骂一顿。之后,心情郁闷的他无以排解。就不知不觉地悄悄靠近柔依住的柔园,可他不敢靠太近,怕守在柔园的人禀报给刘罕,就在那边徘徊。
正在柔园外面漫无目的溜达时,远远看到气急败坏的刘罕去看柔依,他赶紧找了棵树躲了起来,生怕他发现。
可暂时又不敢妄动。因为凭他对刘罕的了解。刘罕一到柔园,柔园暗处的戒备会一下子提高许多,他若走动。被发现的机率很高。
索性就靠着树抬头看天空,描绘着天空中的白云哪朵最像表妹柔依的神韵。
过了半刻钟,就发现柔园的墙角跟杂草抖动,他一下子警觉。
开始以为有小猫小狗跑过。他没太在意。
可立即就发现不对劲,因为从那边冒出来一个人。
探头探脑地观察了四周的情况。再迅速地起身,拍着身上的草屑,寻着离开的路径。
定睛一瞧,不是杨源是谁?
杨源。那个应该在城东宅子用功的弟弟,怎么会从柔园的墙角跟爬出来?
一瞬间,如晴天霹雳。
他要再不明白自己的胞弟从柔依住的柔园偷偷摸摸爬出来是何种意味。那他就是猪了。
那一刻,愤怒异常的他克制住了冲上去掐断他脖子的冲动。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火速找了几个心腹。假装巡守去正在离开柔园的小道上把杨源当成擅闯漕帮的宵小给绑了。
而且还敲锣打鼓,闹出了极大的动静。
就这样,杨源被扭送到了刘罕跟前。
刘罕阴沉着脸,什么都没说,足足盯着杨源半刻钟。
最后,却当着他的面说“误会,放人”。
然后,特意吩咐专人好生送杨源回城东宅子用功,准备考试。
平静地让人没有瞧出一丝端倪。
当真以为是杨源回来看兄长,没遇上兄长就在府里溜达,然后被没有眼珠子的兄弟给当成宵小给绑了。
恰如一场误会。
合理,合情。
可追随刘罕多年的杨泽却知道不是这样。
尤其等众人都散,刘罕独留他一人,对他说:“你弟弟岁数不小了,读书辛苦,可给他找个家室安心照顾。”时,他就暗暗窃喜——
他成功了!
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弟弟。
借了刘罕的手解决了最大的威胁。
所以,当那次与蒋立通把酒言欢时,听说他女儿还没有婚配,当机立断就把弟弟给推了出去。
完全以一个操心弟弟终身大事的形象安排一切。
婚事定下来出乎意料地顺利。
舅舅听到他的回禀,只是“嗯”了一声。
而弟弟,他压根就没有亲自去见他,只是等定下来之后,随意派了个手下去知会他一声。
手下回来禀报时,说城东宅子里守着许多人,杨源身边也形影不离地跟了四个大汉。
他就知道,一直以来,刘罕都不放心弟弟,派人把他看守起来。
在他彻底放心之前,是不会撤去看守。
至于柔园,表妹那边,他再也未踏足过,半步都没有。
非常时期,凭他对刘罕的了解,柔园方圆五百米里肯定布满了暗桩,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过。
他若出现在那边,那就是自寻死路。
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随时和杨源一样的下场。
所以,他忍。
忍者百炼成金。
凭着这样的信念,他忍痛蛰伏,只等到杨源娶妻安定,只等到表妹死心看开,只等到舅舅只能依靠他一人,除他之外无人可用。
直到整个掌控漕帮之前,他都不能行差走错一步。
杨泽眯着眼,一遍遍回味着心底的告诫,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就往喉咙口灌了一杯酒。
甘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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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爷,云二爷来了。”贾大的声音。
杨泽一把推开女人,哑着嗓子朝门口方向喊道:“进来”。
脸上已经不带一丝*表情。
依然沉迷在情绪中的女人显然没能从感觉中抽离,一脸吃惊。
本能地感觉心底一凉。
此时,贾大引着云肖鹏推门而入。
绫罗绸缎包裹下的云肖鹏神情却没有一点富贵倨傲,从头到脚地谦卑客气,完全是下位者去拜见上位者的表情。
杨泽享受着云肖鹏的行礼和吹捧。
并没有马上开口打断他,过了片刻才示意他坐下。
云肖鹏看了看位置,一个在杨泽的旁边,一个在杨泽的下首,没迟疑就一屁股坐在了杨泽的下首。
杨泽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抬眼,贾大就挥手赶苍蝇般地赶杨泽身边的女人:“去去去,没一点眼力价。没看到爷们要谈事,还不赶紧先出去汤壶热酒,喊你了,再进来。”
女人赖着不肯起身,犹不死心地往杨泽身上偎过去,摆出柔若无骨的撩人姿态。
心底笃定对面的男人肯定不能抗拒这样的美色。
可下一瞬间,就深深后悔了。
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大力过来,整个人已经从凳子上跌到了地上。
剧痛袭来。
痛得眼眶含泪。
触目就是杨泽寒霜肆虐的脸,以及那对阴森狠毒的眼睛。
她就吓得噎住,连呼“痛”都忘记了,也或许是压根不敢,只是草草地揉了揉痛处。就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灰溜溜地走出了门口,不忘随手阖上门扉。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云肖鹏目睹了方才一幕,脸上表情微微不自然。
“云二爷,来,我们喝酒,喝酒。”转过来的杨泽。翻脸就像翻书。说笑就笑,一个眼色示意贾大为云肖鹏斟酒。
云肖鹏暗暗心悸。
这个杨泽翻脸无情的功夫简直是炉火纯青。
肯定不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城府。
可见刀口舔血的人不都是草莽。
至少杨泽不是这样的人。
一想到自己等会儿要跟他说的事情,就心底发怵。
眼看着面前的酒壶被斟满。云肖鹏赶紧端起酒杯,诚心诚意道:“杨爷,敬你一杯。”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
“好!”杨泽很爽快地喝完,搁下酒杯后定定地看着他。似乎要将他看穿。
抬头对上他视线的云肖鹏吓得一口酒差点噎在喉咙口,喉结一动。赶紧把酒水囫囵吞下了肚子,假装举着袖子擦拭来躲避他的目光。
头皮隐隐发麻。
一刻之后,那阵利芒渐渐敛去,他才感觉自己能自由地呼吸空气。不由用力地吞咽口水。
这才恍然背后一片汗湿。
自己一把年纪居然被他一个黄毛小子吓成这样……
云肖鹏不觉汗颜。
“云二爷,你来找我,是不是事情办妥了?”耳边想起杨泽不紧不慢的嗓音。一字一句,语速极慢。却吓得他心惊肉跳,身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
“不,是,不是,没有……”他回答地七零八落,毫无章法。
就看到杨泽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阴狠的眼睛闪着不耐烦。
他一凛,赶紧稳住心神,拿出平日里云家掌舵人的自信来应对:“杨爷啊……我那个大哥是个愣头青,死活不肯答应亲事,说女儿资质平庸,不堪良配。”云肖鹏话到嘴边,就为云肖峰粉饰了太平,怕直言会惹怒杨泽,不由注意观察杨泽的反应,见他神色平常,方才继续说下去,“我那个侄女又是个极会钻空子的,年纪大了,心也比较野。如今得了许太太的青睐,对于婚事,我,我有些……”明显感觉到杨泽眼中泛着绿油油的光,他浑身一寒,异常紧张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力不从心。”
他本来想表达自己对于新央知县许大人的敬畏,以此来开脱自己办事不力的为难,却在杨泽的目光中,感觉到自己的话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杨泽的表情似乎是在嘲讽他“说谎”!
“力不从心?”杨泽挑了挑眼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是说他们不答应喽?”
语气听不出悲喜。
“也不是不答应,只是有些困难。”云肖鹏盯着那道锐利阴狠的目光,感觉一头的汗,可又不敢去拭,尽量用和婉的口气去掩饰自己的失败。
“哦?”一个轻佻的滑音,杨泽露出嘲讽的笑,目光明亮。
心底却气炸了。
“有些困难”不就是“不答应”。
不就是不肯把云罗嫁给他的意思吗?
杨泽冷哼出声——
他有心里准备,云肖峰没那么容易答应。
可当真被拒绝了,男人的自尊心还是让他下不来台。
云罗既不是天仙美女,他也不是非得到手不可。
他做这些,让云肖鹏去开口提亲,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印证,为了妥善解决手里的那些事。
可真被拒绝了,心里的想法就一下子变了——
老子难道这么不入眼,你云罗鼻孔朝天看都不看?
杨泽想到两次与云罗的碰面,虽然她的态度客客气气,可眼角眉梢都写满了不屑。
好像他杨泽同那些码头上靠光膀子卖力气的粗人没啥两样。
都是粗俗到不能再粗俗的人。
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并不是嘴上说的,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藉由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释放在空气中。
杨泽因为这样的认知气得发疯。
你云家是什么?
不过是个倒买倒卖的商户。
满身铜臭。
和他们漕帮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吗?
谁又高贵过谁呢?
纵然云肖峰做了新央的县尉,可也不过是个“吏”,和“官”不是同一种概念。
这种眼神。一下子让他想起刘罕的蔑视、柔依的疏离。
他心头无名火窜得老高。
要不是因为云罗有酷似表妹的气质,他怎么会多留意她一眼两眼?
好,好,好……
你云罗有本事,敢这么不给面子。看你以后会有什么下场。
到时,你就算跪地求饶,哀求老子收下你。也不会睬你。
终有一日。让你知道何谓“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此处,杨泽不由轻轻一笑,脸上一下子云淡风轻起来。
甚至亲自执起酒壶为云肖鹏满上一杯。清晰地看到云肖鹏眼中的受宠若惊,轻描淡写地道:“有难度就算了。云二爷不必介怀。反正,舍弟与蒋家小姐婚约在身,蒋家与云家又是姻亲。虽然关系疏远了些,可好歹能有些说辞。到时在知府面前再分辩吧。你也别太忧心。旁的不敢说,在知府面前,漕帮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倒过来劝慰开解云肖鹏的口气。
似乎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一副把他当成贵宾的姿态。
云肖鹏却不敢轻忽。
他自然知道蒋家与杨源有婚约。
可与他云家又是拐了一层关系。
有些远。
若云罗真能嫁给杨泽,他云家与漕帮的关系不是要比蒋家更家牢固?
可云肖峰不同意。他能怎么办?
他连威逼都用上了,可云肖峰就是不答应,他实在没辙了。所以才来找杨泽回话。
他越想越沮丧。
“杨爷宽厚,倒是我办事不力。失信于人了。”云肖鹏又把姿态放低了一层。
一开口就承认自己办事不到位。
心中期望这样的好态度能博得杨泽的好感。
揣测着他的想法,又说了些好话,不外乎是希望杨泽帮忙把新央的那桩案子尽快解决掉。
可杨泽总是含笑不语,不肯表态。
他一颗心悬在半空中,努力了一番,中间过程不停地小心翼翼观察杨泽,发现他一直不置可否地咪着一口一口的酒,心里就越发惴惴不安。
“杨爷喝酒,喝酒……”云肖鹏干笑着为杨泽斟酒,小心的神色染尽了眉梢,浑然不觉自己的姿态有多卑躬屈膝。
可当时的他,哪里管得了这些?只盼着杨泽那张嘴里能落出个“好”来。
这头,杨泽接过酒,盯着云肖鹏的眼睛,成心吊了他一会,才嘴角轻轻翘起地道:“无妨,本就是为了你我两家更紧密地合作,又不是真的非她不可。更何况,我还有别的用意呢……”
最后一句话,杨泽合着酒一起咽了下去。
云肖鹏没有听真切。
别的“用意”?
转了转眼珠子,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用意,索性放弃。
可是得了杨泽那句“无妨”的承诺,他心底七上八下乱晃的水桶终于落地。
长长地透过一口气来,面容舒展。
不由有了喝花酒的兴致。
杨泽也是微微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的模样。
双眸中染上淡淡的红色。
一旁从头到尾没开口说过话的贾大便心领神会地弯腰出去把刚才那个丰胸女人又给招呼了进来,顺便又给云肖鹏叫了一个女人。
当女人领着另一个同样魔鬼身材的女人一扭一扭地跨进房门时,杨泽和云肖鹏脸上都带了色迷迷的表情。
四只眼睛目标一致地停在高耸处,再也挪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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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燃尽,一片颓残。
云肖鹏心满意足地穿戴好衣物,捧着肚子和杨泽跨出了厢房的门,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走在后头的云肖鹏不禁羡慕起前头健步如飞的杨泽——
年轻真好!
一场大战之后,居然没有一点疲惫。
不比自己,到底岁数已长,被那小妖精缠了几次,就筋疲力尽。
念头闪过,跨下去的步子就更加打颤,脚一软,差点打滑。
一个眨眼就发现杨泽已经到了楼梯底部,而自己落后已经好几丈了。
不由加快了脚步,想要追上杨泽。
埋头追上去。
可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等到追到楼梯底已经见不到杨泽、贾大的身影。
疑虑地看了看大厅,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只有歪歪扭扭醉倒的人,或者满芳楼当值的人。
确定没有他要找的人,就扶着晕乎乎的额头踏出门口。
大风一吹,身上的燥热与酒气一寸寸地褪干净,人也清醒了许多。
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一辆马车哒哒哒地侯过来,随意瞟了一眼,见是穿着云家家丁的衣服,只是垂头带着斗笠,他也没多想,就一步跨了进去。
当时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随行的小厮实在不靠谱,吩咐他们在门口等着,自己出来了,马车也过来了,可小厮却不见踪影。
正在盘算着回去要如何整治那个躲懒的小厮,压根就没去关注周围的动静。再加上杨泽对他的承诺,心底轻松之后放松了戒备。
一个闪神,就感觉到脖子后一记阴风,剧痛之后便是天旋地转,然后就人事不知地倒在了马车里。
如死尸一般。
赶车的人见车厢里再无动静,不由扬起鞭子毫不犹豫地急速驶离。
换了一身衣服离开满芳楼的杨泽镇定自若地上了一辆黑漆马车。
马车里,贾大早就等着了。
黑衣短打。黑布圆头鞋。
盯着贾大一身不伦不类的小厮打扮。杨泽不禁笑出声:“鬼头鬼脑。”说完,长腿一伸,就钻进了马车。
神色愉悦。
贾大觑了自己主子的脸色。知道他心情不错,就轻笑着点头哈腰道:“能博主子一笑,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没问题。不,是穿女人裤衩出门都没问题……”
贾大言辞夸张。表情丰富。
说着调皮话。
又引来杨泽一阵嗤笑。
“走……”杨泽一声闷语,带着几分笑意。吩咐赶车的走动起来。
马车驮着杨泽、贾大绕到了满芳楼的对面胡同口。
车子停稳,贾大就捏着手指挑起帘子,露出一道隙缝。
然后侧身让开,供杨泽窥探外面的情况。
几个眨眼功夫。就看到云肖鹏提着裤子、打着趔趄出了门口。
人还没站稳,紧接着一架马车停到了他眼前。
云肖鹏二话不说就钻了进去。
马车略略晃动了一下,赶车的人就压了压黑色的斗笠。谨慎地看一眼四周环境,然后一甩鞭子。催着马屁撒腿跑起来。
车速不慢。
“跟上……”贾大呼啦一声阖上了帘子,焦急地吩咐赶车的。
马车动起来。
速度越来越快。
“杨爷,你老真是神机妙算!”贾大回首对马车里的主子拍马屁。
杨泽闻言痞痞一笑。
可眼睛里分明没有一点笑意。
“若不是我提前换了衣服从后门走,恐怕现在那里面也有我。”杨泽闲闲的口吻中充满着危险,有风雨欲来的气潮。
“他们这么大胆了?敢动杨爷你?不会瞎了狗眼吧?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心老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给撂倒了……”贾大吹牛不打草稿,坐在马车里手舞足蹈地比划,表演自己对杨泽的忠心。
杨泽掀了掀嘴角,吐了一句话:“这帮人杀人不眨眼,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哼……”
一记冷哼带着轻蔑,很瞧不起贾大。
贾大就不敢再说大话,干笑着转移话题:“杨爷,你说是谁想在咱们背后下黑手?是帮里那些兄弟?还是……”
没想到,杨泽的脸一下子阴了。
“冲我一个人下手,倒有可能是帮里兄弟。可冲我和云肖鹏两人下手,那就不太像是帮里的人做的手脚……“杨泽说着,眸子更阴沉,好像是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露出淬了毒液的獠牙。
言语间带着笃定。
仿佛已经有了方向。
贾大倏地缩回视线。
低头假装思索。
不敢接话。
其实,全然没有头绪,只剩茫然。
可心底对杨泽的敬畏恐惧又加深了一层——
杨泽此人不仅心狠手辣,还谨慎多疑。
方才,准备离开满芳楼之前,就特意悄声吩咐他准备好小厮的衣物,还有把马车停到别的地方去。
他当时觉得匪夷所思。
这会儿完全就明白了他此番举动的深意。
原来,他早就疑心有人暗中要朝他下手。
所以才有了乔装离开的打算。
可惜了茫然无知的云二爷,就这样被人给生擒了去。
恐怕凶多吉少。
贾大在心底暗暗叹息。
可怜起那个被人擒走的云二爷。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就感觉到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停步不前。
耳边传来外面赶车人的禀报:“爷,是一处豆腐坊。他们已经进去了。”
贾大赶紧又撩开帘子供杨泽窥视。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民居,几间矮房子,淹没在一排的房子里,若不是跟到此处。压根就想不到,这边藏了人。
贾大敏感地感觉到马车内杨泽的呼吸粗重起来,赶紧支起耳朵,听到杨泽对外面赶车的漫不经心吩咐——
“派人守着,摸摸底。小心别打草惊蛇。”
然后,他又转头对贾大道:“你在这边连夜守着,一有消息即刻报我。”
说完。就挥手示意贾大下车。
目瞪口呆的贾大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巴张得老大,等反应过来之后,立即惟命是从地跳下马车。
不敢有一点耽搁。
杨泽满意地看着帘子晃动。眼神中一闪而逝的凌厉。
“走……”杨泽一声令下,马车又迅速地往漕帮驶去。
****
“呜呜呜……”被痛楚刺激的幽幽醒转的云二爷云肖鹏一下子摸不着天南地北。
所有的神经似乎都麻痹了,一下子搞不清状况。
可立刻就发现自己被绑了!
手脚被人扭成了麻花,。眼睛被黑布蒙得密不透风,嘴巴里还结结实实地塞满破布。
鼻端是一股子刺鼻的臭味。
不知是臭鱼味还是什么!
令人作呕。
“呜呜呜……”他想说“好痛”。可惜发出来的音节却是一连串的呜咽声。
嗓子眼干得冒烟。
涩涩的,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努力尝试动了动手脚,虽然被绳索绑得很紧,可没有伤及筋骨。
他吓得半死的心稍稍安定。
开始在一片黑暗中慢慢摸索。
一手的灰尘。似乎碰到些干硬的柴火,有一大堆,他换了几个方向摸索。都是柴火。
难道是柴房?
可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脑子就开始运转,把晕倒前的一幕仔仔细细地回想——
跟杨泽下了楼梯。结果杨泽和他手下没了踪影,他找不到人,只能到门口,马上就有一辆马车上来。
赶车的人穿着云府奴仆的衣服,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府里的马车。
没细看就上了车。
然后……他就被人打晕了。
想到此处,颈后被重击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
“该死的……”朝他下手的人这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云肖鹏在心底狠狠地咒骂。
可又无处发泄。
扭动了一下身子,被绑的手脚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因为被绑运行不畅,麻木肿胀的感觉再一次冲击全身。
是谁?是谁掳走了他?
是求财还是?
云肖鹏一下子就否定了求财的想法。
他在苏州名不见经传,求财的人不找苏州城里的富商,找他干嘛?
他不知道为何心底就是认定此事和杨泽有关。
对了,杨泽呢?
他们有没有被一起抓走。
“呜呜呜……”念头一起,他又试图发声,想要引起些共鸣。
如果还抓了其他人,听到他的动静,应该会给些回应。
叫完之后,他挣扎着听空气中的动静。
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只有他一个人。
他确定。
杨泽和手下不在。
或许没被抓,或者被关在其他地方。
甩开杨泽等人的下落,他又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
如今,他要怎么逃出去?
屋子里就他一个人,那是不是说明只要他能解开手脚上的绳索就可以离开了?
那当务之急只要借口绳索就可以了。
可怎么解开呢?
没有尖利的东西可以隔开。
云肖鹏开始想各种可能解开绳索的方法,绞尽脑汁之后,却发现束手无策。
额头紧张地冒汗。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被困死在这边?
还是等捋他之人想起他来放他?
若肯放他又何必绑他来。
就这样眼睁睁地等死吗?
不行,不行……
他不想死,不能死,也肯定不会死!
云肖鹏一下子生出求生的勇气。
又开始挣扎起来。
皮肉在拉扯摩挲中痛到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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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人,”凌晨,陆川面色凝重地站在唐韶跟前。
“说。”一夜未睡的唐韶丢开手里的信件,对上陆川歉意的目光,神色未动。
“事情属下已经办妥了。”陆川简洁明了地把自己晚上的行动成果汇报给唐韶。
唐韶听完,眼底就透出淡淡的满意来。
“好,辛苦一夜了,你早些歇息吧,休息之后,还有好戏要唱呢。”唐韶抬手关切地拍了拍陆川的肩膀,表达着自己的关心,嘴角带着一丝丝的上翘。
“是……”陆川抱拳,领命离开。
房间里又剩唐韶一人。
寥落的空气中透出晨曦的清新,他不由起身,推窗望出去,仲夏的凌晨已经天光大亮,蓬勃的红日伏在地平线上跃跃欲试,只等到破晓来临的那一刻,大放异彩。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热烈的味道。
轻轻嗅上一口,就觉得生机勃勃。
唐韶深呼吸了几次,感觉心底的烦躁随着呼吸吐纳一寸寸消融。
空气中远远有“哗啦啦”水声传来,唐韶侧耳倾听,是卫所里粗使的士兵起床洗漱的声音。
三两人一堆,边洗脸边说着话糙理不糙的玩笑话。
空气中跳动着欢快的气氛。
“打上一架……”
“试试……”
“谁怕谁……”
“来……”
“好,你给老子等着……”
“看招……”
不真切地飘来只言片语。
唐韶眼前似乎演练出几个光着膀子的粗壮男人出拳、踢腿的画面,你来我往、龙威虎猛。
便有热血在血管里涌动。
手脚有一股不安分地躁动。
挑唆着他退去身上的官服,到那空地上淋漓尽致一番。
心随意动。
眨眼间,官服静悄悄地躺在书房的座椅上。而早就寻不到主人的踪迹。
他的身影出现在外面一块宽阔的空地上。
他如风般迅疾,如电般快闪,轻易地就从空地的这头跃到那头,一个纵身夹杂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似乎谁也不能抵挡他向前的身姿。可人才到了那头,却又潇洒地一个回旋反扣,劈掌出拳。身后是一片凌乱的气波。紧接着。又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地腾空翻阅,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踢腿。生生劈开空气中震荡的气流。
隐隐有金石铿锵之声。
不绝于耳。
闪身,回旋,抬肘,推掌。下劈,锁扣……
一连串的动作。如画中的人物,凌厉、干净、漂亮。
丝毫不拖泥带水。
干脆得一如唐韶给人的感觉。
半个时辰之后,他打完最后一掌,就轻轻松松地收住势头。如千年古井般静谧。一如多年前,在军营中同兄弟过完招之后,回身看向众人。翘着嘴角微笑,眼中洒满阳光的错落阴影。
可当年的那些兄弟呢?
西北一战。二死三伤。
他和陆川、郑健在床上整整躺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床走动。
可他们还是幸运的。
至少活过来了。
比起那两个从此长埋黄沙的兄弟,他们至少活过来了!
心念急转,带笑的眸子顿时凝结成炫黑。
不带一丝温度。
感觉到闭塞的内心再一次波涛汹涌——
他自小拙于表达一切,淡薄感情,淡薄一切。
可这几个陪伴在他身边出死入生的兄弟却以男人的方式让他对世间万物有了情绪起伏。
感受到如山的友情,如海的真挚。
却因为忠君爱国的抱负折腰于西北。
若敌军出现不是因为与西北守军暗中勾结,若他们遭遇埋伏不是因为一场有预谋地歼灭,也许,他对于弟兄们的死不会如此耿耿于怀。可能更多的会是认为他们死得其所地钦佩和感天动地地缅怀。
可真相偏偏如此残酷。
他们的死与伤不过是西北某些人为了掩盖自己图谋不轨的手段。
他又如何能释怀?
如何……
唐韶手指发紧,握成了拳头。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在灿烂热烈的晨光中闪耀着晶莹剔透的芒。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在做的一直都只有一件事,唯有一件事。
不管是追踪高佩文的父亲,还是到苏州来任卫指挥使。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目的。
他还记得,当今圣上登基的前夜,与他在大殿内促膝长谈。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敦厚宽和的陛下原来心中有那么多的隐忍与无奈。
他一直以为圣上出身锦绣,又因为先帝经历过兄弟争储而对子嗣慎重,导致圣上一共才兄弟二人,且年岁差距颇大,导致圣上登基毫无悬念。他便以为圣上不过是个太平君主。
可那一夜的长谈,他才知道原来不是。
原来圣上早就对朝中的党派之争、西北的虎视眈眈胸有忧虑,甚至,一早就决定要在登基之后亲自动手祛病除可,还一个清风正气的大好河山。
当圣上用熠熠生辉的眸子望着他,问他“可愿同我一起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他这个冷硬寡言的“拙山”义不容辞地点头答应。
因为圣上眸子里的坚定大爱,因为他心底对死在西北那些兄弟地愧疚。
若不是识破他的身份,西北守军又怎会设了圈套来对付他们?
说到底,那些死去的兄弟都是因为受他连累。
不过是殃及的池鱼罢了。
池鱼……
唐韶想到这个词语心角就一阵阵地发疼。
满脸痛苦地仰头望着蓬勃的红日,感觉到太阳的热量透过脸上的汗毛孔一丝丝地渗入皮肤,他的面色才微微缓和,直至平静。
然后才大步流星地回了屋子,开始下一步地安排。
******
“妈妈。”姚妈妈眼看着禀报的丫鬟在门外探头探脑地不敢进来,她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地出了门口。丫鬟附耳过来,姚妈妈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挥退了丫鬟,又轻声地进了屋。
眼看着大夫正在为闭目不醒的小姐诊断,而太太一脸紧张、难过却有饱含着期盼地端坐在旁边,鬓角的银丝若隐若现。她的鼻头就微微发酸。想了想。姚妈妈就往太太旁边那个站着的沉静少女走去——
“云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目光隐隐透着内容。
云罗略感意外。可还是毫不犹豫地颌首点头,在姚妈妈的“噤声”手势中随着她悄悄地走出门外。
确信许太太没有发现她们俩人的离开,云罗这才放心地看向姚妈妈:“妈妈,请说吧。到底什么事?”
“云小姐,门外有云二爷府上的人拜访你。本应该禀报太太,可你瞧,如今的情况……”姚妈妈的声音语带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芸娘的事情许府乱了套。可云二爷家的人还来凑热闹,纯属添乱。云罗心里不由感到一阵抱歉,握住姚妈妈的手。主动请缨道:“如今的情况什么都比不过芸娘的身体康泰要紧,反正云家的人是来找我的。先不惊动太太,由我出面去见上一见,若我处理不了,再禀报太太,妈妈你瞧,这样妥不妥当?”。
云罗就看见有欣慰从姚妈妈的眼底透出。
“如此甚好,那云小姐先去,老身派人陪着你去。哦,来人此时在花厅外候着,云小姐看在花厅见见来人,可合适?”说着,姚妈妈等到云罗的点头,就把刚刚在门外探头探脑禀报的丫鬟叫了过来,吩咐她陪同云罗去见云二爷府上的来人。
云罗带上了红缨,跟着丫鬟去花厅。
来人是云老头头身边的春芽。
云罗见到她,不由大吃一惊。
怎么会是她来见她呢?
按理应该是云二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过来拜访,毕竟,是到许知县的府上,要跟许太太磕头回话,怎么就派了春芽这么个大丫鬟过来?
实在有些怠慢。
幸好,此时许太太因为芸娘的病情忙得焦头烂额,没心思去理会,姚妈妈也没空去关注这些,要不然,对云二爷府上更优芥蒂。
不过,这都是后话。
云罗没心思去计较云二爷家中怎么如此没规矩,她只是奇怪,云老太太派人来找她有何贵干?
春芽接下来的话让她瞬间跌入谷底——
“大小姐,不好了,我家二爷被人绑票了,老太太和太太让奴婢来求大小姐,发发善心救救我家二爷吧……”春芽两只眼睛肿的如核桃,眼眶红得吓人。
云二爷,云肖鹏被人绑票了?
云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怎么会呢?
好端端的怎么会被绑票了呢?
是图财还是害命?
是蓄意还是临时起意?
可下一刻,咀嚼完春芽的后半句话又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叫“大小姐发发善心救救我家二爷吧……”?
云二爷被人绑票了,同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云老太太开口闭口让她发善心救人?
她不禁怒从心起。
“云二爷怎么会被人绑票了呀?是不是误会?”云罗按捺住怒气,细长的眸子因为情绪的变化而微微瞪圆,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冷静客观道,“是在哪里不见的?身边有没有跟着人?有没有报官府了?有没有派人去找……”
她一一问道,听到春芽一一回答,才拼凑出了事情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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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二爷昨天晚上带了小厮出了门,结果一夜未归。早上在云家大门口,家丁发现了被剥得精光昏睡不醒的小厮,马车和云二爷行踪全无。家丁弄醒了小厮,才知道云二爷去满芳楼同漕帮的杨泽谈事,可小厮等了半天就被人打晕了,什么事情都不清楚。
云老太太正发话让人去漕帮找杨爷问云二爷的下落,却不想杨爷派了人一早就过来禀报,说看见有人绑架了云二爷,开始不敢声张,暗中一路跟踪到了窝藏地点,如今确定是何人所为,才敢上门来禀报。
云老太太得了杨爷的消息之后,就即刻派春芽来许府找她——云家的大小姐。
云罗听完却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云家二爷被人绑架了,老太太不派人去窝藏的地点救人,却第一时间派人来找她?
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啊!
云老太太什么意思?
难不成以为是她派人去绑架的云二爷?
她也不想想,凭她云罗一介弱女子,有这样的能耐吗?
想到此处的云罗,不禁气得脸色铁青,目光矍矍地盯住来人,面无表情。
春芽就吞吞了口水,费劲地把老太太交代的话一字一句道来:“老太太说,大小姐如今大了,认识的能人异士多,越发有本事,二老爷的事情还要仰仗大小姐出马去说道说道……”
春芽觑着云罗越来越铁青的脸色,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云罗只觉得脑子轰然一声炸开。
什么叫“大小姐如今大了,认识的能人异士多,越发有本事”?
什么叫“二老爷的事情还要仰仗大小姐出马去说道说道”?
她压根就不知道云二爷是被谁绑票。因何绑票,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她出马去说道?
云老太太的话就是指云二爷被人绑票的事情与她有关。
“老太太这话好奇怪,”云罗抬起亮得过火的双眸,就好像有两小簇火苗在跳跃,“你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开口闭口让我救救你家二老爷,殊不知。我既不知道二老爷是被何人绑票。也不知道二老爷得罪了何人,如今既然知道二老爷被藏在何处,怎么不想着报官让官府出面救人。却只想着要我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一介弱女子,何时比公堂上的大老爷有能耐了。竟然能人绑票之人乖乖交出人来?”
一席话,云罗说得漫不经心。
却咄咄逼人。
逼得春芽头越垂越低。
可。这样低的姿态却没有保持住一时半刻,春芽出人意料地抬头,急红了眼抢话道:“大小姐,绑票的人是卫指挥使司的人。官府根本就管不了……”
卫指挥使司?
云罗一下子懵了。
唐韶派的人吗?
为何唐韶要派人抓云肖鹏?
而且还让杨泽手下的人给跟踪到了。
云罗吃惊不已地看着春芽,一瞬间有些无措,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的红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云罗的心就顿时平静下来了。
自己真是糊涂了。怎么春芽随便说两句,就当真以为是唐韶派人做的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唐韶所为,那云老太太不去求唐韶,却反过来求自己去“说道救人”,不是很奇怪吗?
老太太怎么就有这样的笃定,自己能在唐韶面前说上话?
等等,云罗的细长眼眸中有光芒一闪而过——
是杨泽的人见过云老太太之后,才有了派人来找她的这一幕。
云罗顿时就明白过来,不由白着脸孔,目光灼灼地凝视春芽:“既然是卫指挥使司的人下的手,那老太太不应该去求那边的人吗?找我有什么用?就算我和父亲去央求了许大人出面,也在卫指挥使司那边人微言轻,恐怕顶不了什么大用处。”
很干脆地拒绝。
春芽听完,浑身冒汗,眼底盛满了惊恐,“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老太太发话了,若奴婢求不动大小姐帮忙,奴婢也就不用回去了,自己找根绳子解决了也就算干净了。”
说完,就嘤嘤哭着。
云罗气得捏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只是冷眼看春芽不停地磕头,直到头破血流,让人不忍直视。
“大小姐,呜呜呜……求你发发慈悲吧,老太太说,只有你能在唐指挥使跟前说上话,大小姐……求求你了……都是同根连枝的血脉,不能如此绝情啊……大小姐……云家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和大老爷脸上也无光啊……”
云罗终于明白,为何云老太太会派春芽来请她了!
这春芽伶牙俐齿,牙尖嘴利,说话句句直中要害。若被不清楚事情内情的人听去,一会认为云罗和父亲见死不救,二会认为云罗如今攀附了唐韶这样的贵人,对本家漠视寡淡。
不管哪一种,都是让云罗和父亲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的诬陷。
更何况,此处是在许府的花厅,外面站着许太太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春芽的声音又是婉转凄惨,一字不落地落到丫鬟婆子耳中是肯定无疑的事情。
云罗不禁冷笑连连,按捺住快要气炸的肺,伸手在自己手腕上用力一掐,感觉到刺痛,眼角就有了水润之色。
她知道,此刻若是同春芽硬碰硬,自己别说是占到上峰,就是在许府众人面前保住温婉大方的名声都是不可能了。
此时此刻,唯有示弱方能让戳穿云老太太、春芽的诡计。
心念转动,云罗就捏着帕子擦拭起眼角,刻意放缓声音,悲恸道:“发生这样的事情,也难怪老太太乱了分寸。谁家摊上这样的事情都不会好过,更何况二爷又是老太太心头肉、云家的顶梁柱,不比我父亲,老太太散漫惯了,也不会如此忧心。只是,春芽啊……你刚刚说的话,我听了之后,就有些糊涂,漕帮的杨爷既然派了人跟着,那为何不直接把云二爷拦下来?”说完,就装出茫然的样子望着春芽,果真见到她脸色一滞,心底不由冷笑,可声音却越发语重心长,似乎全然是为云二爷考虑一般,“可见,云二爷并不是被人绑票。但,由此也可看出杨爷是有顾虑的,怕是卫指挥使司那边是有公务需要云二爷去配合,他们不敢贸贸然去求情。既然漕帮的杨爷都认为不宜插手,云家就更不能妄动了。老太太这么咋咋呼呼地红口白牙说是卫指挥使司的人绑了云二爷,万一话落进了卫所的人耳中,卫所的唐指挥使恼怒之下,问责云家‘诬陷’,这可怎么得了啊?不是陷云二爷于不义吗?”
一席话,娓娓道来,却句句暗指云老太太诬陷卫所、陷害云二爷!
春芽顿时脸色大变,被噎得不知道回答些什么。
绞尽脑汁地想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好的词语来辩驳。
的确,云二爷被卫指挥使司的人绑票,他们手中没有证据,这么瞎嚷嚷,被人揪住“诬陷官员”的名头,就足够他们云家喝一壶了!
可是想到云老太太的交代,春芽打退堂鼓的念头又按了下去。
想到云老太太允诺的荣华富贵,她不禁咬了咬牙,再次哭起来:“大小姐,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不管卫所的大老爷找我家二老爷有何公务要配合,都求大小姐出面去找唐大人说道说道,把我家二老爷放了回来吧!我家二老爷不过是个为一家老小生计奔波的好人,没见识过官府问话的阵仗,怕会吃了亏啊……而且,大小姐,你应该听说过的,不管是谁,进了官府,不管有罪无罪,都要被扒了一层皮才能出来,可怜我们二老爷,一把年纪还要吃这样的苦头……就算大老爷身上有一官半职,也挡不住落到二老爷身上的棍棒……”
春芽越哭越起劲,好像,云肖鹏果真已经被人毒打了一顿,最终奄奄一息地抬回了家。
云罗的眉头不耐烦地皱了起来。
这春芽果真是个难缠的主。
三言两语,又被她绕回去了。
而且还把她父亲给绕了进去。
若他们袖手旁观,就是她的父亲薄情寡恩。
云罗眯了眯眼,看着在地上唱念做打的春芽,心里明白,若再任她这么胡搅蛮缠下去,恐怕更难听的话都会说出来,到时许府的下人私下怎么抹黑她和父亲,都不得而知。
不行,父亲的清誉要紧。
自己和唐韶的清白更要紧。
若任春芽这么瞎嚷嚷,自己和唐韶就会被他们抹黑成私相授受的*之人。
自己又岂能让他们如愿?
先不管,杨泽和云老太太怎么会起疑心她和唐韶的关系,单此刻论起来,她最要紧的是要春芽这个棘手货给处理了。
不容迟疑下,云罗给旁边的红缨使了个眼色,红缨眨巴了两下眼睛,就领会了她的意思,悄悄地挪身朝春芽靠近。
云罗就捏着帕子,陪着落泪,凄凄切切地道:“老太太也真是太糟心了,云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云二爷不能回家,云二太太又病着,二妹妹又出了……哎,幸好还有一个三妹妹孝顺。你快别哭了,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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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春芽全神贯注地听着,面露喜色,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颈后一记突如其来的手刀给劈晕了,然后就是软软地倒在地上,没了声音。
云罗不动神色,给出手的红缨使了个眼色,红缨把地上的春芽扶起来,靠在她身上,出声假装惊呼道:“呀,春芽,你这是怎么了?是晕过去了吗?小姐……春芽肯定是忧心过度,被痰气迷了心窍,赶紧要送她去看大夫,耽搁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一个丫鬟晕死在客人府上,这是很晦气的事情,云罗立即高声朝外面喊了人进来,吩咐丫鬟去寻了两个粗壮的婆子把春芽就这样一提溜给送了出去。
压根没和云家其他的人再打照面。
至于把云罗请回去帮忙的事情,作为任务的执行者春芽都晕了过去,负责送她过来的赶车马夫是什么都不懂的粗人,见到许府粗壮的婆子横眉竖目地把春芽扔到了车里,连一句多问的话都没敢有。
还是婆子冷冰冰地说了句:“这人可能是因为饿昏了头没力气,所以没说几句就晕了过去,你们赶紧拉去看大夫吧……”
马夫看到婆子眼底明晃晃的“你家连给下人吃饱饭的钱都没了”的眼神,错愕不已。
转头看了看马车帘子晃荡中若隐若现的惨白脸色,不由暗自点了点头。
瞧春芽姑娘这副模样,难不成真是饿昏的?
将信将疑中,马夫扬起手中的鞭子垂头丧气地离开许府。
等到红缨把云家马车离开的肯定消息回禀到云罗耳中,她才松了一口气。
心里却是对杨泽和云老太太对她与唐韶的关系疑心起了戒备之心。
不由转首乘众人不备,对红缨悄声道:“想办法把今天的事情传给唐大人那边。”
告诉了他。总有个防备,不管杨泽想要打什么主意,都没那么容易得逞。云罗见红缨听懂了自己话里的意思,不由松了一口气。
边走出花厅,边同许府的丫鬟寒暄:“领我去芸娘的房间守着吧,大夫开的药给芸娘喝下去了吗?有效果吗?如今太太还守在那边吗?身子可吃得消……有没有给她含参汤了提神?”林林总总的关心。
小丫鬟弯着腰,一一作答。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云罗身边的红缨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到了芸娘屋子里。一派哀伤气氛。
甚至低迷到让人闻到就心酸。
许太太一个晚上下来,鬓间银丝闪闪,自来苏州之后养出来的好气色消弭于无形。
姚妈妈也是蜡黄着脸。唉声叹气地陪着许太太一同齐刷刷地望着床上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芸娘。
眼眶里水光闪烁。
“太太,姚妈妈。”云罗一边曲膝行礼,一边跟许太太打着招呼。
回应她的是一抹僵硬失魂的笑容。
比哭还难看。
那是慈母为儿女操碎了心的忧伤。
云罗眼一热,慌忙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就端起搁在旁边几上依旧满满的温热参汤,凑到了许太太跟前。劝解道:“太太,喝口参汤提提神吧,妹妹还指着你拿主意呢。”
话音一落,就听到许太太细细长长的抽泣声。
顾忌到自己的身份。她有勉力忍住。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泪水就像下雨一般落下。
“太太,喝一口吧!”云罗继续劝她,一腔的真情。
许太太一把握住云罗的手。心慌意乱道:“那大夫明明说芸娘无大碍,只是气血不足。忧惧成思,喝两剂汤药就会醒了。可是,如今呢?如今都药都喝下去这么久了,可还是不见芸娘醒来,我的女儿,她,她不会……”哭泣的颤音已经说不出完整话,稳重的许太太应该是完全没了主意,否则不会在云罗面前如此失态。
云罗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细心地替她擦拭了几下之后,就说着宽慰的话:“太太,大夫是说两剂汤药下去会有气色,可也没说是多久见效果。也许妹妹身子孱弱,这药还差各一时半会才能起效果呢?太太先喝口参汤,等妹妹醒了,瞧见你这样为她伤心,该自责了。”云罗说着就看了一眼床上,眼角的余光瞥见芸娘的新丫鬟柳云捏着帕子的手抖了几下。
手抖?
云罗收回目光,眼看着许太太听见她的劝告,肯喝参汤,她在姚妈妈感激的目光中服侍许太太喝了几口,然后又劝了几句,见许太太实在不肯喝,这才不勉强,任姚妈妈端起参汤,云罗就伸手拦住了姚妈妈的去路,笑眯眯地道:“妈妈,如今太太这样的境况,你多陪陪她吧,这些事情交给我去处理吧,妹妹这边最要紧,半点都马虎不得。”
目光真挚,语气真诚。
姚妈妈感动地“哎”了一句,把手里的碗交给了云罗,悄悄地拿袖角擦拭了一下眼眶,才转过头露出笑容地靠在许太太身边,揉捏起太太的肩膀。
云罗见状,放心地笑了笑,端起手中的碗就想往外走。
却又像临时起意般,深深地看了眼躲在角落里的柳云。
似有所觉,柳云正好抬头对上,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接下来,柳云就跨步接过了云罗手里的碗,用压低的声音道:“这样的粗活交给奴婢来吧,小姐,请随奴婢到外面去一下。”
最后一句,柳云的音量控制到最低。
仅两人可闻。
云罗看了眼目光沉静的柳云,不由颌首点头。
迈出了跟随的步子。
廊下,静悄悄的。
所有的人都退避在外面。
柳云端着参汤转下走廊,闪身进了如意门。
云罗蹙了蹙眉,还是决定跟了上去。
门后,是柳云“扑通”一下的跪倒。
云罗当即冷了脸,肃然道:“柳云,你这是干什么?”
“云小姐,求你帮帮我家小姐。”柳云头也不抬,身子微微发颤。
原来,柳云没有示于人前的镇定。
云罗在心头叹了一口气。
若前面是猜测的话,柳云这一句“求你帮帮我家小姐”算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说吧,你家小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云罗无奈地看着地上心虚中带着坚决的柳云,伸手作出让她起来的姿势。
柳云抬头怯生生地看着她,没有动。
云罗就叹了一口气:“你若觉得这样跪着不会让人起疑,那就跪吧。”
柳云一听,就不敢再跪,拉了拉袖子,就起身,不过依然弯着腰垂头不敢看云罗。
“好了,赶紧说吧。”云罗定定地望着她,静待她下文。
现在,只有柳云知道芸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日,小姐吩咐奴婢去打听了几件事情,回来禀报后,小姐当场就变了脸色,奴婢看了也害怕,后来小姐又把楠星叫了过来单独说了会儿话,等楠星走后,小姐就把奴婢喊道跟前,交代了几句话,说……”柳云顿了顿,看着云罗,欲言又止。
云罗就沉下了脸,目光锐利。
柳云瞟了眼四周,惴惴道:“说太太打算把她交到新泽去,她抵死不从。可是,她也知道若跟太太当面说清心意,太太是肯定不会理睬。所以,她为了让太太改变心意,唯有……”柳云这次是真不敢说下去了,只是畏惧地看着云罗。
未尽之意,云罗自然懂了。
“芸娘哪里来的药,能造成这样昏迷不醒的假状?”云罗没有闲心去追究柳云说话吞吞吐吐,她直截了当地发问。
“我也不知道小姐从何处得到的,奴婢看她是贴身收着的。”柳云摇头,一脸茫然。
云罗盯了她一会,确定她不像是说谎,终于接受她的说辞。
看来,药是芸娘自己的。
可她哪里会有这样的东西?
疑虑中,她继续问柳云:“那你家小姐还交代了你什么?”
肯定还吩咐了她什么,要不然,柳云找她干嘛?
柳云便吃惊中带着佩服道:“云小姐果真如小姐所言聪慧过人,小姐说,此事事前不能告之小姐,若不然将来事发,怕牵怒云小姐。”
听到此处,云罗暗暗点头,终于明白芸娘为何事情一点都没有透风声给她,看来是怕万一有一天东窗事发,许太太会误会是她撺掇的。
难为她一番苦心。
可她这样的行为把他们吓得魂不附体,她又不能苟同,不禁抬眸示意柳云继续说下去——
“小姐说此药效果只有三日,若在三日内不救她,便……会真的醒不过来……要救她只有一人可以办到,请云小姐想办法把这个事情透给那人知道,然后再设法让大人和太太知道只有此人可以救小姐,到时,就等那人来救小姐就可以了。”
柳云说完,睁着墨黑的眼珠小心期盼地看着云罗,屏息等待她的答复,好像那个要被救的人是柳云而不是芸娘。
云罗的脑子却是飞快地运转起来。
有人能救芸娘。
而且只有那个人。
是谁?
“此人是谁?”云罗轻轻掀动红唇。
柳云摇头,似是很意外云罗会如此发问:“小姐说云小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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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愕然。
旋即就明白了——
难道是陈靖安?
……
可万一不是呢?满了三日,芸娘就会真得昏迷不醒,自己岂不是害了她?
她一下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个芸娘,这样的玩笑也能开。
她可真是胆大妄为。
不就是因为探听到许太太有要把她许配到新泽去吗,至于这样吗?
新泽……
新泽陆家……
陆远廷……
云罗恍然大悟,原来姚妈妈这段时间的耳提面命是为了这个。
可是,就算许太太有这样的打算,芸娘也不应该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这与以死相逼相差无几。
哎……
一团乱麻中,感觉到有人拉自己的袖管,云罗抬起头,望进哀求的眸子中,才意识到柳云还在等她的答复,不由回过神来对她说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守在小姐床头,好好服侍。只是,以后再也不可任着主子胡来,万一出事,你担待地起吗?”
云罗言语淡淡,却成功地吓到了柳云。
柳云脸白如纸,忙不迭地点头。
云罗的眼底就透出满意,转身回了芸娘的房间。
*******
“陈靖安,有位姑娘要见你……”陆川斜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房内的陈靖安。
正沉浸在公务中的陈靖安没有立刻去理会陆川,依然忙碌着手里的活。
耳边就传来陆川更加**的话语——
“嗯,让我想想那姑娘是谁,怪眼熟的,哦。是新央许知县府上的人……”
陆川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道如脱兔般的身影跳到他眼前,拉着他的衣襟语无伦次道:“许知县家里的人?是谁?人现在在哪?我马上去见她!”
陆川就拨开胸前的禄山之爪,闲闲道:“人啊,在书房见大人呢……”
他刚说完这句,就看到陈靖安迫不及待撒腿就跑的情景,比兔子还滑溜。带起阵阵疾风。不禁哑然失笑。
臭小子,瞧你这猴急的样子。
老大看到人家都没激动成你这样。
边想就边摇头晃脑地往书房走去。
陈靖安跑到唐韶的书房门口,看到那扇黑漆漆的大门。不由心跳加速,满脑子被陆川那句“新央许知县府上的人要见你”给塞得结结实实,想也没多想,就推门而入。
一进门。就后悔了。
一只脚跨进了门里,不知道是进还是出。
顿时。耳畔响起唐韶略发沉的声音——
“进来,把门带上。”
虽然没有责备,不过还是让陈靖安当头淋了一杯凉水。
他敛去身上所有欢快激动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迈出沉稳的步子,然后随手关了门。
“大人,”陈靖安得体地拱拳行礼。可眼睛早就偷瞄到了旁边同是站立着回话的女子身上。
一袭月色中衣,外罩暗红色的比甲。下面湖色长裙,眉目清秀,身姿瘦削。
不是红缨是谁?
红缨,云罗的丫鬟。
陈靖安一下子有些泄气。
他以为是芸娘派人来找他呢,结果是云罗的丫鬟。
陆川也真是的,话也不说清楚,害得他白高兴一场。
唐韶抬眼触及陈靖安略有些耷拉的脑袋,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可还没到眼底就已经消失无踪。
他略有些严肃地指了指红缨对陈靖安道:“她有事找你,云小姐有话要转告你。”
云小姐……云罗?
云罗有话要转告他?
陈靖安一下子觉得老大看他的目光里充满着妒意。
凭老大对云罗的情愫,自己居然成了那个“被找”的人,老大肯定要吃醋了!
陈靖安顿时觉得自己浑身长满虱子,又跳又痒。
眼巴巴地看着唐韶,干笑着解释道:“云小姐找我,不是搞错了吧?”感觉到老大的嘴角抿直了一条线,他不由心底咯噔一下,赶紧解释,“我顶多也就和云小姐稍稍有过接触而已,可能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觑着唐韶的嘴角抿得更直了,他不由暗自叫苦不迭,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云小姐,你干嘛没事找我啊,瞧老大那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他不由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不过,有大人在,有任何事情,云小姐也肯定是找大人帮忙,我不过是个跑腿的、打杂的……”
说出来的话越说越离谱。
唐韶就皱起眉头打断道:“胡说些什么,云小姐有话要转告你。”
唐韶加重语气说了“云小姐”三个字,总算止住陈靖安的聒噪。
“哦,哦,哦,你说,云小姐吩咐你转告我什么?”陈靖安从善如流之余,立即转身面对红缨和蔼可亲地发问。
红缨就冲他曲膝一礼后,道:“小姐让我转告陈大人,说许家小姐昏迷不醒已经有两日,明天就是第三日了。不知陈大人可有救人的良方?”
然后就静静地等着陈靖安的答复。
芸娘昏迷不醒?
两天……明天就是第三日……
芸娘用了他给的药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芸娘用此最后的一招?他曾反复告诫过她,这药丸药性猛烈,若不慎拖过三日,就是华佗再世也难以妙手回春。
芸娘……
陈靖安只觉得青天霹雳,眉宇间的神采飞扬一瞬间没了踪影,只剩阴郁颓败之气覆盖。
等他抬头激动地看向红缨时,墨黑的瞳仁中是毫不掩饰的哀恸和怜惜。
“为什么芸娘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到这个时候才通知我?”
陈靖安一把扣住红缨的手腕,力度之大,一般的女子恐怕早就“嗷嗷直叫”。
幸好是红缨。她自小习武,对于陈靖安不由分说的粗鲁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最后试了几次从陈靖安的魔掌下抽出自己的手腕。
白皙的肌肤上红肿一片。
下手之重可见一斑。
可暴躁之下的陈靖安哪里管得了这些,只是死死地盯着红缨的嘴唇——
“如此看来,陈大人手上的确有救许小姐的良方。”红缨并不回答陈靖安的回答,只是如此诉说。而后就对着唐韶施礼欲转身离开。
唐韶还没作出任何示下。陈靖安却不干了,他见红缨不答话,就挺身拦住了红缨的去路:“你话还没说清楚。怎么就要走了,许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会昏迷不醒了……”口气很差,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跳。
红缨看着他。一点都不惧怕他的凶狠,淡淡地开口:“我只是根据小姐的吩咐来给你传话。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和我家小姐都不清楚。”眼看着陈靖安似乎很不苟同的模样,不由反将了他一军,“小姐说她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果陈大人觉得疑虑,不如先救醒了人亲口问许小姐到底发生何事,岂不更简答明了?”
红缨言辞并不想让。
陈靖安被她一席话点醒。
此刻较劲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又有何意义。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救醒芸娘再说。
定下决心后,陈靖安才转身对唐韶请求道:“大人。请答应属下去许府救人的请求,人命关天,一刻都耽误不起,希望大人应允属下立即去许府。”眸子中灼热一片。
唐韶盯着他眼底的担忧、焦躁、疑虑、疲惫、煎熬等等情绪,抿着嘴唇移开目光:“红缨,你先回去吧,注意隐蔽,小心有尾巴……”
红缨点头,知道唐韶让她立刻离开,便不敢再耽搁,就匆匆从后门离开。
细细观察了一路的情景,确定没有人发现,她才敢回了观前街。
若不是因为芸娘的事情,云罗也不会着急地要求她赶紧直奔卫所,顺便还把杨泽告诉云老太太云二爷被卫所人绑票的消息也一五一十地反馈给了唐韶听。
唐韶见到红缨的第一反应的确是有些愕然,后来知道了云二爷被人绑票的事情后,反倒又波澜不惊了。红缨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是跟随高佩文打滚江湖的历练,她看人识色的能力早就炉火纯青,一下子就知道,此事干扰不了唐韶什么,心里便有了主意该如何回禀云罗。至于陈靖安那头,既然芸娘的消息她已负责带到,陈靖安要怎么救人,那就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了。
“老大,我要去救人!”感受到门外吹进的红缨离开时带起的风,陈靖安心如刀滚地哀求着唐韶。
“我知道你要去救人。”唐韶眉尖带着一丝不苟同,“可你看自己方寸大乱的模样,你这样急冲冲地冲到许府,许大人、许太太肯让你救许小姐吗?你不是大夫,先不说你是否真能救回许小姐,单凭你一个卫所的五品武官大人又如何得知养在深闺的小姐昏迷不醒这一事实,你觉得许大人、许太太会相信你的说辞然后让你出手救人吗?”
陈靖安这才从焦急中寻回理智。
自己这是急糊涂了,这样火急火燎地冲过去,许大人、许太太不被吓坏才奇怪呢!
更不用说让他见到芸娘救人了,就是解除他们疑心恐怕都办不到……
他费劲让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事关芸娘生气,他再难做到,也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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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下来了?”唐韶的面色和缓了不少。
“是!”陈靖安不由垂了头,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而汗颜。
“那想好怎么办了吗?”过了一会,见陈靖安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唐韶这才如是问他。
“想好了。”陈靖安重重点头,眼中是胸有成竹的光芒。
唐韶满意地弯起嘴角,语气中带着若有似无的轻快:“那好,知道怎么做就去做吧,正好杨泽那边也就位了。”
陈靖安看到唐韶眼中的默许,他的心顿时激动地“怦怦直跳”。
“是,大人,那我这就去安排。”陈靖安踌躇满志地看着唐韶,眼底是一团团带着星光的火苗,每一个瞬间都有光华顿生。
唐韶看着神采飞扬的他,挥手示意他退下。
等陈靖安离开之后不久,陆川又进了唐韶的书房,一炷香之后,陆川也离开了书房,不过脸上却带着异样兴奋的光芒。
*******
当云肖鹏已经回到云家的消息传到云罗耳中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了。
当时云罗正陪着心焦力瘁的许太太守在芸娘的床头,听到姚妈妈说出云肖鹏归来的消息时,她当场一愣。
日前云老太太还作死做活地威胁她要出言恳求去救云肖鹏,怎么转眼人就自己安然回去了?
难道真是唐韶收到了她的消息,担心杨泽等人捅出去,所以才匆忙放了人?
这似乎不太像唐韶的行事风格……
云罗下意识地否定。意识到姚妈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些绵长,不由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万幸,万幸,老太太派人来告知我云二爷失踪的事情,我吓了一跳,当时就劝说他们先派人去找,别自己吓自己。如今看来。可不真是虚惊一场。阿弥陀佛……”满脸的庆幸,一点都没有曾经拒绝老太太帮忙的尴尬。
姚妈妈笑了一笑,就别开了眸光。
云罗明白。自然是当时陪她去见春芽的人把他们的对话禀报了姚妈妈,所以姚妈妈才会用包含深意的目光看自己。
反正自己并不想遮掩与云二爷家不睦的内情,所以面对姚妈妈时更加坦然无愧。
幸好,云二爷家搜出官粮的事情许太太、姚妈妈都知道。所以他们对云二爷没有些许好感,云罗如此态度。他们倒也并不放在心上。
能与云二爷家撇清些干系,也是好的。
云罗见无人再提云二爷的事情,不由把注意力放在了芸娘床上——
今天已经是芸娘昏睡不醒的第三日。
请来的名医嘴上说的好听,什么“不过是忧思过度。无大妨碍”,什么“老夫开一方,小姐两剂汤药下去保证药到病除”……
可如今呢?
汤药早就不止两剂。可芸娘依然昏迷不醒。
期间,许太太数度昏厥。许大人更是不顾伦理大防在女儿床头整整侯了一个多时辰,可依然束手无策。
到最后,许大人睁圆了眼睛杀气腾腾地质问那位所谓的“苏州名医”——
“为何我女儿还没醒,你不是说无大碍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名医想来也是对这样的病情毫无良策,一开始对自己医术满满的自信也在这样几日芸娘的毫无起色中消靡殆尽。
面对许大人的质问,名医耷拉着耳朵,垂下了脑袋,用饱含羞愧的语调小声地回答:“老夫无能,医术浅薄,小姐的病情到如今都把握不准,愧对大人的信任……”眼看着许大人的脸色并未因他的话语有丝毫松动,不禁颤着声调继续说,“老夫无能,瞧小姐的样子,若今天日落时分再不醒转,恐怕……”他觑着许大人发青的脸色,不敢说下去。
“恐怕怎么样?”许大人冷冷地盯着眼前“名医”额头上发亮的汗水,眼神锐利似箭。
名医顿时汗流浃背,顶着凉飕飕的目光压力,颤巍巍地吐出了心底的话:“恐怕,大人要准备后事了……”
话一说完,名医的脚边就碎了一盏茶盅,那是一只粉彩釉瓷茶盅,烧制着花开富贵的图案,可如今碎成了一片片,每一个角度都反射着主人难以自抑的怒气。
“你说什么?你个庸医,医术不精救不了人,就要祸害我女儿,你算什么仁心仁术,你这不是害人吗?大人,赶紧报官,把这个害人性命的庸医抓进大牢……”许太太冷到发颤的声音在破瓷声后响起,一改往日的沉稳自持,心底的期盼、祷告、哀求终于在听完大夫让他们准备后事的那瞬间被压倒,满腹的愁思、怒气、伤心以井喷的状态一下子宣泄出来。
众人被面孔微微扭曲的许太太吓了一跳。
搀扶着她的云罗心口狂跳,不禁也垂了头。
在刚刚许太太朝大夫扔茶盏时,她就吓了一跳,到如今许太太铺天盖地的责骂,她对这些又惊又怕、不肯接受的情绪感同身受——
芸娘,若知道,你父母为了你伤心难过至斯,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自己的任性妄为?
哀叹一声,可又只能祈祷着陈靖安快快出现,能把芸娘救醒,让一切赶快过去。
眼看着许太太激动地难以自持,许大人赶紧挥手示意大夫离开。
那大夫被许太太一顿责难吓得面如土色,此时见到许大人的手势,如蒙大赦,赶紧抱起自己的药箱落荒而逃。
也不知是因为吓得破了胆子还是其他原因,大夫在跨步过门槛时,还被门槛给绊倒了,摔了个仰八叉,可惜,满屋子的下人,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自动忽略他的窘态。
大夫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这才离开了许府。
只是从此以后,名声一落千丈。
许多人听说了他为许府小姐看病看不好的事情,不禁怀疑起他的医术。
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来找他寻医问诊的人少之又少。
这是后话,先说芸娘。
许大人、许太太眼看着爱女的情况,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依那位庸医所言,这到日落时分芸娘若还不醒,那也就救不了了。
许大人和许太太自然不相信,一心以为是这庸医医术不精,又火速派人请了苏州城里大大小小略有些名气的大夫数十位,可每一位都是踌躇而来败兴而归,到最后一个大夫离开,许太太终于相信她的女儿——恐怕不行了……
许太太哭得肝肠寸断。
没想到不过是短短三日,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叫她如何接受的了?
许大人看看泪眼婆娑的妻子,再看看床上“进气多出气少”的女儿,整个人慌乱无比,想不出主意之余,只能在房间里干着急。
正在此时——
“大人,卫所的陈大人来访。”小厮禀报的声音响起。
卫所的陈大人……陈靖安吗?
许大人一怔。
可随即神情又郑重起来,整了整衣帽,赶紧吩咐小厮去请。
小厮领命离去,他又突然觉得不对,如今陈靖安是五品武官,不再是从前那个陈阁老家中的胞弟了,他于情于理都要迎一迎,虽不至于到大门口去相迎,可在书房的门口迎接,也是必要的。
等陈靖安进门时,见到的就是许知县站在廊下等他却难掩苍白疲惫的场景。
不由微滞。
待许知县客套而热情地把陈靖安迎进了书房,又热情地邀请陈靖安坐上位时,陈靖安眼中的羞愧之色更盛。
他自然不敢上座,再三推辞,万分谦虚,许知县因为女儿的事情心绪不佳,终于也没有如往常般兴致高昂地寒暄,最后就坐上了主位,陈靖安陪坐在下首。
陈靖安盯着许知县明显满含心事的眸子,试探道:“大人,你气色不好?”
“靖安老弟啊,不是说让你喊我‘知秋兄’吗?‘大人’、‘大人’太见外了!”许知县收回略有些失神的思绪,强打精神,“不知靖安老弟找我有何贵干?”
无事不登三宝殿。
更何况如今陈靖安是卫所的武官。
许知县心里不自觉地把陈靖安的到来和云、蒋两家出现官粮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大人,你是我长辈,如何能担得起‘老弟’之称,请大人一定不要再折煞靖安。”若是从前,陈靖安也就随便与许知秋之间的称谓,可如今,有了芸娘在里头,他想把芸娘娶回家,又怎肯同许大人以平辈相论?
他异乎寻常地坚决。
许知县不明白陈靖安眼底的坚持是因为什么,可既然他不肯以“兄弟“相称,又念及两人的年岁相差的确有些悬殊,也就不再纠结称谓。
两人关于如何相称的事情很快达成共识。
陈靖安一想到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芸娘,他就心急如焚。
此刻,不由开门见山地说起来意——
原来,许知县押解的那个采花大盗,钦差大臣明日要亲自提审,因事情牵涉官粮一事,卫所唐韶也要旁听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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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许知县押解的那个采花大盗,钦差大臣明日要亲自提审,因事情牵涉官粮一事,卫所唐韶也要旁听审讯。
而许知县作为新央知县,明日也需到场,陈靖安是得唐韶吩咐,先过来了解些情况。
许知县自然表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人,我瞧你气色很不好,再加上入府时看到府中气氛低迷,丫鬟婆子个个噤声谨慎,敛气屏声。不觉心中疑虑,容靖安冒昧问一声,大人府上没什么事吧?”陈靖安见火候差不多,渐入主题。
做出一副出于关心偶然询问的表情。
被蒙在鼓里的许大人自然不知道陈靖安与芸娘之间的事情,就把芸娘病危的事情一股脑地倾诉,期盼着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也许能帮着出出主意。
抱着这种微弱的侥幸,许知县有气无力地说完了整件事。
焦躁中,甚至抱怨全苏州的庸医无人识得此病,更无良方救治。
却没想到陈靖安一拍大腿,兴奋地直打哆嗦。
许知县见他的模样,顿时来了精神:“难道靖安听说过这样的病?”口气虽然镇定,可发亮不稳的眸光早就泄露了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其实他对陈靖安的答案不知道有多在乎。
于是乎,眨巴眨巴地屏息等待陈靖安的答案,无比虔诚。
“许大人,小姐的病情是不是先是食欲不佳,不思饮食,然后就一睡不起。人事不知?大夫把脉开始总说无碍无碍,可过了两日,就说束手无策?”
同芸娘的情况如出一辙。
许知县当场点头点得如小鸡啄米。
可不就是一模一样的症状?
许知县顾不得两人之间本有些生疏客套的关系,激动之余一把抓起陈靖安的大掌问道:“全说对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太好了,不知道靖安可有救人的法子……”
似是见到了天边的曙光。
“救人的法子么。有倒是有。可是……”陈靖安拖长了语调,却欲言又止,眸子昏暗。
许知县听到前半句。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本能地高兴起来:“什么法子,恳请靖安救人!”并没发现陈靖安的迟疑,或者说他是假装没看见。
“大人……”陈靖安锁着眉头。不肯说话。
许知县见状着急地从座位上起身,朝着陈靖安准备作揖行礼。
陈靖安大吃一惊。赶紧起身扶住许知县的手,涨红了脸道:“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我是你晚辈。怎么能受你如此大礼?有什么事你直管吩咐就是,可万万不能如此。”
陈靖安一向会说话。
许知县听得感激涕零,也就对他那句“我是你晚辈”忘记深究。
只是感动地一把握住陈靖安的手:“请靖安救小女。”
“大人。不是我不想救。老实说,我的确有救人的法子。半个时辰就可见效,可是,可是……”陈靖安望着许知县吞吞吐吐地不肯说下去。
许知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死死地盯着他。
陈靖安咽了一下口水,终于说出了实话:“唯一的法子,就是以我的内功心法在小姐的紫宫、玉堂二穴上运功半个时辰,这样方才有效。”
紫宫、玉堂在人体胸前正中,第二、第三肋骨之间,女子身上,此两处穴位要脱下亵衣方才能找到。
陈靖安的话音刚落,许知县一张脸就白得像纸片。
“男女授受不亲”,要陈靖安救芸娘,就得要让芸娘在陈靖安面前坦诚相见。
可如此一来,就算陈靖安救下了芸娘,芸娘的名节也就全毁了。
这样的决断,许知县如何开得了口?
望着许知县眼底的挣扎、退缩、犹豫、痛苦等等情绪,陈靖安紧张的一手汗湿。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平静表情下是一颗怎样焦急期盼的心——
他比任何一个人希望能救芸娘。
可偏偏,如今他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救芸娘,以此来逼迫许知县夫妇接受他和芸娘在一起的事实。
想到此处,他的心头越发得惭愧。
而此刻的许知县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该怎么办?
救女儿还是不救?
许知县的额头上爬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如此左右为难。
女儿的性命重要还是名节重要?
不经意中,眼睛瞟过对面的陈靖安,突然发现他一直未细细打量过这位陈大人的胞弟陈靖安,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神采飞扬的男子——
目如朗星,鼻如悬胆,鬓如刀裁。许是因为武官的原因,不同于世间文雅风流的男子,举手投足间总有股子英气逼人,与新泽的陆远廷大相径庭。
说到陆远廷,当某日妻子私下问他觉得陆远廷此人如何时,他就从那道隐晦的视线中读懂了她的心意。
“文采风流,人品贵重。”这八个字是他对陆远廷的评价。
可见他对陆远廷的满意。
他和妻子相视而笑,两人都在那笑容中找到了默契和灵犀。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可再看面前的陈靖安呢?
又是与陆远廷谦谦君子截然不同的男子,眉宇间的神采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掩盖不住。
若和自己那个清丽娇俏的女儿站在一起,就如同观音大士身边的金童玉女,相映成辉。
可他是陈大人,不,陈阁老的胞弟,是芸娘姑姑的小叔子……
许知县的眼神倏地一暗。
整个人死气沉沉一般地挫败。
陈靖安若是看不懂许知县脸上一会兴奋一会落寞的表情,那他就是猪了。
谁让他和芸娘差着辈分呢?
所以,芸娘才会兵行险招,试图以此种方式逼迫大家同意。
无奈中,陈靖安睁大了眼睛静静地等待最后的结果来临——
“好。小女性命要紧,求靖安施以援手。”许知县红着眼咬牙说道。
可这样的话落在陈靖安耳中却如天籁一般。
他不禁心花怒放,耀眼的脸孔越加英气勃发,逼人直视。
许知县埋头不再看他,急匆匆地领着陈靖安往芸娘的住处赶去,那迈出的步伐用“跑”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被拽着跑的陈靖安也难耐心头激动,雀跃地赶去。
芸娘。我来了!
他心头一阵呐喊。
当许知县拉着陈靖安旋风般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许太太自然呆住,可云罗却是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
不禁微微转动伸长眺望了好一会略有些僵直的脖子,松下了整个心防。
陈靖安。你总算来了!
“太太……”许大人望着许太太欲言又止。
看到许大人如此为难的神色,云罗就下意识地拉着姚妈妈悄悄退了下去。
这样的神情,许大人肯定是有话要和许太太私下说。
个个都是人精,谁都有察言观色的本事。
可许大人死死拽着陈靖安的衣袖不肯放又是为了什么。姚妈妈虽然疑惑,但也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和云罗退到了院子里。
不一会儿。屋子里响起许太太低低闷闷的哭泣声,想象一下,肯定是许太太拿帕子捂着嘴巴不敢大声哭,所以才会这么低闷。
可许太太为什么要哭?
难道小姐真的不行了吗?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再过了一小会儿。姚妈妈就被许太太喊了进去,等出来时,姚妈妈整个脸都变了。脚步蹒跚中高声吩咐所有的人都退到院子外面去,贴着墙根低头站好。在主子发话之前,谁都不许妄动。
那语气比下戒严令还要严肃端凝。
大家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连交换个眼神都被姚妈妈扫到,毫不留情地大声斥责,瞬间,所有的人都如潮水般退到了院子外面。
云罗在姚妈妈抱歉的目光中识趣地离开,不带一丝好奇。
余光中瞥见姚妈妈眼底的感激。
不知道许太太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可陈靖安已经来了,她要帮芸娘办的事情都办到了,剩下的就交给陈靖安吧!
相信深爱她的陈靖安会不负众望,救回芸娘的。
怀抱着如此信念,云罗半悬着心回了自己房间。
红缨跟前跟后地服侍,她这才想起,红缨去传递消息回来之后,两人还没有单独说过话呢。
“辛苦你了,红缨。”云罗真挚地道谢。
红缨立即红了脸:“小姐,你说什么呢!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当不起你的谢。”质朴言语中一派真诚。
云罗微微一笑,随口问道:“可有什么消息带回来?”她比较好奇才刚被绑票的云肖鹏怎么一下子就安然回了云府。
不知道唐韶有没有什么话带回。
更何况,她把杨泽对她有企图的事情告诉了他,不知道唐韶有什么反应。
她忐忑不安。
既担忧又期待。
怕他误会又怕他无所谓。
很矛盾的心境。
“小姐,唐大人说‘请小姐放心,鱼虾是越不过龙门的’。”红缨照实回答。
鱼虾越不过龙门……什么意思?
云罗有一瞬间的茫然。
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杨泽、云肖鹏成了唐韶口中的“鱼虾”。
既然唐韶如此有把握,她也就彻底放心了。
别人的能力她也许质疑,但唐韶的能力,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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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芸娘那边怎么样了,你去打听一下情况。”歇息了大半个时辰的云罗突然听见半空中划过一道低闷的哭声,低哑暗沉,夹带着无尽的哀伤,云罗仔细辩听了一下,声音来自芸娘住的屋子。
“是。”红缨也听到了那道哭声,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云罗就如掉进了油锅,上下沸腾煎熬。
等到红缨进来,不由紧握住她的手,焦急询问道:“怎么样?”
许大人领着陈靖安进了芸娘的屋子,应该是让陈靖安救人的意思。
可怎么会有那道哭声?
从声音上听不出是谁的,只知道是个女人。
可许府的女眷太多了,主子有许太太、许小姐,丫鬟婆子有姚妈妈、柳云等……
根本不知道是谁。
“小姐,是许小姐的丫鬟柳云被发落了。”红缨垂着头低声回禀。
柳云?
“怎么回事?是谁发落的?芸娘醒过来了吗?”云罗觉得心里慌得很。
柳云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发落了,她总觉得是芸娘的事情东窗事发。
“许小姐那边姚妈妈亲自看着,风声很紧,奴婢也打听不到太多的内情,只知道许小姐大概已经醒过来了,可柳云,太太说她作为小姐的贴身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反倒置小姐于险境,如此不忠不义的奴婢应该直接发卖出去,以儆效尤。”红缨的话语没有夹杂一丝的个人感情,可贯入云罗耳朵,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许太太要把柳云发卖到哪里?”云罗恍惚中开口。
“太太说,让姚妈妈随便把柳云卖到哪里,或配人或为奴。贩夫走卒、小厮奴才,不拘什么身家条件,只要够远。”红缨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云罗。
云罗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分明是要了柳云的命啊。如此仓促地卖出去,哪家大户人家肯要柳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犯了大错被逐出许府的,有些根基的人家避忌都来不及,哪里肯买下柳云。
若是配人,那也寻不到什么好男人。
本来。柳云这样的丫鬟。脸蛋、身材都还不错,若有些造化,服侍小姐到了夫家。或开脸配给姑爷做通房,等有了一儿半女也就站稳脚跟抬作姨娘;或精明能干许给姑爷身边的得脸干事,男主外女主内,靠着小姐姑爷。吃穿不愁。
可如今柳云却落了这样的下场。
到芸娘身边服侍不过才几天,就被许太太毫不留情地发卖了。
肯定是许太太发现芸娘服药装病、柳云帮忙包庇的实情。否则,许太太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在这个当口把柳云给处置了。
想那柳云,凭她仅有的一次接触,就觉得此女子聪慧机敏。很识时务。
她帮芸娘,听命行事固然是原因,可根本原因肯定是芸娘吩咐。而聪明的她衡量再三,觉得铤而走险可以图谋到她要的富贵或出路。
所以。才会陪着芸娘瞒过府中大人、太太,放手一搏。
“那芸娘没有替柳云求情?”话一出口,云罗就后悔了。
许太太已经吩咐姚妈妈把柳云卖了,不管芸娘有没有开口求情,都已成定局。
不觉有些怜惜那个沦落悲惨的柳云。
动了恻隐之心。
“你拿些银子,去趟锦园,给柳云找户好人家,不求家境殷实,只求男人上进可靠,父母老实本分。凭柳云的聪明劲,给了她柴垛,就能做好饭菜。”想了想,云罗指了指箱笼里存放银子的匣子,交代红缨为柳云张罗,“要快,我怕慢了,姚妈妈不知道把柳云卖给何人。”
红缨点头,眼中有感激,也有感动。
云罗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女人。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柳云遇上小姐也算是她的造化,愿意在这样的情况下给她安排稍微好些的路,让她不至于沦落风尘,已是最大的恩赐了。
自己当年遭遇坎坷时,若也有云罗这样的人肯施以援手,那她的人生肯定就不会是如今这副光景。
也许在哪个大户人家做个丫鬟,单纯充实地“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也或许嫁给了哪个一穷二白的小子,生几个孩子,吃糠咽菜,嬉笑怒骂,更有可能……
虽然贫穷,可知足快乐。
可现实偏偏不是!
她不如柳云福气,遇到云罗援手,而是沦为乞丐,被人践踏凌辱,后被高佩文救走,虽有温饱,可习武练艺、行走江湖,哪一桩是女子能够胜任的?
心潮起伏之余,红缨手里的动作不由加快了几分,她要赶紧到锦园,托他们为柳云安排个出路。
眼看红缨走了之后,云罗就想要去看看芸娘。
可刚走到芸娘的屋子门口,就发现姚妈妈为首围着一圈的人,守住门窗,一副谨防盗贼的架势。
“云小姐,你怎么来了?”门口守着的姚妈妈一看到云罗的身影,就急匆匆地下了台阶,挡在了云罗的面前。
云罗停住了步子,冲她一笑,目光越过她直达身后的门:“妹妹醒了吗?”眉宇间是满满的担忧,眼神清澈,不带一丝杂质。
姚妈妈就在心里揣测,难道云小姐不知道芸娘的事情?可芸娘和她的感情那么好,应该不会瞒着她吧?
再仔细端详她眼底的坦然和纯粹,姚妈妈又觉得也许自己真是估计错了。
笑意中就多了几分客气尊敬:“云小姐,小姐醒是醒了,可郁气在胸,太太交代让小姐好好休养,这几日就不容他人探访了。”
就是连她都不能探访的意思。
云罗一下子就听懂了她的话,再瞅瞅旁边几个守着的人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就有了底。
“好,那让妹妹好好休息,等好些了,我再过来看她,劳烦妈妈替我在妹妹面前说起一声,说我过几日再来,免得她伤心我是不是忘了她。”芸娘有时会对云罗不去看她吃错撒娇,姚妈妈几个见过几回,所以也就接受了云罗略带歉意的解释。
她连连点头应是,一迭声感激云罗的探视,就往后送云罗。
刚走出两步,就看到苏府和狄府的管事妈妈出现在院子口。
“姚妈妈……”苏府和狄府的管事妈妈一眼就看到了姚妈妈,高声打招呼。
姚妈妈见状,满脸堆笑,朝云罗歉意一笑,就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两位妈妈怎么来了?”姚妈妈和他们互相行礼。
“是啊,云小姐。”狄府的方妈妈,同云罗是旧相识,一见到款款走来的云罗,她主动见礼。
“方妈妈。”云罗欠了欠身,神情娴雅。
“云小姐。”苏夫人身边的妈妈迅速地打量了云罗一眼,也跟着方妈妈行礼。
云罗颌首,淡笑不语。
“两位妈妈,这是什么风把你们两位给吹过来了。”姚妈妈边说边把两人往院子外迎。
云罗微微眯眼,跟在了后头。
“听说你家小姐病了,请了苏州十几位大夫都束手无策,这不,我家夫人和苏夫人都担心得不得了,特意把自己相熟的大夫请了过来,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方妈妈很真挚地表示。
可云罗却觉得她言不由衷。
尤其是使劲往芸娘屋子那头瞟的视线有些不怀好意。
姚妈妈就笑得热烈,伸手一左一右地圈住两人的手臂,把他们两人都拽到了背对屋子的方向:“没事,没事,好了,幸好服用了药丸,已经醒了,阿弥陀佛。”
“真的?哪位大夫妙手回春啊?是什么药丸如此神效能够药到病除啊?赶紧告诉我,我也回去推荐给夫人,让她瞧瞧,你也知道,我家夫人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大人为此换过好几批大夫了,都不见效,一直在头疼到哪里去寻医术高超的大夫,如今可巧,现成的不就在府上?”方妈妈嘻嘻哈哈地说了一堆,口吻里十足十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不容拒绝地看着姚妈妈。
苏府的妈妈也附合。
姚妈妈心里暗啐了两人一句“老货”,可脸上却不显分毫,四两拨千斤地岔开话题:“两位可去见过我家太太了,太太要是知道夫人派你们二人来探病,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来,赶紧随我去厢房喝口茶汤,然后容我去回禀太太一声,说贵客上门了……”
姚妈妈说着客套话,甚至挽着两人的手想往厢房去。
可另外两个人一动不动。
“姚妈妈,你就别忙活了,我们刚一进门就求见夫人了,丫鬟说你家太太这几天几夜都没合眼了,现刚睡下,大人亲自陪在床头了,发下话来了,天塌下来都不许扰了太太休息。我们这才直接奔你这来的。”方妈妈冲着姚妈妈得意的笑,看到对方眼底猝不及防的惊讶,不由笑得更加起劲,“我说,姚妈妈,我们都是旧相识了,何必这么客套,我们不过是奉了主子之命过来探病,既然你家小姐病已经好了,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你不妨把那位医术精湛的名医给我好好说道说道,我好回去交差。要不然,夫人问起:‘小姐是得了什么病啊?’“谁看好的?’‘用了什么药?’我一样都回答不出来,夫人就该误会我躲懒,要打我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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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笑中带着强硬,不容姚妈妈拒绝。
姚妈妈顿时觉得血气上涌。
猝不及防的方妈妈又来了一句——
“对了,姚妈妈,刚才我好像看到卫所的陈大人了,他怎么在府上啊?哦,难不成是他来送的救命药丸?”
夸张的语调,伴随着模糊的猜测。
却让姚妈妈心惊肉跳。
要命的,方妈妈居然一语中的。
姚妈妈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这样的神情落到人精的方妈妈两人眼中,立即意识到他们猜对了。
“啊,居然真的是陈大人?没想到,陈大人有这样保命的药丸,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离开京城时,陈老夫人送给儿子傍身的。这样珍贵的东西,陈大人说送就送,到底是亲戚喏……府上可是陈阁老夫人的娘家啊,关系自然要比其他人亲厚许多……”方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中心思想就是吹捧许家有了陈阁老这门多了不得的亲家。
姚妈妈的脸色就由红转白,由白转红。
“方妈妈,瞧你说的。”姚妈妈口吻就冷了下来,表情微微不自然。
方妈妈和苏府的管事妈妈眼珠子骨溜溜地转,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姚妈妈对于陈大人送药的事情一副回避态度?
这亲戚间送药救命本是平常之事,怎么姚妈妈避忌不谈的架势?
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内情?
方妈妈一下子热血沸腾起来。
“姚妈妈。听说这位陈大人是陈老夫人最疼爱的幼子,如今二十多岁的年纪,大好的家世,怎么还没有成亲的对象?是老夫人眼光太高了,看不上一般的千金小姐吗?还是有其他的什么缘由?”方妈妈带着莫名的兴奋试探地问。
却没想到,姚妈妈脸色一僵,愣了半晌。吱吱唔唔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方妈妈和苏府的管事妹妹两人不由交换了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瞧出异样。
陈靖安大人未婚……许小姐病重……陈靖安大人亲自送救命药……
方妈妈的脑子里突然有一道闪电急促而过,难道……
方妈妈看向姚妈妈的视线晦涩不明。
姚妈妈暗叫糟糕,这方妈妈的脑子转得太快。搞不好已经往两人有私情的方向上想,不由抹了一把汗,主动亲热地挎住两位妈妈的胳膊,僵直的脸孔上硬挤出笑容:“陈大人正好过来找我家大人有公务。也是我家小姐的命数,注定有贵人襄助。这不,陈大人正好随身带着这样的药丸,救了我家小姐。可真是谢天谢地啊!对了,辛苦两位妈妈跑这一趟。来来来,去我屋里喝口茶,我收了些上好的大红袍。平日里都不舍得用,如今两位妈妈来了。可是得拿出来泡一壶,坐下来喝上一口,吃点点心歇歇脚。两位妈妈当差辛苦了,都是夫人跟前得力的人……”姚妈妈把话题圆了过去,拉着两人往她屋子里走。
期间,方妈妈还想揪着芸娘的事情追问,姚妈妈就见机问道:“对了,府上那位杨氏不知道怎么样了?”
方妈妈顿时就没了精神。
半天后,怏怏地回答:“还好,还好……”
其实,杨氏如今是狄府的宝贝,从上到下,无人不敬着。
狄夫人称病闭门不出,狄府后院又没个正经主子,狄大人宝贝杨氏,下人们自然也就供着杨氏。
方妈妈是典型的墙头草,谁得势,她就靠山谁。
本以为杨氏对她这个大人跟前都有几分体面的妈妈应该会尊重忍让,却没想到杨氏对她曾经在饭菜里下药的事情怀恨在心,当着大人的面“妈妈长妈妈短”,可一避开大人,杨氏就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使尽手段给她下绊子。
她本来也不以为然,总想着,杨氏不过是各没名分的“外室”,等大人对夫人的气过了,杨氏还是得“哪凉快待哪去”。
可,莺歌的事情却让她心有恻恻然。
莺歌,夫人身边最倚重的大丫鬟。曾经,在狄府的地位稳如磐石。
哪个丫鬟婆子、管事小厮不得尊称她一声“莺歌姑娘”啊!可是,在那天杨氏突然腹痛,她依着大人的吩咐领人在夫人的房里找出了藏有红花的香囊,就注定了莺歌死路一条的悲剧。
等云家的人把云罗、云锦春、云锦烟三人接回去之后,大人关起和风院的大门,洒下雷霆之怒。自从杨氏失宠之后,大人对夫人一直都谨守夫妻间的相处之道,人前人后都颇为尊敬狄夫人,他们这帮下人一个个眼睛都贼亮贼亮的,认为是大人骨子里还是维护夫人的颜面的,所以,众人都对夫人存了几分忌惮,没有人敢去接近杨氏,暗中套交情。
可那天搜出红花之后,大人的震怒清清楚楚地铺呈在众人面前,大家终于看清楚了,原来他们这位夫人在大人心目中压根什么都不是,夫人最看重的莺歌因为经手了塞有红花的香囊,大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咬定是莺歌要谋害大人的子嗣,吩咐人把莺歌拉下去直打五十各板子。
五十个板子?
她当时听到大人的吩咐时,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听差了,愣愣地抬头就对上大人寒冰似的目光,吓得她差点就尿裤子。二话不说,就喊人进来把莺歌拖下去。
莺歌自然不肯乖乖就范,大喊冤枉,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向夫人求救,可怜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狄夫人,情急于救下莺歌,当着他们这些下人的面给大人跪了下来,大人连眼风都没扫一下。
稀奇的是,当时夫人甚至还求了那个平日里爱若珠宝的义女——林淑红,开口哀求林淑红替她在大人面前求情。
她当场就听出了不对劲,怎么夫人要救莺歌的命让林小姐求情呢?
她一下子就瞧出里面的猫腻。
贴着墙根站好,一边心口怦怦直跳,一边伸长了耳朵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没想到平日里对夫人孝顺有加的林小姐拒绝了夫人,说什么“礼义廉耻,不治不立”之类的话,她是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可一看夫人当场恨不得晕过去的表情,她用脚指头想想都明白肯定是林小姐拒绝了她。
大人见林小姐这样的态度,对夫人越加不当回事,挥手就不耐烦地示意她拉莺歌下去。
她就领着粗使婆子去拉莺歌,没想到莺歌那妮子,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发了狠地不肯走,撒泼打滚还咬人,倒霉的她被莺歌咬住了手臂,差点把肉都给撕下来。
后来,还是粗使婆子有办法,手往她下巴处一捏,她吃痛就送了牙齿,这才解救了她的手臂,虽然肉没下来,但留了碗大的一圈牙齿印,到今天还没消,整整齐齐的一圈印子留着。
那莺歌眼看着只有思路一条,就冲着夫人干嚎:“夫人救命啊,救救奴婢啊……夫人……”那叫声撕心裂肺,渗人得慌。
可怜莺歌细皮嫩肉水一般的娇气,别说五十板子,到了二十板子就没了惨叫声。
她在旁边监视着下板子,只看到白裤子上血淋淋一片,屁股那边没有一块好肉,直打了个皮开肉绽,到三十八下板子落下的时候,莺歌嘴一张,一口鲜血直喷,人就这样没了气息。
她和粗使婆子见人没了活气,就住了手。
她回了屋子到大人跟前回话。
没想到,大人瞟了泪水连连的夫人一眼,就冷冷地问:“打了多少板子?”
她老实地回答:“回大人的话,是三十八下。”
她正纳闷,大人好端端的问打了几下干嘛,反正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能补足五十下不止?
可大人接下来的命令吓得她魂飞魄散:“我吩咐了多少板子?你们这帮不开眼的东西,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一席话似冰水当头浇下,吓得她连滚带爬地回了地方,再让粗使婆子打了十二下补足了数字。
这样,大人才放她回了差事。
她平日里也不是胆子小的人,可那趟下来,却着实有些吓破了胆子。
试想想,现场看着一个已经没了气的死物被人“噼里啪啦”一顿板子,那血肉模糊的场景,那血气冲天的腥臭味,那凄厉鬼魅的叫声,一路钻进了她的梦境里。
半夜三更,她甚至被梦境里那个血淋淋伸手抓她裤腿死命不放手的莺歌吓醒了,坐起来才发现一身冷汗,人瑟瑟发抖。
她再一次领教到大人的残酷无情。
而夫人,自那天之后,被大人以“养病”之名挪到了白云居,专人看守,谁也见不到,包括少爷。
而林小姐,却在这次事件之后奇迹般地消失,直到今日,再未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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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而林小姐,却在这次事件之后奇迹般地消失,直到今日,再未露面。
开始林府来人接时,因为大人正忙于安顿杨氏的事情,脾气十分暴躁,没有人敢主动去回禀大人,夫人又是被挪在紫云居闭不出户,后院没了主心骨。恰逢林小姐说只是回去看看亲戚,下人们更不敢禀告到大人那边。
林小姐就这样离开了狄府。
等第二天狄大人问起身边的管事,管事再问后院的他们,才知道林小姐已经离开了林府。
半个时辰内,接待林府来人、禀报林淑红以及守门的丫鬟婆子一个个都被狄大人发落了。
每人重责十个板子。
冠的名头是他们“知情不报”。
挨打的这帮人欲哭无泪——不是他们不想报,是他们不敢报,林小姐又拦着他们报。
可大人的脸色铁青一片,谁又敢辩解半分。
只能摸着鼻子自认倒霉。
还是她运气,因为前一晚处置了莺歌,她忙于料理后事,林小姐那边的事情她并不知情,才逃过一劫,若不然,她这个后院的管事妈妈怎么着都难辞其咎,那顿板子她自然要首当其冲。
若真挨了十个板子,她想活蹦乱跳地起身那都是做梦。
恐怕到此刻还得躺在床上养伤吧!
逃过一劫的她,这会儿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看来大人是宝贝林淑红呢!
可惜林淑红躲了,据说,后来大人派人去查过林淑红的下落,只知道去了钱塘走亲戚,就再没了消息。
于是。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还特意去了一趟紫云居看夫人。
也不知道关起门来,大人对夫人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次见面之后,夫人就不吃不喝了三四日,要不是看守紫云居的沈婆婆服侍得尽心周到,恐怕夫人这这样辞世也没人发现。
暗中,少爷悄悄地去私会过沈婆婆几次。想来是拜托婆婆照顾好夫人。
这些举动自然瞒不过她这个后院的管事妈妈。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
毕竟少爷已经成年,明年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杨氏虽然肚子里怀着孩子。可就算生下小少爷也撼动不了少爷的地位。
狄府的家业迟早要传到少爷手中。
谁又能保证少爷不“秋后算账”呢?
就算是执行狄大人的命令又怎样,要发落下人不是主子嘴巴里的舌头打个滚吗?
可他们这些下人的性命却要在这个“滚”之间消失……
所以,她选择了在大人、少爷、夫人、杨氏之间夹缝生存。
譬如,今天她来许府看望许小姐。
名义上狄夫人吩咐她来关心。实际上是大人的意思,就是让她来查看许府的动静。有没有什么不妥这处。
她是不知道大人官场上那些事,可自从钦差大臣到了苏州之后,大人每天都忙得脚不点地却是不争的事实。只要有眼睛,都瞧得出来大人眉宇间的焦躁不安日益增多。越来越沉闷低迷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狄府。
大人不是有范家这个大靠山吗?
怕一个小小的钦差大臣干什么?
他们几个有些体面的老妈妈私下凑在一起闲聊的时候,一开始都这么认为,可直到酒酣处。有位颇有些见地的老妈妈就嘀咕了一句:“就怕是为抓老虎先拍苍蝇……”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众人手里劝酒的动作全体凝滞。
那次之后。她偷偷观察大人的表情就越发觉得他心事重重,似乎背上压着如山的重负,举步维艰。
包括吩咐来许家看望许小姐,也是意味深长。
心思起伏中,她和苏府的管事妈妈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一致认为姚妈妈对于陈靖安大人救许小姐的事情态度奇怪……不……是**!
这算不算是重大发现?
方妈妈缓缓笑开,拉着姚妈妈的手添了几分力道。
“喝茶,喝茶去,我正好口渴了……”方妈妈热情地回应姚妈妈的提议。
可姚妈妈却对眼前这两张莫名热烈的笑脸越发没底。
又能如何呢?
姚妈妈甩开心底的不适,强打起精神同他们周旋。
云罗自然不会陪着他们几个下人去屋子里喝茶,她慢悠悠地跟在身后,最后同他们几个分道扬镳,踱步回了自己屋里。
可是姚妈妈的态度以及话里的讯息却给了她暗示——
许大人、许太太是不同意陈靖安和芸娘在一起的。
救人不过是权宜之计,救下人之后,他们行事的一切目的就是为了要掩盖住整个事情。
陈靖安知道许大人、许太太的打算吗?
她很好奇。
正在头疼的时候,她看到父亲风尘仆仆地进了屋子。
“女儿,我要陪着许大人出门,也许半天,也许几天都不回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睡好……”云肖峰一身锭蓝的常服,发髻上绾着一支玉簪。
似是因为太过着急的缘故,说话间有微微的喘息声。
“怎么了?”云罗亲自倒了杯茶,递给云肖峰。
云肖峰本来打算见她一面就要离开的,可是看着女儿热切关心的双眸和奉到他眼前的茶杯,他停下了脚步。
心软软的,接过了茶杯,一口气喝完,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似乎很解渴的样子。
“苏州码头上出了大事,钦差大臣、狄大人、苏大人都赶了过去,大人收了消息,也要赶过去。”云肖峰同她解释。
码头?
出大事?
云罗一下子就想到胶着数月的码头事件,是不是要在钦差大臣莅临苏州的这个契机要全面爆发了?
如此揣测着,看了看父亲眼眸中的澄澈,终究没有把心底的忧思说出口。
父亲不清楚内情,自己又何必把他牵扯进去呢?
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可许大人是新央的知县。似乎就这样匆匆赶去,有些名不副实吧?”云罗随口一点。
“大人可能要调任苏州。”云肖峰口气里真挚的高兴,好像是自己落到这样的好事。
云罗就反应过来父亲所谓的调任是不是要让许知县去顶替“通判”之职?
“是大人跟你说的?那许大人调离新央,谁填补他的空缺呢?”云罗望向父亲的眼中隐含期待。
“女儿,这何人来填补新央知县空缺的事情,是朝廷应该考虑的事情。”云肖峰如此回应,算是拒绝了女儿的猜测。
云罗微微讪笑。知道这个时候谈论谁来接任许知县不合时宜。也就闭口不谈,准备起身送父亲出门。
却没想到走到门口的云肖峰突然停了脚步转过身来:“女儿,你到了苏州和唐大人还有过来往吗?”
没头没脑地突然问她。
云罗一下子愣住。
她和唐韶?
父亲为何突然如此发问。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父亲怎么会这么问?”云罗不动神色地试探。
“我听人说,你能在唐大人跟前说上话。”云肖峰愣了一愣,斟酌着回答。
云罗一看就知道父亲言不其实。
可在父亲着急出门的当口,她和唐韶的事情又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楚的。所以她选择了掩饰:“云老太太曾经派人来找我,要求我去唐大人面前求情。虽然我曾经帮过唐大人的忙,可并没有‘挟恩以报’的意思,所以拒绝了她。”
云罗猜测可能是云肖鹏当时被人绑票,云老太太还派人去说服父亲了。
云肖峰“哦”了一句就揭过了话题。
可聪明的云罗敏感地发现了父亲眼底淡淡的忧虑。
父亲到底听到了些什么?
等父亲忙完公务回来之后再细细问吧。抱着这样的想法。云罗送父亲出了门口。
心底却一点都不轻松。
外面,码头的事情沸沸扬扬。
许府,芸娘的事情草木皆兵。
云罗明显感觉芸娘被许太太软禁起来了。
她去探望过芸娘几次。都不得而入。
姚妈妈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阻拦她的脚步。
她也去探望过病倒的许太太,可瞥见许太太凹陷的双颊。到嘴边替芸娘求情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红缨办事极有效率,锦园那边也反应迅速,很快,就有人牙子领着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上门相看,柳云模样长得出挑,那男人看了第一面就开口求娶柳云,还拿出了二两银子做彩礼。
姚妈妈当场就把事情禀报到了许太太跟前,太太连问都没问,就挥手示意她把此事从速办了。
柳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那个瘦小男人从许府的后门给接了离开。
柳云这丫头,倒也是个忠心耿耿的人,临行前,跪在姚妈妈跟前磕了十个响头死活不肯起来,才求得姚妈妈的同意,让她去跟芸娘辞行。
主仆两人见面是何等光景,云罗不得而知,只是听红缨描述,柳云红肿着额头、红肿着眼睛跟那个瘦小男人走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是芸娘赏给她的。
姚妈妈倒也留了情面,没有拦下那个包袱,只是板着脸孔把柳云一路送到了门口,说了句“好自珍重”才算完事。
关上门,就听见柳云放声大哭的悲啼,想来,这丫头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云罗听了唏嘘不已,可因为能救下柳云,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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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姐,虽然那男人模样不起眼,可他炒了一手好菜,十里八乡都知道。乡邻左右谁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他去整席面,手里活络着呢!家里人口又简单,只有父母两人,年纪还轻,做农活又拿手,伺候着三亩水田井井有条,吃不完的粮食都拿出去卖了换银子花,这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红缨难得话多。
云罗知道这是红缨在开解她。
虽然为柳云可惜,但能有这样的下场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出路,她还是对着红缨夸赞了两句。
两人都揭过话题。
许太太因为芸娘的事情气愤难耐,不肯见芸娘,连带着对云罗也冷淡了许多。
几次云罗去请安,许太太都以“身子不济”为由避而不见。
姚妈妈虽然粉饰了太平,但云罗还是感觉到许太太认为她也参与了芸娘的事情。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云罗仰望天空——
更何况,自己的确早就知道芸娘和陈靖安的事情。
许太太要责怪她也是情有可原。
想到此处的云罗,领着红缨抬步往回走。
却和进门来禀报的丫鬟差点撞上。
“小丫头,毛手毛脚的,差点撞到云小姐,还不赶紧赔不是。”站在台阶上的姚妈妈正好目睹了这一幕,高声叱责。
小丫鬟赶紧紧张地给云罗行礼致歉,云罗本是宽厚人,又怎会同她计较,淡笑着挥手示意不要紧。
“云小姐没事吧?”匆匆走近的姚妈妈看到云罗抚了抚手肘的动作,下意识地认为云罗被撞疼了。
姚妈妈立即拧眉对着小丫鬟发火:“不长眼的东西,走两步路都不会。什么事情急成这样,连行走的规矩都没了……”
一通的不满倾巢而出。
听得出来,姚妈妈的情绪十分不好,这个小丫鬟是撞到了她的怒气上。
小丫鬟就噙着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回答:“妈妈,是,是前院传回来的消息……说……说临安的小姐回来了。”
临安的小姐?
许蘩娘?
一直没有离去的云罗脑子里似有一道奇光闪过。
她记得曾经问过芸娘关于这个蘩娘的下落。当时芸娘说蘩娘和她母亲五太太一起被临安来的老家人给带了回去。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很诧异这个蘩娘不吵不闹、乖乖地跟着离开。
没想到。果真不是省油的灯,她此刻又回来了。
惊讶的不止云罗一人,姚妈妈听到这个消息也一下子蹙起了眉。
如果说前面还是把烦躁隐在皮肤纹理间。那么听到蘩娘回来的同时,她所有的烦躁都摆到了脸上。
“现在人到哪了?”姚妈妈的语气冷若冰霜。
“回妈妈的话,快到二门了。”小丫鬟被姚妈妈的一个瞪圆吓得噤若寒蝉。
“我去回禀太太一声,你去找几个得力的婆婆待命。随我一起去迎一下。”姚妈妈说完,就朝云罗福了福身。又自顾自转身离开入了许太太的屋子。
当她挺直的背脊消失在那道门帘之后,云罗的目光才收了回来。
眼角是得了吩咐的小丫鬟跑开的身影,她心里翻江倒海开来——
许蘩娘回来了,怎么回事?
父亲关于苏州码头闹起来的消息一下子窜到她的脑海。同许蘩娘的出现有没有关联?
不得而知。
云罗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可捏着针线的手怎么都动不了。
“小姐,喝口茶吧。”一直伺候在旁边的红缨眼看着云罗失神地盯着绣架半天,不由轻声发问。
“嗯。”云罗似是被惊醒,眼底闪过流光。整个人又有了生机,“茶先搁下,你去打听打听,蘩娘回来是有什么事情?许太太是如何态度?姚妈妈又是如何安置她的?”
云罗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红缨一一颌首记在心头,见云罗不再吩咐其他,才转身出去。
等待的时间总是那么漫长。
云罗在坐立不安中绣完了答应给芸娘的抚额。
等红缨回来时,云罗正好绣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抚额放在手中细细端详,才发现出自她手的抚额精致异常。
红缨的目光微微有些发直,直到云罗征询的目光闪过,她才收回视线。
“小姐,是蘩娘小姐回来了。”红缨看到云罗微抿了嘴角,知道她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随行就带了一个贴身丫鬟,雇了一辆马车到了许府门口停下。马夫说了是临安的小姐,门房上的小厮听了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是谁,后来还是那贴身丫鬟下了马车跟小厮说话才知道是蘩娘。小厮不敢怠慢,立即让人回了后院来禀报,姚妈妈则在许太太的授意下到二门去把蘩娘迎了进来。姚妈妈接了人第一时间就把蘩娘领到许太太的屋子里,听说开始这位蘩娘小姐还不乐意去,提出来自己风尘仆仆想要先回从前的屋子去梳洗安置一番。后来,还是姚妈妈坚持说要先拜见了太太,况且,蘩娘从前住的屋子一直未打扫,根本住不了人,蘩娘这才作罢,不情不愿地跟着姚妈妈去了许太太的屋子。到了屋子外面,许太太又把她晾在院子里站着,借口说是还未起身,让她等等。没想到,这位小姐的脾气上来,等了半刻钟就说腿酸死了,不高兴等了,既然从前住的屋子没收拾出来,那她就去和芸娘挤挤。她这么一说,许太太才让姚妈妈把人领了进去。也不知道在屋子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守在院子里的小丫头都听见屋子里声音有些吵。后来,过了半个时辰,这位蘩娘小姐才离开了太太的屋子,住处还是安置在她从前住的地方,还特意从太太身边拨了两个人过去服侍。至于她随行的贴身丫鬟却被姚妈妈看管起来了。对外的说法是那小丫鬟偷了主子的东西。等安顿了蘩娘小姐后,就有小厮出门去寻大人了,说是太太有事要同他商量。”
红缨一口气说完,静静地等待云罗的示意。
云罗迅速地分析着红缨打听来的消息——
首先,许太太肯定是一点都不知道蘩娘会来。其次,蘩娘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许太太连她的贴身丫鬟都要发落。可是又不敢拿她怎么样。至少没有像看管芸娘一样看管蘩娘。第三,许太太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了许大人,说明蘩娘的出现肯定不是后院女人之间的小事。事情可能还影响到许大人。
会是什么事情?
蘩娘……
杨泽……
许知县……
云罗觉得自己的头涨得如斗大。
一下子,完全没了方向。
“红缨,能打听出来蘩娘是偷偷离开临安许家,还是怎么回事?”云罗记起红缨提到了一个细节。蘩娘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雇了一辆马车直奔此处。
这样的行径一看就是瞒了家中偷跑出来的。
“是。”红缨爽快地应下来。
又转身离开了。
云罗搁下手里的抚额。在心里再一遍梳理着蘩娘的出现。
直到红缨回来。
“小姐,奴婢回来了。”红缨的脸上有着罕见的红潮,鼻尖甚至冒着汗。
许是因为红缨练武的缘故,云罗一直觉得红缨气定神闲。脸上甚少有冒汗的时候。
这是怎么了?
云罗疑虑地看着她:“怎么了?”关切道。
“小姐,奴婢跟其他人也打听不到再多的讯息,后来。就想到也许只有去蘩娘小姐屋子外面听一下动静才能有所斩获。还真是如此。”红缨抹了一把汗,眼角带着微微的兴奋。“那屋子有扇窗户正对着一颗大槐树,奴婢就爬到槐树上躲在暗处听了半天,总算发现些猫腻。”
猫腻?
云罗竖起了耳朵。
瞪圆了眼眸等待下文——
“奴婢看到在屋子里沐浴的蘩娘小姐,在宽衣解带时露出来的一样东西。”红缨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很快就揭晓了答案,“是一枚鱼钩图案的玉佩,那东西是漕帮杨泽的心爱之物,是在他帮漕帮帮主刘罕斩杀了漕帮的叛徒铁老大之后,刘罕亲自设计了图案找匠人打造了赏给他的,玉外面还镶了一层金箔,寓意杨泽如金钩一般所向披靡。所以,此物独一无二,好认的很。”
鱼钩图案的玉佩?
还镶了黄金。
杨泽的心爱之物怎么到了蘩娘身上?
云罗想起蘩娘在苏州时,和杨泽之间的那些来往。
蘩娘的欲说还休,杨泽的频繁出现,五太太在中间的穿针引线……
难道蘩娘和杨泽有了私情不成?
若不然,蘩娘堂堂临安许氏的小姐,怀揣着杨泽的玉佩干什么?
可是,蘩娘从前是定了亲的,许太太还特意送了她出阁的贺礼呢。
她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
云罗想到此处,就抬头看向红缨,目光冷峻:“可听说过蘩娘的亲事怎么样了?”
云罗心底隐约一个猜测,可一切还是有待证实。
“亲事?”红缨显然没反应过来。
可是云罗的目光又是如此慎重,她立即就领会了小姐的意思。
“我没听过关于蘩娘小姐亲事的消息。”红缨思索了一番,很肯定地摇头。
那就是没人知道。
许太太肯定知道,可自己没有办法直接去跟许太太打听。
那就只有……
姚妈妈。
云罗的主意一下子打到了许太太身边这个最体面的妈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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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有……
姚妈妈。
云罗的主意一下子打到了许太太身边这个最体面的妈妈身上。
“走,我们去找姚妈妈。”云罗本想让红缨去找姚妈妈,可转念一想就作罢。一来,红缨已经两个来回为她打听事情,二来,在姚妈妈跟前,红缨的份量不够。
这么一想,云罗就更不迟疑,拿起绣好的抚额带着红缨去找姚妈妈。
姚妈妈因为安顿蘩娘颇费了一番功夫,此时正在自己屋子里歇息,旁边伺候她的小丫鬟正卖力地给她揉肩按背。
她发出阵阵舒适的呓语。
直到云罗出现。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从椅子上跳起来。
小丫鬟缩了手脚,给云罗行礼。
“云小姐来了,你怎么到我这边来了,我这地方窄,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让红缨跑腿就是,或者把老身喊过去就是,怎么亲自过来了?”姚妈妈对云罗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客气。
云罗有些意外,毕竟,芸娘的事情发生以来,许太太对她的态度捉摸不透,连带着以姚妈妈为首的下人对她都有些观望。
众人肯定要以太太为马首是瞻。
云罗可以理解。
但,姚妈妈现在的态度却让她吃了一惊。
“妈妈,瞧你说的,我反正也没事,芸娘那边正在休养,我也不便打扰;太太又病着,我更不能打扰。所以就信步到了你这边,倒是我唐突了,耽误妈妈歇息。”云罗挥开脑海里的异样,同她寒暄着,语气极尽尊重。
姚妈妈很受用,可并没有倚老卖老起来,反倒是殷勤地请云罗坐下。亲自上茶水奉点心。十分谦逊。
云罗心里的疑虑渐渐深去。
可转念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又不愿深究,看着忙前忙后的姚妈妈。一把就拉了她坐下,温柔地说道:“妈妈忙了一天了,还不赶紧坐下,我又不是什么客人。妈妈就别客气了,陪着我一起喝口茶润润喉。”语气十分真诚。
姚妈妈就感动地坐在了云罗下首。端起了茶杯啜了一口。
云罗陪着她家长里短地闲聊了一通,絮絮叨叨,似乎真是过来聊天的。
一开始姚妈妈还很淡定地陪着云罗说话,可半刻钟、一刻钟下来。姚妈妈渐渐有些坐不住,时不时地拿眼睛去瞟云罗,但看云罗眉眼淡淡。笑语晏晏,又一时之间拿不准是什么来意。
再过了半刻钟。姚妈妈终于坐不住了。
“云小姐这是来……”她试探地看了云罗一眼,脸上露出慈爱的笑,那笑容经常出现在她面对芸娘时。
“哦,瞧我这记性,说了会闲话就忘了,”云罗看着有些忐忑的姚妈妈微笑,低头去拿绣好的抚额递给她,“妈妈,这是我为芸娘绣的抚额,从前太太要妹妹绣抚额,可她前段日子又病了,虽说现在病好了些,可也要花心思调养身子,这针线上的事情肯定就耽搁了,我怕妹妹辛苦,就私下赶了几个晚上绣好了抚额。我本来想直接交给妹妹,可如今妹妹静养着,我不便过去打扰,就只能托妈妈给她了。”
云罗说完这段话,就静静地望着姚妈妈。
姚妈妈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后背隐隐汗湿。
其实,细细品云罗的话就能发现两个问题,一个是暗指芸娘如今被软禁了,第二个是暗指如今她也被隔离了。
若不然,她为芸娘绣好了抚额,就算给不了芸娘,也完全可以直接给许太太,又何必让她一个老妈妈转交?
难道是为了此事来计较的?姚妈妈当时脑海里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可很快又否定了。
凭她对云罗的观察和了解,云罗不是这般沉不住气的人,更何况芸娘的事情目前太太根本就没有对外有任何表示,只是说要静养,不让旁人打扰。
若云小姐就因为此事而起了什么心思,那就有些不上台面了。
既然不是为了芸娘而来,那她又是为了什么?
姚妈妈心里百般猜测,可脸上却露出大大的惊叹:“哎呀,云小姐的绣工真是百里挑一啊,老身活到这把岁数,真是没见过这般精致的抚额了。老身替太太和小姐谢过云小姐,您真是太有心了。”
姚妈妈看着精致异常的抚额,心里不停地敲打着边鼓——
云罗就真是单纯为了送个抚额?
不由再一次望向云罗,跌进那如山涧清泉般清澈的眼帘。
“瞧妈妈夸赞的,让我怎么好意思,不过是小物件,不足挂齿。”云罗谦虚地回答,接着冷不丁地道,“哦,对了,上次芸娘跟我说要送两套枕巾给堂姐贺她出阁大喜,央了我裁制。我一直记在心上,有心想要绣两套百年好合、并蒂花开的枕巾,彩头是不错,可我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对于出阁有些什么注意、避忌一窍不通,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心里就惴惴不安,妈妈是老人,府里大小的事情都见惯的,若妈妈不嫌麻烦,想请妈妈给我长长眼指点指点,不知道妈妈肯不肯帮我这个忙?”虽然是询问的口气,但眼睛却是一下子望进了姚妈妈的心底。
姚妈妈微怔。
不由仔细对视了云罗的眼睛,却搜不到半丝阴影,依然清澈如昔。
姚妈妈就笑着谦虚道:“云小姐的东西,自然是好了,哪里容得了我指点。至于这恭贺出阁的东西,自然要取‘和和美美、白头偕老’的好意头,小姐选百年好合、并蒂花开自然是没有错的。”
“可是百年好合、并蒂花开的图案会不会太普通了些?我后来仔细想了想,既然是芸娘送给姐姐的贺礼,以后是要拿到婆家去用的,旁人看到了,问一声是何人所制,听说是芸娘所制,自然会要留心相看,若稍嫌普通,说不定会被婆家人背地里嘲笑,于芸娘的名声总不是太好。妈妈。你说呢?”云罗蹙起了眉头假装犹豫。
姚妈妈就笑着摇头劝慰道:“哪里有这样的话了,是姐妹间的一番情谊,恭贺出阁自然是希望长长久久、举案齐眉的,绣百年好合、并蒂花开是最好不过的。云小姐,你也太过谨慎了。”姚妈妈的话似是定心丸,云罗顿时就放心下来,眉眼之间也松快了不少,拉着姚妈妈的手笑盈盈地道:“幸好问过妈妈,我这才放心了,要不然,总有些惴惴不安。”见姚妈妈不好意思地摇头,神情间也不见戒备,她就乘机道,“对了,妈妈,这两套枕巾花样繁复,用色考究,我恐怕要花上两三个月的功夫,不知道时间上赶不赶得及蘩娘小姐的出阁啊?我记得芸娘曾经提过,好像蘩娘小姐的出阁日子是什么时候?哎呀,我也记不清楚了……如果来不及,我可以再加快些速度,早起和晚上多用上两个时辰,嗯,我来算算时间……可能只需要一个半月……”
说完,她低头端了茶杯啜了一口,一副不经意的模样。
姚妈妈愣了一下,旋即就回答:“云小姐,你倒不必如此赶工,眼睛要熬坏的。蘩娘小姐她……出阁的日子还远着呢,不着急。你慢慢来就是了。”
远着呢……
可云罗却记得清清楚楚,芸娘曾经提过,蘩娘在她出阁之后,回了临安就快要出阁了。
但是,姚妈妈为什么要说蘩娘出阁的日子远着呢?
云罗打听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讯息,也就不再同姚妈妈寒暄,又说道了几句芸娘身子的情况就起身告辞了。
姚妈妈自然恭送她出门。
只是,送完人之后,姚妈妈就坐在那边百思不得其解。
云罗来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姚妈妈握了握手里的抚额,眉头打成了结。
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边冥思。
服侍的小丫鬟不敢打扰,就这样蹑手蹑脚地侯在她旁边,直到姚妈妈抬头看她。
“你把守门的婆子同你说的话再跟我说一遍。”姚妈妈的目光微沉。
小丫鬟不禁打了个寒颤:“是,回妈妈的话,那婆子说红缨经常偷偷地出门去锦园买丝线,上次小姐病倒了,红缨就是急匆匆地出了门。不过,婆子说,那次红缨出去的时间很长,不像以往,总是在一个时辰内就回来了。那次红缨足足去了两个时辰,回来时,裙子的边缘都是泥泞,一看像是赶了远路的。”
小丫鬟说完,就小心地瞥了一眼姚妈妈。
见妈妈没有再追问,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说来他们得知红缨偷偷出去这事也是巧合,正好她有一次同那守门的婆子遇上了,看到她用的香囊极其精致,一看就是出自锦园的造品。可是锦园的东西价格不菲,就算是一个最普通的香囊都要花去守门婆子两个月的月例银子了。两个月的月例银子?试问,守门的婆子哪里会肯花这么多钱去买一只香囊?
答案不言而喻。
肯定是针线功夫出自锦园南苑师傅的云罗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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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丫鬟就把这个事情当笑话一样说过姚妈妈听,果然见到妈妈沉思的表情,然后吩咐她把婆子招过来。
婆子对姚妈妈还是颇为敬畏的,一番对话下来,红缨来是私下出门然后送她荷包的事情就穿帮了。
因为红缨是服侍云罗的,出去又是为云罗添置刺绣用的针头线脑什么的,姚妈妈也不便去说道什么,可小丫鬟知道,姚妈妈心里还是存了疑影。
尤其是小姐醒了之后,太太和姚妈妈对云小姐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旁人或许不清楚,可他们这些近身服侍的,就看得门清。太太和姚妈妈对云小姐好像隔了一条河,泾渭分明。
他们以为云小姐做了什么事情惹恼了太太,也不敢瞎擦测。可是等外面云二爷和杨泽狗咬狗的传闻闹将开来,她就发现,恐怕这里面大有文章。
问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内宅丫鬟怎么知道云二爷和杨泽狗咬狗的?
还得感谢许太太的习惯。
许太太是个处事周密的人,她平日就很留心府里府外的动静。姚妈妈身为许太太最为倚重的人,搜集消息这样的任务自然就落在她的身上。小丫鬟跟在姚妈妈身边,自然也就养成了留心一切消息的习惯。
所以当外面流传着杨泽绑架云二爷,而杨泽则辨称是其他人绑架云二爷,两人各执一词,后反目成仇的消息时,她第一时间告诉了姚妈妈。
姚妈妈吃惊之余着急忙慌地赶到了许太太身边。
后来,小丫鬟就发现姚妈妈暗中派人查访云小姐的行踪。
她当时就起了疑心,云二爷与漕帮的杨泽狗咬狗,太太留心云小姐干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之余。没想到云小姐亲自登了妈妈的门。
而且,妈妈在云小姐面前表现出异于寻常的亲热。
更让她摸不着头脑。
姚妈妈这是怎么了,云山雾里的……
****
回了住处的云罗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直等红缨阖上门扉,才长长地透出气来。
红缨一边给她奉茶,一边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问道:“小姐。怎么样?问出那个蘩娘小姐什么事了吗?”
其实红缨当时也在室内。但她并没有听出端倪来,后来看云罗主动起身,她就猜测小姐肯定已经打听到自己需要的讯息了。回了住处。看到小姐又是舒展的表情,那应该就是清楚了。
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嗯,这个蘩娘和原来定亲的对象解除婚约了。”云罗的话似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里,泛起圈圈涟漪。
解除婚约?
红缨瞠目结舌。
“这……大户人家的亲事能说退就退吗?”红缨的话正是云罗心中所想的。
在她的概念中。定亲了之后,就算是对方暴毙。另一方也会多少受些影响,所以一般大户人家对儿女的亲事都会十分慎重。可从狄苏两家的婚事再到蘩娘的婚事,却彻底颠覆了云罗的认知。
似乎这些世家为了攀龙附凤、汲汲营营,对于儿女的婚事就如同儿戏一般。朝令夕改,率性之至。
简直让她无语了。
譬如许家,许太太给她的感觉是临安许家世代端方。并不是寻常没有底蕴的人家,行事作派都极重规矩。可现实呢?从五太太和蘩娘的言行举止可窥一斑。许家也不过是膏梁锦绣的朱门绮户罢了。
而蘩娘解除婚约,也就不难以理解了。
抛开这些思绪,云罗对于解除婚约偷跑出来的蘩娘作何打算十分好奇。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跑到苏州来干什么?
想到她和杨泽之间的眉来眼去,难道……
她甩了那个定亲对象,是想嫁给杨泽?
临安许家会同意吗?
可从芸娘的描述中,就可以想见,其实许家几房之间并不和睦,尤其是如今陈大人升任阁老,难保其他几房人眼红,撺掇着三房的蘩娘作出些有辱门风的事情好杀杀三房如日中天的气焰。若真是有人暗中推着蘩娘行差踏错,那许大人和许太太就要当心了。
因为在苏州他们是蘩娘唯一的长辈,随便蘩娘出了任何问题,他们都难辞其咎。
可他们拦得住雄心勃勃的蘩娘吗?
云罗不敢往下想。
既然弄清楚了蘩娘出现和杨泽脱不了干系,她心底反倒也踏实下来了。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有心防范,也就不怕蘩娘“有心算计无心”。
想明白了之后,云罗则把精力放在了绣百年好合、并蒂花开的枕巾上了,虽然是拿来套姚妈妈的说辞,但的确曾答应过要给芸娘绣这样两套东西,反正如今也不能做什么,索性就开始动手设计花样、裁制布头来。
红缨帮着也忙前忙后,拿笔、润色、尺子、剪刀,忙个不停。
不久,许太太和姚妈妈就都知道了云罗屋里的动静。
“妈妈,这云罗,你瞧得透吗?”正在喝茶的许太太冷不丁地搁下了茶杯,望着平静的水面怔忪出神。
“太太,云小姐才多大啊,不过是比咱们小姐涉世深些,但到底不比太太,在这大宅子里净润过,有一双火眼金睛、有一颗七巧玲珑心……”姚妈妈其实也有些暗暗心悸,这云罗真是让她琢磨不透,可她又怎么能在太太跟前露出半丝异样,给已经疲惫不堪的太太心里头添堵惹不痛快?
所以,她说着宽慰的话。
许太太摇了摇头,并不如往常接受姚妈妈的说辞,沙哑的声音中略带无力:“不,姚妈妈,你也是祖母跟前出来的,得过祖母的调教,又何必来敷衍我呢?这云罗可比我厉害多了。我自小有祖父教养,又有祖母花了心思带在身边指点,所以才能洞察世情。可你看这个云罗,她母亲早亡,父亲又是不问人情的读书人,家中祖母、叔父如狼似虎,小小年纪经历分家、落魄之后,还能从泥泞里爬起来,绞尽脑汁地把自己父亲推到了大人的视野里。你应该还记得,云县尉是怎么当上祖哥儿的先生的吧?那是杨县尉的推荐。杨县尉又怎么会推荐一穷二白的云肖峰?那是因为云罗拼尽全力用一副‘锦春图’走通了杨氏的路,所以才得到了这样的机会……”
许太太把云罗的事情娓娓道来。
姚妈妈听着,越渐沉默。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以为这话不完全对,穷人家的孩子见识就那么丁点,当家也不过是多赚些铜子过日子罢了,那眼见能有多少?了不起,能糊个口罢了。可你看云罗这样的,从前锦衣玉食,吃穿不愁,后来却遭逢家变,看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对于机会的把握恐怕比性命都要看重。一个能把命都豁出去的人,怎么和她争?怎么和她比?”说到此处,许太太苍凉的嗓音中夹杂着无奈。
姚妈妈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所以,云罗才能为自己和父亲拼得一条出路,挣得一个前程。如今,这光芒越来越甚,就算我有心打压,恐怕也是不能拭其锋芒了吧……反观我们家芸娘,不过是护在我身下的小麻雀,如今闯下这样的弥天大祸,妈妈,你说,我要拿她怎么办?此刻,她说不定怎么恨我呢……”许太太似是触动了心事,惨惨一笑,眼底毫无生气。
看得姚妈妈触目惊心,不可思议地辩驳道:“太太,你这话就太过自谦了。她云罗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县尉的女儿,撑死了不过是找个身家清白的男人嫁了,又进不了钟鸣鼎食的显赫之家,如何能有大造化?”
姚妈妈语调激动,老脸绯红,却不想许太太摇头:“妈妈,你这可就看岔了。若我没猜错,恐怕将来这个云罗会成为人上人。”
“人上人?”姚妈妈睁圆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太太,她都快成个老姑娘了,好点的人家都瞧不上她的出身和年纪。怎么成的了人上人啊?太太,你这也太长他人志气了。”
许太太只是摇头,并不说话。
“芸娘今天怎么样了?肯吃饭吗?”许太太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姚妈妈眼底就有了了然,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前脚才去看过的。睡着呢,饭是吃了些,可很少,就这么几口,菜就一口都没吃。小脸蜡黄蜡黄的。我蹑手蹑脚地进去为她塞了塞被子,她就醒了,看了我一眼,也不说话,就是一串串的眼泪掉下来,跟珍珠似得,看得我心疼……”姚妈妈渐渐泣不成声,不停地拿衣袖擦眼泪。
余光瞥见许太太的泪眼凝噎,心头不觉刺痛——
母女连心,瞧着骨肉意志消沉,作为母亲的许太太又如何能够无动于衷。
姚妈妈不由心软地开口求情:“太太,小姐也是一时迷了心窍,你就原谅她吧,万事都有大人定夺,你又何苦先声夺人,把小姐逼到绝境,万一……”
说到万一,姚妈妈再也不敢说下去。
芸娘的脾气外柔内刚,她怕真有一天,芸娘走了极端。
只见许太太的脸色一下子白透,毫无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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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一辈子要强,许家三房当年如此势弱,婆母懦弱,妯娌势利,其他几房如狼似虎,我都挺过来了,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大人科举出头、谋得知县职位,眼看着可以缓口气调养生息,却没想到在芸娘身上折了眼。她也不想想,陈靖安是何许人也?亏她想得到……”许太太语渐哽咽,直至泪眼婆娑。
姚妈妈这些年陪着许太太一路过来,也是感同身受,不禁陪着一起掉眼泪:“太太,小姐到底涉世未深,有些事情看不明白,你也别怪她,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祖哥儿想想……”
姚妈妈言语真挚,一语更是点中了许太太的软肋,为母则强,她拿起帕子轻轻地拭干眼泪,收住悲伤。
“太太,喝药。”姚妈妈端起药盅递到许太太跟前,伺候她吃起药。
许太太望着黑咕隆咚的汁水,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然后含了一颗甜杏去苦味,姚妈妈细心地为她擦拭嘴角残联的药汁。
“你陪我走走吧。”满口苦涩的许太太冷不防地丢下一句话。
姚妈妈还没反应过来,可接触到许太太发直的目光,心中突然了悟。
“嗯,嗯,老身陪你一起去看看小姐。”姚妈妈见许太太不说话,就知道她的意思,不由满眼含泪地露出笑容。
许太太回避着她的目光,任她扶着往外走,余光中是姚妈妈偷偷背着她擦眼泪的动作。
很快,两人就相携到了芸娘的住处。
推门而入,屋子里静悄悄的。
室外,繁花似锦。室内。美人迟暮。
所到之处,皆是酸胀的泪水。似乎稍稍用力呼吸一下,就是满口的咸味。
许太太的眼里渐渐漫过悲伤。
走进内室,守在床头的小丫鬟受惊似地想要出声行礼,被姚妈妈一个瞪视给止住了,只是无声地曲膝见礼,然后默默地退出了内室。
床上。轻纱曼舞。却裹着一具似乎失去生命力的躯体。
芸娘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着床帐,对于外面的动静毫无感知。
许太太一下子坐到了她的床头。想开口却又怕开口,只是用目光一寸寸地怜爱着自己的女儿,从额头到双颊再到嘴唇,处处透着苍白与皲裂。
心疼的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试图去抚平那些裂痕。
眼看着就能抚上脸颊,却没想到本来一动不动的芸娘突然偏过头。直勾勾地望着她,墨黑的眼珠子渗人得慌。
“芸娘?”许太太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却没想到芸娘冲她诡异地笑开,带着一丝丝的异常。
许太太被吓了一跳,慌不迭地喊旁边的姚妈妈:“妈妈。你快过来瞧瞧,芸娘,她这是……怎么了?”
跟在旁边的姚妈妈也看到了刚刚的一幕。对芸娘那诡异的笑容印象深刻,伴随着许太太慌乱的声音。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没事,没事,太太。”姚妈妈凑过去仔细一瞧,就发现芸娘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一点移动,似乎时间都停止了。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姚妈妈下意识地喊芸娘:“小姐,你怎么了?太太来看你了……”
可是无人应答。
只有空气中许太太惊慌的抽气声。
“芸娘,是母亲啊,是母亲啊,你快回答我……你可别吓我啊……芸娘……”许太太看姚妈妈不顶用,不禁着急地推开姚妈妈,自己一把就抱住了芸娘的肩膀,用力地呼唤她。
可任许太太和姚妈妈怎么推搡、呼喊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芸娘一直保持那直勾勾望人的姿势,似乎要如此到天荒地老。
若先前许太太还抱着幻想的话,那此刻就彻底破灭了。
慌乱中,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抓着姚妈妈的手不停地喊:“妈妈,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姚妈妈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顿时也是没了主意,绞尽脑汁中,突然灵光一闪:“太太,小姐同云小姐关系最好,不如请云小姐来看看她,陪她属说话缓解缓解,说不定就好了?”
“真的?这样会有效果?”许太太六神无主地望着姚妈妈,眼中分外依赖,看不到曾经的沉稳和自信。
姚妈妈心痛异常,不由重重地点头:“是!”
“那快派人去请,不……你亲自去,马上把人带过来……”许太太的声音都乱了。
姚妈妈连连点头,就转身出去请云罗。
等一头雾水的云罗跟着姚妈妈进屋时,接触到许太太分外热烈的目光,不由诧异。
那目光,就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闪闪发亮,亮得她不由回避。
到底怎么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姚妈妈所谓何事,只知道平日里稳重能干的姚妈妈哆哆嗦嗦地把她从绣架前拉起就往外跑,那力道之大,她的手腕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中间她试图想问姚妈妈要带她去哪,可是,全程只见姚妈妈凌乱的目光和急促的呼吸,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不用问,她也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跨进芸娘的房间,她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躺在床上的芸娘就像没有生命力的布娃娃,呆滞、空洞、茫然、惨白。
可偏偏脸上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以无比惊悚的姿态蔓延在脸上每一寸肌肤里。
然后就是慌乱到极致的许太太。
“芸娘她好像……好像有些不对劲,你快喊喊她,快喊喊她……”许太太一把攥住她的手,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救命般地用力。
云罗吃痛地点头,才感觉到许太太的手松开。
她奔到芸娘床头,轻轻地喊道:“芸妹妹,芸妹妹,你看是谁来看你了?是我啊,罗姐姐……”
那双曾经灿烂璀璨的星眸如今是死水得无神。
“芸妹妹,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你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怎么可以把自己封闭起来?你这样子和死去有什么区别?妹妹,你不是一直最孝顺,最懂事的吗?你这个样子,让大人和太太如何受得了?”云罗想起自己病逝的母亲,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在泥泞中打滚的艰辛,不由滴下一滴滴的眼泪。
泪水打在芸娘的手背上,湿湿的,滚烫的,晕染开一片水渍。
芸娘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云罗看得分明,不由喜悦,回头看了许太太和姚妈妈一眼,发现紧盯着芸娘反应的两人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不由对她点头颌首,饱含着期盼地看着她。
云罗回过头,盯着芸娘的眼睛继续说道:“你不是一直跟我说,你不会认输的?小时候被家里的姐妹们欺负,你也不会回去告诉母亲,生怕她伤心,只是默默地承受一切,只想着将来长大保护母亲。妹妹,你如此温柔懂事、能干贴心,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倒就轻易倒下?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也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有什么话你尽管和父母好好说道,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何苦想不开把自己封闭起来?”
当云罗说到芸娘年幼时被家中姐妹欺负的事情,她分明感觉到许太太抑制不住的哭泣声。
云罗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明着是劝解芸娘的,其实是说给许太太听的。
芸娘的心结就是想要和陈靖安结成正果,可是在许大人、许太太看来,陈靖安与芸娘辈分相差,两人相恋有悖伦理纲常,所以才极力反对。
可云罗还是想劝许太太,世间事情也并非没有例外,狄苏两家姐妹异嫁都可成功,也许芸娘和陈靖安会绝处逢生呢?
抱着这么些微的侥幸,所以,云罗想乘此机会做最后的努力。
她不由偷偷观察许太太的表情,发现许太太眼泪落得更凶,却没有厌恶或拒绝的表情。
看来是听进去一些了。
她不由精神一震,再接再厉地说出心底的话:“芸妹妹啊,世上再难的事情都有解决之道,最下乘的就是用死或逃避来解决。你看苏大小姐和苏二小姐,他们遇上的事情不算小吧,可如今,你看,不也顺利解决,皆大欢喜吗?”说到此处,云罗敏锐地发现芸娘眼中的茫然正在慢慢消去,蒙着的厚厚雾气点点消退。她知道,其实芸娘都听得见周围的声音,只是因为“哀莫大于心死”的情绪,所以才会把自己封闭起来。
“妹妹,你放心,大人和太太如此疼爱你,天下父母做尽一切都是为了子女,你要对大人和太太有信心,他们一定会为你作主的。你赶紧醒过来吧,好好面对一切,坚强地活下去。”云罗深情并茂,言之凿凿,就看到芸娘眼底的光彩一点一滴地回笼,直到黑亮的眼睛再次迸发出光华。
“姐姐,母亲……”芸娘伸出青筋毕露的手,目露哀伤。
许太太一下子就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母女两人抱作一团,个个都放声大哭。
同在一室的云罗和姚妈妈见状,鼻头发酸,最后都忍不住转过身偷偷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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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哭过之后,芸娘的情绪显然好了些,虽然瘦骨嶙峋,可眉眼之间有了神采。
她抬起红红的眼角,一下子就搜到了云罗的身影。
“姐姐,姐姐……”云罗从许太太怀里直起身子,朝云罗的方向伸出手。
云罗跨步上前,伸手接住了她的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妹妹,吃些东西吧,身子要紧。”云罗关切地望着她,含着期盼。
许太太和姚妈妈也都期盼地望着芸娘,似乎她嘴里吐出的答案至关重要。
芸娘见状,动容地颌首点头,姚妈妈更是激动地“嗯,嗯”转身出去准备吃食,那股子兴奋劲就好像是碰到了天大的喜事,感染着众人,芸娘更是又红了眼眶,眼泪摇摇欲坠。
许太太看着女儿的样子不由撇过头,偷偷地拿着帕子擦拭眼角。
很快,姚妈妈就端了些吃食上来,因为芸娘胃口不好,所以她只备了些清粥小菜,油腻荤腥的东西不敢碰。
芸娘用了一小碗就推开碗碟再也不肯吃了。
许太太也不勉强,望着肯吃饭的芸娘已经很满意。
姚妈妈收拾了碗筷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许太太、芸娘、云罗三人。
“姐姐……”一片宁静中,穿着月白色衣裤的芸娘撩开被子欲对云罗跪下。
云罗大吃一惊,赶紧抬手制止,许太太的脸色瞬间白透,坐着的背脊顿时僵硬。
“妹妹,你这是干嘛呀?有话好好说,赶紧起来。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开口就是,不要这样……”云罗焦急地阻止她,不明白芸娘这是要干什么。
“姐姐,我的事情让你担心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我也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下才出此下策。我不事先告诉你。只是怕把你牵扯进来,到时让你为难……”芸娘被云罗拉着没有跪下去,索性站着对云罗满脸愧疚的解释。
芸娘所说何事。在场之人都清楚。
但是芸娘的意思是她装病一事与云罗无关,云罗完全是个局外人。
云罗听懂了,许太太也听懂了。
事先芸娘是没有同她商量,可陈靖安的到来却是她的帮忙。她怎能置身事外?
芸娘这样子说,无非是在许太太面前替云罗开脱。
一下子。云罗感激不已,不由握住芸娘的手热泪盈眶。
许太太显然接受了芸娘的说辞,对前段时间冷淡云罗感到愧疚,在芸娘不说话的空隙。就发话表明自己的态度:“芸娘,你说这些做什么,你罗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清楚,不会为难她的。倒是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做这样的事情来逼迫母亲,弄得如今局面一团糟,我和你父亲愁得夜不能寐……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明知此事不可为……何苦……作践自己……呜呜呜……”说到最后,爱女心切的许太太用帕子捂着嘴巴哭起来。
听许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暗指芸娘和陈靖安两人毫无可能,芸娘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她挣开本来和云罗交握在一起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许太太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母亲,安哥哥为了救我,我们肌肤相亲……事到如今,母亲为何还是不肯成全我们?”挺直的背脊,萧瑟的质问,芸娘显然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拿自己的性命冒此等风险,实在就是赌上一切,可如今,许太太却告诉她,坚决不可能,又如何能让她接受?
“肌肤相亲?你还好意思说?这样的消息若传扬出去,你的名节可就全毁了……芸娘,你是我的女儿,你要什么样的好儿郎都可以,为何偏偏是他?他是谁?他是你姑母的小叔子,陈阁老的胞弟,他可是你的长辈啊,陈家和许家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丑闻?你把父亲和母亲置于何地?你把祖哥儿置于何地?你把我们三房置于何地?你又把我们许家置于何地?……芸娘啊,‘人纲五常’不需要母亲再跟你多说什么,你怎么就不替自己想想呢?一个被男人看了肌肤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出路?难不成,你真要到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我和你父亲再也包瞒不住,许家上上下下为了家族,为了名声,逼着我们把你送入庵堂,你才肯罢休吗?”许太太终于被芸娘的言辞激怒,开始还心疼女儿的病弱可怜,柔声细语地劝慰,到后来,越说越激动,语气越来越严厉。
平日里温柔可亲的芸娘却一反常态,倔强道:“母亲,你口口声声说‘你和父亲如何如何,祖哥儿如何如何,许家如何如何’……那我呢?我的感受不用考虑吗?安哥哥的感受不用考虑吗?难不成我生来就是要为了家族、名誉、父亲兄弟前程牺牲的吗?”芸娘的话还没说完,迎面就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
芸娘只感觉脑袋“嗡嗡”直响,眼前一片金星闪过,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挨打了,动手之人就是自己那个端庄沉稳的母亲。
待在旁边的云罗见状,吓得一把用帕子捂住了嘴巴,她没想到许太太居然动手打芸娘。
可想而知,她已经完成被气疯了。
“你,你,你……不孝女,从小我就教你‘礼义廉耻’,怎么越大越活回去,把我的话都当了耳旁风,还一口一个‘你的感受,安哥哥的感受’。你简直是……是……恬不知耻……”噎了许久的许太太终于找了个形容词来形容芸娘。
却没想到遭到芸娘更猛烈地回击:“母亲,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想的大活人,不是木头娃娃,被你们牵在手里想往东就往东想往西就往西,也不是你们拿来攀附权贵的工具,要嫁给谁就嫁给谁。安哥哥人品出众,少年英雄,我爱慕他有什么错?怎么就‘恬不知耻’了?”许太太没想到芸娘说话如此犀利,不由被她气得胸脯上下起伏,连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却没想到芸娘更夸张的言辞还在后头,“母亲,你自己独占父亲一辈子,怎么就不说说‘女子妇德’,反倒要我遵从这些?”
“你……你……”许太太被她最后一句气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横竖着双眉,伸着手指颤巍巍地点着芸娘。
芸娘却毫不相让,听着胸膛抬眼相对。
一时间,母女俩人火花四溅。
眼看着就要天崩地裂,云罗赶紧上前劝阻,先是扶着许太太柔声替她顺气:“太太,别着急,别着急,身子要紧。妹妹只是一时激动,你别和她置气,来,你先坐下,喝口茶顺顺气。”接着,她就看向芸娘,用眼神示意,“来,妹妹,赶紧给太太倒杯茶,快点。”
芸娘磨蹭了两下,可看到许太太气到青白的脸色,再接收到云罗善意的目光,天人交战之后,还是从地上起来,却倒了一杯茶递给自己的母亲:“母亲,喝茶。”
许太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那杯茶,那双手,大口大口地呼吸。
云罗赶紧给芸娘使眼色。
“母亲,请喝茶。”芸娘跪在了许太太跟前,把茶杯高高举过头顶。
许太太就像是盯着怪物一般地盯着芸娘,却迟迟没有动作。
“母亲,请喝茶。”芸娘的声音就高亢了几分,带着哭泣的颤音。
许太太还是不接,气氛急转直下。
“太太,喝口茶顺顺气,别气坏了身子。”在旁边的云罗着急不已,赶紧劝慰许太太,“妹妹只是心直口快,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慢慢教就是了,不要气坏了自己。”
说完,就从芸娘手里接过茶杯递到许太太嘴边。
却没想到,许太太“啪”一记扔掉的茶杯,在云罗身边应声而碎。
“哐当”巨响吓得云罗和芸娘一跳。
“母亲……”芸娘含着泪眼抿着嘴唇倔强地望着许太太。
只见许太太掀开嘴角,一字一句地说道:“难道是我这个母亲做得不好,所以才让你有了天大的胆子痴心妄想?”
其声如雷鸣轰轰而响。
其色如电闪飒飒而劈。
芸娘目瞪口呆,没有说话。
“芸娘,我为了替你遮掩,费尽心思包瞒住一切,如今看来,你不仅不感激,反倒是怪我多事,阻拦了你和他‘肌肤相亲’的消息传出?”许太太身子前倾,盯着芸娘的眼睛,死死地瞪视,“世家大族的女儿,先有家族、父母兄弟,后有自己,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若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娘家,婆家凭什么给你好脸色看?凭什么把你当人看?你以为父亲为何只有我一人?当真是母亲心胸狭窄容不得他人吗?不,芸娘,我今天就告诉你——不是!那是你的母亲有一个当廉礼公的祖父,许家众人才不得不顾忌我三分,你父亲更是为了借‘廉礼公’的余萌对我这个发妻敬重有加,好增加他在官场上的筹码。”
许太太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芸娘一下子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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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的声音尖锐不已,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身子微微发抖。
“难道不是吗?”许太太反问一句,语调冷成冰霜,双眸更是如千年寒潭冻结。
芸娘抿紧嘴巴,直直回视。
母女俩谁也说服不了谁,竟成对峙之势。
云罗眼看着不对劲,赶紧出声救场:“太太,你消消气,芸娘刚醒过来,身子还不硬朗,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生她的气。”然后她又转过头对着芸娘使眼色,“妹妹,有什么心底话和太太好好地说,太太最是明理周到之人,你要相信太太。”语带暗示。
一席话,安抚了两头,总算缓和了室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许太太想到芸娘的身子,顿时气弱,急喘的气息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芸娘觑着母亲的表情,察觉到心软的迹象,心底不由升起了希望,按捺着心底的激动,深呼吸了几次之后,终于用尽量平静客观的声音说道:“母亲,我若能嫁进陈家,不是对许家、父亲而言更加稳固吗?”
许太太怆然而笑:“你想得好天真,若真要维系和巩固许陈两家的关系,又何必要选择你这样一个差着辈分的女儿?”虽然依然反驳芸娘的话,可到底没了方才的激动。
“母亲,你不知道,我听安哥哥说,姑母从去年春天开始。身子就越来越不好,不思饮食,浅眠惊醒,短短半年,瘦了一大圈……”芸娘说出了一个惊天大内情。
“什么?怎么可能?”许太太肯定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见到芸娘肯定地颌首。身子越发摇摇欲坠。
芸娘的姑母、陈阁老的夫人身子不好?
接收到这样讯息的云罗不禁在心底暗暗思量——
若许氏真的出了什么不测。那许家肯定会乱成一团,第一反应就是要挑出一个女子送到许家做续弦。那到时,许家各房为了各自利益。指不定要经历怎样的明争暗斗,希望女子人选出在自己房里。毕竟,如今的陈阁老,较之当年。怎可同日而语?
退一万步讲,就算做不了陈阁老的续弦。那做陈靖安的妻子,也足可以保证许陈两家的联姻。
云罗不由看向许太太,她都能看透的道理,许太太更加透彻。
芸娘更是紧张兮兮地盯着许太太的脸色。见到母亲摇摇晃晃、大受打击的神情,不由紧张地扑上去扶她:“母亲,母亲。你没事吧……”
回应她的是一只紧紧捏住她手腕的手。
那只手,骨节嶙峋。青筋毕露。
没有一丝丰润。
哪里有富贵人家太太的半点养尊处优?
芸娘鼻头一阵发酸,反身半搂住自己的母亲给她安慰。
“你说的是真的?”许太太的声音细若蚊音。
“真的。安哥哥没有必要骗我。”芸娘十分肯定,“陈家的意思,是想从许家的女儿中挑一个给安哥哥做妻子,然后陈阁老的续弦人选则放眼整个世家中去找……”
芸娘的声音越发痛苦,虽然事情真相很残酷,但是事到如今,她不想再瞒父母。
这样既保证了陈许两家的联姻,又给了陈家在巩固自身势力上的足够空间。
“那为何我们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前面你父亲还收到过你姑母的书信,信上,她可只字未提……”许太太还是不相信,倏地直起身子,眼中闪过精光。
“母亲,你糊涂啊,姑母再是许家的女儿,她首先是陈家的儿媳妇、陈阁老的夫人、两个儿子的母亲。若在此事上不慎重,违了陈家婆母和夫君的心意,那百年之后,她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位表弟又如何在没了亲生母亲庇护的陈家生活?要知道,等继母过门有了自己的孩子,两位表弟的前景可就不容乐观啊!”芸娘字字犀利,如刀子般一次次地戳在许太太的心口。
片刻之后,许太太面如土色地抬头直视芸娘:“若陈家存着要从许家女中选一个出来配给陈靖安的心思,那你就赶紧断了自己的心思,据我说知,大房和我一辈可是有一个适龄的未出阁小姐,配陈靖安名正言顺。”
芸娘知道许太太说的那位未出阁小姐是谁,她是大房最小的女儿,是芸娘的堂姑姑,今年十七岁,因为是大房太太年近四十拼了性命产下的嫡女,平日里对她宠爱有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眼睛珠子一般地宝贝。及笄之后,来给这位嫡小姐说亲的人差点踏破了门槛,可是大房太太不是嫌弃人家没有功名,就是嫌弃人家长得寒碜,就这样挑挑拣拣地拖了两年,直到今日还没有定下人家。
若是让大房知道许氏病重的消息……
芸娘不敢往下想,只是慌乱地盯着许太太,目露哀求。
许太太显然也很煎熬,面上神色变幻,可却迟迟没有动静。
芸娘依然不依不饶地想要得到许太太同意的答复,云罗心中明白这样大的事情、这么突然的消息,许太太一个人肯定做不了决定,必须要等许大人回来之后经过商量之后才能有结论,不由拉住了芸娘的胳膊,冲她摇头示意她镇定,芸娘这才按捺住了心底的躁动,勉强忍住。
“太太,你也累了,要不要先回去歇息?妹妹身子也不好,不如让她多休息早日养好,也免得太太牵挂在心。”云罗一边笑着询问许太太,一边给芸娘使了个眼色。
芸娘会意,立即过去给许太太曲膝行礼——
“母亲,女儿不懂事,请母亲原谅。”芸娘蹲着身子,言辞恳切,许太太挪出去的步子就顿住了,芸娘见状再接再厉,“母亲说女儿有私心也好,说女儿是为了父母兄弟也好,总之,与安哥哥一事,女儿势在必得。”
芸娘脸上有了坚毅之色。
许太太却一反常态没有反驳她的话。
只是停了一会儿,然后挥手示意云罗扶她出去。
吃惊的云罗本想留下来陪芸娘,可许太太的意思她又不能违背,所以就朝芸娘安抚一笑,然后顺手扶了许太太出门。
回许太太住处的一路上,开始许太太一脸沉默,云罗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只是搀扶着她往回走,姚妈妈则凝神屏气地跟在他们身后。
走了一半,许太太终于开腔:“云小姐啊,你和芸娘姐妹相称,在我心目中,我没有把你当外人看,在心里,甚至一直把你当半个女儿看待。”
许太太的话情真意切,听到任何人耳中都会觉得受宠若惊。
可云罗却不这样想,第一反应在心底敲响了警钟。
许太太为人沉稳而自持,她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亲近。
心底如此评价,可脸上却是没有一丝异样,反倒洋溢着温暖娇媚的笑容,昭显着自己的感恩戴德:“太太对我的好,小女一直谨记。”
许太太随意地瞥了她一眼,似是不经意地打量了她的神色,然后继续说道:“你妹妹是个死心眼的人,这样的任性儿戏,差点把性命都搭进去,我这个做母亲的,那几日不眠不休地守在她床头,个中滋味……”许太太泪眼凝噎。
云罗点头,沉默无语。
“万一将来有一天需要你帮芸娘一把,请你看在她待你恍若亲生姐妹的这份情谊上,一定不能推辞……”许太太站定了脚步,盯着云罗的眼睛。
要她帮芸娘?
什么事情要她帮忙?
她又有什么能力去帮?
云罗顿时觉得匪夷所思,不禁摇头澄清:“太太,承蒙大人信任,我父亲才擢升县尉,此份恩情,小女和家父都铭感五内。将来,有任何事情,只要是我们父女俩力所能及,我们坚决不会推辞。可是,太太,你也太抬举小女了,我有什么能力帮助妹妹呢?顶多会绣些小东西,或者开导安慰她,可真要遇上什么事情,我的能力……”
云罗无奈地没有说下去。
她真不认为许知县的女儿需要她来帮。
却没想到许太太正色道:“不,云小姐,你不要太自谦。我早就说过,你如明珠朝露,虽然蒙尘,可一遇贵人,就再也遮不住你的光芒。我生的女儿我清楚,聪明有余,圆润不足。不管将来她嫁到那户人家,都希望你把她当成亲生姐妹看待,相依相持。”
明珠朝露?
贵人?
相依相持?
云罗听得一头雾水。
可看许太太万分郑重的目光就知道她所言非虚。
“太太,我……”一时间,云罗措手不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孩子,你也不要紧张。有些事,我心里清楚。我能理解你现在谨慎的态度,只等到了云开月明的那天,一切自然顺理成章。”许太太冲她意味深长道。
可落到云罗耳朵里,却似一粒火种烫到了心房,火燎燎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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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什么“云开月明”?
什么“顺理成章”?
许太太的话分明有暗示,她背后有贵人。
贵人?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能遇上什么样的贵人?
云罗顿时心口“嘭嘭”乱跳,额角冒出细密的汗:“太太,你的话我听不懂……”
语毕,就很无辜地看着许太太,强自镇定。
许太太看着她,默默地盯了一会,时间似是凝滞一般,云罗心头惴惴。
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加强语气,不等她开口就见到许太太缓缓笑开,和风细雨般地化开:“傻孩子,我都明白,你如今是怕事情有变数。你的顾虑我能了解,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说完,许太太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她的手。
云罗惶惶如小鹿乱撞。
触目就是许太太似笑非笑的眼神。
不由恍惚起来,许太太到底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语调如此笃定。
莫非……
惶然中,许太太又抬步继续前行,看得出来对云罗的反应很满意,步调渐渐有了韵律。
云罗却是心乱如麻地把许太太送回了屋子,然后等到了自己的房间,就迫不及待地招了红缨来说话:“赶紧去府里打听打听,私下里可有什么传闻是关于……关于……我的……”云罗十分艰难地把那个“我”字说了出来,毫无意外地迎上了红缨满是愕然的眸子。
可红缨迅速地把眼中的情绪藏好,然后悄声退了下去。
还没等红缨到跟前来回禀,就听说蘩娘到芸娘那边串门被赶了出来。
姚妈妈派了个小丫鬟把云罗给请了过去。
等云罗踏进了房间,一眼就看到气鼓鼓坐在梳妆台前的芸娘。
“妹妹,这是怎么了?”云罗扫视了一番被重新打扫过的地面和一套四只杯子如今只剩三只的茶具。
“姐姐。你来了。”芸娘抬起头,看到是云罗,赶紧拉了帕子拭去泫然若泣的眼角,起身把云罗迎到了座位上。
“妹妹,和谁置气呢?”云罗细心地拂开她落在耳边的碎发,温柔可亲。
“还能有谁?”芸娘看着云罗的眼睛,吁了一口气。
“她就是那样的人。你何必跟她去闹不痛快?养好身子要紧。”云罗劝她。
“我一再告诫自己。别同她一般见识,别同她一般见识。可是,姐姐。你都不知道……”芸娘似是回想起方才的场景,又满是不甘,扁着嘴巴不痛快,“这个蘩娘。真是不要脸。”
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句。
云罗虽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从芸娘的话里猜测定然是蘩娘说了什么混帐话,惹恼了芸娘。
“好了,好了……”云罗笑着哄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姐姐。这个蘩娘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些个鬼心思,听说了我和母亲闹矛盾的事情,就撺掇着我去偷我母亲的印鉴弄点体己银子。”芸娘越说越气。攥紧了拳头气愤填膺地看着云罗。
云罗倒吸一口凉气。
偷许太太的印鉴?
像许太太这种主持中馈的当家太太,她的印鉴可不是一方死物。严重时可以调动手里的产业和人脉,哪止蘩娘口中轻飘飘的体己银子?
蘩娘撺掇着芸娘偷太太的印鉴干嘛?
“她说了原因了吗?”云罗即刻冷静下来,想到蘩娘身后的杨泽,后背一阵阵地泛寒。
“美其名曰说太太偏祖哥儿,许家对我们这些女儿都当成是做生意的筹码,没有半分亲情。她就是因为堪破这样的内情,所以才从家里跑了出来,想要为自己挣个好前程。劝我不要犯傻,等被许家估了个好价钱随便给卖了户人家,就越哭无泪了……”芸娘学起蘩娘那种尖酸刻薄的样子惟妙惟肖,直让云罗勾勒起当时蘩娘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和表情。
“你别理会她。太太是明理的人,大人更是疼你入骨子,你昏睡不醒的时候,大人和太太为了你着急地夜不能寐,我可都看在眼里。你可不能受了蘩娘的挑唆,做糊涂事。”云罗肃起面容,郑重道。
“知道的,姐姐。”芸娘并不含糊,从郁闷中回过神来,对着云罗款款一笑,“我晓得她不是什么好人,这么撺掇着肯定是有什么目的。我不会上她当。可那人说话太气人,老是挑我的软肋,我后来被她奚落得一时激动,就把茶杯给碰了。现在想想真不应该,太沉不住气了。还平白无故让你们担心。”芸娘知道云罗肯定是许太太或者姚妈妈吩咐人去请来的。
她一下子就不好意思起来,眼神羞羞的。
“傻丫头,没事。我和你之间客气什么。”云罗口吻虽然轻快了不少,可眼底一派紧张。
因为她担心蘩娘。
她要让芸娘偷印鉴是为了什么?
肯定不是好事。
“姐姐,这次幸亏有你。多谢你了……”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芸娘一把抓住云罗的手真心道谢。
“哦,谢我?是谢我给他通风报信呢还是谢我今天拦住你和太太闹绷啊?”被芸娘的话吸引住注意力的云罗调侃起她来。
“姐姐,你知道我的意思的……你别笑我……”芸娘脸“腾”地涨红,忸怩地低头。
“芸娘,你明知道大人和太太的顾虑,何必硬碰硬走死胡同呢?”云罗忍不住劝她。
“姐姐,我也知道不能同他们硬碰硬,可是,我若再不行动,恐怕,恐怕……母亲就要和陆家……”芸娘语毕,是泫然若泣的泪眼。
云罗语塞。
是啊,若芸娘不出这么一遭事情,恐怕暗地里许太太早就悄不声息地把芸娘的婚事给定了下来。如今耽搁下来,也是因为芸娘与陈靖安的事情曝光出来,许大人和许太太不敢妄动罢了。
再加上陈夫人许氏病重的消息传到许知县夫妇耳朵里,两人对于芸娘的婚事就更加慎重了。
毕竟,若许氏病逝,陈阁老的续弦不是许家女,而陈靖安的妻子又是出在许家别的房头,那许知县以后还能不能靠到陈阁老这棵大树,就要打上个大大的问号了。
这对于试图在官场上大展拳脚的许大人就是个致命打击。
没有人提携,许大人也许只能走到苏州通判这一步,再想要走到知府这个位置,恐怕就是痴心妄想了。
这样的现实对于雄心勃勃的许大人肯定是个致命打击。
云罗分析目前的形势,再结合许大人的心理活动,认为许大人撮合芸娘和陈靖安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小。
当然,也不大。
毕竟,芸娘和陈靖安差着辈分是不争的事实。许家不是许知县一个人的许家,他想怎样就怎样。
听许太太和芸娘的争辩中,不就曾提到许家大房还有一个适龄的未出阁姑姑,与陈靖安正般配。
当年许家大房肯让三房嫁了女儿占了先机,那是因为自己房里没有合适的人选。
可如今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情况。
于情,陈阁老欠的是许家大房的恩,不是三房。
于理,芸娘是陈靖安的侄女辈,世俗眼光是肯定要诟病的。
这两个情况摆在那儿,芸娘想要得偿所愿,胜算一下子就拉低了很多。
云罗下意识地抬头,看到满怀信心的芸娘,不忍心再泼她冷水,话到嘴边就换了:“嗯,嗯,我知道你也是事出有因。”
不忍再苛责她。
芸娘这才呼出了一口气,脸色舒展开来。
“不过,芸娘,你可得把蘩娘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太太,给太太提个醒。别不留神,被她乘机摸走了印鉴。这事可不能马虎,你跟太太或者姚妈妈提过了吗?”云罗转念一想就觉得蘩娘这事不能耽搁。
芸娘则是狐疑地摇了摇头:“我被她气得昏了头,还没提呢。而且,我也担心母亲她……”
担心许太太责怪。
云罗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不禁嗔怪道:“妹妹,你和太太血浓于水、母女连心,哪里就有隔夜仇了?还不赶紧派人去通知太太一声。”
云罗催促着芸娘,等芸娘招了小丫鬟把事情交代清楚,她才松了一口气。
“姐姐,安哥哥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办妥之后,芸娘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思念。
云罗望着那双盈盈闪动的大眼睛,不禁默然。
最后却还是只能让她失望,实话实说:“不知道。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云罗摇头,眼神无奈。
芸娘的眼眶一下子就有水光湿润。
可片刻之后,她却迅速地用手背拂去那水光,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表情,信心满满地道:“安哥哥那日在我耳边说过,此生定不负我。我相信他,一定能办妥的。”
完全信赖的语气。
双眼中流动着对那誓言之后美好生活的憧憬。
闪动着粼粼波光。
让云罗鼻头发酸。
却不由生出万丈豪情。
为有情人这份“此生定不负我”的执着。
也为自己情路坎坷注满了勇气。
若芸娘和陈靖安都可以圆满结局,那她和唐韶,应该不困难吧?
紧紧交握的四只手,握住的似乎满是希望。
两人谁也不肯放松,生怕丢掉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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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的热浪终于在星空满天的夜晚悄声褪去,,微风袭来,树叶漱漱作响,还给世间凉爽。
云罗靠着屋子里的那扇窗户,支肘往外眺望,脑子里却把红缨带回来的消息一寸寸极缓慢的消化——
“小姐,外面的人传得沸沸扬扬,说云二爷回来之后,一口咬定是漕帮的杨泽绑了他,要杀人灭口。”
“小姐,有人看见云二爷领着一众家丁在青楼旁边的胡同里堵住了杨泽,双方人马还动起了手。虽然云二爷带了十几个家丁,杨泽那边只有三个人,可结果云二爷不仅没讨到一分好,还被杨泽身边的随从打得落花流水……”
杨泽身边的随从?
云罗脑子里有灵光一闪,盯着红缨眼露询问,目光灼灼。
果真见到红缨点头颌首。
云罗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了。
“小姐,早知道,当时你就不要给他银子了。这样的人去做了杨泽的爪牙,实在是白白浪费了你的一片心意。怕是良心被狗吃了。”红缨忍不住气鼓鼓。
她口中的“他”就是那个云罗在官林遇到的壮年男人。
上次在狄府见到他跟在杨泽身边,红缨就耿耿于怀,到如今依然不能释怀。
“恐怕也是为生活所迫,他不是有个重病的儿子吗?”云罗脑海里浮起那个男人给他磕头致谢的神情,忍不住替他寻借口。
红缨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那云二爷吃了亏,后来怎么样呢?”云罗叹了一口气,就转移话题。
“不能怎么办。打又不是人家对手,骂又讨不到好处。最后云二爷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不过,据说云家的人在坊间把杨泽说得人神共愤,怎么下贱怎么编排。”红缨一脸愤然。
云肖鹏和杨泽狗咬狗?
到底那次绑票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云肖鹏一口咬定是杨泽派人做的?
云罗忍不住蹙起了眉。
“小姐,现在的漕帮内忧外患。”红缨见她沉默不语就继续说下去,“先是因为船只泊不了岸,码头一帮卖力气的汉子团结在一起同漕帮的小头目为了不开工没工钱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前段时间。出现大规模的冲突,刘罕派杨泽去摆平这件事情,可是那帮汉子不买账。为了养家糊口连死都不怕,一天到晚闹事,铁了心要和漕帮抗争到底。杨泽压得住一次两次,却压不住每一次。如今。已经是焦头烂额。漕帮内部几个堂主,平日里对杨泽毕恭毕敬。可一看他压不下此事,就在刘罕面前打小报告,挑唆得刘罕把杨泽叫过去臭骂过几次了。现在,那些堂主勾结在一起。背后给杨泽使绊子,东烧一把火,西烧一把火。再加上云二爷逢人就说他杀人灭口,惊动了官府。杨泽完全自顾不暇,手里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派出去和那些给他使绊子堂主手里的人马周旋,码头上的事情更加压制不住,闹得人仰马翻。整个漕帮内外夹击,人心涣散,大局不稳。”
“那刘罕身为漕帮帮主,对这一切就坐视不理?”云罗觉得奇怪,红缨口中描述地大多是杨泽如何自顾不暇,漕帮其他的堂主如何挑衅内乱,但杨泽只是漕帮的一个头目,不能代表漕帮。
漕帮的主掌舵者是刘罕。
为何刘罕毫无动静?
“我也觉得奇怪,费心打听了一番,没有确定的消息。只是听坊间流言,似乎刘罕最近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什么事情牵扯了他的精力,帮里的大多数事务都交给了杨泽和其他几位堂主在处理。”红缨的声音有些发闷。
“哦?”云罗愣了一下,旋即又想起自己父亲那日和许知县一起赶去码头的事情,不禁又追问了一句,“也不知道码头上的事情怎么样了?还有那个采花贼的事情,也不知道审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结案……”
“码头上事情闹得很大,既有那些干苦力的人在闹,也有漕帮的几派人马内部争斗,再加上官府的介入,钦差大臣对码头之事的重视,搞得苏州城里紧张兮兮,到处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任何一桩事情都可以打破目前的平静。”红缨皱着眉头,神情凝重。
钦差大臣齐孝宗。
苏州知府狄大人。
这一场仗明面上是两人之间的决战,但实质是不是庙堂上的党派之争呢?
云罗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从窗口离开坐回了内室。
“许大人回府了吗?我父亲回来了吗?”云罗想起日前蘩娘到府,许太太曾即刻派人去请许大人回来。
可许大人并没有回来,所以,父亲也没有露面。
“我刚刚回府的时候,听到守门的婆子说太太吩咐了今晚不要锁门,大人要赶回来。只是什么时辰不知道。”
那就是今天许大人要回来,那父亲是不是也会跟着一起回来?
几天没看到父亲了,云罗不禁担心他有没有按时吃饭、起居如何。
“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食,给我父亲准备着,说不定他今天也能跟着大人一起回来。还有,吩咐人准备好热水,他们在外面未必顾得上洗澡,等回来了可得好好洗个澡,换身衣裳。府上的人未必想的这么周全,咱们预备齐了,父亲回来就能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吃点夜宵。”云罗嘴角轻翘,目色如窗外的月光皎洁。
整个人精神奕奕的。
红缨也跟着心情松快,不禁忙碌起来。
沙漏沙沙作响,云罗支着手肘边等边打起了瞌睡。期间,红缨轻声凑在她耳边喊她是不是去床上歇下,可云罗半睁了眼睛摇头拒绝。
迷迷糊糊地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亥末了。”红缨看了眼沙漏,回答。
“这么晚了?”说完,却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等。
红缨见状,也就不能再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到院子里去听动静。
终于,刚过子时,就听见许太太屋子那边烛火亮了起来,渐有人声。
红缨顿时面有喜色,跑回了屋子里,摇了云罗的手道:“小姐,回来了,回来了……”
云罗倏地睁开眼睛,清亮有神:“到了,我父亲回来了吗?去看看……”声音清脆,一点都没有打瞌睡的痕迹。
“我已经派人去问了,你别急,马上就知道。”红缨笑着安抚她。
云罗就满意地对她点头:“嗯,聪明。奖你一碗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夜宵。”
“好,奴婢谢谢小姐……”红缨装出很感激的夸张模样,冲着云罗曲膝行礼。
云罗没想到略有些木讷的红缨也有这么调皮的时候,被她逗得“扑哧”笑开。
红缨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一时间,屋内笑语连连。
很快,派去的人就回禀,说云大人也跟着一起回来,云罗赶紧吩咐了红缨把准备的吃食和热水送过去。
红缨笑盈盈地曲膝退下,转身去办差。
子夜的星空中,飘散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温暖着晚归之人的心和胃。
凉爽的夜风夹杂丝丝缕缕家的温情,飘散在空气中,让人不由神清气爽。
云罗望着窗外辽阔璀璨的星空,嘴角温柔卷起。
等红缨回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听说父亲已经梳洗干净、也用过夜宵之后,云罗笑得如孩子般灿烂,一连对红缨道了几次辛苦才把心底浓得化不开的喜悦稍稍淡去几分。
红缨适时地指了指外面的天色劝她上床歇息,没有心事的云罗愉快地点头。
“小姐,大人说最近外面是非多,让你避着些。”红缨服侍云罗躺下的时候,把云肖峰的嘱咐说给她听。
“嗯,好的。”云罗有片刻的沉默,当红缨以为云罗不会再说话时,才听见一句微弱的回答,定睛望去,云罗眼角的笑意慢慢冷掉,眸子中是一团团的黑影。
红缨垂了眼睑,放下蚊帐,然后蹑手蹑脚地吹熄了烛火,留了一盏微弱之光,最后才歇下。
黑暗中,空气中并没有想起绵长而有规律的呼吸声,而是一次有一次地翻身。
正当云罗半睡半醒之间,突然感觉到身子被人用力地摇晃,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红缨焦急的脸:“小姐,不好了,外面走水了,奴婢扶你赶紧起来……”
走水?
云罗一个激灵,浑身的瞌睡虫都被赶跑了。
她顾不得其他,立即推开身上的薄被子一坐而起,然后在红缨的帮助下换了简单的衣衫,冲出了房间。
一出房门,就被眼前的一幕震住,沉黑的夜晚因为火光冲天而发亮发白,半空中弥漫着黑滚滚的浓烟,火焰肆意地吞卷着火舌,向树木屋舍攻城掠地。
所过之处,焦黑一片,散发出焦朽枯裂的味道。
整个沉睡中的许府被惊醒了。
渐有锣鼓声、呼救声、惊惧声,漂浮在半空中,缈缈袅袅,听不真切。
却溃败了信心,侵蚀着人心。
云罗看了火光的方向,赫然是许太太居住的那个地方,心底就有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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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无声地暗示。
红缨点头,陪着云罗疾步往暗红色火光处去。
越靠近许太太的住处,越觉得热气冲天。迎面而来的热风打在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一路行来,就见到丫鬟、婆子端着铜盆来去匆匆的身影。
“快,快,快去端水……”不远处姚妈妈拉着一个傻愣愣的小丫鬟袖管大声催促,语气十分严厉,身上还是雅青色的中衣,一看就是急匆匆从床上跳起来的,根本就没有顾得上自己的仪容。
小丫鬟吓得直点头,不敢再止步不前,一溜烟地跑了去端水。
云罗迎了上去,姚妈妈显然也看到她,抹了脸上的汗珠,关切地问她:“云小姐,你那边没事吧?”语速急促,不似往日稳重。
“我没事,太太和妹妹怎么样?”云罗担忧地望着姚妈妈身后艳红的火光。
“幸好守夜的丫鬟发现得及时,太太他们都安全地退了出来,此时安置在厢房里了。”姚妈妈脸上残存着“佛祖保佑”的痕迹。
云罗微微松了一口气,还想问她些旁的问题,可来往的丫鬟婆子拉着姚妈妈问救火的事宜,姚妈妈忙得连听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她就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然后同姚妈妈说了一声就带着红缨赶去看许太太、芸娘。
到了厢房,云罗推门而入,就发现屋子里就只要许太太、芸娘和一个服侍的丫鬟在。
“太太,妹妹,你们没事吧?”云罗一边关心一边走过去。
披着中衣、脸色雪白的许太太双目无神地看过来。
“你来了啊?你那边没事吧?”许太太问道。脸上残存着惊惧。
想来从火场里逃生的过程还是让许太太受惊了。
“姐姐,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芸娘带着哭泣一下子扑到云罗怀里。
云罗伸手把她抱着,右手轻轻地抚触着她的后背,无限温柔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别怕。”
柔声安慰了一番。芸娘才从她怀里探出脑袋。
“好了。让你姐姐坐下来。”许太太嗔怪道。
芸娘这才意识到,然后赶紧直起身子让云罗坐下来。
“好端端的,怎么就走水了呢?”云罗看许太太眼前的那个被子里茶水浅了。就自觉地端起茶壶为她续水。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幸好守夜的人惊醒,要不然……”许太太的眼眶倏地收紧,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大人不过走了一会。居然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
许知县没有留宿?
那自己父亲肯定也一起走了。
虽然知道外院并没有火情,可确定父亲压根就没有歇在许府。心里就更定心了。
“所幸发现得早,府里的人反应又迅速,我刚刚赶过来时,看到姚妈妈指挥着众人已经扑灭了一大半了。”云罗宽慰她。
“那应该很快就能灭了吧?”芸娘睁大了眼睛问道。
“应该是。”云罗点头。目光却在房间里四处搜索,环视了一圈之后,就很诧异地道。“呀,妹妹。你那位堂姐呢?”
蘩娘人呢?
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偏偏不见她?
云罗的话似是提醒了众人,许太太面色大变,对着屋里伺候的丫鬟道:“赶紧去看看。”
蘩娘所住的地方与许太太的住处所离不远,走水这么大的动静,她没理由不知道。
可平时到哪都有她影子的蘩娘今天突然不出现,实在诡异。
芸娘咬着嘴唇道:“她可别看情况不对,一个人跑了。”口气隐有不善。
屋子里没有人接话,可许太太的脸色更加阴沉。
小丫鬟腿脚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回来复命:“太太,奴婢去瞧了,五小姐住的地方并没有走水,可是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奴婢喊了几声,担心有什么事,就自作主张进了内室,奴婢瞧着,床上被窝里塞着一个枕头,可没见到五小姐的身影。”
担心有事,就自作主张进了内室察看?
这个小丫鬟回答得有些意思。
云罗腮边泛起了涟漪。
“床上没人,那人去哪了?”许太太面若寒霜,声音紧绷,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正在极力按捺自己的怒气。
小丫鬟摇头算作了回答。
芸娘见状,就出言点破:“能跑去哪?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太太,我看不如你派人去看看一些重要的东西有没有遗失,今天走水,众人救火,可别在杂乱中丢了什么,回头想要再找,那可就困难了。”云罗适时地开口提醒。
许太太望着眉目如画的云罗,眼中闪过感激。
若不是云罗机警发现蘩娘不在场,她还没这么快就发现呢!
当下,她也不再迟疑,当机立断地吩咐小丫鬟:“去,把我的话告诉姚妈妈,说好好察看一下重要的物件,可别乘乱丢了。”
小丫鬟觑见太太眼中的焦急和慎重,自然不敢耽搁,曲膝告退之后就跑向那片火光处。
希望还来得及。
开门的间隙,云罗望着红云满布的夜空,不禁暗自祈祷。
可惜,老天显然没有听到云罗的祷告。
姚妈妈气喘吁吁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许太太的印鉴丢了。
印鉴……
蘩娘曾经撺掇芸娘去偷的印鉴。
云罗噤若寒蝉地盯着被气得微微发抖的许太太,感受着空气中难以抑制的怒气。
“丢了?怎么会丢了?赶紧把府里的各个出口给封了,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我不相信那贼子还能插了翅膀飞出去。另外,存放印鉴的地方就屋子里几个人知道,外人难不成还能未卜先知不成?就这几个人,抓起来好好地审。我就不信他们的骨头有那流水的刑具硬,一套功夫下来,总能撬开他们的嘴巴,等把东西和人都找到了,我看那偷东西的贼子有何脸面来见我。还有,蘩娘不见了,你们赶紧派人加紧去找。年纪轻轻未出阁的姑娘家,若是在我这个婶母身边出了差池,我在婆母和妯娌间也交代不了。”许太太咬牙切齿,发狠道。
“是,是。老身这就去办。”姚妈妈被许太太的话吓得唇齿发白。
她自己就是那几个知道存放印鉴位置的人之一,虽然太太吩咐的口气是让她去审问,可万一那几个人都没问题,那她……她不敢往下想。
在许太太不耐烦地挥手中,她欲抬步离开,可踏出去的每一步似乎都是踩在棉絮堆里,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
几步下来,她的后背已经是密密麻麻的汗。
推开门,门外的风一吹过来,她的人才清醒过来。
不禁汗颜,自己刚才都不知道心虚些什么。反正自己没有做出卖太太的事情,大可理直气壮地去审问其他人,又何必怕会扯到自己身上。
想明白这些,姚妈妈就三步并作两步,拿出平日的能干劲,风风火火地去办差。
见姚妈妈走了,云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由劝许太太:“太太,看外面的情形,很快就会控制住火势了,你不如先在此处将就着歇会一会。等天亮了再作计较?”云罗的言下之意是姚妈妈去找偷印鉴的人不是一时半会能完结的,许太太没有必要干耗着。
芸娘正好困得直揉发酸的眼睛,听见云罗的劝告,不禁连连点头:“对啊,母亲,女儿服侍你歇息一会吧。外面都有姚妈妈他们呢!你身子要紧,先歇了养足精神等天亮再说。这边有我和姐姐守着,有什么动静,让他们禀了我们先。”芸娘盯着许太太青白交加的脸庞,眼底盛满着心疼。
“两个傻孩子,你们有心了。可是,府里这样的情况,我哪里睡的下啊……”许太太扶着微微发疼的额角,无力道。
“母亲,你可是家里的主心骨,父亲公务繁忙,没有精力管家里的事情,阖府上下可都指着你呢,你为了这么一大家子想,也要躺下歇息。哪怕睡不着,闭着眼睛养养神也好过守在这边熬着好。”芸娘言辞恳切地劝。
许太太的脸上就有了欣慰之色。
“是啊,太太,这外面的事情一时半会也完结不了,你就听我们的话先去躺下养养神吧。有事情我们会第一时间来请你定夺的。妹妹拳拳孝顺之心,就请太太成全吧。”云罗双眼眨巴眨巴地望着许太太,无比虔诚。
本来就有了松动之色的许太太顿时被云罗的话感动地心中暖流阵阵。
芸娘见此情况,趁机赖到了母亲的怀里,拉着许太太的手臂撒娇:“母亲,你就答应我们吧……”
孺慕之情十足。
许太太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阵仗,暂时搁下心头的烦躁,半是无奈半是享受地应允了。
芸娘和云罗见她答应了,不由喜出望外,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许太太的手臂,把她扶到了厢房里面的床上,一个散开被子,一个拍松枕头,动作默契而流畅,站在旁边的许太太含笑看着俩人,嘴角微微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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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许太太终于躺下之后,云罗和芸娘两人才觉得稍微松了一口气。
“姐姐,我们出去站一会说会儿话。”芸娘用嘴唇无声地描绘。
云罗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努嘴示意往外面去。
两人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空气中浓浓的硝烟味道,火光已经没有初始那般发亮,可半空中依然四散着下人们忙碌救火、乒乒乓乓的声音。
高大的槐树因为火势的肆虐,发出焦枯的味道,再也没有那浓绿宽广的姿态。
发现得再及时,也总是会有损毁。不知道有多少损失!
云罗的心微微下沉,明亮的眼眸也暗淡了些许。
“姐姐,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火?”芸娘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审慎地提出来。
云罗知道她是怀疑那个不知所踪的蘩娘。
虽然她也觉得大有嫌疑,可到底没有亲眼见到,她也不能太乱判断。
不由有所保留道:“等姚妈妈派人去查了,就能水落石出。”但凡走水,总有一个起火点。
那个起火点因为是火势的圆头,所以要比别处烧得更厉害些,等火灭了之后,只要稍微排查一下就能看出哪里是最初的起火点。
“我母亲屋子里的人,个个都是细心妥帖的。怎么会发生这种毛手毛脚、不慎点火而不自觉的事情?”芸娘言辞激烈,璀璨的眸子在火光中越发明亮,“姐姐,你还记得吗?那个被烧光的曹大人家?”
云罗浑身的汗毛孔顿时一凛。
曹家火烧的事情到如今还没有定论,就这样含糊其辞地以下人不慎打翻火烛草草结案。
没想到许府居然也碰到了这样的事情。
“妹妹。你这样一说,我怎么觉得心底发毛啊。”云罗微颤道。
“姐姐,我直觉和那个蘩娘有莫大的关系。她这样退了亲事、不管不顾地从临安偷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没有莫大的利益驱动在等着她,我不相信她会推了现成的亲事,冒着被家族责罚的风险跑到苏州来。”芸娘眼底有了莫大的确定,映着火光对云罗一字一句道。“所以。肯定是她,害我们一家。否则,她那么好事的性格。走水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会躲得没影?你没听见派去察看的小丫鬟回来禀报说床上被窝里塞了个枕头?她若不心虚,塞枕头干嘛?不就像制造她还睡在床上的假象吗?”
芸娘的分析入木三分。
云罗自然赞同她的看法,不由点头道:“嗯。目前看来,当真是她嫌疑最大。”
“也不知道姚妈妈有没有把她搜出来了。哼。等她出现在我母亲跟前,我倒要好好看看,她有什么脸面面对父亲、母亲和我。”芸娘语渐讥讽。
听得出来十分激动。
云罗不由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芸娘冲她款款一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姐姐。我是不是太凶了?你不会嫌弃我吧?”说到最后,芸娘挽着她的手臂轻声撒娇,似乎方才的忿然是一场错觉。
真是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家伙。
云罗暗暗好笑。伸出轻轻刮了她两下秀挺鼻子道:“哎哟,你这会想到是不是有些晚了啊?可怎么办啊。被我看到妹妹厉害的一面,就像什么?”云罗转了眼珠子盯着她发笑,“就像平头老百姓说的‘母老虎’。”芸娘听着不觉羞红了脸,跺脚大喊“不依”,芸娘觉得好像,更加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没事,没事,反正妹妹小喵咪也好、母老虎也罢,那位安……”云罗拖长了调子看着芸娘,见她捂着发烫的脸孔,一颗脑袋差点埋到胸口,不由发笑,语气里浓浓的调侃道,“咳咳咳,反正不管妹妹什么样,他都喜欢。”
话一说完,芸娘已经羞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嗔怪云罗:“姐姐好坏,笑话人家……”
“是我笑话吗?不是你问我的你是不是太凶,怎么我说了实话反倒又怪起我来?”云罗看她娇羞无力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继续逗她。
不等芸娘回答,就听见院子门被“咣当”推开的声音。
一股热风被卷进来,拦腰截断了方才的说笑。
云罗用力望过去,是一个面生的丫鬟。
“小姐……云小姐……”小丫鬟气喘吁吁地摸着胸口,对芸娘行过礼后,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云罗。
是找她的吗?云罗下意识地对上她的眼睛,不明白同她有什么关系。
就听见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说道:“云小姐,不好了,红缨姑娘让我来传话,说云大人晕倒了,让我领着小姐赶紧去看。”
父亲云肖峰晕倒了?
云罗一下子就懵住了——
半夜父亲才回来,她吩咐红缨送了吃食、热水,让父亲吃饱、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干干净净地躺进了被窝。走水了,她问过红缨,父亲那头情况怎样。红缨很肯定地说没有牵涉到外院,火情是在内院,她才没有去关心父亲,直奔了许太太的住处。紧接着,就爆发许太太印鉴不见了的事情,许太太发话让姚妈妈去彻查此事,她看姚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红缨借给她帮忙。
可现在红缨让小丫鬟来禀报她,说父亲晕倒了。
她顿时慌乱失措。
接着又有些不太相信。
细长眼眸盯着报讯的小丫鬟。
小丫鬟的表情无辜、害怕、担忧……经历过走水之后,惊魂未定似得。眸子却是清透见底,坦荡荡的,让人对她的话无法怀疑。
小丫鬟与她素未谋面,她在此处厢房陪伴许太太的行踪只有姚妈妈、红缨知道,若不是红缨吩咐她来找,小丫鬟又如何能寻到此处?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慌乱。
难道父亲真的晕倒了?
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大人和红缨在哪?有没有请大夫了?”云罗语调急促,声音因为紧张的情绪都变了调。
“回云小姐的话,就在外院,有没有请大夫,奴婢不知道。”小丫鬟一脸不知情的模样。
云罗就记不得接下来她是怎么跟芸娘说的,反正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把抓住小丫鬟的手拖着要往外走。
小丫鬟吃痛地缩了眉头,顿在原处,身子微微发抖。
“快走,你带路。”云罗冲她低吼,眼前的景物似被压抑着变形。
小丫鬟不敢迟疑,点头如捣蒜地往前走。
云罗一路脚步凌乱,一路强自抓着自己的衣襟勉强镇定。
张大了嘴巴呼吸,一口一口都是滚烫的热浪,顺着她的咽喉、直达五脏六腑,烫得她浑身发疼。
父亲怎么会晕倒的?
是累病的还是走水时他好心帮忙受的伤?
一时间,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却没有一样能让她舒缓些。
心慌意乱中,她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安静。
走到她注意到周遭的环境有异样心生戒备时,领路的小丫鬟已经顿住了步子。
转过身笑嘻嘻地盯着她,眼中有了得逞的亮光。
她心中暗叫糟糕,却已经来不及,只感觉颈后一痛,排山倒海的昏眩就夺走了他的意识。她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人就软软地倒下。
彼时,背后一个黑衣人伸手把她拦腰抱住。
“快走,再往前看到一个放杂物的厢房就停下,那边常年落锁,人迹罕至,墙角开着的洞口我早就用稻草盖着,你把人带出去之后,记得再用稻草盖好。别让人瞧出行迹来。”给云罗领路的小丫鬟盯着黑衣人手中的云罗,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黑影人目光一紧,和小丫鬟对了一下眼峰,在对方挑衅的眼神中敛去眼角的气势,点头无声地答应。
小丫鬟这才满意地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谨慎地离开。
黑衣人收回目光,低头看怀里的人儿。
顿时,目光发直。
意外、疑虑、纠结、迟疑……种种情绪在他那双沉黑的眼眸中做着天人交战。
最后,他还是垂了头,把人拉在怀里,欲展开身形往前飞速赶去,他却又突然想到什么,停下来拉过自己身上的披风挡过怀中之人的脸,然后再头也不回地往既定的目的地出发。
怀中的云罗在短暂的疼痛之后,头昏昏的,她试图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可是怎么努力,眼皮重得如灌了铅块,怎么都睁不开。
接下来,她一直在半睡半醒之间。
贴着一个宽阔的胸膛,传来陌生的心跳声。
摇摇晃晃中,身子一会儿往高,一会儿下坠,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安定下来,靠在了床上。
鼻尖萦绕起甜甜的味道,如儿时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抚过,舒服得让人每一根汗毛孔都张开。
她昏昏的,很快睡着。
临睡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一个黑色的身影为她盖好了被子,然后转身离开。
有时候感觉很渴,她费力地蠕动着嘴唇,便有人喂她凉凉的水,喉咙和胸口就如有甘泉浇灌的枯田般滋润起来。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拨弄着香炉,香甜的味道越加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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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听见自己呜呜的哭声。
那个黑色的身影定定地守在床头,望着他目光幽幽。
然后屋子里响起沉重的叹息。
朦朦胧胧中,云罗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意识——
为什么要抓她?
那个黑色身影时进时出地在床前出现。
终于,有人用帕子给她擦脸,凉凉的水,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精神一振。
轰然睁开眼睛,一张熟悉而意外的脸孔映入眼帘。
“罗儿……云小姐,感觉怎么样?”一双黑眸满含关切地望着她。
唐韶?
怎么会是他?
“唐大人……”干涩的声音在空气中颤颤回荡,那是她在说话吗?为何如此艰难。
“没事就好。你先别说话,嗓子太干。”唐韶眼底浮起温柔,伸手想把她扶起来,云罗看了看伸出的手,红云爬满了脸庞,可她最后却乖顺地任他扶起来,坐在床头,耳畔响起唐韶略带焦灼的嗓音,“你吃得消吗?我们得要马上离开这里。估计很快会有人来,被人发现就遭了。”
云罗这才发现堂堂卫指挥使的唐韶此刻有些狼狈。
一袭蓝灰色粗布短打,脸上黑色的头巾拉到脖子处,衣襟、袖管处有大大小小的血渍。
血渍?
云罗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唐韶的目光突然一凛,嘴角翕了翕,然后抿成一条线。
他把云罗迅速地抱在怀里,单手用力。人极速地往窗口跃去,然后成流线型往下坠。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云罗因为昏睡太久,人很虚弱,头重脚轻之余两眼直冒金星。
眼睛却在这风驰电掣中吓得猛力收缩。
身下,是一片水域。
云罗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
后背顿时沁凉一片,整个身子已经没入水中,四面八方的水冲进她的眼睛、耳朵、喉咙……她闷得快透不过气来。稍微一张口。漫天的水就从隙缝中涌入她的喉咙,她不会游泳。
惊恐瞬间占据她所有的思绪,求生的本能却又让她手脚乱蹬。在水中乱舞,试图浮上水面。慌乱中就有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然后一片丰润的嘴唇在电光石火间凑过来,下一刻。已经覆在她唇上,温柔地给她换气。
这是什么情况?
再迟钝的人都明白自己遇到了什么情况。更何况是云罗。
她目光发直地看着紧闭双眸的唐韶在她唇上辗转反侧,却忘记应该怎么办。
他是在亲她吗?
不对。他是怕她淹死,在给她换气。
那他不是在亲她吗?
不对。他们唇齿相依。
那自己岂不是被他轻薄了?终于缓过气来的云罗一下子记起自己该要严正男女大防的立场,试图推开他。却忘记了,此时所处的环境是水里,她脑子里的意识顿时被求生的本能给硬生生地掐断了。她没敢动半分,只是任两片唇胶着。
“后头有人追来了。你别怕,抱紧我,我带你离开。”云罗正在绞尽脑汁想如何是好的时候,唐韶却率先离开她的嘴唇,一个反手,就把她翻在他的背上,头露出水面呼吸,而他则单手划动着湖面往前游去。
有人追来了吗?
云罗紧张地往后探了探,发现水下有几个身影正快速地靠近,她吓得一下子转过头,死死抱住唐韶的脖子,不敢动。
可是,她发现,背了她的唐韶游水的速度显然慢于后面的追兵。
几个回合下来,两队人马之间看着有些远的距离触手可及。
云罗吓得缩了手脚,心底一阵阵的害怕。
可身下的这个男人却又让她生出勇气,似乎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就不再害怕这些。
因为她相信他一定能保护他。
理想很美好,可现实却很残酷。
追兵显然是善于水性的人,背着云罗的唐韶很快就被他们几个包抄。
停下来的唐韶用肩膀护住云罗,气势如虹地看着围住他们的蒙面人。
“你们现在放我走,还能保住一条命。”唐韶冷冷地对他们发话。
水面上传来一阵嗤笑,蒙面人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讽地看着唐韶,然后彼此互望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向他攻击。
水面上顿时激起几丈高的水柱。
一股强大的气流向唐韶扑过去。背后的云罗感觉到巨大的压力,脸皮被刮得生疼,身上的衣服被气流震得“噗噗”作响。
抬头就发现那几个追兵已经拍掌往唐韶的天灵盖齐去,唐韶伸手横空一挡,另一只手极速地往各个方向推去。云罗只感觉眼前一阵阵的花影,根本就看不出唐韶的动作,却听到“啪、啪、啪”打中人身体的声音。
这些追兵其余几个都受不住这一击,忍不住喉咙腥甜吐了一口鲜血。其中一个却并没有大碍的样子,脸色微变之余堪堪地避过了唐韶的重击。
这些人水性很好,唐韶在水下讨不到好。
思忖间,唐韶纵身一跃,背着云罗跳到了岸边。
那些追兵见状立即追了上去。
到了岸上,唐韶的目光就闪过暗芒,整个人都散发着不一样的光芒。追兵被他的气势震得停顿了脚步,可立刻又齐齐再次逼近。唐韶本想把背上的云罗放下,可这些人显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里的动作接二连三地爆发,唐韶目光发狠地欺身迎上,只是在应战时多了几分小心。那些人几个回合之后已经是强弩之末,硬撑罢了。可唯有一开始就避过重击的那人依然灵活躲避,唐韶拿他一时半会没有办法。
伏在他背上的云罗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情况,在这生死之际,她自然把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动作都收纳入眼底。以免有任何疏漏。
那个能避过唐韶的蒙面人——黑衣,宽肩,目光幽幽。
她无端地觉得熟悉。
在哪里见过呢?
脑子里灵光一现——是他!
就是那个把她从许府带出去的人。
“你……”云罗失声叫出来。
唐韶顿时分心,蒙面人揪准机会,一个呼吸就劈了过来。
重重地落在唐韶的左臂上。
他却伸出右臂捞住云罗的后背。
“嘎……”云罗听到唐韶手臂上发出的骨骼脆响的声音。
他受伤了吗?
云罗心如刀绞,不安地想要挪动身子,可想到此下的处境。又不敢妄动。
只是看向蒙面人的眼神发狠。
几位本来被唐韶逼退的蒙面人见准机会。再次发起进攻。
双手难敌四腿,本来气势夺人的唐韶一下子显得式微起来。
而且,他还要顾忌背上的云罗。打斗间根本施展不开手脚。几个人也发现了他的顾忌,有人开始乘机向云罗进攻。唐韶发现这样的情况,顿时呼吸一乱,手脚之间的频次就有些紊乱。一乱,就有漏洞。一有漏洞就有可乘之机。
那个武功最高的蒙面人乘唐韶举掌去隔开其他人往他背上去的招式,露出胸部,他眼中精光闪过,手里的动作已如电而去。
“嘭……”唐韶的腹部硬生生地挨了他一掌。伏在背上的云罗感觉到他的身子猛震,然后往后退了好几大步。
云罗吓得伸手去抚他的嘴角,触手温热。一片黏腻。
滴滴答答的血从她的手指缝中掉落,重重溅起地上的尘土。
他流血了。
他受伤了。
他为了保护她受伤了。这样的认知伴随着尖锐疼痛在血液中奔走。顷刻间,泪水决堤而下。
“唐……韶……”她轻声的哭。
唐韶顾不得身上受下的那掌,提气猛力向进攻的人打出好几掌,如魅随行的掌影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把那些黑衣人笼在其中。
几个蒙面的都受了伤,一时之间,不能动弹。
唐韶乘机休整,一边戒备地盯着追兵,一边关切地低声问云罗:“云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受伤了……”眼泪纷纷的云罗趴在他背上想要下地,却没想到一只温暖的大掌压住了她的背,耳边传来唐韶闷闷的声音,“别下去,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弱点,你一下地都会蜂拥着向你进攻,我要保护你更加吃力。”
他无时无刻都是考虑她。
云罗的眼泪被脑海里这样的意识冲得溃不成军。
这就是唐韶!
她为之心动的唐韶!
就算前路茫茫,单凭今日他舍命护她,她又如何再能患得患失?
接下来伏在唐韶背上跌宕起伏的云罗,因为心底下定的决心,反倒轻松安然。
对面那个武功最高的蒙面人一下子就穿过众人,捕捉到云罗那张泫然若泣但又嘴角轻翘的俏脸。
她在笑……
她的眼睛在笑。
温柔,美好,而且满足。
蒙面人被这样的念头击垮了本有的信心,手里的动作一滞,一下子就没了方才的狠、准、快。
唐韶嘴一抿,抓住机会就推掌而出,潮水般的气流从他身上如飓风一般卷向对方。
等气流直到面门,蒙面人才反应过来,避无可避之下,抬头迎去,唐韶背上的人儿露出一头乌黑的发,他手里的暗器对着那个黑点瞄准了方向,可最终,没有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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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闪避之间,袖管、发须、下颚被溅到了点点温热。
伏在他背上的云罗未能幸免,手背上一点鲜红,妖艳欲滴。
云罗大吃一惊,以为是唐韶受伤了,不由出声关切,等看到唐韶摇头否定,旋即又明白,俨然是对手受伤了。
心头正一松,在她这一个闪念的时间,唐韶已经把其他几个毫无招架之力的蒙面人给解决了,此刻,唯一幸存的就剩那个武功最高的蒙面人。
可他受伤了,定然不是唐韶的对手!云罗如此以为,信心满满。
接下来的情势却颠覆了她的笃定——
蒙面人一看同伙被唐韶迅速解决,他目光凛然,如浴火的雄狮,与方才冷静自持的模样截然不同。浑身上下如蒙着一团光圈般,气势惊人。
云罗悄悄探头看了一眼,被他顷刻间转换的模样吓坏了。
低头时,已经被铺天盖地的细密银芒所包围。
那是什么东西?
如网随行。
云罗吓得花容失色,本能地低头趴在唐韶背上,似乎这样闭目不见就能回避到一切。
可心底却又有另一种想法,认为有唐韶,她什么都不怕了。
唐韶果真不是一般人,面对这满天细如牛毛的银芒,似乎一点躲避的空间,可硬是让他找到空隙,一个闪身、一个腾挪、一个掂脚,人已经稳稳地退出那个包围圈。
只是还来不及喘息。蒙面人的攻击已经到了面门。
两人交上了手。
呼啸的气流冲击着云罗,她的发髻一下子就被散开,细密如缎的长发在气流中胡乱飞扬,香甜的味道四处弥漫,包裹住另外两个人的感官。一个闪神,长发已经迷住唐韶的双眼,干扰他的情绪。
就是这么一个闪神。蒙面人手心里的一点寒芒已经如弹射般追到唐韶的肩膀。他本能地一矮身,寒芒冲他身后而去。
背上还有云罗!
这样的认知一下子淹没了唐韶,呼吸顿挫间。他不假思索地有扭回了身子,肩膀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寒芒应声没入皮肉。
唐韶一记闷哼。
不明情况的云罗只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异样,心底说不出的异样,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蒙面人就眼中划过一丝光亮。双掌直直地劈向唐韶,毫不留情。
唐韶打起精神。激起心底最大的怒气,可背上的云罗大大地阻碍了唐韶的发挥,应对之间,他一路打一路退。明显落于下风。
终于退到一个悬崖边上。
伏在背上跟着唐韶喘息的云罗,明显地感觉到唐韶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她内心惶恐不安。
虽然唐韶是很厉害,可背着她。行动上很不方便,基本是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
这样下去。他会不会出事?
为了保护她……
这样的念头一旦窜起,就再也控制不住在心底疯狂地滋长、蔓延。
从小看着戏台上的男欢女爱、听着唱腔中的缠绵悱恻,总以为这情爱非要用生死来考虑不可。所以,在此刻之前的她,也固执地认为生死是爱情的试金石。
可真到这生死一线的时刻,她却心痛地要命。
若命都没了,哪里还有那个人来陪你山盟海誓、相守一生?
不,不,她不要他有事。
宁可他活得好好的,纵使要两人相忘于江湖,她也心甘情愿。
她不要他有事。
可,如今,唐韶却为了保护她,命悬于此——
她眼泪如磅礴大雨,模糊着一切。
“噗……”此时的唐韶并不知道云罗的心里活动,他正全神贯注地对付敌人,眼看对方的手刀和暗器漫天而来,他迅速地作出判断——
若他一个人,躲过这个并不难,可她肯定会被暗器伤到……
不能让她受伤。
这样的念头不过一瞬间,身体率先作出了反应。
他一咬牙,迎着手刀挺身而上,双手交错成长,往四周爆出气劲,星点寒芒在他周身悄然而落,跌入尘土。
可他却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人一掌,反弹出几丈远。
背上的云罗受不住冲力,跌了下来,屁股处钻心般地疼痛,整个人狼狈不堪。
可她此时此刻根本就顾不上自己,她满心满眼只有那个受伤半跪在地上的唐韶。
“唐韶……”她泪如雨下。
唐韶闻声望过去,看到那张表面温婉暗藏倔强的脸孔上闪烁着情真意切地紧张、害怕、担忧、在乎、心疼……在眼角、眉宇、脸颊的每一处肌肤纹理里,都跳跃着她对他心底最真实的情感。
不加掩饰。
毫不矫揉造作。
如此自然。
又如此动人。
唐韶觉得心底最柔软的一块隐隐作痛,却又忍不住甜蜜地颤栗。
因为,那个永远都淡笑着却疏离客气的云罗为他而露出这般真实在意的情绪。
因为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可以牵动他的心,同时也被他所牵动。
这样陌生而美好的情愫,是不是师父口中的“情殇”?
情动时,他不由挑高眉角,露出冰雪消融地微笑。
云罗与他对视,盯着他的笑,也款款笑开。
一时间,世间万物似乎都静止,谁都不忍打搅这份凝视。怕轻轻一个呵气,都会吹散了这浓得化不开的眉眼传情。
可旁观的蒙面人见到唐韶脸上仿佛从心底发出的微笑,以及云罗脸上那种安之如饴的满足表情,他瞬间表情大变,一双眸子似有惊涛骇浪一般,种种情绪在他的眼海中电闪雷鸣。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蒙面人紧握双拳。眼中的火一路烧到了胸口。
下一刻,手心一动,手掌已经抬起。
银芒朝唐韶夺命而去。
迅雷不及,云罗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勇气,似乎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扑到唐韶的胸前。
若在脑子清醒的情况下,她一定会认为自己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因为她挡在唐韶身上。并不能阻止那个暗器向他们飞射而来。只不过为唐韶添了一堵肉墙,受伤的对象由他变成她而已。她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掩耳盗铃。
而且让唐韶措手不及。
在云罗飞扑过来,他不假思索伸手接住她的瞬间。唐韶就暗叫糟糕——
其实本来他可以避过的。
虽然他受了些伤,但他自幼习过护体神功,那些伤并不足挂齿。他已经准备要躲避了。
可这个时候云罗扑过来挡在他的身上,露出她毫无防护的背部。
他大惊失色。
接住她的瞬间。暗器已经到了眼前,他要带着云罗一起躲避已经无此可能。
怎么办?
想都没想。他把怀里的云罗抱着转身,暗器直直没入皮肉留在身体里,带起撕心裂肺的痛。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因为她在他怀中。完好无损。
触手就是飘散的长发,如此顺滑,如此细腻。
可这样的触感依然比不上怀中玲珑有致的她。
温暖如玉。填满他本来寂寞空虚的生命。
一声满足的低呼从他喉咙口溢出,带着满足和感动。
可云罗却急得方寸大乱。
她很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唐韶受伤了,在她扑上去保护他的瞬间。
“唐韶……”云罗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到一对熠熠生辉的眸子,如宽广的大海,包容着她的一切。
“我……没事……”唐韶说话时有些费力,嘴角微微下沉。因为被暗器钳住了几处要害,他感觉丹田里的气息十分不稳,体内的真气似不受他控制,开始四处流窜。
怎么会这样?
唐韶心口发懵。
自从练成护体神功到今日,他从没有试过体内真气不受自身控制的情形。
这个对手,不仅武艺高强、暗器了得,而且,还知道他护体神功的弱点。
只有知道他护体神功“寒冰诀”的弱点,才能出手伤到他。
今日,他恐怕已经不能善了。
唐韶扶住云罗,如电般攫住蒙面人。
发现对方眼中看到他扶在云罗腰间的手时一闪而过的痛楚。
痛楚?
他为什么要痛楚?
唐韶立即想到刚才他发射暗器时的犹豫,还有此刻明知他受伤,对方却并不趁胜追击,顿时就明白过来——
他的犹豫是因为云罗。
与云罗何干?
唐韶心底似有什么东西哐镗落地,震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轻轻而坚定地把云罗推到旁边,用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然后点穴封住几处要命的穴道,他抬头猛地盯住蒙面人。
他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和放松。似乎把云罗安置在一边给他接触了禁锢。
唐韶心头烧起一把无名火。
食指中指捏诀成剑,遥遥朝对方摆了一个起剑式。
如宝剑出鞘般气吞山河。
那是较量的暗语。
蒙面人读懂了,眼中滑过严阵以待,手里的暗器紧紧地握在手心,摆出今日非要“你死我亡”的架势。
酷热的暑天,莫名地卷起狂风,肆虐地发出低吼,从每个人身上呼啸而去。
让人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
一旁的云罗被这突然的变化搞得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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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旁的云罗却被这突然的变化搞得措手不及。
饶是对武功一窍不通的她,也看出此时此刻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场中,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存在影响了唐韶,只是死死地盯着两人的最后巅峰对决。
不知过了多久,云罗只看到一道白光骤然亮起,她本能地举手眯眼去遮挡,白光散去后就是云淡风轻的琅琅乾坤。
事后,云罗再回忆当日情景,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当时对于这样的变化是没有思想准备的。她以为至少要经历过一些惊险的格斗场景才会分出胜负。但实际,高手过招,在意识层面已经博弈过千百回,而出手也许只是一招半式就可分伯仲。
当时的云罗不明白,她只知道唐韶被生生地逼退了三大步,嘴角满是鲜血的痕迹,看上去情况很不好。若不是因为要害部位中了暗器,唐韶不会受如此重的伤。
可,蒙面人比唐韶还狼狈。
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云罗有些害怕,看了一会动静,确认蒙面人动弹不了,才赶去扶唐韶。
途经蒙面人时,她粗粗瞥过一眼,却大惊失色——
原来,这一招之后,蒙面人脸上的黑巾不知在何时已经掉落在地,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云罗突然发现,黑巾之后的面容,她认识!
“云……小……姐……”蒙面人在对上云罗错愕的黑眼珠之后,羞愧地低了头。
“怎么是你?”云罗吃惊地望着他,差点说不出话,而后想到是他把自己从许府掳出去,一丝凉气从脚底直窜脑门。
她用力地摇了两下头。眼底透出失望。
“是……我……对不起……”蒙面人见到云罗的表情万分沮丧,竟然倒地不起,全身的力气似被抽走一般。
“是谁?”伸手抹了嘴角血渍的唐韶哑着声音问云罗。
前面就肯定蒙面人认识云罗,到此刻确定两人果真相识,唐韶不明白心底为何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那男人不过是个莽汉子,而且年纪看上去有三十岁左右,云罗应该与他不会……
“你辜负了我当日的一番善意。”云罗的失望从心底漾开。轻轻一句中不是责怪却承载着蒙面人受不住的东西。
这个蒙面人就是当日官林相遇。她出手相救的壮年男子。
前面红缨曾提过他跟随了杨泽,她在心底总还存着一分侥幸,也许只是生活所迫做了个小厮。也许只是身为奴仆听命行事,找了各种借口为他开脱,因为当日他隔着轿帘给她磕头的场景一直深刻在脑海中,那份执着和朴实。她铭记于心。
可如今呢?如今的他,绑架勒索、杀人灭口。样样都齐全,与当日那个父爱如山的汉子如何能重叠在一起?
云罗满心疲惫,内心涌起被背叛后的无力感。只能可笑自己太天真,以为自己的一个善举可以让人往深渊处去时拉住下滑的身躯。可实际上。她的二两银子,什么都不是,连杯水车薪都够不上。
“小姐。我……我错了……我是为了……我的孩子……”蒙面人听罢,一滴浊泪从眼角沁出。
云罗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只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你儿子怎么样?”
“他……连日高烧……不退,得了小姐襄助,拿……银子请大夫……可是……”男人一边说一边似陷入回忆中,目光中透着幽幽的光,脸上莫名地罩着哀伤,“可是,大夫说——我儿子得了……肺痨……看不好了……呜呜呜……”
肺痨?那种整日咳嗽,直到咳血而亡的病。
云罗心底一阵阵的无力、怜悯、哀叹,她觉得眼前这个无声垂泪的男人才是她当日救下的人,而不是那个蒙着脸出手伤他的冷酷无情的杀手。
“所以,你就为了钱善恶不分?跟随杨泽这样的人,做尽伤天害理的事情?”云罗忍住心底的痛,尽量平静的口气问他。
蒙面人羞惭地低了头,沉默不语。
云罗失望不已,以为蒙面人不会再说话,正准备转身,却听到空气中哀伤到极致的男声响起——
“孩子每日的汤药都要一两一钱,我知道他让我做得都是坏事……可看在钱的份上……我……我……昧着良心只能去做……哪怕双手沾染血腥……哪怕要伤害恩人小姐……”汉子捂着嘴巴呜呜呜地哭。
无限凄凉。
云罗心头隐隐苦涩,便不再看他,径直过去挽住唐韶的手臂,关切道:“怎么样?”
唐韶惊喜万分地盯着臂弯中的那双手,不敢置信地望着云罗:“还可以……”说完,一口血喷出。
血雾在空气中卷起粉红色的幕帘,让人眼前顿时一暗。
云罗吓得面如土色——
这叫“还可以”?
心底明镜似的,若不是为了护他,被暗器所伤,他不会这样……
云罗的眼泪迅速漫过眼眶,想也没想就掏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拭嘴角。暗红色一下子从雪白的帕子里面透出来,浸出腥甜的味道。
“别担心,调养几日就好了。”唐韶深呼吸几次,将胸腔里乱窜的真气费力地压制住,力求不让云罗看出端倪。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样的话,云罗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地掉。
理智上又克制住自己,小心地收起自己的担忧,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微蹙的眉宇,什么话也没说,低头扶他靠边上的石头上歇息一下。
却在此时,听到轰轰的震动声。
那是什么?
并未习武的云罗自然耳力不如唐韶和蒙面人聪敏,可不久云罗也发现了这些规律的响声,就像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齐刷刷而又急促地朝他们这个放下赶来。
唐韶皱起了眉头,看了眼另一头——
此处是悬崖,再过去,已经没有路。
经过刚刚的松缓,蒙面人已经从地上挣扎着起来,他朝着空中凝望了一会,神色大变,立即转过头对唐韶和云罗焦急道:“你们快走,这边我来挡。”
走?往哪走?前面是悬崖,后面是峭壁,旁边树木稀疏,压根藏不了人。
云罗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她没来由地直打哆嗦。
唐韶站了起来,把她拉到身前,俯身让两人对视。
“你听我说,你什么都不要管,往那边跑,能跑多远是多远,不要回头。直奔卫所,去找陈靖安,他会保护你。”唐韶语速奇怪,眼底是淡淡的红色,似妖孽嗜血一般,脸色出奇的平静。
云罗却从心底涌起最可怕的绝望——
刚才那么惊险,他都不肯让她离开他身边半步,如今,却让她一个人跑。
说明什么?说明他自顾不暇。
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已经没有能力护她周全。
只有一种情况会护不了她周全,那就是他命在旦夕。
命在旦夕?如果今天不能活着离开,那么从此与她天人一方?
不,不……云罗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心如死灰。
怎么能让她失去他?
自从走出沈莳之伤害她的阴影之后,对于情爱,她已经习惯性地把自己包在保护的壁垒中,裹得严严实实,不愿意面对。哪怕心中有感觉,也是掩耳盗铃地把那些苗头摁住。
所以,前面对唐韶的态度才会如此回避闪躲,一切都是因为那样的心里在支配行动。
可当她敞开心扉,愿意让唐韶走进她的内心,可老天又马上要从她身边夺走性命。她如何能接受?
“不,我不走。我要和你待在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去。”云罗压制住心底不断泛起的恐惧,用尽量平静客观的口吻陈述事实。
唐韶盯着她强自镇定又万分倔强的眼眸,心底五味杂陈。
云罗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在这对视的瞬间,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的内心。
既然情深,又何必缘浅?
唐韶叹了一口气,动摇起来。
“可能会回不去……”唐韶不得不跟她说实话,面对她全然的无畏,心底不知有多恨自己受伤了。
都是那些暗器,伤在他的要害,护体神功被破了,导致刚刚他和蒙面人殊死一战时耗尽了他残存的真气。如今,他暗暗运气,血气处处受阻,胸口更是如压着千金大石般难受,根本使不出力。
抬头便对云罗坚决道:“你快走,听话!”眼看着云罗含着眼泪拼命摇头,不禁放柔声音道,“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下了承诺。
云罗却不肯相信,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把搂住他,颤声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你不用再劝我,我意已决。”
此话一出,唐韶根本拿她无可奈何,呆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这么一耽搁,一大帮黑衣人已经近在眼前,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围在一个圈子里。
唐韶呼出一口气,不再劝说,把云罗护在了身后,全神戒备地盯着来人。
蒙面人屏住呼吸靠近唐韶,和唐韶并排而站,对峙地看着来人,手心里一把暗器银光闪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躲在唐韶背后的云罗透过隙缝,瞪着如潮水般的黑衣人,满是厌恶。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到了最前面。
竟然是杨泽。
云罗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杨泽不过一介漕帮的莽夫,居然赶追杀堂堂二品武官,如果不是抱着必杀的决心,他不可能嚣张到连面巾都不戴直接露出自己的真容。
难道他不怕唐韶脱身后抓他治罪吗?
袭击当朝官员,可是重罪。
定然是有着必胜的把握,可以让唐韶无法活着离开,所以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云罗的心沉到谷底,一只手不由攥紧了唐韶的手掌。
唐韶感觉到手上一阵温暖,低头一看,一只莹白纤细的小手如藤蔓般紧紧地缠绕着他的手指,一根根,一节节,如水葱般鲜嫩水灵,让人移不开目光。
有如此红颜,这一生已无憾。
唐韶昂头一笑,心头的郁闷悉数散去,整个人轻快起来,反手抱住了那只莹白小手,紧紧交握。
杨泽盯着那两只缠在一起的手,邪佞的双眸不由流露出得意来。
不枉他费尽心思一番试探,以求娶云罗为饵,果真测出唐韶与云罗之间的交情。
原来,他当日提出求娶云罗达到云家、漕帮两家联姻,根本就不是为了替云肖鹏开脱仓库里发现官粮一事,他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测试云罗和唐韶是不是真如他所知有私情。
结果,事实居然是真的。
他既震惊又高兴。
震惊的是,他人所言非虚,没想到冷硬如唐韶居然也会有感情;高兴的是只有他有了心爱之人,那就有弱点。有弱点就不是无坚不摧。
果真,他以云罗为饵,可不就把唐韶给引了出来。
他首先安排蘩娘回了许府,里应外合地把云罗掳劫了出来;然后,他派人到卫所给唐韶飞镖传信,告之“云罗被绑,若要救人。单独前往”;最后。派出好几拨人手围歼唐韶,务必把他除掉。
一开始,他就知道唐韶内力深不可测。侯爷曾说过,在西北时,一百个高手围攻唐韶五人,最终还是让他活下来。
一百人?他看到书信中的描述。心底的震惊难以形容。
他与唐韶初次照面,就被他周身逼人的气势所震撼。有些人就是有这种能力。站在人群中,就这么随随便便一站,就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唐韶就是这样的人,不管他穿着官服还是常服。都掩不住他由内而外散发的绝世高手气息。
他也是此道中人,一眼就看到了。
所以,当侯爷给他暗中派来亲卫。他并没有拒绝,因为。要彻底除掉唐韶,他觉得非他个人之力所能成事。
他不会盲目错估行事,凭他多年在漕帮打拼的经验,总结出一条道理,要想成事就得不择手段,不管手段卑劣不堪还是光明正大。
这是他用实践验证过的,屡试不爽。所以,当得到指示要除掉唐韶,他就开始去打听唐韶的背景、家人、弱点。可是,蹊跷的是,他们的消息网根本就打听不出来这人的来历。努力多次之后,还是无功而返。既然是侯爷亲自下的命令,他灵机一动,就和平素几个交好的侯爷贴身人打听,看看侯爷对于这个曾经出现在西北过的唐韶底细到底清不清楚。果真,平日的孝敬没有没有白费,侯爷最看重的一个幕僚给他透露了消息,说唐韶来历不简单,侯爷对他颇为顾忌。西北借了他人之手,没能除掉他。等他一回京城,侯爷根本就没地下手,好不容易,此次唐韶到了苏州,不在京城地界上,侯爷心底又起了除掉他的心思。开始,也许还有迟疑,但是,唐韶到了苏州之后,步步紧逼,闹到圣上下特旨派了钦差大臣过来督察,侯爷终于痛下决心,发话让杨泽务必把人除去。生怕杨泽失手,幕僚还给侯爷献计,特意拨了几个最得力的随从来协助杨泽。
杨泽因为透过幕僚早就洞悉侯爷心意,做起事情来更加无所顾忌。
偶然得知唐韶曾贸然夜闯狄府,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什么重要的人或是事,引得唐韶要亲自出马?
唐韶手下也有几个好手,他何必要亲自涉险?听说那夜他还受了伤。
这样的消息引起他足够的重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查出唐韶到底为了什么硬闯狄府。
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让他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那就是唐韶可能是去见当时作客在狄府的林淑红或云罗。
那到底是林淑红还是云罗呢?
他不能肯定,唯有测试。
林淑红已经离开苏州去了钱塘,而云罗还依然留在苏州的许府。使了个小小手段,他就瞧出了端倪。
才布置了今天这样一番行动。
眼看着,唐韶为了保护云罗果真受伤不轻,再也没有平日里那种蓄势待发的精元,杨泽不由眼眸发亮。
他若抓不住这次机会,一举铲除唐韶,那就是傻瓜了。
念头闪过,杨泽不由笑着对上唐韶的目光,虚情假意道:“唐大人受伤了吗?嗯……好像伤得还不轻啊?小人手下有一个惯会治内伤的军医,要不要跟小人回去为大人诊治诊治?”
“不需要。”唐韶冷冷地拒绝。
话语极少,却给人震慑。
杨泽却转眼之间变脸,沉着脸“呸”道:“给你脸不要脸。既然唐大人还想做困兽之斗,那我就成全你。”说完,他阴狠的目光极速地往旁边和唐韶并肩而站的蒙面人睃去,“你在干什么,还不赶紧下手。”
对于这个武功一流、暗器一流的手下,杨泽曾经是很满意的。
因为他有一个病重的儿子,需要大把的银子医治。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杨泽不相信什么“忠心”、什么“肝胆”,他只相信人的*。一个人有所求,就有价钱,有价钱就可以动人心。
为了钱,愿意舍命相搏。
所以,他才会对这个手下委以重任,甚至把除去唐韶的重任交给他。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出现了偏差。
手下的答复让他火冒三丈:“杨爷,她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让别人伤害她。”
“她”指的是云罗。
杨泽并不知道有此内情,旋即就嗤笑道:“什么恩人,在钱面前都是不值一提。你要么痛痛快快地替我杀了唐韶,回去我照约定还是给你银子,让你儿子看病;要么,”杨泽一顿,眼底的温度瞬间将至零度以下,“要么,你就陪他们一起死好了!”
说完,杨泽就狠狠地盯着他。
蒙面人脸上神色变幻,却不改初衷,毅然决然地往唐韶身边更靠近。
他的选择已然很明显,杨泽不再废话,冷笑之余,就抬手示意。
身后的黑衣人如影子般向唐韶三人包围去。
唐韶盯着黑衣人手中的飞龙索,目光一凝。
眼看黑衣人似潮水般涌上来,他单手把云罗背到了身上,然后全神贯注地对付所有的进攻。
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最靠近唐韶的黑衣人一个个都被唐韶的掌力和蒙面人的暗器所伤。一个个地倒下,身后却又有人迅速地补位扑上来。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伏在唐韶背上的云罗明显感觉到唐韶的呼吸粗重,渐渐体力不支,出手的速度不再如开始般如雷似电。
身体的各个部位开始遭到不同程度的攻击。
利器所过之处,皮肉迅速被划开,唐韶身上的伤口不停地往外冒血水。
约摸一炷香时间,唐韶已经成了个血人。
而背上的云罗也不能幸免,手臂上和背上也挨到了,刀锋过去,一阵钻心的疼。
可她不敢叫出声。
生怕惊扰了唐韶。
他已经自顾不暇,听到她受伤,不过就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挡掉旁人对她的伤害。
她不愿意。
所以,宁可自己受着。
咬紧压根,一言不发。
任凭疼痛逼出的冷汗多么让人难以忍受,但只要伏在唐韶背上,还能听到他心口的心跳声,她就觉得一切都不怕了。
人渐渐昏沉,意识开始模糊。云罗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耳朵都开始不灵敏,听不清楚四面八方的声音。只能闭着眼睛,感觉着一阵阵的拳风、腿风。
“大家快上,他不行了。”喘息之间,远远地传来杨泽兴奋的命令。
黑衣人又组织起新一轮的进攻。
蒙面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再也打不出完整的招式。
可黑色的潮水再次要把他们包围起来,蒙面人心一横,摸出身上最后的一把暗器,攥在手心,对着唐韶丢了一句话:“我来给你开个口子,你赶紧走。”
说完,就扬起左手。
一大把银芒似天女散花在空中坠落,如有眼睛般向东边的黑衣人追去。
一大片人倒下。
露出一个缺口。
唐韶目光一转,就看到西边的黑衣人迅速地挥刀落在了蒙面人的胸口,毫不留情地贯穿整个身体,发出清脆的骨骼支离破碎的声音。
他眼中一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汉子就这样软软倒下,双眸圆睁,死不瞑目。
唐韶眼中一暗。
嘴角紧紧抿成一直线,背着云罗毫不犹豫的往缺口处冲去。
倒在地上的人来不及回防,就这样被唐韶冲了出去,等到反应过来,众人又集结起来去追唐韶。
趴在背上的云罗感觉到唐韶的身子突然顿住了,不由狐疑地抬起头,往前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唐韶已经跑到了悬崖边。
前面已经没有路。
身后的追兵已经迅速地堵住了他们。
离在他们两丈之外。
杨泽看着他们身后的那片深渊,不禁邪笑:“跑啊?怎么不跑了?看来老天还是不眷顾你们。”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云罗就从唐韶的背上下来,站立在唐韶的身侧,神情平静。
“哼。”唐韶面对杨泽的猖狂,只是鼻孔冷哼。
“看来,今天是天要亡你,唐大人。”杨泽盯着唐韶发青的脸孔,心情不好。
手一扬,身后的黑衣人已经往前俯冲,拔刀刺向唐韶。
面对着笔直冲过来的尖刀,唐韶倏地松开紧皱的眉头,单手搂住云罗,往后纵身跃去。
杨泽大惊失色,跨步上前试图去抓住他们。
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蓝色,粗布。
那是唐韶穿的。往深渊处看去,两个身影早已变成两个小黑点,淹没在模糊黑暗的深渊中。
黑衣人一拥上前察看,大家面面相觑。
“杨爷,这?”
“从这悬崖上掉下去,纵是神仙也只怕粉身碎骨了吧……”杨泽迅速反应过来。下了决断。
众人看了眼阴风呼啸的深渊,都点头赞同了他的观点。
这么高,肯定是活不成了!
“好,我们收拾一下现场,赶紧离开,别让人发现行迹。”杨泽转身离开悬崖,得意地吩咐黑衣人清理现场。
一想到完满地完成侯爷交代的任务。肯定能得到侯爷的青睐。说不定还能在侯爷的默许下取代刘罕掌握漕帮,他心底的雀跃恨不得冒到嗓子眼。
取代刘罕——掌握漕帮——得到表妹——叱咤江湖。
他心底设立的目标眼看着就要实现第一步,他怎能不喜出望外。
回程的脚步都格外的轻松。
********
云罗被一阵剧痛惊醒。
头痛、手痛、脚痛、胸口痛、背上痛……好像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痛。
云罗忍不住低呼出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在哪里?
伸手不见五指。
那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云罗茫然地捧住脑袋,悬崖上的一幕幕又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
唐韶呢?唐韶呢?唐韶呢?他受了很重的伤……
不会……死了吧?
她的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湿冷的地上是一只温热的胳膊。
血液在胳膊里有力的跳动。
他还活着。
云罗觉得压在胸口的大石被挪开了,自己又可以正常的呼吸了。
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在黑色中依稀可以看到他躺着的轮廓。暗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她爬过去凑近他的脸——
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了细小的血口子。混杂着不知是尘土还是其他什么,略有些脏。浓黑的剑眉没有往常蹙眉的形状,反倒是流畅地舒展着,鼻梁高挺。嘴角因为长期抿紧的缘故有往下的细纹。
此时的他,卸下了人前的冷漠,敛去了犀利和冷硬。如同一个普通人,单纯而舒缓。
云罗伸手拉过自己的衣袖。想拭去他脸上的脏东西。
轻柔而又缓慢的,生怕惊醒那轻浅的呼吸。
却没想到,剑眉微动,眼皮忽然睁开,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光芒。
“唔……”唐韶的嘴角轻掀,一丝被压抑的痛苦低呼淬不及防地泄出。
“你醒了?”云罗听到自己颤抖的尾音中满是惊喜。
“嗯,是……”唐韶很虚弱,却挣扎着想要起来。
察觉到他的意图,云罗赶紧伸出去搀扶他,可是,奈何她力气太小,效果甚微,唐韶坐起来的这个过程耗费了许久。
“你怎么样?痛不痛?伤在哪里?”云罗担心地看着他,忍不住掉眼泪。
“没事,没事,只是外伤,养养就好了……”生怕云罗不相信,又道,“我曾经受过比这个更重的伤都没事,所以,你别担心。”
“好,好……”云罗泣不成声,可眼睛里又透着喜悦。
唐韶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细细摩挲,无声地传达着自己的情绪。
云罗的脸一下子烧红起来。
那只手似被烫到,不安地想要抽出来。
唐韶却有固执地握紧,不容她退缩,伸手把她揽在了怀里。
云罗哪里想到唐韶会来这么一招,立即想要从他怀中挣脱,可手肘一动碰触到他的伤口,心就一下子软了下来,最后,就很乖顺地伏在他怀里,倾听着他的心跳。
不是打定主意就是他了吗?生死关头时,满脑子只想着要和他“同生共死”,现在活下来了,自己又何必忸怩退缩呢?
云罗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借口,心安理得地躺在他怀里。
唐韶虽然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但她从挣扎到顺从的变化,却给他传达了“她愿意”的讯息。也就顾不得什么“礼法伦理”,只想抱着她好好地感受大家都活下来的喜悦。
两人静静相拥,黑暗中有情意在流淌。
彼此都贪恋这种静谧的美好,谁也不愿意开口去打破目前的平静。
时间分秒过去,云罗感觉到背后火辣辣的疼,忍了一会儿之后。背上的抽痛以无比清晰地姿态冲击着她的每一根感官神经,似乎轻轻呼吸一口,都能牵动到背上的伤口。
她在他怀里挪了挪,换了个姿势。
唐韶温柔地拥住她,神色宁静。
过了一会,云罗又在他怀里挪了挪,唐韶的心底就有了疑窦。
他不动神色。手掌顺着她的背脊慢慢往下摩挲。就感觉到手心下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立即停下,小心地扶起她,对上她漆黑的眸子:“你受伤了?”语气中浓浓的紧张。
“好像是……”云罗有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背上好痛。”
她话还没说完,唐韶就把她扶着靠在他膝头,然后手一使劲。就把背上的衣料撕开,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本来血已经干了。可能你刚刚动过,又撕裂了伤口,这会儿,我先为你止血。”唐韶眉目中满是心疼。
露出背部的云罗却是臊得说不出任何话。只是轻轻点头放任他为她止血。
唐韶拿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轻轻地洒在云罗背上,细心地涂抹开来。涂完才想起来问云罗“痛不痛”。
其实云罗早就痛得麻木,所以这金创药涂上去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唐韶那怜惜的口吻无端端让她心神一荡,心念一转,就小声地说了句:“有点疼。”
娇憨地撒娇。
唐韶正在放金创药的手微微一抖,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了手形。
“拙山。”沉默中,唐韶突然开口。
云罗趴在他的膝头跟着重复:“拙山?”淡淡的反问。
“我的字。”唐韶解释道。
云罗这才明白他是把自己的字告诉了她,示意以后让她喊他“拙山”。
“还有谁叫你‘拙山’?”因为背上涂着药,不能马上起身,云罗就乘机和他聊起来。
“几个长辈,还有几个朋友。”黑暗中是唐韶镇定的声音,安抚着云罗的心。
“长辈?在京城吗?和你感情一定很好吧,要不然,不是亲近之人你肯定也不乐意人家喊你‘拙山’,对了,这个字是谁给你取的,有什么说法吗?……”云罗闲话家常般地说着,唐韶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心生好奇,不由转头循望,可是只看到他胡茬拉萨的下巴。
“嗯……”唐韶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间隔的时间有点长,“是父亲。口拙心笨、父爱如山。”
口拙心笨、父爱如山?
云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豁然开朗,感动道:“你父亲一定很爱你,要不然不会连送给你的字都要表达自己口拙没有办法表达对你如山的疼爱……”
却片刻都没有得到唐韶的赞同,她小心地放低语气:“你和你父亲感情一定很好。是我勾起了你的伤心事吗?”
“没有。”唐韶摇了摇头,似陷入回忆中,“其实,我和他很陌生。相处时,也很拘谨疏离,就像是远方的亲人,难得碰面,彼此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于一直以来和父亲相依为命的云罗来讲,她觉得这样的父子相处模式匪夷所思,不由吃惊道:“父子亲人间怎么会陌生呢?就算儿子小时候由家中女眷养育,可一般过了六岁,家中的父亲都会每日抽空去关心儿子的课业,怎么会陌生呢?刻板些,我相信,但也不至于陌生啊……”云罗说着自己的见闻,一副不相信的口吻。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送到师傅身边习武,到武艺练成才回到家中。那时,我已经二十岁了。”唐韶丢下一枚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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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所以,我与父母相处时间少之又少。偶尔待在一起,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唐韶轻轻一笑,却让云罗品出了惆怅的味道。
“那你与母亲呢?”云罗抓住了唐韶话中的关键字。
她一直以为唐韶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所以上次才会略过关于他的家世。可如今听唐韶的口气,他父母分明健在,那她自然要问清楚内中实情。
“我母亲……”唐韶似乎碰到了什么难题,沉吟半刻才道,“她要忙的事情太多,又是内宅女眷,我回家之后,除了逢年过节家人必须要坐下来一起吃饭,轻易不碰面。”
那就是一点都没有交集。
这不符合常理。
云罗顾不得背上的伤口,一下子就直起了身子,郑重万分地看着他:“瞎说,内宅女子再忙,也不过是柴米油盐、针头线脑的小事,怎么就至于疏远成这样?难道你不用定期去向她请安吗?或者,你在家中时,她也不关心你的生活起居?……”云罗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看着唐韶的表情越来越尴尬。
见状,她的心不由发沉,身子绷直。
“我母亲……与一般人不一样。”唐韶提到自己的母亲,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似有无尽的苦涩,又仿佛有太多的难以启齿。
难道是继母?
唐韶接下来的话又否则了她的猜测——
“母亲生下我之后血崩,躺在床上足足调养了一年才能下床走动,用她的话说,她一看到我就想起自己差点血崩死去。所以,她……”剩余的话唐韶没有说出口。
云罗却自动脑补成——她不愿意见自己儿子。
世间居然有这样的母亲。云罗一下子气愤难耐,怪不得唐韶寡情淡语,原来都是因为母亲对她的回避造成的。试想一下,一个小小的婴孩,渴望父母的关爱却得不到,还要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别处习武。这份伤害肯定是日积月累、历久弥新的。纵然二十岁归家。恐怕脑子里的念头也是‘父母不要我所以才把我送走’。抱着这样的态度,又如何能与父母亲近得起来?”云罗一下子深刻理解起唐韶为何对父母讳莫如深了。
如果是自己遇上这样的事情,恐怕也会和他采取一样的方式去回避。
一时间。云罗对唐韶的怜惜又上升了一个层次,看他的目光中总带着小心翼翼的柔情,似乎唐韶的冷硬、缺爱都是因为从小的遭遇造成的,而更坚定了要对他温柔深情的信心。
唐韶透过她的目光读懂她的情绪。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可关于自己的父母,又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想着反正来日方长。索性也就不去再扩展开来。
唐韶感觉到体内的真气在四肢百骸中乱窜,不禁脸色大变,赶紧盘腿调息打坐。
云罗还想同他说下去,可一看他的神情。心知有异,哪里还管的上先前两人谈了些什么,只是抓着听得手臂。慌乱道:“怎么了?怎么了?”
唐韶却不回答她,气沉丹田。双手合在胸前,聚精会神地去冲击被暗器制住的要害。
云罗知道他到了紧要关头,不敢再出声打扰,乖乖地往后挪开了一些距离,紧张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只听到“噗噗噗”三声暗器落地的声音,唐韶猛然睁开眼,精神较之方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唔……”唐韶呼出一口气,缓缓地放下手臂,眼底不再有疲惫。
云罗似是看到了天方夜谭,吃惊地瞪圆眼睛:“你这么厉害?暗器都被逼出来了。”
“要不是这三枚暗器制住了要害,破了我的护体神功,若不然,这些人要取我性命,有岂能如此容易?”唐韶口吻中带着一如既往地冷硬,这样的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云罗肯定当对方是吹牛,可若是唐韶说的,她却毫无原则地相信,全盘接受。
“那现在呢?”云罗下意识地追问。
“已经逼出这三枚暗器,我可以运行护体神功,修养自己的身体。你放心,我没事的。”唐韶郑重其事地交代,眸色淡淡,晕染着爱怜。
“可是,你的伤……”云罗的目光在他浴血的衣袍上转了一圈,有些不确定。
唐韶接触到她的目光,把“我没事的”这几个字又复述了一遍。
云罗这才放心下来,整个人松懈下来。
“那些人肯定以为我们活不成了,没想到……”云罗怅然道。
这话却是提醒了唐韶,他抬眼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情况,才说道:“这应该是崖底。四周都很潮湿,应该离水源不远。等我们稍微恢复些体力,就往外面找找看,有水源就能通到外面,顺着水源出去就能回去。”
唐韶迅速地分析了一下情况,开始尝试起身,去查看四周,顺便找些吃食。
许是因为护体神功开始发挥作用,云罗感觉唐韶同她说话时,不再似一开始有气无力:“你在这边等我,我去找些吃的。”
云罗一想到要一个人留在这边,猛地害怕起来,不假思索就抓住了他的衣袖,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唐韶心软地滴出水来,不禁放柔声音道:“乖,听话,你身上有伤,外面的路荆棘遍地,容易弄伤我,不如就在此处歇息,等我回来。”
他的话很有道理,云罗只能听话,点头的同时松开了他的衣袖。
“你快些回来。”云罗听到自己声音中浓浓的依赖,不禁脸红心跳。
“好。”唐韶的声音分明又温柔了几分。
云罗笑得如三月的春花,让人移不开目光。
唐韶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往外面找去。
唐韶一离开,云罗就绷紧了神经严阵以待地等他回来,不敢有一丝放松。
直到那个轩昂的身躯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可以照亮这方黑暗的天地。
唐韶见到夜色弥漫中的云罗,第一眼就发现了她眼角欢快的笑,心里一阵激荡,脚下的步伐就又加快了几步:“此处是崖底,常年瘴气密布,不见天日,就算是白天,恐怕也是黑沉沉的,如今应该是晚上了,所以更加黑。等到天亮,就会好些。”唐韶解释了一下此时的天色,然后就从怀里掏出几个果子,塞到云罗手里,“这些果子能吃,就是味道有些涩。你就将就些,填报肚子再说。不吃东西没有力气,伤口会好得慢。”
云罗摸着手心里尚带着他余温的果子,心里甜得如吃了蜜,柔顺地点头后就拿起果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来。
那边唐韶见她吃,也拿出几个果子开始吃。
云罗盯着他的吃相,大感意外。她以为唐韶这样的习武之人吃东西时应该是龙精虎猛,但是唐韶的表现却让她跌破眼镜,缓慢的细致的……她知道这样的形容用在唐韶身上与他武官的身份十分违和,可是她不得不打心底承认,唐韶的吃相简直有几分优雅的味道。到底是怎样一对父母、怎样一个师父可以把唐韶养育成这样?
云罗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大脑,专心致志地吃着果子。
一回神,感官就清晰起来,涩涩的汁液在唇齿间迅速蔓延开来,她这才恍然,为何唐韶要特意跟她说明这果子有些涩了。
“先吃了垫垫肚子,要不然会没有力气,我们出去恐怕要费一番周折。”一直暗中注意观察云罗表情的唐韶柔声劝道,“我刚刚出去大致看了一下,因为这里常年瘴气,恐怕这路不太好走。”
“好。”云罗此刻对他全然信赖,听完,立即就乖乖地把剩余的果子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唐韶说道:“现在还没天亮,你抓紧时间休息,等天亮些,我们就开始找出去的路。我怕,再拖下去,外面的局势会乱。”唐韶眉宇凝重。
云罗赞同地点头,立即想到杨泽追杀他们时的嚣张和狠厉,联想到唐韶的卫所指挥使的身份,不由郑重万分。再想到自己失踪了也不知道有几日了,父亲怕早就急坏了,不知道许大人有没有出手帮忙父亲寻找,也或许作壁上观……
一时间,思绪纷杂,隐隐觉得头痛。
那头的唐韶却已经目光尴尬地征询她:“此处湿气太重,你身子虚弱,要不要到我这边来,可以少冷些。”
唐韶伸出手臂,露出自己宽阔的胸膛。
云罗一下子从纷杂的心神中抽离出来,顿时神色赧然道:“我,我……”
唐韶的手依然执着地伸着。
一声细若蚊音的“嗯”从云罗的嘴里泄出,她羞涩地低头偎在他怀中,脸上的红云一路烧到了耳后根。
唐韶却并不多言,只是紧紧地搂着她,把她的脑袋枕在胸口,暗暗运气,传送着自己的热度。在云罗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角翘着愉悦的弧度。
此时,无声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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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云罗真正踏上寻找出口的路,才发现唐韶所谓的“不太好走”真是太含蓄了。
云罗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荆条,不得不承认曾经救下他们性命的荆条如今却很是碍事。她发现脚下连落脚的空地都没有,不由迟疑起来。
走在前面的唐韶听不到身后的动静,立即停了下来,一看云罗的表情就立即反应过来她的迟疑是从何而来,不禁暗恼自己实在太过木讷,不懂得怜香惜玉。
所幸,他反应得够快,立即蹲在了云罗面前,抬起黑眸,轻声道:“我来背你走。”
云罗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虽然昨夜曾相拥而眠,已如此亲密,可是,他们毕竟是未拜过天地的未婚男女,如此高频率的肢体接触……云罗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有了昨夜的举动,拒绝的话又难以启齿。
唐韶见她没有趴上来反倒一直僵着不动,不禁觉得奇怪,望进她波光粼粼的羞涩中,恍然大悟——
“事急从权,这样的处境下,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我并非有意轻薄你,只是……”唐韶本就不太说话,让他跟云罗解释自己的心意,就更加显得笨拙,“出去了,我一定不会背你,不,不是……我想背你,可是不会让旁人看见背你……也不是这个意思……”
语无伦次,越描越黑。
不禁大汗淋漓。
云罗望着他局促不安的神情,不由心中一软,暗责自己都到这个时候了,还顾着世俗礼仪,他是一番发自肺腑的怜惜之意。自己反倒显得忸怩了。
于是,云罗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制止了他搜肠刮肚找词解释的窘境,爽快地趴到了他的背上。
走了一小段,云罗就觉得微微发冷。
环视四周,发现瘴气缭绕,覆在人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崖底露水寒凉,所以才会觉得冷。
可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却越来越冷。她发现寒意不是从外界而来,而是从背着她的这具身躯上而来。
肌肤隔着衣料紧密接触,却没有昨夜的温暖,反倒一个劲地往外透着丝丝凉意。
想到他曾经受了那么重的伤。不由担心起来——
难道是怕自己担忧,所以逞强着不肯露出端倪?
云罗忍不住咬紧牙关克制着发抖道:“你的伤怎么样?”
昨天未醒时。他分明虚弱地快死过去一般。经过一夜的休整,他已经可以背着自己走路了……
“受了些内伤,但是,我练习的内功有修养功能。已经好感好多了。”唐韶解释之余发现云罗的不对劲,“你怎么了?”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
云罗却被他冰凉的手吓得本能地缩回去。
唐韶这才发现问题出在身上,立即把她放下来。满脸愧疚道:“对不起,我的内功心法是以寒气为主。运行时会有寒气由内而外散出。”
“啊?”云罗一下子傻眼了,旋即又道,“可是昨天晚上,你身上可热……”
说完,她双颊脸红如烟霞满天。
唐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缓缓道:“我催了内力,让自己不那么冷……”
言下之意,她昨天窝在他怀里那么舒服,合着都是他以自身内力催发的温度,而不是他身上这么暖和。
催发内力肯定很累。不通武艺的云罗还是有常识的,并不会天真地以为他这样做很容易。
也许他此刻越来越冷就是因为昨夜虚耗了太多内力,已经不能再催发温度。
真是个傻人……
想到此处的云罗眼眶一红,鼻子轻轻抽泣。
怎么哭了?
一直注意着她表情的唐韶见到她的眼泪顿时手足无措,大脑的指令还没发送,他的手已经自觉地伸手去碰触那片白腻濡湿的脸庞。
“别哭,对不起。”他诚意十足地道歉。
云罗的眼泪则落得更凶。
明明是他一心为她,可如今却是他来道歉。不再迟疑间,她伸手就去捉依然在细心为她擦拭泪痕的修长手指,一寸寸,极缓慢极温柔地滑过指腹、滑过老茧,直到掌心,不由分说地握住,让自己的温度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唐韶不苟同地想要抽出手掌,却被云罗固执地握住。
“我捂你。”云罗认真地看着他。
唐韶眼里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因为太快,云罗并没有瞧仔细。
可是,这一刻,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彼此。
似有沧海桑田般漫长,也似乎是弹指一挥间短暂,唐韶温柔而又坚定地抽出自己冰凉的手掌,用万分宠溺地口吻对她道:“我早已习惯这种寒气,你不要再捂我,免得着落。”眼看云罗还想坚持,他又道,“乖,听话。”
云罗就害羞地低了头,只能听话。
“来,我背你,继续出发。我保证,不会再让你觉得冷。”休息了一会,唐韶见她神色间已无大碍,不由提议道。
却没想到云罗摇头,万分坚持道:“不许你再用内力为我取暖,就这么走吧,我跟在你身后。”
云罗不同意他继续背自己。
唐韶则蹙起了眉头,闪过不苟同:“这边荆条密布,你不过是弱质女流,若不让我背着走,恐怕不消一时半刻,两只脚就废了。”
云罗一下子有些为难。她知道唐韶说的是实情,枝刺遍布的荆条上面积薄着不见天日才会出现的青苔,她若坚持自己走,不是摔倒就是被刺得遍体鳞伤。
可是让她因为自己再受内伤,她肯定不愿意。
僵持不下中,两人各退了一步,她答应让他背着走,可是唐韶不许内内力催热。
双方都同意之后,两人继续前行。
也许是他们命不该绝,瘴气渐渐稀薄,空气中有阳光透过,一丝丝,一点点,极稀少地投射在云罗脸上、身上。
“有阳光……”云罗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惊喜淹没。
“是……”唐韶平静无波的声音也有了起伏。
可见能见到阳光对于他们想要离开这边是极好的兆头。
“此处应该在苏州城东,我们顺着阳光往西走就应该能找到出口。这正好是往西的方向,说不定不久我们就能到了。”唐韶停了下来,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作出以上结论。
“好,那我们就往西走!”云罗无比欢快地道,躲在他背后踌躇满志地望着前面的方向。
一个时辰……
二个时辰……
三个时辰……
当周边的环境没有一点变化时,云罗觉得眼睛越来越涩,虽然极力忍住打盹的冲动,可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这样沉沉睡过去。
唐韶听到耳畔响起绵长而又细密的呼吸声,嘴角不由有了弯起的弧度。
她,太累了。
让她睡吧!
脚下的步子越发加速,早点带她离开这里的念头不停地鞭策着他的神经。
身上又冷又饿,悬崖山一战他到底受了多重的内伤,只有他清楚。
可他不想也不能对云罗说。他怎么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面临恐惧、担忧的困境?
虽然护体神功保住了他的经脉,可是在从悬崖上跌落的时候,他因为把云罗保护在怀里而以背部着地,明显感觉到内脏一阵剧痛,而后就昏过去,人事不知。
昨夜醒过来之后,他经过调息运气把制住他要害的暗器逼了出来,可是他敏感地发现自己受了极重的内伤。
本来他应该停在原地调息打坐,运气修复自己的内伤,等恢复个四五成再想办法出去,可是外面的事情迫不及待,哪里还有时间给他再去调养生息。
他一失踪,卫所那边要乱套,钦差齐孝宗那边要顿失臂膀。
郑健、陆川、陈靖安三人俱是大开大合之人,一旦听说他出事了,恐怕第一反应就是要把整个苏州城都翻过来,务求找到他的人或者尸首。
若是找到他的人那还好,这三人还能控制自己的脾气;若找到的是他的尸首……
恐怕苏州城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转念,他又想到杨泽派人追杀他和云罗时,那些黑衣人手里使用的兵器,并非一般的刀剑,而是刀头上带着倒刺,一划一勾就能轻松取人性命。据他所知,这兵器可是军中惯用的。
军中是何人要如此迫不及待地下手除掉他?
下一秒,他毫无犹豫地锁定了目标。
必定是他——
镇守西北的西北侯张岩昭。
当年在西北时,他没能除掉自己,如今,他依然不肯罢休。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千里迢迢派人过来追杀他。
想到此处,唐韶不由勾起嘴角,眼底一片冷漠。
最终还是要让西北侯失望了。没想到他唐韶如此命大,受了重伤从悬崖上掉下来,都没有一命归西。实在让处心积虑要除去他的人失望了!
不仅失望,还要让他们闻风丧胆——
既然有胆子用云罗的性命要要挟自己,那定然有思想准备接受他的绝地反击。
就让那些以为他已经死掉的人得意一小会儿吧!
等他露面,看他们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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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唐韶曾很肯定地表示,一定能走出去,可是在没有真正找到出口前,他们都没有太过盲目乐观。尤其是云罗在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搜索出口之后,她甚至一度还丧失了走出去的信心。
幸好,唐韶在野外求生的技能十分卓越,找吃食、干净的水源、生火取暖,样样精通。在这一段并不轻松地旅途中,唐韶向云罗充分展示了他如天神一般的能耐——
她觉得饿了,就有那种涩嘴但扛饿的果子递到她眼前。
她觉得冷得麻木了,他就马上会找到木块在瘴气弥漫中不停地钻洞取火。
她觉得渴了,他马上就能找到一片干净清冽的水塘,然后小心地捧着水快速送到她嘴边。
……
有许许多多的细节,以唐韶那并不甜言蜜语的方式细细密密地渗透到她的心肝脾肺肾,让她再也逃脱不了他的眼神。
终于走出了崖底,望着眼前蜿蜒在田间的小路,两边浓绿茁壮的庄稼,云罗感觉到生活的气息,心情出奇地愉悦,不由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灼热的阳光一寸寸烫过她皮肤带来的颤栗感。
若没有崖底的这一段经历,她恐怕会和一般的大家闺秀一样因为害怕晒黑皮肤而轻易不暴露在阳光下。可正因为有了这样一段经历,她如今对能够晒到阳光、呼吸到新鲜空气特别地珍惜。
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比活着更让人激动人心的呢?
唐韶望着眉目婉约的她,心底格外宁静美好。
似乎怎么看她都看不够。
云罗很快发现了他专注的目光,不由羞涩地横了他一眼:“我脸上脏了吗?”说完,还伸手捂住了发烫的脸颊。
“没有……”唐韶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放肆。不由移开目光,盯着她身后的那片云彩,柔声道,“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云罗疑惑地望着他。
唐韶就继续道:“我担心苏州城里因为我失踪或者逝世的消息而有异动,如今不知道城内动静,安全起见。你还是留下。我看附近应该有农家,你暂时安顿在哪个农家,等局势稳定了。我再派人来接你。”说完,又似乎觉得不妥,立即补充道。“不,我亲自来接你。”
云罗知道唐韶的担心不无道理。可是让她一个人留在这边安逸地等着风暴过去,她又觉得不放心。既而摇头拒绝:“我失踪了这么些日子,不知道我父亲担心成什么样子。若是我再不回去,他说不定真当我已经出事,怕是会伤心死的。你不是担心局势不稳吗?不如我先回许府。红缨的身手你是知道的,我答应你让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这样你能不能答应我回去?”唐韶望着她那如小鹿般沉静的细长眼眸中闪动的哀求的目光。差点心软。
可想到她先前发生的一切,不由狠下心别过头不再看他的眼睛。坚持道:“不行。你回去太危险了。他们知道你对我的重要性,为了达到要挟我的目的,使尽一切手段都会把你掳到手,红缨虽然是有些武功底子,但是她孤身一个人,双拳难敌四腿,对方若是有备而来,红缨根本就没有办法应付。”说到这,唐韶又目光炯炯地与她对视,郑重道,“我不能拿你的安全来冒险。哪怕有一丝的不妥,我也不允许发现。更何况,对手并不是普通人,若是不成气候的小喽啰,我也不至于从京畿空降到这边。罗儿……你答应我,乖乖留在这边……”唐韶的目光中流露出无声的哀求。
云罗的心却被他这番劝说之辞感动地一塌糊涂。
她这才发现,原来不善言辞的人真情流露时比那些舌灿莲花的人更能打动人心。
理智上,她承认唐韶的话极有道理,可是感情上,让她一个人留在这边,她又不愿意。
“可万一对方发现了我的行踪,那周围不过是手无寸铁的村野乡民,我的处境岂不是更危险?”云罗绞尽脑汁地寻找借口。
唐韶却旋即否定了她的担心:“我会暗中派出卫所的精锐力量过来保护你。”
他都已经安排好了,云罗顿时觉得已经寻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驳他,不由沉默下来。
“罗儿……”唐韶发现刚刚如此称呼她,云罗并没有反对,也就自动自发地把这个称呼固定下来了。
云罗看着他期盼的眸子,终于点头答应。
唐韶面露喜色,然后走前了三四步,从怀中掏出一物,拉掉尾端的线,就看到一道极艳的红花闪电般冲入上空,在空中停留了会儿之后,才渐渐消散于无形。
“那是什么?”云罗目瞪口呆地收回目光。
“是我给郑健他们发的信号。”唐韶轻声解释。
云罗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就听见唐韶又走到她面前,道:“我们先去找个农家,安顿你,怎么样?”
云罗见他心意已决,也就只能答应,跟着他的步伐往田间远处的农舍走去。
田间阡陌,花红柳绿。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云罗和唐韶终于在一户农舍门口停下。
接待他们的是一对憨厚的老夫妻。可能是因为常年住在乡下不怎么见到陌生人,那位老婆婆第一眼看到目光冷峻的唐韶,吓得直往自己的老头背后躲。
云罗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唐韶,然后跨步挡在了他面前,冲着两位老人曲膝行礼:“两位老人家,我们是外人赶路的人,途经此处迷路了,已经绕了许久才摸到有农家作息,不知道能不能恳求两位老人家收留我们?”云罗神情真挚、态度有礼、声音亲切,老婆婆这才从老头子的背后探出了脑袋,问道——
“你们是外乡人?是不是在远处那片林子迷路的?”
“是。”云罗点头。
“你们是……夫妻?还是……兄妹?”老婆婆似是相信了他们的说辞,整个人从老头子身后走出,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穿梭,询问道。
“我们……”云罗没想到老婆婆会问这样的问题,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吱吱唔唔的时候,有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坚定响起,“是,老人家好眼力,这是我拙荆。”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云罗的手。
这回,云罗脸上的红云直接延伸到耳根处,她都不敢抬头。
两位老人家却像是瞧出了原因,乐呵呵地迎着他们进门,老婆婆还煞有其事地对云罗道:“是刚成亲的小夫妻吧?听我老婆子这么问觉得难为情?”
云罗只能“嗯嗯呜呜”地应付着,心思早就飞到唐韶的那句“这是我拙荆”。
拙荆,是妻子的意思。
唐韶说她是他的妻子。
云罗心里又是羞涩又是甜蜜,崖底是如此亲密,他言行举止也并没有如以往谨守男女大防,是不是因为有了要娶她为妻的打算,所以才会没有顾忌?
云罗知道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想这些实在是太不知羞耻,可是,她那颗被爱包裹的内心世界还是忍不住遐想万千。
就这么一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直到老婆婆把两人安顿在其中一间厢房转身离开时,她才猛然醒悟——
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一套被褥。
“你歇息一会吧。”唐韶指了指床,催促云罗歇息。
“不,我……你歇吧……你受伤了……”云罗语无伦次。
“不了,我刚刚放了信号,郑健他们最迟再过一个时辰肯定能找到附近。我安顿好你之后,要马上去和他们会合。”唐韶摇头,抱歉地对云罗解释道。
不能陪她,他心里微微有些不安,担心云罗介意。
“这样啊?”云罗轻吁了一口,难掩失望,可懂得事情轻重缓急的她并没有表露。
唐韶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虽然也十分怅然,但是,想到手里的事情,不由狠下心来,交代了几句后,就起身走向屋外。
也不知道唐韶是怎么跟两位老人家解释的,反正老婆婆他们都没有对丈夫把妻子独自一人撇在此处而自己离开起疑,反倒还对云罗嘘寒问暖,甚至还安慰她:“你家相公出去找亲戚了,等安顿好了,他就会来接你的。小娘子,你别担心,尽管放心地在婆婆家里住下来,没什么好吃的,粗茶淡饭是有的,不会饿着你小娘子。”老婆婆盯着云罗眼底的失落,一把握住云罗的手语重心长。
“是,我听婆婆的,谢谢你,太麻烦你了。”云罗知道老人家的好意,赶紧点头一脸乖巧。
老婆婆看着她露出慈爱的笑容,嘘寒问暖地问她生活起居。
云罗赶紧表示很满意,再次感谢她的照拂。
老婆婆高兴地不得了,看云罗就当孙女似的,十分贴心照顾。
入夜之后,云罗就发现屋子外面有黑影快速地闪过,等她推开窗户探头看出去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发现。关好窗户躺到床上,她终于肯定自己不是眼花——
因为唐韶说过会暗中派人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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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衣服是婆婆年轻时穿的,正红色,立领窄腰,很显身段。
婆婆见云罗来时穿着的衣服残破不堪,就很体贴地找了衣物给她换洗。
虽然是简单的细葛布制成,也没有精致的绣花、漂亮的滚边,可却让云罗感动不已,在婆婆这样的人手里能有这样的衣服,已经是她的压箱底货了。
她二话不说就把衣服换了下来,然后立即站到婆婆面前给她看。
婆婆看着一身干净的云罗,笑得像朵花,感慨道:“这是我年轻时新婚头月里穿的衣裳。平日里可不舍得拿出来穿,要逢年过节或者走亲访友才穿一下。这款式在我年轻时可流行了……我家那老头子看我一穿这衣裳,眼睛就直勾勾的,都不知道转一转,说是被勾得魂都没了。我那个心里美啊!我看小娘子啊,你家相公要是看到你穿这衣裳的水灵样子,肯定也会盯地直勾勾,忘记眨眼的……”婆婆说完还冲云罗眨巴了几下眼睛,羞得她不禁低了头,那头婆婆继续道,“小娘子,你们还没有孩子吧?”云罗点了点头,红云一路烧到了耳后根,婆婆就哈哈大笑,“小娘子,穿着这衣裳等你相公回来,保证你三年抱俩……”
云罗再也忍不住心头的羞涩,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道:“没有……不是……婆婆……”
慌张的模样引来婆婆更大的笑声。
云罗愈发难为情,拿着袖子捂住发烫的脸。
躺在床上的云罗感觉到热力又袭上了脸孔,不由挥着袖子扇风,似乎这样做就能降低些热度。
扇了没几下,她又开始胡思乱想——
三年抱俩?
她和唐韶的孩子……会是长什么样?
同他一样板着脸孔不说话。还是像自己一般温婉坚毅?
同他一样眉眼俊朗,还是像自己一般眼眸细长?
越想,心头就越有甜味冒出。
等外面的事情平息下来之后,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和唐韶双宿双栖?
一定可以。
她相信唐韶。
不知道父亲到时听说她和唐韶的事情,会不会跌破眼镜。
是什么样的表情?
吃惊还是意外?
同意还是反对?
应该不会反对吧,父亲一直盼望自己能有个好的归宿。当时,还想撮合自己和陆远廷呢!唐韶虽然为人冷硬刻板些。但是。他是当朝二品武官,身份地位上肯定是不错的。父亲唯一会不满意的地方,有可能是唐韶武人的身份。
因为父亲是举人出身。对读书人向来有钦慕好感,但对只知动刀动枪、喊打喊杀的习武之人则颇不喜。
希望父亲不介意唐韶是个武人。
实在不行,顶多自己提前让唐韶准备些诗词歌赋类的东西,到时拿出来和父亲附合一下。也就不怕他太多微词了……
对,就这么做。
云罗越想越美。对未来的一切画了一个美好的愿景。枕着越来越光明的希望,沉沉进入梦乡。
在婆婆家中的日子显得如此淡泊而美好,因为是留下来白吃白住,云罗就很自觉地做些离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是。帮些什么呢?
田里的农活她是不会了,幸好她有五年的日子要自己动手去照顾父亲,她对做饭做菜、收拾屋子还是拿手的。若不然。她真如一般的千金大小姐什么都不会干,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风一吹就倒,两位老人家不起疑心才怪了。
时光匆匆如流水,云罗日出而起,目送着两位老人家出门去伺候庄稼,自己则留在家里准备午膳,等中午一到,云罗就和两位老人家欢欢喜喜地一起吃午饭,饭后就各自回屋歇息一会,到日头不那么毒,老人家又往田里去,给种的菜浇水施肥等。日落时分,云罗又准备好了饭菜等老人家一起吃饭,饭后,云罗喜欢在院子里绕几圈消消食,然后听着虫鸣声入睡。
这样的日子,虽然粗茶淡饭、布裙荆钗,可云罗觉得自己的内心无限的平静,那段被人追杀、跌入崖底的记忆恍若隔世。
可是,这段时光却偏偏是她和唐韶最为亲密的时候,每当想念唐韶时,她就一遍遍地重温着当日的柔情种种,包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音调,她都不放过,在夜深人静时细细地描绘、咀嚼,然后翘着嘴角带着微笑香甜入睡。
可她不知道,在这浮光掠影的数十日光景,苏州城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只知道某日清晨醒来时,就有红缨带笑的眸子映入眼帘。
“小姐。”红缨柔声款款。
“红缨……”云罗惊喜地一下子从床上做起来,柔亮的青丝顺着她的肩膀滑到了胸前,“你怎么来了?”
红缨望着那双瞬间被点亮的细长眼眸,不由笑得更浓烈:“奴婢是跟随陈大人来接你的。”
陈大人?
陈靖安?
那肯定是唐韶派他来的。
云罗忘形地一把抓住红缨的手:“是唐大人派他来的吗?我父亲好吗?大家都好吗?你怎么样?现在外面怎么样?……”
云罗一迭声地发问,红缨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发懵地看着她。
云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尽量平静道:“我父亲还好吗?那日我被人掳走之后,他怎么样?有没有急坏了……”她巴巴地等着红缨的回答。
红缨也知道她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不禁体贴地搀扶着云罗起身,一边把随身带来的崭新衣物展开伺候着云罗更衣,一边一件件地跟云罗禀报着这段日子的变化——
“小姐被掳走当日,云大人差点急坏了,领着奴婢还有沈莳之大人并几个手下满苏州地找你。大约离你失踪几个时辰后,卫所的唐大人就派人给云大人送了信,说他已经追踪到你的消息,他会安全把你救出来。云大人这才稍微安心些,在府里等消息。可过去了两天两夜还没有动静,外面又流言四起,大家都传言说唐大人死了,云大人再也坐不住,直接跑到了卫所去拜访唐大人,结果陈大人接待了他之后也证实唐大人已经两天两夜没回来,当时云大人一直说不相信小姐你出事了,他坚信唐大人一定能把你救出来,就坚持要留在那边等消息。陈大人也劝他回来休息,一有消息即刻派人通知他。可云大人哪里还肯听得进去?任凭陈大人怎么劝说,都不改初衷。就这样等着,一直等到唐大人的消息传来,卫所立即派人出动去接应,而云大人这才又燃起了希望,等唐大人回来之后,你平安藏在农家的消息也就自然传回来了。当时云大人就要领着奴婢去找你,还是唐大人屏退众人和他私下谈了一番,大人才改变主意,领着奴婢回了许府。直到今天凌晨,陈大人亲自领着人到许府来请云大人,说可以来接你了,我们才过来。”
“难道父亲这会也亲自来了?”云罗任红缨梳洗打扮完毕,听到最后不由激动万分。
“是,知道小姐还没起床,所以奴婢请云大人守在门外厅堂里先喝口茶呢!”红缨重重地点头。
云罗却再也等不下去,所有的心思都飞到了门外的父亲身上。
不等红缨为她簪上珠钗,拎着裙裾就跑了出去。
“父亲……”云罗跑进厅堂,就发现简陋的厅堂中端坐着一个高瘦的男子。
本来正在端茶的手,听闻云罗那一句“父亲”,不由抖了一抖,连杯子中的热茶烫到了手背都不自觉。
“女儿!”迎着晨曦,云肖峰一把搁下茶杯,倏地直起身子。
望着女儿的双目中隐隐泪花。
“父亲……”云罗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双肩不停地耸动。
云肖峰顾不得女儿已经是大姑娘不能再搂在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似乎一松手,眼前的人儿就会飞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云肖峰老泪纵横,眼泪终于在真实见到女儿的这刻决堤。
“父亲,女儿不孝,让你担心了……”抬起头的云罗看到父亲如此伤心,眼泪更是如掉了线的珍珠。
“不哭,不哭……你平安活着比什么都强……”云肖峰笨拙地给女儿拭干泪痕。
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终于蓬勃而出。倾泄之后,两人都平静下来。
互相擦干眼泪之后,两人盯着彼此都肿的老高的红眼眶,不由笑了出来。
“瞧你,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云肖峰取笑她。
“我是小兔子,那你就是老兔子……”云罗噘着嘴撒娇。
两人相视而笑,欢乐冲散了忧伤的气氛。
一直避在门后不敢入内打扰的红缨,见两人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不由肃了肃衣裙入内服侍。
“大人,喝茶。”红缨为云肖峰杯中续上了茶水,然后又为云罗沏了一杯茶,奉到云罗面前,“小姐,喝口茶润润喉。”
她的目光在她红肿的眼圈那边打了个转又投向别处。
“云小姐……”正在此时,一个男声闯入厅堂,众人不由循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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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光,陈靖安的轮廓高大而模糊。
云罗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陈靖安踏入室内才完全看清楚他的面容。
精神抖擞、神采飞扬。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云罗面前,一上来就很客气地对云肖峰行了晚辈礼。
一时间,云肖峰不免受宠若惊,试想陈靖安是何许人也?先不提他五品武官的品阶高于自己一个小小的县丞,单凭他是当今陈阁老的胞弟这一身份,就足以藐视众人了。
可他却对自己如此尊重,甚至执了晚辈礼,云肖峰对他的好感“噌噌噌”往上深,赞赏毫不掩饰地从眼底透了出来。
“折煞折煞了,陈大人怎么这么客气?你可是卫所的大人,下官不敢当。”云肖峰欠着身子让开。
“云伯父何必这么见外呢,我们在新央就有过渊源,莫非伯父忘记我们在新央曾得了你和云小姐的援手,所以才同小侄如此见外?”陈靖安言辞凿凿,听他说话的人却都明显一怔。
云伯父?
这样的称谓让云罗和云肖峰都不由面面相觑。
陈靖安何时成了云肖峰的子侄了?
云罗心里一阵违和。
她可记得当年有人言之凿凿地戏称她“骑马女”!
没想到他如此自谦,云肖峰一下子慌了手脚,连连摆手道:“陈大人开玩笑了,我怎么敢当你的伯父,新央时也是你们帮了我的大忙。解开了我多年的心结,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怎么反过来倒得了你的感激呢?”云肖峰被他的言辞弄糊涂了。
没想到陈靖安郎朗一笑,转首朝着云罗行了拱手礼道:“是你们帮了我们大忙,云小姐最清楚。”不等云罗说话,他又继续道,“伯父就不要太客气了。你这样就是怪小侄的诚意不够了?”
这帽子扣大了。
云肖峰一下子就不能再推拒。一连说了几个“不是”之后也就默认了“云伯父”这个称谓。
云罗一开始被陈靖安的殷勤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几句话下来就有些明白,想必是因为唐韶的缘故,所以陈靖安对她和父亲格外礼遇。
不过。这态度也有些反常。
就算因为唐韶,陈靖安要对自己和父亲周到客气,可凭他胞兄陈阁老如今显赫的地位,就算是唐韶也要待陈靖安客客气气的。怎么情况反倒倒过来了?
想到此处,云罗心头不由泛起丝丝怪异感。可不等她把那些奇怪的感觉理清楚,陈靖安已经很客气地朝她询问:“云小姐,外面车马已经准备好,你这边若是可以就走了。那就请去坐车,唐大人还在卫所等着你呢。”说完,陈靖安朝云罗眨了眨眼。语气里一闪而逝的**。
他这是在调侃自己呢!云罗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可一想到唐韶在等着自己,心底又泛起了甜蜜。再看到陈靖安明晃晃的眼神也就不觉得那么碍眼。
那头云肖峰却是被陈靖安那句没头没脑的“唐大人还在卫所等着你”搅得心底直嘀咕。
他怎么听这句话都觉得别扭——
虽然说女儿被救出,唐大人是出了最大力的人,从一开始的追踪到女儿的消息,到后来的亲自赶去救人,救出人之后派人严密保护女儿,再到如今派陈靖安亲自来接人。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尤其是被陈靖安那一套“伯父、小侄”的理论一绕,他更是如处在云里雾里般地晕乎乎,对女儿、唐韶、陈靖安的关系越发看不明白。
正当他搜肠刮肚地想到底哪里不对劲时,那边云罗却对陈靖安提出,在离开前要见一见两位老人家,亲自感谢这些日子的收留和照顾。
陈靖安似是一早就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笑着就转身去门外把两位老人家领了进来。
两位老人家穿着崭新的衣物,畏首畏脚、笑容不安地跟在陈靖安的身后。
云罗笑盈盈地迎上去想要拉老婆婆的手,却没想到旁边陈靖安一个眼神示意,老婆婆吓得缩了手就拉着老头子要给云罗跪下去磕头。
云罗大惊失色,拉着婆婆的手臂扶起他们,焦急道:“婆婆,使不得,使不得,都是你救下我的性命,应该是我给你行礼,怎么反倒让你给我行礼呢?”
老婆婆不安地看了一下周围陈靖安、云肖峰、红缨,目光最终停留在云罗脸上,不自觉地透出关爱:“小娘子,哦……不……应该是小姐,老婆子不知道你是千金小姐,怠慢你了,请你不要介意……”
老人家朴实的言语顿时让云罗整个心房都涨满温暖,尤其是那句熟悉的“小娘子“更是让她红了眼眶。
“婆婆,多亏你和爷爷伸出援手,要不然,我……早就命休矣……”一边抹眼泪一边示意红缨把两位老人家搀扶着,“请两位老人家坐好,未必请受我一拜。”
说完,就摆出要跪下磕头的架势。
“是,女儿说得对,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云肖峰听闻云罗此言,立即支持。
两位老人家哪里敢受她的礼,连连摆手推辞,可是红缨一贯对云罗的命令执行地十分到位,此时更不会让两位老人家离开,稍一用力,就把两人齐刷刷地按在了座位上,挣脱不得。
云罗就诚心诚意地跪在地上,给老人家磕了头。
老婆婆受宠若惊之余,泪花四溅。
一段日子相处,她对云罗发自肺腑的爱护,宛如亲生孙女。
云罗磕完头之后,又问父亲拿了些银票塞给老婆婆,说是让他们买些吃的穿的,可老婆婆坚决推辞,嘴里不停地念叨:“已经拿了一车的东西,怎么还能受你的银子。”
云罗一听就疑虑地望向陈靖安,陈靖安笑着跟她解释:“唐大人吩咐我们给老人家送些日常要用的东西,感激他们连日对小姐的照顾,所以我来时备了一车的东西,刚刚已经交给两位老人家了。”
云罗听罢,顿时心里甜如蜜。
唐韶做这些无非是因为她的缘故,感激两位老人家照顾她这些日子。没想到他心思如此细腻。
她以为,冷硬如他,这种人情世故上的事情并不通呢!
既然如此,云罗也就不再勉强老人家接受她的银票,把银票还给父亲之后,又转身拉着老婆婆的手说想要单独待一会儿。
众人皆有些吃惊,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云罗就解释道:“很短,不会耽搁多少时间。”
陈靖安立即反应过来,请了云肖峰率先离开了屋子。
众人鱼贯而出,屋子里就只有云罗和婆婆两人。
很快,云罗就出来了,婆婆一路把她送到了马车上,两人的手一直紧紧相握,直到上了马车,婆婆才恋恋不舍地放了手。
马车哒哒响起来,云罗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要回去了。
“小姐,热不热?要不要我为你扇风纳凉?”时入酷暑,马车在帘子放下后,就密不透风、闷热不堪。云罗的额上微微有些汗意,红缨立即就拿出一早准备的扇子,轻轻舞动起来。
马车里的空气顿时流通起来,云罗觉得舒服了些,嘴角带了淡淡的惬意。
“回头你拿些银子来看看两位老人家。”云罗吩咐红缨。
红缨只以为她是感激两人,立即爽快地点头,却听到云罗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知道我刚刚单独和婆婆说话,是谈什么事情吗?”
红缨一脸茫然,摇头看着她等待下文。
“你回去之后托人去把官林那男人的儿子找出来。估摸着漕帮的人早就把这孩子丢在外头,这孩子病着,又没有钱,又没有照顾,若留着性命的话最有可能就是论文乞丐,你到乞丐堆里去寻,应该能找着。寻到人之后,就把他送到婆婆那边照顾,我已经同婆婆说话,以后由他们照顾他。每月你按时送银子过去,给他看病抓药,希望能保他一命。”云罗想到那个最终保护她而被杨泽杀死的官林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可红缨并不知道男子已死,就问了句:“那男人呢?他不是跟着杨泽吗?小姐你怎么还好心地管他儿子……”红缨言语间对他浓浓的厌恶。
云罗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说了一下。
听到男子已死,且是因为保护云罗而亡,红缨顿时敛去对他的厌恶,唏嘘之余立即表示自己一定会找到他儿子送到婆婆那边妥善照顾。
“算是我最后能为他们这对父子尽的一点善意。”云罗语毕,一脸惋惜。
红缨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尽心地为她扇着风。
一下子,马车里洋溢着淡淡的忧伤。
一段萍水相逢的缘份,一个举手之劳的善意,最终却救了云罗的性命。
是缘份还是命运的安排?
云罗不禁感慨世道轮回,心底也为那个死去的官林男子默默祈祷,希望他来日能有一个平安顺遂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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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红缨胸有成竹,早有准备,开始娓娓道来——
“小姐你失踪的当天,钦差大臣就下令派人围了码头,出动的不是知府的衙役,反倒都是卫所的士兵。漕帮的人挑衅寻事,甚至出手攻击卫所官兵,钦差大臣下令围捕,漕帮的人自然不肯坐以待毙,然后就爆发了大规模的冲突。虽然漕帮人马精干,且人多势众,可卫所派去的官兵都是精锐,且码头上那些干苦力的汉子早就同漕帮人马势同水火,见官兵围捕漕帮人马,个个都帮着官兵动手,最后,漕帮的人马死伤过半,剩下的人则被卫所官兵全数抓了回去。之后,唐大人就发现小姐踪迹,单枪匹马去救你……”说到这边,红缨不禁一顿,看了眼云罗,见自家小姐神色间并不排斥,便继续说下去,“卫所虽然因为唐大人的离去一下子就沉寂起来,可并没有群龙无首就无所作为,卫所的郑大人一早就跟随钦差大臣听候差遣,所以卫所在唐大人走之后,完全听令于钦差大臣。”云罗听到此处,却不觉得奇怪,她明白唐韶这样安排的目的,不能因为他一人的动向而影响大局。再往深里想,唐韶离去前如此安排,肯定也是知道去救她恐怕凶多吉少,所以未雨绸缪,万一自己不能安全回来,差事也不会出了差错。他明知情况险恶,可依然不惧危险来救她,这份心意,实在令她感动。
此情此心,定不能辜负。
云罗的心里因为这样的念头而再一次泛起阵阵涟漪。
想与唐韶在一起厮守终生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红缨见云罗眼神恍惚。知道她肯定在想事情,便暂时歇了话题,只等她心思回到谈话上再继续。
等云罗再次用眼神示意她继续时,她便清了清嗓子道:“我们都翘首盼望唐大人把小姐安全解救回来,可是,第二天就传出了大人出事的消息。”说到此处,红缨的脸色十分凝重。由此可见当时她和其他人听到唐韶出事的消息。是何等地彷徨无措。云罗感同身受地点头,静静聆听着红缨接下来的叙述,“奴婢当时听到许府的丫鬟们绘声绘色地说着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骗人,然后我一路寻了有机会在外走动的婆子询问,都说听到这样的传闻,奴婢一下子也慌了。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到此处的红缨紧张地绞动手指。似乎把那时那刻的场景都复制了,云罗心中一动,不由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传递着温柔。红缨这才感觉好一些,朝着她露齿一笑,情绪也在这一笑的同时放松下来。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奴婢立即去找了云大人。请他拿主意。大人一听完我的话,当机立断带着我直奔卫所去打听消息。后来就一直陪着大人留在了卫所。”
云罗点点头,赞赏道:“多亏你忠肝义胆了,要不然,我父亲肯定更慌乱。”
红缨听到云罗如此之高的评价,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摇着头连连说不敢当。
云罗又说了些“当之无愧”之类的话,两人就又把话题转回了先前的谈话上。
红缨潮红着脸继续道:“因为我陪大人一直守在卫所,所以对苏州城里这几日的风起云涌知道得比较及时。漕帮的那些人个个如狼似虎,外面一传出唐大人出事的消息,杨泽就领着人直闯卫所,美其名曰‘奔丧’……”红缨脸气得发白。
云罗更是被“奔丧”二字激怒了,杨泽那日在崖顶张牙虎爪逼迫他们的场景又宛在眼前。
恨意一下子窜过了心头,直奔脑门。
“他倒真是自信满满,以为万无一失了……”云罗牙根咬得紧紧的。
“是啊,小姐,你当时不在现场,没瞧见那厮嚣张轻狂的样子,以为卫所没了唐大人坐镇,就可以如寻常人家的菜园子,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红缨气愤难耐,捏着拳头咬牙切齿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卫所里几位大人都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那个魁梧的郑大人,一站出来瞪着眼睛说话,那模样就跟要吃人似的,硬生生地把杨泽逼在了院子里,没让进厅堂。后来陆大人出来了,三言两语就把杨泽他们挤兑得面红耳赤,不敢再造次。”
“哦?”云罗耳边听着,眼前已经自动浮现出当日的情景,想想都觉得解气。
“嗯,”红缨用力地点头肯定,而后又道,“杨泽本来是叫嚣着过来保自己手下那些兄弟,特意拿出了狄知府签字作保的保书,却没想到陆大人、陈大人、郑大人对他手里的东西视若无睹,*地以‘唐大人临行前交代过,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一切行动听钦差大臣指挥。’为由拒绝了他的要求,气得他鼻子都差点歪掉。”
云罗听了双眸闪亮,不禁催促红缨继续说下去,红缨点头道:“任他舌灿莲花,卫所就好像铁板一块,就是不容他得逞。最后,他没办法只能灰溜溜地无功而返。”
云罗相信凭杨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个性,没这么容易放弃,果真——
“却没想到,这个阴险小人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去而复返,把狄知府请到了现场。若就一个杨泽,凭他漕帮的出身,卫所里随便谁都不会给他面子,可狄知府就不同了,不管怎么说,毕竟他还是苏州的父母官,堂堂四品大员。郑大人等人面对他时就没了那般轻松肆意的态度。幸好陈大人机灵,一早就悄悄派了贴身小厮去给钦差大臣通风报信,最后,正在狄知府大摆他知府威风时,齐大人从天而降,直接把狄知府的风头给灭了。齐大人铁骨铮铮道,从码头上拘回来的都是流寇,若是谁出面作保,一律当同党论。这样一席话才堵住了狄知府的抗争。”
红缨说到此处,不禁唏嘘。
云罗通过这些叙述,能想象的出来当时的险象环生。
虽然齐大人是钦差身份,可是狄知府毕竟是此处父母官,官场上要遵循的表面文章还是不能免的。
他不能与狄知府当场撕破脸,只能依据法典来堵住他的步步紧逼。
云罗点头赞同地看着红缨,问道:“继续。
红缨便继续说道:“虽然齐大人这样一说之后,狄知府立即转换态度劝着杨泽离开,可我们都清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果真,到了晚上,就有大批的黑衣人来进犯卫所看押之处,幸好,郑大人一早就训练了一批手下,在那天晚上,和对方展开殊死较量,又因为要抓活口做证人,对方又以命相搏,当时的战况别提多激烈。”红缨目光中盛满阴霾,可见当日这场攻坚战的惨烈状况,“到了天亮,总算没有让那帮贼子得逞,还抓住了几个活口。得到消息的齐大人在第二日派人把狄知府、苏大人、刘罕、杨泽几人请到了知府衙门,他们几人开始还耀武扬威地以为是参加宴席呢,可后来到了衙门,过了一刻钟就发现气氛不对。因为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说到此处,红缨顿住不说话,望着云罗的目光中闪动这狡黠的光,卖起了关子。
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云罗一时间茫然无绪。
“是谁啊?”她不由问道。
“小姐,你猜?”红缨眼睛带着笑,一反往日的沉稳。
从未露出个这样一面的云罗顿时来了兴致,到底是谁的出现让红缨如此表情。
她绞尽脑汁猜起来:“陈阁老,陈靖安大人的胞兄?”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此人。
红缨摇头,示意她继续猜。
“范老夫人那个在临安做按察使的儿子?”云罗一说完,就又否定了,如果是这位范按察使出现,那如今苏州的局势就不会任齐孝宗、唐韶两人掌控了,他可是狄知府嫡亲的表兄弟,怎么可能胳膊肘往外弯,和齐孝宗、唐韶一伙。
红缨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难道是苏大人舅家那位很厉害的亲戚,在朝中任礼部侍郎的周大人?”云罗梳理着知道的屈指可数的朝中大官,猜测着和在场几人有关系的人。
“不是……”红缨还是摇头。
云罗失望地望着她:“你还是直接说吧,我想不出来,再让我猜下去,我可能要把当今圣上猜出来了。”云罗放弃了,眼眸纯净地盯着红缨。
听到“当今圣上”四个字,红缨不由“扑哧笑开”道:“我就知道小姐猜不到,这人随便是谁肯定都猜不到,就算聪明若小姐也想不到,一个已死之人会死而复生地站在公堂上……”红缨的话似平地一声雷。
已死之人会死而复生地站在公堂上?
是谁?
哪个已死的人?
云罗的脑子在接受到这样的讯息之后立即迅速的排查她所知了几个去世的人,没一会儿,她就茅塞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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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曾经的苏州通判曹大人吗?”云罗屏住了呼吸,耐住心底的紧张盯着红缨的两片红唇。
“是,小姐你怎么猜到的?”红缨吃惊地眼珠子都差点跳出眼眶,还记得当时她听说出现的人是曹大人时那种内心震撼的感受,却没想到稍一提醒,小姐就马上猜到是他了。
“能死而复生又劳驾几位大人出面的,除了莫名其妙葬身火海的曹通判,不做第二人想。”云罗满脸讥讽。
当时曹通判府中着火的理由是守夜的婆子不小心打翻了烛火,她压根就不相信。像曹通判这样的官宦人家,下人当值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而且又是经年的婆子,当值不是一天两天,会像年轻的小丫鬟因为贪睡而忘了看守烛火。所以,她当时就对此事疑心不已。不过,因为曹通判那个嗣子曾经像模像样地给曹大人办理过身后事,他们谁都没有对那具已经被烧得焦黑模糊的尸体产生怀疑。压根就没想过曹通判也许没死!
“那在场的人不是吓得目瞪口呆?”云罗朝着红缨微微一笑。
“可不是,据说平日里城府颇深的狄知府吓得面如土色,当场就退后了三大步。”红缨把自己事后从郑健几人口中听到的场景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
“哦,那刘罕、杨泽他们呢?”云罗不动神色地问,就听见红缨的答案响起,“那自然也是大吃一惊,至少脸上都现了端倪。”
“哦。端倪?”云罗挑了挑眉。
红缨这句话,分明别有内情。
“据说,杨泽看见曹通判先是一脸见到鬼的表情,而后又是一副‘不会是找人假扮’的表情,上前就拽他的面皮,确定是活生生的曹通判才罢手。”红缨形容起当时的场景。
这就有意思了。
杨泽怎么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找人假扮曹通判,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他确定曹通判已死。
他哪来这么大的自信确定曹通判已死?
往深里想。就有内容了。
红缨见云罗不说话。便继续道:“听说杨泽确定是曹通判之后,漕帮的刘罕大帮主很生气地把他拽到了身后,还恶狠狠地瞪了他好几眼。似乎杨泽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触怒了他。”
杨泽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而是没有完成刘罕交代给他的“除掉”曹通判的任务。
云罗的嘴角轻轻翘起来。
这位曹通判的出现就像一面照妖镜,一出场就照出了在场的诸位到底是妖是鬼。
“接下来呢?”云罗饶有兴致地问道,想必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接下来曹通判就跪地不起。边哭边向钦差大臣喊冤……”红缨笑着抿起了嘴,腮边掩不住地偷笑。
“喊冤?他怎么冤了啊?”云罗不由好奇。
“他声称自己是遭人杀人灭口。府中那场让他差点葬身火海的大火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放火。”红缨一边说,一边神情肃立,“他说那日因为又想起夭亡的女儿。辗转难眠,没想到就发现屋子外面又黑烟窜起,他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对。想要推门离开,却没想到门窗都被从外面封住。他压根就跑不了。惊慌之余,他突然想起自己随身收着削铁如泥的匕首,二话不说,就动手去劈门,还真就幸运地被她劈开窗户逃了出去。出去后就发现自己房里藏着形迹可疑的人在窥探他的屋子,他灵机一动,便选择先躲了起来保住性命再说。本打算第二日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可没想到接下来铺天盖地的消息说他已经身亡,他觉得事有蹊跷,又怕杀他之人知道他还没有死,再动杀机,他就暂且躲了起来。”红缨把曹通判的事情娓娓道来。
云罗却发现这番言辞中不尽真实之处。
第一,既然有人暗中窥探他的屋子,要确定他是否被烧死在屋子里,又怎么会连他从窗户里跳出去都没发现?更不可能任他安然离开曹府。
第二,曹府被烧之后,他躲到哪里去了?要知道苏州城里能瞒得住漕帮和狄知府的地方,可没几个。他的事情闹得这么大,若没有高人在背后相助,哪里就能安然躲到现在,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钦差大臣面前?
单凭这两点,云罗就肯定曹通判是得高人相助,才保住性命。
只是这高人是谁,曹通判不明言,云罗也能几乎肯定是唐韶。
放眼整个苏州,除了唐韶有这样的本事能瞒过知府和漕帮的耳目而把曹通判密不透风的藏起来,其他人压根就没这样的本事。
“那狄知府、刘罕、杨泽三人必然被他这席话气得吐血吧?”她一个小女子都能想到的事情,老谋深算的狄知府和漕帮刘罕、杨泽不可能不知道。
“是!据说三位当时脸上的眼色由红变白,由白变红。”红缨形容道。
“那曹通判是要告对他杀人灭口的凶手喽?”云罗轻轻反问。
“是,曹通判当着满屋子的人指着狄知府、刘罕、杨泽三人是杀人凶手。”红缨说到这边,不由加重了语气来表示自己情绪的激动。
“哦?他当场指认?”云罗眼眸圆睁。
“是……”红缨点头,“他斩钉截铁地说是这三人主谋,有杀他的动机,有行凶的证据。”
“动机?什么动机?”云罗觉得曹通判这一出戏的*部分来了。
果真——
“说狄知府因为害怕他抖露出私吞官银、诬陷前指挥使徐达的丑事,所以和刘罕、合谋杀他灭口,而杨泽则是具体负责杀他的实施者。”
“私吞官银、诬陷前指挥使徐达?”云罗跟着轻轻地复述了一遍,而后豁然开朗道,“是因为曹瑛死那天搜出来的八十万两白银?”
“对,小姐你真聪明。”红缨发自内心地佩服。
云罗摇头,蹙眉道:“单凭曹通判这些不过是片面之词,狄知府等人完全可以推说是曹通判因为女儿夭亡在狄府或者其他什么私怨而冤枉他们,”云罗皱着眉头不轻松地摇头,“哪里就能凭他三言两语就成真了?刘罕、杨泽是江湖出身,还好一些。可狄知府是当朝四品官员,又是他的直接上峰,哪里会这么轻易就任他信口雌黄?他要有确切的证据才行,否则就算是钦差大臣有代天巡狩的职能,也不能草菅案情。”
“小姐说的是。”红缨点头,“所以曹通判拿出了证据。”
证据?曹通判手握证据?
怪不得狄知府要对他痛下杀手了……
云罗突然很好奇曹通判到底握住了什么证据,能治罪于狄知府。
“什么证据?”她加快了语速,目光灼热。
“他拿出了当年狄知府指使他派人去诳徐达指挥使的一封书信,里面把何人行事、如何布局、如何配合都说得一清二楚。漕帮的刘罕和杨泽都是布局出力之人。”红缨说完,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云罗。
居然有这样的东西?
云罗咋舌不已。
而后又狐疑地看着红缨,目露疑窦:“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握在曹通判手里?先不说狄知府老谋深算、狡猾谨慎,就是普通人,这样重要的证据也不可能会留在曹通判手里。东西捏在狄知府手里,还合情合理些,在曹通判手里就令人匪夷所思了……”云罗越想越觉得蹊跷,不由抿直了嘴角思索起来。
“奴婢也觉得奇怪。后来,听陈大人说过一句话之后才豁然开朗,为何这东西会到了曹通判手里。”红缨望着云罗目光幽幽,云罗不禁咯噔一下,屏息等待红缨的解释,“陈大人说,这东西是林小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的。”
林小姐……林淑红?
是林淑红找到的。
那就是林淑红潜入狄府不惜牺牲色相接近狄知府要得到的东西吗?
原来竟然是这样重要的证据。
怪不得唐韶要让林淑红费尽心思去找到了。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云罗心底越发觉得唐韶在苏州做这些的不易了!
一个武官,为了办下狄知府、刘罕等人,他连“美人计”这样的手段都使上了,可想而知这番斗争的惊险。
可是,林淑红偷拿了书信,狄知府怎么会毫无所觉、没有想好应对之策呢?
怎么反倒任林淑红销声匿迹,而不是千方百计地找回人和东西?
“那狄知府在发现那封书信丢了之后,为何不第一时间找好对策?反而是乖乖地毫无作为、坐以待毙?要知道,这书信一类的东西,可以说是他人冒笔代写,从其他书信上一个字一个字拓写下来。”想想狄知府都不是这样被动的人,云罗一下子想不通了……
“小姐也觉得奇怪,狄知府怎么好像是第一次发现东西原来不在他手里而是出现在了旁人手里?”红缨狡黠一笑,眼中满是兴奋,等不及云罗发话问她,她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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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姐也觉得奇怪,狄知府怎么好像是第一次发现东西原来不在他手里而是出现在了旁人手里?”红缨狡黠一笑,眼中满是兴奋,等不及云罗发话问她,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原来,这林小姐在取走这份东西时,拓了一份假的放回原处。这一切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掩饰过去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红缨的这席话总算解开了云罗心中的谜团。
原来当日是这样复杂的因果,所以林淑红借了云锦春和云锦烟之手把狄知府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怀有身孕的杨氏身上,从而疏忽了这些机密的东西早就被林淑红偷龙转凤地流出了狄府。
“纵然狄知府到曹通判拿出书信的时候才意识到东西被偷了,但凭他沉浮宦海多年的经历,一下子就能反应过来,立即就会以他人冒笔为由对这份东西矢口否认。钦差大臣纵然相信这份东西的真伪,可对于狄知府的辩解钦差大臣又不能置若罔闻,毕竟,冒笔这种事情也不是全无可能的……”云罗提出了自己的观点,红缨听得连连点头。
“小姐真是聪明,狄知府可不就是以此为由一概否认了书信里提及的事实,旁边漕帮的刘罕和杨泽也都随身附合,摆出一副‘对此事毫不知情、都是有人冤枉我’的姿态。”红缨说到此处,不屑地撇了撇嘴。
云罗肯定曹通判,不,或许应该说是钦差大臣、唐韶,他们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贸然拿出那封指证的书信,一定会安排后招。不由期待红缨接下来的叙述——
“曹通判的一番指控得到了狄知府异常激烈的反驳,刘罕和杨泽也是声如洪钟地在旁边剖白,再加上曹通判若斗鸡般地据理力争,现场闹得鸡飞狗跳。钦差大臣眼看放任下去也吵不出任何结果,就大喝一声制止了众人,然后在一片寂静中面无表情地问曹通判可有办法证明手里的这份东西的确出自狄知府之手。若无确凿证据,就以‘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当堂打入大牢。判以重刑;反之。则钦差大臣也表示愿意为他作主,不管事情牵扯到谁。然后,不给众人反应时间。就立即问狄知府可愿意力证自身清白,接受他的决断?狄知府等人当着众目睽睽之下,表示愿意接受钦差大臣的安排。”红缨平静地叙述着事情的发展。
云罗却忍不住为钦差大臣赞一声“好”!
钦差大臣这一招请君入瓮,果然高明。
当着众人的面。狄知府纵然不愿意接受也只能接受。
更何况,钦差大臣既然安排曹通判在此刻发难。必然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后来,大家的目光都齐聚到了曹通判身上,端看他如何证明这份书信是真的。”红缨就娓娓道来,“曹通判指出。苏州府衙的人都知道,狄知府每封信后面都有印鉴落款,以示真迹。而这个印鉴是狄知府随身携带的一方印章所印。世间难以寻出一模一样的,所以想看这封信是否出自狄知府之手。只需校验书信末端的印鉴。”
印鉴?
“就算校验印鉴,狄知府也可以说是他人私刻了他的印章,仿造而成。这也不能成为铁证啊……”云罗提出异议。
“小姐,你不知道,原来狄知府的这枚印章是个稀罕物件。这印章的图案是京城的范老大人亲自设计,以阴刻和阳刻两种手法融合而成的印章,世间难寻第二块。”红缨的话让云罗大吃一惊。
阴刻和阳刻两种手法融合?
要知道,这印章一般都是篆体阴刻,难得也有些大家会采用阳刻的手法,但不管是阴刻还是阳刻,在同一块印章上只会出现一个手法。从没听说过阴刻和阳刻同时存在的。
“如此说来,狄知府的印章倒真是独一无二了……”云罗这才能理解为何曹通判言之凿凿地说这封书信肯定出自狄知府之手了。
“是啊……曹通判一说完,钦差大臣就吩咐手下去问狄知府取下随身佩戴的印章,然后印在纸上同书信末端的印章一对比,事实让狄知府没有办法辩驳。”红缨说到此处,神情间不由带了些许骄傲。
曾经在苏州城内高高在上的狄知府,居然被人当场戳破,这份难堪比杀了他都还厉害。
“狄知府当场就涨红了脸,吱吱唔唔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听在场的陈大人说,现场看到狄知府的脸色更好笑,跟调色盘似的。”
“那钦差大臣就凭此书信定了他们几个人的罪?”云罗试问道,可心底却并不轻松。
若事情真这么容易,一份书信就能定下案情,那唐韶何必迟迟不出手?
果然见到红缨摇头:“没有,狄知府辨称身边伺候的人出了问题,承他歇息时偷了印章刻在了书信上。”
这借口虽然牵强,可也有几分道理。至少狄知府陷害徐达的事情不能就此定论。
“那事情接下来怎么发展呢?”云罗相信后面才是重头戏。
“然后,接下来一幕跌破所有人眼镜。一直和狄知府并肩反驳曹通判言论的刘罕刘大帮主,突然临阵倒戈,主动跪下来承认那份书信中所说的事情都是实情。的确是狄知府联合他,先吩咐曹通判让商人去诓骗了徐达私底下卖了卫所的囤粮换银子,后来在朝廷发现此事之后,他又吩咐杨泽把那准备转运入京的八十万两白银连夜给藏了起来。”红缨一边叙述,一边眼底带着不可思议。
她也不能理解,怎么会发生如此神奇的一幕——
刘罕怎么可能会帮钦差大臣去指证狄知府呢?
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前面刘罕的态度有没有异样?”云罗问红缨,红缨摇头,“听陈大人说前面一直都是很嚣张的样子,对着曹通判一脸恨不得拔鞭子抽死他的表情。”
没有异样?
这就不合常理。
肯定是有什么征兆,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刘罕就突然临阵倒戈。毕竟,狄知府虎踞苏州十多年,与刘罕纠葛之深不是外人可以想象。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他的。
“不过后来当钦差大臣派人去取狄知府的印章拓印对比时,刘罕就有些心不在焉了。”红缨回忆道,她记得当时陈大人说了这么一句。
这算不算“异样”?
云罗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心不在焉”这个词怎么会出现在应该精神高度集中的刘罕身上?
要知道,当时可正是钦差大臣力证他们有罪的关键时候,他的心思怎么会不放在这个上面呢?
答案无从得知。
只知道,最终是他站出来指证了狄知府。
“不过,刘罕他也可恶,一股脑把事情推到了狄知府头上,辩称并不知道狄知府前面让曹通判派人去哄骗徐达,只知道接到狄知府的拜托,让他把八十万两白银偷龙转凤换出来妥善藏好。”红缨说到这边,略有激愤。
毫不知情?
他倒是会狡辩。
这样他就成了官逼民从的无奈之举,而非是合谋了。
“然后呢?”云罗不骄不躁地问道。
“狄知府自然不肯放过他,说他血口喷人,说他信口雌黄,说他背信弃义,说他冤枉良善……”红缨把狄知府的词再现一遍。
云罗嘲讽一笑:“他怕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局面,刘罕背后捅刀子,他无处躲藏啊……”
“是啊,然后两人就开始互相攀咬起来。最后,刘罕以八十万两银子全部沉到狄知府府外那条河道来力证自己清白。钦差大臣就先以人证物证俱在为由,把狄知府的乌纱帽给拿了下来。”红缨说完,眼前似乎浮现出狄知府被人拿掉官帽、剥掉官服的狼狈形象。
云罗忍不住长吁一口气,可随即又不安道:“那刘罕和杨泽呢?钦差大臣就放任他们安然离开?”
若果真放他们离开,云罗想想都不甘心,这不异于放虎归山。谁知道刘罕、杨泽他们回去之后会如何疯狂反扑呢?
“没有,钦差大臣以牵扯两位朝廷命官、案情重大为由,把两人扣了下来,限制在知府衙门不准随意走动。”红缨把最新的消息告诉她。
“那苏州城就没有异动?漕帮那帮人马居然没有一点动作?”云罗不相信凭狄知府在苏州经营十多年,手里会没有一批能人异士。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唐韶夜闯狄府来会她时,可是受了伤的。听林淑红曾说过,狄知府手中豢养了一批江湖奇人。再者,漕帮那批帮众,虽然因为码头的冲突被卫所抓了一批人,可到底是江湖第一大帮,要迅速地组织出一批人手来衙门闹事,还是很容易的。
钦差大臣虽然有卫所的人马调遣,可遇上前面所说的那两队旗鼓相当的对手,能不能控制局势还真不好说。
更何况,当时唐韶因为救她而掉落崖底,生死未卜。
在云罗看来,钦差大臣这一步棋走得十分凶险。
并无几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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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正疑惑着,红缨的回答则让她更加迷糊:“据陈大人说,当天晚上他们也十分紧张,衙门四周都加派了人手,提防着有人来。可是,令大家都跌破眼镜的是,整晚风平浪静,刘罕和杨泽都枯坐在屋子里,没有半分动静。”
“没有半分动静?他们总不至于真是因为‘清者自清’所以从容以对吧?”云罗一点都不相信,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眉头也打成了结。
“嗯,大家都觉得奇怪。”红缨附合道,“不过,不管怎么样,狄知府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据说,钦差大臣连夜就上奏朝廷,三日后,朝廷的批奏就下来了,将狄知府革职查办,着令专人押解其进京受审。苏州则由钦差大臣代管,等朝廷派了新的知府大人过来再说。”
如此看来,狄知府的事情已经惊动了朝廷,最终如何结局,那是朝廷的决断了。
唐韶这番辛苦作为,总算没有白费。
“哦,那专人押解是哪些专人?苏州这边的人还是朝廷派人来?”云罗随口问道,“还有刘罕和杨泽呢?要不要随行入京?”
“我听陈大人说是由卫所派人负责押解,刘罕和杨泽也一并入京。”红缨眼睛闪亮,神情中掩不住的喜悦。
虽然没有定罪刘罕和杨泽,但是两人一并入京就代表朝廷下了决心要彻查此事。
“那漕帮两个主要人物走了,不是要乱了?目前谁在主事?”云罗好奇地问道。
“谁在主事倒不清楚,不过乱倒是真的……”红缨生出无限感慨,唏嘘道,“刘罕在时。帮里那些有野心的不敢表露出来,还是挺守规矩的,可如今刘罕被带走,一条条的狐狸尾巴就全都露出来了。几个略有资历的堂主都盯好了帮主的位置,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如今正各自为政呢……”
“那就如一盘散沙了!”云罗寻了一个贴切的形容词总结。
红缨点头称是。
刚说到此处。马车正好停下。
陈靖安在车外问道:“云小姐。到卫所了,云大人已经下车,唐大人吩咐云小姐的直接坐马车到里面再下车。”
坐着马车直接入内?
这样会不会太失礼?
云罗顿时觉得唐韶的作法太过隆重。
苏州卫指挥使司是二品衙门。就算是知府大人上门拜访,也要在门口下了车走进去,更何况平头百姓?
她不过是一个内宅女眷,怎么能到了卫所大门不下车而任马车长驱直入?
这样的举止落到旁人眼中。可就是胆大妄为。
“陈大人,这样不合适吧?我还是就在门口下车吧。我可以走进去的。”隔着帘子,云罗跟陈靖安商量。
“这……唐大人如此吩咐的,我也不敢置喙。”陈靖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她的提议。
“唐大人一番心意。小女十分感激,但规矩摆在此处,小女又怎能例外?请陈大人成全小女的心意。唐大人问起,你就说是小女坚持。”云罗言语虽然十分温柔。可态度却异常坚决。
她不是身有诰命的外命妇,有权坐着马车到卫所内院下车。
既然她想和唐韶在一起,那么,从此刻开始,她的言行举止就不能有一丝差错,以免授人以柄。
否则,闲人的唾沫星子就可以把她的名声败掉。
这就是所谓“众口铄金”吧!
如此一想,云罗就越发坚定主意,陈靖安又劝解了几句,见她坚持己见,只能妥协,让她在门口下车。
当红缨扶着云罗着地的那刻起,云罗就觉得天空很蓝,阳光很灿烂,树上的叶子青翠欲滴,轻轻呼吸一口,空气中满是清新的味道。
陈靖安对身边的小厮耳语了一番之后,又立即走近了云罗身边:“云小姐,请。”弯腰伸手恭请云罗入内。
云肖峰应该是被人先引进去了,云罗抬起头来搜寻父亲身影的时候没发现。
而旁边陈靖安如此客气尊敬,云罗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她心知肚明,为何陈靖安对她客气,无外乎就是因为唐韶的原因。
想到此处,不由对着他屈膝行礼谦让道:“陈大人,你太客气了。请先行。小女随后跟上。”说完,直起身子侧过,让陈靖安先行。
他见云罗态度真诚,并非矫揉造作,便不勉强,自己率先抬步入内。
朱红的大门,门口一左一右两尊威武的大狮子。
云罗还没来得及观察卫所的环境,所有的注意力就被门内传出“唰唰唰”整齐的脚步声给吸引住了——
两排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士兵跑步涌出了门口,人群尽头是两个高大男子正疾步而来。
一个年长,细长眼眸,不是父亲云肖峰是谁?
一个年轻,棱角分明,气宇轩昂,正是苏州卫指挥使唐韶。
云罗突然见到心上人,脑子里一下子堆满了久别重逢的欣喜,等欣喜过后,她才反应过来,如此大的阵仗,却是为了迎接她而来。
云罗顿时觉得如芒在背。
所有的人眼睛深处都藏着窥探、揣测、好奇……
云罗心底冒出了自来苏州后的第一次胆怯不安。
哪怕是应对范老夫人、狄夫人,她都没有过此时此刻的紧张,一颗心好像快要跃到嗓子眼。她不由攥紧了覆在衣袖下的手,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才命令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待唐韶的脚步越来越近,云罗垂了眸,曲膝行礼道:“小女见过唐大人。”口齿清晰,声音轻柔,听不出一点异样,仿佛真是简简单单地一次见礼。
只有云罗知道自己心里的翻江倒海,若不是尚残存着一丝理智,恐怕她早已扑进他怀里,紧紧相拥了……
就算只有两人,自己也不能真扑进他怀里,两人并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不是夫妻呢,怎么能做这般亲密的举动?
胡思乱想间,一个熟悉的沉稳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云小姐,不是让你直接坐车进来吗?怎么在门口就下车了?”唐韶前半句显然是对云罗说的,显而易见的温柔;后半句却是对一旁的陈靖安说的,那语气可就不怎么友善了。
听在耳朵里的陈靖安不由暗暗叫苦,可还得硬着头皮上前解释:“是,属下疏忽了。请云小姐不要介意。”
陈靖安很无奈地看了眼云罗,拱手作揖。
云罗瞠目结舌,这才明白过来为何陈靖安多次劝她坐车入内了。
可事实是自己坚持,并非陈靖安疏忽,云罗不忍他背黑锅,不由当着唐韶的面澄清:“唐大人,请莫怪罪陈大人,是小女坚持要在门口下车的,陈大人实在拗不过才答应的。”
云罗目光款款,唐韶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和煦,不再提起这茬,只是状似无意地扫过陈靖安,陈靖安如“老鼠见到猫”,缩着肩膀就退了回去。
好大的威势啊!
云罗在心底暗暗觉得好笑——
唐韶似乎天生就有这种气质,淡淡一眼就能让人望而却步。
记得自己初次见他时,也被他这种“卓尔不群”的气质给吓掉,和他说话都吓得半死。
可是,没想到如今,他们……
云罗被心底冒出的念头搅得羞窘不安。
云肖峰却盯着女儿红得滴出血来的脸庞疑惑道:“女儿,你热吗?怎么脸这么红?”
此话一出,唐韶本来欲引他们转身入内的动作顿时就僵住了,目光停留在她的脸庞上,发现那红色越来越艳,如天边的晚霞。
“没事,没事。可能刚刚下车走了急吧……”云罗感觉到脸上某人的眼神问候,不由随便找了借口搪塞过去。
唐韶停顿了一会,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番,而后才移开目光,对云肖峰伸手作出邀请的姿势道:“伯父,请。”说罢,十分尊敬地望着他。
云肖峰颌首,两人相携入内。
陈靖安和云罗俱都松了一口气,方才跟着一起进去。
两旁站立的卫兵个个凝神肃穆,目无表情,待云罗等人的身影消失了才快如闪电地撤掉,那速度之快,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门口站着的人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唐韶的书房内,小厮正在上茶。
“伯父,请喝茶,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甘醇香冽,久泡不淡,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唐韶接过茶水,亲自奉到了云肖峰面前。
云肖峰望进他深邃宁静的眼眸深处,并没有如以往般受宠若惊地接了茶杯,反而是神情肃然地对视着唐韶,连笑容都没有。
坐在下首的云罗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的表情有些不对……
云罗心里正在没底时,陈靖安已经给旁边的红缨使了眼色,两人悄悄地退了出去,临行顺手还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唐韶、云肖峰、云罗三人。
死寂一般的沉默。
难道父亲发现了什么吗?
还是父亲反对她和唐韶来往呢?
云罗瞥见父亲毫无表情的脸,一点都摸不透他的想法,顿时有些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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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父亲……”云罗率先开了口,却迎来云肖峰一记“噤声”的眼神。
从来没见过这样严肃的父亲,云罗一下子红了眼眶。
唐韶见状,起身一撩衣袍就弯腰作揖在了云肖峰面前,诚恳道:“伯父,请你听小侄跟你明言。”
唐韶本就是个*的人,他此刻见云罗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被云肖峰瞪视,心中十分不舍,便一下子选择了这样方式。
在他的观念里,他弯腰认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以前每次和母亲起冲突时,他总是用这一招,母亲就算再气急败坏也就没了火气,只是吩咐婆子赶紧扶他起来,然后不再继续先前的争吵。
所以,他以为只要他作揖,就应该可以平息长辈的怒火,也可顺利地解决事情。
于是,此刻,他也用上了这一招。
云肖峰和云罗见到这样的情景,都吓了一跳。
云肖峰更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紧弯腰去扶他,诚惶诚恐道:“唐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唐韶毕竟是卫指挥使,云肖峰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自从上次云罗失踪时,唐韶突然派人告之,他有女儿的消息,而且第一时间单身一人去救她,当时心里就有些朦胧地猜测。
可毕竟身份有别,他也没往那上面想。
而且,唐韶临行前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抓走云罗之人是他奉命缉拿之人,他也就没有再往深处想,只以为唐韶是因为公务所以才这么上赶着。
再到后来,得知女儿平安之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苏州城内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惊呆。狄知府的落马、苏州知府的空缺,种种变化都让他无暇去顾忌唐韶和女儿之间的那些怪异。
直到今天把女儿接回来,陈靖安从农家临出发时说道“大人吩咐回卫所”,他才重新审视唐韶和女儿之间的这段关系。
可碍于情面,他当时也没表示什么,只是在心底嘀咕了几句,毕竟。谁又能猜透唐韶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等到了卫所。他先下了马车,唐韶因得了陈靖安提前的通报,居然已经守在门口。他心中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他与唐韶身份悬殊巨大,按例,应是他入府拜见,等差役禀报之后。见不见随唐韶高兴。
可怎么如今是上位者的唐韶亲自在门口迎他?
怎不让她受宠若惊?
两人刚进门没几步,就有小厮进来附在唐韶耳边禀报了几句。就立即停了脚步,甚至请他再次返回了门口。
神情间万分在意。
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来了呢。
结果,居然是自己女儿坚持在门口下了车,而唐韶就亲自到门口去接她。
门口一幕。他若再看不出两人之间的眉目传情,那就枉为人父了!
当时,他只觉得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冲击得他措手不及——
他的女儿和苏州卫指挥使司有了私情!
这怎么得了?
唐韶可是二品武官,而自己不过一介小吏。云家也因为漕帮那批官粮的事情陷入困境,毫无地位可言。
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何止云泥之别。
女儿怎么能高攀得上唐韶?
他一下子气得心口吐血。
强忍着进了书房。
等外人都离开了,他就再也绷不住心底的真实情绪。
本来准备好先声夺人的,肚子里已经打好了一箩筐的草稿,准备随时随地拿出来质问唐韶,先一口咬定是唐韶诱她女儿,好撇清了女儿关系,却不承想,话还没出口,唐韶就弯腰作揖作出认错的姿态,堵住了他所有的说辞——
“伯父,云小姐温柔贤淑、情深意重,小侄对云小姐爱慕有加,希望你能成全小侄的一番心意!”
唐韶为人冷硬,说话直接,一席话直截了当地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云肖峰顿时进退维谷,扶他的手也顿在半空中,不知是应该继续往前还是退后。
云肖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就顺势缩了回去,略有些严厉地看向云罗。
云罗被唐韶的开门见山吓了一跳,羞涩之余却不免希冀,正巴巴地等着父亲的答复,没想到接触到父亲谴责的目光,心里就生出了几分委屈,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就跪在了云肖峰的面前。
“父亲,女儿不是故意欺瞒你,的确是世事变幻,因为我被人掳去一事,全靠拙山……唐大人拼死相救,所以才能侥幸活下来,我对他……”情有独钟四个字云罗哽在喉咙口,没敢说出来。
一直对她千依百顺的云肖峰第一次露出了严峻之色,他内心翻江倒海似的煎熬——
“拙山”……什么拙山?
唐韶就是拙山吧……
两人之间到底深入到什么地步了,女儿居然连人家的字都宣之于口?
云肖峰气得脸跟白纸似的,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云罗:“你,你……”并没有云罗料想中的接受。
“父亲……”云罗一下子读懂了父亲眼底的反对和保护,眼泪冲垮了心底最后的防线,不由失声痛哭起来。
唐韶听到她哭泣,心似被人狠狠揪起来,再也顾不了其他,直起身子就想去扶云罗。
手才伸到半空中,就听见云肖峰严厉的声音传到——
“住手……”
唐韶一怔,眼睛微眯,抓住云肖峰眼中因为他看过去而一闪而逝的惊惶,便缩回了手。
云肖峰终于松了一口气。
心底暗呼“幸好”。
他因为担心女儿,心神大乱,一瞬间居然忘记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是别人——
他可是唐韶!
能把苏州的天都拉下来的唐韶。
因为女儿的哭泣而瞥向他的那一眼,才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在做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对唐韶请求道:“不知可否请唐大人回避?”语气恭敬却疏离。
唐韶深深地看了眼一旁的云罗,最后点头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云罗父女俩。
云肖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心头一软,不由伸手递了块帕子语重心长道:“快擦擦吧!再哭下去,就不漂亮了。”
云罗本来满腹伤心,对着那块帕子视若无睹,可听到最后一句,想起这些年来与父亲的相依为伴,心里再多的委屈也都丢到了一边,接过帕子擦拭红肿的眼眶。
“父亲,”情绪略微平复的云罗抬眸发现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不觉奇怪。
云肖峰望进她眼底的疑惑,不由沉声道:“我请唐大人回避的。”注意到女儿听见自己称呼“唐大人”时随之一暗的脸色,接着道,“女儿,你怎么会这么糊涂?”
“糊涂”二字一下子刺激到了云罗敏感的神经,她顿时痛苦道:“父亲,我知道你的顾虑,女儿一开始也如同你所担忧的,若是为妻,身份地位差距悬殊;若是为妾,心有不甘。所以,女儿一直把心裹得严严实实,不肯露出一丝端倪。女儿以为自己做得很成功,可以把这份悸动淡然下去。可是,生死之际,他可以豁出自己性命来救我,甚至宁可死也不放开我,这份情意,我若再视若罔闻,那就真是木头疙瘩了……”云罗一边无声落泪,一边把当日悬崖上和崖底的事情一一诉说,至于两人相拥取暖的事情,她则掠过不提。
那些惊险刺激,那些命悬一线,那些绝境求生,一幕幕从云罗的唇齿间呢喃重现。
云肖峰听着,随着云罗的叙述或而眉头紧皱,或而心惊胆战,或而心头一松,直到听到云罗和唐韶两人终于走出了崖底,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禁感慨,自己这个听众不过是听一遍这样的事情就已然如此,更何况云罗和唐韶他们这两个当事人。
当时的情况肯定比现在更恶劣、更险峻!
可,他们都走出来了。
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想到差点再也见不到女儿的面,云肖峰不由闭着眼睛在心底暗念了几句“菩萨保佑”。
“父亲,你说,经历过这样的生死,我还能对他无动于衷吗?”云罗目光灼热地盯着父亲的眼睛。
云肖峰嗫嚅了几下嘴唇,半晌之后道:“可是,我担心你受委屈。”虽然没有再说坚决反对的话,可神情却很不轻松,“你知道他的身份,凭为父目前的官职,你想要为正妻恐怕……”
父女连心,父亲话底的意思,云罗自然明白。
想到这个,云罗神情黯然道:“父亲,女儿也知道人言可畏,女儿心性,父亲应该最是清楚,女儿怎么肯为人妾室?”看见云肖峰眼中的诧异,便解释道,“他说过,以我为妻。”
唐韶说的?
云肖峰皱起了眉头,不禁低叱:“胡闹,他说的?他也是为人子女,娶妻这样的大事,哪是他能作主决定的?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然他父母依从,也肯定是闹得不可开交之后才勉强应允,待你过门,自然把帐都算在你头上,哪里会给你好脸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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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肖峰的担忧一句比一句浓重,压迫得云罗再也抬不起头,心里闷闷的,眼底涩涩的,却找不到发泄口。
云肖峰继续道:“自从我与那边分家之后,我们的日子一天天山河日下,你也从懵懂少女成长得看透世态炎凉。怎么遇他的事情,你又会如此糊涂?天真地凭他一句承诺就一头扎了进去呢?”他目光月份凌厉,直逼云罗,“你告诉我,若他拗不过家族。只能许你为妾,你可愿意委曲求全放低身份?若他扭过了家族,许你为妻,可家族中上至婆母、下至小姑妯娌都排挤你、冷漠你,你可愿意承受这一天复一天、一年复一年的冷眼?”
三言两语,把云罗逼到了绝路。
云罗忍不住捂着嘴巴小声哭起来。
云肖峰望着这样的女儿,心底涌起无限怜惜。不忍再出言苛责。
一联想到唐韶的态度。他便有了想法。
等过了一会,见女儿情绪略略平复,不忍再逼她。不由放缓了声音对她道:“你先慢慢思量着,父亲也不勉强你,等我把有些事问过唐大人之后,再作定夺。如何?”
云罗知道父亲是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父亲说的那些假设。她从来没想过,或者说她曾经想到过,但都被自己强行压住了。可如今,父亲毫不留情地撕开那道伤口。她想再做鸵鸟不面对也是不可能了……
点头同意父亲的话之后,她就低着头开门去请唐韶。
唐韶远远地站在屋外的院子里,冷冷清清地背手抬头望着天空。留了一个背影给云罗。说不上来有多么英俊潇洒,可就是让她觉得那般卓尔不群。让她看过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这样的他,自己真要放手吗?
“唐大人。”云罗低哑着嗓音迅速转身,贯入唐韶的耳朵却是一阵心疼。
她在哭。
只来得及看到她侧脸的唐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房间里涩涩的,咸度很高,唐韶在脑海里立即计算着到底云罗流了多少眼泪才能达到这样的咸度?
心潮,渐渐汹涌起来。
背越发挺直。
云肖峰看了眼云罗就把目光转向唐韶,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的紧绷气息,顿时就觉得有些紧张。
感觉到他的视线正在对上来,云肖峰本能地逃开,可是一想到女儿的终身幸福,他又硬起了头皮,勇敢地迎上去——
波涛汹涌,如有排箭破空而来。说不出来是指责还是什么,反正绝对不是和煦如春。
他的心一阵狂跳,只能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唐大人,我有几个问题想麻烦你解惑,不知你介不介意?”
云肖峰说得十分客气。
就见唐韶墨黑的眼珠自云罗身上打了个转之后慢慢地澄空:“伯父请说。”身上凛人的气势迅速敛去。
云肖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渐渐趋于正常,这才斟酌着开口道:“唐大人今年年庚几何?”
“二十六。”唐韶简短地答。
云肖峰复述了一遍“二十六”之后才意识到唐韶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二十六?他今年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尚不结婚,不是父母已经过世无人催促,就是家中已有妻室或已定亲。
若是前者,那对女儿而言,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若是后者……
云肖峰沉住气问道:“那家中父母长辈身体可好?现居何处?”
眼看着父亲渐入主题,云罗也不禁竖起耳朵屏息等待唐韶的回答。
“家中父母身体康健,现居京城,多谢伯父关心。”唐韶答。
“不知令尊……”云肖峰的意思是他父亲姓甚名谁,是什么出身来历。
这意思就是要查唐韶的底。
唐韶自然清楚,眼睛余光瞥见云罗翘首等待的模样,不由抿了抿嘴,半晌道:“家父肃州唐归掩。”
说完这句,再无下文。
云罗听到“唐归掩”三个字,有一丝怪异的熟悉感,可遍寻脑海都想不出来是谁。
肃州?不是苏州,云罗顿时觉得自己应该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可云罗的父亲,云肖峰却是在听到唐韶的回答后连退了两步,最后倒在了椅子里,眼中是压抑不住的错愕和惊诧。
“你,你……”云肖峰指着唐韶,语无伦次。
云罗却吓得连忙跑过去,担忧地握住父亲的手臂道:“父亲,你怎么了?”怀疑的目光从父亲身上转到唐韶脸上,意外地发现唐韶眼底深深的无奈。
无奈?
为什么要无奈?
“父亲,怎么了?你难道认识唐大人的父亲?”云罗依然毫不知情地追问。
却没想到云肖峰“嗤”地笑出声,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似乎云罗说的那句话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我认识?傻女儿,你真是太天真了,我怎么会认识唐大人父亲那般显赫的人物?”说着,如意料般地捕捉到女儿眼中凝固的惊愕,然后伸出手指对着唐韶颤声道,“你知道他的父亲,肃州唐归掩是谁?”眼看女儿摇头,他惨然一笑,“傻孩子,人家可是赫赫有名的唐阁老,不,不,陶首辅前几日才致仕,如今唐阁老是首辅,咱们该称呼他唐首辅……”
肃州唐归掩,当朝首辅。
云罗只听见耳朵里轰隆一声炸开,父亲接下来再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清,脑子里不停地盘旋着“肃州唐归掩,当朝首辅”这么一个事实。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云罗感觉自己是条被惊涛骇浪冲上岸的鱼,离了水翻了肚皮正在挣扎着大口大口吐泡泡呼吸,可不管怎么努力睁大嘴巴,都无济于事,因为——
鱼离了水,只有死路一条。
曾经的柳暗花明在这一刻都成了遥远的梦想,唐韶是当朝首辅的儿子,他的婚事,怎容他儿戏?
云罗眼底最后一丝光亮都被掐灭,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软软往后倒去。
云肖峰大惊失色,想伸手去扶她,可有一道身影比他还快,似闪电一般扶住了云罗搂她入怀。
“罗儿……”唐韶变色的脸孔上缀着比寒星还冷的眸子。
云肖峰浑身一凛,感觉有一股寒气从脚底钻入顺着血液直接冲进脑门。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耳畔却响起唐韶覆在云罗耳边温柔至极的语调:“罗儿,你要相信我所说的话,我唐韶要娶你为妻,任何人都阻止不了。”
一席话掷地有声。
似是嫩芽破土而出,风雨雷电都阻止不了。
“罗儿,罗儿,你快看看我……”唐韶见云罗一双眸子暗淡无彩、没有焦点,心里越发着急,顾不得云肖峰在场,抽出手掌就运功往云罗胸前输送真气。
云肖峰盯着那双落在云罗胸前的手,目瞪口呆。
想阻止,可又忍不住想看看云罗的情况,等见到那双无神的细长眼中终于有了光亮,他才把悬着的心放回去。
云罗只感觉有一道清冽之气直冲脑门,人才渐渐恢复了清明。
眼前的迷雾缓缓散去之后,露出一张满含着担忧的脸庞。
是唐韶。
触到他眼底的怜惜,他是首辅之子的消息再一次冲击她柔弱的内心。
她不由别过头,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沁出一颗泪。
唐韶眼底划过一丝受伤,可看到她眼角的泪,所有的情绪又化成了心疼——
“我是何人之子,根本不会成为你我之间的问题。我唐韶从来只有‘想’或‘不想’,没有‘能’或‘不能’。”唐韶神情肃穆,言之凿凿。
这样的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云肖峰肯定要狂笑一声说“荒谬”,可出自唐韶之口,他却又觉得事情也许真能如他所言。
难道这就是唐韶的能耐?
云肖峰觉得本来坚定无比的想法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可撼动。
他突然有些理解为何女儿先前口口声声跟他说“唐韶答应过的”、“唐韶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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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他的父亲是当朝首辅唐归掩。
心头似有天雷阵阵轰隆过,云肖峰动摇的念头再次回到了圆点。
“唐大人,小女身体突感不适,不便在此叨扰。多谢大人对小女的救命之恩,在下定当铭感五内。若以后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定不推辞。”云肖峰伸手要把云罗接过来。
唐韶却抬手挡住。
云肖峰呆若木鸡,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应对,两人就这样僵持。
闭着眼睛的云罗缓缓睁开眼,一头是父亲,一头是唐韶,心底矛盾得备受煎熬。
眼泪掉得更凶。
可这样的场景下容不得她缩着不应声,衡量再三后,她咬牙看着父亲道:“父亲,我随你回去。”然后,看也不看唐韶,伸手越过他把手放在了云肖峰手心里。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他是何人之子。
为何要等她一颗芳心沦陷万丈红尘万劫不复后再告之他的身世来历?再让她看清楚,原来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何止天与地、云与泥……
云罗只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无路可逃。
这边的唐韶眉目黯然,挡着的手就这样无力地收了回来。
“罗儿……”温声的呼唤,可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倔强的低垂着青丝模糊的面容,感受到旁边云肖峰眼底强捺的怒气,他无奈地改口,“云小姐,卫所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要不要先让他来给你看看?”
他不禁希冀,希冀她能给一个万分之一希望的答案。
可惜云罗只是坚定地摇头。不肯留下。
唐韶怅然若失。
云肖峰恐迟则生变,赶紧握紧了手里的纤细手掌,同唐韶草草作揖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女儿离开。
唐韶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眼底一片黑影。
等云肖峰和云罗乘坐的马车离开卫所门口的那条街道,陈靖安已经闯进了唐韶的书房。
“老大,怎么回事?”陈靖安情急之下连称呼都变回了私下的,因为跑得太快。额头上还冒着亮晶晶的汗珠子。
唐韶很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不发一言。
陈靖安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可想到云罗离开时的样子,他又硬着头皮问道:“大人。我看云小姐好像……情绪不太好……”话还没说完整,就被唐韶一记警告的眼神给瞪住了。
他赶紧噤声。
“你派谁去送的?”半晌之后,唐韶复又抬眸凝望着陈靖安,眸中平静无波。
陈靖安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我派高佩文去的。”
高佩文?
唐韶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红缨没看出来?”
“云小姐走得仓促,红缨她估摸着当时正忙着服侍。应该没留意,更何况高佩文如今的样子,恐怕她一下子也认不出来……”陈靖安说到这边,就有些凝滞。沉默的片刻夹杂着心领神会的唏嘘。
一个绝顶高手,如今成了废人。
陈靖安想想就不觉对杨泽恨上眉梢。
这下贱的东西,对高佩文使用了下三滥的手法。活活废了一条好汉。
“大人,他临走时问过他父亲的事情。”陈靖安递高佩文递了个话音。
高佩文之所以肯为唐韶所用。一切都是为了他那个犯事的父亲,如今付出这样大的代价,自然要关心父亲的事情。
唐韶听闻,就点头颌首道:“我答应过他的事情,自然会做到。只要等他实践自己的诺言,出来指证之后,我自然会请求圣上特赦。”
陈靖安赞同地点头,可旋即又面色复杂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事?”说着,朝唐韶担忧道,“老大,我们在苏州动静闹得这么大,那老家伙不可能不防范。说到底,狄知府在他眼里恐怕连看门狗都算不上,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押解入京,会不会打草惊蛇?”
“担心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苏州这一仗若我们打不响,后头还怎么打开局面?就是要一举牵出案情,这样才能让那些试图隔岸观火、明哲保身的老狐狸下定决心站队。”唐韶说完此话,眉宇间已经带了肃杀之气。
“在苏府的人有没有消息传回来?”唐韶无心再谈高佩文的事情,随即就转移了话题。
“没有。这位苏大人倒是真够沉得住气,狄知府被押起来之后,他作为姻亲,也不开口为他求情;作为苏州同知,苏州官员中最有希望升任知府的人选,他也不蹦跶……反倒低调平静、称病在家,真是让人匪夷所思。”陈靖安提到苏大人,言语间有着困惑。
“如果不是那一出姐妹易嫁的闹剧,我早就断定他就是那个暗中给狄知府下绊子的人。可有了那事,我倒又不确信了。毕竟,他与狄知府是儿女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不可能不知道。”唐韶也对这个苏大人有些猜不透。
印象中,这位苏同知总是一副斯文乐呵的笑脸,谈不上眼露精光,但肯定不是烂好人一个。跟在狄知府身后,既不会一味附合上峰,也不会直言以对,总是不卑不亢,让人清晰感受到他作为苏州第二人的克制和分寸。
“事到如今,还有好多人议论这桩婚事,不过,大多数人认为是狄知府仗势欺人、逼迫苏大人结成了这桩婚事。”陈靖安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天大的事情,八卦道,“老大,你不知道吧?姓狄的出了事之后,就有人猜测苏府会不会提出退婚,结果,第二天人家苏夫人就放出话来了,说苏家是信诺之人,不会做出这种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他们苏家明年会如约把女儿嫁进狄府。”
陈靖安说完这个消息,不禁啧啧称奇。
这苏家做法外人瞧着挺厚道,可深知内情的人就会在心底嘀咕,这苏家二小姐因为“姐妹易嫁”的事情可是苏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以她一辈子的幸福来换取苏家的好名声,这可是一桩一箭双雕的好生意。苏夫人自然乐意促成此事。
只是传到世人耳中,大家只看到苏家“信诺仁义”的表象,自然是一边倒的称赞。
“这一招倒是让苏家占尽了赞誉。这个苏大人……遍寻苏州,我实在想象不出来,除了他以为苏州城内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暗中助我扳倒狄知府,可潜入苏府的人也有这么些日子了,居然没有任何发现,这反倒让我确信他肯定有问题。”唐韶下了判断。
陈靖安连连点头:“是,我也觉得他这人内里肯定不简单。齐大人只是暂管苏州,过一段时间就会回京城,到时,朝廷是派人来苏州任知府还是直接从苏州官员中选一位升任知府都是有可能的。朝廷派人来,人选就不一定了,可如果是从苏州官员中直接选一人,那肯定是他苏大人无疑了……”陈靖安分析局势,不禁觉得苏大人升任苏州知府的可能性极大。
“他与齐大人有同窗之谊,若他不出差错,齐大人应该会向吏部推荐他。再加上苏家与周家、朱家的关系,朝廷同意他升任苏州知府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唐韶纵观全局,客观地指出。
言下之意,苏大人做知府的事情指日可待。
陈靖安闻言不禁沉吟:“老大你没有在齐大人面前点醒一二吗?”
唐韶摇头否定道:“你我皆是卫所之人,‘文武不相交’这是朝廷的规矩,在没有抓住苏大人实质的把柄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轻易建言的好。”
“哦……”陈靖安回答得略有些敷衍,唐韶目光一转,就盯着他的眼睛嘱咐道,“也不许你私下告之兄长。”
陈靖安的兄长就是陈阁老,与齐孝宗多年师生情谊。
陈靖安本来正有此意,却不想唐韶点中他心意,便不敢私下做小动作。
既然唐韶说不许插手苏州知府的人选问题,必然有讳莫如深的理由,他自然要遵从。
唐韶见陈靖安点头应允之后,也就揭过此事不再提。
正事谈完,陈靖安却还不走,唐韶便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下文。
陈靖安踌躇了片刻,欲言又止,最后在唐韶渐失耐心的眸光中终于鼓起勇气道:“老大,我和芸娘的事情,你能不能帮我去跟我兄长说情?”语毕,大男人的耳后根一片绯红,极其醒目。
唐韶盯着耳后的那片红,神色变幻,最后,眼底的不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你大嫂许氏的情况如今怎么样?清明时,你跟我说收到家书提及大嫂许氏病重下不了床,如今呢?”
三言两语,问到了关键。
这是要管起这件事的意思。
陈靖安不禁高兴坏了,忙不迭地凑到了唐韶身边,讨好般地扯着他的袖管:“母亲在家书中说,恐怕托不过热暑。”
热暑?此刻已然进暑,那就是这几日的光景了……
唐韶心中有数,便对他颌首,郑重道:“此事交给我,由我出面跟陈阁老说项。可你得收起你眼底的那些情绪,不能露了端倪,别把事情搞砸了……”(想知道《云泥记》更多精彩动态吗?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选择添加朋友中添加公众号,搜索“wang”,关注公众号,再也不会错过每次更新!read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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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安看到唐韶眼中的神色,不由敛了心神,肃起面容应允:“是,我一定听你的。”
心底却止不住地淌着蜜——
老大出手,他和芸娘的事情应该有极大的把握。
一想到能和芸娘白首偕老,大嫂许氏病重的消息对他而言也就没那么沉重,甚至在他心底最深处,他还偷偷地感谢大嫂的病重。若不是因为大嫂,他和芸娘也许压根就不可能有未来。可这样的念头一起来,他就忍不住谴责自己,不敢往下想。
念头一下子就窜到大嫂的那两个儿子身上——
一个老成稳重,一个活泼机敏,和他感情都很好,在府中时,这两个侄子总是跟在他身后转悠,一口一个“二叔”,缠着他骑马、遛狗、放风筝……那欢快的笑声洒在半空中,比银铃还好听。
可如果大嫂没了……
陈靖安的情绪一下子落寞了许多。
没娘的孩子可怜。兄长是肯定要续弦的,就算兄长对两个儿子有再多的舐犊之情,可他是男人,内宅的事情根本就不会插手,母亲倒是对两个孙子爱护有加,可她自己身体也不佳。想要亲手照料两个孙子的起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等新嫂子进了门,教养两个孩子的责任肯定是落在新嫂子身上,旁人就更插不上手了。
若新嫂子是个心宽仁厚之人,对前面正室留下的嫡子自然不会苛责,毕竟两个孩子一个已经十岁,一个也有八岁,就算新嫂子有了自己的骨肉。也撼动不了嫡长子的地位。若为人通透些。就更加要对这两个孩子好,毕竟自己的骨肉以后还要仰仗这两位兄长来照应。
可若新嫂子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呢?想到此处,陈靖安的眼中有暗光一闪而过……
大嫂许氏为人风光霁月。这些年陈府上下没有一个不交口称赞的。
若新嫂子对许氏留下的孩子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整个陈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等芸娘进了门,就更不怕新嫂子有什么想法了。
芸娘是许家的女儿,到时由她帮着母亲照料两个侄子。所有的人都会放心。
主意打定,陈靖安因为大嫂病重的心情略略好转了些。见唐韶并没有其他吩咐,他便离开了书房。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川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书房,两人关着房门聊了很久才散。
****
云罗坐着马车和父亲云肖峰一起回了观前街许府的宅子。
令她诧异的是。许太太和芸娘在二门亲自迎接她。
许太太甚至在看到她下马车的同时,就过来拉了她的手,亲切道:“回来了?累不累?我一接到你要回来的消息。就吩咐姚妈妈烧好了热水备好了花瓣,你赶紧去泡个澡换身衣裳歇一歇。厨房里温着燕窝粥,你饿了随时可以用……”
热水?花瓣?燕窝粥?
云罗一下子觉得许太太热情得过分。
来不及去思索这些异样,就有一个身影似鸟儿般钻进她的怀里。
“姐姐,你可回来了……”芸娘甜软的声音带着丝丝的颤抖在她耳边响起。
那是发自肺腑的真情。
云罗搂住一下子冲过来的芸娘,笑容就忍不住从眼底溢了出来:“嗯,我回来了。”
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
许太太却并没有如以往般阻止两人相拥的举止,反倒带着笑容满意地看着他们。
云罗眼角余光瞥到,心头一阵狐疑。
许太太的反应有些异常。
讨好中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她这是怎么了?
心念急转中,就被许太太和芸娘拥着进了屋子。
打点好一切的姚妈妈从转角出走进来,一看到云罗,就夸张地奔过来,对她曲膝行礼:“云小姐,你可回来了?不枉我们太太念叨了半天。你都不知道,你失踪那会,我们太太和小姐急得眼皮都没阖上,整宿地等消息,老身就劝太太和小姐,说‘云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歹人伤不到小姐分毫,可不是如老身所言,唐大人亲自去救小姐,还亲自安排小姐暂避。这可不应了一句古话,叫‘因祸得福’……”姚妈妈正喋喋不休地说着,被许太太一句“姚妈妈”打断。
抬眉是许太太的一记眼神。
姚妈妈赶紧低了头,腮边还残存着笑容。
云罗忍住心底的翻江倒海,面色如常地对许太太曲膝道:“太太,我先去梳洗一下,等会儿再来给太太请安。”
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可前额的长发掩不住眼波流转。
许太太略带着尴尬点头道:“去吧,去吧,红缨,好生服侍小姐。”许太太把目光又落到了默不作声的红缨身上。
红缨出列,应声扶着云罗离去。
许太太一转眼,芸娘就伸出手臂扶了上去。姚妈妈想扶另一边,却被许太太让了过去。
姚妈妈敬畏地看了许太太,眼看着她人已经走在前面,赶紧迈了步子追上去。
“太太,喝口茶吧,走进走出,你也累了。”姚妈妈极有眼色地端了许太太平日最爱喝的茶呈给她。
许太太一言不发地接过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那脸色如同温暖的茶汤一般渐渐缓和下来。
“姚妈妈,你也是积年的老人了,平日里行事向来得体,这会儿怎么就毛手毛脚的了?”许太太不疾不徐地看了一眼姚妈妈。
姚妈妈就羞愧地低了头:“太太教训的是。老身也是一时忘形,没想到这云小姐有这样的造化……”
姚妈妈来不及说完,就被许太太打断。
她一下子意识到屋子里还有芸娘在。
果真,芸娘疑虑地转过头,问道:“妈妈,姐姐有什么样的造化啊?瞧你这口气……”
姚妈妈就酱红着脸色吱吱唔唔,巴巴地望着自己主子却不答话。
芸娘立即眉头轻蹙:“有什么话不能告诉我的?瞧你和母亲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前一刻对着姚妈妈斥责,下一刻就换了一副笑脸,偎进许太太怀里娇憨道:“母亲,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造化?”(《云泥记》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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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许太太却沉默不语,半晌之后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光滑如缎的青丝,一遍遍地带着无限柔情,嘴角却是弯卷着“有些事不能说给你听”的弧度。
芸娘被母亲这样的神情勾得更加疑惑——
罗姐姐到底怎么了,母亲会如此反常?
她又想起第一次得知罗姐姐失踪时候的场景——
那天府中走水,有个小丫鬟急匆匆地来把姐姐请走,她都没来得及对那个面生的丫鬟嘱咐几句,一回头,姐姐就随着小丫鬟离开了。她没来得及多想,就有蘩娘的消息传来,说是在后院的角门那边把正要准备偷偷离开的蘩娘给堵住了。因为蘩娘毕竟是许家的小姐,婆妇们明知她有问题,却也不能对她怎么样,姚妈妈虽然跟在许太太跟前最有体面,可蘩娘闹起来又是不管不顾的性子,一下子姚妈妈就像是“穿鞋的遇上光脚的”,拿蘩娘束手无策。芸娘一听说逮住蘩娘了,立即把云罗随着丫鬟离开的事情抛诸脑后,急匆匆地去问许太太讨了主意,吩咐来人带话给姚妈妈,直管把人用布头堵了嘴架回来。没一会儿,被人似抓小鸡一般架回来的蘩娘站到了许太太和芸娘跟前。不等许太太开口,她就先声夺人说许太太这个婶母亏待她,要污蔑她的名声。这不是倒打一耙吗?许太太和芸娘愕然之余难掩气愤,芸娘对着那种满是讽刺的笑脸恨得牙根紧咬,许太太到底是当家太太。面对许家上上下下这么多牛鬼蛇神都应对有余,更何况是年纪尚轻的蘩娘?她立即对旁边站着的姚妈妈使了一个眼色,就把蘩娘的嘴巴给堵上了,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许太太就把蘩娘身边跟着的贴身丫鬟给审讯了一番,挨不住几下板子,那丫鬟就什么都招了。说是得了蘩娘的吩咐悄悄地放火。
许太太当场面无表情地逼问丫鬟可有证据。丫鬟为了保命,战战兢兢地指出在放火时,因为害怕。火苗不小心卷了蘩娘的裙裾,当时他们急于离开,小丫鬟压根就没机会告诉蘩娘。许太太一听火苗卷了蘩娘的裙裾,就立即派姚妈妈查看。果真裙角上一片焦黑,一看就是被火燎过的。
蘩娘还想争辩。可因为被塞了嘴巴只能发出呜咽声。
许太太确定之后,不再同她客气,面罩寒霜地把蘩娘捆了扔到厢房里,并且立即派人把此事禀报给许大人。
至于后来如何处置的蘩娘。芸娘并不清楚,许太太也三缄其口。
芸娘却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去关心蘩娘,因为红缨白着脸孔直闯到母亲跟前。说云罗不见了。当时许太太就派人满院子地搜寻,可遍寻无果。
芸娘急得团团转。可谁也没想到姐姐是被人掳走了。毕竟,许府的后院向来戒备森严,虽然那天因为走水,有些乱糟糟,问过守门的,很确信没有放任何人进出,哪怕是正欲逃走的蘩娘也没能离开许府。既然没有放任何人进出,那姐姐自然还是在府里。母亲正欲派人再去各处屋子仔仔细细搜一遍时,她就听说不知道红缨发现了什么,云肖峰就坚称有人掳走了云罗,他坚持要出门去找,谁拦也拦不住,随行的还有沈莳之沈大人和几个手下。开始她不相信姐姐是被人掳走了,可后来从父母的隐晦神色中突然明白,姐姐真是被人从许府掳走了,她担心得寝食难安,跪在菩萨面前求了不下百遍,希望菩萨保佑姐姐吉人天相。
也许是自己的诚心打动了菩萨,姐姐果然安然无恙。消息传回来时,她高兴得手舞足蹈,同时,她发现亲自回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和母亲的父亲眸中不同寻常的亮光。
父母两人的眸光相对,迸发出绚烂的华彩,交换着不为她所知的隐晦。
她虽然好奇,可惯于在父母面前乖巧听话,也就把心底的疑问咽了下去。
直到后来,姐姐被脱险之后却被安顿在别处,她心底的疑惑就越来越强烈,终于忍不住悄悄向姚妈妈打听,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明确答复,可姚妈妈闪烁的言辞,欲说还休的神态,都昭示着姐姐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只要姐姐平安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完全沉浸在姐姐平安的喜悦中,把其他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可到今时今日,在见到姐姐的那一刻,母亲和姚妈妈表露出来的那种不为人知的热切,她终于正视这些异常。
“母亲……”芸娘搂着许太太撒娇,娇憨的眼底是清楚无比的追问。
许太太却回避着她的目光,挑起别的话题避开她的眼眸:“有没有认真地跟小厨娘学习点心?她的手艺可是苏州出了名的,母亲可是花了好大的心思托了苏夫人才请到这位厨娘来府里的,你可得认真地跟她学,往后也有为人赞许的出色之处。比如有人是针线功夫了得,有人是写了一手的好字,有人是……等你将来嫁了人就知道,婆家的眼睛都精着呢,你什么拿得出手什么拿不出手,瞧上一眼就都清楚了,尤其是那些大家族里的女眷,整日里闲得发慌,有空就是盯着新进门的小媳妇,以找差错为乐……”许太太难得如此唠叨,念得芸娘耳朵直起茧子。
母亲怎么还没放弃逼她学女红、厨艺啊?
芸娘一边在心底犯嘀咕,一边还得在脸上露出受教的神情,不敢有半点忤逆。
她与陈靖安的事情,虽然父母后来都没有再提过,但她总还是抱着希望的。
要不然,凭她母亲的性格,早就把她拘着送回临安都是有可能的。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姚妈妈在门外急促地敲门。
那“哒哒哒”的声音急促而短暂,尖叫着穿过门扉,有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错觉。(《云泥记》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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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许太太和芸娘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
许太太蹙起了眉。
“进来”的话音刚落,姚妈妈就像一阵秋风般刮进来。
“太太,太……太……”向来得体的姚妈妈这会儿脸色惨白,一脸受了惊吓的神情。
许太太刚刚和煦的脸孔瞬间又阴云密布,声音也沉了下去:“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十分不满。
姚妈妈一双眼睛六神无主地盯着许太太,全然不顾屋子里还有芸娘在场,扬了扬手里的信纸,颤声道:“太太……京城陈阁老府上的信……大人,大人吩咐人……赶紧……送来给太太看……”她浑身微微打着哆嗦,似乎受了很大惊吓。
从没见过这样的姚妈妈。
她话还没说完,许太太就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就抢过了姚妈妈手里的信纸。
芸娘因为“京城陈阁老”五个字,心里也“咯噔”一下,没来由地就心口狂跳。
陈阁老府上?
是说姑母的病吗?
是好些了……还是……
芸娘不敢往下想,却感觉后背火辣辣的,有汗水在拼命冒出来。
她屏着呼吸小心地看着母亲撕开信封、拉开信纸的动作,明明是十分短暂的过程,于她而言却是如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好像那张信纸上有对她命运的最后宣判。
她死死地盯牢母亲的脸孔。
发现那张脸孔越来越白,越来越难看,最后,母亲的手一松,信纸飘然而落。
芸娘顾不得信纸跌落在地上。过去一把扶住母亲的臂膀,急促道:“母亲,怎么了?”目光却是偷偷地落在地上的信纸。
可是只看到隐约的墨迹,却瞧不清楚上面的内容。
芸娘失望地收回了目光,看向自己的母亲许太太——
脸色惨白中透着青色。
旁边的姚妈妈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奔过来匍在地上小心地收起了信纸,觑了一眼许太太的脸色。立即把信纸原封不动地塞回了信封里。搁到了许太太平日里放在梳妆台上的匣子里。
芸娘虽然好奇得跟猫爪挠过似的,可也不敢再多看一眼,因为母亲的脸色实在难看。
好像又要晕过去的样子。
她想也没想就给许太太茶杯里续了热水。捧到面前,虔诚道:“母亲,喝口茶缓一缓吧……”
望着女儿黑如葡萄般剔透的眸子,许太太眼眶一红。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指,颤声道:“芸娘。你姑母……”说着,一颗豆大的泪珠滴在芸娘的手背上,隐隐发烫。
“母亲,姑母……怎么了?”芸娘紧张得声音微微颤抖。此刻她的心底矛盾极了,既怕听到许氏病重的消息又怕听到不是关于许氏的事情。
“你姑母恐怕拖不过这几日了……”许太太的眼角沁出眼泪,声音发苦。
许氏与许太太投缘。姑嫂二人多年来私交甚密。
许太太自认为许氏有什么事情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她的,可没想到病重这么大的事情。她这位玲珑剔透的姑奶奶居然把他们整个许家瞒得密不透风。
说明什么?
说明在许氏的心底,首先是陈家,然后才是许家。
若不是那天芸娘露了口风,她和自家大人都还蒙在鼓里。
初始,他们还不相信芸娘的说辞,一直以为是自己女儿为了和陈靖安走到一起瞎编乱造的。可没想到派人去京城一打听……
许太太顾不得心底刀割似的疼。
许家三房这么些年来因为许氏的缘故顺风顺水,其他几房尤其是长房早就心生不满,如今许氏一死,其他几房不知道要怎么地削尖脑袋把自家闺女送进陈府呢!
他们三房呢?
许太太的目光不由落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深吸了一口气,拂去女儿眼底的湿润,用尽量平静的口吻道:“可能过几日我们就要赶去京城,你……好生准备吧!”
“好生准备”四个字钻进芸娘耳朵,她一下子就听出了意味深长——
母亲的意思是……
芸娘对上许太太眼中的炫彩,心底一阵激荡。
“是,女儿听你的。”芸娘双颊酡红,乖顺地低了头。
屋子里响起许太太长长的叹气声。
芸娘却被姚妈妈送出了房间。
“小姐,你……走好。”姚妈妈欲言又止。
芸娘却是在这片刻迟疑中读懂了她的意思——要成功让她嫁进陈家,先不要说陈家的态度,就是让许家其他几房同意都很困难。
芸娘心底的喜悦又一下子被打散。
心里就盘算起来,是不是该找人给安哥哥送个口讯,把她这边的情况跟他提前说一下。
打定主意之后,芸娘不禁加快脚步,带着自己的丫鬟匆匆离开。
姚妈妈则望着她的背影怔忪出神,过了一会低眸回了屋内。
“太太,老身送小姐回去了。”姚妈妈明显感觉到室内气氛十分低迷,许太太则支着肘望着窗外目光发直。
听到动静,许太太回过神来,点头颌首,又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整个人又恢复了精神,她刚一抬手,姚妈妈就伸手扶了上去。
“大人现在还和云大人在说话吗?”许太太瞥了眼姚妈妈,得到肯定的答复。
“走,我们去外院看看大人。”许太太抿了抿嘴唇,目光沉稳。
姚妈妈赶紧应喏。
******
“小姐,奴婢服侍你起来吧。”雾气氤氲中,浸泡在热水中的云罗听到红缨的声音在耳畔温柔响起。
滚烫的热水让她对红缨的催促充耳不闻,闭着眼睛只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呓语。
红缨忍不住望向那张精致的脸孔。
也许是因为在热水里泡久的缘故,她的皮肤红艳,神色轻快,就像是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卸下行囊可以休息,说不出的惬意舒适。
如玉的脸庞上那抹红色如鲜花盛开,道不尽的风流妩媚。
这样的小姐比从前更是添了几分艳色。
红缨的目光微微一闪。
思绪一下子跳到云罗失踪、唐韶奋不顾身去救她。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红缨感觉到心底微微的苦涩,她的有情郎呢?
高大哥……
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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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在红缨的一再催促中,终于恋恋不舍地从汤浴中起身。
穿好月白色的中衣后,云罗就打算上床歇息会儿。
可人还没躺下去,许太太就领着姚妈妈过来看她。
听说是来探望她的,云罗立即让红缨服侍着把头发绾起来、穿上了褙子,等把许太太迎进了门,云罗刚想曲膝给她行礼,就被一双温柔的手扶了起来。
“哎呀,怎么这么客气,不要行礼了。”许太太语气出奇地关怀,一张笑脸是云罗前所未见的。
云罗抿嘴笑了笑,任她牵着手坐了下来。
“云小姐,我家太太是给你来送些吃用的东西。”旁边的姚妈妈一拍手,就有丫鬟流水般地捧着东西上来。
有整匹的银条纱,有触手生凉的泥金小扇,有夏日轻薄的胭脂,有罗刹国进贡的香露……
都是极稀罕的东西。
云罗定睛一看,不由咋舌。
“太太,这是……”云罗摇头推辞。
这样的东西,据她所知芸娘屋里都没置办齐全,怎么一股脑地都送到她这边?
不等许太太说话,姚妈妈就插嘴道:“云小姐,你这么见外干嘛?你不知道,我家太太可把你当女儿一样,芸娘小姐也不过是这样的位置。这可是缘份啊……老身跟在太太身边,眼睛可是瞧得真真的,再没有人及得上我们太太对云小姐你的喜爱了……”
姚妈妈似乎为了印证自己所言非虚,还特意拿起了旁边的银条纱、泥金小扇、胭脂、香露一一佐证:“这是新央几位太太送给我家太太的,可太太一看到这些东西,就说适合府里两位年轻的小姐使用。这不,芸娘小姐那边还没来得及送过去。太太就先奔云小姐这边来了……”
一副滔滔不绝、口如悬河的架势。
云罗听着,连连点头作出一副受之有愧的表情。
眼珠子却是不停地转——
姚妈妈这番话听着怎么这么意味深长呢?
是为了着重说明许太太对自己好吗?
云罗微微一笑,对上许太太灼灼的眸子,温婉真挚道:“太太对小女的照顾,小女不甚感激。能遇上太太和妹妹,是小女的福气……”
许太太闻言就宽慰地笑开来,握着云罗的手更紧了些:“说什么傻话呢。你这么懂事孝顺、至善至纯。我和芸娘得你陪伴是我们的运气……”
许太太的话十分舒适妥帖,如果不是云罗见识过她从前的稳重矜持,她当真会以为许太太就是如此谦和慈祥之人。
可事实上。不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
自打她回来,许太太和姚妈妈就表现出异乎常人的热情,她不是傻子,知道他们肯定是察觉到什么了。
是唐韶吗?
云罗一下子就想到他身上。
唐韶舍身去救她的事情。是不是许氏夫妇都知道?
一个男人奋不顾身去救一个女人……
云罗心中一动,可看向许太太的表情越发温顺。甚至赧然道:“太太的恩情,小女没齿难忘……”她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不管许太太是不是认为她和唐韶之间有暧昧所以才对她青睐有加,许大人对父亲的知遇之恩、许太太对她的照顾之情,她都铭感于心。
不会忘。也不能忘。
这是她为人处事的原则。
许太太显然很满意她的态度,伸手去拂开她额前的长发,把她当成孩子般道:“你和芸娘在我心中是一样的。都如女儿一般。芸娘刚刚及笄,尚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不如你稳重周到,你如爱护妹妹般地疼爱着芸娘,有你在,我放心的很。”
许太太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云罗赶紧谦虚起来,立即说了些“太太谬赞”、“妹妹纯良贴心”之类的话,算是把话题顺了下去。
只是云罗不禁好奇,这许太太送了一堆的东西,难道就是为了和她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好听话的吗?
总是有什么目的吧?
“你这次的事情,真是菩萨保佑啊……幸好唐大人出手相救,若不然,恐怕旁人都没这么大能耐,在这么短时间内把你救回来……”过了一会,许太太语气一转,就把话题绕到了唐韶身上。
云罗微微一笑,脑海里冒出了“果然如此”四个字。
“是,幸好唐大人出手相救。”神情不变的云罗重复了一下她的话,便不再多言。
许太太就拉着她的手,挑眉问道:“我听大人说,唐大人救下你之后,还带你避到了城外的农庄,这一路上,你们两人势单力薄,一定很危险吧?快跟我说说……”许太太不经意地提问,云罗却在她的眼底看到一闪而逝的异色。
她是关心“势单力薄”?还是关心“孤男寡女”?
云罗一下子读懂了许太太话里的真意。
她略一思索,便装出羞涩之意道:“小女胆小怯懦,一看到歹徒与唐大人厮杀,就吓得晕了过去。等清醒过来时,危机已经解除,大人把小女安顿在城外的农庄养伤,他则独自离开了。”云罗低下了头,一副“我无用”的表情。实际什么都没说清楚。
可眼睛却注意着许太太的表情,果真见到许太太略微失望的神情,但一转眼又再接再厉道:“阿弥陀佛!万幸,万幸。听说唐大人家中还没有妻室吧?”许太太的话到了此处戛然而止。
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他未娶,她未嫁。
他单枪匹马去救她。
两人孤男寡女相处。
他得要给她个说法……云罗自动脑补了许太太的言下之意。
“太太,这个,我……”云罗似是受惊了一般,双眸掀起涟漪点点,红云更一路烧到了耳后。
一副浑然不敢往下想的样子。
许太太就面带喜色道:“他未娶,你未嫁。唐大人如此奋不顾身,自然是心有情意。你啊,真是有大造化了……”说着,掩袖而笑,一双眸子盯着云罗一瞬不瞬。
终于捅破了窗户纸。
云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化出羞涩不安的情绪,头垂到了胸前。
这个时候,她只有不说话才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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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太太眼前一亮,一下子来了精神。
“傻孩子,害羞什么……”许太太拉着她的手温度撩人,“女子大了,终归要出阁的。找个好的归宿,不仅一生无忧,还能对父母亲族有所裨益。你看我家姑奶奶,自从嫁给陈阁老之后,对父母兄弟可是没话说啊……”
云罗对上许太太闪亮的眸子,在一片期盼中点了点头。
许太太眼底即刻浮起欣喜,抓着她的手轻轻的拍打,继续游说道:“你父亲兄弟之间的事情,我们也是略有耳闻的,私下十分为你父亲可惜,但你也知道的,这是家宅之事,我家大人虽然是父母官,可也不能把手插到人家的家务事里,所以只能保持缄默。若你嫁了个好人家,你父亲背后有人撑腰,云二爷他们哪里还能指手画脚地起来?可不得弯着腰恭着身子求上你父亲?因为他们清楚,得罪了父亲就相当于得罪了你父亲背后的人。孩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云罗闻言跌入一片殷殷星海中。
许太太虽然是别有目的,可她不得不承认,道理很深。
若她真嫁给了唐韶,恐怕云肖鹏一家不是弯腰来求和的事情……
指不定要舔着笑脸怎么谄媚恭维。
一向看不上他们的祖母呢?
会不会气得逼成内伤?
还有云二太太、云锦春、云锦烟呢?
这些人得意的笑脸在她脑海中走马观花似地穿过,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喊她——
云罗,你且看看,若真的嫁给唐韶,这些人又是怎样的嘴脸?
若她真能嫁给唐韶为妻。别提云家众人,就是苏州城里赫赫有名的狄夫人、苏夫人、许太太之流恐怕都要小心地看她脸色吧?
云罗因为一闪而逝的念头,心底居然浮起阵阵激流。
可随即她又为自己如此肤浅的想法而汗颜——
原来自己磨砺多年,还是做不到淡然处之。
多年来的颠沛生活,她承认在心底,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强。看尽世人冷眼之后,更加明白身份地位对于一个人活着是何等重要。
没有地位的人。为了温饱根本不顾忌颜面。而她。曾经是云家的大小姐,曾被众星捧月,曾被如珠如玉。可后来的落魄。那些天与地的对比,那些冷与热的嘲讽,她每一次忍受,都是诛心般地历练……
当她突然发现有一天能得到被人尊重、被人呵护。怎不让她心生神往?心情怎能不激荡?
云罗承认,许太太抓住了她的软肋。
她略带羞涩地一笑:“太太所言极是。小女受教。可是……”
迟疑的口吻透露着她的担忧。
可是没有拒绝许太太的建议。
许太太一下子受到鼓舞,兴致勃勃道:“傻孩子,为今之计,自然是要找长辈为你出面。你父亲是外男。这种事情不便插手,你母亲已经不在,自然是要找个德高望重的女眷长辈为你出面了……”
云罗一听到她提父亲。心头就有凉水泼过,人一下子冷静下来。
在卫所。父亲的态度很明确,肯定是不同意。
别说唐韶的身份了,她连父亲这关都走不过去。
云罗人瞬间没了精神,脑袋都耷拉下来。
许太太因为她的表情如坐过山车,一会儿上了云端,一会儿就跌到了谷底,最后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罗便为难道:“太太是一心为我,小女不甚感激。只是家父对此事颇有微辞……”说着,眼眶一红,十分委屈的模样。
许太太吃惊地望着她,不明所以:“云大人这是怎么想的呢?不为女儿作主吗?他难道不想你嫁得好,晚年安顿吗?”
云罗摇头,悄悄地拭去水汽:“父亲肯定是觉得不合适……唐大人高门大户……”云罗透了点口风。
许太太却认为云肖峰担心唐韶二品指挥使的身份高不可攀。
她不由释然地笑:“云大人也太谨慎了,唐大人虽然是二品武官,可文武殊途,并不是那般遥不可及的。况且,我看唐大人是个知礼贤下的人,并没有世俗之人的门第之见。”
许太太为唐韶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试图证明这门婚事并不是那么困难。
云罗憋了好久,差点没笑出声。
这许太太为了撮合她和唐韶,真是不遗余力。
可一想到也许真能有几分机会和唐韶在一起,她的心底又渐渐升起不小的希望。
他说过,让她相信他……
他说过,他会娶她为妻……
云罗不停在心底为自己打气,父亲的反对也显得没那么严重,许太太的话渐渐模糊,只看得到嘴角翕翕。
许太太则成就感十足,藉由观察云罗的眼色,便确定自己已然说服了云罗,不禁试着抛出最终的目的——
“哎,你倒是有了好归宿,可惜芸娘……”
长长的哀叹,瞬间发苦的脸庞,气氛急转直下。
云罗心底不停地敲着鼓,知道许太太要说出她为何如此热衷撮合婚事的缘由了——
“怎么了?妹妹怎么了?”她装傻。
芸娘与陈靖安的事情,难度太高。
她不能、也不会去提及。
许太太听着她的话,表情一下子惆怅起来:“哎,我家芸娘本来还可以依仗她的姑母,就是陈阁老的夫人找个好对象,可如今……”许太太心底的悲苦再也掩不住,由眼睛一路蜒到了嘴角。
云罗心底不小的吃惊。
这是怎么了?
陈阁老的夫人许氏怎么了?
陈靖安与芸娘的婚事有这位姑母夹在里面,可是身份上的最大障碍啊!她的反对是情理之中啊!
许太太却好像全然不是这么个意思。
云罗试探道:“太太说的,小女不明白。妹妹有这位姑母依仗,自然会有最好的归宿,如今难道有什么变故?”
许太太并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遣退众人。
屋子里只剩云罗和她两人。
“芸娘和那位陈大人的事情,你应该略知一二吧?”许太太开门见山,眼神幽深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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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太太一下子伤心起来:“两人的辈分……陈大人可是芸娘的姑父辈,这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可那位陈大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对侄女一般的芸娘起了那样的心思,偏偏我家芸娘又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厉害,不管不顾就一头扎了进去……”许太太说着就拿手帕悄悄地拭眼角。
云罗沉默不语,不敢接话。
却对许太太颠倒黑白的功夫刮目相看——
陈靖安与芸娘明明是两情相悦,到了许太太嘴里,就变成是陈靖安这个长辈勾引无知懵懂的晚辈。
云罗暗暗称赞了一句“高明”。
可世间母亲不都会如此维护子女吗?
云罗释然地望着许太太,静待她说下去:“我从前还想着,让姑奶奶为芸娘赶紧找个好人家,定了亲也就断了陈大人的念头,可如今……”许太太的眼泪缓缓地流下腮边,“姑奶奶病重不治,眼看着……就要不行,这可怎么是好啊……”
陈夫人许氏病重不治?
云罗惊诧地猛地抬头,顾不得“淑女不能直视长辈”的规矩,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许太太。
许太太点头颌首,手帕捂着嘴巴不至于哭出声。
怪不得许太太这么急切地来找她,怪不得许太太如此反常地跟她畅谈芸娘与陈靖安的私情……
原来,症结在许氏身上。
云罗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许氏若死了,那陈家与许家的联系也就断了。许家肯定不会任由这样的情况发生,那自然要再次采用联姻的手段维系两家的关系。若要联姻,这样的好事恐怕再也轮不上许家三房。一旦三房式微。这些年因为许氏勉强抵制住其他几房对三房敌意的格局肯定会打破。到时,三房……可能会被其他几房狠狠地踩在脚底,以报这些年憋在肚子里的怒气。
那许太太的意思是什么呢?
云罗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了:“太太希望芸娘能嫁进陈大人府上?”她几乎是肯定的口吻。
许太太目露赞许道:“好孩子,你真是心思灵巧,一下子说到我心坎里了。”说着,她拉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隔着衣服料子感受着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我思前想后。若姑奶奶没了,两人之间的阻碍会小很多。若陈大人对芸娘真是一番真心,我这个做母亲的又如何能棒打鸳鸯?然后将来落得被芸娘埋怨的下场?”
许太太眼眶红红。一字一句都泣血带泪。
可云罗却是窥尽她心底的真意——
芸娘若能嫁给陈靖安,那么三房的地位将依然屹立不动,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许大人依附着陈家走下去的仕途将依然平坦顺遂。
许太太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可是,她找自己献殷勤干嘛?
难不成她想借唐韶之手做什么?
云罗心底不由泛起不适感。面对许太太的泪眼也就没那么淡定了。
“太太真是慈母情怀。”云罗忍着情绪同她周旋。
许太太就抓住机会,望着她灼热道:“你与芸娘,在我心中可是不分彼此,我希望你们两姐妹都能有个好归宿……”许太太说的情真意切。
可云罗却羞得满脸通红。
这许太太在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面前开口闭口“归宿”。实在是让她无地自容。
想来许太太已经是方寸大乱,要不然向来稳重的她怎么会失了仪态,在她一个晚辈面前说道这些?
云罗顿时又怜悯起这位官太太了——
这段日子以来。她看尽了许太太为夫君筹谋、为儿女筹谋的种种,每一步都走得呕心沥血、极为艰难。人前瞧着光鲜,可人后的酸楚又不能为外人道。
心念一转,云罗就羞涩万分又满含体贴道:“多谢太太对小女说了这么些体己话。小女感激不已,也会一辈子放在心头珍重的。”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许太太笑得欢畅,发自肺腑的笑容点亮了眼睛,“罢了,有你这席话,你的事情就由我出面来操持。虽然我不是你生身母亲,可你跟随在我身边多日,又与芸娘情同姐妹,又与自己亲生的有什么区别呢?”
许太太当即表示要包揽下云罗与唐韶的婚事,言语间似乎已有把握。
云罗顿时紧张起来,她绕了一圈,是想把她的婚事攥在手心吗?
她想干什么?是拿来运作芸娘嫁进陈家的筹码吗?
云罗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眼底闪过些许尴尬:“太太,这个……这个……”云罗吱吱唔唔,想要拒绝,又想用最温和委婉的方式,尽量不惹来许太太的反感。
却没想到许太太对她的推拒视若无睹,拉着她的手自顾自地表示肯定会竭尽全力,然后让她在府里听好消息就是了,最后又不给云罗开口的机会,高声吩咐姚妈妈进来扶她离开。
直到屋子里只剩阵阵*的风肆虐时,云罗才肯定许太太不是闹着玩的。
许太太要推动她和唐韶的婚事?
可能吗?
云罗心底一阵发虚。
唐韶是唐归掩首辅公子的事情,到目前为止似乎瞒得密不透风。
看情形,来自京城的陈靖安是知道唐韶身份的,否则不会在初遇他们时,陈靖安就对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尊敬。一个区区五城兵马司的首领怎么会让陈阁老的胞弟折服呢?
一开始就透着异样,只是他们没有一人往深处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靖安身上,却忽略了唐韶他身上异乎寻常的气场。
“小姐,太太她这是……”红缨犹豫地望着云罗,她也瞧出许太太离去时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急切,与往常不显山露水的性格大相径庭。
“她想为我找个好归宿。”云罗从沉思中抬起头,脸上露出清清淡淡的笑。
如烟似雾,瞧不出真实情绪。
红缨的嘴巴张的老大,差点可以塞下鸽子蛋。
许太太,要撮合小姐和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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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让姚妈妈准备了四色礼盒,然后又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裙,临出门时,又不放心地凑到镜子前,从首饰盒里拿出了一串鲜红欲滴的珊瑚手串绕在手腕上,方才满意地踏出门口。
“太太,马车备好了,礼物也置备齐全了。”姚妈妈亦步亦趋地跟在许太太身后。
“嗯,好,你陪我走一趟苏府吧。”许太太环视了一圈静悄悄的屋子,最后扬起弧度合适的笑容,颌首吩咐姚妈妈。
姚妈妈连连应诺。
一行人出了许府的大门。
红缨端着点心走进云罗的房间:“小姐,太太出门了。说是去苏府……”
红缨垂首把盒子里的点心一碟碟地端到云罗面前的小几上,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这是一双与“柔若无骨”搭不上边的手掌。
风霜之色中带着磨砺。
看似坚硬实际也有儿女情长。
云罗的念头一下子窜到了红缨喜欢的高佩文身上。
在崖底时,她曾跟唐韶问及过高佩文的情况,虽然红缨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示过什么,但是同为女人,她对红缨的一番痴心感同身受,所以当听到唐韶说高佩文已经办完答应他的差事时,她毫不犹豫地开口要他要人。
唐韶的第一反应是迟疑。
居然是迟疑……
云罗自信唐韶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既然差事已完,他也不再需要高佩文效力什么,她想不出来唐韶有什么理由还留着高佩文。
可是他又明明露出迟疑的神情,她屏息以待。
“你是为红缨而问?”唐韶目露征询。
她据实以告。毕竟红缨与她朝夕相对,她的心思逃不过她的眼睛。偶尔她会失神地望着天上的云,视线发虚盯住一片虚无。她就知道,红缨是在想念高佩文了。
所以,她坚定地迎向他的目光。
“他如今恐怕不会乐意见红缨。”唐韶的目光复杂而又深沉,云罗一下子怔住,睁着细长的眼眸难解道。“不乐意见。为什么?是有了新欢还是……”
眼看唐韶摇头,以最简单直接的词语宣布事实:“他已成废人。”
废人?
废人!
云罗眼眸随着心脏的急剧收缩而收缩,她意识到红缨略带茫然的清眸一直盯着她。不由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心底是为红缨而起的阵阵心疼,下意识地抓住红缨的手,问道:“红缨。往后等日子平稳了,你有什么想法?”
红缨显然没想到自家小姐会有如此好的兴致突然问这些。顿时愣住了。
顷刻间,清亮的眼珠子就像蒙上了一层细纱,神情悠远起来——
“等事情尘埃落定,高大哥办完事情也回来了。我就和他一起回清远乡下,置个几亩薄田,养上两头水牛。白天种地晚上躺在草席上看星星……对了,我还要养上几只鸡鸭。平日里有鸡蛋鸭蛋吃,到了过年,可以宰个鸡或者鸭炖汤好。小姐,你不知道,自己养的鸡鸭炖汤,和我们平日在府里吃的不太一样,那味道可鲜美了,喝一口保准停不下来……”红缨一字一句的憧憬着,似乎她言语间勾勒的生活就在眼前,淡淡的光芒随着她的描述从她眼角眉梢透出,让这个屋内的气氛也跟着柔情款款。
云罗的心下意识地抽痛。
红缨这个傻丫头,她还在梦想着最初的梦想。
她不由出声打断,红缨疑惑的眼神追到,她又轻轻咳嗽一声,露出一朵极大的笑容:“你没想过一直陪着我吗?你就这么狠心,丢下我拍拍屁股走人?”云罗嗔怪。
红缨连忙着急地辩解:“小姐,我怎么会丢下你呢?自然是要等小姐不再需要奴婢了啊……我自然愿意一直陪着小姐,可总有一天小姐会嫁入,会不需要奴婢的。奴婢粗手粗脚,除了有些拳脚功夫,其他根本就不擅长……”红缨手足无措地解释,她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个性,如今要用言辞来剖白自己对云罗的依赖和不舍,一下子就难住了她。
云罗盯着她双颊因为口拙而泛起的红云,不禁心生愧疚,握着她的手真挚道:“傻丫头,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你我相处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你的陪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你要离开。红缨,答应我,一直留在我身边。”
云罗十分郑重地望着红缨,眉宇间有坚持,有期盼,有真心。
红缨的眼眶顿时一红,反手握住云罗的手,声音沙沙道:“小姐,红缨有你这一句话,死而无憾。”
“那你是答应了吗?一直留在我身边?”云罗不肯放松,坚持要问到答案。
红缨就和云罗对视了一眼,确定云罗不是开玩笑,她才郑重思索起来。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云罗期盼地望着她,直到红缨抬头,朝她微笑:“好,小姐想我留下来,奴婢自然要答应。”红缨的眼底有不小的震动,可接下来却有闪过一丝羞涩,“只是……”
云罗挑眉道:“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高大哥什么样的想法,会不会也愿意……”红缨说完这句,脸红得耳朵都热起来。
她羞得不敢抬头看小姐。
虽然是习武之人,要比一般的女子粗放些,可谈到心上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害羞。
云罗听到自己心底重重的叹息声,却又拼命挤出笑容,举重若轻道:“你不能说服他吗?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脑子里那些种田养鸡的想法,他可乐意?说不定也不愿意呢……”
云罗故作轻松地跟她开着玩笑。
红缨就有些着急起来,脸涨得通红:“高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最是淡泊名利,种田养鸡就是他曾经跟我说过的……远离是是非非,简单地种田、看星星,闲适惬意……只要他救出高伯父,就会带着他远走高飞,从此以后,再也不问世事。高大哥剑术好,将来还可以教些小萝卜头舞剑,防身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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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缨……”云罗的声音从天而降,打断了兴致勃勃的红缨。
“小姐,怎么了?”望进一潭粼粼水波中,红缨意识到不对劲,不由低了情绪。
望着这样的红缨,云罗定了定心神,调侃道:“你的高大哥亲口跟你说过他的打算了?怪不得你这么一套套的……”
红缨顿时脸红得如彩霞满天,磕磕巴巴道:“没……有,是……是……是我……猜……的……”羞得头都不敢抬。
猜的?云罗的瞳孔微缩,口气越发温柔:“那你遇着他就问问他,说不定他的想法不是那样的,这样你就能留在我身边了。”
“小姐,我去为你拿点热水……”难为情的红缨一把端起桌上的茶壶,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留给云罗一个迤逦的背影。
云罗怔怔地看了一会,而后才收回视线。
许太太的效率显然是很高的,第二天一早,芸娘就跑到了她跟前,神秘兮兮地问道:“姐姐,听说我母亲为你和唐大人的事情出面请苏夫人保媒?”
云罗盯着眼前笑嘻嘻的星眸,伸出兰花指轻轻地点中她的额头,神色平静道:“姑娘家家,哪里听来的这些事情?也不知道害臊。”
“姐姐,你怎么这副表情呀?要我知道有人在尽力撮合我和安哥哥的事情,保不住开心地嘴巴咧到耳后根呢……”芸娘觉得有些扫兴。
“傻丫头,哪有这么容易的……”云罗摇了摇头,觑见芸娘的表情,不由打起精神,露出笑容道。“婚配一事,若是门第相当,也就是顺风顺水地完成了,若是门第高低有别……”云罗腮边带着情愁,言语幽幽,“你瞧那牡丹亭里的穷书生和千金小姐,可不是要等了人死之后才能如愿?”
一席话换来芸娘沉重的叹息。
她虽与陈靖安门第相差不大。可辈分总归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虽然。如今许氏夫妇支持他们两人的婚事,可兹事体大,不是许氏夫妇能左右的事情。
“那姐姐。你怎么想的?”芸娘不假思索道。
云罗自己心里还是一团乱麻似的,哪里就能回答地出芸娘的话,索性避而不谈,转移话题同芸娘说起了其他事情——
“对了。许大人和我父亲呢?在府里吗?”回来后,父亲就径直去了外院书房同许大人见面。没有任何消息传进来过,她也悄悄地让红缨去外院找过父亲,可是云肖峰就像是憋足了气,就是不理女儿。对女儿贴身服侍的红缨也是避而不见,只是打发了小厮告之说自己公务繁忙,就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了。
后来许太太也派人把自己要去苏府的事情通知过云肖峰一次。可也没有得到只言片语。
云罗心里明镜似的,父亲是在生她的气。也怪许太太如此热心为她张罗。
他反对这门婚事。
想到此处,她的笑容越发苦涩。
芸娘则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自顾自地说道:“听说昨天我父亲和云大人两人在书房里聊到很晚,今天一早就去了知府衙门,好像说是要去漕帮拿人。”
漕帮拿人?
云罗拧了拧细眉:“拿漕帮的谁啊?”
刘罕和杨泽不都被知府“请”在了衙门,随同狄知府一起押解入京吗?
“好像说是抓那个杨泽……”芸娘摇头,示意自己也不太清楚内情。
杨泽?
“怎么回事呀?”云罗脑子里一闪而过那双阴狠湿滑的眸子,心头一悸。
“我听母亲说,唐大人亲自到齐大人面前指证杨泽他指使一班黑衣人劫杀他,齐大人要将他即刻下狱,杨泽那厮却跑了……”芸娘将她从许太太那边听到的消息告诉云罗。
在众目睽睽之下,任杨泽跑了?
云罗觉得匪夷所思,顿时皱起了眉头:“先不说唐大人身边有陆大人、郑大人,就是齐大人跟前也有许多衙役,怎么就让犯人给跑了?”
芸娘哪里想到这个,不由犯难道:“这……这……也许这厮狡猾,被他侥幸逃脱了?反正我听母亲说,他跑了之后,全城搜捕,有人到齐大人跟前告发,说他躲回了漕帮。”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看来这杨泽是深谙此中真意,若不是有人告发,谁会想得到他躲在了漕帮呢?
可是,这告发之人倒也有意思,是谁呢?冒着如此风险告密。
要知道,杨泽的心狠手辣可是出了名的。
可也许正是因为他心狠手辣,所以最重江湖义气的漕帮才会没人肯藏下他。
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吧!
听说齐大人正在捉拿杨泽,云罗的注意力一下子放到了这件事情身上,关于自己同唐韶之间的种种反倒被她暂时搁置了。
“那刘罕呢?就是漕帮那个原来的帮主……”云罗好奇地追问。
芸娘就困惑地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母亲没提。”
云罗略略有些失望,她一直都很诧异,在拿下狄知府这场风波中,刘罕是起着决定性的倒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突然反口咬出了狄知府?
既然芸娘不清楚,那她也打听不了再多的事情,索性也就不再提及。
两人又说了一会体己话,突然,红缨旋风般地奔进屋子。
“怎么了?”云罗抬头,蹙眉望向红缨。
如此不管不顾地冲进主子的屋子,定然是有急事。
芸娘也点头盯着红缨。
“小姐,才得到的消息,钦差大臣出动了人马缉拿杨泽,可是最后还是让他负伤逃脱。”红缨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神情很紧张。
负伤逃脱?
云罗不敢置信地睁圆了眼睛,看到红缨眼中不容错辨的郑重,她这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齐大人出动了精锐去缉拿杨泽,居然还让他逃脱了?
这是不是杨泽给齐大人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如此大的阵仗居然还让他逃脱了,说明什么?
说明暗中有高手在帮助杨泽,否则天罗地网下,怎么就任他逃脱了?
虽然说受了伤,可那又怎样呢?重点是没抓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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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让他逃了啊……”不等云罗开口,芸娘就怅然道,不过口吻中却不带担忧。
毕竟,在她看来,不过是知道“一个逃犯跑了”的消息,就如同“今天天气晴朗”一般正常,并不有任何危机意识。
可是云罗却不是如此。
当芸娘发现云罗蹙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她不由拉过云罗的手,甜笑道:“姐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在担心逃犯啊?别担心,自然有大人们想办法去抓犯人,我们这些后院的女眷,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云罗也知道她所言非虚,可不知为何,自从听到杨泽跑了,她的一颗心总是不安宁,具体是为了什么,又说不上来。
接下来和芸娘的聊天就一直处于心不在焉中。
幸好芸娘并没有注意,等闲聊了两句之后,他们也就散了。
晚膳时,许太太又特意把她招了过去,闲话了一番,虽然没有明说什么,可云罗还是从她描述了去找苏夫人的细节中窥得了这帮夫人对于她和唐韶一事的热衷。
她心底一阵讪笑。
无利不起早,看来人都是一样的。
许太太若不是为了央求唐韶出面促成芸娘嫁入陈府,她又怎会如此卖力地游说苏夫人出面保媒?
看透世情的云罗当然也不会同许太太计较,她还是期盼着许太太和苏夫人的推动能促成她和唐韶的婚事。
这么一想,她堆满感激地朝许太太致谢。
许太太显然很受用,可态度上却对云罗十分谦和,隐隐藏着亲昵。
一顿午膳,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结束。
姚妈妈送云罗出了门。返身回了屋子,就很自觉地为许太太揉捏肩膀。
“太太,你如此费心为云小姐,也实在是劳神,瞧你,眼睛里红血丝都出来了。”姚妈妈瞧许太太的神色平静、嘴角愉悦,不由说着奉承话。
“是啊……跟苏夫人打交道。可不轻松。”许太太闭着眼睛感叹。“人还没扶正,谱倒已经摆出来了。从前在狄夫人跟前收敛锋芒惯装阿弥陀佛的老好人,这会儿。哼……”许太太没有说下去。
可姚妈妈却心知肚明她的意思,但是就算她清楚,这样的话题她也不敢接。
出言评论苏州的几位官太太,再借给她胆子。她也不敢。
许太太发现耳边一片安静,不以为然。她自然知道姚妈妈不敢接话,也没指望她接话。
她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说过也就算了。
“芸娘呢?晚膳也不见人影子。”许太太提到女儿,就突然睁开眼睛。
“老身去请小姐时。瞧她正在认真地练习厨艺,也就没打扰她。”姚妈妈恭敬地回答。
“嗯,这次倒是废寝忘食了。看来不是学不好,是肯不肯学了……”许太太眼底就有满意悄悄溢出来。“我不过是话里稍稍暗示她,姑奶奶就是靠了一手的厨艺博得了婆母的喜欢,她倒就一下子听进去了……”
“咱们小姐本就是个聪明的,只不过从前是不乐意用心罢了。如今,太太一点拨,她可不就透了吗?为着大人和祖哥儿的前程,小姐也是卯足了劲头。”姚妈妈为芸娘说着好话。
“罢了,你也不用为她说好话了。”许太太瞧着是责怪姚妈妈,可口吻不带一丝严厉,姚妈妈就知道自己是说到太太的心坎里了,不由嘿嘿地笑,“太太,别怪老身多嘴,这陈大人虽然一表人才,可到底有姑奶奶横在中间,不比唐大人,年纪轻轻已经是卫指挥使,往后前途肯定更加光明,又不存在这么多问题,太太何必舍易求难,不把小姐配给唐大人,反倒白白便宜了云小姐?”姚妈妈想想略有些不甘心,在她看来,唐韶肯定要比陈靖安合适芸娘,无论是官职还是辈分。
却没想到许太太一阵摇头:“你以为这唐韶是个良配?”眼看着姚妈妈一脸错愕,她便解惑道,“大人说过,唐韶此人冷漠强硬,任何人在他面前都讨不到半分好处,这样的人,别说开口仰仗他帮忙,恐怕同坐一桌吃饭都不轻松……不如陈靖安,俗话说‘慈母爱幺儿’,他可是陈老夫人的心头肉,做他的妻子,可比做宗妇舒服多了。婆母对儿媳没有要求,儿媳的日子才过得舒服。这是一点,还有一点是,陈阁老最尊敬他的母亲,有什么事情由着老夫人开口,保准能成。若芸娘能顺利嫁给陈靖安,那大人和祖哥儿的前程也就不用愁了,老夫人看在小儿子、儿媳的面上也要用心一二。说到底,陈阁老是文,唐韶是武,文武殊途,唐韶在大人的仕途上未必帮得上什么忙。再说,我如今撮合他和云罗,又没有说一定能把云罗当成正室嫁过去,说不定,还只能捞个姨娘的名分。我和苏夫人聊到此事时,她也是和我一样的意思,我的女儿,怎么就能给人家当妾室了?自然是要当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
许太太娓娓将自己的见解说来,姚妈妈听出这是她的肺腑之言,不由豁然开朗。
怪不得自家太太如此安排了,原来有这样的玄机在呢。
想到云罗也许最后只能当成唐韶的姨娘,姚妈妈心底一阵叹息,顿时又不羡慕云罗了。
陈靖安的正室和唐韶的姨娘,随便谁都会选择……
“那太太还对云小姐这么客气,送了她那么多好东西,那些可是您本来打算给小姐做嫁妆用的啊……”姚妈妈为前几日送到云罗房里的银条纱、泥金小扇、香露胭脂心疼。
“这你就不懂了,万一她有造化,最终成了唐韶的夫人,她可就是能与我们平起平坐……不,应该说是比我更有地位的夫人,我如今的这番照顾关怀,她铭感在心,往后少不得要唤敬我一二,既得了感激又得了实惠,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许太太显然打好了如意算盘。
姚妈妈就从心底里佩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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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回了房间的云罗觉得闷热难耐,空气中满是*的气味,熏得她身上起了一层层的汗。
“红缨,给我打水洗澡,热死了……”云罗按下心底烦躁,吩咐红缨。
红缨应声离开。
没一会儿,高大的木盆里已经倒满了热水,散着腾腾的热气。红缨麻利地往水里丢花瓣,鲜花的颜色在清澈的流水中绽放出最妙曼的姿态。
云罗顿时心情大好,宽衣解带进了木桶,将自己的身体埋在舒适的热水中,感觉每一根汗毛孔都张开了,浑身一阵畅快。
她闭着眼睛慢慢地享受着热水的滋润,脑子里却将唐韶翻来覆去想了个遍。
一别数日,也不知道伤有没有完全好了……
他向来随性,也不知道生活起居妥不妥当,完全忘记在她出现之前,唐韶已经如此生活了许多年……
思绪泛滥,视线渐渐模糊,她在热水中打起盹来。
“红缨,再添些热水……”感觉到水微凉,不复方才的舒适惬意,她不由软软糯糯地交代红缨。
红缨应声离去。
本应该是很快就能回来的,可云罗却左等右等都不见她来。
诧异之余,不由坐直了身子往屏风外看,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人答应。
许府伺候的仆妇并不多,再加上有许太太、芸娘两个正经主子在,所以,平日里照顾云罗起居、随身服侍的一直只有红缨一人。
这会儿门外没有应声,云罗就有些不放心起来,万一有人不知情闯了进来,没有红缨在外面拦着,那不是尴尬?
想了想。她就披衣起来。
穿戴好了中衣,披散着头发的她回身望着木桶中微凉的水,不禁蹙起了眉——
红缨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
不过是让她去提个热水,照理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怎么就拖到这个点还不回来?
云罗拢了拢长发,信步往西面的耳房走。
那边烧着热水,平日里她要用水。红缨都是到那边去提的。有一个婆子、一个小丫鬟专门看着。
等靠近耳房,就听见里面隐约的喧哗声——
“不要脸的东西,不就是和服侍的那个一样……”
“你家那个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摆什么谱……靠勾男人……”
“你说什么?当心……”
“当心什么。你难不成想打我……”
“打人啦……呜呜呜……”
云罗听得不真切,可脸色却已经霜白一片。
人微不可见地晃了两下。
整个沉浸在愤怒里面,可还没来得及发作,背后一阵疾风追到。一个冰凉的锋利的金属抵到了她的脖子边。
匕首,那是匕首……
云罗倒吸一口凉气。全身的血液冰冷冷地凝固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臂,然后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尖锐的痛楚从她的手脚袭上她的脑门。
她被人劫持了。
呼救声淹没在手掌的隙缝里。
是谁?为什么要对付她?
冷汗汩汩地从额头、鼻翼、脸颊滚落,顺着面部线条直接落到了脖颈处。滑腻腻、冰凉凉,似是带着腐蚀性,刺痛她的每一寸皮肤。
还没等她想到什么。下一刻,已经被背后的那个人一把拉扯着往后面退去。那里尽头是角门,角门出去就是一条小径,连着后院小门。
云罗迅速反应过来对方的企图,自然不可能任对方悄无声息地带走她,不由挣扎起来。
可她又不敢有太过剧烈的动作,因为一不小心,脖子里的那把匕首就能割破她的皮肉,直接伤及血管。
心底的恐惧一下子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耳边就飘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别耍花样,要活命,就乖乖听话……”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
是……杨泽!
杨泽!
云罗一下子就听出背后劫持她的人是谁。
怎么会是他?
那如魔鬼一般的声音钻进她的耳膜,击打她脆弱的心房。
杨泽找上她,只有一个原因——
用她的性命来要挟唐韶。
“你,你……要干……什么……我,我……一个……弱女子……”她结结巴巴地试图跟他沟通,人却不由自主地被他拽着往后退。
杨泽却是被她的话惹怒了,以一种十分怪异的腔调冷笑道:“弱女子……在他眼中你可不是个普通人。”冰凉的话伴随着微凉的气息渗透进云罗耳根一片的皮肤,她整个人泛起了鸡皮疙瘩。
这杨泽,口气、腔调都有些奇怪。
会不会是被齐大人和唐韶天罗地网式的搜捕逼急了,所以整个人才会有些歇斯底里。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这样的当口,她不可能还有时间去思索杨泽的精神状态,当务之急是要让人来救自己。
“你们……欺人太甚……”屋子里红缨气结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渐渐稀薄、淡去。
眼看着红缨就在耳房里,她却没有办法通知她。
她心急如焚,额头上的汗水愈来愈多。
怎么样才能让她发现呢?
红缨向来耳聪目明,只要弄出点动静,她就会警觉。
对,弄出点动静。
正在此时,云罗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花坛边堆着几块鹅卵石,不禁急中生智,微曲了膝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手捞住了两块鹅卵石,用力往地上扔去。
“哒哒……哒哒……”鹅卵石滚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耳房里红缨争辩的声音突然没了,下一刻,红缨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小姐……”眦目中,红缨大叫,“来人啊,救命啊……有刺客啊……”
杨泽因为红缨的出现,身上杀气大盛,一把拖住了云罗,匕首锋利的刀口划破了她脖子里娇嫩的肌肤。血水染红了雪白的中衣,绽放了朵朵红梅。
“小姐……杨泽,你干什么?快放人!”红缨目睹那点点红梅,花容失色,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杨泽。
后跑出来的耳房里婆子和丫鬟见到这一幕,立即捂着嘴巴失声尖叫,一下子,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惊惧的气氛。远远的,有脚步声、衣料声、锣鼓声接踵而来……(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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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看不到杨泽的表情,她的目光顺着抵在她下巴处的匕首尾端延伸到顶端,看到握着匕首的手指微颤。
难道是自己眼花吗?
云罗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杨泽是害怕吗?
一定是的,如今的他如同困兽一般,被齐大人和唐韶两人联手逼入绝境,无路可逃。
他做着困兽之斗的同时,心里也隐隐明白在劫难逃。
片刻间,许太太领着姚妈妈等一众身圆膀子粗的奴仆赶在现场。
看到杨泽用匕首抵着云罗,许太太吓得浑身发软,裙子里的两条腿忍不住打颤。
那匕首寒光闪闪,一看就是极锋利的,恐怕稍稍用力就能让云罗血溅当场。
“你……你……”许太太的牙齿上下打战,幸好腰里传来一股助力,那是姚妈妈搀扶着她,虽然也是颤颤抖抖,可凭空给她添了许多勇气,“你快束手就擒,莫要伤及无辜。”许太太稍稍恢复了些神智,勉力稳住了心神。
身后的奴仆哪有见过这种架势,一开始都乱了心神,幸好许太太发话说了句义正言辞的话,才镇住了众人,有几个胆子大的仆妇,得了姚妈妈的眼神示意,开始缩着步子悄悄地往前试探。
“都停在那儿,不许再往前,要不然……”杨泽眼尖,一下子就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不由声嘶力竭地阻止他们。
那些仆妇的脚步就这样停住了。
大家左右为难地对视,都不知所措。
“太太……太太……”云罗的嗓子都哑了,勉强地朝许太太伸出手求救。
许太太的眼底闪过许许多多的犹豫、恐惧,不等她回应。外院的护院就赶到了。
足足有十一二人,有的是新央县衙的差役,此次跟着许知县、沈莳之来苏州公干的;有几人是许府里留下的看守宅院的人,年轻力壮;还有既然是府的赶车套马、做粗活的下人,颇有几分蛮力。
这么多人听到后院的动静,以最快的速度涌进了后院。看到这样的场景,都有些傻眼。
许大人、云大人都不在府里。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许太太身上。
“你们……你们。快救人……”被这些突然涌进来的护院挡在身后的许太太声音凄厉,在云罗哀求的目光中下了指令。
护院们杂乱无章地往杨泽那个方向围过去,杨泽将手里的匕首又往云罗的脖子里挪了些许。跟在许太太身后有些胆子小的奴仆吓得尖叫出声。
那些护院们投鼠忌器般地左顾右盼,谁也不敢再往前。
云罗眼看着如此的情景,感觉到颈间越发冰凉的锋利,慌乱中不由在心底默念唐韶的名字——
他说过会保护自己的。
相信他一定会来救自己。
浑然没有意识到许府离卫所距离很远。
可世事偏偏如此凑巧。云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祈祷被菩萨听见了,就在下一刻。就有许多的黑衣人从许府高耸的围墙上跃进来,一眨眼的功夫,把围住了杨泽。
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行动迅疾,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兵器。走起路来踮着脚尖,比猫还轻。这些人显然不是前面出现的许府护院那帮普通人,
杨泽显然被眼前的这番变故震住了。
这些人怎么会出现的?
好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一番。一下子就塞满了整个眼眶。
“杨泽,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跑到女眷居住的后院劫持一个弱女子,你他妈的还算是个好汉吗?”一声虎啸在黑衣人中的最中间发出。
云罗这才看清楚,原来说话之人是人高马大的郑健。
杨泽一脸愕然,眸中一闪而逝的恐惧,可旋即就阴恻恻地笑开:“弱女子?这个弱女子可是价值连城啊,别的不说,换我一条性命肯定是没问题……”
郑健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闪过嘲弄:“呸,凭你这样的过街老鼠,你有什么样的资格留一条性命?凭我们这些人,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把你拿下。”
郑健说得斩钉截铁。
可杨泽却是毫不畏惧地回敬道:“可在你们把我拿下的这个瞬间,却可以割破云小姐的喉咙,你若不怕唐大人雷霆震怒,就尽管试试好了……”说着,似乎为了印证他所言非虚,特意又把匕首往云罗的脖子里紧了紧。
郑健随着他的动作,呼吸都差点停掉——
这个杨泽,太阴险了。
郑健捏紧了拳头,不发一言。
杨泽哈哈大笑,满脸兴奋。
见此情况的云罗艰涩地闭上了眼睛,心底明白,杨泽深知“打蛇打七寸”的道理,自己成了唐韶最大的软肋。
杨泽清楚,郑健清楚,唐韶更清楚。
云罗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唐韶的负累,成为他缉拿案犯的绊脚石。
“郑大人,你别听他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情绪催生,云罗突然生出勇气,朝着郑健嘶喊,眼角却沁出了泪水。
“别说话,要不然……”杨泽没想到云罗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不由气急败坏地用匕首威逼她,拉扯间,云罗感觉到颈脖处一阵刺痛,匕首上染了鲜红的血。
这是自己的血吗?
云罗通体冰凉,手脚发软,感觉快要晕厥过去。
受伤了吗?自己受伤了吗?
云罗忍不住瑟瑟发抖。
郑健显然也发现云罗受伤,想要去救人,可是看着眼眸通红的杨泽,他又不敢有任何动作,不由焦急地困在原地束手无策。
杨泽见状,一丝笑容从嘴角溢出,正打算拖着云罗往后退,就听到外面脚步震天——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许大人、云肖峰、沈莳之、陆川、卫所的士兵,众星拱月地迎来一人一犬。
那是唐韶,和他的爱犬雪影。
“陆川,先护许大人、云大人、许太太回房去。”唐韶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场中的杨泽和云罗,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
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云肖峰却激烈地反对:“我不进去……我要……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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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浓密的胡茬泄露了他的强自镇定。
与他一起回来的许大人难掩形色匆匆,拉住云肖峰的手臂沉挚道:“我们先回避,相信唐大人。”许大人言语中的“相信”二字十分用力。
云肖峰还想说什么,可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最终没有张口,只是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云罗,眼瞳中流露着无法言语的哀伤,似乎在说——
女儿,你会没事的,你别怕!
唐韶的目光堪堪而到,眸中浓色黑郁,云肖峰心头一阵凛冽,从那对黑眸中读到了坚定和果敢,心里的迟疑和担忧就消缓了许多。
唐韶微一颌首,陆川就扶住了摇晃的云肖峰,双臂有力地护着许府的一众人离去。
院子里剩下的都是唐韶的人。
杨泽的鼻尖冒出细小的汗珠,他四处搜索的目光中包裹着惴惴。
“你,你……往后退……”杨泽一手将匕首又往云罗颈下皮肉退近了几分,一手则指着唐韶,出言恫吓。
唐韶的目色迅速黑沉,嘴角更是抿直了一条线。
中间就算是隔着好几个人,杨泽依然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煞气。
“罗儿,你没事吧?”唐韶倏地望向花容失色的云罗,声色温柔。
云罗感觉到那道目光中的温柔暖意,不由热泪盈眶。
他真的来救她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如天神般地降临……云罗颤颤地闭上了眼,感觉到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的灼热。
“拙山……”低哑的嗓音消失在唇齿间,下一刻。匕首明晃晃地抵住她的下颚,倒映出她惊恐的双眸。
“杨泽……”唐韶焦急失措的声音响起,而后在杨泽得逞的笑容中消散在半空中。
“唐大人,我们不妨谈个条件。”杨泽望着唐韶身侧紧握的拳头,不禁恶意道。
“你说。”唐韶的脸色渐渐端凝,平静地似乎不是在同缉拿的案犯对峙。
杨泽见状一阵欣喜:“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就放了她。”他自信满满。手里的匕首耀武扬威。
世人都有软肋。狠毒如他也不例外,更何况唐韶?
自他发现云罗是唐韶心爱之人后,别提心中有多窃喜。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可以除掉唐韶,可是,谁又能想到。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还没死?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苏州府?
杨泽想起那日在苏州知府府衙内听到唐韶回来的消息时,别提多震惊。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一个千真万确应死之人居然会死而复生……
说到底,还是自己大意了!若当时自己再加派一队人手去崖底搜寻一番,说不定,唐韶就插翅也难飞了。
可这唐韶到底是不是血肉之躯?
他带着云罗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居然还能活下去。简直就是个奇迹。
若他死了,自己又怎会沦到如斯境地?
本来,跟着刘罕进京一趟。顶多把事情全部往狄知府头上一堆了事。可如今,刘罕会怎么样尚不清楚。可他要下狱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唐韶亲口指证他派人诛杀,“击杀朝廷命官”的死罪他是无论如何都跑不了了。
所以,他才会逃……不顾一切地逃……
想到此处,杨泽心口就涌起无尽悔恨,看向唐韶的目光越发阴狠。
“考虑地怎么样了?你若迟疑,云小姐可就要陪着我一起命丧黄泉了……”杨泽的嗓音让人不寒而栗。
任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发狠了。
所有的目光刷的集中在唐韶身上。
“你……”唐韶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估量杨泽的提议是否值得。
时间凝固在这霎那的沉默中,云罗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嘭嘭”乱跳。
耳边传来杨泽不怀好意的声音:“你瞧,云小姐,唐大人对你可不怎么样……你的生死,他并不介怀。”
云罗虽然知道杨泽是在挑拨离间,可真被他一语道破,她的心头还是忍不住一滞,瞥向唐韶的目光中带着揣测和疑惑。
不会的,不会的……
唐韶不会置她的生死于事外的。悬崖他都背着她一起跳了,还有什么怀疑的?
云罗混沌的脑子因为这样一个念头而瞬间清醒,人也冷静下来,望着人群中那个卓尔不凡的身影,低喃道:“不,不是的。”
“不是的?”却没想到这几个字瞬间点燃了杨泽的怒气,他的嗓音一下子就拔高了好几个分贝,“云小姐,这世间最不能相信的就是那些最亲近的人。要不然,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罗却从杨泽的话语里听出了他的悲伤与忿然。
他……被哪些最亲近的人给出卖了?
念头一闪而过,云罗的心神又被唐韶的回答给吸引了全部。
空气中是唐韶冷漠至极的声音:“我不用你放了她……”云罗的心被这句话高高吊起,眼角眉梢的错愕再也掩藏不住,可唐韶接下来的话又让这些冰霜瞬间消融,“因为,我会亲手救出她!”
阳光下,云罗的笑靥如春日绽放的鲜花,璀璨夺目。
下一刻,一记尖哨声响起,就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扑向杨泽。
杨泽还没看清楚是何物时,一只雪白的狗掌已经拍向他的面门。
他那只没有持械的手本能去阻挡,却浑然不记得那是雪影的掌,不仅没有逼退它,反倒还让把自己胳膊上的肉递到了雪影的血盆大口中。
“撕拉……”一记皮肉分离的怪异叫声过后,空气里全部是杨泽的哀叫声。
众人定睛望去,杨泽那只胳膊血淋淋的露出大片的白骨,而雪影嘴边正是那些血腥浓重的鲜肉。
杨泽再也控制不住因为疼痛而引起的怒火,他的喉咙里到处是叫嚣的暗哑怒火,另外一只手里的匕首已经毫不迟疑地往雪影攻击去,云罗在他的胳膊空隙里软软倒下。
唐韶眼光一错,蓝色的光影一闪,已经稳稳地接住了云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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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唐韶!
云罗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紧绷惊惧的心房整个松懈下来。
细长的眼眸盛开灿烂的笑意。
“没事吧?”唐韶暗哑的声音中难掩关心。
云罗偎在他怀中,明知有这么多人在场,自己应该迅速地离开她怀抱,可鼻端萦绕的温暖气息却勾得她心里防线松懈,一句又一句的“再等一会,再一小会儿……”支持着她继续躲在他的怀中。
“好些了……”云罗眼神迷蒙地望着唐韶坚毅的下巴,发自肺腑道。
可低头检视她伤势的唐韶在触目颈间那道明显的伤痕时,整个人杀机重重。
立即有人很有眼色地递了药膏上来,唐韶一把接过。
“雪影……”打开药膏为云罗涂抹伤势的唐韶一抬眸、一勾唇,低喃已经从唇齿间溢出。
得到指令的雪影凌空呼啸向前扑去,杨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全神贯注地与飞扑过来的雪白身影搏斗。
若是普通的畜生,体型如此巨大,对付起来已是不容易,更何况是雪影这种平日里精心调教的?
没几个回合,杨泽就伤痕累累,全身上下都是雪影咬、撕、抓留下的痕迹。
一阵巨响之后,杨泽倒地翻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额上鲜血淋漓,挂落在睫毛上,可他都不敢有丝毫分心,依然半蹲着戒备。
雪影得意洋洋地冲他扬了扬爪子。目光凶恶。
就在这个空隙,旁边伺机而动的郑健即刻领着一众精锐围了上去,将杨泽团团困在中间。
雪影饶有兴致地在原地蹲下来梳理毛发,嘴角上翘,似乎在嘲笑杨泽这个猎物犹在做困兽之斗是多么的滑稽搞笑。
眼看着大势已去,杨泽眼珠一转,对着为首的郑健神情轻蔑道:“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算什么好汉?有种的跟我单打独斗……不答应的就是孬种……你是孬种吗?不会是怕我所以才不敢答应吧?”
郑健向来最讨厌人家说他是孬种。不由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大叫着回应道:“放屁,老子一条好汉怕过谁?别说你这只半残着躺在地上蹦达不了几下的蚂蚱。就是生龙活虎的猛虎下山,老子也能凭一副拳头把它打趴下……”
杨泽听完,脸上就有一抹怪异的笑浮上嘴角,眼睛死死地盯着郑健。继续出言相激:“那你来呀,让我们单打独斗。看看你的拳头到底有多硬……”单手撑地的他随手抹了抹脸上的血水,勉强露出一副还算是人的“脸”,另一只手腕微微一动,过后再也没有动静。
郑健一挥手。旁边的精锐就如潮水般退后了几步,露出一小块空地给郑健和杨泽。
“拙山,他的手……”偎在唐韶怀中的云罗瞥过去时正好扫到杨泽的动静。不由出声提醒,可她的声音却立即被郑健声嘶力竭的震吼给吞没。
云罗焦急地看了眼唐韶。手上一暖,就见他的手掌悄悄地拍了她两下。
一副“稍安勿躁”的意思。
云罗就把担忧咽了下去。
想来唐韶也是对郑健颇有信心,所以才会按兵不动。
故而,又静下心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过招的两人,生怕遗漏了什么。
人影挪动中,云罗只看到一道道幻影,她压根就分辨不出那两道时而胶着时而分开的身影中,哪个是郑健,哪个是杨泽。
可饶是门外汉,她还是看得出来两人的身手有些悬殊。
一个龙精虎猛、招招致命,一个咧咧跄跄、堪堪闪躲。
那个占了上风的人似乎故意戏弄对方,每次拳头直取对方命门时,总会在离最后的一寸处生生地停住前进的动作,然后以无比缓慢地速度等对方抬手来阻挡时,再交手攻上。
如此几番下来,连云罗也瞧出那是故意戏弄,她不由蹙起眉头——
占上风的应该是郑健,可他却像猫戏老鼠般地拖延战局,让她心头略有些不安。
因为杨泽的眼睛实在太亮,似乎郑健的戏弄正中他下怀。
果真——
当郑健再一次出拳到杨泽面前,又在那一寸处停住时,杨泽嘴角翕动、眸光暗闪,郑健刚想说不好已然来不及,杨泽手掌中铺天盖地的粉末状东西撒在他脸上、眼中,顿时,他眼睛就被迷住,什么都看不见……
郑健本能地回手去擦眼睛,似是一个盲人般处在黑暗中,没有任何攻击力。
就在这个当口,杨泽迅猛出掌朝郑健胸前而去,银光闪闪,指尖赫然是刀剑锋利。
不好……
唐韶面容一变,衣袖翻飞正准备出手,就有一道银芒不知从何处而来,直射杨泽的手掌。
“啊……”杨泽一声惨叫,手腕处被一枚飞镖射到。
可显然出手之人没有内力,全凭快、狠、准截住了他的发难。若有内力在身,飞镖早就应该把杨泽的手腕戳穿,而不是浅浅地嵌在皮肉内。
众人见杨泽被制,早就潮水般地围攻上去,其中两人去扶住郑健退出战圈,其余的人则全数朝杨泽扑了过去。
没几下,杨泽就被其中一个精锐踩在了脚底,再也动弹不得。
唐韶把云罗扶着坐在了一边,立刻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护在了旁边。
唐韶这才起身朝地上的杨泽一步步走去。
那步伐十分缓慢、优雅,如闲庭信步般,负手而立。
杨泽感觉到头顶一暗,吃力地抬头凝望,只见到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天神一般面容模糊。
“哈哈哈……”他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怪笑声,有一种无力再反抗的认命感,软塌塌地垂在地上,眸中的戾气一散而尽。
他也深知气数已尽,奋力一搏之后还是改变不了被俘的命运。
此刻,终于消停了。
“说,那日在崖上的那些人如今藏在何处?”唐韶冷冷地望着他。
杨泽却只是怪笑,一言不发。
唐韶眉头微皱,踩着杨泽的人脚掌发力,他就受不住闷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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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口的鲜血从杨泽的嘴巴喷出,洒在地上盛开暗红的花。
这样的场面实在让惨不忍睹,云罗忍不住别过头去不再看。
那边的拷问上升到更高一层级,杨泽的骨头再硬,也挨不过下脚之人的一次次加大力量,终于气若游丝地开了口:“他们……他们躲在……了……”
最后的话含混不清,云罗支着耳朵听不到下文,忍不住回过头又朝那个方向看去——
杨泽早就被踩住他的人一把提在半空中,如待宰的鸡鸭一般可怜兮兮,唐韶则微微弯腰凑到他耳边去听,也不知道杨泽说了什么,唐韶的脸色立即就变了,猛地起身挺直背脊对一旁已经大致清理过眼睛的郑健道:“赶紧出城,顺着水路追过去,务必把人截住。”
说这些话的时候,唐韶脸上的肃杀之气远在几丈外云罗都感受得异常清晰,她不禁为那个被唐韶追截的人默默哀悼——
死期不远了!
郑健得了吩咐,一挥手立即领着那些手下带着杨泽留场。
当郑健想把通体雪白的雪影也拉走时,那只大犬突然耍赖地蹲在地上不肯走。
郑健试了几把,雪影纹丝不动,他不由眦目骂道:“死狗,还不走,杵在这么碍什么事?”
恶声恶气。
雪影却是充耳不闻,狗眼不抬,甚至在郑健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屁颠颠地跑到云罗处蹲下,用满身的白毛去蹭她的手掌。
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
雪影那只向来以“傲娇”自负的死狗居然在对着一个女人撒娇卖萌。
郑健被眼前的一幕深深地震撼,离唐韶吩咐他办差那么紧迫的事情也暂时丢在了一边。
唐韶盯着目瞪口呆只差流口水的郑健一记咳嗽,郑健这才反应过来。读懂了老大眸中“别管雪影,你先走”的指示之后,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去。
唐韶的目光又移到云罗身上——
此时的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雪影勾住,雪白的柔荑轻轻地抚摸着雪影的毛发,脸庞上散发珍珠一般柔和的光辉,似乎抚摸的不是雪影而是自己最亲爱的人。
唐韶的目光不由一沉,闷哼了一声。雪影就像被点了符咒一般。立即离开云罗一步远,抖动着雪白的耳朵无辜地望着唐韶,那乌黑的眼珠似乎在说:“老大。不要嘛,刚刚好舒服,你就让我再享受一会儿吧……”
可惜撒娇无用,唐韶往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雪影的眼睛顿时黯然下来,垂头丧气地扒拉着爪子一步一颠地走到角落。然后蹲下身,可怜兮兮地扁嘴望着云罗,两眼汪汪。
云罗一阵心疼,正欲抬步上前。就听见唐韶边向她走来边说道:“你受伤了,我扶你回房歇息去吧。”三步两步就到了她眼前,甚至伸手要扶她。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只手的主人是唐归掩唐首辅的嫡子。
她听到自己心底沉重的一声叹息。
死里逃生的欢喜雀跃一下子显得那么得意兴阑珊。
唐韶见她并不回应,就主动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隔着衣料依然能感受到肌肤的体温,唐韶满足地松了一口气——
她总算没事。
眸光却是转向隐在门口阴影里没有退出去的身影,思忖了一番后,朗声道:“高佩文。”
那道身影步履蹒跚地从暗处站到了阳光下。
“唐大人,在下已经完成所有的任务,烦请大人准许在下离开。”款款抬起的是一张面目狰狞的脸孔,一道道疤痕盘踞着脸部每一寸肌肤,或深或浅,或宽或窄,如细小的蚯蚓瞧不出本来的面目。
太恐怖了,云罗倒吸一口凉气,受惊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若非唐韶扶住,动静还要大。
高佩文抬眸瞥了她一眼,眼底浮动着了悟。
云罗顿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自己如此的反应实在是将自己心底的想法昭然若揭,言语解释已是徒劳,不由低低地说了句“抱歉。”
却没想到高佩文并不芥蒂,反倒拱手作揖:“云小姐切莫有所介怀,在下如斯面容任谁都会吓了一跳。说来还是在下唐突小姐,请小姐不要怪罪的好。”
云罗望着他踮脚滞涩的作揖动作,再充耳听闻他云淡风轻的话语,心头的悲怆不禁越发深刻。
哪里会有人面对他人异样的眼光而好不自觉的?
尤其他本是个丰神俊朗的人,可如今……
红缨若是看到他现在的面容,不知作何感想……
高佩文说完之后就等着唐韶的答复,迎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你当真不肯改变心意?我手下缺你这样的人,你若肯留下,我……”唐韶本是口拙之人,明明想试图留下他,无奈言语间总是少了张仪之才,挽留的话显然不太起效果。
“唐大人,我虽然被废了武功,腿也跛了,可我不是废人,我有手有脚有力气,可以干活赚钱,你瞧,方才射杨泽那一镖虽然内力全无,但快、准、狠却一丝不差。”高佩文的声音渐渐有起伏,不再如一开始平板。
云罗这才恍然,原来方才救下郑健的一镖是出自高佩文之手。
她从这一席话中听到了满满的自傲。
耳畔响起红缨提及的高佩文想远离江湖、淡泊生活的憧憬。
如此风流倜傥、潇洒恣意的男子,如今跛了脚、废了武功,可他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废人,拒绝了唐韶的挽留。
她感觉到眼底一片酸胀,抬手用力地揉了好几下,才将眼眶中的水汽逼回了原位。
唐韶面对高佩文的拒绝,陷入沉默。
他一定也是看出了高佩文的骄傲,可是又不忍这样骄傲的男人以后要面对世俗的无穷无尽的讥笑、难堪、嘲弄……
可是高佩文眼底的倔强如此清晰,不容错辨,唐韶还能再说什么呢?
空气中弥漫着难熬的沉闷。
正在此时,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门外轻盈而入,披着清亮的日光跃进众人的视线。
云罗顿时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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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看清楚院子里的身影,眼中愕然丛生,立即抬手用手背捂住了嘴巴才压制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叫。
可圆睁的眼眸里却一下子滚落了泪珠。
一点点,一滴滴,顺着脸颊烫到了手背,灼到了心底。
“高大哥……”下一刻,红缨毫不犹豫地朝高佩文奔过去,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他,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丝毫不肯松手,满脸的欣喜。
可是被抱住的身子却整个僵直,如一座雕像,没有任何回应。
不仅没有喜悦,还透露着拒绝。
云罗不忍看下去,转过身无声地拭泪。
“高大哥,你,你,你怎么会这样?”颤抖的声音如秋日落地的枯叶,目光从对面那张遍布疤痕的脸上一寸寸地流连,惊惧、意外、疑惑、害怕种种的情绪都毫不掩饰地舒展在那张清秀娟丽的小脸上。
“是谁?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红缨一定不会放过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红缨气极地发誓,那眼神真要吃人一般。
高佩文低低地从喉咙里笑了一声,悲怆而萧索,不做任何回答,只是很认真地将红缨的手指一根根扳开,可红缨却像是感觉到什么,死命地攥着他,不肯放开。
“高大哥,你干什么……”红缨忍不住小声哭出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可手指依然紧紧地攥住高佩文的臂膀。
高佩文试了几次,都没能把红缨的手指板开,不由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眸。望着红缨灼灼道:“红缨,你快放开我!”
眼角眉梢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从没有过的严厉。
红缨畏畏缩缩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如被人当头淋了冰水般,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手臂。
一旁的云罗看得好不忍心,刚想出言相帮,高佩文已经开口:“唐大人,家父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安顿好之后。会给你留下地址,方便你联系我。”
高佩文转过身朝唐韶抱拳致谢,然后就步履艰难地准备离开院子。
唐韶想开口挽留。可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红缨本来一直呆愣愣的,目光似是没有焦距一般地跟随着那一跛一跛的脚步,突然迸发出亮光:“高大哥。你的脚怎么了……”她的声音如落地的瓷碗,支离破碎。
背对着她的高佩文顿了顿。最后又迈出了步子。
红缨捂着嘴巴小声地抽泣,终于清醒过来,一下子奔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嚎啕大哭:“高大哥。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吗?你不是跟我许诺过,等办完了你想要办的事情,就带我归隐田园的吗?你如今是要食言了吗?你准备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此处。从此以后再也不管我了吗?……”红缨字字句句,带泪泣血。催人心肝。
云罗忍不住吸了几下鼻子,以为红缨这样一番陈情,纵是再无情的人也会动情。
可惜,高佩文只是轻轻地抽动了几下肩膀,最后却还是努力挣脱红缨的怀抱,打算离去,甚至连身子都不肯转过来,只是留个背影给红缨。
红缨再也忍不住,仰天悲啼道:“高大哥,高大哥……你回过头来看看我啊……我知道你肯定是因为自己容貌……被破了相,担心我介意,所以才如此绝情。可是,红缨哪里是世俗肤浅女子,只看重外在容颜?不管高大哥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介意,你永远都是那个把我从坏人手中把我救出来的大英雄……是红缨永远崇拜的英雄……”
红缨是发自肺腑之言,却没想到她的话点到了高佩文的痛处,他当下用力地拉开红缨的手臂,动作幅度极大,似是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颤声道:“可我已是废人,世上再也没有那个用剑如神的高佩文了……如今只有一个废去武功、又跛又丑的废人,废人……”说完,高佩文猛地用手臂去捶自己的腿,因为用尽全力,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他膝盖处发出的“噗噗”骨骼声。
红缨并没有料到高佩文如此激动,也第一次得知高佩文武功尽失的消息,一下子就慌了神,手里的力道也就松了下来,这才任高佩文捶打自己的膝盖。
躲在暗处的雪影本来已经瞌睡入眠了,此刻终于被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给惊醒,它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左顾右盼,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似乎写满“这是怎么了”的疑惑,可看了没两眼,又摇头晃脑地缩回了脑袋,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似乎为沉浸在悲伤的高佩文、红缨这对那女惋惜。
当然,雪影如此丰富的表情自然没有人发现。
因为唐韶和云罗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高佩文和红缨身上。
院子里即刻响起了红缨的反驳声:“高大哥,不管你是潇洒出众的大侠,还是又跛又丑的普通人,我都不会离开你,不会改变对你的感情。如果一份感情会因为人的容貌、地位而改变,那就不是真感情……一定是老天要考验我对你的感情是真是假,所以才让高大哥你经历这些。高大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不要介意……我指天发誓,我对你是真的……”红缨对着高佩文字字带泪,声声哀求。
甚至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云罗不知道高佩文听过之后什么感受,至少她已经感动得不能自已,眼眶中的泪一颗颗地滚落。
紧接着,便感觉到有一条手臂温柔地揽住她的肩膀,传达着无声地安慰。
“高大哥,你相信我,我只求此生能有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其他什么都不在乎……高大哥,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红缨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孔掩面长泣,指缝间的泪水闪亮而细密。
一个女子说到如斯深情,任是铁石心肠也应该化为绕指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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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没来由一阵心酸,也不知是因为唐韶的反应还是因为红缨的痴情,眼底越发湿热。
唐韶似有感觉,视线就落在了云罗脸上,低声关切道:“怎么了?是伤口痛吗?还是……”
语调是淡淡的关心。
云罗不禁破涕而笑:“没有,不是……”
唐韶则被她一会哭一会笑弄乱了手脚,有些慌乱地想要去安慰她,可又无从下手。
显得十分笨拙。
云罗见状,心底甜得更像吃了蜜一般。
等她缓过神来,红缨和高佩文那边已经有了戏剧性的转变。
红缨不知何时已经拦到了高佩文的前面,大着胆子用力抱紧了他,而高佩文则是着急地退开她,两人就这样推来搡去抱做了一团。而高佩文没料到红缨如此执着,不禁方寸大乱,下手的力道不再保留,眼看着红缨就要被他挣脱开,却没想到红缨踮起脚尖,一下子朝着高佩文冰凉上翘的嘴唇吻下去。
这个世界一片寂静。
云罗一下子看呆,菱形小口微张,隐约能看到里面藏着的粉红舌头。
移开目光低头望向她的唐韶微微动了动喉结,眼神幽暗。
可惜云罗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红缨两人身上,根本就没发现唐韶的异样。
空气中响起高佩文气急败坏的叫声:“红缨,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是女孩子,你这样置你的名节于何地?”
嘶吼中夹杂着心疼。
红缨却是不管不顾地抱紧他泪流满面:“不,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有疯……名节算什么?若高大哥真如此关心我的名节,那就不要丢下我。哪怕是负责也好……”说着,红缨更是偎进他怀中,闭着眼睛悲恸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高大哥。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说完,红缨又似着了魔般伸出红唇凑到他狰狞的疤痕上。轻轻地、虔诚地、温柔地、缱绻地吻下去。
高佩文似是被人施了咒,浑身颤栗,止住了所有挣脱的动作,看向红缨的眸中满是不敢置信。甚至忘了闪躲。
就这样过了一瞬间,也许是漫长的一生。高佩文脸上的坚冰慢慢消融,紧拧的眉尖也放松舒展,整个脸上有了柔和的表情,虽然疤痕突兀。可是却让人感觉到这份外在里面其实包裹的是一颗柔软的内心。
“傻丫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颤颤的伸出手指,轻轻地替红缨拭去腮边的泪珠。那份低语既温柔又宠溺,一如春日的风拂过脸孔。有种让人融化的感觉。
红缨顿时沉醉在这份温柔里,腮边的泪水也折射出她满脸的狂喜,光线中的她,脸上似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金光熠熠。
高佩文见到这样的她,不由把那颗小脑袋扣在了胸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脸上却溢满了笑。
低着头的红缨更是嘴角翘起,笑得如花儿一般灿烂。
云罗和唐韶两两对视,不由都松了一口气。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许多。
云罗见两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却也不敢去打扰两人,待两人情绪平复下来,意识到唐韶和云罗都在旁边两人都松了怀抱时,云罗才上前一步,盯着脸红如霞的红缨道:“恭喜你,红缨。总算得偿所愿。”
她发自肺腑地恭喜。
红缨却不好意思极了,头低到不能再低。
方才行为果断举止大胆,虽然是事出有因、情急之下的举动,可如今静下心来,还是害臊得很。
众人深知其中曲折,倒也不会介怀。
高佩文打开心结之后,更是第一时间就上前维护红缨:“云小姐,方才我们唐突了。请大人和小姐不要介意。”
神态磊落,言辞清澈,浑然不见因面目而可憎的气息。
云罗在心底暗暗点了下头,怪不得红缨如此不肯罢手,如此兰芝玉树般的人物,若不是因为被毁去容颜,站在唐韶身边丝毫不失色,甚至比唐韶更清朗温润、易于亲近。
更难得的是,既然下定决心接受红缨,也不再扭扭捏捏地故作姿态,反而磊落大方地承担起自己一个男子的责任。
云罗对他的赞赏又多了几分,想让他们留下的念头越发强烈,不由温声询问道:“高大侠,我与红缨情同姐妹,如果与她分开,我必然会十分不舍。可如何红缨必然是跟随你的脚步,你去哪她便到哪。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高大侠是否肯留下来,既全了红缨待你之心,也全了我不愿与她分离之情?”说完,云罗见到意料中的愕然并不以为然,笑着冲高佩文眨了眨眼道,“那日你自卫所送我回来,我就有了这样的念头,只是不知道肯不肯成全?”
“什么卫所送回来?”一旁的红缨一头雾水,嘭地抬头,目光紧紧锁住高佩文,“当日唐大人派了马车送小姐,高大哥,你当时就在?难道你是……马夫?”
高佩文点了点头,无奈地跟她解释:“唐大人担心云小姐安全,所以特意派我跟着混进许府,好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大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杨泽劫持云罗,唐韶很快就出现了。
云罗自然早就猜透,红缨则红了眼眶,略带气愤道:“高大哥,你既然早就与我碰面却不与我相认,想来一早就打定主意完事之后就悄悄离开。若不是被我恰巧撞破,你岂不是早就没了踪影……”抽泣声中夹杂着些许心痛……和后怕。
高佩文长长叹了一口气,顾不得云罗、唐韶正看着,双臂抱住了她,柔声哄道:“傻瓜,这不是不走了吗?被你留下了吗?你哭什么呀……都过去了……”
耐心而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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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佩文正欲开口反驳,一旁的唐韶就出言相帮:“好了,你就留下吧,我很需要你的才华。再说你父亲的事情还要回了京城之后销案才能释放,你不如就跟我一起回京城,以后的事情可以慢慢打算。”
高佩文还是犹豫,便瞥见自己的衣袖被一只白嫩小手牵扯着轻轻晃动,顺着视线往上移,就看到红缨满脸哀求的目光,心中不由一软,转念想到唐韶所言父亲一事也有道理,便不再坚持,索性抱拳作揖道:“是,在下答应便是。”
话音刚落,云罗、唐韶、红缨三人无不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
见到众人如此开心,高佩文也不禁心情大好。
一时间,空气中的气氛实在开心,就连一直半睡半醒的雪影也感受到了这种氛围,绕首弄姿地“嗷嗷”吼叫以此来吸引众人的目光。
考虑到红缨和高佩文久别重逢,又是刚刚冰释前嫌,想来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话,云罗很体贴地示意唐韶同她先离开。
红缨自然发现了云罗的意图,虽然假装镇定自若,可脸上还是忍不住火辣辣的。
等云罗刚走出了院子门口,就看到在不远处陆川正陪着云肖峰来回踱步。
一看到云罗出来,云肖峰就迫不及待地迎了过来。
“女儿,没事吧?吓死我了……幸好没事,真是谢天谢地。”云肖峰拉着云罗的手臂,将她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之后,才松懈了神情,然后就开始
忍不住斜着眼睛小声抱怨起来,“哼,我听说你被救下来了,就再也等不了了,想第一时间过来看你。可是陆大人却把我拦在了这边。说唐……大人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后来还是红缨机灵,看准时间进了屋子……”
云肖峰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径与小儿告状无异。神情顿时不自然起来。
没想到云肖峰如此一说,陆川最清楚自己老大把云罗看成心尖尖上的人物,爱屋及乌,对云罗重视的父亲更是极为尊重。顿时担心引起误会,不由抱拳致歉、开口解释:“云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方才在下也是因为担心是否有同伙躲在暗处,怕对方猝不及防地伤害到你,所以才拦了大人去路。在下没有及时对大人解释清楚,实在是在下之过……”一个五品武官对一个不入流的县丞再三道歉,恐怕这样的事情是这世间闻所未闻的吧?
云肖峰受宠若惊。哪里能承他的情,顿时红了脸皮回礼。
两人把众人晾在一边。互相道起谦来。
唐韶本来因为云肖峰的一番言语,目光略有些凝滞,可瞥见旁边的云罗抿着嘴娇笑的模样,顿时卸去了眼角的慎重,人放松下来。
云罗感觉到一道柔和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里便清楚是谁,不由含羞带怯地循着视线望过去,两人的视线就这样仿佛胶着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那边已经寒暄好的云肖峰刚转过脸来,眼珠子就再也动不了。
实在是唐韶和云罗两人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拔不出来,云肖峰的目光都快喷出火了,两位当事人还毫无所觉。
这个算是赤luo裸的无视吗?
云肖峰顿时恼怒起来,一步跨前,硬生生地插进了两人中间,丢了个背影给唐韶,对着云罗露出一个笑容:“女儿啊,你脖子里受伤了,赶紧去请大夫瞧瞧,再耽搁下去,恐怕会有不妥。女孩子容貌最重要了,留下疤痕就不好了……”一边拉起云罗的手往外走,一边喋喋不休道。
云罗哪里会不明白自己父亲的心思,抛了个无奈的眼神给唐韶,便随着父亲回去。
一路上遇到了云大人,远远地侯在青石道上,看到云罗出现,虽然不便直接交谈,却拉着云肖峰云大人嘘寒问暖一番。
云肖峰应付之余,不免感觉吃力。
幸好许大人到底是官场上打滚的人,纵然有心对云罗父女亲近,也不会一下子露出太过明显的痕迹,关心了几句后,许大人说了句“太太已经请了大夫在你屋子里,等着为你砍伤”便喊了云肖峰止步,任许府的丫鬟陪着云罗离开了。
一踏进自己住处,云罗便发现院子里垂首站着好几个背着药箱的大夫,等她进门,便迅速地避到角落里。
许太太身边的姚妈妈早就侯在台阶上,一看到云罗出现,赶紧奔了过去,紧张兮兮地双手搀扶着她,好像她不会走路一般。
云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坦然自若地接受了。
她明白,唐韶今日此举,无异于向世人昭告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许太太存着巴结之心也是常理,虽然她觉得其实许太太等许府众人完全没必要如此隆重对待,可若自己推却,恐怕许太太诸流心中就该七上八下、胡思乱想了……
所以,她索性默默地接受众人的热情,微笑地回应,总算在许太太眼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欣喜。
对,欣喜。
本来坐着等她的许太太刚站起了身子,旁边的芸娘就一下子迎了上来,从姚妈妈手里挽过云罗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喊道:“姐姐,吓死我了……”眼眶中有点点晶莹闪耀,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云罗的心顿时一暖,搂着她的胳膊,宽慰道:“傻瓜,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芸娘这才仔细地打量了云罗上下,当看到脖子里那道细细的伤痕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姐姐,痛不痛?没事吧?”说着,欲伸手要去抚触那道疤痕。
却被一声叱责给吓得止住了动作,缩回了手臂。
“芸娘,你干什么?那伤疤不能碰,要请大夫处理一下。否则容易留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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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许太太看到芸娘毛毛躁躁的出手,吓得浑身一阵冷汗。
如今,云罗可是个金疙瘩,要是少了一根寒毛,她可担不起责任。
脑海里又不可自抑地浮现出云罗被劫持一幕。
她吓得手脚发软,见到杨泽持刀的一刹那,心底就有一个声音在喊——快跑,快跑!别管云罗了,以免被刀子误伤。可脑子还没衡量清楚,腿也没能迈开,就看到一大片的黑衣人从他们家的墙头跃出来,紧接着唐韶就出现了,还带着一头高大得吓死人的狗出现。
当时的她,吓得连路都不会走,好不容易被扶着走出了是非之地,她的意识才彻底回笼,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幸好自己当时吓得腿软了,没有第一时间把云罗抛下不管,要不然,这一切不都被唐韶撞个正着,自己肯定会被他嫉恨上,连带着还要恨上大人……
许太太忽略背后冒出的汗,面对云罗脸上的笑容越发谦和恭敬。
几个大夫入内为云罗诊断了一番,都说是皮外伤,只要用药膏细细涂抹几日就能完好,许太太提着的那颗心才算放下,不由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白渗的脸孔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暗中注意着她的云罗心底一片讪笑,转过眉眼又和芸娘轻声聊起来。
见两人说话压得很低,心知他们要讲体己话,许太太派姚妈妈送了大夫之后,就很识趣地离开。
等自己母亲一走,芸娘就越发露出真性情,搂着云罗的胳膊直呼了好几个“阿弥陀佛”。
死里逃生,云罗的确松了一口气。越发珍惜与芸娘的这种相处。
甚至芸娘挤眉弄眼地打趣她和唐韶的事情,她也不以为然,甚至享受这种调侃。
聊了一会,红缨就回来了。
芸娘看到上前为她添茶的红缨,不由“咦”道:“红缨,我发现变漂亮了。”
云罗定睛望去。
红缨目如秋水般盈盈地注视着芸娘,黑白分明的眸子柔得能滴出水。
这是向来有些清冷的红缨吗?
云罗不由掩袖而笑。红缨则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吱吱唔唔地不知道说什么。
“妹妹,你别取笑她了,女子十八俏如花。我们红缨的长相也是很出挑的,自然漂亮。”云罗替红缨解围,羞得她添完茶水,赶紧拎了茶壶落荒而逃。
“瞧这丫头。脸皮真薄。”芸娘望着晃动的帘子,哑然失笑。
正说着。外面就响起红缨和姚妈妈打招呼的声音,紧接着,就把人迎了进来。
“云小姐,小姐。”姚妈妈曲膝行礼,然后就对云罗道,“云小姐。云家两位太太登门拜访,太太让老身来禀报一声。看看你的意思是……”
姚妈妈迟疑地望了她一眼,眼底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答应见就见,你若不肯见,我马上把人打发了”的字眼。
姚妈妈的意思就是许太太的意思。
显然许太太认为不见比较合适。
她的那位“祖母”和“婶母”来找她,有什么事?
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云罗在心底一阵冷哼,“不见”的话到了嘴边,可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云家两位太太是长辈,他们亲自登门见找小女,我自然要见,麻烦妈妈跟太太说一声,寻个僻静些的花厅,供我和两位太太说话,我换身衣服马上过去。”
姚妈妈眸中一闪而逝的诧异,可很迅速地掩饰过去,垂头道了句“是”便悄然退下。
等姚妈妈出了门,芸娘就在旁边不满道:“姐姐,你见他们做什么?他们找你准没好事……”芸娘还记得上次云家想要把云罗许配给杨泽的事情,所以一听到他们的名字,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云罗见她这样,不由微笑着解释:“傻妹妹,我若请太太替我挡掉,万一他们直接去寻了见我父亲,那怎么办?”
云肖峰,云老太太要见云肖峰,他肯定会去见……
芸娘闻言顿时默然,整个人有些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就像一个撒娇未得逞的孩子。
云罗的心里软软的,不由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爱怜道:“别担心,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任他们搓圆捏扁,更何况有太太在,我瞧着情况不对,就派人去请太太过来,有太太在场,他们能拿我怎么办?”
云罗的话让芸娘放下心,同时更是点醒了她,灵机一动抬头凑到云罗耳边低声道:“姐姐,我母亲算什么呀?如今你可是有唐大人撑腰的哟……”说完,不等云罗挠她,便跳开两三步,空气中都是她促狭的笑。
云罗羞得拿她没办法,面红耳赤道:“好你个芸娘,合着现在一天到晚找机会就是打趣我……你也别得意,惹恼了我,我就跟唐大人说,让他把去找陈大人兄长谈谈的事情再搁搁……”
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芸娘,果然见到她求饶的神情,想到云家的那两个太太还等着她,就不再同她玩闹,喊了红缨进来服侍她换好衣服。
芸娘也知道云罗还有事情,说了句“等姐姐空了我再过来”的话,便也离开了。
“小姐,穿哪个颜色的裙子?烟云紫还是湖水蓝?”红缨拿出两条裙子问云罗的意见。
云罗上半身选的是银条纱上衣,眼色素净,所以下半身的裙子要选鲜亮些的搭配。
“就选那个湖蓝色的吧!天气这么热,穿这个眼色让人觉得凉爽……”云罗眯着眼睛看了看红缨手里两条颜色的裙子,飞快地下了决定。
红缨立即麻利地把烟云紫的裙子放回了衣橱,捧着那条湖蓝色的裙子帮云罗穿上。
期间,云罗就开口问道:“你的高大哥呢?现在还是安顿在府里吗?还是随着唐大人离开了?”
红缨脸又迅速地羞红,声若蚊吟地答:“刚刚唐大人带着他一起离开了,说先跟在大人身边,边看边学。”
云罗听罢,这才放心下来。
“想见他就跟守门的婆子说要帮我去买丝线,偷偷地出现见面就行了。”云罗盯着她红艳的脸颊,冷不丁地说道。
羞得红缨差点把头钻进地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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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缨羞得差点把头钻进地缝。
“小姐……”一句拖长了尾音的娇嗔却泄露了她心底真实的情绪。
“走吧!”云罗不再与她打趣,深吸一口气,敛去轻松,挺起背脊步履坚定地往外走去。
到了地方,云罗便体会出姚妈妈的费心安排了——
地方选在了紧邻许太太住处里侧的一处小厅,当差的下人们不会在那边逗留,里面的人聊些什么也就不会泄了行迹,十分幽静;又因为紧邻许太太住处,在里面的人有什么吩咐,在许太太屋子里当差的人就能第一时间听到,也不至于怠慢了去。
站在门口的云罗满意地看了眼旁边引她进来的姚妈妈,毫不吝啬自己对她的赞赏:“辛苦妈妈了,如此费心,这个地方选得很好。”
一席话让姚妈妈舒服得心神荡漾,饶是见过世面的管事妈妈,也不免面露喜色。
“云小姐,小心台阶。”姚妈妈的声音越发地恭敬。
云罗点头,任红缨搀扶着进了门口。
听到动静,屋子里的人第一时间起身迎了出来,和云罗在门口遇了个正着。
是云二太太!
云罗定住了身形,想了想,还是准备曲膝对她行礼。
却被她的手扶住制止。
云罗略有些疑惑地望向她,并没有勉强自己行礼——
打满蜜粉的脸上掩不住尖削的下巴、浑浊的双目,比初来苏州时意气风发的云二太太不知道老掉了多少岁。
云罗用脚指头想都想得出来她是因为云锦春的事情而搞成这样。
她不是一直对外称病吗?怎么这会可以出门见客了?
云罗就听见空气中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她这才注意到屋子正中间端坐的云老太太。
云老太太一袭雅青色的衣裙,头戴一朵硕大的赤金牡丹花。花瓣、花蕊纹理清晰,看上去最少要用十两金子制成,她略有些吃惊,视线不禁往下移,发现老太太脖子里挂着一串水头极好的翠玉项链,一颗颗圆滚滚的,至少有指甲盖大小;手腕上更是戴了一对翠绿欲滴的玉镯。云罗一下子就认出。那是云家的传家宝,向来是传给云家的长房媳妇,按理应该是传给她母亲的。可是祖母一直以诸多借口推脱搪塞过去,祖父去世之后,云家两个儿子分了家,这对镯子的事情。云老太太更是提都没提过。
她一直以为老太太早就给了云二太太,可没想到她今天居然自己戴着这对镯子出现。实在是……
“来,来,来,赶紧进来。外面日头毒,小心中了暑气。”云二太太见云罗直勾勾地看着云老太太,而老太太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赶紧扯了笑脸把云罗扶进来。
既来之则安之。
云罗想看看他们登门到底又打了什么主意,所以什么也没说。挥退了服侍的红缨和其他人,顺着云二太太的意思进了屋子。
云二太太显然高兴坏了,拉着她的手到老太太跟前站定,然后轻轻用手肘碰触示意云罗行礼。
云罗依她所愿曲膝给老太太行了利,云二太太连忙在旁边故作欣慰道:“老太太,你瞧瞧,我们的大小姐到底是云家嫡长女,这气度、见识都不是一般人,可是和老太太如出一辙啊……”
和老太太如出一辙?
云罗差点就出口反驳,可满场只有云二太太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她和云老太太谁都不接话,刚刚那席话就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云二太太自己也感觉到了,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尤其是云老太太一记目光过去,她就更是悻悻然地退到了老太太的身后,做个不能开口的泥塑人。
“咳咳咳,”屋子里响起云老太太的咳嗽声,云罗知道重头戏来了,这才抬起目光,平静地望向老太太。
乌黑幽深的眼睛如千年寒潭,寒气逼人,不带一丝感情。
云罗目光如水,平静以对。
“坐。”云老太太抿了抿嘴挥手示意她坐下,声音满是慈祥,似乎曾经的厌恶、冷漠、刻薄、恶毒都是梦中虚幻。
如果不是云罗对记忆中那个冷漠至极的祖母印象太深刻了,如果不是云罗经历过这么多世态炎凉,也许她会对祖母的评价只是停留在有些“严厉”这个表面上。
可是,当年分家的真相,却让她看透了这位妇人内心的狠毒。
虎毒不食子,可用在她身上——完全错误。
云罗敛去嘴角的嘲讽,假装准备洗耳恭听的样子专注地望着老太太。
云老太太就道:“你那个二妹妹,哎,你也知道,那时候留在狄府时因为被狄夫人不喜,所以遭了小人暗算,前段日子,你二叔父思前想后,为了保住你妹妹的名节,就作主将她许配给了新央的一户人家。本来已经定了婚期,准备今年八月十八就把春儿给嫁了,可是……”说到此处,老太太顿住话头,身后的云二太太就抬手拿了手帕不停地擦拭眼角,老太太这才继续道,“可是,你妹妹想不开,前天找了一根白绫差点寻了死……幸好发现地早,要不然,芳魂已逝啊……”
云罗不禁佩服云老太太描述事件的功底。
凭她对云锦春的了解,她是决计不肯嫁给新央那户连姓名都说不出来的人家,风声一出来,她定然会寻死觅活地闹,可不会真的死。云家前面下决心不顾云锦春的意愿定了婚事,也是不想得罪狄夫人将她视作弃子,可如今,狄知府下狱……云锦春的事情可以随着狄府的获罪而粉饰过去,她的婚事自然不能如此轻率。
更何况,云二太太把这个女儿当成心头的肉娇宠着,一见到机会来临,怎么肯放过?
只是,那个手段了得的云锦烟怎么会放任云锦春的事情翻盘?
云罗不禁狐疑,就发现从头到尾都没看到向来不离开云老太太身边的云锦烟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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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太太见她不仅不答话,还目光四处游荡,不禁眼皮下沉,鼻翼两端的法令纹皱出深沉的痕迹,随着情绪的变化鼻孔用力收缩。
云罗权当没看见,气得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当场就发了怒——
“你这是什么态度?面对自家长辈在说话,不仅不集中精神听、牢牢记在心底,还摆出百无聊赖的表情,你这样哪里有半点大户人家千金小姐的持重恭谦?倒像是哪个小门小户出来的……我们云家的女儿,可是个个温柔贤淑、纯孝至善,十里八乡都翘大拇指……”
老太太一脸义正言辞,好像云罗当真丢了她的脸。
云罗却差点笑出声。
这老太太口中的“云家女儿”是指的云锦春、云锦烟吗?
他们……温柔贤淑?纯孝至善?
老太太面对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之后,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胸脯高低起伏了几次之后,用力按捺才没有向云罗开骂,最后还索性别了头,不再看她。
“老太太,别气了,大小姐只是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你跟她说明白就是了,大小姐可是最明辨是非的人,自然就能体会你的良苦用心了……你快喝口茶,跟大小姐说清楚……”站在身后的云二太太看情况不对,不由出面解围,又是斟茶又是顺气,总算让云老太太有了台阶可下。
云罗冷眼旁观,心知能让老太太如此纡尊降贵、不惜压下怒气而来,所求定然不菲。
她索性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
果真,云家二太太见云老太太还是气鼓鼓地别着头不肯转过来。而云罗又是冷冷地不开口,终于绷不住先倒了底牌——
“你二妹妹娇生惯养,让她飞入这样寻常人家实在是委屈了她。不是婶母势力眼,我这几年为了攒她的嫁妆也颇废了一番功夫,光是店铺、地契就值三、四千两银子,更不用说嫁妆就有三十二抬……这样的阵势,那样的人家哪里就消受的起?往后你二妹妹的日子过得肯定不会顺遂……”云二太太说着就作势拿出帕子去擦干干的眼角。见云罗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她。似乎一眼就能看穿,她吓得心头一凛,就把还想迂回一会再说的话都倒了个遍。“你二妹妹自然要找个富贵人家才能衬的起她。所以,婶母才会陪着老太太特意来找你……”
是为了云锦春的婚事。
云罗听明白了,可却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若想再找个人家,云家大可以出面同那户定亲的人家退婚。顶多补偿些银钱,对方肯定会同意。
可若想给云锦春找个符合云家要求的女婿。那就……难于登天了!
先不说苏州的事情,对云锦春闺誉影响极大,就是在新央,她曾被张家退亲的事实也注定了她不可能在新央找到太好的人家……
“找我?云二太太这话。我听不懂了……”那些念头一闪而逝,云罗迅速敛去思绪,盈盈地望着对方。
云二太太一时语凝。
一下子就觉得她是在推脱。可是定睛望去,那清澈见底的眸子无辜地没有一点杂质。顿时就改变了看法,认为是自己说的太隐晦,所以她才没有明白。
见老太太并不阻止她说下去,不由鼓起勇气点破道:“昨日,苏夫人亲自上门来拜访老太太,你和唐大人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们云家有了卫指挥使这门亲戚,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春儿总要找个差不离的对象,要不然,同是云家的女儿,一个嫁进了高门,一个飞入了百姓家,差距太悬殊,要被世人嗤笑的……”
云二太太接下来说的话,云罗一句都没进脑子,她只是盯着云二太太那一张一合的嘴皮,任由怒气呛白了她的脸孔——
搞了半天,是他们知道了她与唐韶的事情,就想着乱认亲戚得好处?
先不说她和唐韶的事情八字没一撇,就算真的成了,他们这些曾经伤害过她和父母的坏人,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云老太太、云家二爷夫妇永远都把他们当成垫脚石,有用就狠狠利用,没用就毫不留情丢弃……
云罗念头闪过,怒意就止不住地涌上来。
她唬了脸,伸手止住云二太太的喋喋不休,义正言辞道:“云二太太,你这样的话请以后不要再提。莫说我是一个待字闺中的未嫁女,一未有相看的人选,二未有媒妁之言的亲事,你们所言我一句都听不懂,就算确有其事,在亲事还未定下来之前,你们这样红口白牙地说我与唐大人如何如何,尽想着要为自己的女儿筹谋什么样的婚事,不觉得很为人不齿吗?”
云罗连珠炮弹似地诘问。
逼得云二太太一口气岔到了胸口。
一个长辈,被自己的晚辈如此说教,她纵然有再厚的脸皮,一下子也受不住火燎燎地烧起来。
她张口结舌,不由求救般地看向云老太太。
就见老太太猛地拍向旁边的桌子,拧眉怒喝道:“你这是什么话?一个晚辈居然敢这样教训正在说话的长辈,你懂不懂孝顺谦卑?你的女诫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那个把你宠到天上去的老子也不知道管不管吗?还心怀国事呢……家事都管不好,怎么能为朝廷效力?”
云老太太显然不是如云二太太一般草包。
三言两语就把云罗描述成一个目无尊长的娇蛮小姐。
可云罗在苏州经历过太多的事情,早就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更不会因为他们说道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而轻易退缩。
云罗抬起视线直面云老太太,微微抿起嘴角,然后弯起嘲讽的弧度,似乎云老太太说的话是天大的笑话。
云老太太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几次与云肖峰父女冲突,最终都是以对方铩羽而归终结。所以,在她的脑海里,只要她出马,虽然云罗心有逆骨,可她顶破了天也忤逆不了她这个祖母下的决定。
于是乎,这一次她才会如此信心满满地前来,为了云家,也为了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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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本来想把女儿嫁给杨源。
可是在杨泽和刘罕都被钦差大臣扣下之后,杨源第二天就派人上门把婚事给退了。
蒋家倒也没想着要挽留这段婚事,毕竟现在漕帮是个马蜂窝,他们想远离正愁找不到借口呢!
就算杨源不提出退婚,他们也准备请了媒人上门去把婚事给退了。
所以杨源此举,正中下怀!
可是,云、蒋两家仓库发现官粮的事情就越发说不清了。
那件事情一直搁置至今。
前面还有狄知府挡着,现下……
云肖鹏因为绑架一事与杨泽闹翻了之后,曾找过云肖峰,想托他引荐许知县、苏大人之流,以便能把官粮那是给了了。云肖峰虽然没有一口回绝,可也迟迟不见有所行动。
云、蒋两家的当家人再也按捺不住,想找别的人引荐。
于是,两人频繁地碰头,出门四处活动,可到处碰壁。
他们折腾了小半个月,都没能摸进苏府的书房。
后来还是一个曾经有过生意上往来的苏州籍商人看不过去,才偷偷地在酒后吐了真言——
他们的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乘着墙倒众人推的时机,事情往杨泽和漕帮身上一推,也就与他们脱了干系。其实只是钦差大臣嘴里一句话的事。
关键是怎么让钦差大臣下这样的决断。
那位商人乘着酒兴透露给他们一个消息,说钦差大臣和卫指挥使唐大人关系密切,此次拿下狄知府也是两人合力之作,关系可见一斑。
得知内情之后的云、蒋两个表兄弟当场就泄气了,他们连苏州同知苏大人的面都见不上。更何况这个来自京城的钦差大臣和面冷心硬的唐韶?
两人愁闷之余就借酒消愁起来,回了家里也是大发脾气,横看竖看不顺眼。
正在束手无策之时,云家二太太就接到门房的禀报说苏夫人亲自过府拜访,人已经到了门口。
云家上下错愕之余,不免欣喜若狂,手忙脚乱迎接贵客之余。暗自揣测前端时间避而不见的苏夫人。如今怎么会纡尊降贵地亲临他们府上。
答案很快揭晓。
苏夫人坐下之后,连茶都没喝一口就把来意说了出来,原来是云罗入了卫指挥使唐大人的眼。想娶进府里。是妻是妾他们谁也不没问,苏夫人也没说,只记得当时说到此事,在场的云老太太、云二太太个个都愣住了。脸上由红转白、由白转红,许久都没有人接话。
苏夫人见众人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说她和许太太揽了做红娘,虽然云罗亲生母亲已经不在世,可婚配一事。还是需要女性长辈出面,所以她才会特意来云府走一趟,到时小定之时。少不得要请云老太太和云二太太出场接下庚帖。
说完之后,也不顾云家众人盛情挽留就匆匆离开。
直到云肖鹏得知这个消息。云家才反应过来——
唐韶看上了云罗!
云肖鹏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正愁与唐韶搭不上话吗?这下不是现成的亲戚关系就来了吗?当下,他就催促自己的母亲和妻子,主动些出面去撮合此事,顺便把官粮的事情解决了。
云二太太也满口答应下来。
因为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等云肖鹏离开之后,她就和自己婆婆商量起来,想为云锦春筹谋个好婚事。
云老太太对云锦春这些年来还是有些祖孙之情的,一开始云二太太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便有些迟疑。私心来讲,她并不希望云罗嫁给唐韶。不管为妻为妾,唐韶始终是正二品武官,身份地位摆在那边,云罗仗着他大可以压云肖鹏一家死死的。
可是,接下来儿媳妇的话让她茅塞顿开——
“老太太,我们这位大小姐可是没了母亲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这位大小姐能不能攀到高枝,可还是要你这位老长辈点头的!她若肯乖乖听话,为云家出力、为二爷帮衬,那我们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同她嫁给唐大人,若她心怀二心……”云二太太冷笑道,“那我云家的嫡女可不是只有她一个,完全可以挑选乖巧听话的,到时送到唐大人身边,看她还能有什么本事。”
云二太太说完,不禁佩服自己的聪明。
云老太太也对她这个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嫡亲侄女刮目相看,眼睛一亮,猛拍一记大腿道:“对,你说的对!我是云家的长辈,他唐大人是向我云家求娶女儿,可没说是求娶云罗。这丫头要是不上道,哼哼,有的是云家女儿嫁过去。”
婚配一事,向来是结两姓之好。议婚时也只会说到某某家的女儿,而不会指名道姓。
当然,一般议婚前,男女双方的长辈都会提前相看,彼此也心知肚明是看中的排行第几的晚辈。可女子的闺名却是瞒得密不透风,以防相看不成功,坏了闺誉。
所以,云二太太那么一提醒,云老太太就把坏主意打到了“换掉云罗”。
云二太太向来草莽,哪里想过既然苏夫人、许太太出面保媒,怎么会让他们换了新娘子人选?只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地瞎思量罢了。
于是,婆媳两人就如此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许府。
等见到云罗,就开门见山地要求云罗为云锦春寻门好婚事。
“我七岁就熟读女诫,十岁就能倒背如流,祖父在世时,也曾亲口赞誉过。难道老太太忘记了吗?”气极的云罗不禁反唇相讥。
抬出已经过世的云老太爷,云老太太顿时被噎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驳斥她。
脑子还没想好教训的词,云罗那边又反诘道:“我的婚事自有父亲作主,就不牢旁人操心。想来这次也是苏夫人好心办了坏事,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横生枝节。稍后,我派人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苏夫人解释清楚,以后也就不会再造成诸如此类的误会。”说到此处,她不由停了下来,意料之中地看到云家婆媳两人脸上忿然的表情,不以为然道,“至于云二小姐的婚事……她有长辈关爱留意,不会委屈的去……我不过是个待字闺中的弱质女流,实在是爱莫能助。”
云罗言辞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傲慢,虽然从容不迫,可却让云老太太和云二太太迎面一股居高临下的迫人。
这还是那个云家的云罗吗?
两人心头都浮上了不敢小觑的感觉。
云二太太这才惊觉,自己打得如意算盘泡汤了——
人家云罗压根就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云老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试图出言恫吓她:“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我的孙女,没我点头,你的庚帖谁也接不了,你还是乖乖地听我话,好好地为春儿寻门好婚事、为云家排忧解难……”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罗就很不客气地打断,目光轻蔑道:“婚事?你想要为云二小姐找什么样的人家?说来听听……”
她的眼神太过蔑视,她的口吻太过嘲讽,云老太太气得怒火中烧,除了说“你”之外,连接下去的词都没有。
反倒是云二太太很拎不清状况,闻言沾沾自喜地答:“我家春儿长得又漂亮,身材又好,家世又好,找像唐大人这样的男子做夫婿最好了……”
说完,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地望着云罗。
唐韶这样的男人做夫婿?
云罗不怒反笑,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不如让唐韶直接娶了云二小姐,可好?”
云二太太闻言立即点头道“好”,好像一早就等着云罗说这句话。
本来气得七窍生烟的云罗这会反倒平静下来,细细思索了云老太太、云二太太两人今天说的话,有一道亮光一闪而过——
他们两人就是打着想把云锦春嫁给唐韶的主意!
云罗不由正色地将云二太太从上到下的打量,每一个部位都不放过。
云二太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往后退开两步躲避她的目光。
“你,你,你看……什么……我脸上……没花……”她极不自然地左顾右盼。
“云二太太,你们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不如直接去跟许太太说,或者跟苏夫人说。找我有什么用?”云罗语调冷结成冰,眼底的不屑隐隐浮动。
云二太太被她的冷漠吓得目光闪躲,一时间吱吱唔唔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们会去同他们说,你急什么……”旁边云老太太已经声若洪钟地宣布,然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云罗,一字一句道,“世家大族向来有嫁女儿时备一房滕妾的规矩,我若提出这点,想来谁都挑不出半点错,包括你那位唐……大……人……”
暗黑的眼珠子里火苗簇簇,燃烧着挑衅的怒焰。
云罗不敢自己耳朵听到的,自己这位祖母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为了利益,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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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灌入一阵热风,吹的人头脑一震。
云罗从震惊中迅速回神过来,感觉到云老太太恶毒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灼热地似乎能烧出一个洞,不由挺直了背脊,气定神闲地直视她:“老太太有什么想法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天气闷热,两位太太早些回去吧,免得中了暑气。”
然后也不管两人是何表情,她径直走到门口,高声吩咐廊下的红缨:“红缨,去告诉姚妈妈一声,云家两位太太要走了,让马车赶紧去门口候着。”
红缨应声,飞快地跑了出去,转眼就听见姚妈妈的声音隐约地传来:“要走了?……好……赶紧送走……轻声些……别扰了太太……”
声音里充满着嫌恶,好像他们是苍蝇般。
云家婆媳两人的脸孔一下子青白交错,十分难看。
云罗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出了门口,下了台阶,和去而复返的红缨碰到一起。
红缨正伸手扶过去,背后就有一道气急败坏的怒喝传来——
“你姓云,你别忘了,没有娘家亲族的女人在婆家是没有人看得起的,哪怕是个奴仆都能甩脸色看。旁人与你非亲非故,他们谁会顾你的死活?你好好考虑清楚,别到时吃亏了,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云老太太的嗓音在空气中不停地盘旋。
远远的,从许太太的住处传来一声依稀的瓷器落地声音。
云老太太这下噤了声,看到视野里的云罗挺直了背脊渐渐离开。
她胸口的怒气若野火般一路烧到了脑门,双目中充满着恨意。伸出手指指着云罗的背影,气咻咻地道:“贱人……同她一样……”
一旁的云二太太则听了个囫囵不明。
同“她”一样?
她是谁?罗氏吗?
再小心地打量了一眼自己婆婆眼底的嫉妒、愤恨,又觉得这个“她”并非是罗氏。
不是罗氏,那是谁?
云二太太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看到正在离开的云罗猛地顿住了步子,停了下来。
她听到了老太太的话吗?
云二太太的脸一下子白了。
尤其是看到云罗去而复返,一步步走向他们。她不知道为何裙子里的双腿吓得微微打颤。
云二太太小心地挪了脚步。躲到了婆婆的身后,感觉再也看不到云罗了,人才松懈下来。
云老太太却是抬高了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云罗:“你……要干什么?”
气势依然如虹。
云罗却没有半分畏缩,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定定地瞧了老太太半天之后,道:“我突然想通了,老太太想为云家女儿筹谋好人家。这份心意完全是为了云家,无可厚非。只是……”
云老太太显然没想到云罗会突然转变态度。前一刻不还是斩钉截铁地拒绝吗?怎么一转脸就变了?她怔怔不说话。
倒是躲在她身后的云二太太听到了这个消息一阵心花怒放,忍不住就探出半个身子,急吼吼地追问云罗:“大小姐,你说的真的?”
云罗望着她。轻轻点头。
喜得云二太太一下子从云老太太身后窜出,抢着过去一把握住了云罗的手,好一阵摩挲:“大小姐呀!我就说是嫡亲的姐妹。血浓于水。姐妹间同气连枝才能家族兴旺,你想通了这就好……果真不愧是云家的大小姐……”
云二太太激动之余。堂而皇之地拍起云罗的马屁。
“二太太是妹妹的母亲,儿女的婚事自然由你操心。我能体会你的良苦用心……”云罗若有所指地瞥了眼云老太太。
云锦春、云锦烟是她的女儿。他们的婚事由她做主,旁人的意见包括老太太都微不足道。
电光石火间,云二太太就明白过来,立即撇清干系不说,甚至还把自己一向尊敬的婆母挤到了旁边。
云老太太年纪到底大了,一直养尊处优惯了,平日里儿子儿媳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踹一下,更别提推挤她了……
可如今,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儿媳妇因为要巴结云罗,居然把自己给挤到了一边,她当场就不高兴地沉了脸。
可惜,她有再多的不满,也没人睬她。
她的儿媳妇云二太太依然拉着云罗喋喋不休地说着巴结话。
老太太气得不由七窍生烟——
这还没真的嫁给卫指挥使呢!要真嫁了,云罗该摆多大的谱啊?
正想发作,就看见自家安排车马的婆子探头探脑地望进来。
她一下子就冲那婆子吼道:“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口干什么?不知道规矩吗?”
那婆子吓得面如土色,头垂到胸前,嗫嚅道:“老太太,太太,马车等在外面了,请老太太、太太示下,何时启程。”
云老太太看了眼拉着云罗的手不舍得放开的云二太太,冷然道:“现在就出发!”然后不管云二太太什么反应,径直下了台阶。
那位婆子颤巍巍地扶了上去。
眼看着云老太太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云二太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急得直跺脚,幸好云罗善解人意道:“二太太先回去,我们再约时间。到时,把两位妹妹都带上。”
云罗的话无异于一颗定心丸。
云二太太连连点头,喜得笑颜逐开,这才放心地松了云罗的手,再去追自己的婆母。
等云家婆媳离开内院之后,云罗才拿出手帕仔细地擦拭了一番刚才被云二太太握过的手,然后侧首问一旁的红缨:“太太呢?歇在屋子里吗?现下空不空?有没有人在回禀事情?”
红缨一早就知道云家两个女人走了之后,小姐肯定要去找太太,所以一早就跟姚妈妈打听过情况。
许太太显然也很关注云家来人的真正目的,所以,早早就等在屋里。
云罗听到红缨的回禀之后,径直去了许太太处。
“太太,云小姐来了。”丫鬟一边打帘子,一边对室内的许太太通禀。
正坐在凳子上的许太太转过脸来笑嘻嘻地朝云罗招手:“来,赶紧过来帮我瞧瞧,倒是选什么样的好?”
云罗的目光就落到了桌上打开的一只红漆描金盒子。
“呀……太太,这些可是上好的红宝、蓝宝啊,你挑这些是为了首饰上镶嵌用的么?”走近一看,就看到盒子里一方黑丝绒上衬着各种现状的宝石,光彩夺目、夺人眼球。
“呵呵,这是我这些年的体己,收着准备打些漂亮贵重的头面留给芸娘和将来祖哥儿的媳妇。如今又添了你,眼看你和芸娘都大了,我得赶紧把这些东西准备起来,免得将来手忙脚乱,来,赶紧过来瞧瞧,喜欢什么尽管说出来,要不然等芸娘来了,那孩子眼尖,什么好的估计都要被她挑走了……”许太太拉着她的手兴高采烈地指给她看。
云罗微怔。
这些东西有她的份吗?
顿时又恍然,许太太估计是对她和唐韶的事情极有把握。
“太太,这么好的东西,你留给妹妹和未来的儿媳妇,前些日子你送给我的那些首饰已经够了,不必再费心思送这么给我!”云罗推辞。
无功不受禄。
“傻孩子,”却没想到许太太笑着摇头,开导她,“我知道将来这些玩意都不在你眼里,可总是我的一份心意,可不许推辞了……”
这话说得就有些过头了,云罗立即解释:“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实在是受之有愧,我身份低微,哪里能受得起太太和苏夫人的抬举,唐大人那边……”云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太太的手重重按住,示意听她讲。
云罗就见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家大人已经拿到了唐大人的生辰八字了……”
错愕之余,云罗对上许太太欣喜若狂的眸子。
生辰八字?
那就是要对庚帖的意思!
唐韶居然在没有知会家中长辈的情况下,自己拿出了庚帖,这是……
可是,他是唐归掩的嫡子,娶妻怎么能如此草率?
父母长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定下的婚事,能作数吗?
云罗心乱如麻。
可心底却为唐韶的做法而觉得暖洋洋的。
他说过会娶她为妻,他没有食言。
可是——
“太太,小女有一言,还望太太海涵。”云罗打定主意,起身屈膝行礼,对着许太太正色道,“自古婚配一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唐大人此举是不是有越过父母在堂之嫌?”
她委婉提醒许太太,因为如今的许太太只想着一力促成她和唐韶的婚事从而让芸娘顺利嫁入陈府,她根本就对此事的不妥之处视而不见。
唐韶的身份保密,她清楚。可不代表她要对此事漠视。
却没想到许太太不以为然地拉起了她的身子:“傻孩子,有了钦差大臣齐大人促成,唐大人就算有父母在堂,也不至于能拂了齐大人的好意吧?”
云罗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情况?
“钦差大臣齐大人促成”,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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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许太太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就细细地跟她解释起来:“那日押走杨泽之后,我家大人不是陪着唐大人在书房说了一会儿话吗?席间谈到了我和苏夫人两人想要为你和唐大人撮合的想法,唐大人一听,就表示十分感激,并于当场写下了生辰八字转交给我。我家大人便提醒唐大人,是否要书信告慰家中父母,唐大人却解释道——自己年岁渐长,父母为他婚配一事也是愁肠百结。如今他终于肯定亲,父母只会老怀弥慰,他回去就会书信一封快马加鞭送到京城。然后又道,齐大人十分关心他,知道他红鸾星动,定然会为他高兴。果不其然,唐大人走了半天功夫,齐大人就找了我家大人去关心你和唐大人的婚事。最后,齐大人当场就表示他要学苏太守做月老促成一段千古佳话,并吩咐我家大人转告我和苏夫人,将此事尽快落实。”
唐韶要书信告之父母,他是对着许大人随口说说还是真有其意?
齐孝宗出面来促成他们的婚事?云罗从许太太的这些描述中窥得了唐韶的痕迹。
若说没有唐韶的暗中周旋,打死她都不相信齐孝宗有这么好的兴致为唐韶做媒?
就是不知道齐孝宗瞧不清楚唐韶的真实身份。
云罗甩开心头的乱绪,羞涩地低头道:“太太,多谢你和大人为小女奔波。可是……可是家父他……”
许太太知道云肖峰不赞同此桩婚事,不由摇头示意她不要介意,满怀信心道:“你放心,你父亲那边,由我家大人出面去沟通了。再说。不是还有齐大人了吗?今夜齐大人在衙门设宴,我家大人和你父亲都是受邀的客人,到时有齐大人作主,你还担心什么呢?”
齐孝宗要设宴款待许大人和她父亲?
恐怕就是为了她和唐韶的事情。
云罗顿时心里就有了底,也就不再问下去。
许太太很满意云罗的反应,她一点就透,自然听得出来如今这桩婚事有齐大人一力促成。云罗当这个卫指挥使夫人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真是出人意料!
她没想到事情一转。居然让云罗有了这样的机会。她和苏夫人商量时。都以为给云罗一个贵妾的名分就可以了。
谁能想到唐韶对她如此情重呢?
说着她的事情,许太太又话锋一转问到云家婆媳二人上门来的目的。
云罗便微笑着把他们的打算和盘托出。
许太太听罢,大惊失色。
当即就白了脸孔道:“胡闹!他们以为这是盖上红头巾送个新娘子去拜堂就能完的事情吗?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有这样的念头。唐大人的心意如何,我们可都是瞧得真真的。他们云家以为唐大人是个心盲眼瞎的,可以任他们搓圆捏扁?”
云罗盯着许太太气愤的脸孔,看到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不由反过来劝她:“太太别生气了,为了这些人不值当。”
“那我等会派姚妈妈去一趟云府。跟他们说清楚,免得他们痴心妄想,以为唐韶是寻常人家的菜园子,是个人都能随意进出……”许太太的眉毛高高的挑起。眼底十足的嘲讽。
云罗赶紧制止,笑着道:“太太不用费心了。我能应付的,说到底。他们和我同是姓云的,虽然分了家。可在外人眼中总是亲戚,若闹出什么大动静,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也不合适。”云罗在和云二太太后来的交谈中,她其实已经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若许太太派人去申斥,那也不过是治标的办法,她要的结果是治本……
可是许太太却是很意外。
她没想到云罗会拒绝她的帮助。
“那万一云家那位老太太以祖母的身份强压你,你……”许太太略有些狐疑地望着她。
云罗知道她一片好意,不由笃定道:“太太真不用担心。如今云家不比从前,那件案子到如今还没有定论,何去何从尚不知道呢!”她的言下之意是云肖鹏为了洗脱官粮的干系,不敢得罪她。
许太太转念便明白她的意思,知她说的是事实,况且又是家务事,她不便再置喙,索性笑了笑揭过了话题。
然后又开始跟她说起过庚帖的事情:“……你的生辰八字要写下来交给我,虽然是走个形式,可是我琢磨着总要拿去给寒山寺的高僧看看,这是一辈子的事情,马虎不得,万一有些什么不太妥当的地方,先请高僧想了办法提前化解掉,往后的日子才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许太太一门心思地讲起“合八字”,生怕云罗不理解,说得十分细致。
一说起把生辰八字写下来,云罗便目露难色,迟疑着不开口
许太太疑惑地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父亲大人还没首肯,我这样没跟他说一声就交给了太太,总是不妥。要不太太容父亲转变了心意之后再给你也不迟,反正时间宽裕,还不着急呢……”云罗想了想便把理由说出来。
却没想到许太太当场就拉了她的手,急红了眼:“哪里不着急啊?我跟你说啊,朝廷的旨意不日就要下来了,唐大人要押解着狄知府、刘罕、杨泽等一众犯人回京城,到时候论功行赏,这么一来,唐大人往后恐怕不会回苏州了。你们的事情哪里能再拖?自然是要在这几日内定下来。”
唐韶要回京了?
她一点都不知道。
云罗一下子愣在那头。
回想起上一次见面,好像唐韶没有透露过任何他要回家的意思。
回了京城,他是唐归掩内阁首辅嫡子的事情肯定瞒不住,那他们的婚事……
云罗突然明白为何唐韶要当着许大人的面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了,难不成他是怕迟则生变,索性快刀斩乱麻把亲事定下,以免夜长梦多。
“这,那我等今晚父亲赴宴回来,即刻去见他。辛苦太太如此费心为小女了……”云罗起身朝许太太郑重行礼。
这次许太太没有阻止她,等她起身后,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如我半个女儿一般。待你的事情落定,我就要操持芸娘的了……你们姐妹俩都谋得了良配,我这颗心呀,才能真正落回肚子里。”
云罗懂她的意思,芸娘一事还想要唐韶开口周旋,只要他们帮唐韶办妥了她的事情,芸娘和陈靖安的事情自然不是问题。
云罗因为心头有事,把话说开后,也就不再逗留,径直回了自己住处。
人才刚坐下来,她就把红缨招到耳边,耳语了一番。
红缨连连点头,应喏退下。
到了华灯初上,红缨就守在云肖峰回去歇息必经的路口,翘首盼望。
偶尔有许府的下人经过,发现红缨站在这边,一看,认出是云罗的贴身丫鬟,都谄媚地上前同她打招呼,一口一个“红缨姑娘”,好像她是小姐一般。
幸好红缨为人沉默寡言,同她打了招呼,她也没有过多的话语,大家一腔热情却碰了一鼻子灰,有些脸皮薄的摸了摸鼻子就走了;有些脸皮厚的则还要缠上去,比如这个外院做粗使的婆子——
“红缨姑娘,如今你可是大富贵了,听说你伺候的那位云小姐……啊……”婆子使劲地朝红缨抛媚眼,那眼睛挤得都快抽筋了。
“……”红缨不为所动。
“红缨姑娘,你到时肯定也要跟着一起过去吧?肯定是的,你伺候云小姐惯了,小姐哪里能离得了你?到时,你可是二品武官府上伺候主子的大丫鬟,那份体面,可是独一份哦……你长得又是眉清目秀、玲珑有致,若是有造化,说不定还能被主子看上,做个枕边人呢……”说到最后,那婆子捂着嘴巴咯咯笑。
眉眼里的淫光比十支蜡烛还亮。
红缨皱了皱眉头,抿直了嘴角冷淡地偏过头。
本以为那婆子看得懂眼色,说完话也就走了,却没想到婆子喋喋不休地话越来越多:“红缨姑娘,大晚上的,天气这么热,蚊虫又多,你站在这边干什么呀?可别被蚊虫盯出了包,到时皮肤红红的,那就不漂亮了,可不能大意……”
红缨对耳边的嗡嗡声不以为然,直接把头转了过去。
那婆子依然不依不饶地转到她跟前,谄媚道:“红缨姑娘,你是在等人吧?你说,等哪位,老婆子帮你去瞧瞧,免得你腿站酸了……”
红缨实在受不了她的馋人,眼看对方绝对不会知难而退,不由败下阵来,想了想便问她:“不知道云大人有没有回到府里了?”
“你说云大人啊……”那婆子露出一个果然如是的表情,沾沾自喜道,“可巧了,我刚从前门那边回来,听守门的说,大人身边的小厮刚回来通知家里准备一下,大人和云大人在外面喝了酒,让灶上预备着醒酒汤。我估摸着,可能再有个一时半刻,两位大人也就到府里了。”
婆子说完,便露出一个急需要得到红缨称赞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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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就像是得了天大的荣耀,笑得嘴巴咧到耳后根。
“红缨姑娘,老婆子求你个事情……”那婆子小心翼翼又满怀期盼地望着她,好像红缨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
红缨不禁奇怪,面无表情道:“什么事?”
“云小姐到时肯定会选几个得力的人做陪房,与其找了人牙子去外头买人回来,还不如就在身边找些知根知底的。老婆子留在府里看宅子已经许多年了,眼看着也没什么奔头,可我那孙女却是极聪明伶俐的,能堪大用,我想麻烦姑娘为我家那个孙女在云小姐面前美言几句,到时能选了做丫鬟从许太太手里拿了卖身契去伺候云小姐。”婆子巴巴地扯了红缨的袖子。
红缨脑子似被击中一般,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对上婆子灼热的眼神,不置可否道:“这些事情自有小姐定夺。”
一句话打发了婆子。
那婆子又说了几句,见红缨表情坚决,只能悻悻离去。
红缨脑子里却是想到了“卖身契”三个字。
这婆子一席话倒是点醒了她,她虽然随身伺候云罗,可名义上还是许府的丫鬟,卖身契是捏在许太太的手里。事到如今,许太太、姚妈妈等人从来没透露过关于她的去留,若到时不放她跟过去,碍于卖身契在许太太手里,她还真不能违逆。
便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提醒小姐此事。免得节外生枝。
再过了三刻钟,红缨才等到微醺的云肖峰。
“云大人。”红缨见云肖峰远远的走过来,就一溜烟地跑过去行礼。
云肖峰醉眼迷蒙,晃了两下沉重的脑袋才看清楚眼前是何人。
“红缨,你怎么在这?”云肖峰立即就明白过来,“是小姐让你等在这边?”
“是,大人。小姐想请你过去说两句话。不知道大人方不方便。”红缨敛眉顺目地答。
云肖峰脸上就飞快地逝过一道复杂的神色,酒色朦胧中一声喟叹也不知道是因为了什么。
红缨迟迟等不到答复,不由小心地抬头望过去。正好对上云肖峰神色变幻的黑眸:“好,带路吧。”
守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的云罗看到窗外云肖峰的身影渐行渐近,忍不住欢喜雀跃地迎了出去,虽然那笑容和以往一般得体。可云肖峰还是看出了那其中的浓烈,心情越发矛盾起来。
“父亲。赶紧坐下,红缨,把温着的醒酒汤端上来。”云罗扶云肖峰坐了下来,亲手接了热水端了铜盆绞来帕子为父亲拭去额头上的汗。
云肖峰舒服地闭上了眼。心底却是翻江倒海,宴会上齐大人、苏大人、许大人三人的劝说又在他耳边响起——
“云大人,恭喜啊。你家千金秀外慧中、毓质名门……”齐大人笑着望他。
“云大人,内人不止一次称赞过你家千金是难得的温稳持重人。可是你教女有方啊……”苏大人看着他接着道。
“云先生,你家千金可是和我家女儿一同在内人膝下承欢,府里上上下下对她可都是交口称赞啊……”许大人也凑过来望着他,言辞恳切。
他还能说什么?
又能说什么?
只能苦笑着接受众人的恭贺。
当钦差大臣亲手把写着唐韶生辰八字的庚帖交到他手上,他是接还是不接?
所有的眼睛都明晃晃地集中在他脸上,容不得他拒绝。
齐大人笑盈盈地望着他,伸出的手就那样横在半空中,触目惊心。
顿时,他如被架在火上烤一般,嗓子里干涸地火烧般地疼,费劲咽了几次口水之后,才恢复了知觉,只能弯腰接了那烫手的庚帖。
等他接过庚帖,他清晰地听到齐大人松气的声音,其余两位大人俱都面容一松,然后也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酒杯,提议为一桩锦绣良缘喝上一杯庆祝,其他的人都举起了杯子,只有他手里的杯子似有千金重,动作明显迟于众人。
一饮而尽杯中酒,顿觉奇怪,明明这酒前面喝下去还觉得甘甜清冽、酒香四溢,怎么到了这会儿尽是涩然呢?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恭喜声,可他一句都没听清楚,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一般,嘴巴、眼睛、耳朵都不是自己的了,机械的笑,应酬的点头,如踩在棉絮堆里,一点力气都没有。
最后被灌了一杯又一杯,直到醉态毕现,众人才放过了他,把话题放到了别的上面。
“父亲,好些了吗?头还痛不痛?嗓子干不干?先喝杯醒酒汤,发一身汗,把酒气逼出来,人就会舒服些了……”云罗盯着云肖峰晦涩的脸庞,手心不由冒汗,心里不停地打着鼓——
许太太不是说过今夜齐大人设宴,会把她和唐韶的婚事定下来吗?怎么这会宴席散了,父亲却只字未提?难道,事情中途又变卦了?
会不会父亲不顾上司的压力,直接出口拒绝了?
这样的事情落在别人头上肯定不会发生,可是端方守正的父亲……她实在没把握。
“女儿……”听到云罗关心的云肖峰抬起眸子,认真地盯着她,捕捉到那关心背后的担忧,心里不由越发郁闷,眉宇不知不觉地皱紧道,“女儿,你真的想好了?这可是一辈子啊……”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父女俩却心知肚明。
云罗知道父亲所指何事,唐韶与她的身份地位差距实在悬殊,就算他们逆势而为,让她侥幸进了唐家的大门,日后等着她的磋磨不是一日、一月、一年……而是一辈子。
“父亲……”体会到父亲良苦用心的云罗忍不住垂着头低低地哭了起来,最后伏在了父亲的膝头泣不成声。
云肖峰低头盯着云罗微颤的肩头,一阵心酸,不由伸出手去抚摸那黑亮如缎的秀发,一遍遍,满怀柔情。
“女儿啊,我知道唐大人为人正直,忠君爱国,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儿。若不是他出身相门,我自然会为你高兴。可是,他偏偏有如此的出身门第,你这一嫁,虽不如寻常女子入宫从此不见天日,但也肯定是‘一如侯门深似海’……我们这样的家世人家,在当朝首辅的眼中,恐怕连做个妾室都已经是高攀,更何况是正妻?”云肖峰越说越无力,越说越难过,想到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要被婆家看不起,他心如刀绞。
“父亲,我也知道,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不是我一介民女能够高攀,可是,可是与他同生共死之后,女儿豁然开朗——既然人生无常,我又何必执着于未知的困难,因为这些而裹步不前?与其碌碌一生、郁郁寡欢,还不如拼上一拼、争上一争,女儿相信‘人心肉做的’,我以真心待人,不求他们能待我如珠似宝,但也能怜我一番纯孝至善之心,留我几分薄面。”云罗抬起头,望着父亲泪盈于睫,“父亲,错过他,女儿的心就死了,一想到要心如死灰地度过这接下来漫漫人生,女儿实在不甘心……”
云肖峰望着她眼底的倔强,还想试图劝解她:“可是,女儿,就算你有诚心、真心,可是对方未必肯接受。一旦心存成见,你就算做了再多的努力,也是极难纠正他们对你固有的看法。身份、地位是婚配中最难以逾越的一关,你若得不到公婆的喜爱,你以后的日子将会度日如年……你母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不,你母亲还比你幸运些,她至少只需要面对婆母的刁难,仅如此,她一直以来过得有多艰难,我都知道,你年纪虽小,但是肯定也记得不少……女儿啊,我和你母亲都希望你能幸福顺遂地过一辈子,实在不忍心你去闯这样的龙潭虎穴……”提到妻子罗氏,云肖峰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母亲的事情一下子戳到了云罗心底的最痛处,她不由义愤填膺地抬头直视云肖峰:“父亲,就是因为我从小见惯母亲整日被婆母责难、妯娌刻薄,所以,女儿从小立志,长大后再也不做母亲那样的女子,无限度地退让容忍,任人欺凌,可也得不到婆母、妯娌的半分尊重。女儿一定不会如此行事,任何事情,不是退让就能得到人家的尊重,女儿会拿捏事情的分寸,软硬皆有,不会任人轻视了去……”说到最后,云罗眼角的泪止了,眼神坚定。
云肖峰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双眼眸被泪水冲刷而越发灵动清澈,闪动着聪慧睿智的光。
他的女儿,与温柔如水的罗氏截然不同。
她聪敏、坚韧、风骨峻峭。
不会受气之后不吭声。
小的时候,她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个性,岁月磋磨,磨掉了她示于人前的棱角,却磨不掉她心底的丘壑。
“这段时间以来,女儿陪着父亲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实在不是运气一说。所以,父亲,请你相信我,答应了吧……”此时,云罗离开云肖峰的膝头,郑重地跪在了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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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肖峰心知她心意已决,犹豫了许久,终于伸出了手颤颤地扶住了她:“若你已决定,父亲自然只有答应。”
此话一出,云罗忍不住扑进了他怀里,两人都为了未知的未来而相拥。
“父亲,不管如何,有了这样的女婿,往后你的日子可以安逸了。”云罗闷着头哑声道。
云肖峰却一直没有回应,只是用左手摸了摸怀中的庚帖,眼神渐渐坚定。
“早些歇息吧,往后事情会很繁琐,你母亲不在了,备嫁的事情虽然有许太太帮忙,可到底比不上自己的母亲,我这个为人父亲的,又是无用人,没有什么能力为你操持,许多事只能靠你自己多留心。早些歇息,养足了精神再说。”说完,云肖峰就起身离开。
云罗看他脚步虚浮,担心地让红缨送他回去,却没想到他摆摆手拒绝了,留了个背影给她。
半个时辰后,许大人就亲手捏着云罗的生辰八字火速送到了许太太手里。
许太太拿到之后,如获至宝。
“大人,云先生答应了?”许太太面露喜色。
“嗯,齐大人出马,自然是马到功成。”许大人红通通的脸颊上一对明亮有神的眸子,此刻闪着璀璨的光。
“那我明日就去找苏夫人,你放心,保证在这三日之内把事情办妥。”许太太喜滋滋地把那张纸小心地收进匣子里,似乎藏的不是云罗的生辰八字。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大人有没有派人告诉唐大人一声了。”许太太屏退了服侍的人,亲自绞了帕子服侍许大人洗漱。
洗了一把脸的许大人精神头更足了,点头回答许太太的话:“我送走云先生,第一时间就派人去卫所了,想来唐大人今夜也没睡,一直在等着消息呢!”
“嗯,事情总算成功了一半。希望芸娘的事情也能如此顺利……”说着。许太太就朝西面双手合十连连念着“阿弥陀佛”。
“靖安跟我透露过了,唐大人在陈阁老跟前很有份量,他答应的事情。一定没问题。”许大人给许太太吃了一粒定心丸。
可许太太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这唐大人年纪轻轻的,哪里来的资历让陈阁老如此推崇,说句话就能把芸娘的事情办妥?大人,你有没有仔细问过。可别搞错了……”
“你放心,我哪是毛头小伙子。人家说两句就信了?前面我曾试探过齐大人,齐大人是陈阁老的门生,又是京官,唐大人从前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彼此都是熟悉了,齐大人都说陈阁老和唐大人极为相熟,当日唐大人空降苏州。可是陈大人一早洞悉了圣上的心意由他推荐的。你说,这样的关系够不够了?”许大人顿时凑到了许太太耳边神秘兮兮道。
“啊?”许太太大吃一惊。她哪里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此刻第一次听闻,不由恍然大悟,“怪不得陈阁老放心把自己的胞弟放到苏州来,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嗯,那自然是想在苏州一案中论功行赏,为靖安铺好将来的路。要知道,陈老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靖安的前程。”许大人接过许太太递过来的一杯清茶,轻轻啜了一口,不由浑身舒坦。
胞姐的病重,本来对他而言是致命的打击,谁能想到自己女儿有如此机缘,与陈靖安情投意合,又断了许家其他几房的路子,延续他和陈家共享富贵的运势?
果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那姑奶奶的事情,家里知道了吗?此刻必然是炸开了锅吧?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起什么幺蛾子,可别碍了我们的路……”许太太想到临安许家那几房的嘴里,心里又翻江倒海起来。
“他们就算收到消息,也来不及了……先不说他们几个汲汲营营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就算他们几房达成一致挑出人选也要陈阁老首肯。等他们向陈阁老提出来,恐怕靖安与芸娘的婚事都已经定下来了……”许大人一想到此事,得意就从眼角蜒到了嘴边。
许家几房明争暗斗,由来已久,他若不能出奇制胜,恐怕就只有挨宰的份了。
“大人睿智。”许太太这才定心下来,由衷地称赞起自己的夫婿。
许大人显然很受用,拉着许太太的手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脸旁,一派深情道:“都是你多年悉心教导……这些年辛苦了……”
许太太一下子红了脸,两颊又有了少女时代才有的羞涩神情,许大人心中一动,伸手就把许太太搂了过来。
许太太浑身一悸,人就软软地倒在了夫君的怀中,空气中响起烛火“噼啪”的欢跳声,来应合一室的温情脉脉。
****
第二日一早,许太太就换上了一套新做了银红色缠枝梅衣裙,备了四色礼盒,怀揣着云罗的生辰八字去了苏府拜访。
云罗收到消息时,正吩咐红缨去派人给云二太太传口讯约着再见上一面。
“小姐……”红缨眼看云罗怔怔不说话,过了一会还是不见小姐示下,不由小声地提醒。
“嗯,你就说请云二太太领着两位妹妹一起到府里来一趟。”云罗回过神来,温婉一笑,继续道,“嗯,让去传话的人说我许久没见两位妹妹了,最近新得了两匹料子,想看看妹妹们喜不喜欢,做一身衣裙,也好多亲近亲近。”
话音一落,云罗就瞥见红缨眼中飞逝的愕然。
她不由扶了扶鬓边的一根白玉葫芦簪,笑着催促道:“赶紧去,还愣着做什么……”
“是……”红缨这才收起眼底的情绪,一溜烟地跑出去传话。
等派去云府的人回来复命,也不过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同行的还有云二太太和女儿。
这次云罗在自己的住处见了他们,云二太太一踏进她的房门,就快走两步去握云罗的手,笑声潺潺道:“罗儿,我一接到你的口讯就过来了,没耽误时间吧?”
云罗面上笑着说“没有”,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半个时辰就到了,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目光却越过云二太太往她身后望去,看到意料之中只有云锦烟一人随行,她不由满意地笑开。
“二太太、三妹妹快请坐,呀,二妹妹怎么没来?”云罗故作不知地问道。
云二太太便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也不知怎的,早起突然咳嗽起来,想着这样子也不能出门见人,我就作主让她留在家里歇息了。你不会介意吧?”她巴巴地看着云罗,似乎十分在意云罗接不接受她的说辞。
云罗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般,淡然一笑:“哪里会介意,身子不适自然要歇息,马虎不得,有没有请大夫看看?”她漫不经心地同云二太太寒暄着,目光却是睃向了站在云二太太身后一动不动的云锦烟。
“嗯,嗯,小病而已,没事没事,”云二太太尴尬地笑,然后便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不知道今日请我们来是?”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云罗,按捺不住地问。
“去请的人没有跟二太太们说明白吗?我这边新得了两匹料子,一个是芙蓉色杭绸,一个是湖蓝色杭绸,我不太爱这些,就想着不要浪费了,给二太太、两位妹妹做衣裳,不知道你们瞧不瞧得上。”云罗一边回答,一边直视云二太太。
杭绸在苏州不过是寻常料子,芙蓉色、湖蓝色这种素面的也只是普通颜色,这样的东西别说是云家,就是稍微富庶些的人家都不稀奇,可云罗偏偏煞有其事地邀请了他们来做衣裳,落到云锦春耳朵里,她是怎么个鄙夷、不愿就不得而知了。
可云二太太却不能把这些情绪表现出来。
她才不管什么杭绸什么衣裳,就算云罗不主动派人来请她,她也准备这两天变着法儿来找云罗。
“做衣裳啊,你有心了……”云二太太眼看云罗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一时间难以启齿。
正想绞尽脑汁地找个开场白,红缨捧着两匹料子进来了,云二太太就只能忍住了不提自己的事情。
云罗假装没看见云二太太眼底的焦急,朝着默不作声的云锦烟招手道:“三妹妹,来看看,这两个颜色喜欢哪一个?挑了颜色,再定款式。”
云锦烟这才抬了头,一双眼睛骨溜溜地直转悠,迫不及待地冲云罗甜甜道:“大姐姐的东西,自然是好的,我随便哪个颜色都可以,不如母亲和大姐姐帮我参详一下?”
云二太太眼里哪里选料子这个事情,顿时有些不耐烦,看云罗望着她,便随手指了个芙蓉色的料子道:“这颜色不错,称皮肤,做件上衣正合适。”
云锦烟闻言,目光从那匹湖蓝色的料子上一闪而过,曲膝朝着嫡母乖巧地致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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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烟闻言,目光从那匹湖蓝色的料子上一闪而过,曲膝朝着嫡母乖巧地致谢起来。
云二太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底的厌恶一闪而逝。
云罗冷眼旁观,瞧得真真的,心底不由肯定了先前的猜测——
云锦烟前段时间趁着嫡姐出丑、嫡母病倒的契机,帮着云老太太暂时把持过一段时间处理家事的权利,云罗被请去云府时还遇上过她摆谱的场景。
可如今狄知府的下狱,云二太太“病好”重新接掌府里的中馈,云锦烟这个庶出的女儿自然要被“看管”起来,若不是自己提出要见两位妹妹的要求,恐怕云锦烟压根就没有出来行走的机会。
在云罗看来,云二太太没有立即发落她已经算是她的运气。
遇上些厉害的主母,早就把云锦烟这个包藏祸心的庶女悄无声息地给处理了。就算有云老太太维护,可主母要碾死一个小小的庶女,有的是法子,哪里还能让她活着,以至于如今有机会低眉顺目地跟在自己身后出入其他府中?
想来定然是云锦烟巧言令色说动了云老太太或者云二爷出面,才得以留了性命。
不过,幸好云二太太是个色厉内荏的,否则云罗还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行事。
想到此处,云罗便不再犹豫,微笑着对云二太太道:“二太太,既然芙蓉色的选给了三妹妹,二妹妹也没来,这匹湖蓝色的料子荒废了也可惜,不如给你做一条裙子。夏天穿着让人瞧着都凉快。”
云二太太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云罗如此好客,居然提出来给她做裙子,盯着云罗的笑脸,目光又从那片湖蓝色飞快地掠过,她话到嘴边的拒绝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
云罗瞥见,就挥手招了红缨上前来为云二太太量身。
云二太太就很不好意思地任红缨服侍着去内室。临去时。一记警告的目光在云锦烟的头顶停留了一小会。
云罗的目光就落在了云锦烟身上。
她正好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云锦烟就走到了云罗身边,面带愧色地道起谦来:“大姐姐。上次你来府里的事情不是妹妹的本意,我也是听命行事。你知道的,祖母对你……一向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千万不能生妹妹的气。”她可怜兮兮地望着眼前的大姐姐。
云罗虽然早知云锦烟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事到如今。她如此自然地放下身段来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还是佩服起云锦烟的收放自如。
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如此舍得下面子,前一刻还是恶言相向。下一刻就笑语相迎。
云罗忍住心底的嫌恶,脸上摆出一副毫无芥蒂的神情道:“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姐妹。你从小到大的境遇。我或多或少看在眼里,你也不容易……”
说完。就百感交集地叹息起来。
云锦烟听闻这席话,很来事地眼眶一红,作出一副万分委屈的模样。
云罗睃了一眼内室的动静,心想时间紧迫,没时间陪云锦烟做戏,不由望着她轻声叹道:“二妹妹这次病好之后,性子更大了吧?你的日子……”她颇有些怜悯地看着她,直指她的困局。
云锦烟就惨白了脸,幽幽道:“她心情不好,误会妹妹了,妹妹不想同她计较,忍忍就是了……”
误会?
云锦烟把狄府发生的一切形容为“误会”!
云罗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连连,云锦烟是怎么害得云锦春,旁人不清楚,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回过神来的云锦春要是再不明白云锦烟在害她,那就是傻子了。
所以,云锦烟被主母看管起来的这段日子,嫡姐怎么折磨她,恐怕云府上下压根就没有人管。
云锦烟的眼角闪过恨恨之色。
云罗便知道火候差不多,端起茶来状似无意道:“你忍忍若能无事倒也罢了,可事情偏偏不会如你所愿,云二太太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等腾出手来处置你,恐怕就是一个比照卖到青楼去差不多的结局了……”
云锦烟被这话吓得一阵激灵,双眸死死地盯着云罗,满是惊恐,多了一会,她才强自镇定地颤声道:“祖母,祖母……不会答应的……还有父亲……”
云罗皱起眉头搁下了茶杯:“嫡女和庶女,保谁弃谁,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他们会做什么选择。”
云锦烟顿时受不住,人狠狠地晃了两下。
“大姐姐,你要……救我……”云锦烟的泪水迅速地没过眼眶,眼底的惊恐、害怕、无措清晰可见。
“你只有掌握了内院的权利才能保住自己平安。”最终的一句话从云罗粉红色的嘴唇溢出。
云锦烟却是无助地摇头:“母亲和祖母健在,我,我一个庶女……”她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耳畔是呼呼阴风,身后是万丈深渊,再一步就要粉身碎骨。
不,不,她不能就这么被逼死,她“嘭”得抬起了头。
“那怎么从他们身上站过去,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云罗眼角眉梢透出了冷意。
“我……”云锦烟一下子抬头,止住了泪水,错愕地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云罗,确信方才这冷森绝情的话是眼前这个笑语嫣然的女子所说,才目光闪烁地试探,“大姐姐可是怜悯妹妹?”
她有些不敢相信,云罗与她向来不合,为何要帮她?除非……
“世上总没有永远的敌人,妹妹,你说是不是?”云罗朝她颌首,目光凉凉。
一直等着她答案的云锦烟松了一口气。
“有大姐姐这句话,妹妹就是拼死一搏也不怕了。”她曲膝行礼。
“我的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云罗指的是自己和唐韶的婚事,果然见到她点头,便弯了嘴角俯视道,“如今的我,你有所求,我总能帮你一二。”
云锦烟明白她的意思,重重点头,面上难掩喜色。
两人正欲再交谈,就听见红缨服侍着云二太太从内室出来。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止了话,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云罗就迎了上去。
“红缨,怎么样,尺寸都量好了吗?”云罗问红缨。
红缨看了眼退到墙角的云锦烟点点头,把手里记下的尺寸展示给云罗。
云罗便吩咐她把前段时间画好的花样子拿些过来,供云二太太挑选了绣在裙裾上。
红缨应声而起,云二太太却是受宠若惊。
她没想到云罗如此重视,不由目露感激,想到自己的目的,凑到了云罗身边,正欲开口,却没想到被云罗打断——
“二太太,我最近总是吃不下睡不好,人也恹恹的没了精神,从前就听母亲说过你手里有治疗这苦夏的方子,极其灵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云罗问起了这个,云二太太只能回答,两人又坐回了凳子上聊起养生的方子,一下子她又没能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
期间,云二太太尝试了几次,可话到嘴边,不是红缨正好拿了花样子进来让她挑选,就是云罗正好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她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到后来,许太太刚回府,就派姚妈妈来请云罗过去说话,云二太太就只能起身告辞。
临行时,云二太太拉着云罗的手巴巴地央求:“大小姐,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再来拜访你……”
云罗朝她微笑着点头,目光却是透过她落在了背后的云锦烟身上。
红缨把人送出了门口,云罗则跟着姚妈妈去了许太太处。
她刚踏进屋子,许太太就从座位上起身迎了过来,携了她的手让她坐在了身旁。
透过手心的温度,云罗一下子就觉出许太太激动的心情,目光上移,对上许太太灿亮的眸子,春风得意的笑容,心底就隐约明白了什么。
“来,这是你妹妹亲手做的翡翠凉果,尝尝味道怎样。”许太太指了桌上一碟点心,眼角含笑。
甜白瓷的圆碟里整齐地摆着九个翡翠凉果,半透明翠绿的颜色,晶莹剔透的表皮,三个摆成花瓣状,正好摆了三份,中间空白地方还点缀了一朵用胡萝卜雕出的花。
颜色醒目鲜亮,造型精致独特,让人眼前一亮。
在许太太的殷切目光中,云罗忍不住捏了一个果子小心地吃起来。
淡淡茶香萦绕,甜而不腻,软糯爽口,不知不觉竟吃完一个。
抬起头来就对许太太欣喜地笑:“清凉爽口,甜而不腻,难得的是还有茶香淡淡,让人过目不忘啊,妹妹好厨艺。”云罗由衷地赞扬。
许太太听她如此说,也不说话,低头自己也选了一个尝起来,吃完之后,眼底再也掩不住的喜悦:“这孩子,没想到竟有这份巧思。我一回来,正好碰上她从小厨房里出来,端着刚做好的点心,急匆匆地就吩咐姚妈妈把你给请来,一起来尝尝给意见。我开始还担心她出丑来着……”
欣慰之余,夹杂着淡淡的骄傲。
云罗正欲说上两句,就看见芸娘的身影自门口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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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姐姐,你来啦啊……”芸娘笑盈盈地朝云罗见礼,云罗赶紧去扶她,目光就停在她身上怎么都移不了。
一袭嫩黄色衣裙衬得芸娘肤光胜雪,鬓间一朵粉红山茶花更是为她频添了几分娇艳。
云罗拉着她的手,赞道:“妹妹如今越发漂亮,一日不见就有些认不出你了……”
“姐姐就会取笑我。”芸娘得了夸奖,并不羞涩反倒是亲热地挎住云罗的手臂,娇嗔不已。
两位少女,年长的清丽,年幼的娇俏,并肩站在一起,让整个屋子都明媚起来。
一旁的许太太看了呵呵直笑,别提多满意。
“我哪里是取笑你,我可是说的大实话。你这点心做得实在是精致,最难得的是清爽不腻,让人食指大动啊。”云罗指了桌上的翡翠凉果,又捏起了一个,“你瞧,好吃得我都停不下来……”
“姐姐爱吃,那就多吃点。”芸娘见自己做的点心如此受欢迎,十分高兴,叽叽喳喳地道。
“可不敢多吃,再吃就要成胖子了……”云罗玩笑地答,却把刚刚拿起的那个慢慢地吃完了。
“姐姐这么窈窕,哪里会胖……”芸娘皱着鼻子可爱道,“你这不是让那些腰跟水桶似的妇人气死了啊?”
“哈哈哈……”
一时间,室内欢声笑语,笑声不断。
“好了,你也出来这么一会了,该是回去好好钻研女红了。我这边还有事情和你罗姐姐谈呢。”过了一会,许太太看时间差不多就下了逐客令。
“母亲,这都快要午膳了。你都不留我……”芸娘有些不太想走,就寻了个借口。
“等会你父亲要过来用午膳,今日就不留你了。你赶紧回去,忙你自己的吧!好好地用点心,往后就知道,还是留在家里舒服……”许太太意有所指、目露惆怅。
芸娘的脸颊一下子红透了,再也不说留下的话。领了丫头回了自己屋子。
许太太见女儿终于走了。就示意旁边服侍的人,众人鱼贯而出。
屋子里一静,云罗知道。许太太上午去见了苏夫人,此刻找她必然有事——
“今日一早,我已经拿了你的生辰八字去找过苏夫人了,苏夫人一早就请了寒山寺的高僧等在府里。我一到就拿了你和唐大人的生辰八字去测算。你猜怎么着?”许太太双眸含笑、静静地望着云罗。
云罗不用想都知道那些高僧会说什么,差不离就是诸如“天作之合”之类的好话。
可许太太如此问她。无非是要邀功,她自然得要装出茫然不知的神情来迎合。
于是,她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清楚,可又目不转睛地等着许太太的答复。以示自己还是很紧张测算的结果。
许太太显然很满意云罗的反应,主动携了她的手,慈爱道:“高僧说是上等婚配。天作的金童玉女,再也没有比你们更合适更般配的八字了……”
意料之中的答复。云罗还是装出一副‘一颗心落地’的表情。
不过,“不知太太何时拿到我的生辰八字?”云罗还想起昨夜父亲醉酒回家,两人见面时,父亲尚态度不明朗,想来那时应该还没有给出八字呢。可今天一早许太太就去了苏府,那说明父亲是见过她之后才作出的决定。
“哦,后来赴宴回来之后,你父亲就把生辰八字送到了大人手里。大人嘱咐我一早就办。”许太太的话印证了云罗的猜测,她不禁感慨,父亲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心意,希望自己将来没有让他失望,能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想透这点,她的眼眸越发坚定,起身曲膝欲朝许太太行礼。
许太太大惊失色,赶紧扶住了她,口中一径道:“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似乎云罗给她行礼折煞了她一般。
云罗感觉到扶着她的那只手臂十分用力,便知道她是真心扶她,也就顺势起了身。
“太太,你如此费心操劳,我实在是不好意思。”云罗谦逊温和,神情间不见一丝改变。
许太太暗暗点了点头,不禁拍着她的手真诚道:“我家祖哥儿是你父亲的弟子,如今你父亲又与大人携手治理新央,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出息了,我也替你高兴。更何况,芸娘的事情还要仰仗你和唐大人促成。哎……我是希望你们都能嫁得好,你们过得好了,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才能放心……”
许太太的话是大实话,云罗对此也心知肚明,索性不再谦虚。
许太太继续就着议婚的话题说下去:“合过八字之后,苏夫人就派人把结果第一时间通知了唐大人和齐大人。在我起身告辞的时候,齐大人那边的催促就来了……”许太太顿了顿看向云罗,见她眉眼沉静,一副沉得住气的样子,不由欣赏佩服,小小年纪就如此不骄不躁,换成他人恐怕早就巴巴地露了痕迹,迅速敛去心神后,她继续道,“齐大人说明日就是黄道吉日,宜祈福、纳采,让我们事不宜迟,明日就过来小定。”
明日就小定?
如此仓促。
云罗如置身梦中,一下子心神恍惚起来。
许太太见她如此模样,情知她是觉得太快了,心下顿生不忍,但一想到苏夫人的嘱托,隧拉了她的手殷殷道:“我也觉得事情太过仓促了,可是齐大人也有他的考量,毕竟唐大人立即要押解犯人回京了,回京后再议婚事恐怕会拖得时间太久,唐大人年纪也不小了,反正也是个形式,希望你不要介意才好。”
许太太显然是受了委托来劝说的,神情中多有照拂。
云罗略怔了怔之后便问:“这些事情都有长辈作主。不知家父是否同意?”
许太太闻言立即笑得笃定:“你放心,齐大人亲自派人去跟云先生解释。云先生是明理之人,定然会体谅齐大人的一番用意。等会午膳,大人邀了你父亲一同用膳,会具体商量明日的细节。你放心,有什么要求我们会尽力办妥的。”
钦差大臣开口,云肖峰如何拒绝?
云罗心知肚明,可也不会宣诸于口,便冲着许太太微笑颌首。
事情说明白了之后,云罗也就没有再逗留,即刻提出了告辞,许太太把她一路送到了门口才收住了脚步。
等回了住处,刚用完午膳,就有姚妈妈急匆匆而来。
红缨正好服侍完云罗漱口,端着铜盆出门口,见到一脸汗津津的姚妈妈,不禁诧异道:“妈妈,你这是怎么了?满脸的汗,是太太让你过来传话吗?可是有什么急事?”
红缨放下铜盆就去迎姚妈妈,姚妈妈扶着她的手臂边走边问:“你家小姐呢?在里面吗?”她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在啊!”红缨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快,带我去见云小姐,唐大人府上派人来接小姐,马车都已经侯在外面了。”姚妈妈气喘吁吁地道。
唐韶派人来接云罗?
红缨听到这样的消息哪里敢耽搁,直接打了帘子请姚妈妈进去。
等云罗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由一愣——
唐韶怎么会突然派人来见她?有过杨泽的事情之后,云罗如今行事万分谨慎小心,再也不敢随意就相信了。
她挑眉盯着姚妈妈的眼睛道:“妈妈,不知是唐大人府上何人来请?现下来人在何处?太太可见过了?”
姚妈妈一一回答:“是卫所的陈靖安陈大人来请,此刻被大人请去书房喝茶了,云大人也在,陪着一起说话呢。”
说完就巴巴地看着她。
是陈靖安。
云罗的一颗心落了地,不疑有他。
旋即微笑着对姚妈妈道:“好的,容我先更衣,然后再随妈妈去,你看可好?”
时至今日,许府的人上至许太太下至粗使的婆子,哪一个不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地照料云罗这位未来的卫指挥使夫人?
她如此客气,直让姚妈妈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口称“不敢”。
云罗也不与她多话,一个眼神瞥去,她便退到门外廊下,室内,红缨上前服侍云罗更衣。
“小姐,我重新帮你梳个发髻吧,你看凌虚髻怎么样?配上珍珠发箍,衬得你肤色比珍珠还要洁白。”红缨如今对挑选衣饰颇有心得,每次都很合云罗的心意。
譬如此刻,云罗是去见唐韶,“女为悦己者容”,自然要打扮地清逸出尘、别致灵动,所以她提议梳凌虚髻。
云罗点头同意,红缨就巧手为她梳妆起来。
没一刻功夫,铜镜中就映出一张宜喜宜嗔的桃花面,一双细长眼眸清澈如水,粼粼波光动人,似是会说话一般。任谁哪怕是不经意地看过去,也会被吸引了去。
“小姐,真漂亮。”红缨由衷地称赞。
云罗闻言瞪了她一眼,可嘴角上翘的弧度却泄露了她的心事。
红缨又服侍着她换上银条纱的衣裙,因为颜色太过素净,云罗就选了一条宽幅蓝色腰带素如腰间,整个人顿时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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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太太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就送她到了门口,临行前特意吩咐姚妈妈陪着一起去。
云罗刚想拒绝,许太太就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背,轻声道:“红缨太年轻,不比姚妈妈经历过许多事情。虽然是卫所,没有一般内宅的繁琐交际,可说不定要遇上些有体面的下人,姚妈妈跟去了,帮着应酬寒暄她还是能干的,你就只管放宽心去吧。”
云罗知道许太太也是一番好意,话已至此,她唯有真心接受、目露感激,其余都不足为道。
云罗刚到门口,得了消息的陈靖安就等在一架黑漆马车旁边。
“陈大人。”云罗冲他屈膝行礼。
陈靖安连忙作揖回礼,视线低垂了一寸,避免对视。
红缨扶着云罗上了马车,陈靖安就同送到门口的许大人、云大人告辞启程,马车骨碌碌地动了起来。
一想到要去见唐韶了,云罗心里就止不住地泛着甜蜜,闭目养神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
或挑眉,或抿唇。
或凝视,或淡笑。
想到明日就要小定,人依然如在梦中,尚有一种不真实感。
也不知唐韶的父母知道他先斩后奏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暴跳如雷还是隐忍不发……
对她这个未来儿媳呢?
云罗的胸口渐渐闷得透不过气来,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被攥成一团。
胡思乱想一阵之后,马车就到停了下来。
“小姐。”红缨从旁轻轻唤她,她才清醒过来。
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扬起淡淡的笑,云罗伸出手让红缨扶着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了卫所后衙的门口,云罗一下车,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婆子。
两人一见云罗下车,俱眼前一亮,其中有一个略微年长些的妇人,更是抬着头直勾勾地打量起云罗来。
云罗顿时感觉一阵不舒服。
那位妇人的目光……
让她感觉到淡淡的敌意。
这两人是?
云罗一下子警觉起来。
不是说唐韶找她吗?那唐韶人呢?
接她来的陈靖安见到那两位妈妈主动上前打招呼:“孙嬷嬷。那安絮膏贴了有效果吗?”陈靖安的眼睛看着那个略年长的妇人。口气熟稔。
她是孙嬷嬷,云罗在心底默默念道。
陈靖安一席话,孙嬷嬷那张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暖如春风。笑盈盈地福了福答道:“哎哟,多亏陈二爷的药膏,我这膝盖上的水肿才略微好些,若不然。这会肯定已经疼得没办法下床了。谢谢陈二爷,可比我家少爷……大人想得到。”孙嬷嬷一边和陈靖安说着话。目光却像会转弯一般,一个劲地粘在云罗身上。
“孙嬷嬷,你可别打趣我了,这话要是被老大听到。他该不高兴了……”陈靖安装模作样地转头四处看。
“才不会……我家大人心宽着呢……”孙嬷嬷笑着捶了他一下,态度就像是陈靖安的长辈,举止之间没有一点顾忌。
陈靖安也不闪躲恼怒。笑嘻嘻地摸了摸孙嬷嬷捶过的地方,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云罗一头雾水。
这位孙嬷嬷到底何许人也?
少爷……老大……
莫非是唐韶家里的人?
云罗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这孙嬷嬷第一眼看到她,那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别提有多渗人。
那旁边一位妇人肯定也是唐家派来的人,云罗飞快扫过一眼,白色立领中衣,雅青色对襟褙子,下面系着一条姜黄色马面裙,头上带着鎏金花簪,手臂上带着一对赤金虾须镯子,虽然是实心的,但总不会少于二、三两金子。
更不用提,这位孙嬷嬷头上带的是一滴油的玉簪,手上套的翠镯子颜色绿得可以滴水,一瞧就知道要比旁边那位带的赤金虾须镯子更值钱。
仆妇就有这样的穿着打扮,云罗暗暗咂舌。
她正在心思翻滚时,那边孙嬷嬷清冷的话已经到了耳边:“这位就是云小姐吧?老身夫家姓孙,是唐大人的奶嬷嬷,云小姐若不介意,就随大人一般喊我一声孙嬷嬷。”
不卑不亢的话语,气定神闲地姿态,云罗一下子感觉到富贵世家的豪奢与威势。
云罗不由挺直了背脊,微笑着同她打招呼:“孙嬷嬷。”
不见激动,不见局促,不见紧张,也不见讨好,如一朵青莲淡淡袅娜地含笑而来。
孙嬷嬷眼底的诧异一闪而逝,抿了抿嘴,就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云小姐先随我去上房小坐片刻,我家大人衙门有公务,要等处理完了才能过来见你。”
云罗一怔,旋即又点头,正欲入内,就见旁边孙嬷嬷伸手拦住了准备同行的陈靖安,笑着道:“陈二爷,你如今也是大人了,公务必然繁忙,云小姐这边有我陪着,你不必担心,你直管处理你的公事去……”孙嬷嬷的一双眸子黑漆漆炯炯有神。
入内是内衙,从前卫所里没有女眷,他们出入内衙从来没觉得什么不妥,可孙嬷嬷此刻的意思却很明显,男女有别,内院止步。于情于理陈靖安都不能再往前去。
他不由焦急地看了一眼云罗,想到唐韶的吩咐,又不敢依孙嬷嬷之言离开。
孙嬷嬷征询的目光就落到了云罗脸上。
云罗要再不知道里面的内情,那她就是个傻子了。
显然是唐韶生怕孙嬷嬷对自己怎么样,所以才吩咐了陈靖安跟在自己身边,希望能护到他出现。
可是,孙嬷嬷的话已经说到那个份上,陈靖安若再是硬跟进去,恐怕不守“男女大防”的帽子就要扣下来。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早晚都要面对,这不过才是唐韶的一个奶嬷嬷,自己就退缩了,往后的日子怎么办?
云罗想起自己在父亲面前表明的心迹,既然想要和唐韶能够白首到老,刀山火海只能自己去闯。
打定主意,她就抬头对陈靖安安抚一笑:“辛苦陈大人了,你有公务,且去忙吧,我这边有孙嬷嬷、姚妈妈、红缨在呢!”
陈靖安看了眼旁边的姚妈妈和红缨,嘴角翕动,腿却像是生了根,还是没有迈一步。
孙嬷嬷就走到陈靖安身旁,福了福身子道:“陈二爷,你放心去吧。”然后就直勾勾地盯着陈靖安看他如何。
如此一来,陈靖安不走也得走,他无奈地朝云罗和孙嬷嬷拱了拱手,只能离开。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野里,孙嬷嬷就豁然转身,不见一丝方才的笑容,对云罗肃穆道:“云小姐,请。”
说完,也不等云罗的回答,径直走在了前面。旁边的那个嬷嬷看了眼云罗,就急急地去追孙嬷嬷。
云罗深吸了一口气,回首看了眼已经脸上煞白的姚妈妈和红缨,示意他们一起跟她进去。
卫所的后衙,其实同一般的府里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是一座院子,正中三间屋子,两侧有两间耳房相连,院子里栽着些芭蕉、石榴树之类的花草树木,也没有设石凳石椅之类以供歇息的地方。
这个院子如唐韶一般冷冰冰、*。
孙嬷嬷引云罗上了台阶,请她入正中的屋子,云罗看到屋子里摆着会客的椅子,便点头进了门口,身后的姚妈妈和红缨正欲跟进去,却被孙嬷嬷伸手拦住了。
姚妈妈赶紧喊了声“云小姐”。
云罗回头才看到这一幕,不待她开口,孙嬷嬷已经缩了手臂半垂了头道:“云小姐,此处由我服侍你,其他人就由张妈领着去耳房喝茶。”
言下之意,姚妈妈和红缨都不能跟在她身边。
这算是下马威吗?
云罗在心底一阵嗤笑,目光所及孙嬷嬷的坚持、姚妈妈的焦急、红缨的担忧,不由微微一笑,柔声对着姚妈妈道:“姚妈妈只管去喝茶吧,有什么吩咐,我会直接让孙嬷嬷喊你们的。”
说完,她就看向了孙嬷嬷,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孙嬷嬷一愕,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移开视线,那个被唤作“张妈”的仆妇见孙嬷嬷朝她点头,就赶紧拉了姚妈妈和红缨往旁边的耳房走去。
既然目的已达到,孙嬷嬷满意地转身请云罗坐,云罗依言坐了下来。
很快,张妈上了茶水,孙嬷嬷从她手里接过,亲自捧到了云罗面前。
望着伸到眼前的茶杯,云罗本能地伸手去接,才发现茶杯下满是皱纹的手极其有力,她暗暗使劲,可是那杯茶纹丝不动,依然还是杵在她眼前。
云罗对上她的眼,看到那双墨黑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笑意,知道对方的态度不善,也就不再做无谓尝试,索性丢开了手,又坐回了位置里。
孙嬷嬷没有料到云罗如此痛快地放弃,本以为对方会受不住自己的力道或羞恼或委屈或害怕,可没想到是这样干净利落地退去,不急不恼地望着她,细长眼眸中瞧不出一丝不虞。
如此内敛,又如此沉得住气。
孙嬷嬷第二次露出了诧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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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小姐,不好意思,我是做过粗活的,手下有几分力气,你瞧瞧,怠慢了你。”孙嬷嬷很快地敛去眸中异色,淡笑着把茶杯放到了云罗手边,找了一个不算是理由的理由。
云罗哪里会当真,从孙嬷嬷如此突兀地出现,又如此强势地她一个人留下,她早就准备,今日恐怕会有许多的“意外”等着自己。
“孙嬷嬷客气了。”云罗端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茶水……
一直观察着她表情的孙嬷嬷见状问道:“云小姐,有什么不对吗?”
云罗搁了茶杯,直视孙嬷嬷道:“这是明前的白云茶吧?”孙嬷嬷点了点头,静待云罗继续道,“这白云茶是龙井茶中极品,素有‘风光幽静、茶香不绝’之说。泡制时,冲水入壶,茶叶在杯中逐渐伸展,一旗一枪,上下沉浮,汤明色绿,历历在目,可以欣赏茶叶婀娜多姿的身态。为了不错过这人间美景,故有‘三弄’之法,第一遍、第二遍入水时不都饮用,到第三遍,茶叶舒展,茶汤浸漫,才是品尝的最佳时机。嬷嬷这杯白云茶,显然没有照这‘三弄’之法,第一遍沸水就端了上来,既没有浸润茶汤,也没有一旗一枪的美景,可惜了……”
说完,满脸可惜之情。
一席话,却让孙嬷嬷脸上有了第三次的诧异。
所有的表情都毫无遗漏地落进了云罗眼底,她淡淡一笑,心头却明了——
这孙嬷嬷本是想要让她出丑的,却没想到龙井是产自江南一带的茶叶,她自小就知道这龙井应该如何伺弄。所以才会喝了第一口就尝出异样来。
若这孙嬷嬷用了别的一些他们不惯的名茶,也许她今天还真要出丑了。
不由暗呼了一句“好险”,视线又黏在孙嬷嬷脸上,看她如何表示。
果真,孙嬷嬷立即换了一副自嘲的脸孔,一边镇定自若地收了那杯茶,一边喃喃道:“没想到白云茶竟然有这样的讲究。是我疏忽了。可惜了一壶好茶。云小姐且等等,我吩咐张妈照你的法子再泡一壶。”
云罗本想阻止,可话到嘴边就顿住了。
对方既然是有意而为之。自己何必要谦和讲究。
索性也就心安理得地看着孙嬷嬷端了茶杯到了门外。
等第二次奉茶时,孙嬷嬷待云罗啜了一口之后再问:“云小姐,这次茶可好?”
茶香四溢,茶叶舒展。
云罗点了点头。示意不错。
孙嬷嬷微微一笑,如在意料之中。轻轻地别开视线。
云罗见她依然站着,想到先前陈靖安提到她膝盖如何,料到腿脚不便,便指了自己身旁的位置真挚道:“孙嬷嬷膝盖上敷着安絮膏。肯定不宜久坐,不如坐一会吧。”
孙嬷嬷闻言脸上并无半分喜色,反倒是一本正经地拒绝:“我虽然是大人的奶嬷嬷。夫人怜我服侍多年不易,特意送了我到夫人在苏州的一处产业安置晚年。可我到底是一介仆妇之身。怎能仗着自己有几分体面,就张狂起来,敢不顾身份地坐下来?云小姐,我们唐府的规矩向来森严,可不会有这种坏了规矩的事情发生。”
云罗本是好意,却被孙嬷嬷抓了个“坏规矩”的名头一顿数落。
她心底就很不是滋味。
尤其,孙嬷嬷说完之后一双明晃晃的眼睛还一直盯着云罗,眼底是不容错辨的示威。
这是在教训她呢!
假若她脸皮薄,吃不消她的话,忍不住反唇相讥,那一个心胸狭隘的名声是跑不了了。
云罗猜透了她的意图,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只是端着茶杯低头喝茶,并不看她。
孙嬷嬷并没有接到意料中的反应,顿时有些无趣。
可一想到自己肩负的任务,又打起了精神,跟云罗说起话来:“云小姐,我家大人有没有跟你提过府里?”
语气中十分骄傲。
云罗瞥见,不由微笑着摇头:“没有。”
孙嬷嬷显然不相信,两只眼珠子含在眼眶里差点跳出来。
云罗见她的表情实在震惊,不由挑眉状似无辜道:“孙嬷嬷,不知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家大人居然从来没跟你说过府里的事情?”孙嬷嬷一脸“天要塌下来”的表情反问。
唐韶不跟她提及唐府很奇怪吗?云罗不由在心底暗暗腹诽,她只记得唐韶说他与父母不亲近,自小被送到师父身边学艺,等二十岁了才回到家中,多的也就没有了。
孙嬷嬷望进云罗那纯净无垢的眼眸深处,确定云罗不是在说谎,不由微微扬起下巴,以旁人难以察觉的自豪语气道:“我家老爷是当朝首辅唐归掩唐阁老,我家夫人是隆安郡主,当今圣上的堂姑姑。我家少爷,是老爷和夫人唯一的嫡子。”孙嬷嬷边说边流露出无比骄傲的神情。
云罗却是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唐韶的父亲是唐归掩,这个她有思想准备。可唐韶的母亲居然是个郡主、皇室中人……
她被这样的消息冲击地措手不及。
孙嬷嬷瞧出她的吃惊,立即明白自家少爷压根就没把家世告诉对方,不由得意起来,想到夫人的嘱托,她心底就升起了些许的希冀。
“云小姐,我们唐府家世显赫、规矩甚严,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我家夫人更是有“铁娘子”之称,先帝在世时,曾因宠溺后宫一位美人而冷落了中宫娘娘,许多人去劝都没用,最终还是我家夫人谏言经由先帝采纳,才让那位美人认清自己的地位,学会敬小慎微、尊敬中宫、和睦宫帷,从此以后宫中再也没有人敢冒犯中宫娘娘。”孙嬷嬷说完往事,与有荣焉地抬高下巴,眼角眉梢都是傲然。
这样的事情贯入到云罗耳朵,其震撼程度可想而知。
一位内宅夫人能被誉为“铁娘子”?其心性坚毅果敢可想而知。
怪不得唐韶提起母亲时欲言又止。
云罗的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沉,眼底也只剩幽幽一片。
孙嬷嬷看到她如此神情,不由暗暗得意,腹诽道——
就是要你知难而退,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你这样的身份连进门给少爷做个妾都不够格。
少爷这个岁数还不成亲,那不是说挑不到好对象,实在是老爷夫人不愿意勉强少爷而已。再加上少爷回家后忙于替圣上办差,常年东奔西走,每次回家,少爷都是匆匆宿上一晚就离开,夫人压根就没有机会同少爷好好谈及他的婚事。
本以为少爷这样的心性肯定不会为自己操心婚事,没想到前几日老爷夫人突然收到少爷的书信,信上什么也没说,就讲自己要定亲了,女方是苏州新央人士。如此寥寥几笔,夫人何等聪慧之人,断定女方必定出身寒微,否则少爷不会如此简略,她看了书信后当场就晕了过去。醒转之后,夫人发了一顿脾气,表示自己坚决不同意。平日里颇为尊重夫人的老爷却表现出难得的沉默,夫人又哭又闹了一番,老爷依然是默不作声。
夫人无法,自己恨不得飞身来到苏州亲自阻止此事。可是京城到苏州相隔千里,就怕她到了苏州也来不及。情急之下,夫人就想到了她这个在苏州荣养的老嬷嬷,特意把情况书信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她手里。
待她收到书信之后,哪里还敢耽搁,立即到了卫所来拜访少爷。
时隔多年再见少爷,她不由老泪纵横。自她奶大少爷后,没多久,少爷就离家学艺,至他二十岁归家,她与少爷难得见面,就算偶然遇见也不过颌首点头罢了。后来她又获夫人恩准出府荣养,她已有许多年没见过少爷了。
这次再见,与印象中那个冷硬少年又有明显变化,少爷早就是一个沉稳干练的卫指挥使,一举一动都透着威严和气势,对她这个奶嬷嬷虽然尚算客气,可也并无再多一句的话语。
尤其是她把夫人的书信交给少爷之后,喜怒不形于色的少爷那对本来尚算和煦的眼眸顿时寒气逼人,渗得她浑身一哆嗦。
正当她以为少爷会严词拒绝时,头顶的压力顿时一松,少爷出乎意料地点头答应让她先相看一下女孩子。
甚至还把陈府的二爷如今卫所的五品大人给请进来,由他亲自去请人。
她听到这个消息,着实松了一口气。
若少爷出言拒绝,她也无可奈何,可为了完成夫人的嘱托,少不得要动用夫人私下给她的名帖,通过苏州几位名流太太出面悄悄地把女孩子邀到家里,让她看上一看。当然这一切她只能私下进行。
可少爷却答应了,免了她一番动作。
所以才有现下这一幕,让她单独与云小姐相处,也算是少爷默认夫人的担忧。
本来,她还暗暗窃喜,以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有多难缠?她三言两语、恫吓威逼一番,也就能让对方治安而退了。
可甫一见面,两人一打照面,她就看出这位云小姐并不是位不谙世事的无知千金。
想要用三言两语轻易打发恐怕是不能够了。
可这接下来的无声过招,她立即感觉到事情的棘手——
这位云小姐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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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识、气度、心智都不是一般人,容貌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尤其是那双眼睛,波光潋滟,似会吸人一般,难怪少爷会动心。
正心思恍惚中,忽然感觉云罗暖如春风的注视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她顿时敛去思绪,继续道:“我家夫人对于大人这个唯一的孩子期望颇高,我记得从前在夫人身边贴身服侍时,经常听夫人说将来的儿媳妇虽不敢说千里挑一,但至少要百里挑一,家世、人品、样貌件件都要拔尖。所以大人的婚事才会一拖再拖,实在是排队等着我家夫人挑选的千金小姐已经从京城排到了大兴县,她挑花眼了,不知道该选谁好……”孙嬷嬷说完,眼睛就如闪电般直射云罗,眼底是说不明道不清的鄙夷、轻视、挑衅。
云罗看清楚那些情绪后,忍不住目光直视。
将孙嬷嬷话里的那些讯息迅速地消化,判断出话里的真实程度,又忍不住收回了视线。
既然下定决心要和唐韶在一起,这些不怀好意的怠慢、旁敲侧击的揣测早是意料之中的。她迅速地将心底那些翻滚的情绪收拾好,又回复一派闲适心态,目光也越发清明。
刚才的不适消失地无影无踪。
孙嬷嬷一看她如此,不禁有些气馁——
俗话说,泥人都有三分土性,更何况人?
她含沙射影地说了一堆,这云小姐怎么就没有半分火气?
孙嬷嬷再次努力:“不知道云小姐府中什么情况,跟我说道说道。”
她话音一落,屋子里就一静。
该来的总是要来。
云罗在心底叹了一声,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道:“家父是现任新央县尉,家母六年前已过世。”
简简单单两句话,再有没有其他的话。
孙嬷嬷等了许久也不见再多余的话,一呆,不由瞪圆了眼睛,不相信地道:“其他呢?”
云罗摇了摇头。对她的表情视若无睹。
“你家中除了父亲就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你们家人丁如此单薄吗?你父亲没有兄弟姊妹吗?没有其他亲戚了吗?”孙嬷嬷犹不死心道。
云罗沉默了一下。最后款款一笑,迎向她目光:“有一位叔父,五年前我们两家分家单过。如今老太太跟叔父住在一起。”
简单明了,她不愿多提云二爷一家。
孙嬷嬷听罢,狐疑地看了她一圈,最后点点头。正欲开口问其他的,就听见外面响起有力的脚步声。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笔直如松。
云罗望过去,面容一松。
孙嬷嬷一看,脸上的意外、激动、欣喜、孺慕等等情绪迅速地转换,到最后齐齐化为恭敬。迎向那道身影。
“少爷,不,瞧嬷嬷这张嘴。应该是大人,你来了。”孙嬷嬷曲膝行礼。而后仰着脖子看唐韶,眼底说不清的爱怜。
唐韶却只是朝她微微颌首,就跨步经过她,径直走到了正中主位。
孙嬷嬷急急地跟着又折回了屋子。
“罗儿,来了。”唐韶偏首望向云罗,眸色淡淡,但整个面容却奇异般地柔和下来。
云罗朝他云淡风轻一笑,两人对视,眸中有幽幽流光划过。
孙嬷嬷似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唐韶,眉宇间是满满地不敢置信。
拼命眨了几次眼,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她熟悉的少爷吗?
“大人,请用茶。”正在此时,张妈端茶上来,孙嬷嬷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呈到了唐韶跟前。
唐韶点了点头,茶杯就放到了他的手边。
“罗儿,这位是孙嬷嬷,我母亲身边的老人,如今在苏州别院颐养天年。”唐韶正式向云罗介绍,眼睛却睃向了孙嬷嬷,孙嬷嬷一个激灵,赶紧当着唐韶的面向云罗行礼。
云罗起身制止,对着唐韶眉目温婉道:“是,刚刚和孙嬷嬷认识了。嬷嬷千万别客气,不用拘礼。”
孙嬷嬷心里却不是滋味。
先前自己在云罗面前别说如何有体面,但气势上总还是不惧的,也看不出她不过是奴仆一个。可少爷一出场,情势立即逆转,她顿时就生出一股子怯懦之气,甚至在云罗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只能半垂着回话。
唐韶点了点头,很满意孙嬷嬷的态度,然后就转过脸柔声问云罗:“我进门时听见你们在说话,在聊些什么?”
此话一出,孙嬷嬷顿时觉得自己的手心紧张地直冒汗,不由巴巴地看向云罗。
云罗微微一笑,含糊其辞道:“只是闲聊了几句,孙嬷嬷跟我介绍了一下唐府老爷和夫人。”
唐韶似早有意料,闻言就深深地看了一眼孙嬷嬷,解释道:“我父母是什么的人,你往后相处了就知道,别担心。”说完,冲云罗鼓励一下。
见状,孙嬷嬷差点昏过去。
少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吗?
他难道不知道夫人对于这桩婚事是抱着多么坚决的不同意吗?
他居然还如此温柔无谓地对眼前这个叫云罗的女子说“别担心”……
孙嬷嬷忍不住想给唐韶眼神暗示,可她才刚抬头,唐韶就像是背后有眼睛一般,回过头来就是冷冷一瞥,那一瞥差点没把她魂都吓掉,本来打好草稿要想做的事、要想说的话全被丢到九霄云外,就只能呆愣愣地站在旁边。
一旁的云罗看了暗暗好笑,没想到刚刚在她面前趾高气昂的孙嬷嬷见到唐韶立即露出一副“老鼠见到猫”的表情,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情景让她看了怪有趣。
“罗儿,我已经把我们的事书信告之父母了,你放心,一切都顺利。就是我已经接到朝廷的旨意,五日后就要动身离开苏州,为了不耽误事情,我和齐大人商量之后就决定明日小定。时间上有些仓促了,可能礼仪会有不周,希望你别介意……”唐韶难得有如此话多的时候,云罗却被他话里的内容羞得面红耳赤。
他是傻瓜吗?
哪有人会当面说这些的……
尤其旁边孙嬷嬷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她害羞地垂了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韶这才想到孙嬷嬷在一旁,不由皱了眉头对孙嬷嬷沉声道:“嬷嬷,你先下去,我和云小姐有话要说。”
却没想到孙嬷嬷站在那边不肯动,明明一副惧怕唐韶的表情,可还是勉力抬了头困难道:“大人……夫人,夫人交代嬷嬷我,要……要和……”在唐韶的目光中孙嬷嬷说话磕磕巴巴,不敢再往下说。
“嬷嬷……”唐韶闻言,声音又冷了几分。
孙嬷嬷一下子噤了声,裙子里的小腿微微发颤。
少爷的冷漠,一点都没变。念头在孙嬷嬷脑子里一闪而过,心底最角落却有一道小声的声音却反驳——
谁说的,少爷对那个云小姐却不这样,神情和煦地如天上的白云。
“拙山。”眼看孙嬷嬷一副被吓到的模样,云罗赶紧小声提醒唐韶,毕竟她在场,不希望唐韶对孙嬷嬷太过苛责。
可这一声“拙山”却像烧红的铁烙一般烫得孙嬷嬷皮肉发焦,这位云小姐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称呼他家少爷的字?要知道,这字可是老爷亲赐的,府里除了老爷、夫人能喊少爷“拙山”,其他人都不知道或者不敢如此称呼。
少爷对这个云罗的喜爱,可见一斑。
孙嬷嬷隐有一种覆水难收的直觉,想到夫人,心底一片惶惶然。
尽力收敛起自己眼睛中的错愕,她到底是经历过世事的,对唐家的事情也了解颇深。少爷和老爷夫人之间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更不是他们这些做仆妇可以置喙的。少爷对于自己决定的事情,一纸书信回家就算完了,完全没有寻常人家的请示、商量,平日里,老爷说上两句少爷尚肯听上一句半句,若是夫人……
孙嬷嬷不敢再往下想。
抬头迎上云罗波光粼粼的目光,想到夫人嘱咐的事情,她顿时觉得浑身是汗。
“孙嬷嬷,不知道夫人请嬷嬷特意过来见小女,有何指教?”孙嬷嬷正自头昏脑胀时,就看到云罗已款款向她走来,一脸真挚请教道。
感觉到旁边少爷深沉的目光,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总不能让她实话实话,夫人想要把你狠狠羞辱一番,拆散了事。
可听少爷刚刚的话,明日就要小定了,还怎么拆散啊?
孙嬷嬷感受到云罗目光加重,有苦说不出,“我,我,我”得说不下去。
唐韶见状,接下孙嬷嬷的话道:“,明日就是小定,家中没有人来操持此事,正好母亲派了嬷嬷来,嬷嬷你以前服侍在我母亲身边,对这些事情也是知之甚详的,明日小定的事情就由你帮着提点。”三言两语,唐韶下了决定。
孙嬷嬷的喉咙似被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让她来帮忙打点明日的小定?这要让夫人知道,不要扒光了她的皮,夫人那脾气……
孙嬷嬷吓得傻眼。
“这个,我不过是个嬷嬷,我……”情急中,孙嬷嬷想到一个理由拒绝。
正当她为自己的机智暗呼幸运,以为可以推掉,却不想唐韶的声音再次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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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锤定音。
孙嬷嬷觉得自己压根就没有再开口劝告的必要,少爷也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夫人对不起”之后,她就坚定地抬头,识趣地朝唐韶曲膝道:“嬷嬷知道了,事情交给我,大人尽管放心。”
一瞬间,唐韶凝结成冰的眼眸冰雪消融。
孙嬷嬷为自己捏了一把汗,看了眼两人,就识趣地告退。
“你这是威逼她,她可不是自愿的……”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的云罗在孙嬷嬷离开之后说了句公道话。
“威逼?我有吗?”唐韶墨黑的眸子一本正经,纤毫不染,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云罗如玉的容颜。
云罗顿时脸红得如煮熟的虾子,再也不敢看他。
心里却暗奇,自己怎么就这样输下阵来。
“你看,你也承认了……”唐韶挑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云罗过了半刻才反应过来,冰山一样的家伙居然在跟她开玩笑,顿时像见到千年奇观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嗯?”唐韶饶有兴致地回望她,眼底是淡淡的戏谑。
云罗和他对视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率先移开了目光。
唐韶的目光中无限爱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轻翘。
云罗脸如火烧,头垂到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胸前的衣襟,目光四处游荡,突然想到孙嬷嬷刚才的话,心不由一沉,豁然抬头跌进一片星海:“你从来没说过你母亲是位郡主……”话语里是晦涩不明的嗔怪。
唐韶嘴角的笑意就一点点地冷下去,过了半晌才道:“我母亲出身显赫,为人十分好强。”
短短一句话似有千言万语。
云罗的心则突突直跳。
孙嬷嬷说唐夫人是“铁娘子”。唐韶说自己母亲“十分好奇”……
这样的人日后成了她的婆母。哪里能接受一个自己不喜的儿媳妇?
几个心思转下来,云罗顿时萌生退缩之意,脸色微微霜白。
一直注意着她表情的唐韶见状伸手去握她的手。云罗挣扎了两下,最后都动不了分毫,她索性放弃,细长眼眸略有些委屈地盯着他。
唐韶心底软软的。悄悄地靠近,生怕吓坏她。放柔了口气道:“你放心,我母亲是个嘴上厉害的,你到时别管她说什么,听听就罢了。万事有我呢。”
温热的气息一触即发,云罗浑身的神经敏感地颤栗,整个人晕乎乎的。
他的靠近……让她没有办法思考。
“嗯嗯哦哦”了半天。云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唐韶则满意地和她离开一段距离。交握的手掌也悄悄地松开。
望着孤零零地伏在她膝盖上的小手,那些温暖的触感正在渐渐淡去,云罗恍然若失。
“我让靖安把你请过来,有事想和你商量。”唐韶的声音再次响起。
云罗茫然地追到那抹星光,等他继续道——
“明日小定,于礼应在你自己家中接礼,可如今是在苏州,你和伯父又一直客居在许府,许太太又是其中一个媒人,明日小定直接送到许府,会不会不妥?”
对哦!
云罗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一下子手足无措。
“这……”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方面。
唐韶仿佛成竹在胸,安慰她:“我跟齐大人商量过,不如重新找个宅子,你和伯父搬出许府,明日就放在新宅子那边,你看可好?”
“可时间如此仓促,一时间到哪里去寻合适的地方?”云罗面容发苦。
何况此处又是苏州,好的地段都被有头有脸的人家占了,能找到的地方肯定也是比较偏远的,明日有苏夫人、许太太、孙嬷嬷等人到场,总不能随便找个宅子招待他们吗?
“你放心,宅子有现成的。正好隔观前街一条街,有一处两进的院子,家具什么的都是现成的,什么都不用添置,你和伯父搬过去就可以用了,至于服侍的人,我已经吩咐陆川去办了,今天肯定能到位。”唐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
可云罗却摇头,疑惑地望着他:“一下子你哪里来的院子,还什么都准备妥当了?不会是你家中的产业吧?我不要,我不能被人说三道四,说我是贪图你的家世钱财……”
一双黑眸黑白分明,如小鹿般纯净无垢,一抹红唇微微撅起,又似撒娇又似恼怒。
唐韶一阵爱怜,伸手抚了抚她鬓边的青丝,面容和煦道:“哪里是我家中的产业?我知道你的傲气,不肯接受这样的安排……你放心,是有人为了巴结你,主动来找我送的。我寻思着他送的东西本应该是属于你和伯父的,所以就没有一口回绝。”
唐韶话说到这个份上,云罗要是再听不懂他的意思,那她就是个蠢的。
“是云二爷?”云罗嘴角翕动,语气讥诮。
“嗯。”唐韶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云家的家务事,他是知道的。
云肖鹏来找他,他第一次没见。
没想到这个云肖鹏也是个聪明的,第二次求见时让人带了口讯,说他有关于云肖峰的事要向他禀报。
事涉云罗的父亲,不管云肖鹏的话是真是假,他都不能等闲视之,所以就见了他。这云肖鹏的确是个精明人,一上来就自称是云罗的叔父,两家分了家可还是骨肉至亲。
他没有耐心陪他废话一堆,当他稍稍露出不虞时,惯会察言观色的云肖鹏就提出了要置一座宅子给云罗备嫁的地方。
他直言拒绝。
他深知云罗对于云二爷一家的深恶痛绝,不过一座宅子,在他眼底什么都不是。
他冷笑着拒绝,正准备端茶送客,却没想到云肖鹏“扑通”一下就跪倒在他的眼前,声泪俱下地倾诉自己如今有多后悔当年分家之错,有多后悔没能和长兄一起撑起家业……
唐韶哪有心思去欣赏他的表演,目光一凛,云肖鹏就话锋一转,说知道自己侄女有幸入了他的眼,将来富贵荣华享用不尽,若被世人知道云罗有一个即将下狱的叔父,纵然是已经分房分家,可到底脸上无光。再加上云罗一家除了他们和蒋家这些亲戚,母家又远在西北边陲,早就多年没有来往,其余就再也没有别的姻亲了,将来肯定会被世人议论。
唐韶不关心云肖鹏一家的死活,可他的话却不容否认有些道理——
云罗人丁单薄也就罢了,唯一的叔父还是个犯事入狱的……
唐韶想到父亲沉静如水的面容,立即回心转意。
最终,他应承下了云肖鹏的心意,至于云蒋两家仓库发现官粮的事情,他打算跟齐大人提起一声,把两家从这案子里摘出来。
以免让云罗沾了身。
可落到云罗耳朵里,她不由羞愧地面红耳赤:“都是我不好,受我的拖累,才让你诸多掣肘,否则……”
云罗十分自责。
唐韶温柔地安慰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事情本就是杨泽施计蒙混了云蒋两家弄出来的,我和齐大人都清楚,往严重了说,云蒋两家顶多就是个帮凶。他不来找我,最终齐大人也秉公办理,有我出面说一声,只不过催促齐大人把案子早点了罢了。并没有你想象中的拖累啊、掣肘啊……”说到此处,唐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凝重而真挚道,“从今往后,再也不许你多这样的话,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为了你,我甘之如饴……”
绵绵情话,唐韶说得理直气壮。
云罗心口怦怦直跳,眼泪却不争气地跃出眼眶。
然后很认真很认真地对视他,喃喃道:“有你,我也甘之如饴……”
美丽的誓言似枝头的花开,无声无息,却香飘千里。
唐韶一下子就醉了,沉浸在彼此的心意中。
胶着的视线更是胜过千言万语,唯有情波缓缓流淌。
“那你答应了?今天就搬去新宅子?”半晌,唐韶才恋恋不舍地打破旖旎温馨的气氛。
云罗脸红通通地移开,轻声细语道:“我……听你的……”依赖而信任。
唐韶的眉宇间有喜悦一闪,继续道:“伯父那边,要麻烦你去说服他了。其余的事,包括搬家还有跟许大人夫妇说明都让我来办吧!”
没想到他考虑地如此周到,云罗诧异之余,除了点头再也做不了其他。
直到红缨和姚妈妈一左一右扶着她上了马车,她还陷在幸福的海洋中不能自拔。
这一刻,曾经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当朝首辅唐归掩和誉称“铁娘子”的隆安郡主都渺小得如沧海一粟,四肢百骸中到处流窜的只有唐韶给予她的点点滴滴。
有他如此,她又何惧前途?
车轮滚动起来,云罗的脑海里滑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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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云罗下马车站在许府的垂花门口时,许太太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痛惜道:“哎,怎么就要搬出去呢?在这府里也是一样的,唐大人实在是太讲规矩了……”
云罗的目光穿过她,直直落在身后,许府的几个半生不熟的婆子正在忙进忙出地整理箱笼,她一下子就认出那是她的行李。
“大件我都吩咐他们规整起来了,你屋子里的东西我吩咐他们不许碰,等你回来了再让他们收拾。”许太太顺着云罗的目光转过身跟她解释。
云罗见状,自然免不得向她道谢,转身就吩咐红缨跟着姚妈妈等人去收拾衣物。
云罗则陪着许太太去花厅小坐。
芸娘闻讯赶来。
“姐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搬出去啊……”芸娘一脸不舍得,进门就拉着云罗的手臂紧紧缠住。
许太太见状忍不住轻叱:“姑娘家家,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口吻里没有一点斥责。
云罗就维护起芸娘,为她辩解道:“太太别生气,妹妹也是舍不得我。”说完,就转过头把芸娘拉着坐在了她的身边,捂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我和父亲在府上已经叨扰许久,本来一直厚颜留下,也是因为没有宅子可以安身,如今,正好有机会寻得一处宅子,说来本就是云家的产业,我和父亲搬过去住也是顺理成章。既然有了住处。我和父亲再留下来就不合适了。”
“姐姐,那宅子是云家的产业,是不是就是那位云二爷为你们准备的?”芸娘看云罗轻轻点头,不由嘟起红唇,略略不满道,“你不是不喜欢那家人家的吗,怎么……”
“芸娘!”许太太拔高了声音盖过芸娘的话。然后又抱歉地看向云罗。“不好意思,这孩子说话就是这样,不知分寸。你别介意。”
云罗感觉笑着摇头表示无所谓,低头对上芸娘已经反应过来不妥的眼眸,轻轻地抚摸她的手背,轻松道:“妹妹说的也是实情。我开始也不乐意接受,可后来一想。明日小定,我若还是住在府上,怕为人诟病。反正也是寓居几日,等过一段时间回了新央。也就和他们没有牵扯了。”
许太太是经历过世事的,她稍微一想就明白云罗口中的“世人诟病”是何意思,不由表示理解。心底那丝因为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升起的些微不快也立即烟消云散,点头赞同道:“是。是这个理……说出来总是云家的宅子,比我们府上是要顺理成章。”
云罗瞥见许太太腮边释然的笑,不由松了一口气。
芸娘开始还似懂非懂,等许太太说了那席话,顿时开窍,自然不好意思再挽留云罗。
闲话了一番,许太太就把话题转到了他们要搬去的宅子那边:“……那边有人在打扫吗?服侍的人呢?想来人手还没配备,明日又是这样的日子,客来客往的,肯定需要不少人手,这样吧,我先吩咐姚妈妈选几个能干的过去帮忙,你看意下如何?”
云罗听罢,先出言感激,而后又婉拒道:“太太有心了……我也有这样的担心,可唐大人跟我说的时候已经派人去办了此事,不用麻烦姚妈妈他们了……”怕事情另有变化,云罗没有把话说完,添了一笔道,“不过,也不一定,万一挑选的人手不够,少不得还要来麻烦太太,到时,太太再帮我选几个伶俐的……”
有礼有节,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许太太对她的佩服又深了一层,心思也暗暗起了变化,再也不敢把她当成后生晚辈看待,联想到她婚事带来的身份变化,对她愈发重视起来。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乐意着呢,只等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开口,不要客气。”
云罗微笑着接受她的好意。
很快,红缨就收拾好了东西,过来回禀。
“太太,小姐,东西收拾好了。”红缨跟在姚妈妈身后一起进了屋子。
“好,”云罗点点头,却发现红缨欲言又止,不由暗奇,“红缨,还有什么事情吗?”
云罗的话音刚落,就发现红缨突然再次行起礼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静待下文——
“太太,小姐,如今小姐要搬去府外住了,奴婢的去留……”红缨此话一出,许太太和云罗都想到了。
一直以来都是红缨在服侍云罗,可她的卖身契还捏在许太太手里,实质上,她还是许府的人,跟着云罗出府,似乎……不妥。
云罗还来不及开口,许太太就立即起身去扶红缨,笑着故作埋怨自己道:“瞧我这记性,她的卖身契还在我身边呢,幸好这丫头是实心人,提出来这事了,要不然就疏忽了。姚妈妈,赶紧去把红缨的卖身契找出来,交给云小姐,也好让红缨名正言顺地跟在云小姐身边。”
“多谢太太了!这些日子如此照顾,还把红缨……”云罗望了一眼红缨,立即起身对许太太表示感谢。
姚妈妈手脚麻利,一下子就从内室找到了红缨的卖身契走了出来,交到云罗手中。
云罗毫不犹豫,接过卖身契,对许太太抱歉道:“太太,红缨的卖身银两我等会就奉上……”
“傻孩子,说什么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一张卖身契,值得你挂在心上。这丫头跟了你是她的福分,也是我的心意。若收了你的银子,那我才要伤心了……”许太太一副故作生气的表情,态度坚决。
云罗软语劝说了几次都没用,也就不再作声,不好意思地接受了许太太的安排:“太太,实在是不好意思,你的照拂和心意,我铭感在心。”
说罢,就起身提着裙裾再次行礼。
这一次,许太太扶了几次都没能阻止云罗的动作,最后半推半就地受了礼。
时辰不早,云肖峰那边许大人也做通了思想工作,催促着要启程搬过去。
云罗等人得了消息,不能再耽搁,准备出发。
芸娘突然道:“姐姐,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宅子那边缺什么短什么,也好及时让姚妈妈添置过来。母亲,你身子不好,这些事情由我来料理,你就放心吧。女儿一定会办得妥妥帖帖,周周到到……”
许太太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瞳孔,似要把她看穿。
云罗就出言相帮:“太太,就让妹妹跟我一起过去吧,我一个人也怪冷清的,有她陪着说说笑笑,没那么寂寞。等我那边安顿好了,立即让姚妈妈陪着她回来。你放心,到时就会催着她的。”
芸娘听罢,忍不住小鸡啄米似地看向许太太,一脸哀求。
许太太还在犹豫。
云罗就凑到她耳边,用两人可闻的音量道:“陈大人会护送我一起去宅子,让妹妹和他见上一面,也是好事。”
芸娘去见陈靖安,两人一商量,自然是由陈靖安出面催唐韶,到时才能显出是陈靖安急切,于芸娘、于许家三房有利而无弊。
许太太何等聪明,一点就透。
眨眼间,晦涩不明的脸孔就如晴天出太阳,点头同意了芸娘的提议,还不放心地交代:“早去早回,让姚妈妈陪着你一起。有什么事,听你姐姐的安排。可不许胡来,一回来就到屋子来,我有话要问你。”许太太小声地嘱咐。
芸娘一听说母亲首肯了,差点就跳起来,可母亲的目光正盯着,她的理智立即压住了她的想法,只是高兴地合不拢嘴,随便母亲说什么都“嗯嗯”地一叠声答应。
一颗心早就飞到了外面那个英俊男子身上。
许太太略有些无奈,不由转移目光到云罗身上,拜托道:“麻烦你看着点。”
“太太,放心,有我呢!”云罗语毕,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才放开,看向芸娘的眼中满是包容和关爱。
许太太稍稍放心,露出一个笑容,吩咐着姚妈妈陪芸娘一起前去,又嘱咐了芸娘几句话,然后一路陪着云罗送到了许府的大门口。
大门口,人头攒动,四辆马车一字排开,前面两辆马车用来坐人,后面的则是装行李。
陈靖安穿着便服站在马旁,许知县和云肖鹏两人和他正在说着话。
见门内女眷出现,所有的人都止了交谈,徐徐望去。
“太太,两位小姐。”陈靖安第一个开口打招呼,目光却是落在了云罗身边的芸娘身上。
眼角余光瞥见芸娘害羞地低了头,云罗暗暗发笑,趁人不注意,悄悄用手捏了捏她的手,芸娘好奇地抬头,对上她调侃的目光。
芸娘咬着嘴唇立即垂了头,那脸红得比红霞还胜过几分。
陈靖安一下子看呆。
眼中一闪而逝的失神。
许知县抬眼望去,暗暗高兴,神情间多了几许满意。
云肖峰则迎向女眷,朝许太太抬手作揖,发自肺腑道:“辛苦太太这些日子的照拂,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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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肖峰的态度十分真诚,动作又十分郑重,许太太连忙敛去轻忽,曲膝回礼。
云罗见状跟着父亲一起向许氏夫妇行礼,许大人和许太太双双制止。
寒暄过后,陈靖安就走上前来,朝云罗恭敬地抱拳,道:“云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要不要上车吧?”竟然是请示的口吻。
众人一怔,俱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
云罗侧身避过,轻轻曲膝道:“陈大人说得是,麻烦你了。”
说完,人群后的红缨低头快步上前,伸手小心地扶云罗上马车,芸娘紧跟其后。
擦肩而过的瞬间,陈靖安冲芸娘眨了下眼睛。
芸娘莞尔,露出灿烂的笑。
帘子落下,光线突暗,也没能遮住芸娘眼底的明媚。
云罗望着她,饶有兴致地笑。
芸娘的脸孔一阵发烫,不由自主地垂了眼睑不敢看过去。
云罗忍不住“扑哧”一笑,揶揄道:“刚才在太太跟前为了跟我出来,不是挺能耐一个吗?这会儿怎么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姐姐……”芸娘娇嗔着躲进她怀中,隔着衣料发出闷闷的声音,“人家难为情的,你别这样嘛……”
“我可瞧不出来,只看到有两个人的眼神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一个到哪,另一个指定也追到哪,好像怎么分都分不开……”云罗望着胸口那个脑袋,继续打趣。
“姐姐,你怎么老是笑话我……”芸娘终于忍不住从云罗怀中探出脑袋,可鼻端的呢喃之声却是温柔旖旎、情丝不断。
却没想到云罗渐渐敛去腮边的笑意,把芸娘扶直了。认真相对:“妹妹,姐姐有句话说了,你不能生气。”
墨黑的眼珠中写满郑重。
芸娘一下子严肃起来,认真地聆听云罗说——
“这样的情况只此一次,往后再也不要有。”
芸娘不明所以,不了解地问云罗:“姐姐,为什么呀?你是怕我父母教训吗?没关系啦。我父母他们都知道……”
云罗摇头。打断道:“妹妹,你是明理之人,自小在世家大族长大。女诫、女则熟读过不知道多少遍。‘男女私相授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落入有心之人眼中,就算你和陈大人的婚事议得七七八八,也会因为这一条被人诟病而告吹。”
“姐姐。不至于吧……”芸娘叫了起来。
云罗不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半晌之后。芸娘败下阵来,犹不死心地小声嘀咕:“姐姐何时也如此老八股?我这不是在姐姐面前才稍稍忘形吗?平时不会的……”
“在我面前习惯了,渐渐就会忘记场合,然后就会在他人面前露了行迹……”云罗语重心长。“你和陈大人的情况你知道,有你姑母隔在中间,辈分总是一条抹不去的错处。虽然唐大人愿意鼎立相助,可因为一些行迹被有心之人议论你‘德行有亏’。那这婚事可就八字难写一撇了……”
芸娘似受惊一般,迅速地抬头,眼底幽光一闪,而后浮现挣扎之意,可没两下,那星火之光就熄灭,整个人垂了头,恹恹的。
“姐姐,我……”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我许久未见他了。每次只要一听见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我的耳朵就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忍不住拉长了要听到人家在说他些什么,随便什么只言片语都可以。每次只要听说他会出现在哪里,我都会忍不住想方设法地要去见他,哪怕被母亲知道了一顿狠狠责罚,我都觉得是甜蜜的。姐姐,你有过这样的感受吗?似乎只要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待着,空气中有他呼吸过的空气,都会觉得安心;哪怕发着高烧,只要远远地瞧上一眼,身体就会一下子好起来,再也觉不出病痛了……”芸娘语气渐渐虚幻,似是款款倾诉,又好像是喃喃自语。
云罗感同身受,想起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心底一下子唏嘘起来,不禁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可转念一想,为了她和陈靖安的将来,又不觉硬起心肠:“情难自抑,我能理解,可你想想,若是因为一时的忍不住被人抓了把柄,而与陈大人错失缘份,你可甘愿?”
“不,我不甘愿……”芸娘猛地抬头,连连摇头,眼底是一派急切和惶然。
云罗心头一软,语气越发温和:“就是啊,为了你们的将来,你如今的克制都是值得的,对吗?思念也不过是暂时的,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你往后有的是时间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畔,并肩而笑,不是更好吗?”
“姐姐说的对。”芸娘心服口服地伏在她肩膀,眼角落下一滴泪,“我以后会克制,不让旁人瞧出什么。有他的场合,我能避就避,实在避不了,我就一直低着头不看他,不和他说话……”
芸娘一边说一边觉得心头酸涩,眼眶越来越湿。
“傻妹妹,瞧你这委屈的样子,我可是希望你能得偿所愿,所以才提醒你的。你若再下这么多金豆豆,我都要怨自己了,怎么能让你这么难过,早知道就不同你说这些了,倒惹来你这么多的不快,还不如让你避开他来得简单……”云罗搂着她的肩,如孩子般地宠溺。
“不,不,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不会不知好歹的,你别自责,别介意,不要放在心上……”芸娘闻言一下子忘记了难过,焦急地剖白自己的内心,可惜一时间,竟然有些七零八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云罗见她情绪好转了,知道她已经不再患得患失,终于放下心来,“赶紧擦擦,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有人该心疼了……”
“姐姐……”芸娘破涕而笑。
任云罗拿了手帕为她仔细地擦拭,又补了一下蜜粉,直到瞧不出端倪,方才作罢。
时间刚刚好,马车速度渐渐放慢,不一会就停下。
“小姐,下车吧。”红缨和姚妈妈在帘子外异口同声。
云罗和芸娘两人齐齐应声,任他们扶下了马车。
入目就是两扇朱红漆大门,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一看就是新挂上去的。
此时的大门正敞开着,屋子里走出几个奴仆模样的中年男子,正簇拥着云肖峰和陈靖安往门内走去。
孙嬷嬷领了几个丫鬟向云罗走来,姚妈妈上前同孙嬷嬷见礼后,立即麻利地转身吩咐许府的人把马车上的行李搬进府里。
“云小姐。”孙嬷嬷上前给云罗行礼,身后跟着的三个女孩子穿着一色的葱绿色比甲,垂着头。
“起来吧,孙嬷嬷,辛苦你了。”云罗的目光越过孙嬷嬷,一下子落在了身后三个女孩子头上。
顿时觉得有些眼熟。
“云小姐,这是过来贴身服侍你的丫头,你们几个,过来行礼。”孙嬷嬷微微侧开身子,三个女孩子齐齐地上前行礼。
云罗闻声一阵惊喜,赶紧喊“抬起头来”,露出三张熟悉的面孔。
“青葱、紫薇、粉桃……”云罗的音量稍稍抬高。
他们不是在狄府吗?狄府败了,她以为他们几个都各自回家了……
三个丫鬟满脸的阳光,似乎云罗还记得他们是最大的喜事。
“小姐,奴婢们又能来服侍你了……”青葱隐隐泪光,粉桃一脸喜极而泣的表情,唯有紫薇第一个开口回答了话。
还是她最伶俐。云罗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接下来才听见青葱和粉桃不约而同的附合声。
感觉到孙嬷嬷眼中的疑惑,云罗想到众人还站在大门口,不由微笑着朝三人颌首:“先进去吧,等会再叙旧。”
紫薇、青葱和粉桃兴高采烈地簇拥着她进了屋子。
紫薇看到红缨,立即高兴地同她打招呼:“红缨姐姐,见到你真高兴。”说完,露出甜甜的笑容。
纵然是有些面冷的红缨也不好意思假装不认识她,笑着回应她的热情。
一席人喜气洋洋地进了宅子。
众人将云罗迎到了第一进的正厅。
云肖峰陪着陈靖安和陆川正在喝茶。
“父亲,陈大人,陆大人。”云罗同他们打招呼。
身旁的芸娘也跟在她身边一起曲膝行礼,可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绣花鞋面上,没有一丝偏移。陈靖安用目光示意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女儿,后面还有一进,你就住后面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多亏这位陆大人和……嬷嬷。”云肖峰不认识孙嬷嬷,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只是在进门的时候听到陈靖安喊她什么嬷嬷,因为听得不真切,所以就含糊其辞地称呼嬷嬷。
孙嬷嬷正在打量云肖峰,被他的目光扫过,也不觉尴尬,大大方方地上前福了福,而后抬头自我介绍道:“老身姓孙,是唐大人的奶嬷嬷,云大人可以称呼老身‘孙嬷嬷’。”声音不疾不徐,一点都没有奴仆的局促或者卑下。
言谈间,有着淡淡的骄傲。
云肖峰的脸微微沉下。
“哦,孙嬷嬷。”不复方才的感激,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冷淡和疏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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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知这屋子布置得云大人可还满意?”孙嬷嬷眼角抬高,凝视着云肖峰。
“嗯……”一声平板地回答,云肖峰面无表情地低头自顾自饮茶。
孙嬷嬷的表情一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云罗心里暗暗叫苦,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正欲开口说话缓和一下,却没想到——
陈靖安和陆川交换了一下眼色,抢在云罗前面开口救场:“孙嬷嬷,真是辛苦你老人家了。这前后不过才几个时辰,这宅子里里外外就归置地清清爽爽,我说要是靠陆川可就完了。幸好有你老人家在,果真是焕然一新啊……”陈靖安走近孙嬷嬷,狗腿地拍她马屁,身形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云肖峰。
孙嬷嬷那本来一瞬间被忽视的错愕之情消失在呼吸间,换上一副和蔼的表情,对着陈靖安谦虚道:“大人交代的,我这个奶嬷嬷不能让他失望,瞧陈二爷这张嘴啊……”
有了陈靖安的称赞,孙嬷嬷的心情好了许多,眼角有意无意地往云肖峰那边瞥去,可惜被陈靖安挡得严严实实。
云罗见状,就起身同陈靖安等人提出稍坐,她要先去自己的住处打理。
陈靖安、陆川俱起身相送。
云罗返身离开,就发现孙嬷嬷一步不差地紧随其后。
她不由露出笑容。
旁边的红缨略有些狐疑,不明白小姐这抹笑容从何而来。
第二进有一座小花园,房间格局和第一进一模一样。中间的屋子孙嬷嬷布置出了一个会客厅,东面摆放了书桌、绣架等,西面则摆着衣柜、梳妆台。屏风后面是一张楠木床,上面叠着整齐的被褥。
“这是建兰吧?嬷嬷是从哪里寻来的?”云罗的眼睛惊喜地盯着长案上摆放的几盆植物,再也挪不开。
粉红的花苞娇艳欲滴,在一片片金边的绿叶中越发瞩目,给整个屋子带来了一派生机勃勃。
孙嬷嬷因为云罗的问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上前走到她身边回答:“这是嬷嬷看屋子里陈设太单调,想着时间仓促也找不到太精致的摆设。所以才特意选了一盆建兰摆在屋子里。好显得活泼些。”声音比平常柔和了几分。
云罗一脸欢愉,抚弄着叶子道:“嗯,清风送爽。暗香浮动……嬷嬷有心了!我很喜欢。”
眼底毫不掩饰地感激。
孙嬷嬷表情略略不自然,想绽放笑容可下一秒又板起脸孔,最后虽然又恢复了一贯的严厉平板,可眼底却释放了淡淡的善意。
云罗心思何等灵敏。察言观色之余洞悉了孙嬷嬷的情绪变化,嘴角不由轻轻翘起。
“云小姐。你梳洗一下吧,嬷嬷先下去了,还要去看看那些行李箱笼怎么规整。”孙嬷嬷一看青葱、紫薇、粉桃几人已经齐刷刷地围到了云罗身边,便主动提出离开。
云罗也不做挽留。一个抬眸,红缨就拿了一个荷包塞到孙嬷嬷手里。
孙嬷嬷连连推拒,目光却是流连在荷包上精致的‘福如寿喜’图案久久不散。
云罗见状。不由真挚道:“这是我闲暇时自己做的小玩意,嬷嬷不要嫌弃。拿着把玩把玩。”
这是她做的?
小小的荷包,用色、布局都十分考究。
孙嬷嬷的眼底满是惊愕。
“这……”迟疑片刻后,孙嬷嬷就接过了荷包,拿在手中爱不释手,“那嬷嬷多谢云小姐了。”
云罗笑着颌首,便吩咐红缨好生送孙嬷嬷出去。
等孙嬷嬷一走,青葱、紫薇、粉桃三人就忙碌开来。
打水的打水,拿毛巾的拿毛巾,端茶的端茶,恰逢红缨送完孙嬷嬷回来,也加入了他们之中。
看着身边桃红柳绿的人影绰绰,云罗心头一阵温暖。
芸娘看了啧啧称奇,拉着云罗的手臂艳羡道:“姐姐真是好福气,哪里来的这些个好丫头,一个个春兰秋菊、各擅胜场。搁在眼前,看了都舒服。”
“瞧妹妹说的,哪里有这么夸张。”云罗嘴上谦虚着,心底却也暗暗赞同。
两人闲话了没几句,姚妈妈就进来回禀。
因为孙嬷嬷一早过来打点,宅子里早就井井有条,姚妈妈看也帮不上什么忙,想起府里许太太一个人留着,还等着他们回去,就暗示芸娘早些回去。
芸娘闻言一阵落寞。
看了外面几眼,垂了头默不作声。
云罗也不催她,姚妈妈则在一边等得有些着急,最后忍不住出声再次催促:“小姐,天色不早了,太太还在府里等着你回去呢。”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僭越,不由描补了一番,“云小姐这也才安顿下来,有许多的东西要规整,而且明天又是大日子,云小姐肯定也需要早点歇息养足精神。小姐若再留下来,云小姐还得费神来招待你,岂不是耽误云小姐休息吗?”说到此处,她便顿了顿小心地查看芸娘的表情,发现她并没有生气,不由松了一口气继续劝道,“况且,明日小定,太太一早就要过来,小姐到时肯定也要来帮忙,你也得回去听太太吩咐,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可别有什么疏漏。这可是云小姐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
姚妈妈的话芸娘显然听进去了,闻言也不再坚持,和云罗提出了告辞。
云罗看得出姚妈妈眼底的焦急,想到马车上同芸娘的交谈,看来是起了效果,不由欣慰地点头,也不再挽留他们,亲自送芸娘上了马车才离开。
回头时,云罗感觉到背后一花,她顿住了步子轻声问红缨:“有人吗?”
红缨抬眼看了某处,低头轻声回禀:“是陈大人。”
居然是陈靖安……
想来是芸娘态度回避,两人又没有机会单独见面,所以陈靖安才会偷偷地想来送她借机说几句话,可惜自己又送到了上车,他也就不好意思现身,只能在暗处偷偷地看上两眼作罢。
云罗故作不知,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四个丫鬟见人都走了,只剩他们主仆几人,不由团团围了上来。
“小姐,你累了吧?”
“小姐,我们好想你……”
“小姐,奴婢给你做吃食,你想吃什么?藕粉桂花糕还是小酥饼……”
……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表达对云罗的关心之情。
云罗不知道回答了谁的话好,最后忍不住抬手一挥,几个丫头同时住了嘴,巴巴地望着她。
她忍不住抚了额头作无奈状:“你们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一句,我听得就像有一堆的蜜蜂在我耳边叫,我现在回答你们,我不累,我很想你们,我现在还不想吃点心,等饿了或者馋了会跟粉桃说……”
刚刚叽叽喳喳的几人个个脸涨得通红,紫薇更是暗自吐了吐舌头,露出粉红色的牙肉。
云罗体谅他们的激动,也不忍拘着他们,微笑着发问:“你们三个怎么会来我这边?”
目光在青葱、紫薇、粉桃三人身上流连。
目露好奇。
这次再也不是七嘴八舌地一起回答,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紫薇,紫薇便出列脆声道:“回小姐的话,小姐离开之后,奴婢几人按照大人的吩咐继续留在狄府按兵不动。自从狄大人出事,狄府就乱了套。狄少爷为了自己父亲的事情,连夜收拾了行李赶去京城,奔走着想要为狄大人开罪。狄夫人病倒了,方妈妈守着和风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那位杨氏一看夫人病倒了,就自持有孕以半个主子自居,和外院的管事把持着府里的大小事情,众人一看夫人病倒,府里大小事情由一个外室、妈妈、管事决断着,便心生惶惶,大家当差就不太尽心。渐渐的,府里开始丢东西,今天是个前朝的花瓶,明天是个和田玉雕成的摆件。方妈妈还算忠心,想尽力去管,可是管了这头管不住那头,教训了这个人板子就教训不了那个人。整个府里人心涣散,风雨飘摇。”紫薇说到此处,云罗不禁赞同的点头,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混乱的一幕幕,忍不住屏息听紫薇继续道,“后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传言,说府里的银子都被少爷带去京城疏通关系了,穷得连月例银子都发不出来,所有的下人就炸开了锅。有些刺头的,便胆大地开始从暗偷到明抢,方妈妈带人教训,反被他们逼问是不是府里穷得发不起月例银子了,方妈妈一下子没了气势,到最后更是吱吱唔唔地带着人一阵风的溜了。众人就都信了府里没钱的事实,一个个想着法子自谋出路。没有卖身契的趁乱顺了些东西就连夜跑了,有卖身契的则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摸进夫人的房里去找。可到夫人的房里去偷,大家又缩了手脚不敢贸然行动。一筹莫展之下,众人就聚在一起商量,最后一致推选了一个平时手脚最麻利的,由他负责去偷所有人的卖身契,允诺事成之后,每人给他一两银子。”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云罗惊诧地忍不住微微张大了嘴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紫薇就继续道:“钱财动人心,那人一口应承下来,大半夜的潜进夫人住处翻箱倒柜地找,却没想到不小心惊动了夫人,喊了半天的人,没有一个人进去帮忙抓人,最后让那个贼子搜到了卖身契跳窗跑了,直把夫人气得嘴巴发歪、眼眶发白,当场就晕了过去。那贼子得手之后,众人拿钱从那人手中换到了自己的卖身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一溜烟全跑光了。几天之后,府里的下人还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或者胆小怯懦的守着。奴婢几人拿了自己卖身契随着众人一起离开,出了狄府就去了大人安顿给我们的临时住处,按照大人的吩咐只等哪天再到小姐身边服侍。没想到这么快,我们三人又回到了小姐跟前。”
紫薇口齿伶俐,一席话把前因后果说得个清清楚楚。
寥寥几句,更是把期间的惊心动魄描述得淋漓尽致。
云罗作为一个听众,都忍不住随着她的话揪心裂肺,犹如坐过山车,一下子从顶端跌到了谷底。
她不胜唏嘘,连连叹气。
想起第一次跟随许太太去拜访,狄府何等尊荣富贵,让她一介小女子高山仰止、诚惶诚恐。不过区区几个月,狄府就大厦将倾,辉煌不再。
怎不让她无语?
怎不让她惋惜?
“那杨氏呢?”云罗心生好奇。
这位前任新央县尉的太太一把年纪居然能攀上狄知府这样的大树,还怀上了身孕,当日又是让她何等震惊。
所以,她有理由相信,在狄知府出事、狄府动荡的那段时间。她必然会有出人意表的行为。
果真——
“那位杨氏真是个不要脸的,”说到杨氏,不等紫薇说话,不善言辞的粉桃已经义愤填膺地开了口,云罗好奇地等待她的下文,她便道,“大着个肚子。居然还能和外院的管事勾搭在一起。两人狼狈为奸,把府里值钱的东西变卖得七七八八,方妈妈想管。却被杨氏暗中找了几个打手揍得鼻青脸肿,连床都下不了。夫人身边几个大丫鬟柔柔弱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看方妈妈的下场个个都缩到了人后。谁也不敢去跟自己的主子禀报。眼看着杨氏和那个管事捞得盆满钵满,套了马车打算离开。夫人这才得了消息,想派人去追,可统共还剩几个老弱病残,连马车都不会套。根本就拿他们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扬长而去。”
就这样让杨氏给跑了?
云罗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可理智却告诉自己,任何事情放在杨氏身上皆有可能发生。
“那苏家二小姐呢?狄夫人病倒了。她这个未来儿媳妇有没有在床前尽孝啊?”云罗突然想起那个同狄少爷在花园私会的苏谨梅,不由追问。
三个丫头面面相觑。谁也回答不出来。
最后还是青葱回了句:“出事之后,奴婢们直到离开狄府都没再见过苏家的任何人上门探望,包括这位苏家二小姐。”
苏家倒是把界限划得清楚,真是绝情。
云罗微微嗤笑,眼底就有了浅浅的嘲讽。
她可是记得苏夫人大义凛然地对世人表示——苏家肯定不会落井下石提出退婚。
说白了,不过是拿一个庶女换取苏家的名声罢了。
实际狄府早就成了苏家鄙夷的一堆腐肉,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不知道当日心机重重的苏谨梅有没有后悔?
若没有她绞尽脑汁地谋得这桩婚事,那如今深陷泥淖的应该是她的嫡姐,准备嫁进狄府的也是她的嫡姐。
可她偏偏费尽心机从嫡姐手里抢了夫婿,那如今嫁进狄府去吃苦的只能是她了……
而且是从嫡姐手里抢来的苦……
这是不是佛家所说的“因果报应”?
云罗心底涌起一阵怜悯,原来——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有时,得不到也是一种幸福。
得到的反而是苦果!
经此一事,苏夫人再也不会给她机会姐妹易嫁,她只能乖乖地认命,一步步走进亲手为自己编织的陷阱,无法挣脱。
苏家的事情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花费太多的心思去计较。
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狄府身上:“那狄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狄知府的舅家没有消息吗?范老夫人那边没有给狄夫人来封信之类的?……”
云罗提起范老夫人时,喉咙微微发涩。
当日陪伴在范老夫人身边时,她是真心把老夫人当成祖母看待,分别时也是真心不舍。后来在狄府为狄夫人准备给范家的节礼,她也是费尽心思。
她能感觉的出来,范老夫人也是真心疼爱她,甚至想要把她带在身边领到京城。
可惜当时她婉拒了老夫人的好意。
也不知道老夫人知道狄知府的事情,会怎样的伤心、失望,会不会气得病倒?
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云罗就随手摸了摸挂在腰间范老夫人送的那块“多子多福”的玉佩,眼眶渐渐湿热起来。
老夫人,待她是真心的好。
希望狄府的事情不会影响到她,身体还能一如既往的硬朗。
心思翻滚间,耳畔就传来紫薇的回答:“听说狄大人出了事之后,狄少爷第一时间派人快马加鞭给临安的范大人送信。两天后送信的人回来,还随行了一位范大人身边的幕僚,说得了范大人嘱咐由他陪同少爷收拾行李即刻进京,夫人这才放手让少爷跟着来人进京,自己安心留在了府里。至于范家其他人有没有来信,奴婢就不知道了。”
紫薇不过是个小丫鬟,不在和风院服侍,自然打听不到。
这在情理之中。
云罗并不责怪她,点头颌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哦,小姐,出事之后听说扬州李家来过消息。”紫薇突然想起这一消息。
扬州李家?
云罗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是狄夫人的娘家,不由好奇问道:“怎么说?”
“也不知道信上说了什么内容,关着房门都听见狄夫人扔了好几个茶盅。”紫薇绘声绘色形容。
肯定是李家袖手旁观,不肯帮忙,所以狄夫人才会如此生气。
本来是好好的姻亲,李家也以这个女儿为荣,可狄知府一出事,狄夫人这个外嫁女顿时就成了娘家随手丢弃的棋子。
世家大族行事手起刀落,从来不拖泥带水。
虽然是为了明哲保身,可作为李家的女儿,又如何能心寒?
云罗身上泛起阵阵寒意,目光也一下子垂落。
先是狄知府养外室,再是儿子的婚事惨淡收场,最后又是狄知府下狱、狄府败落,云罗突然对素来不喜的狄夫人起了怜悯之心。
狄府的话题就此搁下,屋子里一静。
紫薇也意识到是因为自己的话勾起了这样低落的气氛,暗暗自责。
就打算转移话题,扒拉了几下袖子,突然灵机一动,道:“小姐,我们几个的住处怎么安排?”
云罗就开始分配四人的住处,彻底把狄府的事情抛到脑后。
因为宅子比较小,这第二进正屋旁边连着三间耳房,如今有四个丫头,云罗便作主让他们两人一间。至于哪两个人一间,云罗就询问他们的意见,让他们自己选择。
开始四个人谁都没说话,后来,紫薇就逼不住了,左右看了眼身旁的青葱和粉桃,忍不住抢了第一个说:“小姐,我想和粉桃住一起。”
她一把抓起了粉桃的手,眉宇间有淡淡的娇憨。
紫薇伶俐,粉桃安静。
看来两人相处的比较好。
云罗就笑了开来,软软道:“好,就依你所言……”
紫薇忍不住涨红了脸,粉桃也难为情地不好意思抬头。
剩下来的青葱和红缨两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云罗见状,就明白两人也极为投缘,想到青葱身手不弱,红缨又是习武之身,便觉得把两人安排住一屋倒十分合适。
一下子就这么愉快地把屋子分配好了,每个人都欢欢喜喜的。
云罗就借口自己想歇一会,把他们打发了出去欢欢喜喜地收拾自己的住处。
四人俱喜气洋洋地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一下子,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云罗靠着窗下的一张安乐椅坐了下来,目光则穿过窗户去享受窗外的夏日阳光。
浓绿的树叶上洒着金色的星点阳光,不同的角度折射出不同的光芒,让人瞧着有种暖洋洋的惬意。
窗外隐约出来紫薇银铃般的笑声,接着就是粉桃低沉的嗓音,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静默后是一阵嬉笑。
空气中徜徉着甜滋滋的味道,合着阳光花香无一遗漏地嗅进云罗的鼻端,直达五脏六腑。
舒服慵懒地让人昏昏欲睡。
云罗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洒下羽扇般的阴影,微微上翘的嘴角抿起愉悦的弧度。
等红缨进屋来,看到的就是她睡得如婴儿般纯净安详的一幕,不由蹑手蹑脚地拿了一条披肩,轻轻地覆在她身上,掖住了两边才悄悄地退到角落里垂头敛眉地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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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光大亮,晨曦初现,枝头有喜鹊在欢快地歌唱。
红缨几个早早地起床,穿着一色的茜红色褙子,银红色的襦裙。
看到喜鹊在枝头欢唱,他们一个个目露喜色,紫薇更是忍不住跑进了云罗的内室,把这个好消息一股脑地告诉自己的小姐。
“小姐,大喜大喜。”紫薇喜气洋洋地半蹲在床头。
云罗正起身在穿中衣,听到紫薇的话不由莞尔,却并没有回答,紫薇就微嘟着嘴没办法接下去。
红缨看她忍得辛苦,就低声对着云罗眨眼:“小姐,你不知道,我们一早起来就听见喜鹊在枝头叫,这么大好的日子里有喜鹊这样的好兆头,可不是大喜?紫薇见了开心地就想第一时间跑来告诉你……”
红缨的话说到了紫薇心里,紫薇在旁边忙不迭地点头。
云罗正好穿上新做的绡纱褙子,如烟似雾的正红色烘托得她眉眼越发玲珑精致,闻言不由微怔,而后就抿着唇笑开,明亮得似清晨花瓣上的一滴露珠。
服侍的几个丫头看呆,一个个都忘记了手里的活。
“喜鹊在枝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们硬要拿来说好兆头哄我开心……”云罗款款而笑,望着口齿伶俐的紫薇点头颌首,“不过,好话谁都爱听,你们四个这样的心意我知道了。正好,你们到了我身边,我还没有表示过呢,一直想着要赏你们些什么。红缨,去把我的首饰盒拿过来,你们四个看一下,每人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就当是我给你们的礼物。”
这不是变相地讨赏吗?
四人面面相觑,个个满脸通红。
红缨愣着身形不动。
粉桃瞪了紫薇一眼,忍不住解释:“小姐……我们不要……紫薇她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是想……恭喜小姐大喜……”
结结巴巴,紧张地让人替她捏了一把汗。
可到底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青葱不由补充:“小姐,我们只是要恭喜小姐‘小定’之喜,真没有其他意思。”清丽的眸子中一派肯定。
云罗知道他们误会了,坐了下来随手把他们招到了跟前。
几个人都围了上去。紫薇的头已经垂到了胸前。平日伶俐的她这会儿慢吞吞地俨然落在了最后面。
云罗从他们四人脸上扫视一圈,而后真挚道:“你们与我主仆一场,也是缘份。红缨不消说。在新央就开始跟着我了。你们几个从前是在狄府的,虽然我们相处时日不久,可我却没有把你们当外人看过。这次唐大人把你们送到我身边服侍,我的心里别提有多开心。庆幸你们几个都是与我投缘的。给见面礼的想法我昨天就有了,只是因为昨天安顿住处。大家都忙,所以我也就没提。今日正如紫薇所言,这么大好的日子,我这个做主子的若再不把赏你们。是不是也太木讷了?难道在你们眼中,我这个主子是那种又木讷又小气的人吗?”
云罗说完,语气轻松地朝他们几个眨了眨眼睛。
红缨跟在她身边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知道云罗是发自肺腑的。赶紧拉了拉身旁青葱的衣角,提着裙子就跪了下来。
粉桃和紫薇见状也跟上。
“奴婢谢小姐赏赐。”四人乌鸦鸦地跪了一地,声音清脆婉转,让人听了十分悦耳。
云罗就弯腰去扶他们:“哎呀呀,东西还没拿到,你们就先跪了?万一等会东西不满意,可别觉得亏啊……要知道,我这个小姐可不是什么豪奢出身,总共就那么点家当。红缨最清楚,你们到时别失望啊……”云罗忍不住打趣他们。
几个丫鬟连连保证自己不会,紫薇因为心虚刚才嘴快惹了祸,这会儿更是急着表现,说话的时候把胸脯挺得老高。
红缨转身从梳妆台上拿了首饰盒过来,四个人笑嘻嘻地围了过去。
很快,三人选好了。红缨是一朵珍珠珠花,青葱是一根如意头银簪,粉桃选了一对丁香花的银耳坠。
紫薇最后一个挑,一看少值钱的都让其他三人挑走了,剩下的不是赤金的就是镶宝的,都太贵重,她不由急得红了眼眶。
“怎么了?”云罗看她愣着不拿,就奇怪地问。
“小姐……”紫薇忍不住扁嘴,委屈地指了其他几个人,道,“他们都挑光了,我……”
云罗就走上前去,俯身看了首饰盒的东西,不明所以:“还有一些的呀?这个羊脂玉的簪子喜欢吗?”
羊脂玉?紫薇赶紧摇头。
“那这个碧玺手串吧……”云罗挑出一条莹光四射的手串含笑问她。
那碧玺一颗颗都有指甲盖大小……紫薇猛力地咽了几下口水,头摇的拨浪鼓似的。
“那就这枚赤金的海棠花戒指吧……”云罗好脾气地又选出一只精致的戒指。
赤金的?紫薇连连摆手:“小姐,不行,不行……”
“那你要什么样子的?你告诉我,我让红缨去找了再给你。”云罗温柔地望着她。
紫薇一听立即傻眼。
让红缨去找了再给她?
这多麻烦……
还是从盒子里选个最便宜的吧!
紫薇不安又紧张地低头扫视了一番,然后迅速地拿过云罗刚刚挑选的那枚赤金海棠花戒指献宝似的现到云罗眼前——
“小姐,就这个,就这个……”巴巴地生怕云罗真的吩咐红缨为她再去搜寻。
一张俏脸红得如熟透的桃子,着实可爱。
众人忍不住“扑哧”笑开。
紫薇疑惑地望着大家,无辜的就像迷路的小兔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嗯,嗯,就这个,幸好有你瞧得上的,我可松了一口气,要不然,传出去说我的东西丫鬟一件都看不上,我这脸面都不知道往哪搁了。”说罢,云罗假装确有其事地松了一口气。
紫薇就紧张地一下子跳了起来:“小……姐……小……姐……这……奴婢……不是这意思……不是……小姐的东西极好……是太好太贵重了……奴婢……奴婢……”
一向伶牙俐齿的紫薇手足无措地解释。
越说越乱。
云罗再也忍不住,哈哈笑开。
众人更是笑得前俯后仰。
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不断,迎着初升的太阳洒下耀眼的光芒。
孙嬷嬷进屋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脸色微微不虞。
红缨第一个发现她进来,连忙拉了其他人的袖子,整了整衣袖就和青葱迎了上去。
紫薇手忙脚乱地把戒指胡乱塞进怀里,和粉桃两人快速地收拾好桌上打开的首饰盒。
孙嬷嬷被迎进了屋。
“云小姐,嬷嬷是过来看看你准备地怎么样了?衣服首饰妆容是不是都妥帖。”孙嬷嬷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身为男方家里的仆妇如此直言不讳有些过火。
四个丫鬟却暗暗不服气。
腮边的笑容一下子隐没,个个都把视线落在了其他地方,没有一人搭理孙嬷嬷。
云罗倒也不介意,对上孙嬷嬷略严肃的眸子,知道她是看到方才的一幕觉得太多放肆,微微一笑算是颌首接受了她的好意。
然后吩咐旁边的红缨:“红缨,给嬷嬷上点百蜜水。”
红缨最沉稳寡言,听到云罗的吩咐,虽然心底不情愿,却立即应声而去。
孙嬷嬷的脸色好看了些。
云罗如此客气尊重,她总是受用的。眼看着少爷心意已决,今日就是小定,云罗做唐家的媳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纵然夫人不喜,那也是他们主子之间的嫌隙。在其他人眼中,云罗从此以后就是唐府的少奶奶。
她是主,其他人是仆。
他们得敬着她。
孙嬷嬷一把年纪了,这些道理自然看得比其他人透彻。所以,她才会不等少爷吩咐,一早就过来看云罗这边有什么要帮衬的。
她自认为,有了她在云罗旁边,不至于让她有任何疏漏,也就免了些闲话。
毕竟,云罗没有母亲在身边提点。
连个像样的长辈都没有。
想到此处,孙嬷嬷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看向云罗的目光中透着些许审视,把她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
一把青丝光滑如丝,可还是披着的。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苟同。
正红色绡纱褙子配银条纱裙子,颜色俏丽喜庆,但不够奢华隆重。孙嬷嬷的眉心微微皱起。
耳朵上、手腕上、手指上、颈脖上不见任何首饰,素净得过分。孙嬷嬷就再也忍不住了,认真道:“云小姐,你这已经打扮好了?”
云罗摇了摇头,答:“还没有,红缨,过来帮我梳个头发。”
红缨给孙嬷嬷送完了百蜜水之后一直服侍在一旁,看到孙嬷嬷看云罗眼中诸多的挑剔,心里就泛起一阵不耐。
此刻,听到小姐唤她,就一个箭步走到云罗身后,准备去拿梳子为小姐梳头。
可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偏黄的肤色,不再光滑弹性的肌肤,却异常的修长柔软,指甲上透着淡淡的荧光,竟然有一种不逊少女的柔媚感觉。
梳子稳稳当当地被握在了孙嬷嬷手里。
红缨一怔。
云罗望着铜镜中的孙嬷嬷眼神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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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嬷嬷就抢先开口:“云小姐,奴婢从前在唐府服侍夫人的时候,就负责每日给夫人梳头。夫人总是称赞奴婢的手巧,比旁人更能梳出华丽繁复的发髻。”
她敞亮一笑,目光极有把握地紧紧锁住云罗。
却没想到手里的梳子被云罗不慌不忙地抽了出来,孙嬷嬷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惊诧道:“云小姐,你这是……”
剩余的话在一道温柔却坚决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嬷嬷,你是唐大人的奶嬷嬷,唐夫人亲自吩咐出府荣养的老人。我得要敬着你,让你给我梳头,实在是委屈你了。青葱,服侍孙嬷嬷在旁边用些点心。这么早的时辰,嬷嬷肯定是天不亮就起身赶过来了。早膳说不定只是草草用过,趁我梳妆的空隙,嬷嬷用两口垫垫肚子,以免伤了胃。”云罗的目光从孙嬷嬷脸上飞快地掠过,然后转过身对着铜镜举起手里的梳子,道,“红缨,过来吧,你为我梳个盘云髻吧。”
红缨立即领命上前,接过梳子就忙碌起来。
盘云髻,也属于高髻,一般隆重的场合才会用。碰了个软钉子的孙嬷嬷心念一转,勉强忍住了发表意见的冲动。
盯着铜镜的云罗余光一瞥,将孙嬷嬷的表情尽收眼底,最终露出了一朵清湛的笑容。
红缨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梳好了发髻。
她正在征询云罗的意见配什么头饰。
云罗选了一个嵌宝白玉簪,又选了一对蝴蝶金饰缀在了发髻上,耳坠是一对蝴蝶双翼的赤金坠子,戒指和手串都同时选了蝴蝶图案的配套。
装扮妥当,云罗抬头就发现孙嬷嬷搁下了百蜜水已经开口:“云小姐。你这发髻上的首饰太简单了些,今天这样的大日子,总要选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才好。”
说完,也不等云罗回答,就起身走到了梳妆台边,自顾自地在首饰盒里挑选起来。
“就这个满池娇分心吧……”这是一个金累丝镶玉嵌宝牡丹鸾鸟纹分心,工艺繁复。金光闪闪。
孙嬷嬷不由分说地把满池娇分心往云罗发髻上比划。目露满意。
云罗微微避开。
孙嬷嬷的脸顿时有些难看,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嬷嬷,这头饰太华丽了。我戴不太合适。”云罗微笑着对上她不敢置信的眸子。
“太华丽?这有什么,我家夫人平日戴的鬓花都是用赤金打的,金累丝的工艺,少说都要用掉二、三两金子。云小姐你这个满池娇分心才多少分量啊?”说着。孙嬷嬷用手掂了掂,一声嗤笑。“多不过二两。”
云罗再好的养气功夫也忍不住微微沉下了脸。
孙嬷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云罗的嘴角渐渐抿直,迎上她的目光,淡淡道:“我自然不能同唐夫人相提并论。我只知道摆正自己的位置,在什么场合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
绵里藏针。不卑不亢。
孙嬷嬷被云罗那双细长眼眸中的深邃明亮给震住,一下子臊红了脸。
这是在说她僭越呢!
一个出府荣养的老嬷嬷在即将嫁入唐府的少奶奶面前倚老卖老,的确是没有摆正位置。
孙嬷嬷讪讪然地收回了手。把那个顿时变得沉手的满池娇分心放回了首饰盒。
云罗看她脸上一阵青白,知道伤了她的颜面。想到唐韶,不由软和了口吻:“嬷嬷是见惯世面的,本应该听从嬷嬷的建议,可是我一向简朴惯了,突然奢华高调,不免给人轻浮张狂之感。落入他人眼中,恐会遭人背后非议。”
算是解释了一番,安抚了她。
孙嬷嬷也明白这是云罗在给她台阶下,在红缨等四个丫头面前她自然得要抓住机会,赶紧笑着连连点头附合:“云小姐说的极是。”
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没想到云罗如此难缠。
关键少爷还喜欢她。
孙嬷嬷顿时替远在千里之外的夫人暗暗担心。
夫人啊,这云小姐以后恐怕不容易调教!孙嬷嬷最是熟悉自家夫人的秉性,她如此要强的一个人,若拿捏不了自己的儿媳妇……孙嬷嬷的一颗心顿时跌进了谷底。
云罗见孙嬷嬷怔怔不语,眼中神色变化莫测,一看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移开了目光,整了整衣袖抬头问红缨:“父亲起来了吗?有没有用早膳了?……”
红缨一一作答。
因为是小定的大日子,云肖峰紧张地一夜无眠,临到天亮才稍稍合眼养了养精神。此刻已经起来了,正在用早膳,还派了人来告诉云罗,让她不用给他请安了,安安心心地留在后院。
云罗知道父亲已经在用早膳,不禁放心下来,淡笑着吩咐粉桃他们把早膳端上来。
清粥小菜,简单至极。
云罗慢条斯理地斯文咀嚼,像是享受珍馐美味一般。
孙嬷嬷在旁边看了暗暗吃惊,对云罗越发地刮目相看。
明明是江南小城的小家碧玉,在她印象中应该是畏畏缩缩、小家小户。可云罗偏偏落落大方,举止谦和秀气,明眼人一看肯定会误以为她有着良好的家世熏陶。
实际却不是。
到时夫人要拿这些来打压云罗,恐怕会无从下手。
孙嬷嬷替自家夫人着急起来。
一想到夫人在信中的交代,她昨天回去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反省,实在为自己临阵倒戈的行为汗颜。
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她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打定了主意——
今天一定要睁大了眼睛,不能错了抓住云罗错漏的机会。
到时再把情况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告诉夫人,也好让夫人心里有个准备,拿出个对付云罗的章程。
她的眼睛就一刻不放松地黏在了云罗身上。
云罗也不以为然,自顾自地用早膳、洗手净面、膳后散步消食……
一圈忙碌下来。已经大半个时辰过去。
孙嬷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精神高度紧张,渐渐疲乏地腰背酸痛。
正想打起退堂鼓,夫人对她的器重和殷殷嘱咐又在眼前浮现,顿时生出无限勇气,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地跟在云罗身上。
云罗哪里会瞧不见孙嬷嬷微湿的鬓角,心软了好几次。真想开口跟她好声好气地劝:“嬷嬷。你去歇一会吧!”
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她心思何等聪慧,孙嬷嬷昨天和今天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知道睡了一个晚上。孙嬷嬷肯定还是顾念唐夫人的吩咐坚决看不上她,想要给她难堪,或者吓退她。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露出讨好之意。以免让孙嬷嬷误会是她心虚或者自轻自贱了。
毕竟,往后要面对的唐夫人才是真的难关。
孙嬷嬷顶多就是唐韶的奶嬷嬷。而且,既然已经在苏州荣养,往后也不会跟着他们回唐府,何必在她一个下人面前丢了骨气?
云罗向来骄傲。不过是多年生活磋磨才藏了棱角。
如今,让她把自己的骄傲丢掉,低声下气地去讨好唐府的每一个人。以此来博取他人对她的接受,她实在做不了。也不屑去做。
想透这些之后,云罗就更不会开口跟孙嬷嬷说什么了,按照每天的生活习惯散步了一会之后就回了屋子坐到了绣架前,红缨则陪在旁边分分丝线什么的。
她正在绣个麻姑献寿、松鹤延年的双面屏风,如今才绣到麻姑献寿上的麻姑。因是绣的人物,神态举止都十分考校刺绣者的功底,尤其是一双眼睛,若是绣技差些的,就会暗淡无神。云罗前面闲暇时已经在心底暗暗模拟过许多次,这会儿脑海中早就有了腹稿,飞针走线不假思索。
一旁的孙嬷嬷看得目瞪口呆。
望着那纤细白腻的手指在灿若烟霞的丝线中翻飞,她怎么都收不回自己的视线——
这薄如蝉翼的屏风上的麻姑是出自云罗之手?
如此活灵活现……
最奇的是,麻姑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在顷刻间从云罗针下呈现,似黑宝石般熠熠生辉、灼灼有神。
孙嬷嬷惊叹不已。
心底忍不住勇气一阵阵的赞叹。
虽然不想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
这云小姐……女红实在出色。
比素擅女红的表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嬷嬷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京城的表小姐,猛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对表小姐的亵渎。
表小姐是什么样的人物,云罗凭什么和她比?
孙嬷嬷一下子收住了绮思,暗暗懊恼着自责。
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一下子撒腿狂奔,收都收不回来——
表小姐人长得漂亮,家世又好,识文断字,一手针线功夫享誉京城贵女圈子。
她就不明白,这样的女子少爷为什么就是看不上?
夫人明示暗示不下数十次,每次少爷都是无动于衷、断然拒绝。
那时少爷初回府里,压根就没接触过什么女眷。
夫人直以为是少爷眼高于顶,对表小姐尚有不满意的地方,虽然觉得可惜,但私下跟她闲聊时也透露出对少爷择妻的期待。
总想着,肯定要比表小姐还要出色一二。
可没想到……
少爷最终选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云罗。
苏州府新央县尉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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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知府的女儿都不在夫人眼中,更何况是一个县尉之女?
孙嬷嬷看向云罗的目光再次严肃起来,方才看到她刺绣功夫的惊诧正迅速的消退。
云罗头都未抬过,自然不知道孙嬷嬷的眼神变化。
她只是用心地在绣着这幅屏风。
可惜,没多久就有人来拜访。
蒋家太太领着两个女儿、云罗名义上的表妹蒋芝霞和蒋芝娟来见她。
云罗听到下人的禀报,一阵意外。
没想到,今天第一个到的居然是蒋家的人。
来者是客,尤其是今天这样的日子。
云罗敛去眼底的思绪,吩咐青葱去把人引到中间的屋子,她在那边见客。
青葱领命而去,紫薇和粉桃则转身出了屋子去准备茶点。
蒋太太笑盈盈地到了门口。
“哎哟,大小姐,恭喜恭喜啊!”抬头看到云罗的身影,蒋太太就先开了口一迭声地恭喜。
那满脸的喜气洋洋,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真会以为小定的对象是她的女儿。
“蒋太太,霞妹妹、娟妹妹。”云罗不以为然,淡淡地朝来人见礼。
蒋太太就一把扶住她,热情道:“这怎么使得,如今你这身份可是不同凡响,放眼整个苏州,能和苏夫人、许太太他们平起平坐了。唐大人堂堂卫指挥使,可是二品的大官啊!”蒋太太卖力地拍马屁。
可这话却惹来孙嬷嬷一顿白眼。
这位蒋太太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眼界比针孔还小,一个二品官员就大了吗?和老爷夫人比起来,那还是差上一大截呢……
这云小姐身边转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世俗谄媚、阿谀奉承,一看就是些登不上台面的。
还有那个蒋太太身后跟的两个女孩子。打头的穿着玫红色连理枝纹湖绸褙子,配了条湖绿色的长裙,衬得本来就偏黄的肤色越加暗淡,一看就是乡下土包子,不会打扮。关键一双眼睛还满场乱飞,看到云罗的打扮一会羡慕一会嫉妒,她用脚指头想想都能知道这个女孩子的想法。肯定是羡慕嫉妒云罗。另外一个女孩子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下面配了条云霞紫的裙子,皮肤白白、下巴尖尖,长相倒是很不错。可就是畏畏缩缩,下巴恨不得贴到胸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惶恐样子。
一母二女都没个半点气质。
孙嬷嬷目光一阵,撇了撇嘴不再看三人。
屋子里响起云罗介绍孙嬷嬷的温婉嗓音:“这位是孙嬷嬷。唐夫人身边的老人,也是唐大人的奶嬷嬷。”
蒋太太进屋除了云罗压根就没注意其他人。她以为都是些服侍的丫鬟仆妇。
听云罗介绍说是唐府的人,目光就一下子落到了那边站着的孙嬷嬷,顿时充满了好奇。
这孙嬷嬷穿着枣红色云结如意纹的湖绸褙子,下面穿着一条姜黄色万寿无疆纹样的马面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金如意簪子,目光严厉。下颌微抬,一副不近人情、高人一等的模样。
不就是一个嬷嬷吗?
唐大人这个苏州卫所的指挥使是了不起。可唐府是什么来路从没听人提起过,想来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靠着儿子才自称唐府!
这样的人家,一个下人摆什么谱?
蒋太太眼珠子骨溜溜转了一圈,心里立即有了决断。
而后抬高了眼角,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同孙嬷嬷颌首道:“哦,是唐夫人身边的嬷嬷啊……我既是云大小姐的婶母又是舅母。”
口气不屑,态度怠慢。
孙嬷嬷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云罗的头顿时微微刺痛,怕两人当场有什么嫌隙影响自己的心情,连忙给旁边的丫鬟使眼色。
红缨和紫薇忙着让蒋家母女坐下,上茶点。
蒋太太不以为然地别过头,扭着腰肢坐了下来,彻底把孙嬷嬷忽略了。
孙嬷嬷头皮一阵紧绷,可瞬间就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
这是在云罗的地方,自己在干嘛?和云罗那边的亲戚起什么冲突?传扬出去不是丢了唐府、老爷夫人少爷的脸面吗?
孙嬷嬷深吸了一口气,七情六欲顿时隐没在皮肤里,瞧不出一丝端倪。
那头,蒋太太和云罗寒暄起来。
蒋太太见云罗态度和蔼,并没有得势之后的冷嘲热讽,心宽之余就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递到了云罗跟前。
云罗抬眼询问。
蒋太太就塞进了她手里,歪过身子朝她笑道:“我家老爷和姑老爷,哦就是你二叔,他们可不知道怎么感激你和唐大人呢。这不,今日是你们的好日子,我可不要送些什么聊表心意?”说着,蒋太太指了指锦盒,语气夸张道,“这是一块鸽子血的红宝石,有拳头大小,或可以做吊坠或可以嵌在头面上都可以,随你心意。”说完,蒋太太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她的手,以示所言非虚。
拳头大小的鸽子血红宝石?
云罗挑眉,不慌不忙地打开锦盒。
众人都定睛望去。
硕大的宝石红艳夺目,静静地躺在黑丝绒上面,散发着纯净、饱和、明亮的光芒,那红色纯粹的如燃烧的火,又似流动的血。
本来正思量着要嗤笑一番的孙嬷嬷顿时也屏了呼吸。
这种品相的鸽子血红宝石,她也是难得一见,关键还有拳头大小。她依稀记得夫人的库房里好像收着几块裸石,但都没有这般大小。同云罗手里这块比起来,高下立现。
孙嬷嬷嘲讽的话卡在了喉咙口,一下子失了声。
蒋太太仿佛料到她心思般,特意转过头朝她挑衅地一瞥。
孙嬷嬷感觉胸口一阵血气直冲脑门,全身的血液都逆流起来。
云罗阖上了锦盒,想了想转身递给红缨,示意她收起来。
然后淡淡地对蒋太太说了句“谢谢”。
蒋太太很失望。
她以为这样的东西定然能够打动云罗,不至于两人滔滔不绝,但至少应该宾主相谈甚欢吧?
可云罗这样淡然的反应,她都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接下来要讲的话说出来。
正在苦恼之际,就听见云罗在问蒋芝霞和蒋芝娟:“两位妹妹最近过得怎么样?可在忙些什么……”
不等自己女儿回答,蒋太太就急巴巴地抢过了话头,替他们回答道:“大小姐,你都不知道啊,他们两个还能忙什么啊?本来我家霞儿不是已经定了……正被我拘在房里绣些枕巾啊什么的,可……哎,谁想到世事变幻,会有这样的事情。这会儿,我家霞儿每日恹恹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针线都丢在一边没精神了……你瞧,都瘦了一大圈了……”蒋太太指着女儿略显浑圆的下巴叫苦连天。
云罗自然明白,蒋太太说的是蒋芝霞与杨源退婚的事情。
可就算杨源不提出来,蒋家也会第一时间提出,不是吗?
所以,她只是支着耳朵听,却不接话。
蒋太太一个人唱着独角戏,咿咿呀呀地说了一堆,却见云罗毫不所动,越说越没底气,越说越心虚。忍不住朝旁边的女儿蒋芝霞挤眼睛、使眼色,希望她能接话把话题延续下去。
可惜蒋芝霞是个蠢的,接收到母亲的眼神,一开口就是:“大……姐姐,你这褙子好漂亮,远看像雾一样,近看又是花纹暗藏,哪里买的呀?快跟我说,赶明儿我也去做两身……”
蒋太太听罢,差点被女儿气死,悄悄地伸手捏了一把女儿的手背。
蒋芝霞“啊”地叫了出来。
“母亲,你干嘛捏我?”蒋芝霞瞪着眼睛。
蒋太太恨不得自己立即昏过去。
见过蠢的,但没见过这么蠢的。
可云罗、孙嬷嬷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脸上,再怎么尴尬,她都要撑下去,立即微笑着对蒋芝霞眨眼睛,用力道:“你最近不是一直茶饭不思、心情郁闷吗?跟你大姐姐说说心事,让她开导开导你……”
说到最后,蒋太太的眼睛挤弄地都快抽筋了。
所幸——
“既然霞妹妹心情不太好,不妨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家坐在一起说些体己话,好好聊聊。蒋太太,不如我请人陪着你在院子里四处逛逛?”云罗微笑着询问蒋太太。
蒋太太求之不得。
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你们几个好好聊聊,说说话,我去外面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云罗就转过头来看向孙嬷嬷:“嬷嬷,不如麻烦你替我招待一下蒋太太。红缨他们几个年纪太轻,怕不会招待人……”
让她去陪这样轻浮张狂的乡下土包子?
孙嬷嬷闻言直觉想拒绝。
可是云罗的目光幽深若黑潭,仿佛能直透人心。孙嬷嬷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直到她陪着蒋太太慢慢踱步出了院子,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就这样答应了,离开了云罗的身边。
心头一阵懊恼。
脸色更是臭臭的。
旁边的蒋太太眼角余光瞥见她一张脸拉得老长,顿时就不高兴,毫不客气地站定了脚步,一本正经地教训起她作为一个合格的奴仆应该如何行事……
孙嬷嬷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伸手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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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和蒋芝霞姐妹说了没几句,云家二太太、苏夫人、许太太三家像是约好了般,各自携着女儿一起来看云罗。
因为苏夫人和许太太到场,云肖峰把人领到了第一进的正厅招待着。
云罗得了消息,和蒋家两姐妹一起赶到了前厅。
“云小姐。”苏夫人和许太太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苏夫人,太太。”云罗朝两人分别行礼,只是在面对许太太时显然熟稔许多。
苏夫人笑容一丝不变,白胖的脸庞上一如既往的和善。
云罗就看了眼四周,苏谨兰来了,苏谨梅却不见。
她目光微闪地落回了许太太身后的芸娘脸上:“妹妹,你来了……”
人已经走了过去,同芸娘的手很有默契地握在一起。
“姐姐,你晚上睡得可还习惯?让我瞧瞧气色怎样……还不错。”芸娘娇笑着答。
两人一应一答,仿佛真是亲生姐妹,并肩站着,如一对姐妹花婷婷而立。
落在最后的云二太太目光一下子黯淡下去。
准备了许久的笑容怎么都挂不住,又苦又涩地冷在了嘴边。
云锦春和云锦烟一左一右地分站在云二太太两边,云锦春见到方才一幕,眼底的讥讽毫不掩饰。而云锦烟则垂着头,旁人瞧不到她的表情。
一屋子女人,神情各异。
云肖峰环视一圈,轻轻咳嗽了两声,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
“大家都先坐吧,喝口茶。”云肖峰笑着招呼大家。
女眷们都笑盈盈地落座。
寒暄了几句,苏夫人就道:“云大人可别怪我们来得太早。”眼看云肖峰挑眉目露疑惑,便解释道,“实在是唐大人那边的聘礼都是齐大人帮着唐大人在准备,什么都不用我忙活,我只能早早地到你府上来叨扰,讨杯茶喝喝……”
此话一出,屋子整个一默。
钦差大臣帮着唐韶一起准备聘礼?这样的殊荣恐怕整个朝野都是独一份吧?
闻讯赶来的蒋太太进门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忍不住吃惊地张大嘴巴。
旁边的孙嬷嬷见状。不由昂着头往里走去,心里却不停腹诽——
一帮不知道深浅的平头百姓,他们要是知道老爷夫人的身份来历。岂不是眼珠子都要落到地上捡不起来?
这齐孝宗哪里是在拍少爷的马屁,那是在拍老爷的马屁呢……
他这次代天巡视办了狄知府的案子,回去能升迁到哪个职位可还要仰仗老爷呢!
可是,这齐孝宗的马屁是不是拍到了马腿上?云罗这样的身份与少爷如此不般配。老爷还会承他这份情吗?不怪罪他就不错了吧……
可惜了他的奔波!
孙嬷嬷在心底不停地咂嘴,为齐大人暗暗可惜。
至少夫人肯定会记恨上齐孝宗这个人!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圈。那边几位夫人太太已经笑语殷殷地聊上了。
不知怎的,就扯到了云罗的祖母云老太太身上。
云二太太赶紧抢先开口:“我家老太太昨夜就咳嗽了几声,早起更是咳嗽得厉害,本来预备好了要早早过来为大小姐坐镇的。连衣服首饰都是特意新做的,可没想到临了临了身子反倒不利索了……”热烈的笑容中难掩心虚。
云罗见状就在心底一阵冷哼,这老太太是真病了还是不想过来装病的?
那边云二太太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看着众人,而后赶紧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走到了云罗跟前,道,“你叔父和我的礼物交给你父亲了,这是老太太单独给你的,一番心意,你瞧瞧喜不喜欢?”
打开,是一对翠绿欲滴的玉镯子。
竟然是云家的传家宝。
云罗一愣,甚至忘记第一时间去接盒子。
云二太太巴巴地往前又递了几分,云罗一敛神色赶紧接了盒子,交给身旁的丫鬟。
目光一转,突然飘过云锦烟,瞥见她低垂掩印的青丝间微微上翘的嘴角,心底一动。
难道……
回首就看到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她就起身对父亲福了福身子,柔声道:“父亲,既然老太太身子不适,不如派个人过去瞧瞧,也好问问情况。”
此话一出,云肖峰忍不住脸庞一亮,忙不迭地点头,高声吩咐昨天新得的管事去云府探病。
众人面色各异。
孙嬷嬷更是瞧出了端倪——
这云小姐怎么称呼自己的祖母为“老太太”?而且作为儿子的云大人要去探视生病的母亲怎么一副要看女儿脸色行事的架势?
孙嬷嬷的眼睛从云肖峰身上狐疑地落到云二太太身上。
宝蓝色并蒂莲杭绸褙子,茜红色百褶裙,头上、耳朵上、手腕上、手臂上一色的赤金饰物,一瞧又是个乡下土绅家里的太太。
此时一脸巴结地望着云罗,半个身子都是躬着的,好像她低云罗一等似的。
这样的人是云罗的婶母?
孙嬷嬷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云老太太病了的话题就此揭过,云二太太却不肯退到人后,就势站在了云罗旁边,巴巴地站着。
分别坐在云罗两侧的苏夫人和许太太顿时尴尬起来。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闪过无奈。
让苏夫人起身想让不合适,可让云二太太这样继续站着更不合适……
许太太暗忖了一下,就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云二太太,你坐吧,站着怪累的。”
言辞温和,可云二太太脸上却火辣辣的。
许太太一个官家太太给她座位,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对。可让她回到回到刚刚的位置,连云罗远到连个眼神都不能对上的地方,她又犹豫了……
不等她犹豫出个结果来,许太太已经把位置空了出来往后面坐了过去。
云二太太咬了咬牙,自我催眠“我是云罗的婶母,这样坐也无可厚非”,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位置上。
挪后了一张座位的许太太波澜不兴,可心底却是有些不太舒服。
她没想到这个云二太太如此不识趣,就听见云罗清甜的声音朝她而来:“太太,你这身衣裙真好看,衬得你气色极好。”
许太太就高兴地拉了拉身上新做的柿红色如意云纹上衣,满脸欣慰:“这颜色、款式当时还是你和芸娘一起为我挑的,喏,这盘扣还是你亲手做的,可不是好看……”
亲热中透着喜欢。
“是,是,我就说这颜色称太太,穿上身可不正是?”云罗笑着答。
“云小姐你今天这套衣裙才是配得好啊……越发显得你欺霜赛雪般得白皙……”苏夫人在旁边凑过来说笑。
“夫人这话太过誉了!这还是太太送给我的料子,哈哈哈,得谢太太……”云罗的目光一会儿停在苏夫人脸上,一会儿又要穿过云二太太落到许太太身上。
略略有些困难。
可同云二太太却一句话也没有。
把夹在中间自诩为“云罗婶母”的云二太太臊得个灰头土脸。
寒暄到后头,越发得如坐针毡。
站在她背后的云锦春看着自己母亲后背挪来挪去,耳畔又是云罗与其他几位太太谈笑风生的嗓音,想着自己站得小腿都隐隐发麻,不由心底一股烦躁,忍不住小声地对云二太太抱怨:“母亲,要站到什么时候,我快累死了……”
本来众人正在说着话,她的音量也不高,应该没人会发现。可偏偏一个空隙,大家都没在说话,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云锦春的话一下子在屋子里清晰可闻,如小石子丢进了湖心,泛起阵阵涟漪。
所有的人脸上同时浮现古怪的神情。
云锦春的抱怨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云二太太羞恼地差点想给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儿一巴掌。
转过头来狠狠地朝云锦春瞪了一眼后,又向众人陪着笑脸小声解释道:“我家春儿前段时间身子娇弱,最近虽然好了许多,可还是有些体力不胜……呵呵呵……”
很苍白的辩解。
众人眼底都闪过一道了然。
身子娇弱?
哼,不就是想男人想疯了跑到狄府后院看男人的事情被人发现了吗?
若不是狄知府倒台,她又是云罗名义上的堂妹,若不然,谁还愿意和他们同处一室?
苏夫人和许太太同时端了茶盏垂眸啜茶。
蒋太太则是一双眼珠子满场乱飞,心底早就笑翻了天。
总算见到自己这个小姑子吃瘪了!自从云罗要和卫指挥使定亲的消息传出之后,她这位小姑子把眼睛都快插到头顶了,好像是自己的女儿要嫁给卫指挥使。
和她一起见面闲聊,话里话外就是唐大人是他们云家的女婿,云家以后如何如何。
那骄傲的神情差点没把她气死。
她就忍不住提醒道,是云罗,不是她的女儿。
却没想到自己这位小姑子,闻言立即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抛下一句:“我家老太太说了,要让春儿跟着云罗一起嫁过去……”
惊愕地她差点把眼珠子掉下来。
这怎么可能,她不相信。
可云二太太却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又让她本来很坚决的肯定半信半疑起来。
这件事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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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然后,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云锦春都有可能会同时嫁给唐韶,那她的女儿蒋芝霞岂不是更有可能?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就看到有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云肖峰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问:“怎么了?”
倒是一旁的云罗沉了脸色淡淡地道:“慌慌张张的,这是干什么?”
那小厮惶恐地垂了头,用力地深呼吸之后才道:“钦差大臣身边的小厮来报讯,说唐大人和齐大人马上要到街口了。”
这宅子就在街口转进来第二家。
那岂不是唐韶和齐孝宗马上就要到了?
众人都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云肖峰如临大敌,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对着小厮快声道:“赶紧吩咐下去,把大门敞开了,还有茶水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声线暗哑中带着紧张。
小厮本来就有些不安,此刻被云肖峰的口吻一熏染,越发地有些慌乱,除了连连答应之外,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云罗眼看这样,立即朝旁边的孙嬷嬷招了招手,孙嬷嬷敛眉而来。
“嬷嬷,麻烦你去关照一下吧,我怕他们手忙脚乱的,慌了手脚。”云罗的目光朝落在那个转身离开却差点被门槛绊倒的小厮身上,微微一闪。
孙嬷嬷顺着视线望过去,爽快地答应了。
众人都赶着往前门去,唯有云罗选了相反的方向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是今日小定的女主角,理应回避。
红缨等人陪着她,可不知道为何,向来镇定的她手心里居然微微汗湿了。
她在紧张吗?
还是有一种如梦里的不确定感……总觉得一醒就会物是人非。
寂静过后。就是隐隐的喧闹声。
云罗在心底默默地想象,这是唐韶进门了……宾客寒暄……媒人凑趣……抬小定聘礼进屋……
忙乱的场景中光怪陆离,唯有那具笔挺如剑的身躯镌刻在心头,越发清晰高大。
这样的日子,他会笑吗?
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冷硬如枪?
不知不觉地卷起笑容,人也轻松了许多。
双脚也似乎踏在实地,有了底气。
鼓乐声后。就听见高亢的尖叫。穿过空气,挑动了她的神经,一下子紧绷。
“红缨?”云罗变了脸色。紧张地目询红缨。
如果她没听错,好像是云锦春的声音。
在这样喜庆的日子,冒出惊悚的叫声,是多么不合时宜?
红缨朝她点了点头。就转身跑了出去。
不过一会的功夫,于她却有一盏茶的时间。漫长而难耐。
红缨到了她跟前,眉眼低垂:“小姐,是云二小姐端茶时,不知道怎么回事。被茶水烫伤了手背,痛得尖叫……”
端茶,被烫。
云罗的眼睛微眯起来。目光莫测:“她一个客人,给谁端茶啊?”
呼之欲出的答案。
“给……唐大人。”红缨不敢抬头。
云罗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自己的皮肉——
原来自己好说话到这个程度。任他们捏圆搓扁。
任云锦春欺上她头顶。
“红缨,青葱……”云罗冷笑了一声,抬头平静地唤两人。
红缨却窥出那平静下的风雨欲来。
“给我拿二百两银票给云锦烟,悄悄的,别让旁人看到了。”云罗的声音冷而清脆,“青葱,你换个面容跟在她身边,帮帮她。”
狄府易容的一幕深深地刻在心底。
我自然知道青葱他们几个的厉害。
就这样果断的在云家二房的一再挑衅下作出了决断。
“好。”青葱点头应下,跟着红缨取了银票退下。
紫薇适时地出现,贴身伺候。
不一会,就是众位女眷簇拥着一起进了她的屋子。
空荡的屋子一下子塞得人满为患。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惊喜艳羡的红晕。
云罗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发现云家二房的三人早就不知所踪,她哽在喉咙处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目色渐渐清润。
芸娘第一个拉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姐姐,你不知道,好多的礼物,都很珍贵啊……亮的我眼睛都睁不开……”
芸娘的口气十分真诚,毫不夸张。
云罗却很茫然,心底又有隐约的了悟。
她的感觉,唐韶定然会很隆重。
为首的苏夫人和许太太笑着对她道:“东西正在让他们搬到你院子里,你可得吩咐身边人仔细着些,都是顶顶贵重的东西,尤其是那一对一尺高的赤金福禄寿君,到时要放在嫁妆里的头三抬的,可不能马虎……”
许太太絮絮叨叨地交代。
看得出来,她也很紧张。
一尺高的赤金福禄寿君?
云罗光用听的,都觉得咋舌。
唐韶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让众人如此吃惊?
当一担担的礼物流水似地搬进她院子,她也忍不住目露吃惊。
满室的金光灿烂、珠环翠绕,让她觉得自己跌进了锦绣堆。
晕乎乎的听苏夫人和许太太凑在她耳边笑嘻嘻地告之——婚期在明年二月,你就安心备嫁吧。
她还不敢相信以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大家都含笑看着她,一个个目光如探照灯般炽热,她才渐渐冷静下来。
按照习俗,他们要摆宴。
宴席一早就准备好了,直接去得月楼包了两桌席面,到了时间送到府上。
男女回避着在前院和后院各自摆了一桌。
云罗招呼着众人落了座,正准备举杯,就看到紫薇上前低声回禀——
“小姐,苏大人、许大人和朱公子一起过来道贺。这是朱公子送的礼物,大人吩咐小厮把礼物送给小姐你收着。”紫薇呈上一个不小的红匣子,描金的小锁精致异常。
云罗略略吃惊,这位朱公子还没有回京吗?
大家不由揣测匣子里的东西。
可朱公子这三个字却让坐在最远处的蒋太太、蒋芝霞眼前一亮。
云罗看了一眼之后就吩咐紫薇把匣子放到内室收起来。
她再次举起杯子,朝大家致谢。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活泼起来。
各式各样的玩笑话从夫人、太太、小姐嘴中冒出,大家应景地欢笑,一团和乐融融。
期间。或有人起身到云罗这边劝酒。或有人起身更衣,来来回回,好不热闹。
一顿宴席直闹了两个多时辰。才算结束。
正好前院传来消息,说唐大人、齐大人等人已经起身告辞,这时,诸位夫人太太才适时提出告辞。
云罗一一送他们到内院门口。
又花费了小半个时辰。
等能安安静静地坐下。已经快要近掌灯时分。
望着满屋子的聘礼和礼物,云罗正在头疼该如何处理的时候。云肖峰醉醺醺踏进了她的屋子。
屏退了众人,云肖峰把女儿一把搂在怀里说了一通的醉话。
无非就是“你母亲看不到这一日,否则该有多欢喜……”、“你以后一定要幸福啊……”、“父亲很欣慰,小时候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如今终于要交到旁人手里”……
诸如此类。
哭哭笑笑,发了好一通酒疯。
云罗却是只能竭尽所能地宽慰他,把他当成孩子般对待。
照顾了他大半夜。才总算把他哄着睡下。
她再洗漱躺下已经是凌晨时分,竟然毫无睡意。瞪着眼睛胡思乱想地直到天明。
鸡鸣之后,就再也躺不下去,起身梳洗时,铜镜中的黑眼圈实在太明显,她不得不用了两个熟鸡蛋敷眼睛,总算消了些下去。
忙忙碌碌地把昨天未来得及清点、收拾的礼物一一登记入库,时间一晃而过就到了晌午。
云肖峰沉着脸进了她的屋子。
云罗一看脸色不对,就示意所有的人退下。
这才得知,去看云老太太的人回来禀报,说老太太得了肺痨。
这是要传染的,吃穿用度、服侍的人都得隔离开来。
而且稍不当心,就能夺了人性命。
怪不得云肖峰这样的表情。
云罗大骇,定睛朝父亲望去:“可找大夫去看过?会不会是误诊?”
心里却是如沸腾的油锅,什么样的念头都有。
如果真的是肺痨,会不会是云锦烟的手笔?
云罗一时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我不相信,另派了一个大夫去瞧了,是一样的诊断。”云肖峰语气渐渐颓然,眼眶里水光闪烁。
多年的恩怨,母子间的嫌隙,却在病痛的跟前显得那么苍白而无力。
甚至可以忽视。
云罗咬了咬牙,狠心道:“父亲,云二太太说老太太的意思是让我在二妹妹、三妹妹中挑一个跟我一起嫁给拙……唐大人。”
“什么?”云肖峰豁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嗯……”云罗艰涩地点了点头,笑容发苦。
许久之后,云肖峰似下定决心般点头:“你不要管,万事有我呢。再说,唐大人也不会同意。”
再也不提云老太太的病情。
云罗暗暗松了一口气,可心底总有些惆怅和不安。
嫉恨如仇人的云老太太居然得了肺痨,也许不久之后就会传来她逝世的消息,她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可是,云锦烟却再次让她重视起来。
这位三妹妹,心狠手辣,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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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姐,你说奇怪不奇怪,昨天宴席的时候,我不是去外院拿大人珍藏的梨花白吗?你猜我在路上碰到谁了?”紫薇一边擦拭着屋里的摆设,一边同云罗闲聊。
紫薇是个话捞子,他们几个都知道,云罗正在准备给苏府和许府的回礼,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哦?是谁?”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瞧见一位贵公子拦住了昨天一位小姐的去路,两个人呆愣愣地站着谁都不说话,像两个木头人一样,真好笑。”紫薇说着眼前似乎浮起了现场的情景,不由“扑哧”一笑,云罗“哦”了一句问是谁,紫薇就兴致勃勃地答,“是那位很漂亮的蒋小姐,奴婢看看,除了比不过小姐,她可是比其他人都好看……”
蒋芝娟?!
稍加思索,云罗就猜出是她。
蒋芝娟长相的确很精致,连她都自叹不如。紫薇所谓的比不过她,那也是偏爱之言,实际蒋芝娟姿容出众,楚楚可怜,男人看了都会喜欢。
自己不过比她气质上沉稳端方些,蒋芝娟庶女出身,总有些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所以可能就略逊一筹。
那贵公子是谁呢?
云罗把昨天出席外院宴席的人名挨个筛选了一遍,目标就锁定在那个唯一的人——
“朱公子?”云罗的尾音略略挑高。
她有些不相信。
两榜进士出身,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蒋芝娟虽然漂亮,可也流于媚俗,她不相信这位少年得志的朱茂芳会因此而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
紫薇拼命点头,表示云罗猜对了。
果真是他。
居然是他。
……
甩开心底的绮思。云罗抿嘴而笑,并不接话。
倒是紫薇大惊小怪地继续道:“小姐,你知道后来怎么样?”小丫头一双妙目亮晶晶,说起八卦来面部表情十分生动夸张。
“是谁?”她哑然失笑。
“是另一位蒋小姐啊……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子窜到两人的中间,然后就假装身子一软往朱公子身上倒。奴婢一看,她就是想要投怀送抱……”紫薇说道后来。不由嘟起了嘴。十分不屑。
居然有这样的事?
想到在狄府时,蒋芝霞就去堵朱公子的路,顿时觉得紫薇所言非虚。
这是蒋芝霞想惯用的招数。
“那后来呢?”云罗想想蒋芝霞应该不会得逞。要不然昨天宴席结束,早就有动静传出来了。
“后来,后来这位蒋小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僵在半空不动了。然后朱公子就走了。另一位蒋小姐只能扶着她慢慢在旁边坐下。”紫薇吐了吐舌头,眼底闪耀着调皮的暗笑。
这突然不动应该是被点穴了吧!
暗处还有人!
云罗一下子就堪破了玄机。不由摇摇头,可怜起蒋芝霞,她当真以为朱公子是泥塑的陶人,任她摆弄?
这次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说笑了一会。此事也就揭过去了。
上午把回礼都安排妥当派人送出去之后,云肖峰就回来了,陪着她一起用午膳。
饭毕后。父女俩就捧了茶杯坐在一起喝茶。
“女儿,唐大人明日就要启程押解犯人回京了……”云肖峰冷不丁地丢下一句。
正在埋头啜茶的云罗就僵了半天没有任何动作。
“女儿……”云肖峰小心翼翼地瞄着她。
“嗯。我知道,前几天许太太同我说过……”云淡风轻的口吻,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那你今天要不要和他见一面道个别?明天午时他就动身了,到时地方官吏都要送行,可能未必方便。”云肖峰想了想最后忍不住出了个主意。
既然已经小定,那就是接受这样的事实。云肖峰随便出于何种心态,都希望他们两个幸福。
云罗低垂着螓首,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襟,半晌之后才答了个低低的“哦”。
云肖峰心底一阵酸涩。
离别就在眼前,他能体会女儿的心情。
“那女儿先退下去准备些东西给他路上用,父亲慢走。”云罗缓缓起身,曲膝行礼,一副送客的架势。
云肖峰知道她心情不好,扁了扁嘴,最终没有再说任何话。
劝慰又有何用?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帘中,云罗出奇的平静,开始转身到内室把箱笼翻出来找东西。
红缨等人都敛声屏气,疑惑地对视。
眼底都写着“不知道”三个字。
可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云罗收拾东西。
“这是两套新做的夏衫,透气吸汗;这是两双新做的鞋子,鞋底我特意多纳了几层,耐穿;这是两方汗巾,既可以擦汗又可以当洗脸巾,对于赶路的人来说最方便不过,对了,粉桃,你做些干点心,要那种可以放个十天半个月又特别充饥的,……”粉桃忙连连应喏跑出去做干点,云罗则把东西一样样地摆放好,收拾了一个包袱。
而后,坐在一边看着包袱发呆。
就这么过了半个时辰,粉桃的干点心也准备好了,另装了一个纸包,摆放在包袱旁边,可是谁也不敢打搅她。
“小姐……”红缨在外面见了个传话的人,就匆匆地跑进屋。
“嗯。”云罗头也不抬,继续看着包袱,神情恹恹的。
“唐大人派人来接你。”红缨看着她小声地说。
唐韶?
浑身乏力的云罗就像被人打了鸡血,一下子来了精神。
“真的?”她站起来,惊喜莫名。
“是!”红缨很用力地点头。
她赶紧换了一身衣服,吩咐红缨带着包袱、干点心跟她一起去。
马车旁边站着孙嬷嬷,看到她出来。目光自红缨手里一堆东西上一转,就有了淡淡的善意。
“小姐,上车吧。”孙嬷嬷弯着腰伸出手。
云罗没多想,扶着她的手登上了马车。
红缨被孙嬷嬷拦了下来,两人一起坐到了后面一辆马车。
黑漆漆的马车里就她一个人。
云罗盯着前方的某一点,胡思乱想。
见了面说什么?告别吗?珍重吗?
自己会不会忍不住掉眼泪?
他是替朝廷办差,自己不能露出任何消极的情绪。否则。就是不识大体了。
男人自然要以外面的事情为主,家是他暂时休憩的地方。
自己一定要摆正心态,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本分。不能再让他为难。
可是,此去一别,他还会不会回苏州?听许太太的口气,可能回京后另有任用吧!
那他们最快也要到明年再见了。
婚期在明年二月。按照规矩,她今年年底就要带着嫁妆北上。因为正月里水路暂歇,再开市要过了正月十五,如果过了正月十五再出发,就要错过婚期了。
这会已经七月。到十二月出发也不过只有五六个月,时间掐指而过,很快的。自己还要备嫁,一堆的东西还没有置办齐全。会很忙碌,到时应该也就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来想他……
嗯,很快,很快就能再见的。
虽然在心底不停地打气,可云罗还是感觉到眼睛一片湿湿的,似有几千根针密密麻麻地在刺她,酸痛得睁不开眼睛。
抬头用力地看着上方,闭上、睁开,闭上、睁开,反复几次,方才觉得好一些。
刚刚做好心里建设,马车一阵剧烈的晃动然后一个紧急的刹车,突然停了下来。
坐在马车里的云罗忍不住身子往前冲过去,幸好扶住了车臂才不至于冲出去。
可后背却湿漉漉的一阵汗。
心口也是“突突”地一阵跳。
“怎么回事……”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而严厉,隔着帘子钻进云罗的耳朵,“不看路的吗?万一撞上了我们,借你们几个胆子都不够用……”
像是对方的人开口责备。
给云罗驾车的人小声地陪着不是,可对方咄咄逼人,并不肯就此罢休。
云罗便隔着帘子敲了敲马车,坐在后面的孙嬷嬷正好下来,听到响声就问道:“云小姐,怎么了?”
孙嬷嬷的声音比往常高,一句话就让争执的马夫都没了声音。
空气中一下子安静得诡异。
云罗微蹙眉头,对孙嬷嬷道:“看看有没有事,若是我们的不是,跟对方陪个不是,赔些银子。若不是,那也不要同对方在言语上多纠缠,早早过去才是。”
云罗心里焦急着要去见唐韶,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纠缠。
孙嬷嬷道了句是,就到前方查看起情况。
一起下车的红缨则站在了云罗的马车外边,戒备地望着对方驾车的那个车夫。
面如刀刻、精光内敛。
红缨敏感地发现不对劲。
再定睛打量对方的马车,普通的黑漆平头马车,可车辕和轱辘都是用的上好的木头,一看就是造价不菲。
双方刹车都比较及时,并没有任何碰擦。
孙嬷嬷说了几句便想让马车过去,可对方的马夫浓眉一挑,手里的鞭子刷地往这边的马夫扫过去。
红缨叫了一句“不好”,本能地奔过去探手去抓马夫的后领,把他迅速地往后拖去避过了鞭子。
红缨刚松了一口气,转身一看,浑身寒毛直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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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缨大惊失色,转身回扑想要去拦住那条鞭子已经是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鞭子过去,帘子“嗤”地一声划破。
整幅帘子整整齐齐地掉了下来,阳光直射,照出一张双目难掩惊愕的雪白脸孔来。
云罗吓坏了,额头上一层密密的汗。
刚刚的鞭子差一点点就直冲她面门,卷起的劲风打在她脸上生疼生疼。
红缨低呼一声,立即敏捷地扑上了马车挡在云罗身前。
唐韶派来的人也挡在了马车前,奈何人身量短小,一看就是个普通人,并没有任何威慑力。
“小姐,你没事吧?”红缨紧张地检查云罗的身上。
“没……事……”云罗惊魂未定地露出半张雪白的脸。
红缨气得双眼喷火,一转身跳下了马车,摆开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没想到对方的那个车夫不仅不知认错,甚至还抬高了下巴隐有挑衅。
红缨气得捏紧拳头,要不是顾忌云罗还坐在马车里,怕有什么意外,她早就冲过去了。
现场气氛一触即发。
还是孙嬷嬷经验老道,一看情况不对,马上就赶到两人中间,挺直了胸膛义正言辞道:“这位壮士,不过是无心之过,你何苦咄咄逼人。常年赶马驾车的哪里能保证次次不失准头?不当心差点碰擦了也不过是小事,谁也不是诚心的。更何况,我们双方都拉住了缰绳制住了马匹,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伤,壮士就这样出手伤人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孙嬷嬷是京城里大户人家出来的老人。自然能言善道,一席话就引到了对方蛮横冲动上面。
云罗暗暗点头,以为对方会偃旗息鼓,却没想到那个动手的马夫嗤之以鼻,目光低睨:“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冲撞我们……少爷,简直就是不知死活。赏你们一鞭子已经是轻的了。再啰嗦,就不是这一鞭子的事情了。”
嚣张至极。
孙嬷嬷气得浑身发抖。
云罗闻言,脸色也一阵难看。
她没想到对方这么蛮横不讲理。满口都是自己的道理。
尤其是对方那个马夫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地朝她这边飘来,一点都不懂规矩,不由冷了脸道:“本是心平气和一小事,却偏偏要弄得如斯动静。是阁下不懂得‘小不忍而乱大谋’这个道理呢还是有所依仗所以行事乖张、毫无顾忌?要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可是书本里一早就有的道理。阁下若不知道这些,那就应该回去好好地看书修身知礼……”
“呵呵呵,好一个修身知礼。”正在此时,对方马车里传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本来还趾高气扬的马夫一下子就弯了背脊,恭敬万分地转身抱拳低低地唤了声“少爷”。
面容极其恭敬。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自满则败。自矜则愚。”马车里的人再次发声,明明是夹杂着笑意而说。落到众人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威势。
云罗望着那片纹丝不动的帘子,目光揣测。
“走吧。”一句吩咐,再也没有多的话语,戏剧性地结束。
马夫就这样跳上马车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等人走远了,那个差点被鞭子抽到的马夫才敢靠近马车:“小姐,没事吧?”他是刚被买进府里当差的,没学过什么规矩,不知道做个忠仆第一要紧的就是护住主人。
云罗不发一言。
红缨却是用力地瞪了他一眼,那模样像是要吃了他。
吓得马夫往后退了几步。
“这帘子……”孙嬷嬷为难地看着空荡荡没有任何遮挡的马车,上前请示道,“小姐,要不委屈你坐后面那辆马车吧?就是简陋些……”
后面的是她和红缨乘坐的一辆简易马车,狭小而普通。
聊胜于无。
“好。”云罗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车,点头伸手任红缨扶了她下车。
鉴于刚才突发的状况,红缨这次坚持要和云罗共乘一车,孙嬷嬷的嘴动了几下,最后没有反对。
而后她自己钻进了前面的马车,高声吩咐,马车又动了起来。
连卫所还有一条街的时候,遇到了过来接他们的陆川。
一看到没有帘子的马车,陆川的眉毛整个拧了起来。
他立即翻身下马,拦住了车子。
“这是怎么了?”陆川吃惊地盯着马车里的人,一看是孙嬷嬷,半松了口气。
派去接云罗的那个小个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因是在街上,人来人往,孙嬷嬷动了动嘴皮子,最后说了句:“赶紧先回卫所再说。”陆川才忍住了发问。
可一踏进卫所,迎出来接人的唐韶见此顿时目凝寒潮。
周围一丈方圆内的人都忍不住冻了个哆嗦,一个个惶恐地低了头。
孙嬷嬷“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脚边。
云罗正好从第二辆马车里出来,唐韶丢下孙嬷嬷迎了过去。
“没事吧?”他忍住袖子里拼命想去搀扶她的手掌,拧着眉小心地上下打量她是否有事。
发丝整齐,眉目宁静,衣衫平整。
唐韶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原地。
“我没事。”云罗目光掠过地上的孙嬷嬷,落在了唐韶身上——
蓝色杭绸常服,腰间是一条织金黑色腰带,身姿笔直,就旷野中的青松,让人无法直视。
“先进去坐吧。”唐韶神色温淡,引着云罗往书房走去。
经过孙嬷嬷时,却让她浑身一阵寒意。
少爷……生气了。
趴在地上的孙嬷嬷猛然醒悟,为什么留在府里的老姐妹会跟她说少爷凶得跟冰山似了……
原来不是骗她,是真的。
书房中,只有唐韶和云罗两人。
关上门的霎那,本来一副端凝肃穆的唐韶一下子紧张不已地扶住云罗的肩膀,细细检视,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丝不妥。
“我没事……”被他瞧得心底发毛的云罗忍不住双颊嫣红,低头娇嗔。
仔细查看确定没事之后的唐韶这才松了手臂,可紧接着就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云罗就把路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捕捉到唐韶眼底一闪而逝的厉色。
“你说,那马车里的人一看不简单?你不是没和他打照面吗,何来这样的判断?”唐韶的口吻十分慎重。
“虽然那帘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拉起来,我也无从得见对方容貌,可是单凭他几句话的口气却让人心里有一种……嗯,上位者的优越感。对,就是这个。”云罗歪了脑袋冥思苦想,最后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其实,她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心里有种模糊的臆测,为了印证自己的言论,她又强调,“你没看到,那个赶车的人若不是做着马夫装扮,随随便便往人堆里一站,说他是个武将都不为过,那眼睛,寒星闪闪,可不比陆大人、郑大人的气势弱。可这样嚣张的人,听见马车的人说话,那态度就跟是老鼠见了猫一般的恭敬,谦卑得让人一下子都无所适从。真的,拙山,你不在现场,没看到,要不然,肯定也会有和我一样的感觉。能有这样的人为他驱车赶马,那里面的人可不是不简单?”云罗说着自己心底的感觉。
说完,抬头就发现唐韶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云罗诧异地看着他。
“听你这么一形容,我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希望你遇到的不是那个人,否则……”唐韶转首看向窗外的天空,发现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色一下子暗沉下来,远处更是泛起了黑云,乌丫丫地往太阳聚拢、吞没。
“嗯?”云罗嗅出空气中一丝紧张的气氛,心也不安起来。
唐韶回眸,触到她点漆黑眸中的淡淡不安,没多想,就伸手去握住了她芊芊手指。
温热的气息在肌肤间星火燎原,云罗的红云一路烧到了耳后根。
“你别担心。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任何根据。回去时,我吩咐他们护送你,就不会再发生来时的事情了。哪怕有人冲撞,有了人手相护,也不怕你受惊。”唐韶瞥见她温柔如水的目光,口气越发放得轻柔,生怕声音大一点都要吓坏她。
小心翼翼地呵护。
云罗忍不住心底甜滋滋的,点点头就答应了。
“你找我过来是?”云罗突然想到此行目的。
“我明日就要启程了,想同你提前道别。”说完这句,唐韶就默然了。
离别的情绪一下子绊住了两人,其他的事情顿时显得那么渺小,只剩对方眼底的彼此。
“我知道。”云罗故作坚强地抬眸,款款道,“我准备了衣物和点心,已经打包送了过来,上路时你带着,也好尽我一番心意。”
发紧的声线,掩不住颤音。
唐韶再也忍不住,一把搂她入怀。
“放心,很快的。一路上每到一个驿站,我都会派人给你送信。回京后,也许会有新的任命,我不再回苏州,反正一有消息就会派人给你送信。幸好,婚期已定,最迟你今年十二月就要动身入京,到时,我去通州码头接你。”唐韶的话似是在说给她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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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叹了一口气,语调越发缓和:“我已经同漕帮打过招呼,到时由他们负责安全把你送到京城。你不用担心,这一路上的事情都有我提前打点好了,你只管安安心心的就是。至于你身边,我则会留了郑健下来护卫,有什么事情,也不至于没有人手调度。”
漕帮?
漕帮的刘罕和杨泽不都被他抓了吗?那现在谁在主事漕帮?
云罗忍不住把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唐韶则丢下平地一声雷——
杨源,杨泽的胞弟。
怎么会是他呢?
云罗忍不住变了颜色,百思不得其解。
唐韶就解释,杨源因为一个女子和胞兄决裂了,当日杨泽藏匿于漕帮的事情就是他大义灭亲告发的。
趁着刘罕和杨泽双双倒台的契机,他却趁机拔了头筹,坐上了漕帮帮主的交椅。
漕帮错综复杂,有些堂主资历不浅,杨源一个读书人居然能坐上漕帮帮主的位置?云罗忍不住狐疑地看向唐韶,就看他面色如常地耸肩:“他虽然是个读书人,可行事老道、思维缜密、善于变通,假以时日,可堪大用。”
那就是唐韶扶持他坐上这个位置。
云罗一下子明白过来,事涉朝廷,她也就不再多问。
可一想到郑健,她的眉头又是微微蹙起:“让郑大人留下来会不会不妥?我这边并没有什么大事,再说,等你离开之后,不日我就要陪着父亲回新央了。在苏州也不会久待,郑大人可是卫所的大人,让他护送我,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还会让你落个‘假公济私’的嫌疑,我觉得还是不要了……回了新央,住在县衙。自然有衙门里的差役守护。而且我身边还有红缨和青葱两个会武艺的女孩子陪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云罗想了想,太过兴师动众。所以拒绝了郑健留下来保护她的提议。
却没想到,唐韶十分坚持:“不行,留你一个人在这边我实在不放心。虽然住在县衙有差役,但是那些人根本就不顶用。遇上真正的高手,就算有二十个差役守在你身边都没用。红缨和青葱就更不行了。他们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只能拿来糊弄糊弄胆小的。”说着,唐韶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罗儿。听话,郑健虽然粗犷些,可是身手很不错。有他在,再加上雪影。我远在京城,才不至于牵肠挂肚。这次,无论如何你都要听我的。”
更何况,今天云罗遇上的那个马车里的人,唐韶总觉得心有不安,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云罗盯着蓝色衣袍上自己那只莹白如玉的小手,忍不住心口“嘭嘭”乱跳,脑子就晕乎乎的,他说什么都答应了。
唐韶这才满意地放过她,松开手掌,任她缩了回去。
“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东西,不要经常熬夜,不当差时早些歇息,别累垮了自己……”云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口吻完全就是一个妻子在对远行的丈夫殷殷叮咛。
唐韶心生感动,却一点都不觉絮叨,反倒甘之如饴。
两人闲话了一会,远处就传来零星的哀叫声。
像是谁被打了。
“这?”云罗忍不住诧异。
卫所里怎么会被打,除非是犯了错被罚。
唐韶眉眼不动,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拉了云罗又谈起夹在聘礼里的那叠银票。
说到这个,云罗顿时转移了注意力,说起昨天发现的那厚厚一叠银票,眼底收不住的讶异:“红缨当时拿给我,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聘礼夹层里面会有那么多银票,我数了数有五万两之多啊……”说到此处,眼前似乎还是那一叠叠整齐卷好的银票,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接过银票时手指尖的颤抖。
感觉太深刻了。
唐韶忍不住失笑:“不过是给你的体己,拿来置办些田产、铺子,怎么就让你吓了一跳。这可不是我的本意啊。”
唐韶口吻很轻松平常,似乎五万两银子之于他如五两银子一般随意。
这就是首辅家公子的气派。
云罗忍不住气弱,神情之间便有些恹恹的。
唐韶则被一时捉摸不透她的心意,只以为她恼了,只能搜肠刮肚地解释:“不是其他的意思,是想着那些聘礼都是仓促间准备的,没几样值钱的,怕你觉得我怠慢了你,所以才想着拿些银两暗中贴补一下……”
没几样值钱的?
云罗想起收到那些聘礼时众人眼底的艳羡和嘴角的惊艳,她的神情更懒了。
唐韶见自己越哄越不好,顿时败下阵来,无奈道:“我错了,你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顿都可以,只要你解气。”
知道他整个误会了,云罗便忍不住抬眸与他静静相对,认真道:“不是嫌仓促之间准备的东西不好。而是我觉得那些聘礼已经是我平生所见最为奢华的,却没想到是你口中的‘没几样值钱’……至于五万两银票,别说我,就是一个云家也是动到根基的,可是在你看来不过是随手给我的体己,让我随意置办些产业的。拙山,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你我之间的差距……何止云泥……”说到最后,满嘴苦涩。
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
他们两人出身的环境差距太大,导致对银钱的看待也十分悬殊。
更何况,她还曾经因为没钱饿过肚子,为了填饱肚子,抛头露面地拿了自己的绣品去换米、换盐?
唐韶完全没想到这一头,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呆愣片刻之后,他才沉声道:“我承认自己出身锦绣膏粱,可我并非钟鸣鼎食,不事生产。你应该也知道,我自小被父母送到山里的师父身边练武习功,生活一直是粗茶淡饭、简朴归真,对外面的奢华享受根本就一窍不通。二十岁回家,早就对简单的生活习以为常,从来不觉得一衣一饭要如何讲究。不过觉得有瓦遮头、有衣蔽体就可以了。”
唐韶娓娓道来,目光渐渐幽深,口中的一字一句似是将他过去的生活慢慢揭开。
“刚回家时,面对一屋子的丫鬟小厮,我看了就觉得心烦,又不是没手没脚,为何连吃个饭夹个菜都要丫鬟伺候。那我坐着干什么?只等长大嘴巴让他们喂吗?还有穿衣戴帽,我就更不喜欢让那些个小厮在我身上乱摸一气。所以我把所有的人都遣了出去,明令十丈之内不许他们近身。开始母亲也过来劝过我几次,可我坚持过一次之后,她也就不再勉强我了。”
云罗从他艰涩的口吻中窥得,他所谓的“坚持”恐怕不是他描述地这么风平浪静吧。
想到孙嬷嬷的形容,她隐隐猜测,也许这次坚持是母子两人的一场对抗?
结果显而易见,唐韶以他的冷硬赢得了胜利。
“孙嬷嬷说你母亲是‘铁娘子’……”心随意动,云罗冷不丁地道来。
空气中仿佛静止的氛围。
唐韶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一丝莫名的无奈在慢慢延伸,直没衣襟。
“母亲她……十分执拗。”他含蓄地道。
眼角苦笑。
云罗却是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目光严厉、表情端肃、不苟言笑、衣着华美的中年妇人形象。
“你别担心,万事有我呢。”唐韶见她沉默不语,顿时上前一步保证。
“说实话,我还真有些害怕。”云罗忍住心底的思绪,开诚布公道,“可是,为了你,我拼命地跟自己说,不要怕,不要怕,总能趟过去的。从前再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好……”云罗望着他的眼睛,略带自嘲,“你瞧,我是不是很天真,很会掩耳盗铃,就跟鸵鸟似的,只想着避开一天是一天,却不知道问题还是像座山一样横在路中间,永远也不会自己挪掉。”
一席话,唐韶也没了言语,两个人默默地看着对方,心绪烦乱。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许久之后,唐韶郑重地跟她道,“我母亲瞧着厉害,其实是个极容易心软的人,你以后相处了就知道了。也不用太担心。”
母亲自然会对自己的孩子心软,旁人那就另当别论了。云罗在心底如是道。
可这样的话又不可能说出口去反驳唐韶,免得伤了两人的情分。
“关键是我父亲。”沉思中,云罗听到唐韶抛下这么一句。
唐归掩,首辅大人?
云罗一怔。
男女大防,内外有别。唐大人管不到后院的那些事情上。
云罗对唐韶的话不以为然。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两人依依惜别了一番之后,云罗最后还是提出了离开。
这次,唐韶没有再挽留,一直送她到了马车旁。
经过院子时,才发现一个矮小的身影屁股上一团血红的被人抬着转到后面去。
是刚刚去家中请他的那个人。
难道……
云罗悄不声息地瞥向旁边大步流星的唐韶,这才发现他眼角眉梢的冷峻。
一定是为了有人冲撞她而责罚。
心,不由沉甸甸的欢喜。
为能有一个如此在意自己的人心甜。
也为有人因她受罚而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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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屏风那头高大霸气的一人一狗,云罗隐隐觉得头疼。
“云小姐,我的住处安顿在哪里?”郑健大嘴一咧,直咧到了耳后根。
雪影却是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走到了云罗脚边,乖顺地蹲下,用浑身上下雪白的毛发去蹭云罗。
“死狗,脏死了,你赶紧离云小姐远一些,不听话,我就收拾你……”郑健扬了扬拳头,雪影却充耳不闻,挪开眼睛巴巴地望着云罗。
就跟小孩子一样。
云罗的心里软得滴出水来,赶紧出口相护:“郑大人,你的住处我已经吩咐他们在收拾了,稍待片刻。”身子却不自觉地偏了过来,挡在了雪影前面。
郑健无奈地点头,目光瞥见雪影耀武扬威的爪子不停地晃动,气得嘴巴直抽抽。
云罗却不知道郑健是和雪影在置气,直以为他介意被单独留在了苏州,顿时一脸抱歉道:“郑大人,不好意思,都是为了我,拖住你回京的步伐,要不然,明天你就可以随着他们一起启程回去了。”顿了顿,云罗似下定决心般,“要不这样,你明日直管上路,唐大人那头,我来说服他。”
却没想到郑健立即从凳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黑红的大脸写满激动:“云小姐,别呀,别呀……我不想回去,我可想留下来了。我还想娶个老婆回去,下半辈子可以不用打光棍了呢……”
云罗傻眼。
这是什么跟什么?
留下来就可以娶老婆吗?
一脸茫然,外加寂静无声。
屋子里回响着郑健不好意思的“嘿嘿”声。
“云小姐,这个……我也老大不小了……找个女人生几个孩子,就算有家了……”郑健干巴巴地解释,看得出来很害羞。
这么粗犷的男人,涨红了脸……云罗忍住笑意。认真道:“看来是有心上人了……”
“嗯。嗯,额。”郑健忙不迭地点头,然后又极害羞地低了头。声音比蚊子还低,“你……也认识。”
说完,两只大掌放在胸前来回交替搓揉。
她认识?
云罗迅速地思考了一下,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许府的女眷吗?”云罗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可不敢下论断。
郑健双目发亮,发自内心地笑:“云小姐也知道了?她是不是很可爱?脸红红的。跟苹果似的,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嘴巴又活络,叽叽喳喳的,不像我。笨嘴拙舌,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说起心上人,郑健跟吃了蜜一样的甜。
他说的和她认识的怎么不像同一个人?难道自己猜错了?
云罗小心翼翼地确认:“郑大人说的是楠星吧?”
“是啊。是啊,就是她。”郑健拍掌欢笑。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
伶牙俐齿的楠星,和五大三粗的郑健?
云罗怎么瞧都觉得他们两人差异有些……大。
而且,楠星那丫头跟在芸娘身边多年,旁的她不清楚,可是对于自己另一半,向来是以温文尔雅、斯文俊朗为标准的,郑健……离这些貌似有些远。
“楠星她已经答应你了?”云罗想到前段时间,许太太突然寻了个借口把楠星从芸娘身边调开,她还以为是调教了准备做芸娘的陪嫁丫头的,如今看来……她有了别的猜测。
“这,这……我也不知道。”郑健难为情地摸头,“不过,许大人说他已经安排好了。”
果真如此。
云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也知道许氏夫妇这样做无可厚非。
用一个小丫头笼络郑健,这笔生意连想都不用想。
两人的谈话并没有继续深入,因为红缨收拾好了客房进来回禀,云罗就转移了话题,嘱咐几句后就吩咐紫薇引郑健去他的住处。
入夜后,回府来的云肖峰更是亲自去看望了郑健一番才作罢。
月光如水,蝉鸣阵阵,夜空中缀满了一颗颗如宝石般熠熠闪闪的星子。
天热难耐,云罗很早就上床歇息。
今夜是红缨当值,她站在床头为她徐徐打扇。
“红缨,那雪影安顿在哪了?有没有专人照顾?我看它通体雪白,身形巨大,追击敌人时又是勇猛异常,估摸着应该是稀有品种。”云罗想到眨巴着眼睛朝她卖萌的雪影,心头一阵笑意。
“小姐,这你不用操心了,郑大人带着那个大家伙的全套东西安置在他住的房间旁边。郑大人已经发话了,雪影的起居全权由他负责,我们无须插手。”红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闷笑了一声,“郑大人说,那狗东西惯会欺软怕硬,他要趁此机会好好地调教调教它……”
这一人一狗还置气?
大开眼界的云罗失笑地摇头。
“你的高大哥呢?这次也随着一起进京了吧?下午去卫所时有没有遇上说几句体己话?有没有给他稍些东西路上方便用?……”云罗突然想到高佩文,忍不住抬眼关心红缨。
红缨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会,才又恢复了正常:“遇上了,我给他准备了些驱蚊虫的草药,还有一些常用的药膏,他肠胃不好,夏天容易腹泻,所以……”
红缨在云罗戏谑的目光中脸红得滴血。
“嗯,是有几分管家娘子的天分。”云罗从床上坐起来,披散着长发,露出小巧的下巴,装作沉思状,后有一副醒悟的神情,一本正经道,“看来,往后你家高大哥可得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红缨,要不,你传授我一二,怎么才能做到你这样?”
红缨被云罗调侃地差点把自己埋进地缝里,一下子丢了手里的扇子,双手捂住脸孔,发出丝丝的颤音:“小姐……你……你取笑我……”说着,还跺了跺脚,云罗看了大笑,就听见她微弱的辩解声再次传来,“小姐,你都把我说成……母老虎了……”
惹来云罗一阵哄笑。
红缨和母老虎?脑子里闪过这样的画面,云罗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屋子里气氛欢愉,让人不忍打破其平静。
可是,偏偏不能如愿——
欢笑中,云罗听见外面半空中响起一阵轰然巨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晃动,排山倒海地涌过来,本来坐着的云罗快稳不住身形,只能一把抓住旁边的床架子,红缨更是大惊失色,没有多想就扑在了云罗身上,试图挡住未知的危险。
剧烈晃动之后,眼冒金星的云罗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定睛看到红缨担忧地从她身上抬起身子:“小姐没事吧?”
云罗摇头,目光穿过她的肩头一下子抓住了窗外如墨的夜空中火光冲天。
火舌肆虐。
这个方向……
云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卫所的方向。
唐韶……
云罗惊吓地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窗外的那片火红。
转身望去的红缨也发现了不妥,脸上顿时惊骇一片。她的高大哥,那个已经没有武功傍身的高佩文……
“小姐,奴婢马上去打探情况,我去把青葱他们喊进来陪你。”
云罗连忙点头,目送着她的身影,如离弦的箭。
到了后半夜,云罗才知道事情的始末——
卫所的后门被人埋了烈性的火药,顷刻间就炸毁了大半的墙头和一片临近的屋舍。
人员死伤不少。
听到死伤不少,云罗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抓住红缨的手追问:“拙山……唐大人没事吧?”
心底有无数祈祷的声音冒出。
“没事。”红缨的话似是天籁之音,云罗大大松了一口气,眉宇渐渐舒展开来。
有问了一下认识的其他几人情况,确认都安然无恙,云罗才真正放心下来。
只是卫所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整个苏州城一夜不安稳。
云肖峰虽然是新央的县尉,可许知县连夜派人来请他,他也就跟着许知县一起赶到卫所去打探情况,帮忙料理。
守在云罗身边的郑健牵着雪影在云罗的院子外面一直戒备到天光大亮,期间,云罗试图把他劝回去,可他坚持要守在外面,怕有任何意外,不能跟唐韶交代。
抬出了唐韶,云罗顿时就没辙了,也就任他守在外面。
到了第二天早上,云罗用过早膳,正因为一夜未眠而没精打采时,就听见外面隐约的喧哗声。
“女儿,女儿……”
“云大人……”
“大人,小姐在里面”
……
是云肖峰回来了。
云罗猛地睁开眸子,整了整衣裙走出了内室。
就看到厅里站着一个衣衫脏乱、发丝松散的身影。
“父亲。”云罗大惊失色,他不是去帮忙料理的吗?怎么一副好像经历过生死的模样?
“女儿,”云肖峰看到她激动地伸手,旁边紫薇几个很有眼色,见状早就打了水进来为他梳洗。
收拾妥当之后,云肖峰盯着云罗的眼睛才道——
昨夜,唐韶身边的陆川在知府衙门受伤了。
陆川?受伤?
云罗眼底止不住的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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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什么人能够伤了他?
云肖峰显然料到了女儿的反应,丢下一枚炸弹:“昨天卫所那么大的动静,谁能想到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呢?用一场大火牵制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对方真实目的就是为了去府衙大牢杀人灭口。幸好陆大人一直潜伏在大牢周围,要不然,狄知府可不就被人可灭口了……”
云肖峰语速越来越急,苍白脸色上是明晃晃的气愤。
杀狄知府?
云罗吓得忍不住拿手帕捂住了嘴巴。
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谋杀朝廷犯官?
“不是寻仇吧?”云罗想了想,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真,云肖峰怒意丛生:“哪里是寻仇,我听拙山说,是狄知府背后的人怕他回了京城抵抗不住,索性把他当成弃子般清理掉,还能一石二鸟,把责任推卸到钦差大臣和拙山头上,制一个‘看守不力’的罪名。”
好恶毒的计策。
这可真是既扫清了自己的障碍,还把屎盆子扣到了齐大人、唐韶头上。
狄知府若死了,齐大人和唐韶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好端端的犯人横死在牢中,这算怎么一回事?
对方杀人灭口是次要,陷害齐大人和唐韶才是主要目的。
想明白这个,云罗忍不住双拳攥紧,青筋毕露。
不过,“父亲,你刚刚喊‘拙山’了?”云罗突然想到父亲对唐韶的称谓。
云肖峰就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后,又强自镇定道:“难不成我还要称呼他‘唐大人’?”质问中带着些许气呼呼的。
云罗就连连摆手,剖白道:“哪里能这么喊,你是他长辈,喊他的字也是应当。他求之不得呢……”云罗说了几句奉承话,云肖峰的脸色才自然起来。
两人又把昨夜的事情继续说下去。
“那狄知府最后没事吧?”云罗觑了眼父亲的表情,几乎肯定狄知府最后没事。若不然父亲一进门就应该是喊“狄知府出事了”而不是“陆大人受伤了”。
“嗯。算他命大,陆大人领着十个人躲在暗处拦截了三波黑衣人的攻击,最后拼着六死四伤才把他给保住了。”云肖峰眉宇间浮动着惨烈。云罗看着目光一暗,云肖峰继续道,“等后来陆川领着其余三人回来时,个个都跟血人似的。那情景别提多渗人,陆大人受的伤最严重。背后挨了三鞭子,腹部中了一刀,一条腿都是拖着走的,地上好长一条血印子……”
云肖峰说完。眼底隐隐泪花。
云罗光想象那种场景就几欲作呕,捂着嘴巴许久才把胃里翻腾的汁液给压制了下去。
父女两人相视无语,一股哀伤萦绕在他们周围。
“鞭伤?”云罗突然想起父亲话中的关键词。她心底升起一股子异样。
“对,好深的痕迹。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云肖峰眉头紧紧皱起,一脸不忍,最后还由衷地敬佩,“亏得陆大人真汉子,眉头都不眨一下,换成别人,别说自己走了,至少得要人扶着回来吧……”
啧啧的惋惜声,又有几分难辨的感慨。
云罗的思绪则早就飘到了昨天遇到的那架马车,那一主一仆,着实古怪,而且,那赶车的人手里用的就是鞭子。
那鞭子好像有眼睛一般,杀气腾腾地直冲她面门。
帘子落下的那刻,她真以为自己差点要被鞭子打到了。
不会是昨天驾车的那人吧?
云罗胡乱猜测着,回过神来又想到唐韶:“那拙山如常启程吗?”
照常赶路会不会很危险?万一那些坏人躲在半道上呢?要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别遭了他们的暗算。
“照常出发!”知府衙门的书房,唐韶和齐孝宗两人面对面坐着,最后唐韶一锤定音。
“万一对方在半道上伏击……”齐孝宗看着对面冷气逼人的唐韶不由为难道,“唐大人,你的安危重要。”
“留在这边坐以待毙也无用,还不如照常启程。更何况,出了苏州城,我是走官道还是走小径,对方就猜不透了。实在不济,过了扬州还有漕帮的人马暗中接应,可以隐藏行踪,让对方没办法下手。”唐韶皱着眉头冷静分析。
“可有几个点是必经之路,你绕不过的啊,我担心他们守株待兔。”齐孝宗的神情越发凝重。
“那也要看谁是兔子谁是猎人。”唐韶掷地有声,眉宇间竟是睥睨傲然。
齐孝宗看了一阵恍惚,顿时不知道如何劝他。
“唐大人,首辅大人对你十分关心,我临行前一晚,首辅大人特意在望江楼为我践行,期间就再三嘱托我来苏州后要提醒你注意自身安全。”齐孝宗想起唐归掩在席间的嘱托,那份郑重让他的心沉甸甸的,一直引以为戒,毕竟狄知府背后的那位西北枭雄,可是手握重兵,手里豢养的江湖侠士足有二百人之多。
如今,在唐韶出发前又发生了杀人灭口这样的大事,怎不让他心生忧虑。
万一唐韶出了点事情,首辅大人那边……
他不敢再往下想,豁然抬起脑袋,再次苦口婆心地劝起来:“唐大人,对方来势汹汹、势在必得,还请大人三思。切莫以身试险,遭受任何损失。陆川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还有其他那些力战而亡的将士,我……实在是……”
齐孝宗说完,语调哽咽。
昨夜一战太过惨烈,他不过是个文官,听到差役禀报,只能被人团团围着躲在自己的书房不出力,听着外面一阵阵的哀叫声,却又能如何?
一大早,去探视情况,看到大牢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放地尸体,那股子血腥气直冲脑门,差点就失态地当场呕吐起来。
幸好自己残存的理智告诫自己身边有差役随从看着,才勉强没有在人前露了异样。
直到现在,他还心惊胆战、余惊袅袅,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若是唐韶再有任何不妥,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痛苦些。
唐韶看到齐孝宗唇齿发白、手脚直哆嗦的样子,辩驳的话又咽了下去。
“唐大人,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云小姐考虑啊!她这会一收到消息,肯定吓坏了,若是知道大人你不顾危险,执意启程,恐怕云小姐会一直为你提心吊胆啊!”齐孝宗发现唐韶瞬间的沉默,顿时心中暗喜,知道自己拿捏到了他的担忧,不由把云罗的心情着重渲染了一番,以此打消他的念头。
唐韶沉默片刻后,抿直的嘴角微微放松了劲头,眼底也有了些许的暖意,不再坚持己见:“齐大人说得有道理。只是,我们已经跟朝廷上报了启程的时间,路上的时间照目前这情形来看并不轻松,再耽搁肯定会耽误到京问审的时间,如果朝廷怪罪下来,你我都开罪不起啊。”
这话也十分在理,齐孝宗一下子默然,举步维艰。
“唐大人的意思是?”他不由循声看向唐韶,一副等他拿主意的样子。
“依我看,我们可以掩人耳目地离开,一路尽量取道对方意想不到的路,和对方避而不见,这样也许能在限期之内安然赶到京城。不,不用到京城,到了直隶,圣上有一只亲卫驻扎留守,就不惧对方了。”
唐韶沉着冷静地分析,脑子里迅速地盘算着出行的路线。
齐孝宗哪里懂行军布阵的东西,所以只能任由唐韶拿主意。
两人对照着舆图一一探讨,哪里是非常规之路,哪里易守难攻,哪里有兵力驻扎……两人讨论得越渐越深。
最后,总算制定了一条相对来说危险之处比较少的路径,便决定依计行事。
“陆大人身负重伤,你看是否还需要他同行?”齐孝宗想起陆川,一脸不忍。
唐韶便摇摇头,拒绝:“让他留下修养些日子,等身子好利索了,再让他快马追上。”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齐孝宗也觉得此事只能如此了,点头应承,“你把人交给我吧,一定照顾好他。我身边随行有一位极通岐黄之术的大夫,对外伤最有心得,由他照料陆川,你就放心吧。”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那就麻烦齐大人了。”唐韶也不同他客套,一看时间已经差不多,想到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最重要的是还要放出烟雾弹,让对方摸不着他们的行踪,愈发觉得事不宜迟,当下就同齐孝宗起身告辞。
就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卫所和知府府衙表面看上去平静地就似一江死水。
云罗不停地派人去查看,可得回来的消息都是卫指挥使唐大人忙于安顿昨夜的变故,连人影子都见不到。
云罗则是躲在自己的房间坐立不安,不知道事情到底怎么样。
直到郑健迈着沉重的脚步,回避了众人禀报她唐韶已经悄悄地离开,她当下愣在屏风后头半晌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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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韶的离开并没有给苏州城带来任何的变化,毕竟齐大人还留在苏州暂代知府之职。
苏州城恢复了一贯的热闹繁华,水市码头因为漕帮掌舵人的变化,也呈现出一番新气象。
杨源先是杀鸡儆猴地惩治了一些不服的硬刺头,然后又大刀阔斧地换了一批堂主,接着把几位帮中老资格的长老集合在一起提高了年底的分红,最后又给码头上的帮众涨了两成的工钱,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漕帮出人意料地团结一致、焕然一新。
杨源帮主的位子也就坐稳了。
他接连出没钦差大臣眼前,因为是学子出身,言谈举止一派斯文,与齐大人几番交谈下来,深觉此人心有锦绣,越发赞赏,再加上唐韶的提携,杨源多番努力之下,渐渐恢复了与朝廷的关系,秋季运粮的任务又落在了漕帮的手里。
在唐韶离开苏州的第三日,许太太派了姚妈妈亲自到云罗跟前请安,说是许大人定了明日回新央,太太打算带着小姐一起回新央,照料大人生活起居,所以特意来告诉云罗一声,看云罗什么打算,是也一起回新央还是要在苏州逗留备嫁,毕竟,苏州繁华,要买些什么东西肯定比新央方便。
云罗让姚妈妈回话,说自己要等父亲回来之后,听他的决定,若不能跟着许太太一同回去,她也会亲自去送太太和芸娘,然后又给了姚妈妈双倍的打赏,让红缨一路送到了门口才作罢。
到了晚些,云肖峰回府,就被云罗请到了自己屋里。把许大人回新央的事情一说,云肖峰当场就表示,也跟着一起结伴回新央。
云罗本来也有意如此,现在父亲做了这样的决定,自然极力拥护。
父女俩打定主意,就开始吩咐丫鬟婆子把行李收拾出来,幸好一个他们本就没有多少行李。再加上因为刚搬宅子有几个箱笼压根就没打开。倒也省了许多周折。
大家忙碌了一个下午,就把行李全部打包好了。
得了消息知道要同行的许太太欢天喜地,芸娘更是高兴得在听说母亲要派人通知云罗出行事宜时自动请缨。顾不得已近晚膳时分,硬是领着丫鬟婆子到了云罗那儿。
两人一见面,就分外热络,恍如阔别许久。两人握着手躲在内室里私话,若不是红缨眼看时辰太晚已经错过晚膳时分。入内催促,恐怕两人还是打断不了。
幸好红缨提醒,云罗和芸娘这才开始用晚膳。
芸娘刚一坐下,盯着桌上的菜肴忍不住“咦”地一声惊呼——
“姐姐。这又是水晶肘子,又是酒酿汤圆,都是我爱吃的。”
“那是。留你用膳,拿不成还不准备你喜欢的?”云罗夹起一个肘子放到她碗碟里。满脸宠溺。
“嗯,姐姐最疼我了……”芸娘开心地撒娇。
两人吃得十分开心。
可用膳才到一半,云罗就瞥见紫薇在门外探头探脑。
“怎么了?”云罗搁下筷子,稍稍抬高音量。
红缨就跑了出去,同紫薇耳语一番后,就把云二太太到访的消息禀到了云罗跟前。
她怎么来了?
云罗忍不住皱眉。
一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掌灯时分。
云二太太虽然平日里没有眼力价,可在这个本应该用晚膳的时候突然造访……
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脑子里一下子就想到云老太太的病情,顿时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芸娘本就是个伶俐姑娘,一听红缨说有客,再加上云罗的表情,她心里就有了主意,立即搁了筷子,说吃饱了,提出告辞。
云罗一脸抱歉,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妹妹,一碗米饭总共才吃了两三口,哪就能饱了,不许搁筷子,我们继续用膳,等吃完了我再去会客也不迟。哪里有能让你饿肚子的道理?回去太太知道了,不要心疼死?”
芸娘想到云二太太还等着,就有些犹豫:“可云二太太还等着呢……”
“让她等一会,无碍的。我也吃了没几口,这会儿还饿着呢。你就当陪姐姐一起吃完,可好?”云罗一脸认真,抛开了云二太太这茬,十分从容。
芸娘本来想说云二太太是长辈,让她等不太好,转念一想,云罗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便把话给咽了下去,又依言继续吃起来。
可两人心里记挂着还有客人等着,到底没有细嚼慢咽地吃完,只是草草用了几口饭,就撤了晚膳。
芸娘喝茶漱口之后,不管云罗如何挽留,坚决起身告辞。
云罗也不强留,把她送到门口就领着丫鬟直接去了云二太太等着的小厅处。
“云二太太。”云罗甫进门,看到平日里衣着考究的云二太太今日胡乱穿着件宝蓝色的上衣,系了条赭色的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鎏金海棠簪,耳朵上、手指上一件饰物都没有,素净地过分,云罗一下子有些不适应。
云二太太见云罗进门,赶紧从位置上跳起来,仓惶地跑过去想要握云罗的手。
云罗一个闪身,避开了她的手。
她讪讪然地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转。
“坐吧。”云罗盯着她青白的眼睑、浑浊的眼睛,目光和善,“你找我……有什么事?”
“大小姐,你赶紧救救我家老太太……救救你妹妹……”一点征兆没有,云二太太蒋氏“扑通“一声跪在了云罗脚边。
云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
可她力气出奇地大,挣扎了几下,云罗竟然扶不动她分毫,云罗一个眼色,旁边的红缨就上前稳稳地把她扶了起来。
云二太太还想继续跪下去,却没想到红缨搁在她臂弯里的手臂就像烙铁一样,箍得她生疼生疼,她竟然动不了分毫。
既然跪不下去,云二太太索性闭着眼睛干嚎起来:“大小姐,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老太太和妹妹可都是你的血脉之亲啊……你可不能自己一朝富贵就翻脸不认人啊!”
这话越说越离谱。
云罗忍不住脸罩寒霜地抬高声音打断道:“二太太,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这一脚才踏进屋子,一头雾水呢,你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我‘一朝富贵翻脸不认人’,我倒真是不明白了,什么‘让我救救老太太’、‘救救妹妹’,你把话说清楚可好,这哭哭啼啼地到底意欲何为?”
云二太太没想到云罗如此疏离不客气,一下子倒是止住了滂沱大雨,但旋即想到家里的那一团糟心事,又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着道:“老太太病了,是肺痨……家里已经急得火烧眉毛……如今春儿也被诊出来是肺痨……请了好几个大夫看了,都说没用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没用呢?”
云二太太想起刚刚大夫的言辞,不禁哭声又盛。
云罗脑门一阵阵地抽痛。
“肺痨?生病了找大夫治呀,我不是大夫,你磨在我这边有什么用?不是浪费时间吗?”云罗耐着性子应付她。
云二太太一听,哭得更起劲了:“大小姐,你不知道,今天我大嫂来看老太太和春儿时,提到临安府有一个惯治肺痨的名医,曾经治好过许多人。可这位名医为人十分古怪,等闲之人根本就请不动他……我和你二叔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就想到了你……”
说到此处,云二太太睁着泪眼小心地看着她。
云罗一阵心烦意乱,并没有接话。
云二太太就止了哭声,一字一句道:“你二叔说,如今大小姐你可不是一般人了,凭唐大人的帖子,谅那位名医也不敢怠慢,定然会答应出诊就老太太,顺便救治你妹妹。”
云二太太眼巴巴地看着她。
云罗在心底一阵冷笑,他们算盘打得好,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唐韶头上。
这还没有正式成婚,云二爷一家已经挖空了心思攀附,以后,若是知道唐韶的家世,还不知道要怎样的变本加厉?
云罗心底翻江倒海,脸上却丝毫不显,淡淡地反问:“哦?”然后就端起了茶盏轻轻啜茶。
面对她如此的闲适,云二太太心底万分焦急,有些话不经大脑思考便脱口而出:“你二叔说,老太太是云家的长辈,父母有病,孝顺的子女别说是千里寻医,哪怕是要刮肉剔骨做药引,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我刚刚与你二叔一起过来的,前面已经和你父亲谈过此事,他也是表示赞同的,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央求你将唐大人的名帖借来一用。”
云二太太想到云肖峰刚刚的沉默,顿时有了底气,以为云罗至少会顾忌云肖峰的面子。
却没想到,云罗搁下茶杯,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墨黑的眼珠里寒气凝结:“云二太太这话,说得是有道理,子女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父亲有如斯孝心不假,云二爷和你理应也有如此孝心。”
云罗不动神色地给对方下了个套。
云二太太不明所以,以为她答应了,不禁喜形于色,连连点头地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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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不想云罗话锋一转,目光如电:“不过,云二太太,这蒋太太怎么知道临安有这样一位名医,而且还很难请动。不会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吧?你有没有找人打听过此事是真是假?万一不过是言过其实,那不是要害了老太太和妹妹?还白白浪费了时间、精力、物力。浪费精力和物力倒不打紧,要是浪费了时间那可不得了,万一错过救治的最佳时机,那老太太和妹妹的性命不就这样白白地牺牲了吗?”云罗一席话,教训口吻十足,似当头棒喝,云二太太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云罗视若无睹,仍继续说道,“按理说蒋太太也是当家的太太,不是那些足不出户的无知妇孺,理应知道肺痨一病实难救治,若不是当世名医,等闲医术压根束手无策。临安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怎么有这样的名医,我们这边竟没有一点风声呢?她说给云二太太听的时候,早就应该打听清楚,如果更真心些,完全可以直接派了人先走一趟临安,能不能请到人两说,至少可以打听出来这位名医是不是确有救治肺痨的医术?蒋太太可是老太太嫡亲的侄媳妇、妹妹的亲舅母,怎么行事如此随意,竟干些站在旁边吹凉风的事情?云二太太,你也该跟蒋家说道说道。”
云罗说完,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云二太太听完,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她没想到云罗用词如此犀利,直把她和娘家嫂子都给数落了一通,没想到自己在一个小辈面前落如此的面子,向来心高气傲的她顿时就想出言反驳,可下一刻立即就清楚今时今日云罗的身份和地位。不客气的话立即憋在了嗓子眼,就像吞了一粒苍蝇,说不出来的难受和恶心。
云罗见状,心里忍不住有一丝快感,想到多年前云二爷对他们一家的逼迫和欺骗,心里的郁结终于一扫而空。
“大小姐……”云二太太又打起精神,强自露出笑容。厚着脸皮道。“纵然我嫂子可能疏忽了,但有了这样一条消息,总是一个希望。我们谁也不能放弃,万一是真的呢?所以,大小姐,我想请你……”
云二太太话还没说完。云罗就抬手打断了她。
她知道云二太太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是为了要从她手里拿到唐韶的名帖。可是——
“云二太太,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爱莫能助。我手里压根就没有你要的名帖。”
一句话成功地堵住了云二太太的嘴。
“什么?怎么可能呢?”云二太太一下子惊得跳起来。
她顾不得如今云罗是堂堂苏州卫指挥使的未婚妻,她只知道云罗拒绝了她的央求。对她的春儿见死不救。
“怎么不可能?”云罗一脸镇定。
“不,不,一定是你骗我……一定是你还在怪我……们当年做下了那些事情。所以,你们报复……”云二太太一下子神情激动起来。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种绝望的光,她猛地朝云罗窜过去。
一直在旁边伺候的红缨和青葱,发现情况不对,立即跨步上前,一左一右地夹住了云二太太,阻止了她疯狂的动作。
云罗被她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去,眼看她被红缨和青葱制住了,一颗心才落回了原处。
“云二太太,你这是……”云罗皱起眉头,气愤得身子微微发颤。
这蒋氏是要撕破脸吗?
若她拿不出唐韶的名帖,蒋氏就准备动手教训她吗?
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你个贱人……你见死不救……”云二太太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就像换了一个人,面部狰狞地朝云罗说着狠话。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云肖峰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一阵脚步声,云肖峰身后跟着云肖鹏,两人前后脚地冲了进来。
云肖峰护在了云罗身前,指着状似疯癫的云二太太厉声道:“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了,这算怎么回事?”
云肖鹏却是二话不说,上前就甩了云二太太一巴掌,直打得她嘴边血珠直冒,脸颊上清晰地印上了五个手指印,方才作罢。
云二太太“哇”地一声哭出来,双腿一软,就往地上坐去。
云罗一个眼神,红缨和青葱就松开了手,任她跌坐在地上。
“你这个疯妇,有话好好说,对侄女怎么能这样?”云肖鹏当着众人的面一顿发火,直把云二太太骂得个体无完肤。
云二太太却忍不住回嘴:“我什么好话都说尽了,不就是问她借个名帖吗?可她呢?却死活不肯,还口口声声说没有,谁信啊……她这不是狼心狗肺、见死不救吗?还一家人呢……亏我们还给了他们这一套宅子……还不如喂狗呢……”
她越说越难听,纵是好脾气的云肖峰也再也听不下去,拍案而起:“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狼心狗肺,什么见死不救,什么还不如喂狗?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云肖鹏一听,就知道云肖峰是动了真怒,赶紧拦在云二太太身前,不由分说地又甩了一个巴掌。
云二太太的另一边脸也高高地肿起,情状惨不忍睹。
云肖鹏啐了她一口,却又转过来,目光直射云罗:“侄女,你婶母虽然莽撞了,可她也是救人心切,你看在躺在床上瘦得不成人形的老太太和春儿面上,别和她计较,帮我们一把吧……”语气十分谦卑,再也没有以往正眼都不瞧的矜傲。
云罗在心底冷冷一笑,可脸上还是露出柔弱害怕的神情,无辜道:“云二爷,我说的是实话,我手里真没有什么名帖,此事,我没有必要欺瞒。”
云肖鹏似是不相信,盯了她许久,而云罗则坦然地任他注视。
过了半晌,他才无奈地垂了头。
云肖峰见状,心里一软,本想说些什么,却没想到一旁的云二太太突然从云肖鹏身后窜出来,伸手想去抓云罗的脸孔。
尖利的指甲上面一片鲜红,云肖峰想也没想,凭着本能就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双手用劲箍住她。
云二太太就像着了魔一样,拉扯着自己的衣襟,头发凌乱地朝身后大喊:“非礼啊……大伯非礼弟妹了啊……”
这是什么情况?
栽赃陷害吗?
云肖峰顿时傻眼,云肖鹏站在云二太太的身后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被吓懵了还是故意放任,眼看着情形即将一发不可收拾,云罗朝青葱一个眼色,青葱手腕一翻,云二太太就像被什么东西点了穴一般,呜呜呀呀地再也发不出声音,用力地瞪着两只眼睛表示愤怒。
早就汗水粼粼的云肖峰总算松了一口气,一撒手,就把云二太太放手,眼看着她跌进了身后云肖鹏的怀里。
云肖鹏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最后只能无奈地伸手捞住自己的老婆,凑在她耳边低声恫吓:“好了,安静会儿吧,还嫌丢人现眼得不够?”
原本还在挣扎的云二太太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偃旗息鼓,再也不动弹了,软在云肖鹏的怀里,落下成串的眼珠子。
“云二爷,你还是赶紧带云二太太回去吧,她这样又急又气,言行举止突变,可别是得了什么病,赶紧请个大夫给她瞧瞧。”云罗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脸真挚道。
落到云肖鹏耳中,却是天大的讽刺,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男人,自然不如她老婆可以作出些泼妇般的行径,奈何如今她的老婆就像个哑巴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再也没有任何办法去撒泼耍赖,况且云罗又是一副赶人的口吻,移过目光去看一向敦厚的云肖峰,对方始终回避着目光不肯帮忙说话的腔调,想起妻子刚刚自毁清誉的举止,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羞恼。
正当想打退堂鼓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躺在床上瘦得枯瘦如柴的一张面容,老太太不想死的目光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去……找她……”老太太的手一把抓住他,眼睛睁得又圆又大,让人瞧了直哆嗦。
他把心一横,又把目光探向云罗:“大哥,母亲把你抚养长大,你不能弃她不顾。就算侄女儿手中当真没有唐大人的名帖,可凭她如今的身份,由她写一封信给临安的官员,然后再去请那位名医,总不是太难的事情……”
让她写信给临安的官员?
云罗真是替自己这位狡诈的叔父喝一声彩。
他怎么能想到这个的?
写信可不比名帖,说没有旁人拿她没办法,这个可是愿不愿意的事情了。
如果云罗不肯写,那云肖鹏要指责她薄情寡义、不孝长辈是板上钉钉的了。
云肖鹏眼底透出淡淡的得意。
她真要如他所愿,被迫写下这封书信吗?
她迅速地作出决定,抬头环视场中诸人——
神情为难的父亲,锲而不舍的云二爷,睚眦目裂的云二太太。
她目光清澈如水,缓缓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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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震得云肖鹏虎口发麻,过了半晌,他才指着云罗气愤道:“你,你,你这是满口推脱……”
“推脱?”云罗嗤笑一声,不慌不忙道,“云二爷的话我可就不敢受了?我已经把实情相告,也把担忧之所和盘托出,万一因为唐大人的关系反倒误了老太太和妹妹的看诊,那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这可不能冒一点风险。云二爷何来这样的指摘?”
云罗昂首挺步,一句句都顶了回去。
云肖鹏被她抢白得差点心口吐血,脸色红白交替,盯着云罗的眼睛里满是阴霾的厉光:“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肯不肯写信?”
云肖鹏往前逼了一步,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
云肖峰拦在女儿跟前,昂首对视。
两人互不相让。
云肖鹏气得口不择言道:“哼,你们两父女别得意。以为攀上了卫指挥使就可以高人一等,可以不顾老太太的死活了?我告诉你们,别得意……老太太手里可是握着你们的大秘密,要是她老人家驾鹤西归了,你,还有你……永远都别想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秘密?
云罗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辞。顿时茫然地一头雾水,不由看向父亲,却方向父亲的身躯正在剧烈的抖动,似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云肖峰费劲地只吐出这么一个字。
云肖鹏却是险恶地朝他一笑,顿时像拿捏住他们的气色一般,洋洋得意道:“老爷子过世时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吧?”
云肖峰对着云肖鹏阴险的笑。脑子顿时“轰”的一声炸开——
峰儿。我百年之后,把我的骸骨捡出一半来……葬在静园的那座坟墓里。
他还记得当时是老爷子最后弥留之际,床边正好只有他一个人守着端茶递水。老太太和云肖鹏两人都不在。老爷子半阖着眼睛,气若游丝地交代了他这件事。
他当时诧异极了。
云家的人过世后历来葬在家墓里,老爷子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老爷子现在却提出要挑出一半的骸骨葬在静园,静园里有谁吗?
他一连追问了老爷子几句静园里葬的是谁。老爷子却已是回光返照,抓着他的手一会喊“峰儿”一会喊着一个名字就撒手西寰。
若他没听错的话。那个名字叫“蕴芝”。
父亲喃喃了数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一直闭着眼睛。
等老太太和云肖鹏赶进来再陪了他半刻钟不到,老爷子就过世了。
因是老爷子的遗愿。他不想老爷子魂魄不安。虽然他觉得此举有些对不住老太太,做了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想出了一个两全的法子。他偷偷地减了老爷子头上的一撮发,然后又拿了一套他穿过的衣冠。悄悄地去了静园。
那天的静园格外的寂静幽深,他走了许久,才找到父亲说的那座坟墓。
那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坟墓,竖着的青石碑早就斑驳地不像样子。若不是上面依稀可辨“云林蕴芝”四个字,他都不敢肯定是不是此处。
看着坟墓破败不堪的样子,他心里难受极了,把老爷子的衣冠和头发放进墓里之后,他就暗下决心,每年都要来看看,锄掉杂草,供上香烛。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间断过。
他以为,此事一直是个秘密,除了已经过世的妻子罗氏外,无人可知。
今天却从云肖鹏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也就是说,当年他在外面听到了老爷子的交代。
怎不让他气愤愕然。
“你?你当年在……”云肖峰震惊万分。
“对,你没想到吧!不仅我在,老太太也在……”云肖鹏眼底透出诡异的光彩,“老太太当时的脸色别提多难看,是她拉着我不许进去的,说她知道老爷子没说完的秘密是什么……她一直知道,若她走了,这个秘密也就随着随风消逝了。”
“老太太……”云肖峰开始还将信将疑的,但到此刻,他突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难道老太太真的知道什么事情?
是和那个叫“林蕴芝”的女人有关吗?
他沉默不语,云肖鹏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云罗就立即扯了扯父亲的袖子,小声道:“父亲,老太太病着,府里下人伺候着怕是不尽心。我们不要再耽误云二爷、云二太太了,先让他们回去再说。”
这算是变相地逐客令,云肖鹏满怀期望地看着云肖峰,却没有得到一丝挽留。
他忍不住拂袖而去。
等云二爷夫妇都走了之后,云肖峰终于忍不住在云罗面前把当年那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云罗听罢,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女儿,你说老太太所谓的‘秘密’会不会是云肖鹏的幌子?不会是骗我的吧?”云肖峰巴巴地看着云罗,希望听到女儿肯定的答复。
可是,云罗却摇头:“父亲,恐怕此事是真的?”
云肖峰一下子惊呆,不可思议道:“何出此言?”
“父亲,我们先说静园里躺着的那个,你说看到墓碑上刻着‘云林蕴芝’四个字,很显然,‘云’是咱们这个姓氏,那女子母家姓‘林’,闺名蕴芝,如果所料不错,应该是祖父的女人。”云罗分析道。
“不会,不会,我从来没听说过老爷子此生除了老太太外还纳过什么妾室。”云肖峰下意识地反驳,可下一秒又不禁气弱。
“父亲,没纳过妾不代表没有过。也许是祖父年少时在成婚前发生的呢?也许是通房丫头或者红颜知己什么的……”云罗极力地想着各种可能性。
“通房丫头?”云肖峰想了想觉得有此种可能,但旋即又否定,“不会,我记得当时,我过了十六岁,老太太要指自己身边的两个丫鬟给我做通房丫头,被老爷子知道后,大吵了一架,我记得老爷子当时是这么说的‘我云家的门风历来没有这样一条规矩,我自己都是如此恪守过来的,我的儿子自然也要如此。’后来老太太才没有勉强,到了云肖鹏那时候,也没有给安排通房。”
有这么一说?
云罗顿时觉得事情不简单。
那就是排除了通房丫头一说。
“那她是谁?”云罗望着云肖峰一脸疑惑,也从对方眼眸中读出了一样的思绪。
沉默片刻后,云罗又道:“先不管是静园的那位是谁,老太太手里掌握的我们什么秘密呢?父亲,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云肖峰愣了愣,语气渐渐艰涩:“女儿,你的意思莫非是……”
他没有说下去,云罗却心有灵犀地读懂了他未尽之意,而后缓缓地点头。
父亲会不会不是老太太亲生的?
云罗心里隐隐一种猜测。
云肖峰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人倒在了圈椅里,全身被抽光了力气一般。
“女儿……不……会……吧……”云肖峰素白着一张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云罗却有一大半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要不然老太太对父亲和她的种种冷漠、对云二爷一家的种种偏爱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吗?
哪里会悬殊至此……
云肖峰垂了头,双肩坍塌,无精打采。
可下一刻,他却突然抬起头,否认道:“不会,我不相信老太太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虽然她自小就对我严厉,那也是因为我是云家的长子嫡孙,她不能宠溺我而害了我……至于后来,因为我娶了你母亲而不是她的侄女,她自然心存芥蒂,对我颇有微辞,也是人之常情……至于你,你是云家这一辈的第一个孩子,是她的第一个孙子辈,她自然希望你是个儿子,可是,偏偏不巧,是个女儿,伤了她的心……还有……”
云肖峰喋喋不休地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眉宇间急促而绝望。
云罗忍不住大声打断:“父亲,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因为儿子是长子而对他毫无暖意?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因为儿媳妇不是自己满意的人选而迁怒到儿子身上?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陷害长子而把家产都分给次子的?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如此不心疼地对儿子肆意打骂?至于我这个孙女,就更加荒诞了,云锦春难道是孙子?她不也是孙女吗?可打小老太太是怎么对待她的?又是怎么对待我的?哪怕是一个庶出的云锦烟,都要比我亲近,还会带在身边跟进跟出……”
说着,云罗忍不住滚滚落泪。
这些年藏在心底的话,终于都爆发了出来。
云肖峰双手捂着脸孔,眼泪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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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送走了云肖峰的云罗并没有直接上床歇息,而是把红缨叫到了跟前。
“你明日悄悄地去找一下云三小姐吧。”云罗的脸孔略略发冷,不等红缨点头就继续道,“你帮我跟她说,让她打听一件事情,林蕴芝是谁?和老太太有什么关系?”
“是。”红缨眼底不笑的吃惊,可却不敢有任何疏忽。
今天云二爷、云二太太的一场闹剧,虽然他们几个服侍的都站在了屋子外面的廊下,听得不太真切,可是只要长了耳朵,稍微用点心还是能听到些只言片语的。
此刻云罗交代她办这件事,显然是疑心了什么。
“小姐,云三小姐也不过是个晚辈,况且此处又在苏州,有些年代久远的事情都要问老人,后来进府的那些恐怕未必清楚啊。我看云三小姐未必能打听地出来。而且,云三小姐这人……奴婢觉得心眼太多,说不定她还会拿此事来向小姐谋取些什么……”红缨想了想,还是出言提醒,“小姐若真想打听林蕴芝此人,要不要通过别的途径去打听?奴婢有个想法,说出来不知道小姐会不会责怪奴婢多嘴?”
“你还和我这么见外,有什么尽管直言。”云罗拉着她的手疲惫道。
“是。回禀小姐,我和高大哥有几位师兄弟,离开师门后进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门,专门搜集各处的情报,然后再贩卖给有需要之人。小姐说的这个人,除了姓名是‘林蕴芝’,其他还有别的什么吗?比如年龄、籍贯、家中父母亲人之类的,这样让他们找一起也容易些。”
云罗深深叹了一口气。摇头道:“除了知道是林蕴芝,其余一概不知。”
红缨听罢,不由蹙起了眉头。
“怎么?刚凭一个名字是不是打听不出来什么?”云罗不由问道,满脸失望。
“那倒也不至于,只要是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只是讯息太少。查起来会很慢。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耗费的时间更久。”红缨跟她解释。
“嗯。我也能理解。”云罗点头,赞同她的说辞,“我也知道,单凭静园那块墓碑上的‘云林蕴芝’四个字。线索实在太少了。顶多也就知道和我祖父关系密切,其余的。我还真没有头绪。”云罗目光闪烁,她也知道经由红缨这条线去查希望渺茫。
“是。”红缨垂了头,十分愧疚。
云罗想了想就握着她的手宽慰道:“没事,我们双管齐下。你明天尽管按我的吩咐去找云三小姐,然后也通过你的高大哥和那些师兄弟么,请他们帮忙。不管哪边先有了消息都好。”
“小姐说的对。”红缨顿时茅塞顿开。抬头时眼底一片明亮。
真是个实诚的丫鬟。
高佩文好福气。
等将来她和高佩文成婚时,自己定要将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也不枉她真心实意待自己一场。
云罗微微一笑。
红缨却是不知道云罗心底的打算,她喜滋滋地想着明天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同云锦烟见上面,办好小姐交代的差事。
时间眨眼而过,一晃眼,云罗已经坐在了回新央的马车里。
本来她想坐自己的马车,可是许府一早就派了车子守在门口,芸娘更是出现在马车里,云罗就没拗过她,弃了自己的马车和她同坐在一起。
两人的丫鬟则挤在了云罗的马车里。
“太太呢?怎么就你一人”云罗想到外面只有两辆马车,不觉奇怪。
“我母亲直接从观前街出发了,我先过来接你,等会在苏州城门口会合了一起出发。”芸娘挽着她的手不肯撒手。
“嗯,好,那等我父亲出来后,一起到城门口集合。”云罗点头,朝她宠溺地刮了一记鼻子。
“姐姐……”芸娘躲在她怀里不依。
引来云罗不停地笑。
不一会儿,云肖峰交代几位留下来看院子的仆人几句话之后,就领着众人一起往苏州城门赶去。
很快就到了城门口,马车里的云罗和芸娘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人声。
过了一会,云罗便听到父亲激动的声音在帘子外面响起——
“女儿,是齐大人、苏大人等几位大人知道今天我们回新央,特意派了人过来送行。”
齐孝宗派人来相送,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怪不得父亲激动了,云罗也忍不住脸上有了粉红之色。
应该是看到唐韶的面子上!想透这些的云罗下一刻就稳着声音对帘子外道:“父亲,替我多谢齐大人、苏大人和各位大人的用心。”
一旁的芸娘忍不住目露羡慕:“姐姐,你瞧,如今这些人多么地……巴结你啊!”
“傻妹妹,你瞎说什么呀……”云罗忍不住去挠她的胳肢窝。
芸娘就扭动着身子躲开云罗的手。
欢声笑语不断。
他们告别了齐孝宗派来送行的人,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启程赶路。
当夜又宿在了官林镇的驿站。
想起上次宿在官林镇的一幕幕,恍若隔世。
这次再看官林,已经面目一新。
瘟疫一事已经过去,加上漕帮恢复了通运,官林又焕发了勃勃生机。
小镇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安顿好了之后,芸娘就堵在云罗的门口,央求着和她一起出去逛逛,尝尝传说中官林一绝的“臭豆腐”。
“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臭臭的,一股子味道飘老远。”云罗摇头拒绝。
“姐姐,你就答应了吧……要不然,我一个人偷偷溜出门,你可别怪我没带你一起去。“芸娘为了出门逛逛,连威胁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云罗一听,大惊失色。
“这怎么可以?要是被你母亲知道了,不要急死?”云罗断然摇头。
“那你陪我一起去,我就对母亲说是你想出去走走,我陪着你,这样,她肯定答应。要不然,就我一个人出去,我母亲会答应才奇怪呢。”芸娘想到丫鬟口中描述的“臭豆腐”不由口水四溢。
云罗还是犹豫,芸娘撒娇了好一会儿,就像是要不到糖吃的孩子露出期待的目光,可怜兮兮的样子最终让云罗双手投降。
“好,好,好,我答应你……”云罗最终磨不过芸娘,只能败下阵来。
芸娘欢天喜地地拉着云罗到了许太太的房间,许太太一听是云罗想要出去看看,眼中一闪而逝的为难,立即笑着点头答应道:“好呀,赶了一天的路了,出去走走吹吹风也好。只是这地方虽然不大,可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万一有人冲撞了,可就不好了。姚妈妈,你跟大人说一声,让他派几个得力的下属跟着贴身保护。”
听到吩咐的姚妈妈转身就想去许知县那边禀报。
被一把芸娘拦住。
“妈妈,先慢一步。”芸娘偏首看着母亲,道,“母亲,姐姐身边有郑大人,还有那只大狗,保护我们几个女眷足够了。你若禀报了父亲再派几个差役过来,可这浩浩荡荡得要多少人啊?姐姐还想逛逛的,这样兴师动众,实在太瞩目了。”
芸娘急急地阻止,却惹来许太太一顿轻斥:“你懂什么?你姐姐如今是什么身份?她若是少了一根寒毛,我们怎么像唐大人交代?你尽是胡说,什么兴师动众?我只知道安全第一。”
许太太瞪着眼睛教训女儿,芸娘想开口反驳都没机会,最后只能十分委屈地扁嘴看向云罗求救。
有了许大人的下属跟去,倒也实在不方便,他们想要吃什么、看什么都不会尽兴。
云罗明白芸娘的心意,于是朝着许太太望去:“太太一番顾虑实在是为了我和妹妹好,只是妹妹说的也有道理,跟了人太多,也实在惹人注目,不如这样,请太太安排两个有眼色的家仆跟着,既不显得人多也让太太安心,如何?”
这样自然妥当。
许太太和芸娘都满意地点头。
姚妈妈迅速地下去选了两个许府的家仆,仔细地嘱咐了许多注意事项,云罗又派人通知了郑健,让他带上雪影一起出去走走。
倒是在选谁跟着她一起出去的时候,云罗有些犯难。
红缨、青葱都懂些拳脚功夫,紫薇活泼,粉桃实诚,选谁去好呢?
红缨最是年长,她看了眼旁边双眼放光的紫薇和面容沉稳的青葱,不由开口跟云罗提议:“小姐,不如让青葱和紫薇跟着一起去吧。青葱功夫不错,万一有什么状况,旁人不会注意她,能护住小姐;紫薇开朗,一路上可以陪小姐说话解闷。奴婢和粉桃就留在房间里,准备小姐回来就寝的东西。”
红缨的话十分有道理,云罗暗暗点头。
粉桃略略失望,迅速地低了头。紫薇见状,咬了咬嘴唇,最后艰难地道:“小姐,要不……我不去了……让粉桃去。”
她看了眼粉桃。
众人诧异,紫薇是最热闹最爱玩的一个,有出去走走的机会居然会主动让出来,这……
粉桃连连摆手,说不用,还是让她去。
紫薇坚持道:“还是你去吧,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学了回来做给我们吃。”
说着朝她眨眨眼。
粉桃眼眶红红的,露出感激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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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云罗到门口和芸娘回合时,见到了久违的楠星。
如今的楠星较之从前,天壤之别。
水绿色绡纱褙子,配着月白色镶水草纹澜边的综裙,乌黑的青丝上斜插着一柄珍珠银梳,脸蛋红扑扑的,越发显得人才出众。
“云小姐。”楠星看到云罗,小跑着过来行礼,一脸欣喜。
云罗盯着主动来搀扶她的楠星,不禁哑然失笑,这丫头倒是长大了,比以前懂事,不再娇纵地没有个样子。
“楠星,好久没见你了。”云罗朝着她莞尔一笑,“今天怎么出现了?”
楠星就有些害羞地低了头,细若蚊音道:“太太让我过来陪着小姐、云小姐。”
陪他们是假,和郑健培养感情是真吧?
云罗抿嘴一笑,同循声望过来的芸娘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底都透出了悟的神色。
正在此时,就听见郑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云小姐,许小姐。”一袭黑衣的郑健牵着通体雪白的雪影,目光从别处移到那道水绿色的身影上,就再也没有挪开。
是……楠星。
下一刻,郑健咧着嘴傻笑,连招呼都忘记打了。
偷偷瞄了他一眼的楠星见状立即害羞地低了头,白皙的耳朵上微微泛着粉红,更加可爱了。
郑健看得眼睛都直了,张大的嘴巴只差流哈喇子。
旁边的雪影看了一脸的可耻,使劲拿了爪子去挡住自己的脸孔,以免看到他人嘲笑的目光。
众人就像看好戏一般地看着两人,楠星被这么多双眼睛“关注”,又羞又恼。最后跺着脚对郑健娇嗔道:“郑大人,你……”
郑健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着云罗、芸娘行礼之后嘿嘿地站到了楠星的身侧。
一个高大,一个娇小;一个脸黑,一个肤白。
郑健壮实地像座山,把楠星完全地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云罗见状微微一笑。牵过雪影。和芸娘小心翼翼地一起走出了门口。
凉风习习,星光熠熠,纵横阡陌的小街上每家每户门口挂着灯笼。在黑夜中,十分醒目。
许府的两位家仆都已年过四十,从前曾随着许知县出过好几次远门,颇有几分见识。
这官林。也来过不下三次,对此地还是有几分熟识的。
此刻。两人正在跟芸娘和云罗介绍官林的吃食——
“……官林有一条街是专门卖各式各样的小吃,有豆沙馅的梅花糕,有花香味的卤豆腐,有香酥可口的炸小鱼。有……”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各式美味。
芸娘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追问道:“那臭豆腐呢?据说官林的臭豆腐很有名?”
“小姐真是说对了,这官林的臭豆腐可是此处的一绝啊。闻着臭可吃着香,把黑块的豆腐在油锅里炸透。然后捞起来沥干油份,再浇上提前做好的卤汁,嗞嗞冒着热气,那又香又臭的味道简直是飘散千里啊……”
众人被这形容勾得馋虫大动,恨不得立即吃到。
云罗听完这个话,就隐约觉得空气中居然有丝丝缕缕的香臭味道,不禁暗笑,自己也被馋成这样。
芸娘忍不住,拉着云罗不停地催促两个家仆赶紧领他们去吃。
一行人笑嘻嘻地赶去。
郑健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楠星背后,楠星悄悄赶了他几次都没能成功,最后只能作罢。
郑健笑得更欢了,黑红的脸上完全是憨憨一片。
雪影彻底无视他,一副“与此人完全不熟”的嫌弃表情。
一行人来到了官林镇最有名的“姚记”臭豆腐摊前,没想到已经是晚上了,居然还围着好些人。
隐约传来人声:“老板,你还有多少臭豆腐?我家少爷全包了,喏……这是银子,多的就当是打赏,赶紧炸出来。”
云罗等人停下了脚步,芸娘一听,就面露不虞。
对方敢情是想全买下来,那他们岂不是吃不上了?
许府的仆人极有眼色,一看自家主子的表情,赶紧过去找对方商量。
找了几个都是小厮打扮的人,对方一看,很是不客气地拉开袖子,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倒是看到后头跟着好几位女眷,虽然带着宽大的帷帽,可是黑纱下面的白皙肌肤还是让他们的眼珠子都恨不得掉下来。
郑健虎下脸,往前一步,挡在了女眷之前,口气僵硬道:“看什么?再看,当心把你们眼珠子都抠下来。”
郑健一想到娇嫩可爱的楠星被其他男人用眼光扫来扫去,他就气得火冒三丈。
更何况还有云罗和芸娘。
那堆围着臭豆腐摊子的人里就有几个不服起来,虽然惧怕郑健的块头,可一想自己人多,又有了底气与他对峙起来。
“干嘛?看两眼会死人啊?”
有人甚至说起下流话来——
“来,快把帽子摘了,给我们少爷看看有没有漂亮的……”
那些人一种暧昧的笑。
“是啊,几位小姐赶紧摘下面纱,让本少爷瞧瞧,看看庐山真面目如何,若是漂亮,说不定本少爷看上了可就直接娶回家,保证你们一辈子穿金戴银、吃穿无忧……”被众人簇拥着的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开口说话,獐头鼠目的面容上满是色欲不堪。
郑健一听,浓眉顿时皱在一起,“呸”道:“放屁,哪里来的不睁眼的小屁孩,居然敢当众胡言乱语,速速闪开,别冲撞了官家女眷,否则,别怪我下手无情。”
郑健嗓门不小,顿时把众人吼得个七晕八素。
那些小厮们一个个拿双手捂住耳朵,脸上或多或少地呈现痛苦神色,一个个地喊出了声。那个年轻男子则被震得人往后倒去,那些小厮们争先恐后地去扶他,嘴里焦急地喊着少爷。
臭豆腐摊子的掌柜害怕地往里面躲去,旁边经过的行人也是纷纷避让,有些胆子大的站在远些的角落里指指点点。
云罗怕招来围观的人,自己和芸娘俱是内院未出阁的女子,这样抛头露面传了出去则是一大忌,立即示意郑健低调些。
郑健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不由敛去了身上的戾气,转身朝云罗那个方向拱手作揖:“小姐,对不起,郑某鲁莽了。”
云罗挥挥手,并没有出口责怪。
想着既然这个臭豆腐都被对面那人给买下了,自己反正买不到,还不如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打定主意之后,云罗就侧首轻声对芸娘道:“妹妹,我们赶紧离开吧!”
芸娘也觉得碰到的这群人瞧上去就是惹是生非、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处买不到,还可以去别处买,别处没有,还可以买别的,如此一想,也就点头答应了。
众人就欲转身离去。
却没想到那个被称为少爷的那个男子甩开搀扶他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叉腰拦在了云罗等人前头,满脸怒火地叫嚣道:“不长眼的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本少爷看得上你们,是你们的荣幸,呸……你们倒当真以为自己是哪根葱哪根蒜,居然敢出手伤人。你们也不瞧瞧,本少爷是谁?凭你什么官家小姐,世家千金,本少爷瞧上了,你们都得乖乖地被抬进我房间,任我骑在身上作践……”
他的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下流,简直不堪入耳。
郑健怒得握了拳头,准备冲过去给他一顿教训。
可是云罗制止了他,一旁的雪影本来半开半合的眼睛突然睁得如铜铃般大小,整个身躯也精神抖擞地站立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头。
云罗不想留在此地与对方争执,便吩咐青葱等人,不要与他啰嗦,赶紧离开为好。
却没想到,那个少爷手一挥,他跟随的那些小厮一拥而上,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云罗等人被团团围在了中间。
云罗蹙起了眉头。
那个少爷退到圈外,对着他那些手下道:“赶紧给我上……好好教训教训,至于这些女的……好看的给我送到房间,其余的就赏给你们!”
这话一出,算是彻底惹毛了郑健,不等云罗开口,郑健和雪影一黑一白的身影已经朝包围着他们的人冲过去。
青葱护在了云罗身前,戒备地看着四周。
一时间,空中响起哀嚎声。
郑健和雪影的身手,云罗并不担心。
就凭对方十来个半吊子的小厮,压根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正在放心时,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喧哗声,连天的火把,整齐的脚步声,两排衣着整齐、统一劲装的男子正朝他们飞速赶来。
一看那行走的架势快而不散,就知道来者不善。
不知来者何人。
那个站在圈外的少爷也看到了来人,高兴地拍掌大笑:“好,好,看你能耐,我表哥来了,看你怎么收场。”
把众人打得落花流水的郑健听到他这么得意忘形的声音,不禁一个甩手把靠近他的一个小厮甩了出去,然后快如闪电地欺进那位少爷身旁,一抬腕,一扣指,那位本来还觉得站在安全范围的少爷已经牢牢地被捏在了郑健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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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看清楚郑健的意图,不由激赏。
郑健踢开脚边七倒八歪碍事的小厮,极轻松地提着那位少爷退到了云罗等人前面,双眼睥睨地等着来人。
火光倏亮,云罗目测来者一共二十余人,身影轻盈,身姿笔直,目光如电。一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模样。
来人不声不响,从中间让出一条道来,火光中照耀着一人徐徐前行。
若说谁能比光影还要夺目的,从前云罗是不信的。人身上又没有光,怎么可能比光影还要夺目?
可今日此人,分明给她一种周身泛光的感觉,让人难以直视。
好大的气势。
云罗下意识地眯眼,等他走近站定,一挥墨色衣袍,气定神闲地环视他们一圈,云罗感觉那目光会吃人一般。
郑健手里提着的那位少爷似看到救星一般,张着手在空中乱画,气息不稳道:“表哥,救我……”
他就是这位惹是生非的少爷口中的表哥?
郑健昂首抬头,目光如电,和来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火光四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小侯……少爷……”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人群中爬出来拉着这位表哥的衣襟,却被对方一个眼神给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云罗一看,估摸着应该是这个小厮刚刚看情形不对偷偷跑出去找的外援。
“救救我家少爷……”那位小厮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个墨色衣袍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朝心口踹了一脚,“扑通”一声,那小厮就往后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那墨色衣袍的男人却是连眼角都不抬,回过头来盯着郑健手里的少爷、他的表弟冷冷一眼。这位刚刚还趾高气扬、张牙舞爪的少爷此刻就跟霜打的茄子一般整个蔫巴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云罗甚至有种错觉,他落在郑健手里还没这么害怕,倒是见了这位所谓的表哥才从骨子里透出害怕来。
不容她多想,那边墨色衣袍的男人抬手朝郑健遥遥一指,声音低沉道:“你,放开他。”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
云罗绞尽脑汁地回想。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尚不及想出答案。就见墨色衣袍身后站出一个黑衣男子,浓眉大眼,气势如铁。这人……是那天马车差点撞上然后挥鞭动手的马夫。
今日的他虽然与那日打扮不同,可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却让她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那么这位墨色衣袍的男人是……那天马车里的少爷?
对,就是他!
云罗有一种确该是他的感觉。
似乎连日来对声音的揣测和真实的面容终于重叠起来,纹丝契合。
这管声音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相貌。
她还在胡思乱想中。那马夫就从腰里拿出鞭子,朝着郑健沉步而来。每一步似乎都夹杂着雷霆之势。
郑健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底的戒备之色更浓,一旁的雪影也不知在何时越在他身旁过半个身子,一副蓄势待发的劲头。
人群中的云罗见双方一触即发。不顾青葱阻拦,款步上前。
郑健护在她身前,云罗冲他摇了摇头。坚决地站到了最前面。
“这位……公子……”云罗斟酌了一下称谓,而后朝墨色衣袍男人轻轻施了一礼。
他挑眉。咳嗽了一声,马夫就停住了脚步退到旁边。
空气中一静。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云罗的脸上,那道黑纱根本就形同虚设。
凉凉的,直指人心。
云罗一怔,忍不住心神微晃。
但立即就敛去杂绪,朝着他静静道:“公子,今日一事,并非是我方蓄意挑衅,实在是……你的这位表弟行事嚣张不说,还言辞污秽,我的家人在出言警告无效、对方先动手的前提下,忍不住出手自保。说到底,也是因为令表弟有错在先,我们不过是不想被他侮辱罢了。”
云罗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个清清楚楚。
最主要的是说清楚了错都在对方身上,他们也是自保。
墨色衣袍男子闻言不怒反笑,好看的唇微微勾起,挑出让人眼红心跳的弧度:“原来是你,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上一次是马车差点相撞,这次更大的动静。没想到两次见面都是如此的……激烈和让人难以忘记。是不是缘份的安排?”
这话一出,云罗的耳根都红透了。
他这话……实在让人浮想联翩,落到旁人耳朵里,指不定怎么想。
果真见到郑健等人疑虑奇怪的目光。
她稳了稳心神,冷淡道:“公子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些,每次都是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公子的随从又是一条鞭子准备伤人的架势,实在是让小女惧怕。这样的相见,希望以后不会再有。”一席话驱散了他的暧昧。
云罗缓缓往郑健身后退,那位墨色衣袍男子本来微挑的眉目顿时放平,凭空多了凌厉之气,只见他冲云罗微微颌首道:“这位小姐,留步。”
云罗想了想顿住步子,隔着黑纱凝视他。
就见他瞥了眼旁边体型巨大的雪影道:“小姐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两次相遇都是因误会而起嫌隙。既然是我这位表弟不对在先,我自然不会偏袒,一定让他对诸位行礼致歉,不知道这样小姐是否肯消口气?”
他突然把姿态放得很低,这样谦和的话落在云罗耳里,怎么都有几分纡尊降贵的味道。
和她一样想法的还有那个拿鞭子的车夫。
云罗眼尖地看到车夫眼底一闪而逝的愤怒。
想必是觉得他家主子对她一个弱女子客气让他有些不服气。
毕竟,他们有那么多人,一看就武功不弱,单凭郑健和雪影,占上风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郑健看向云罗,隐隐由她作主的意思。
云罗迅速地权衡了一下现场的形式,顿时觉得自己应该顺着对方给的台阶下来,以免僵持在这边,万一真动起手来,吃亏的必定是他们。
打定主意,她就朝郑健点点头,然后对对面那个墨色衣袍的男子再次施了一礼,道:“公子深明大义,小女自然从善如流。行礼道歉就不必了,只是以后不用再遇上就行了。”
一副划开界限、恨不得永不相见的样子。
墨色衣袍男人并不见怪,只是朝那位马夫一点头,郑健就提着手里的那位蠢少爷走到了马夫跟前。
两个高大的男人都在对方眼中找到了不甘和忍耐,互相哼了一声之后,郑健手臂一挥,手里的人儿就像沙包一样跌出去,马车一跨步、一探身、一捞臂,把人稳稳当当地伏在了怀里。利落干净的身手让郑健多看了几眼,透出一丝凝重。
马夫朝他淡淡一瞥,两人的视线像是在空中过招。可都未恋战,匆匆对上,又匆匆别过。
马夫半拖半扶着人回到了墨色衣袍男人跟前复命。
他的主子眉眼不动,随意看了一眼之后就寻到了云罗。
好像他表弟的死活根本不在他心上。
云罗心中暗暗生奇,却也不愿意再在此地逗留,眼看着身后的芸娘等人虽然强自镇定,可是袖子下的手掌轻轻颤抖却是出卖了心底的害怕。
她垂下眸子,对郑健道:“我们走吧。”
众人抬步欲走,却听见墨色衣袍男子低声阻止:“小姐,在下姓平,单名秀,西北人士,我这位表弟姓曾,出自淮安曾家。不知道小姐府上是哪位?我也好敦促表弟登门致谦。”
扬州曾家?
一道思绪在脑子里飞逝而过,她尚未抓住,却被位平公子的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哪里有人会当众问深闺女眷的家世来历?
实在是……欺人太甚。
云罗白着脸孔忍住手指气得发颤,深呼吸几次后朝对方冷冷道:“多谢平公子有心。不过一场误会,既然已经相安无事,那就当从未见过吧。也无须登门致歉这样隆重了,只要曾公子以后能约束言行,再也莫要冲撞了他人,小女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云罗就对郑健等人颌首,一行人不睬平公子等,径直沿路离开。
这次,墨色衣袍的平秀并未出声坚持,任他们在视野里渐渐淡去。
直到完全看不见人影,他脸上淡然的表情凛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锐利。
一双电射的眸子毫无温度地瞥向地上那位“表弟”。
姓曾的吓得浑身一哆嗦,脸白得跟纸片一样。
下一刻,他立即抬手毫不犹豫地抽自己嘴巴,左右开弓,响声清脆:“小侯爷,小的僭越了……小的这样怎么配做你的表弟……提鞋都不配……该罚,该罚……”
没个几下,他的嘴角就红肿地开裂,血水顺着脸颊滚到了衣襟上,开出暗红的花。
见此情形的平秀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朝他挥了挥手,姓曾的如蒙大赦,终于停了自抽嘴巴的动作,一脸气喘吁吁,仰望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光比小狗望着主人还要卑微。
“算你听话。今天表现的不错。”平秀莫测高深的脸上露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姓曾的满脸狂喜,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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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云罗等人再也没有心情去闲逛,大家有志一同地选择回了驿站。
一路上,芸娘反复交代许府的两位仆人回去之后三缄其口,不允许把晚上发生的事情透露一星半点。
众人都心知肚明,连连点头答应,再三保障不会露了口风。
回了驿站之后,许太太喊仆人过去问了两句,并没有起疑,就让大家回去早些歇下了。
一夜相安无事。
可到第二天早起赶路时,云罗听到门口停放马车的地方传来的熟悉声音,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小姐,我去看看。”服侍在旁边的青葱也听到了动静,凑在她跟前主动请缨。
云罗点头,示意她赶紧去,目光中却是流露出慎重。
对昨夜之事并不知情的红缨见状就起了疑心,想了想就找来粉桃悄声询问。
粉桃吱吱唔唔地不肯说,后来还是云罗发现了他们的动静,招手把红缨喊了过去,简略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红缨大惊失色。
“小姐,就是上次去见唐大人的路上遇到的那对主仆?”红缨想起那个拿鞭子伤人的马夫,脸色煞白。
“小姐,你没事吧?让奴婢看看……”红缨紧张地想去上前检视,被云罗伸手拦住,摇头示意她不要紧张。
转眼间,就看到青葱匆匆而来。
“小姐,许大人和咱们大人邀了两位客人同行。”青葱的脸孔有些不同寻常的白。
云罗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醍醐灌顶道:“是昨夜碰上的平公子和曾少爷?”
“是。”青葱肯定的点头,眼底隐有担忧。
“怎么回事?”云罗一下子不能接受,闻言脸色难看起来。
对方追上门来了吗?
青葱就垂了目光。声音渐低:“听说是早上许大人在门口和平公子偶然遇上的,然后把曾少爷引荐给许大人。许大人一听说这位曾少爷是来自淮安曾家,就不由问了句与两淮转运使曾大人是何关系,这位曾少爷就说是家父,许大人立即就同他攀谈起来。原来他和曾少爷的父亲曾经是书院的同窗,一起生活了近三年,关系匪浅。三言两语下来。曾少爷就称呼起许大人‘伯父’。然后又提及自己正好要陪平公子去新央做生意,许大人就热情地邀了他们同行。”
不是追他们而来?
一听说是偶然碰上的,云罗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她总有些不安。觉得事情巧合地让人匪夷所思。
容不得她多想,芸娘扶着许太太出来,大家依次上了马车。
芸娘尚不知道平公子和曾少爷的事情,等坐进马车听云罗说道。吓得当场变脸色。
“姐姐,你说等会他们会不会提起昨夜的事情?要是被父亲和母亲知道。指不定要怎么责罚我。抄五百遍女诫是逃不掉的,说不定还要禁足呢……”芸娘哭丧着一张脸,拉着云罗的手臂直摇晃。
“昨天拦着你出去的时候倒没见你怕,这会儿总算知道怕了。”云罗看着她外强中干的模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我笑话?”芸娘急得满头大汗。
“好了。好了,你镇定些……”云罗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先不说现下对方还不知道你我的身份,他们压根就不会和你父亲说昨夜的事情,就算往后知道了,难不成他们还特意到你父亲跟前去提不成?我想他也丢不起这个脸吧,毕竟,曾经对‘世伯’的女儿出言轻薄,那可是要被长辈斥责的。我想,这位曾少爷不会自曝其丑的。你别担心了……”云罗安慰着她。
芸娘看着她温柔如水的眼眸,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嘴巴里还不住地追问:“姐姐,没事的,对吧?”
云罗连连安慰了几次,总算让她放心下来。
一垂眸,云罗的眼底却不见任何轻松,反倒有淡淡的担心。
这位平公子和曾少爷的出现……真是这么简单吗?
马车上赶路的滋味十分不好受,云罗被颠得腰酸背痛,再加上脑子一刻不闲,不停地回想着与这位平公子的两次相遇,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出痕迹。耗神之余,人就格外疲惫。
过了晌午,马车曾短暂的停下,男眷在一处茶寮用了些简单的吃食,女眷则留在马车上吃了些干点心。
期间,听到茶寮处传来的阵阵低沉笑声,云罗连仅存的胃口也没了,粉桃精心给她准备的小酥饼,她尝了一口就放下。
旁边的红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小姐,你好歹用一些,天气这么热,汗出得多,你再不吃东西下去,人不要虚脱啊?”
“我没有胃口。”云罗恹恹的,人没有精神。
“小姐,你好歹用一些,要不然,奴婢去让粉桃再去做些什么好入口的东西……”说着红缨就要转身下车。
被云罗一手拉住。
“太麻烦了,不要再兴师动众。不过就是一顿少吃些,不碍事的。你让粉桃再去做,这个地方哪里做的出来,找器具、发面粉,没个一、两个时辰根本就做不出来,不是要耽搁时间吗?难不成让所有的人都等着我?不许张狂胡闹。”因为心情不好,云罗的口气略略有些重。
红缨红了眼眶。
云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好,赶紧放软音调道:“红缨,别介意,我心烦,不是成心责怪你。”
红缨闻言,点头如小鸡啄米:“我知道,我知道,是红缨不懂事,反倒要小姐来宽慰我。”说着,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唐大人临行前让高大哥嘱咐我,务必照料好小姐的生活起居,所以,我才会……”
说完,抬头跌进一双理解的细长眼眸中。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记着呢。”云罗拍了拍她的手,再次宽慰道。
红缨见她坚持,这才默默地收拾了点心下了马车。
旁边的芸娘这才出声,好奇问道:“姐姐,那位高大哥是红缨的谁啊?我怎么瞧着红缨提起他时连嘴角都溢出温柔,那模样,啧啧啧……”
芸娘眼睛滴溜溜地转。
就听见云罗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陈大人是你的谁,这个高大哥就是红缨的谁……这下清楚了吧?还要问吗?”
云罗调侃她,芸娘害羞之余却是不甘示弱,学着云罗的样子伸手点她的额头,道:“就像唐大人是姐姐的那个谁一样……”
同云罗的口气一模一样,连姿态都学得惟妙惟肖。
引来云罗一阵白眼,心底却是勾起了淡淡的相思。
芸娘见状,也是想到了陈靖安,一时情动,两人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空气中相思情重。
简单地吃了些之后,许大人又吩咐众人启程。
马车骨碌碌地转起来,晃得云罗和芸娘头昏眼花、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撑到新央时,已经是过了掌灯时分。
沈莳之早早地领着属下守在新央县的城门口,看到一溜的马车出现,不由浮起了笑容迎上去。
可定睛望去,看到许知县身后站着的一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时,神情微怔。
这人……气宇轩昂。
隐约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派头。
他的目光又迅速地转回许知县身上,他看到许知县下车,赶紧上前去扶了一把。
许知县就乘机把沈莳之、平秀、曾少爷相互介绍了一下。
大家相互见礼,倒也一派其乐融融。
接着就听见空气中传来环佩叮当声,缕缕香风吹到,钻进男人们的鼻子里,直达心脾。
沈莳之就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搜寻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听说已经和唐韶定亲。
终于还是眼睁睁地和她擦肩而过。沈莳之听到自己心底伤口滑开的滋滋声。
呼吸顿时困顿起来。
许太太领着女眷朝几位男子远远地行礼,然后就乘着沈莳之安排的轿子率先离开了。满眼的花红柳绿一下子消失在一顶顶的轿子里,男人们才一个个收回目光。
沈莳之在收回的当口却发现有道凉凉的目光如丝线般紧紧地缠在云罗乘坐的轿子上。
几乎忘我。
那是——
平公子。
沈莳之的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他悄悄地挪过步子,巧妙地挡住了轿子的身影,弯腰伸手朝众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道忘我的目光这才回到他该看的位置。
沈莳之弹了弹衣袍,这才直起身子。
没想到抬头却是平公子犀利如箭的目光,一下子迸发而来,如万箭攒心,沈莳之觉得浑身血液一凉——
这位平公子……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觉得刚刚一瞬间,这位平公子露出了行伍之人才有的压迫气势。
这种气势,他好像在……唐韶的身上看到过。
只消一眼,就能将人泰山压顶。
沈莳之呼吸错乱地再去看过,想要确定方才的观感,却看到平公子嘴角微微上翘的淡笑,整个人平和得就像山涧的泉水,没有一点张扬。
是同一个人吗?
沈莳之的脸色难看极了。
平秀则是收回目光,满意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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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的房间还在原来的地方,许太太为此特意跟她解释:“实在是太仓促了,今夜就委屈你暂时住在这边,明天我就让姚妈妈收拾东面的房间,那边好歹宽敞些,不至于住得这么逼仄……”
许太太一边解释一边瞪了眼伏在地上的看门婆子,心里暗恨这些手下人真是不省心,居然没有及时为云罗整理出房间来。
云罗连忙阻止,一再表示自己住在原来的地方就可以,不必再收拾新的地方,麻烦众人。
许太太自然不会当真,坚持明日就收拾。
两人寒暄了一会就各自歇下。
临睡前,云罗特意吩咐青葱去打听平公子和曾少爷的去留,青葱领命而去。
一盏茶的功夫,青葱就回来了——
许知县留了两人住宿,此刻就住在从前唐韶、陈靖安住的厢房。
云罗听了,盯着烛火半天都不眨眼睛。
红缨看了大为着急,晃来晃去地都没能引来自家主子的一个眼神,急得差点嘴角都气泡。
第二天一早,红缨不等云罗吩咐,就示意青葱去留意平公子和曾少爷的去留。
等云罗和芸娘陪着许太太用完早膳,红缨就在廊下得了青葱的耳语,乘隙悄悄地递了话给云罗,说两人结伴出去了。
出去了?
云罗就想起在驿站时两人借口到新央来做生意的,估摸着此刻出去就是去见那个来往的商户吧。
只是不知对方是谁?
新央数得上的商户来来去去就那几家,她隐隐担忧不安。
红缨行事老练,得了青葱的消息之后,就借口让她出去买些云罗想要的私货。实际是去打听平秀两人去了哪里。
云罗这头则和云肖峰商量着是否继续留在县衙居住的事情。
于情于理,他们再留在县衙总有些不妥。
可若住出去,他们曾经的宅子当日虽由沈莳之修葺了,可十分简陋,要安置郑健、红缨等一众人,实在凑合不了。
云肖峰也是这样的顾虑,父女两人一合计。最后就决定先派人把宅子尽快收拾布置好。这段时间,他们暂时住在县衙里面,等宅子那边妥当了。他们就立刻搬过去。
至于布置宅子的银两,一开始云肖峰还愁眉苦脸地计算着自己手里的积蓄和俸禄,想着要如何去凑银子,后来一看到云罗一下子拿出了两千两银子。眼睛都直了。
他颤着手指语无伦次地指着那叠银票,道:“女儿。你哪来这么多钱?”然后就像是想到什么,大惊失色,“难不成你把聘礼去变卖了换钱?女儿,这可不行啊。这些聘礼到时还要去撑场面的,你换了钱往后再置办可就不是这么点银子了……”
云罗听了老爹慌慌张张的言论,差点晕过去。再三强调道:“哪里是父亲想的这样?那些东西都由红缨他们登记入库了,我再不济。也不至于这么没头脑吧?”眼看着自己父亲盯着那两千两银票茫然的神色,不由娇羞道,“这是拙山私下给我的体己,说让我置办些店铺、田契之类的。”
唐韶给的?
云肖峰的脸上表情顿时丰富起来,高兴、疑虑、窘然、落寞……一下子揪住了云罗的心。
“父亲,你这是?”
“是为父的无用……拙山知道我们的家底,要想为你置办些体面的嫁妆,那是不可能的。他怕你将来嫁过去为人所瞧不起,所以私下给了你这些银票傍身。哎……”云肖峰越说越羞愧。
云罗知道自己父亲心里是不好受了,可是,如今的现实就是如此,她若要了骨气推辞了唐韶的体己,那往后行事又拿什么来为自己争面子呢?
更何况唐府那位出身贵胄的“铁娘子”唐夫人,贴着心的不满意她。
也不知道孙嬷嬷回去之后是怎么描述她的?
一想到唐夫人,云罗心里的烦躁顿如泉涌,情绪也落寞起来。
云肖峰却只以为是自己的缘故,所以才招来女儿的悻悻然,不免愧疚。想着自己不能为她壮胆也就罢了,还要拖她的后退,不由敛去异色,洒脱道:“嗯,好的,是要把那宅子赶紧收拾出来,这些事情你交给我来办吧。你直管忙你自己的嫁妆。”
听父亲如此爽快地答应,云罗也就拂去心头的愁思,笑着把银票塞到父亲手里。
没想到云肖峰却不肯收:“女儿,我虽然俸禄不高,可是做了县丞这些时间,还是有些外快的,如今手里也有些积蓄,这个银两你收好,拙山给你是让你置办店铺、田契的,不是让你拿出来贴补娘家的。”眼看着云罗摇头,想要开口说话,云肖峰不由沉了脸,言辞严厉道,“怎么?你这是不肯听我的话了?你就不相信父亲能把宅子安置地妥妥帖帖?”
云罗看自己父亲是动了真怒,不由讪笑,收回手里的银票,小心翼翼地上前挽了他手臂,拿出久违的小女儿娇态撒娇道:“父亲,你不是最疼女儿了吗?干嘛给我脸色看啊?别生气啦……”
云肖峰看着臂弯里不停晃荡的白嫩小手,心里一软,绷着的脸孔再也端不住,没几下就笑出来,状似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不气你了。听话就好。”
宠溺到极点的口吻。
云罗的细长眼眸就微微眯起来:“父亲,这样吧,你负责派人粉墙什么的,内里的布置还是交给我。你公务那么忙,又是大男人,对家里的摆设什么哪里精通的起来,还不如放手交给我,保证摆弄地好。”
云罗眼中闪过一片狡黠。
云肖峰却是浑然不觉,想了想便觉得自己女儿的话很有道理,便点头答应了她的提议。
父女俩商量了片刻就各自散去。
等云肖峰走了之后,云罗就招手把红缨、紫薇喊到了跟前,让他们拿出纸笔来开始帮忙一起想要添置些什么。
红缨和紫薇都笑着高声应道,紫薇更是抢着铺纸磨墨,凑在云罗的眼前叽叽喳喳地出主意:“小姐,要添置家具、摆件、铺设,好多东西啊!家具要一色黑漆的,那样才漂亮气派,碗碟都要粉彩的,颜色鲜亮、图案喜庆,嗯,还有剔红漆的小盒,描金漆的攒盒,春夏秋冬四季不同的摆瓶、配套的挂图,还有颜色各异的靠枕、引枕……东西好多呀。怪不得小姐要列张单子了,要不然真容易忘记。”
紫薇摇头晃脑地在一旁喋喋不休,手里的动作倒是一刻都没耽搁,纤细的手指握在墨条上飞速地打磨着。
云罗望着她,微微发笑,红缨就在旁边啐了她一口:“小丫头片子,一张嘴巴没个消停,小姐也是你能编排的?”
紫薇要悄悄吐了吐舌头,然后歪着脑袋道:“没事,小姐宽和,才不会计较呢。”
红缨就作势要打她:“看看,越来越没规矩了。仗着小姐性子好,总是这样娇纵,以后可不许。免得小姐背后遭人非议,说御下不严。”
红缨这话也有道理,紫薇是狄府出来的,见惯大宅子里的规矩,也是因为云罗不拘束他们,所以这段日子下来,倒是助长了她的脾气。
如今红缨点出,她自然受教,低了头认错道:“姐姐教训的是。小姐,往后紫薇不敢了。”
可怜兮兮的,态度却很诚恳。
云罗也就不再把说教的话咽了下去,笑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从红缨手里接过了笔开始写起单子来。
过了一会,芸娘就过来了,一看她铺着纸正在写东西,就凑过去,一看什么“填漆的高脚几、万字不断头的衣柜”……林林总总各色的家具,不由抿着嘴娇笑:“姐姐,这么家具你这会儿请木匠打出来,压根就来不及,年底就等要装船的,这会都已经什么月份了,我看还不如直接去京城采买,听说京城里什么都买得到,你到时去唐大人准备的新房里一量尺寸,再去买家具岂不是省时省事?保准不耽误你们的婚期……”
云罗被她的话闹得个面红耳赤,忍不住丢了笔却捂她的嘴:“口没遮拦的,妹妹瞎说些什么呀!这不是……我要的,这是我准备添置在从前住的宅子里的。”
咿咿呀呀的芸娘顿时没了声,一双好看的星眸睁得又圆又大,然后不由分说地拉开了云罗的手惊诧道:“姐姐什么意思啊?什么你从前住的宅子啊?”
“哦,是这样的。我和父亲总住在这边不合适,从前是因为我们生活窘迫,住的地方没钱去修葺,如今总算手里有些闲钱了,我们再住在这边总不合适。所以就和父亲商量着添置些东西,收拾妥当了之后就搬过去。”
芸娘一听,急得不依:“不行,不行。姐姐不能走,说好了我们住一起的,怎么回来了姐姐说话就不算数?”
云罗忍不住摸了她的头宠溺道:“傻话,如今我这身边刚丫鬟就好几个,还有郑大人、雪影……这么些人挤在这边后衙,你们住着都已经不宽敞,更何况再加上来了那两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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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就想着反正那宅子早晚都要修的,还不如索性弄齐整了就搬过去,也让你们住得宽敞些。”云罗想了想不动神色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芸娘就微微怔住:“姐姐话是没错,可你这样搬出去了,我们姐妹间要来往就没那么方便了。”
然后又像是想到什么,拉着她的手问,“我母亲还不知道姐姐的打算吧?我可是一早上听姚妈妈折腾着手底下的人正在收拾旁边一处屋子,说是给姐姐住的。”
云罗就露出愧疚之意:“我就是不想麻烦太太了,没想到太太如此热心。这样吧,我这会赶紧去找你母亲说清楚,省得累姚妈妈他们一番折腾,倒是浪费了他们的心意。”说着,起身携了芸娘的手,“妹妹陪我一起去,在旁边帮我劝劝太太,把我的顾虑禀明,免得太太心有不虞。”
“嗯,嗯,我陪你一起去,我母亲不虞是不会,但失望是免不了了。”芸娘朝她挤了挤眼睛。
云罗就懂她的意思了,估摸着许太太这会儿对芸娘和陈靖安的事情心里急着呢,恐怕不想让她出去住。
两人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然后就一起去了许太太处。
许太太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大吃一惊,再三挽留云罗留下,说了一堆不外乎“一家人”、“把你当女儿”之类的话,可云罗也把自己的想法和实际的情况说了一遍,再加上芸娘在旁边劝解,许太太看云罗态度坚决,也就勉强答应下来。只是再三腔调,云罗那边要添置什么,都可以交给许府的人去办,毕竟云罗身边的几个丫头都是年轻的姑娘家,没有个经历。这是好意,云罗表示感激之余也欣然应允,又对姚妈妈说了一番要麻烦她的客套话。一时间屋子里热闹地很。
既然把事情告之了许太太。云罗就放宽心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添置东西上了。
一个下午都和芸娘躲在房间里,商量了半天要置办些什么东西。
到了掌灯时分,芸娘才回了房间。
此时。青葱的脸孔在窗外影影绰绰。
云罗洗了把脸,吩咐红缨把青葱喊进来。
行礼过后,青葱就把自己跟踪的所见所闻禀报给云罗听。
“奴婢得了小姐吩咐,从后门跟了出去。一开始他们已经转出了街口,奴婢循着马蹄印子才找到了他们的踪迹。奴婢怕被他们发了,十分小心地悄悄跟在后头,发现他们轻车简从地一共才四五个人,居然一路往城门口走。我开始以为他们要出城呢,却发现在靠近城门口的一家酒楼停了下来,拐进去喊了酒菜吃喝起来。直过了午时。奴婢一直侯在他们酒楼下面,以为他们不过是来吃一顿的。却不想发现从城外的方向来了一位年轻公子,身边跟着两个随行的小厮,进了酒楼直奔他们而去。小姐,你可猜到这位年轻公子是谁?”
青葱的双眸波光潋滟,无端端让人心头一悸。
云罗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实在想象不出是谁,隧摇头道:“青葱,你且说吧,是谁?”可是心底却明白,青葱如是说,恐怕此人出人意料。
“是在苏州遇上的朱公子。”青葱脆生生道。
云罗却有一瞬间的茫然。
朱公子,朱茂芳?
他怎么会来新央?
还和平秀他们接触上了?
一看就是相熟的。
只是他们接踵来新央,是约好的吗?
云罗的脸色凝重起来,皱着眉头问青葱:“你可瞧清楚了?确定是朱茂芳朱公子吗?”
青葱很肯定的点头。
云罗就继续道:“那他进了酒楼之后,你可有跟进去瞧瞧?”瞥见青葱点头,她便道,“那你可看清楚他进门是先同平公子打招呼还是先同曾少爷打招呼?”
青葱闻言,就言语清晰地答道:“回小姐的话,奴婢乔装成酒楼的伙计跟着朱公子上楼,见他进去时,曾少爷弯着腰去迎他,而这位朱公子则对着平公子拱手作揖。我瞧着平公子神色还是淡淡的。”
云罗的心不由咯噔一下。
朱茂芳两榜进士,身份荣耀,等闲人士无不巴结他,怎么会在那个平秀面前如此恭敬?
平秀的来头顿时让云罗起疑。
“那除此之外呢?你有没有看到别人?”云罗想了想,声音略有些发涩。
“奴婢不敢在旁边逗留,上去了一下就折下了楼,至于后来有没有人再进去,实在不知道了。”青葱一脸抱歉的模样。
云罗又问了一些其他的,青葱只说他们结束之后跟着平公子和曾少爷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云罗面上渐有忧色。
“那朱茂芳呢?”半晌之后,云罗复又问道。
青葱摇了摇头道:“奴婢跟着平公子和曾少爷,那位朱公子并没有同他们一起走。”
那就是朱茂芳的去向也不知道。
云罗顿时失望极了,本来还想万一通过朱茂芳的动向也许还能窥出些动机,这下就不可能了。
青葱便有些紧张,小声地解释道:“小姐,奴婢……一个人,忘记了要去跟朱公子……”
云罗摆了摆手,制止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无妨,你不要自责。”
想了想,又吩咐红缨道:“你去跟郑大人说一声,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去打听一下这位朱茂芳公子的去向?落脚在哪边?可有和什么人接触?”
“奴婢即刻去找郑大人。”红缨应声退下。
云罗捧着绣绷子半天,直到红缨回来。
“小姐,跟郑大人说过了。”红缨伏在她耳边低声道,云罗提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云罗就沉浸在添置东西的忙碌中。
眼看着,家里布置得七七八八,云罗正想同云肖峰商量着选个日子搬过去,突然有人意外到访。
“云小姐,是云家的三小姐。”姚妈妈小心地觑了眼云罗的脸色。
在苏州的事情,姚妈妈虽然不在现场,但是经由许太太的只言片语,她还是知道了云二太太撒泼大闹的事情。
此刻云锦烟突然造访,她有些担心会惹恼了云罗。
所以,言辞上多了几分小心。
却没想到云罗不以为然地点头颌首:“麻烦妈妈把三妹妹领过来吧。我这边正好空些下来了。”
语毕,就触到姚妈妈眼底满满的惊愕。
姚妈妈是意外自己居然肯见云锦烟,云罗心里明镜似的。
可她无意同她解释,淡笑不语地望着她。
姚妈妈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一张老脸噌得涨红,反应过来之后就忙不迭地应声退下。
不一会儿,云锦烟进来了。
云罗抬头望去,脸上的笑容顿时深了几分——
今天的云锦烟一身银条纱的衣裙,脖子里挂着镶百宝的璎珞,头上带着镶南珠的金簪子,手里拿着泥金扇骨的轻纱团扇,一派矜贵小姐的打扮。
“大姐姐。”云锦烟看到云罗,忙快步跑前两步,然后屈膝行礼起来,言语间十分亲昵。
“你来了。”云罗看着她,伸手示意她坐在旁边的位置上。
红缨上了茶点,然后就返身关门离去。
室内的光线倏地一暗。
云锦烟就一屁股离开凳子跪在了云罗面前。
云罗吃惊之余,赶紧弯腰去扶她:“妹妹这是何故?”
“大姐姐,如今祖母、母亲、嫡姐三人相继病倒,妹妹我一人服侍在他们身边,实在是力不从心,如今,是来找姐姐诉诉苦的。”云锦烟低头作势掩袖哽咽。
云罗却从中瞧不出一点悲意,不由伸手用力搀扶她:“妹妹何出此言,你这份辛苦,姐姐都看在眼里,何必行此大礼,坐着喝口茶,顺顺气再说。姐姐洗耳恭听。”
说罢,云罗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云锦烟。
云锦烟顿时激动起来,从善如流地从地上起了身又坐回了凳子上,把家里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同云罗说了个遍。
不外乎夸大了一下自己的不易,强调云二太太和云锦春的难缠。
滔滔不绝了半天,云罗忍不住出声打断:“老太太没有一点疑心?”
她其实关心的是云老太太的反应,毕竟云二太太、云锦春两人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云老太太才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不容小觑。
云锦烟自然也清楚老太太的分量,不由敛去了满脸的傲然,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外面,才对她压低声音道:“老太太开始一点都没疑心,虽然病重得已经起不了床,可意志力还是很强。就是那次我有心试探,才提了个静园,老太太瞧我的眼神就很不对劲,让人瞧了心里直发毛。”
云锦烟说到这边,浑身忍不住打颤。
云罗顿时被吸引住了,目光一瞬不瞬。
云锦烟战战兢兢地回避了她的目光:“我还就没敢把林蕴芝三个字说出口。”
云罗满脸失望。
云锦烟却狡黠一笑:“不过,大姐姐,你猜我遇到谁了?”
脸部表情转换地十分迅速,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云罗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眼眸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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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她手臂,神情焦急道:“就是那个奶过我父亲的乳母?”
得来云锦烟的一阵点头,云罗记忆的闸门就被“吱呀”一声打开——
老常家的,老太太的陪嫁丫头,后来配给了祖父身边的小厮,生完孩子留在内院继续伺候。到父亲出生时,老太太就选了老常家的做了乳母。直到父亲十五岁,老常家一家人脱了奴籍,搬离新央,头几年每到年关还有些土鸡土鸭地送过来,到后来,渐渐没了消息,到云罗出生时,就再也没出现过。
云罗也只是从父亲云肖峰嘴里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乳母,实际从未见过面。
“事隔怎么多年,她年纪应该很大了吧?怎么会突然出现?妹妹又是在哪里遇上的她?”云罗一肚皮的疑问。
连珠炮弹似的发问。
云锦烟也不再卖关子,把事情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下子说了出来:“他们一家人当年得了祖父一笔钱离开新央,搬到乡下一处地方,买了二十亩水田,日子过得倒也和美。勤勤恳恳地攒了些钱给儿子娶了一房媳妇,第二年就抱了个大胖小子,本以为日子应该过得红红火火,却没想到这个孙子却是个不争气的,从小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引得村里众人对他都嗤之以鼻,家里人打骂都上,却不见效果。再大些,这个孙子更是变本加厉,整日里坑蒙拐骗、不务正业。等一眨眼过了二十岁,还是光棍一条,十里八乡的没有哪家的闺女肯跟他。他就开始跟家里闹,说要是不给他娶上媳妇,他抢也要抢一个。家里当然着急,可托了媒婆一个又一个,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有哪个媒婆肯接手答应做媒。这个孙子大闹一场后。当天就潜进了村东头村长兄弟家的闺女房里。把人姑娘的清白给糟蹋了。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人家姑娘家里的亲戚朋友连夜把人抓住了吊起来打,直打得没一块好皮。老常家一大家子赶去救孙子。好话说了一箩筐,求爷爷告奶奶,磕头认错什么都做尽了,人家就是不依不饶地叫嚷着要送官府。到了天亮又传来人家姑娘一根白布吊在了房梁的消息。要不是被家里人发现了,那就是一条人命的事情了。老常家的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许了二百两银子了断此事的诺言。乡下人家,一年的嚼用不过才十两、二十两银子,老常家一开口就是二百两,对方就有些心动了。再加上老常家表示愿意八抬大轿地娶了那姑娘。再加三十八两的聘礼,对方一通商量下来,居然同意了。可是。他们也怕老常家的口说无凭,就逼着老常家的立了字据。然后催促着老常家的去拿钱来赎人。老常家当时也是为了保住孙子这个独苗苗,情急之下才许的条件,可等回了家里就傻眼了,二百两银子?他们一家砸锅卖铁、卖房子都凑不齐啊。可一想到孙子身上被打得没一块好地,他们一家人又像发了疯地四处筹钱。可是能借的人家都借遍了,也不过凑了二十多两银子,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想到的,说两位老人从前是云家出来的,如今家里遇上了十万火急的事,不如回旧主子那边看看,能不能借着昔日的情分筹到钱财救命。老常家的就揣着干粮连夜赶到了新央,可是到了门口,就被人一把给拦下了。门房一看她穿得破破烂烂、面黄肌瘦,以为是哪里来的叫花子,死活不让她进门。她一口一个是奶过大爷的乳母,是老太太的陪嫁丫头,一连说了好几个府里老人的人名,门房上的人一听就找了个她嘴里提及的尚在府里伺候的老人,一见才确定是她,得知了她的遭遇之后,十分唏嘘同情,可又不敢禀到我父亲那边,就悄悄地找了个丫头把事情回禀到了我这边。我一听说是伯父的乳母,又是伺候过老太太的陪嫁丫头,就作主悄悄地见了她,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席话。”
云锦烟说到此处,不由口干舌燥起来,停住了话头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云罗心里却如百抓挠心,恨不得她一口气说完。
云锦烟觑见她神情,也就不敢耽搁,放了茶杯正色道:“妹妹就问了老常家好些问题,老常家的年纪虽大,可脑子倒还清楚,许多事情还说得历历在目,说伯父小时候如何乖巧漂亮,说祖父如何喜爱伯父……”
云罗知道关键来了,她突然开口打断道:“那她可说老太太对我父亲如何?”
一语中的。
云锦烟就有些惴惴地拉了拉衣袖道:“据她说老太太从不抱伯父,有时候祖父回来了,老太太吩咐她把大爷抱到屋里来玩,祖母从来都不许她把伯父放在床上,而是安置在罗汉榻上。还有一次,伯父尿了把铺在榻上的垫子个尿湿了,老太太当时就怒了,伸手就打了伯父两记耳光,伯父大哭不止,吓得老常家的当场就抱了伯父跪在了地上,祖父为此就和老太太争辩了几句,老太太转身就回了内室痛哭了一下午,祖父也不哄她,两人冷战了好几天,后来还是老太太身边服侍的丫鬟说闻见祖父换下来的衣服上有女人香味,老太太才主动抹了脸求和,两人才和好如初的。”
云锦烟说到此处,一双眸子里幽幽闪光。
如此说来,老太太在父亲刚出生时就不喜欢了,并非后来婚事上不从才有了嫌隙。
“那老常家的可说过我父亲出生时的情景?”云罗想了想,毫不犹豫地问。
云锦烟一下子来了精神,眉飞色舞道:“姐姐,我也问了老常家的这个问题。你猜怎么着?”她顿了顿,发现云罗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全神配合,一双细长眸子更是清清淡淡地望着她,不由讪红了脸,微微坐直了身子,继续道,“说老太太自从诊出有孕之后,大夫连说胎像不稳要静养,就被祖父安排到静园去静养了七个多月,当时,服侍的人一个都没跟过去,全是祖父安排的人。后来,等伯父在静园出生后三天才被抱回府里,而老太太并没有同行,则是出了月子才回府的。”
一诊出有孕就住到了静园?直到七个月后孩子产下才回来。
如此不合情理。
云罗的脑子里有天雷轰过。
静园里躺着的那位林蕴芝是不是父亲的生母?
云罗袖子底下的手指绞在一起怎么都松不开。
云锦烟瞧了一眼她的神色,接着道:“我就问老常家的,可有听说过林蕴芝这个名字?”
果真勾动了云罗的注意力,蹙着秀眉全神贯注地等着她的话语。
云锦烟不敢拿大,赶紧把自己知道的话娓娓道来:“老常家的就说府里从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我就问她会不会是在静园那边服侍的人?这么一说,她就像想起什么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才不甚确定地说,在伯父百日时,祖父喝了好多的酒,那时她已经指了做伯父的乳母,所以日夜抱在手里。她记得那天府里摆了百日宴,宾客盈门,老太太忙着清点贺礼,就让她抱着伯父早早地回了房间。过了亥时,她正睡得迷迷糊糊时,就听见门开了,祖父满身酒气地进来,把伯父抱在怀里许久,她因为自己睡着了吓得浑身一激灵,正打算认错呢,就发现祖父压根就没睬她,只是抱着伯父默默地流泪。后来从怀里拿出了一块平安扣,直勾勾地看了半天,嘴里小声地咕哝着几个字,她听得不太真切,隐约记得是什么‘林……芝’。”
林……芝。
那应该就是林蕴芝了。
祖父为什么要拿着平安扣抱着父亲在百日宴这样的大喜日子默默流泪?
玉佩?
云罗顿时想到自己脖子里的那块平安扣。
可这不是母亲罗氏的东西吗?
与祖父手里的那块是同一块吗?
云罗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还有什么吗?”最后她神情疲惫地问道。
云锦烟就像邀功似的开口道:“姐姐,这老常家的人老了,心可不糊涂,见我问了这么多,都是些陈年旧事,说完百日宴的事情,就不肯再多说了,一个劲地推脱自己年岁大了,有些事情要费脑子谢谢了。如今自己孙子正一脚踏在鬼门关,她急得六神无主,脑子就更加不好使了。我就知道她是想问我要银子,虽然她是目前为止我们唯一找到的知道些当年事情的人,可二百两银子,亏她狮子大开口,纵然她的消息值这个价码,可也不能容易得了去,免得她坐地起价。所以,妹妹我就借口要动用这么一大笔钱肯定要惊动家里的大人,可家里的老太太、太太已经病得连床都下不了,谁还有闲情来救她一个早离了府多年的老仆人?吓唬了她一番。”
“然后呢?”云罗紧张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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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锦烟谄媚地笑了一脸,道:“妹妹知道姐姐说不得要问这个老货当年的那些秘辛,所以就作主把人留了下来。”
秘辛?她这话里头可是有猫腻。
云罗顿时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她:“秘辛?我怎么听着这话倒像是说妹妹知道什么事情了?”
云锦烟便脱口而出道:“照老常家的那些线索,我怎么觉得老太太当年怀孕是假的呀……”说完就像发现自己失言,赶紧捂了嘴巴不安地看着她。
云罗的眼角微微上挑,瞧不出喜怒。
可澄亮眸子里的火冒却让云锦烟背脊一僵。
“妹妹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深宅大院里的真相不过是浮光掠影,若真想追根究底,也还是能找到的。”云罗面色寡淡。
可这话却是大有深意。
云锦烟听得心惊肉跳,忙陪了笑脸道:“姐姐说的是,不管老太太那头,祖父疼爱伯父却是不争的事实,父子血缘天性在那呢,怎么都割舍不了。”觑了觑云罗的脸色,依然面无表情,接下去的话没有一点底气,越说越低,“就如同我与姐姐一般,血脉相连……”
血脉相连。
哪怕不是从老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同是祖父的骨肉却是不争的事实。
云锦烟话里话外就这么一个意思。
云罗的脸色稍微和婉了些,朝着她抿嘴一笑:“妹妹说的是。那老常家的救人心切,她怎么肯陪你耗下去?”
转移了话题。
云锦烟就眉目一亮道:“那老常家的不是想要银子吗?妹妹就借口手里没有这么多银钱,她既然是奶过伯父的,那不如把她领到姐姐这边来,让她上前磕个头。伯父如今是新央县丞,要帮她是举手之劳。”说完,她的脸就红了。
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既推了给钱的差事,又把老常家的注意力引到了他们这房身上。
云罗怎么会不知道她肚子里那些小九九,不由眯了眼朝她睃过去。
云锦烟顿时尴尬极了,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解释:“姐……姐。我。我身边……没那么……多银钱……所以……才……”
“好了,我知道你的难处。”云罗也没有同她计较的意思,威慑了她一下之后也就按住了她的手宽慰了几句。
云锦烟松了一口气。复又坐了下来,小心地留了半个身子,人也不如一开始那么自信满满了。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云罗见状,心底透出丝丝满意来。
云锦烟此人。太聪明厉害,如果不时常敲打着。难保她背后不做些小动作。
所以她刚刚是有意为之。
“我也知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老太太和二太太都不是吃素的,你能做得如此好,定然是花费甚巨。我又怎会再为难你让你出老常家的那二百两银子?”云罗推心置腹地看着她,云锦烟心生感激,不住地点头。云罗便继续道,“你也是个伶俐的。知道把人带到我这边。做得很好,真是辛苦你了。”说完,云罗就起身朝梳妆台走去。
云锦烟的目光追逐着那道窈窕身影,看到云罗伸手从一个描金匣子中抽出了一个荷包,不由面露喜色。
“姐姐,这……”云锦烟面对着云罗递过来的荷包,假意推辞,可一双眼睛却是紧紧地盯住荷包。
云罗就往她手里一塞,淡淡道:“你在府里行事,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总不能因为这个而断了路子吧?听我的,好生拿着。”
云锦烟就一把接过了荷包,一入手,就被沉甸甸的感觉惊到了。
硬硬的,好像有一叠纸,应该是银票。还有一小锭一小锭的,应该是碎银子吧?
这得多少啊?
云罗如今出手真是大方。云锦烟在心里暗暗咋舌。
找了个卫指挥使就是不一样。
她的眼底飞逝过一道艳羡。
云罗视而不见,问道:“如今老常家的在哪?”
“哦,人在离府衙附近的街口候着呢。我怕姐姐万一不肯见她,免得麻烦就作主这样安排了。”云锦烟连忙解释。
云罗点点头,称赞了她几句办事谨慎妥帖,就高声吩咐红缨进来,派人去把老常家的领到离府衙一条街的德胜茶楼去。
而她自己则起身准备出去。
“姐姐,你不在这里见她?”云锦烟问完就觉得自己是个蠢的。
这里是府衙后院,人多有杂,又是许知县的地盘,她云锦烟来拜访,许太太那边肯定不会疑心什么,可突然领进来一个陌生的婆子,许太太嘴上不说,肯定会心生疑窦。
本是云家的秘辛,自然不能露了行迹。
所以云罗肯定会选在外面见老常家的。
云罗看了她一眼,并未解释,云锦烟脸一红,连忙起身凑到她身边要服侍她更衣。
“你坐着等一会吧,我换身衣裳就能走了。”云罗抬手制止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
云锦烟就讪讪然地留在了原处。
等云罗再出来时,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湖蓝色上衣、白色挑线裙子,乌溜溜的黑发只簪了一枚碧玉簪,其余就再也没有别的首饰了。
如此简单素净,云锦烟目露诧异。
云罗也不解释,朝她颌了颌首示意一起出去。
如今云罗要出去,许府的人个个都弯着腰恭送,她让服侍的人去告之许太太说要出去一趟就朝门外走去。
守门的婆子看到云罗,一愣之后立即笑着凑过来:“云小姐,你这是要出去啊?没看到府里准备马车啊?要不要老婆子赶紧去找人准备?”
笑容别提多热烈。
云罗就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云锦烟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和三妹妹同坐一起吧。”
守门的婆子就一副了然的表情,不再说什么。
云罗知道,他们肯定以为是云家差人来请她过去,所以才会出门。包括许太太。
云罗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带上帷帽淡笑着出了门口。
一刻钟后,她出现在德胜茶楼。
伙计一看他们的打扮,就猜测是哪家的小姐,便笑盈盈地把他们迎上了二楼的厢房。
上完茶水,关上房门后,云罗就示意红缨把人领进来。
一串“吱嘎吱嘎”的楼梯声后,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云罗面前。
满头的白发,疏疏落落地盘了个髻,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粗布衣裳,露出一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
显然是已经收拾过了,可还是难掩贫穷落魄。
看来,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老常家的日子过得很拮据。
“这位是……大小姐?”抬起头来的脸上满是皱纹,可一双眼睛却极其有神,不见半丝浑浊。
看到云罗的第一眼就斟酌了开口,眼眶慢慢湿润。
云锦烟点了点头,老常家的就“扑通”一声跪在了云罗脚边,规规矩矩地嗑了三个响头。
姿势十分标准,一看就知道是在大户人家学过规矩的。
云罗弯腰伸手去扶她。
一双干瘦的手臂却缠着她的衣袖,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旁边的红缨大急,想要上前去拉开她,云罗用眼神制止。
云锦烟见状,就领着其余人都退了出去,随手阖上了房门。
空气中只有那老态龙钟的呜呜声,说不出的悲凉。
“小姐,求你看在老奴奶过大爷一场的份上,救救老奴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一命吧……”老常家的扯着云罗的衣袖不肯撒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可怜天下父母心。
云罗轻轻叹了一口气,再次伸手去扶她:“老常家的,你是在云府伺候过的,虽然后来离开了,可情分还在,有什么难处,我们能帮的自然会帮,先别着急,把眼泪擦擦。”
说着,云罗从怀里拿出一条帕子递到她眼前。
老常家就止了哭声,感激地接过帕子听话地擦起眼泪。
“老奴与大小姐素未谋面,可老奴第一眼就认出是大小姐了。大小姐长得和大爷小时候一模一样,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老常家的半抬视线地看着云罗,情不自禁地感慨道,神情中有几分孺慕。
“是吗?大家都说我长得像父亲,尤其是一双眼睛。”云罗微微一笑,细长眼眸微微上挑。
“是啊,大爷的眼睛同大小姐这样,细细长长的,上挑着看人时眼睛好像会说话……大小姐生得真漂亮,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老常家的回忆着云肖峰小时候的样子,神情都柔软起来。
“可我却从小羡慕妹妹他们那对大大的杏眼,跟祖父、老太太的一样,又大又圆。”云罗不动神色地望着她。
老常家的眼底就闪过一丝慌乱,旋即笨拙地安慰道:“大小姐,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个人的长相,杏眼不错,可您的也很好啊……”说到最后,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哎,也不知道我父亲的眼睛是随了谁,祖父和老太太都不是这样的。”云罗轻轻一叹,目光一下子锁住了她。
老常家的嘴角翕动,愣在了那边,半天也找不到说辞回答。
云罗见状,拉了拉自己的衣襟,突然转移话题:“听三妹妹说,你家那口子从前是伺候我祖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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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我家男人从十二岁开始就跟在老太爷身边,十分受器重,拔了做外院的管事。后来蒙老太爷开恩,给我们一家脱了奴籍,赏了一笔钱,回乡置业。”老常家的说起往事,脸上浮现些许骄傲。
云罗就冷不丁地问道:“那听你这么说,你家男人如此受我祖父器重,我祖父外面的事情定然瞒不过他喽?”
一语打破了老常家脸上的骄傲。
她的表情顿时支离破碎起来:“大小姐,这,这……是,算……是吧。”她回答地有些困难。
云罗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目光犀利:“那林蕴芝是谁,你男人有没有同你说过?”
“这个,这个老奴不记得……有这样一号人物,”老常家的目光闪躲,可是云罗却毫不放松,她不由语音微弱道,“老奴曾跟三小姐说过,大爷百日的时候,老太爷喝醉了酒抱着大爷嘴里曾咕哝了一个人的名字,好像是‘林什么芝’,可老奴当时也没听清,不知道是不是大小姐说的那个人……”
“事到如今,你还想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把我当三岁孩子糊弄了?”云罗抬手打断了她的辩解,一脸严峻。
老常家的似是没想到云罗如此直白,一脸错愕地望着她。
云罗就朝她的方向微微前倾身子,语重心长道:“老常家的,我敬你是父亲的乳母,所以才在此处见了你,希望能帮你一把。可你若不尽不实,只想着糊弄了骗人钱财,那就别怪我不顾旧情,直接把你送到公堂之上。问一个欺诈之罪。”
老常家的显然被云罗给恫吓住了,浑身一个激灵,眼底的期望如死灰般慢慢燃尽,脸上也是一阵灰败。
“大小姐,求你救救我孙子一命吧……”半晌过后,她颤抖着磕头求云罗。
却只字不提当年之事。
云罗便失望地摇了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老常家的害怕地一把抓住了云罗的裙裾。不肯松手。一双眸子里盛满了哀求,可怜至极。
云罗便无奈地蹲了下来,拦住她满是皱纹的手掌。平心静气道:“你当年选做我父亲的乳母时早已经嫁人生孩子了吧?”
老常家的呆呆地点了点头,不明白云罗为何一问。
云罗就道:“所以,那时的你并非因为是老太太的贴身丫鬟深受信任所以才到了我父亲身边,而是因为祖父信任你男人。所以才选的你。”
老常家的眼中闪过惊骇之色。
云罗只当没看见,继续道:“纵然你夫妇二人忠心耿耿。但也不足以让主子开恩为你们脱了奴籍。我祖父如此厚待你们,一定是你们夫妇二人帮了我祖父天大的忙,所以才能有这样一条出路。老常家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此时的老常家已经不敢与她对视。
云罗见此情状。越发肯定心里的猜测,再接再厉道:“对于我祖父而言,你们一对家仆有什么能帮上他还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想来想去就只有一条。”云罗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那就是帮祖父保守一个天大的秘密。”
语毕。老常家的就萎顿在地,一脸惊慌。
云罗盯着她满头的汗水,循循善诱:“让我来猜猜,是什么样的秘密呢?嗯,是不是我父亲的身世有可疑啊?”
一句话就似尖利的锥子一下子砸破了老常家的心房,她脸上的血色一寸寸地褪干净,最后跟纸一样苍白。
“事到如今,你可想好了,还有什么要说的?”云罗不慌不忙地起身,语气越发淡漠。
老常家一脸天人交战,眼底闪过惧怕、犹豫、为难、哀求等等情绪。
云罗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她。
最后老常家的微弱地一句低喃:“老太太她……不会饶了老奴。”
“老太太如今得了肺痨,一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若能顾得了这些,你也不至于去了云府连老太太的面都见不上。老常家的,你还有什么顾虑吗?再说,如今我父亲是新央县丞,并非白身,云家二爷不过一介商户,孰高孰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云罗一针见血。
老常家的思索了半晌,脸上神色变幻,最后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松开了云罗的裙裾,吐了三个字:“好,我说。”
态度决绝,如上断头台般。
云罗松了一口气,脸色也舒缓了下来,复又坐回了位置上,示意老常家的细细说来。
老常家叹了口气,望着云罗的目光开始幽深起来,似是穿透了岁月的尘封,轻轻一吹,满室尘土——
“老奴是老太太的贴身丫鬟,随着老太太新婚进的府。云家老太爷当年是新央赫赫有名的美男子,多少小姐魂牵梦萦,却独独被我们家小姐,哦,老太太拔得头筹。那份激动和憧憬,我们作为贴身丫鬟都记忆犹新。可是……”一个转折的语气带出悲怆之情,云罗盯着老常家的脸孔,在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上看到了晦涩不明,“可是新婚第二天一早,我们进了新屋去服侍一对新人起身时,却看到了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满脸是泪的新娘子,吓得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后来手忙脚乱地把小姐从床上扶起来,装扮完毕,就发现不见踪影的新姑爷派了随身小厮过来告之,说他直接去祠堂等了。当时,小姐脸上好不容易上的妆面一下子就花了,那个情景,任是谁看了都会心酸难忍。府里没有老人,小姐就是最大的主子,开始以为是天大的福气,到了这一地步,才知道其实是最大的苦楚,因为没有长辈可以诉苦,也没有长辈掣肘。回门时,我们四个贴身的丫鬟中有一人嘴快,悄悄地禀报给蒋家老太太听,说姑爷冷落小姐,当时蒋家的老太太说了姑爷几句,回了云府后,那丫鬟当夜就没了踪影。从此以后,我们这些跟过去的下人没有一个敢大声喘气,生怕一不留神哪天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老常家的一边回忆,脸上一边浮现出一种怪异的笑容,让人瞧了不觉毛骨悚然。
云罗没想到祖父竟然是如此对待老太太。
可她并无意打断老常家的话语,敛去心底的异样,听老常家继续说下去——
“一个月过去,我们就发现老太爷和老太太两人总是一个睡书房一个睡新房。老太太心里不说,可她比任何人都着急。这样下去,她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呢?老太太一直就是个聪明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在众多小姐中脱颖而出顺利地嫁给心上人,所以,一个月之后,她就开始改变策略,每天精心打扮之后主动去书房送汤送点心,小意温柔。这样持续了十来天之后,两人的关系渐渐有所改变,老太爷偶尔也会派人送些市面上时兴的布料进来,老太太爱得跟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容都是淌着蜜的。后来,老太太为了讨好老太爷,就想出了把自己的丫鬟配给老太爷身边小厮的主意,这样一来就可以讨好了老太爷,又能从小厮那边得知老太爷的爱好、行踪,一举两得。事情出乎意料顺利地定了下来,我被配给了我家男人。成婚后还是留在老太太身边服侍,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两三个月,有一天,我家男人晌午急匆匆地给我捎了话,说在外面,今晚不回来吃饭了,让我不用等他自己歇了吧。我也没多想,老太太同我闲话时,问到我家那个找我什么事,我就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后来,老太太找了人去外院打听,得知老太爷一早出去了,当时老太太也没说什么,我以为不过是随口问一句。却没想到,当晚就出事了。”老常家的说到此处,眼底渐渐浮起痛苦之色。
云罗却是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老常家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半夜里,老太太派人把我叫进了府里,吩咐我带着我家男人惯穿的衣物。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有什么用处,就心急火燎地拿着一件中衣进了府,却没想到老太太二话不说,就让人牵了条大狗来闻我手里的衣服,我知道狗鼻子很灵,乡下猎人找东西都是用狗鼻子闻了之后去找的。当时我就有不好的猜测,因为老太爷从来不宿在老太太屋里,自然也没什么东西留下来,如今,我家男人十有*是和老太爷在一起,找到了我家男人,也就相当于找到了老太爷。显然老太太所为就是奔着这个目的去的。可是,这样的做法却是太冒险了,就算找到老太爷在哪,现场有些什么不堪,那又要如何收场呢?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缓和不是就白费了吗?可是老太太心意已决,我们也不敢相劝,就这样战战兢兢地等在府里。过了一个时辰,就有消息传回来,说在静园。”
静园?那个葬着林蕴芝的地方。
云罗眼神中无声的询问。
老常家的读懂了她的意思,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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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屏住呼吸等待老常家的接下来的诉说:“老太太得了准信,二话不说就穿衣要出去。我们一看,纷纷劝说,可哪里会听我们的?脚不停歇地就到了静园。”
云罗听到此处,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年的一幕,老太太一脸坚毅头也不回地赶去静园,身后一众的丫鬟婆子噤声不语。
“后来呢?”云罗忍不住声音微颤。
幸好老常家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听出异样,只是低沉地诉说:“等老太太领着人赶到了静园,就发现静园里住着一个女人。”老常家的脸上浮现出惊艳神色,“我从没见过气质如此空谷幽兰的女人,站在老太爷的身后,穿着平常的衣裙,却让人不禁自惭形愧。尤其是那双眼睛,细细长长,波光潋滟,就像是高山上流下的涧泉,清澈见底,让人无法直视。”
这个空谷幽兰的女人是谁?偏生着一双细长眼眸,是林蕴芝吗?
云罗的心头一阵颤抖,然后就听见老常家的声音在空气里继续响起:“老太爷看到自己的妻子领着下人出现在静园,脸色十分难看,开口就是冷冷地示意老太太回去吧。可是老太太见到这个女人,就什么都明白了,哭着问老太爷她是谁?老太爷并没有回答,只是吩咐我家男人把我们这些下人都退下去。我们战战兢兢地等到天亮,才看到老太太失魂落魄地从静园走出来,一句话也没有,回去就倒下了,昏迷了一天一夜,只见大夫却不见老太爷。老太太就这样病了一个多月。当时跟着去静园的一帮下人开始莫名其妙地或病死或意外而亡,我开始觉得不对劲,等闲不敢出门,晚上搂着我家男人睡觉总是不敢合眼,生怕下一刻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我家男人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勉力安慰,我吓破了胆子问他。下一个是不是到我了?我家男人才吞吞吐吐地说他能保住我。那一夜我吓得一整晚没睡。第二天去老太太身边服侍时,因为有心事走神,她一连喊我几声都没听见。老太太当时就瞧出了不对劲,再三逼问之下,我才说出了实情。老太太当时跟个石像一样,不言不语。最后,她主动吩咐我去为她准备吃食。她肚子饿了。”
云罗知道,老太太肯吃东西,就是代表已经打定主意了。
果真,“过了两三天。老太太就能下床了,她梳妆打扮之后去了书房找老太爷。当时书房里没有其他人服侍,并不知道他们两人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老太爷对老太太开始和颜悦色起来。甚至,一个月之内会有三四天宿在老太太的房里。回去之后,我家男人就跟我说,没事了,让我别担心。”老常家的表情复杂难辨。
云罗却是听出了不对劲,这老太太和祖父说了什么,会让祖父的态度一下子转变?甚至肯踏足她的房间?
老常家的继续说道:“我着实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有孕三个多月了,可因为前面受了惊吓,大夫说胎气不稳。我男人去求了老太太,老太太开恩特意嘱咐我留在家里安胎,直到五个月后孩子呱呱落地,当时老太爷和老太太各赏了东西恭贺。等出了月子,我就抱着孩子进内院去给老太太磕头谢恩,却发现,向来身体康健的老太太说没有食欲、连连瞌睡。我是怀过孩子的人,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老太太是否怀孕了,一番暗示之后,老太太当时就表示等回禀过老太爷之后就请大夫。回去后第二天,我就听说老太太怀孕了,可是胎像不稳,大夫嘱咐要静养,最好搬到清静雅致的地方,因为老太太是府里的主母,上头又没有婆婆压制,每日府里大大小小的杂事就一堆,老太爷就提出让老太太搬到静园去静养,以保证云家的第一个孩子的平安出生,老太太欣然应允,就选了好日子搬过去了。可是却借口府里的杂事太多,要留了服侍的人在府里帮忙,就这样居然没带一个人就搬去了静园。我当时就生了疑心,晚上对我家那个再三追问,才知道——”说到此处,老常家的突然停住了。
云罗的心被狠狠地吊起来,一脸焦急。
“才知道,原来,静园的那个女人也怀孕了。”老常家的一句话就像是阴霾天空中透过的一丝光亮,紧接着就是天光大作的景象。
真相就像褪去了遮羞布一般,一览无余。
“所以,老太太是假孕,实际是为了静园的女人怀孕遮掩,以此给那个孩子一个嫡出的名分?”云罗忍住心底涌起的各种情绪,平静地问她。
老常家的点头说是。
“那个孩子是我父亲?”
老常家的又点头说是。
云罗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心底所有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
脑海里,从小老太太对他们一家三口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回旋放大,那些难堪的、受伤的、失望的、绝望的画面击垮了她心底对这位“祖母”的最后一点感情。
原来,老太太对他们一家三口的诸多挑剔,追根究底就是因为他父亲并非是她的亲生孩子。
所以她才能如此狠心地践踏父亲的孺慕之情,所以她才能偏帮小儿子谋夺大儿子的家产,所以她才会毫不留情地把茶盅丢到父亲额头,所以才会对她如此冷漠绝情……
原来,不是她不懂得对亲人好,只是他们从来都不是她的亲人罢了。
云罗思绪一泻千里,眼眶渐渐湿热。
老常家的发现她的神情,也就止了话题不敢再说下去。
很快,云罗就缓和过来,望着老常家的不悲不喜道:“那静园的那个……生了我父亲的女人呢?”云罗听到心底的一阵颤栗,林蕴芝三个字似烙印一般烙在心口隐隐发烫。
老常家的目光中滑过茫然,不甚肯定道:“听我家男人说,好像生产时遇上了大血崩,勉力救治了几日,就这样撒手人寰。我听我男人说,她走的那天,一直被老太爷抱在怀里,人都没气了,老太爷还是不肯撒手,默默流泪不止。后来还是劝说了让她入土为安,老太爷才听了进去,亲自为她擦身换衣,不假其他人之手呢。”
祖父对父亲的亲生母亲用情如此之深吗?
那为何不娶她而要娶蒋家女儿?
当年祖父的父母早就过世,族中也无人敢做祖父的主,哪怕这位林蕴芝出身寒门,凭祖父决断果敢的性格,又怎会拘泥于身份地位而另娶他人?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让祖父不能与心爱之人光明正大厮守在一起,还要用老太太这个障眼法来掩盖情事?
云罗的心底充满了疑问。
“那你可知道我的……这个林蕴芝到底是何来历?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静园?为何祖父不肯明媒正娶而要行如此隐秘之事?”祖母二字到底没能说出口,云罗面对老常家的,毫不放松。
老常家的就不停地摇头,赌咒发誓:“老奴把知道的都告诉大小姐了,其余的真不清楚,也无从知晓。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个女人是不是林蕴芝,只知道有次我男人深更半夜地回来,一身尘土,问了他才知道他和老太爷两人合力把那个女人葬在了静园。老奴因为这么多人相继离世,对女人的事情讳莫如深,从来也不会去打听,所以一直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老奴也是听三小姐和大小姐说起静园里的那座坟墓上写的是‘林蕴芝’才知道名字。后来的事情,老奴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老奴把知道的都说了,恳请大小姐开恩,救救老奴孙子的性命吧……”
说着,老常家的又开始倒地“砰砰”磕头。
没几下,额头上就开始红肿冒血,模样十分吓人。
云罗见此情状,知她应该不会再有欺瞒,便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柔声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只要你说了实话,我自然会守信救人。”
此话一出,对于老常家的无异于天降福音,顿时,她喜极而泣,一脸激动的泪花。
“可是……”云罗望着她,语气微顿,老常家的表情立即又紧张起来,“你说你因为怕惹祸上身不敢再去打听当年的事情,但你男人呢?他当年是祖父最信任的人,又和祖父一起安葬了静园那位,他应该比你知道得详尽吧?”
老常家的被云罗的话问住了,一时间吱吱唔唔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云罗一看,心里就有了数,挑眉对她道:“这样吧,你孙子那边的事情,我自会派人解决,但是你不能回去,不仅你不能回去,我还要派人把你家男人接过来,到时,你们夫妇二人亲自到我父亲面前,将当年的事情一一说来。你可愿意?”
云罗目光灼灼,老常家的嘴巴动了几下,见云罗态度坚决,眸子里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就此熄灭,最终只剩一个点头算是答应。
云罗这才松开视线,可心底却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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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入夜,云罗把云肖峰请过来见面。
云肖峰兴致勃勃地踏进了女儿的房门,脸颊微红,细长眼眸中泛着水色灿烂。
一看就像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
“大晚上的,你不早些歇下,把我喊过来做什么?”云肖峰爱怜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女人要早些歇息,才能养出好气色。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注重养生,将来生养了孩子有你受累的时候。”
他甚至跟女儿开起了玩笑,可见心情之好。
云罗迎了上去,盯着父亲面无表情道:“父亲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云肖峰一听,就笑着回答:“你猜今天谁来了?晚饭我又是和谁一起用的?”口气十分兴奋,就像孩子一般。
云罗白天见了老常家的,此刻满腹心事,哪里有那样好的心情,不由神色寡淡道:“父亲是遇见谁了这么高兴?我又不是千里眼看得到,自然想不出来。父亲就不要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云肖峰的一头热情就如被淋了一盆冷水,顿时焉了下来。
“女儿,是朱茂芳公子突然来了县衙,许大人和我亲自设宴款待的他,刚刚才结束了宴席呢。我们在一起谈古论今、吟诗作对,别提多畅快。”云肖峰的心情一落千丈。
可想起和朱茂芳谈论诗词时的尽兴,他对于女儿表现出来的意兴阑珊又选择了忽略不计。
朱茂芳?
真是他!
他和那位平公子、曾少爷在外面私下见了面,这会儿又出现在县衙,是巧合还是预谋?
云罗觉得身边的事情杂乱无序,却十分有默契地同时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集中爆发了。
她想到这些,就一阵头疼。
耳边传来云肖峰兴奋地谈论声。兴致激昂地谈论着朱茂芳的学问如何出色,知识如何渊博,而那位平公子瞧着不像是个能人,却不显山露水的,居然是个制艺高手,论起时政来十分犀利。直让他感慨后生可畏,摇头晃脑的啧啧出声。
云罗顿时觉得刺耳极了。心头一阵烦躁。很生硬地开口打断道:“父亲。”
然后一双眸子怔怔地盯着云肖峰,神色凝重而克制。
云肖峰不由沉下脸来:“女儿,你这是怎么了?我才进门。你就像吃了火药,是有什么事吗?我难得遇上些气味相投的能谈论诗文,又是如此的青年才俊,高兴了就喝两杯酒。又不是去喝花酒,你怎么怒气冲冲的。一脸不高兴啊?我可跟你说,以后嫁了人不能这样,动不动就给男人脸色看。要知道,男人在外面应酬也是场面上的事情。不是去享受玩闹的,回来了看到你摆这样一副面孔,可是要不高兴的。一次两次也就忍你了。次数多了可就没那么多耐心,为人妻子的就应该温柔贤淑。对自己相公关怀备至,这才是夫妻相处之道……”云肖峰滔滔不绝地说教。
这都是说的什么?父亲居然把话题扯到了夫妻相处之道,云罗忍不住抚额。
“父亲,我有要紧事同你说。”不愿意再任由父亲把话题扯远,云罗赶紧出声制止他的高谈阔论。
云肖峰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凝神触到女儿蹙起的秀眉,突然意识到今天的女儿同往日有些不一样——
似乎很凝重,脸颊苍白如雪,眉宇间轻愁袅袅。
云肖峰正了正脸色,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望着她等待下文。
云罗深吸了一口气,就把老常家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父亲听。
等说到最后,就看到云肖峰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整个溅了出来,乌黑色的茶渍顷刻间就吞没了月白色云纹杭绸袖子。
云罗大惊失色,顿时起身手忙脚乱地拿出帕子为他擦拭。
可云肖峰却像是毫无所觉,呆呆地直视前方,这个人陷入痴傻茫然状态。
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巴一直保持着半开的姿势,脑门上明晃晃地刻着“失魂落魄”四个大字。
云罗吓坏了,赶紧拉着父亲的袖子用力摇晃:“父亲,你这是怎么了?你说句话啊,可别吓我啊……”
可是云肖峰没有一点反应,眼睛就像失去了焦距一般,空洞茫然,没有一点神采,就如死水沉寂,让人瞧了心头发颤。
父亲是受不了这个打击吗?
老太太有什么好的?不是亲生母亲的事实正好说明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都是出自她的恶意。
她嫉妒祖父同另一个女人生下了孩子,还挂在了她的名下,占去了嫡长子的名分,抢去了亲生儿子继承家业的机会,所以才会在祖父过世后迫不及待地授意云肖鹏上演兄弟阋墙的一幕闹剧。
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值得父亲留恋的?
云罗不禁在云肖峰面前蹲下身子,伏在他膝头,声音幽幽道:“父亲,我知道你一下子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可是,父亲你仔细想想祖父过世后发生的种种,先是你被迫离开云家,接着母亲贫病交迫辞世,我们父女两人风雨飘摇、落魄不堪,若不是父亲得蒙许知县赏识做了祖哥儿的先生,又如何能有今天的日子?”
云罗目光灼热,眼底泪花闪烁。
云肖峰开始慢慢有所反应,眼睛里的一团迷雾渐渐散去。他听见女儿的声声倾诉,不由缓缓地低下头望去,可是两鬓却一下子银光闪烁,人也在瞬间老了十多岁,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
见到父亲如此模样,云罗忍不住捂着嘴巴轻声啜泣,两行清泪打湿了腮边的胭脂,留下浅浅的痕迹。
父女俩忍不住抱头痛哭。
许久之后,才止住了哭声。
“女儿,会不会搞错了?说不定是老常家的为了得好处杜撰的呢?”云肖峰任由女儿擦拭眼泪,可是眼泪还未干突然像想到了什么,抓着云罗的手犹不死心地一脸哀求。
那模样别提多可怜,好像云罗一句话就可以把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抹去。
云罗见到这样的父亲,心头就像被针扎过,密密缝缝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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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她又不愿意用言语去麻痹自己的父亲,不由抬起螓首,神情肃穆道:“父亲,你是质疑老常家的口供?她是你的乳母,更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若不是确有其事,又怎会将当年的事情说得如此天衣无缝?凭她一个没有见识的乡下婆子,就算救孙心切,可也要掂量掂量若是编造谎言被拆穿之后面临的一切,怎么敢信口胡诌?况且,静园的那座墓碑是事实吧?祖父临终前嘱咐你的事情也是事实吧?若这位林蕴芝并非父亲的亲生母亲,祖父临终又怎会有那样奇怪的言语出现?不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祖父那时候应该就是知道自己不久于世,所以才想把事情跟你和盘托出,只是他去得太早,没能把事情说完罢了。幸好老常家的夫妇两人在多年前就离开,否则我们上哪去找知道当年内情的人?我知道父亲心存疑窦,女儿前面同老常家的说好了,让她留下来,再去乡下把她男人接过来,到时交给父亲亲自询问。相信到了父亲面前,他们不敢再有任何欺瞒吧?”
云罗的话句句在理,云肖峰总是不愿意面对但也反驳不了。
半晌之后,他无奈地点头,夹杂着一声沉重的叹息。
神情哀伤孤寂,就像一个经受不住打击的老人。
云罗眼睛湿湿的,忍不住别开头不再去看他。
纵然残忍,可总要面对。
云罗在心底不停反复地默念,稍稍压住了心底泛起的对父亲的愧疚。
当年真相的不堪,本不应该由她这个女儿来揭开?
父亲就如鸵鸟一般,对老太太心存孺慕,纵然早就疑心不对劲。却对一切视而不见,在他心底最深处,一直希望的是母慈子孝、兄弟和睦,而不是今时今日这样一副田地。
打击何其沉重。
父女俩人都没有心思交谈,云肖峰到了这个份上也早就酒醒了,借口时辰不早了要回去歇息就黯然离开了。
一夜辗转。
父女两人都没有合眼,第二天红缨等人见到云罗眼底的青黑眼圈。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地让粉桃煮了鸡蛋敷脸,也无济于事,最后打上了一层蜜粉。才总算把眼底的青色遮去。
云罗更是神情寂寥,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丫鬟们更是敛去笑颜不敢放肆,整个屋子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不能为外人道的压抑。
等到老常家的男人常老头被郑健偷偷接到新央时,云罗正在为父亲裁制新衣。
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就剪出了格。
旁边的红缨摇头可惜道:“小姐,这布料剪坏了,奴婢为你换一块。”
云罗这才收了手里的动作,轻轻放下剪刀。任红缨忙碌。
“你陪着郑大人去见我父亲,把消息告诉他。”过了半晌,正当红缨以为云罗不会有任何示下的时候突然听到她的声音。
红缨赶紧应喏。
“问话的事情交给郑大人安排。到时我就不去了。”云罗望着红缨又是一句,眼底若隐若现的无奈。
红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而后触到云罗的眸子,立即点头应是,而后就匆匆地离开屋子去办差。
云罗望着红缨离去的声音,眼神迷离,坐在凳子上怔忪发呆。
青葱、紫薇、粉桃三人看到主子的表情不对劲,都不敢造次,个个放轻了手脚,生怕惊扰到了云罗。
屋子里的气氛静得只听见外面的蝉鸣声,闹得人心惶惶,好生烦躁。
过了大半个时辰,红缨回来回话,当云罗听到红缨说云肖峰跟许知县告了假,跟着郑健一起离开,她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渐渐舒展开来。
贴身服侍的几个丫头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姐,郑大人让奴婢转告你,说请您放心,有他在呢,会看着大人的。若有任何不妥,他会第一时间出言制止。”红缨悄悄地跟云罗道。
这是郑健怕自己担心,给她吃的定心丸。
云罗心知肚明,想到郑健的好意,触到红缨担忧的目光,不由展颜一笑,安抚地拍了拍红缨的肩膀,道:“别担心。我心里有底呢!”比前面轻松不少。
红缨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自然点头称是。
云罗的胃口也好了出来,粉桃挖空心思做出来的鲜花馅饼也连声夸赞,一下子吃了两个。
惹得粉桃喜气洋洋,一脸功臣的骄傲。
红缨、青葱、紫薇都打趣粉桃,说她得了主子夸赞要表示一下,老实的粉桃一下子涨红了脸,喏喏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憋了半天紧张地说她手里没什么钱,不知道能怎么表示。惹得红缨三人一阵哄笑。
最后还是紫薇说逗她玩,粉桃才松了一口气。
云罗看着粉桃红扑扑的脸蛋,一时间觉得心情敞亮,人也没那么郁结了,又兴致勃勃地忙碌起搬家的事情。
等郑健和云肖峰回来已经是入夜的时辰,云肖峰和郑健不约而同都派了人来传话给云罗,说已经在外面用了饭,让她不用担心。白天太累了,让她早些歇下吧。
云罗便知道,父亲的身世一事已见分晓。
老太太不是父亲的亲生母亲。
那个在静园里葬着的林蕴芝才是。
林蕴芝到底是何来历?与祖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逼迫得祖父不敢给她名分,连生下来的孩子都要挂在别人名下。
云罗的心如掉进油锅里一般,煎熬不断。
真相虽然残酷,却有一种解脱的松快。
事情理不清头绪,可日子照常过去。
父亲自从见过老常家夫妇之后,就一直回避着不肯见她。不是退说公事繁忙,就是推说有应酬,云罗知道父亲心中苦闷,索性给他空间慢慢消化,打算搬回了自己的住处,再同父亲好好谈谈。
幸好,郑健在这件事情上并不含糊,过后第二天就寻机跟她简单回禀了一下。
郑健也劝云罗给云肖峰些时间,让他慢慢接受。
至于老常家的事情,也让她交给他全权处理,不要再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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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了郑健在外面操持,云罗也就腾出手来全心全意地忙碌搬家的事情。
等到一切具备,她就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打算搬过去。
许太太知道之后,自然说了一番挽留的话,可也明白云罗去意已决,索性就派了姚妈妈帮衬着先过去看看。
到了日子,云罗和云肖峰收拾了箱笼就搬进了自己房子。
红缨、青葱、紫薇、粉桃自然跟着云罗一起搬了进去,郑健却是犹豫了一下。
旁边趴着的雪影呼哧呼哧地撇过头不想睬他,知道郑健是舍不得如花似玉的楠星,身为一个男人,居然为了一个女人犹豫不决,雪影表示对郑健无比鄙视。
郑健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楠星,回头横眉冷对牵着雪影昂首阔步地离开了县衙。
那态度别提多恶劣,雪影一路撇着嘴,差点没把爪子挠破,最后还是想到搬了新家可以有一个宽敞的住处,藉由这个消息安慰着一颗受伤的心。
其实家具都是新买的,被褥什么的也都是重新添置的,云罗他们搬进去,倒也轻松。
按照惯例,搬了地方要摆几桌席面庆贺一番。
云罗也不免俗,征得了云肖峰同意之后,就请了许知县一家来府里热闹热闹。
府里灶上的人还没有到位,所以云罗就让红缨去外面酒楼定了两桌席面回来。
等到晚膳时分,看到多出来的不速之客,云罗一下子呆住了。
朱茂芳、平公子、曾少爷、沈莳之四个男人一溜排地站在了云家的厅堂里,云肖峰的笑容中就着外人难以察觉的尴尬。
一共才两桌席面,本来只有许知县一家四口、郑健、沈莳之和县衙里另外两个文书。云罗估摸着肯定是够了。可现在却临时出了状况,多了他们四个,再加上随行的小厮,放眼望去,乌鸦鸦的一片,再加个两桌恐怕都嫌挤。
“大家坐,喝茶。喝茶。”云肖峰硬着头皮招呼大家落座。趁众人不注意就拉了个小厮赶紧去通知云罗前院的情况。
云罗当即就傻眼,这会儿再要去定酒席肯定是来不及了,可府里又没有准备。这该如何是好?
正在左思右想准备对策的时候,传话的小厮又进来了,说平公子、曾少爷二人为了庆贺他们新宅之禧,特意送了五桌得月楼的席面。这样连那些服侍的人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了。
云罗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吩咐粉桃和紫薇去外面帮忙。
她则换了身羌红色的新衣。由红缨、青葱服侍着去了吃饭的正厅。
因是新宅,云罗等女眷的宴席也摆在了正厅,只是中间用屏风隔开了。
云罗陪着许太太、芸娘单独坐了一桌。
云罗一眼就看到了许太太身旁的楠星,不由眼前一亮——
今天的楠星。穿着紫色缠连理枝杭绸褙子,下面系着红色绣连理枝百褶裙,双髻上缀着硕大的南珠。轻轻晃动在光线中摇曳生辉。
许太太示意她坐下来,她害羞地不肯挪步子。
云罗看着眼里。心中暗诧,楠星不过是个奴婢,怎能与他们同桌而食,这里面难道有什么事她不知道吗?
旁边的芸娘就善解人意地轻声解释:“姐姐,刚刚我母亲收了楠星做义女,同我序齿做了妹妹。”说完,眼眸轻眨,透出清亮的光芒。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云罗震惊之余目光不由穿过屏风直达那个虎背熊腰的高大男子——
郑健和楠星的事情要过明路了吗?
云罗掩去眼底的惊愕,端起酒杯朝着许太太和楠星盈盈笑道:“那要恭喜太太了,有得一爱女承欢膝下。来,敬太太、楠星一杯。”
许太太因云罗的话笑得合不拢嘴,看向楠星的目光中全是满意,示意楠星举杯,谢过云罗,几人碰杯而饮。
云罗接着敬芸娘,恭喜她得了一个好妹妹,芸娘自小同楠星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此次许太太收了楠星做义女,她也是发自肺腑地高兴。如今云罗恭喜,她也乐意之至。
搁下酒杯,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新请的小厮跑进来通禀,说门口有位姓蒋的少爷求见。
蒋?
放眼这个新央,云罗认识的姓蒋少爷唯有蒋芝涛一人!
他不乖乖地待在蒋府,跑到她家来做什么?
云罗嘴角的笑容一寸寸冷掉。
不等她多想,外面曾少爷欣喜的声音就响起来:“啊,涛兄来了啊,赶紧赶紧,把人请进来。”一副熟稔的口吻。
云罗的眼睛微微眯起。
就听见云肖峰疑惑道:“曾少爷,你口中的‘涛兄’可是蒋芝涛?”
曾少爷连连应是:“我们这次过来就是同蒋家在做生意,听说你们两家还是姻亲,涛兄知道云大人新宅之喜,特意来恭贺的。”
他们在同蒋家做生意?
这个消息犹如平地一声雷,炸得云罗措手不及。
云肖峰也倍感意外,“啊”了一声之后道:“原来曾少爷在同蒋家做生意啊?”云老太太出身蒋府,从前云肖峰对蒋府总是当成自己人看待,如今老常家夫妇的口供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避忌老太太还不及,更何况是蒋府?
所以,听说蒋芝涛来访,表情里就有几分尴尬。
众人一静。
正在沉默时,蒋芝涛进来了。
身后的小厮捧着好些礼盒,沉甸甸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弯腰给众人行礼,一双眼珠子骨溜溜转个不停,经过那道屏风时,更是有了短暂的停顿。
云罗见状,不由冷哼了一记。
许太太和芸娘对于这个蒋芝涛也是印象不佳,此刻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屋子里响起蒋芝涛轻浮的恭喜声,云肖峰作为主人,当着满室宾客自然不能露出心底的不虞,颌首受了他的礼。
不等云肖峰发话,曾少爷就起身一把拉着蒋芝涛坐到了自己的身侧,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人都坐下来了,云肖峰更不能开口说什么,连忙招呼着大家一起举杯用膳吧。
席间又恢复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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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一边笑语晏晏地招呼着自己这一桌,一边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果真,听到许大人询问曾少爷和蒋芝涛在做些什么生意,席间徒然一静,大家都望向两人。
蒋芝涛清了清嗓子,略有些得意地道:“曾少爷是淮安曾家的子弟,他的父亲就是出任两淮转运使的曾大人。如今我父亲正在同曾少爷做些盐务方面的生意,呵呵呵……”
寥寥数语,却有石破天惊之效果。
云罗忍不住和许太太面面相觑,两淮转运使的儿子居然在做盐务方面的生意,盐务生意还有什么?不外乎就是拿着盐引去换钱。这样的来钱法子特别快,可没有门道是肯定做不了的。身为两淮转运使的儿子,按理说曾少爷应该避嫌,可不知道这家伙是蠢钝呢还是嚣张跋扈惯了,居然就这样任蒋芝涛嚷嚷了人尽皆知。
正当大家惊愕时,整晚沉默寡言的沈莳之突然开口道:“没想到两位居然在做这么大的买卖,不知平公子呢?也是在做盐务方面的生意吗?”
沈莳之把话题引到了平秀身上。
一直表现地中规中矩的平秀微微一笑,环视了一下四周各式各样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沈莳之脸上,不疾不徐地道:“我是个不事生产的闲散人,哪里有表弟这样的魄力,年纪轻轻就能揽下大生意替家族效力。我么,不过是陪着表弟出来看看世面的,听说江南风光柔美,人杰地灵。如今一路走来,诚不欺我。尤其是江南的女子,个个钟灵毓秀、千娇百媚,让我大开眼界啊……”
平秀一席话,提到了江南女子,于这样庄重的场合说来显得轻佻十足,在座的几位看过去。无不心生不快觉得他过于孟浪。
许大人和云肖峰大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感觉。
对平秀的来历揣测又平白少了些。
这种“出门只顾看女人好颜色”的子弟想必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
若是显赫世家出来的。长辈对子嗣的教育是十分上心的,德行操守无一懈怠,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女人身上了。
许大人和云肖峰如此揣测着。对视中交换了一下彼此都看得懂的眼神。
平秀看到许大人和云肖峰的表情,然后随意瞥了一眼沈莳之,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然后低头满饮一杯。
沈莳之却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底一凉。
甚至从那眼神中读出了挑衅二字。差点气得被噎到。
这位平公子是什么意思?沈莳之气鼓鼓的,越想越气。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可其他人却并无所觉,依然觥筹交错。
蒋芝涛在几位达官贵人间上窜下跳,一会儿敬这个,一会儿敬那个。俨然半个主人自居。
云肖峰暗暗皱了眉头,眼看着蒋芝涛举着酒杯同朱茂芳朱公子碰在了一起,两人干了一杯。朱茂芳主动举了酒壶为蒋芝涛斟酒,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相视而笑。
云肖峰看了一愣,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可心里却是不停地敲着小鼓,不明白这两人看上去怎么一副熟悉的表情。
两榜进士的朱茂芳和不学无术的蒋芝涛,云肖峰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两人怎么会熟悉。
正好平公子来敬他酒,他就把这些疑虑抛诸脑后。
众人直热闹了好几个时辰,方才散去。
云肖峰早就醉了,满口的诗词文章,服侍的小厮都是新来的,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幸好云罗不放心,一直守在旁边,眼看着自己父亲再一次打掉了小厮伸过来搀扶的手,她不用迈步站到了小厮跟前,目光示意他退下,便伸出柔荑去搀扶云肖峰。
“走开……呀,是女……儿……”云肖峰的手惯性地想要打过去,却在醉眼朦胧中看到女儿微蹙的眉头,不由及时收住了动作。
“我……没醉……你别担……心……”云肖峰脚步趔趄,舌头发直,含含糊糊地吐了几个字,却发现眼前出现了无数个女儿的脸孔,不由捧着自己的脑袋猛力摇晃,“女儿……你……别……动……啊……”
云罗忍不住叹气,扶着她的手臂又添了几分力气。
“父亲,小心脚下。”
“我……没事……”云肖峰豪气地挥手。
“嗯,你没事。”云罗平静地接话,却扶着他避开了一处凹凸处。
“女儿……我告诉……你……哦,郑……健……请我……给他……找个媒人……呢……”云肖峰突然站定,拉着云罗的手臂咧嘴傻笑。
郑健找他做媒人?
云罗想到今天坐在许太太下首难得害羞的楠星,不由“扑哧”一笑:“父亲,你答应下来了?那准备请谁做媒人啊?”
她扶着云肖峰慢悠悠地往前走。
“这……我还……没……想好……许太太……不合适了,她……如今是女……方的……义母……不行……”云肖峰醉醺醺之余,脑子倒没有完全陷入罢工状态,居然还能运转。
云罗想想好笑,和他搭话聊着天:“嗯,许大人夫妇要避嫌。这媒人的人选还真不好找,郑大人是从五品武官,总要找个官家太太或者德高望重的长者为她保媒,放眼整个新央,要找到合适的人选,恐怕还不容易。”
云罗就事论事。
却没想到惹来云肖峰的一顿白眼:“瞎……说,怎……么就……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哪……家……规定……一定……要……官家……太太……了?身家……清白……就……行……了……县衙……里……的文书,他,他的太太……都是……都是……举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礼……温柔贤惠……可……可以……做……”
县衙里文书的太太是举人家的女儿?这倒也可以。
云罗听罢,顿时明白为何今晚的宴席上会出现文书了。
她再看自己的父亲,就觉得不知不觉中,已经十分周到妥帖了。
不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心底有了莫名的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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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肖峰本不想见他的,可是新来的小厮怯生生地望着他说:“来人禀报说云老太太不好了。”
他的脑子顿时就轰地炸开,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就扯了床头的衣服,边穿边让小厮把来人领进来回话。
等来人把云老太太不好的消息战战兢兢地禀报完毕时,抬头偷偷瞄过去就看到云肖峰脸色惨白,失魂落魄一般,顿时吓得低了头,心里头惴惴。
云肖峰一句话都没有,来人自然不敢催促他,只能在一边垂首干等着。无聊时就想到云大爷的屋子重新粉刷过,也不知道装饰成何等模样,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就偷偷地四处打量,一看之下,忍不住目光发直——
光滑可鉴的青石地面照得出人影,屋子里一色的黑漆家具一看就是价值不菲,多宝阁上摆放着各式摆件,俱精巧绝伦,就是椅子上搭的靠垫都是出自锦园的造品。
如今大小姐定了个好人家,云大爷彻底翻了身,云家兄弟两人的境遇恐怕要换了。来人心里不由暗暗揣测。
自家主子这段时间诸事不顺,外面的生意因为仓库发现官粮的事情大受影响,府里又是老太太、小姐、太太相继病倒,内外事情压在一个人身上,心焦力瘁,整个熬瘦了一圈。幸好府里还有位庶出的小姐,可以勉力周旋在内院,暂时没出什么大乱子。
来人正在胡思乱想时,就听见外面轻盈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空气中撩起一阵香甜,他忍不住用力地嗅了两下。就看见一道红色丽影走进了屋子。
“大人,小姐听说云二爷府上来人,正在赶过来。”红衣女子赫然是红缨。
云罗在过来?
一席话惊醒了云肖峰,他顿时从自己的情绪中抽身出来,勉强打起精神,示意云肖鹏府上来报讯的先回避。
来人虽然很想见见传说中的这位大小姐,可又不敢造次。只能乖乖地退到了廊下。被领进了旁边的耳房,然后留了他一个人。
不一会,就听见一阵环佩叮当声。他忍不住透过窗户的隙缝往下瞧,就看到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和一个绿衣丫鬟走过。
前面的那位女子应该就是云家大小姐云罗吧?
来人忍不住猜测。
一闪而过的机会,瞧不真切面容,却被那满身的气度折服。
比起府里的两位小姐。不知道出众多少倍。
别说府里两位,放眼这个新央。恐怕也找不出这么出挑的女子来。
这样的女人才会被卫指挥使那样的大官看上。
来人一通胡思乱想,最后忍不住捧了桌上的一杯冷茶发起呆来。
直到有个青衣小厮跑进来喊他,说是大人和小姐找他问话,他都没能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和……小姐要问话?
下一刻,脑子里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欢呼雀跃。因为能亲见云家大小姐一面而喜不自禁。
喊他的小厮见他慢腾腾的,沉了脸不停催促。他这才赶紧快了步子跟着走出了耳房。
地方还是刚刚的地方,可来人却觉得略有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出来。
是空气里有丝丝甜馨还是一阵风经过带起的眩晕?
他不敢抬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前直看到一片月白色的裙裾,边上绣着梅兰竹菊四色图案。
“听说老太太不大好?”头顶上方响起一管从容好声音,如黄莺出谷,婉转动听,却带着世人不可侵犯的凌然,端方威严直逼而来。
他敛去心底的绮思,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回大小姐的话,昨天夜里老太太病情恶化,咳血不止。大夫施救了一晚,今天早上通知二爷准备身后事。所以,二爷特意吩咐小的来禀报大爷一声,请大爷回去看一看。”
咳血不止?
云罗和云肖峰两人忍不住对视,都从彼此的眼神中找到了情绪波动。
云罗又问了些其他的情况,一炷香之后,就和云肖峰做了决定,一起去云家看看。
马车很快就到了云家门口,云肖峰却突然近乡情怯起来。
“女儿,我……”他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云罗就似猜透他心思般握住了父亲的手,语调舒缓道:“父亲,你不是一直对老常家的话心存疑窦吗?正好趁此机会好好地看看,老常家的话是真是假?”
云肖峰却大惊失色地看着她:“你要让为父的直接问老太太?”说完,立即摇头似拨浪鼓,满脸抗拒。
云罗就忍不住加重了语气:“父亲,你这样逃避准备到何时?若静园里埋的那位林蕴芝真是父亲的亲生母亲,难道父亲不想知道她是何方人士,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有静园的一切?祖父为何这么些年三缄其口,隐瞒到最终?如今看来,恐怕老太太是唯一知道当年真相的人了,若老太太这一驾鹤西归,父亲往后再想要知道真相,难于登天。”
云罗的语气斩钉截铁。
云肖峰面对女儿的灼灼目光,无从躲避,心底的逃避就像阳春白雪般无所遁形。
“女儿,我……”云肖峰不敢看她。
云罗知道,父亲对老太太向来又爱又怕,如今让他直截了当去问老太太他的身世,他也没这么些勇气。
“父亲,那等会女儿陪你一起进去。”一息之间,云罗就作了决定。
云肖峰大惊失色,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老太太得的是肺痨,稍有不慎可是会被传染的。你不能以身涉险,等会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云肖峰爱护女儿,一听说她要跟着一起进去,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
云罗坚持了一下,最后在父亲坚定的目光中选择了顺从。
两人下了马车,门口,得了消息的云肖鹏一脸胡子拉渣地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曾经光鲜的云肖鹏今时今日憔悴地好像是垂垂老者,看上去比云肖峰还要老上几岁。
兄弟两人一见面,沉默地颌了颌首算是打过招呼,却没有一点交谈,两人之间似是隔着千山万水,陌生得如从未相识过。
跟在后面的云罗见状,心底隐隐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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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太太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我领你过去。”云肖鹏的眼中布满红血丝,想来是熬夜所致。
云肖峰看在眼里,顿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点头迈步跟上。
云罗进了内室,就碰到了守在门内的云锦烟。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分开。
熟悉而陌生的小院渐渐在眼帘中清晰起来,曾经让他们又爱又恨的地方如今却因为用白布隔绝而显得荒芜颓败,院子里斜伸出来的枝桠上窜起一只乌鸦,悲鸣着在空中打旋,让人从心底冒出死亡临近的心声。
云罗驻足,往院子上方望去,阳光明明很灿烂,却照不亮这方天地,只是灰蒙蒙的从内而外地散发着腐朽之气。
老太太,真的要死了吗?
心口有钝钝的痛一点一滴地蚕食,可理智却告诉自己,一切皆有因果,生死天注定。
复又抬起了步子跟着到了老太太住的院门口,众人停下。
云肖鹏一声咳嗽,春芽从门内一溜烟跑了出来。
她朝众人一一行礼,凹陷的眼窝、削尖的下巴处处显示着她服侍老太太的尽心。
云肖鹏问道:“现下老太太怎样了?”
春芽沉声道:“咳得难受,大夫开的安神药效果只能持续一小会儿,老太太稍稍安稳就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合眼歇息一会都不行。”
云肖鹏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看着云肖峰,道:“去看看吧。”
云肖峰犹豫了一下,最后点头,却交代身后的云罗和云锦烟不用进去了。
云肖鹏的脸色就有些难看。顿时激动道:“老太太始终是你我的母亲,他们的祖母,如今病重,烟儿已经服侍在床头这么些日子了,让大小姐进去探视也不算过分吧?”
云肖峰顿时语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云罗便轻声说道:“老太太病成这样,我理应进去看看。”接收到父亲错愕而焦急的眼神。她安抚地望着他。坚定道,“只是,我瞧这院子都用白布围起来了。不知道入内是不是也需要用布蒙了口鼻?”
云肖鹏被那细长眸子一望,顿时有些心虚,慌乱中转过头朝着春芽吩咐道:“可我们几人都准备好穿戴入内的衣物。”
春芽应声而去。
云肖峰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女儿的眼中满是感激。
幸好云罗机智。他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否则他还真不知道怎样让女儿避免进院子呢。
一炷香的功夫。众人穿戴好了衣物,用白布遮了口鼻,进了老太太住的院子。
院子里飘散着一股呛人的石灰粉味道,本来一株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如今已经焉黄的不像样子。本应是郁郁葱葱的翠绿满眼,如今却是萧条败索得可怜。
云罗收回视线,同云锦烟跟在最后踏进了老太太的屋子。
内室传来响彻震天的咳嗽声。在前面引路的春芽顾不得身后的众人第一个冲进了内室。
隔着屏风看到内室影影绰绰的人在忙碌着服侍云老太太咳嗽吐痰。
众人都止步不前。
听着空气中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云肖峰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
突然腰间一紧,他回过头去,对上云罗郑重的眸子,他才清醒过来。
空气中飘散出一股酸涩的味道,春芽端了一碗乌黑的药汁进来,服侍老太太喝下,渐渐的,咳嗽声止去。
隔着屏风,云罗感觉到那头有道目光冰凉而狠毒。
她不由挺直了背景。
云肖鹏率先行礼,云罗等人跟着一起行礼。
“是你们来了?”屏风那头一道虚弱却孤傲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冲进众人鼓膜,不待云肖峰回答,就听见老太太讥讽一笑,“怎么,是来看我有没有死了?”
刻薄,且恶毒。
云肖峰的脸色一阵青白,本来湿润的眼眶渐渐干涩下去。
“我没死是不是让你们很失望……”尖锐的笑声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更让云肖峰的手悄悄地握成了拳。
“老太太这话,我就有些听不懂了,不是你让二弟来通知我的吗?怎么倒变成是我们来看你的笑话?”云肖峰忍不住反唇相讥。
云老太太就捂着胸口,破口大骂:“不孝不悌的东西,早知道你今日如此忤逆,我当日就应该把你溺在恭桶里……咳咳……咳咳咳……”未说完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服侍的人一听气氛不对,接收到云锦烟的眼神示意,早就悄不声息地鱼贯退下。
片刻之后,屋子里只剩了祖孙三代。
云肖峰按捺着气愤不发作。
可床上的云老太太咳嗽了半天没有人来帮她料理,抬头一看身边服侍的人都退了下去,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撑着床架子大声骂道:“人都死哪去了?我老婆子还没死呢,一个个都跟躲瘟神似的,还有没有纯孝至善?知不知道礼义廉耻?”
话越说越难听。
云肖鹏早就站到了云肖峰身侧,抵死不开口,云锦烟自然更不会说话。云罗环顾了四周,不由莲步轻移,出乎众人意料地转过屏风,走进了内室。
“你,你……”床上侧卧的云老太太显然没想到进来的会是云罗,触到白布外面的那双细长眸子,不由紧张地口齿不清起来。
“老太太是想漱口还是想要擦嘴?”云罗居高临下地俯瞰她,目光中寒光乍现,“还是喘不过气想我们为你揉揉?”
说完,就不慌不忙地挽起袖子,露出雪白如玉的一截藕臂。
云老太太却像是遇见鬼一样,挣扎着往床里面缩,没几下,灰白的发丝散乱,整个人披头散发的好不凄凉。
云罗凉凉一笑,摊开手掌道:“你看,不是我们不孝不悌,是老太太你不给我们机会服侍你,成心刁难罢了……”
“你?”云老太太一口气被堵在了喉咙口,下一刻就被排山倒海的愤怒冲昏了头脑,她指着云罗双目眦裂道,“你个不要脸的蹄子……咳咳……不要以为勾搭上了男人就得意忘形……我告诉你,就凭你骨子里淌着的狐媚劲头,也登不得大雅之堂,坐不了堂前贵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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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哦?那我身上的狐媚劲头,可不传承自老太太你身上?”云罗不慌不忙地接话,眸中精光一闪。
云老太太气急败坏地拍着床架子,大声叫道:“呸,呸,你个贱人,就凭你,身上哪里配流我的骨血?做梦……你做梦……”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云肖峰第一个冲进了内室,云肖鹏愣住之后也跟了进来。
云罗不怒反笑,闻言优哉游哉地俯身前倾,看向瘦得不成人样的云老太太,缓缓笑开:“我不配?我还不屑呢……可我父亲是你嫡长子却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你聪明一世,却拗不过祖父的安排,让我父亲占了这个名正言顺的‘嫡长’的位置。”
云老太太感觉浑身一阵眩晕,人也微微往后仰,深凹的杏眼此刻更显得突兀,对上那双波光潋滟的细长眼眸,和刻在心底怨恨了几十年的面容出奇地重叠,她就像见鬼一样地目露惊恐,指着云罗的脸颤声道:“你,你,你别过来……咳咳咳……你早死了,生完孩子大出血就活不成了……你不是会狐媚勾人吗?你死了才好,死了才干净……知风喜欢你又怎样?把你捧在手心呵护又怎样?等你死了他还不是照样和我生了孩子?你别过来……”说完就“啊”得大叫,捧着脑袋躲进被窝里。
众人却是被她话里的意思吓得一个个惊魂未定。
云老太太把云罗看成谁了?
为什么又是生孩子大出血,又是狐媚勾人?
显然是和祖父发生牵扯的人,“知风”是祖父的字,老太太话里的意思明眼人都听得懂——有个女人为祖父生了孩子,而那个女人却在生完孩子后过世了。
云罗得到了自己要知道的消息。直起身子,面容冷峻地一步步往后退去。
云肖峰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望向云罗目光透着得知真相的痛苦。
“老太太这个样子,喊人进来服侍吧。”云罗看着云肖鹏神情淡漠,而后望着自己的父亲,怜惜道,“父亲。我们先退出去吧。我们不是大夫帮不上什么忙。”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云肖峰看了眼床上躲在被窝里直打哆嗦的云老太太,神情黯然。最后似是想通了什么,撤下眼底最后一丝恋恋不舍,转身迈着步子离开。
云肖鹏瞪了眼床上的老母亲,一脸郁闷、愤恨、不敢置信。可看到云肖峰父女俩离开的背影,他想了想就丢下云老太太追了出去。终于在院子门口追上了云肖峰。
“大哥。”云肖鹏巴巴地看着云肖峰,欲言又止,额头上亮晶晶的汗。
背对着他的云肖峰噙着眼泪狠心不转过身。
云肖鹏见状,着急地抓住他的手臂绕到了他前面。低声下气道:“大哥,老太太是病糊涂了,你别多想……”
云肖峰就出声打断:“她是不是病糊涂了。你我心知肚明。”
云肖鹏眼底顿现慌乱,他总觉得今天的云肖峰同以往有些许不同。不再是那么得……优柔寡断,似乎十分坚决。他又把老太太刚刚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透露出什么实质性的信息,要推说老太太病得糊里糊涂,糊弄云肖峰还是可以的。
想明白这点,云肖鹏不由抬起头装出心痛的表情:“大哥,老太太病了这些日子,你不在身边伺候你不知道,总是神神叨叨的,一会儿说要找高嬷嬷拿她前年收起来的雪水出来,喝了可以止咳,一会儿又误把烟儿认成了蒋氏,你知道的,高嬷嬷离开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她脑子压根就是糊涂了……”
云肖峰不敢相信云肖鹏如此睁眼说瞎话,不禁睁圆了眼眸,怒视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糊弄我?当真以为我没有眼睛,不辨是非吗?你可还记得你上次在苏州找我闹得不欢而散的那次?我可是记得你言之凿凿的说知道我的一个大秘密?如今想来,这个秘密就是老太太刚刚在里面说的那一席话吧?”
云肖峰连珠炮弹似地诘问,云肖鹏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压得面色大变。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老实巴交的大哥——
簇新的长袍,昂藏的身躯,斯文俊秀的脸庞,微抿的唇角隐隐有为官者的威严。
他如今是新央的县丞。
不是阿猫阿狗,更不是当年那个分家后落魄困窘的云家大爷。
云肖鹏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身心遭受极大的打击。原来分家后这几年来,他一直把自己这位善良到愚蠢的大哥不当人看待,可如今,一夕之间,世道就变了,他不仅出息了,还冷硬了,至少对他这个兄弟已经没了当年的那些宽容隐忍。
难道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单凭屋子里老太太那几句话?
不对,不对,他了解自己的兄长,他对老太太有着很深的孺慕之情,又是饱读过圣贤书的,至善纯孝的观念深入骨髓,他不会随随便便因为几句话就转变心思的。
那是因为什么?难道……
他把目光移到了旁边的云罗脸上,是因为她吗?
这个如今乌鸡变凤凰的未来指挥使夫人?
打小就觉得她不是个善茬,聪明伶俐不说,还懂得察言观色。分家后,愣是能舍得下脸面,拿着自己绣的活计兜售了卖钱养活父女俩人。当年他就诧异不已,等后来听说这个侄女“偶遇”了杨县丞的太太,把自己父亲荐给了新来的知县大人,他就更确定这个侄女了不得。
后来的事情就像戏文一样跌宕起伏,大哥意外地成了知县家公子的先生,然后又戏剧性地成了县丞,侄女住进知县后衙,陪在知县太太身边,同知县千金情同姐妹,甚至还一起去了苏州。结果在苏州,这位侄女居然能在一众千金小姐中脱颖而出,独得指挥使大人的青睐,聘为未婚妻。
回想这大半年来的往事,他每每恍惚,总以为是在梦境中,梦醒了也就恢复到从前了。
可现实呢?却沿着他想要的相反方向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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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是父母调教子女,可放在云肖峰和云罗身上,就是颠了个底朝天。
接触到云肖鹏的眸光,云罗不以为然,坦然地与他对视。
云肖鹏却有些心虚,脑子飞快地转动想找一些好的说辞,云肖峰却见他不说话就领着女儿直接想要离开,云肖鹏急得拦住他们的去路不肯任他们走。
云肖鹏无奈地盯着他:“你到底想要怎样?”
“大……哥……不管怎样,我们,我们都是兄弟。”他结结巴巴地说到此处,却突然眼前一亮。
对啊,他们是兄弟,不管是不是老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同一个父亲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惊喜地看向云肖峰,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可是对面的云肖峰却是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就像要把他看穿一般。
他硬着头皮强露出一个笑脸:“我们兄弟之间,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有什么是解不开的结?还不如开诚布公地说清楚。”
云肖峰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那好,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老太太的亲身骨肉?”
说完,目光犀利地攫住他。
云肖鹏闪烁了一下,不自觉地垂了视线。
“这个,这……我……也不太……清楚……这……”他吱吱唔唔,顾左右而言他。
云肖峰就惨然摇头:“罢了,你自己都做不到开诚布公、推心置腹,又如何拿这样的话来骗我?我不是三岁无知小儿。”
说完,云肖峰便欲拂袖离去。
衣袖被一只手慌忙拉住。
云肖峰无奈地顺着那只手臂爬上云肖鹏的脸庞。对上那双和他截然不同的杏眼道:“你还想怎么样?”口气十分不耐烦,熟悉他的都知道已经濒临发怒。
云肖鹏就舔着笑脸装可怜道:“大哥,我们进屋谈,我们进屋谈……”
见他不为所动,他不由哀求地看向一旁的云罗。
眼神中满是低入尘埃的恳切。
云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对父亲劝说道:“父亲,我在三妹妹处略坐一会儿。你谈完事情找人通知我。我们一起离开。”
云肖鹏紧张的神色一松,而后就巴巴地望着云肖峰,云肖峰叹了一口气。最后点头随他去了书房。
云罗望着两人的背影,神色莫测。
一直避在角落里的云锦烟这才走了出来,朝她福了福身子:“姐姐,走吧。去妹妹那边坐一会,喝口茶歇歇。”
“嗯。”云罗收回目光。回过神来对云锦烟款款一笑。
那笑容如冲破乌云的灿烂阳光,云锦烟看了不由一呆,继而酸涩道:“姐姐可是越来越漂亮了。”
云罗听出她话里的酸味,但一想到云家这件事情云锦烟出力甚巨。也就不同她一般计较,笑了笑同她往住处走去。
云锦烟的住处不是很大,三间房子带一个院子。丫鬟婆子住在一起,就有些拥挤。
云罗进了正中的房间。选了座位落座,就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家具不多,陈设简单,除了挂着的帷幔看上去是新的,其余的东西都有些陈旧。
云锦烟意识到她的目光,自嘲地给她奉了茶:“大姐姐如今富贵显赫,是不是觉得这样小的地方不堪入目?”
云罗接过茶杯,正色道:“我从前什么样的日子,旁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我们之间就不必说这样酸溜溜的话,你若改了这沉不住气的性子,往后的造化说不定……”
意犹未尽的话,却让云锦烟眼前一亮。
她一屁股坐在云罗的对面,兴致勃勃地望着她:“姐姐的意思是……妹妹的婚事?”
云罗就摇头蹙眉道:“说过让你改了这沉不住气的毛病,怎么听不进耳朵?”
云锦烟顿时摆出一副受教的脸孔,低眉顺目地垂了眼睑,柔声细语道:“大姐姐教训的是,只要大姐姐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妹妹什么都愿意听姐姐的。”
她一脸乖顺,提及自己的婚事没有丝毫的羞涩,云罗见状,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却对她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云锦烟此人阴狠归阴险,可也是事出有因。
她若不挣扎着为自己筹谋,凭她一个庶女,又有云二太太那样刻薄的一个嫡母,如何能有什么前程?
她想要过好的生活,是人之常情。
自己如此汲汲营营,与她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转念想通,云罗对她就多了几分宽容,继而真挚道:“这次老太太的病情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的?”
云锦烟闻言,顿时起身谨慎了检查了下门窗,确定四周无人之后,才坐回原位,压低声音道:“也是老太太年事已高,我不过是给她下了些药,却不想她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严重,几位大夫过来诊断都说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云锦烟脸上不带一丝愧疚,“我听服侍老太太的春芽说,自从伯父做了县丞之后,老太太总是夜夜难寐,经常半夜里面爬起来跪坐在菩萨面前喃喃自语。那次在苏州,老太太一听说姐姐被人劫持了,她立即派人去寒山寺买了一桌素宴回来,说是……说是……”
云锦烟看了眼云罗吞吞吐吐地不敢说下去。
云罗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不是好事,不由镇定道:“你直管说,我不会介意的。她都成这个样子了……”
“说是要怀愿,谢菩萨的。”云锦烟面容尴尬地垂了头。
云罗忍不住冷哼一声,她就知道老太太巴不得她出事,如今知道她并非是嫡亲祖母,就越发能理解她的心态,试想,世间有哪个女人会希望自己情敌的子孙过得顺遂安逸的?自然是巴不得过得越落魄越好,最好流落街头……
云锦烟大气不敢出,生怕被云罗迁怒。
幸好云罗脸上瞧不出喜怒,甚至云淡风轻地问她:“那你母亲和嫡姐呢?”
云二太太和云锦春呢?
不是说也病得很重吗?
云锦烟愁苦的表情中难掩丝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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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夸张?云罗闻言一怔。
“那云二太太?”
“她爱若命根子的宝贝女儿病倒了,经由大夫诊断还是同老太太一样的‘肺痨’,她可不要急疯了?被蒋家太太撺掇着闹到你那边想要拿着唐大人的名帖去临安请大夫,却碰壁而回,回来的当夜就开始不正常,哭闹不休,披头散发地满屋子闹,下人们看到了一个个都回避,可那又有什么用?疯了就是疯了,她那是心病,又不是身体上有了毛病可以请大夫开药方吃。”云锦烟的声音更见讥诮。
“那你打算何时让他们恢复?”云罗低头喝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云锦烟显然被问到了,一愣之后半晌才道:“妹妹觉得此时尚不到时机,二姐姐和我那位母亲的个性可是誓不摆休的人,万一让他们好转起来,再横生枝节,恐怕……不知大姐姐以为如何?”
云罗随手搁了茶杯,点头道:“你说的是实情,顾虑得倒也在情在理。那此事就交给你自己决定吧。”说完,给她一记了悟的目光。
云锦烟脸上火辣辣地烫。
其实,她是有私心的。
云二太太和云锦春一直卧病不起,那云家后院就是她的天下。为了筹谋自己的婚事,她有怎肯轻易让这压在她头上的母女两人轻易好转?
云罗自然是看穿了这点,所幸,并未点破,让她松了一口气。
“你父亲今天非把我和父亲请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云罗一正脸色,不再同她谈论云家女眷的事情。
云锦烟顿时敛去思绪,认真地答:“具体什么事情,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昨天蒋家舅爷来找过我父亲,两人关在书房里嘀咕了半天。我后来跟伺候的小厮悄悄打听过,说蒋家想要问什么人买盐引,想和父亲商量着一起买。”
盐引?蒋立通找云肖鹏商量买盐引?
云罗的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你可问仔细了?是问什么人买盐引?”云罗的面容不见轻松。
云锦烟被她的表情影响。也变得慎重。摇头不解道:“我问了那个小厮,可是父亲不让人服侍在旁边,他只有进去添水的时候听到只言片语。至于是问什么人买盐引。根本无从得知。”
她一脸为难,说到最后,都不敢看云罗。
云罗吸了一口气,知道她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并没有隐瞒,可心里却如吊着好些水桶。七上八下的。
那天搬家时,曾少爷和蒋芝涛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还说什么在做生意。
她当时就疑心了,如今看来是真在做盐引的生意。
可蒋家发财。何必要拉上云家?拉上云肖峰没关系,为何要把他父亲扯进来?
云罗总觉得云肖鹏突然把他们找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盐引的生意。
那姓曾的不是两淮转运使的儿子吗?
找他父亲又要做什么?
云罗下意识地觉得不妥。
耳畔又想起云锦烟担忧的声音:“我最近听到一个传闻,也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
云罗一听。顿时支起耳朵等她的下文。
“听那书房伺候的小厮说,好像我父亲手里很缺银子……”
云肖鹏手里缺银子?这怎么可能。
云罗第一个反应就是否定。
云家兄弟二人分家这些年来。云肖鹏独得云家绝大部分家业,虽然不像祖父在世般,将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但守成是没有问题的。
何来“缺银子”一说?
云锦烟见她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立即解释起来:“我听那小厮说,年前,我父亲去汇通钱庄借了好些银子,那利钱可是比世面上的高出两成左右。后来,云家的仓库又被发现了那些官粮,被官府封了粮仓,家里的银子绝大部分就拿出去还利钱,这么几个月耗下来,就是有座金山也是要空的。更何况,听说那批借来的银子眼看就要到还的期限了……”
说到这边,云锦烟就不敢再往下说。
云罗闻言却是翻江倒海——
云肖鹏必然是借了高利贷问杨泽买了那批官粮,本以为价格比市面上的粮价要低,一转身就能赚个盆满钵满,所以他才放心大胆地借了钱去大批吃尽粮食,可没想到那批粮食是有有问题的,最后还东窗事发被发现给扣了下来,如今证实是漕帮的杨泽私下贩卖官粮牟利,这批粮食自然要被充公,那云肖鹏的银钱打了水漂不止,还要每个月还高额的利钱,眼看着还银子的期限就要到了,可是他手里又没有那么多现银,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他就算变卖了家产也未必能还得出那么多银子,所以才会想到铤而走险做盐生意。
要知道,盐生意没有门路不是那么好做的。就算手里拿着盐引去兑盐,也不是说马上就能支到盐的,拖个一年半载的还算是好的,若是不会去孝敬的,等个十年八年的也大有人在。
想来,曾少爷手里有现成的盐引,想要脱手转给下家赚些银子,蒋家估计就是那个下家。
云肖鹏四处找营生赚钱,听到这个消息哪里肯放过。要知道,若拿了盐引及时支到盐,转手卖出可是至少能赚个三成的利润。三成的利润,云肖鹏怎会不心动?
可云肖鹏找父亲做什么?
云罗不自觉地蹙了眉头,修长的手指扶着茶杯的外沿轻轻摩挲。
云锦烟小心地查看她的脸色,等她眉头微微松开,才敢出声问道:“大姐姐,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暂时还不知道什么事情。”云罗从沉思中抬头,对她淡然一笑,“反正,等会碰见我父亲就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沉默。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大半个时辰,屋子外面传来下人回禀的声音,说云肖峰要离开了,请云罗过去。
云锦烟顿时起身送云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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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肖鹏却是吱吱唔唔地岔开了话题,不肯跟她说。
云罗心里一急,忍不住拉着父亲的袖子眼眸澄黑:“父亲,是不是他们要做盐务生意,找你帮忙?”
云肖峰的眼睛一下子张的老大,吃惊地看向云罗——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你只管告诉我是不是?”云罗焦急万分,并不想同父亲兜圈子,就把从云锦烟哪里得知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肖峰。
听说云家欠了大笔的银子,他并未十分吃惊,云罗就知道云锦烟所言非虚了。
心底越发沉重。
“父亲,盐务利润丰厚,向来是块众人盯住的肥肉,咱们哪里来的根基同他人虎口夺食?与人逐利无异于谋人性命,此事,父亲可要考虑清楚啊……”
云罗苦口婆心。
云肖峰听罢,嘴巴张了几次,最后没有说话。
父女两人的谈话并没有再深入下去,因为许太太派人来请云罗过去,说是有事要找她商量。
云罗先去了县衙后院。
许太太和芸娘都在,屋子里还多了一个人。
云罗抬眸望去,就看到含羞带怯的楠星同芸娘并肩站在一起。
一袭品红色衣裙,衬得肤白如雪,又穿戴了些精致的首饰,褪去了从前的娇纵任性,言行举止越发妥当起来。
云罗忍不住暗中点了点头,上前同许太太行礼,同芸娘打招呼。
许太太拉着她的手不肯受,最后勉强受了她的半礼才算完。
“罗姐儿。今天把你请过来,是受人之托,要同你商量个事情。”如今的许太太称呼亲热地称呼云罗为“罗姐儿”。
云罗并不反感,自然就接受了她的这个称谓。
“太太请说。”云罗朝许太太亲切道,然后又示意芸娘和楠星坐下来。
芸娘从善如流地坐到了云罗身旁,楠星却是在见到姚妈妈端茶上来下意识地起身接过茶杯放到了云罗手边。
许太太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云罗只当没看见。
许太太就笑着对她道:“是这样的,郑健郑大人说他和楠星的婚事想要听你的意见。”
云罗倒也不意外。
郑健是唐韶的心腹兼兄弟。他又是孤身一人。出身寒微,家中自然没有人来操持他的婚事,让她这个唐韶的未婚妻出面打理。合情合理。
云罗也不推脱,微笑着对许太太道:“郑大人有这样的嘱托我自然不能托辞,只是太太也知道的,我年纪轻。尚未出阁,很多礼节都不懂。他们的事情还是要仰仗太太操持,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只管言语就是了。”
她温柔和婉,语调舒缓。一如从前在许太太跟前走动时的姿态。
许太太越看她越满意,一条“平易近人”的评价就这样悄没声息地出现在脑海里,却没有意识到。从前她都是低着头看云罗,哪里会用上这样的评价。可是今日云罗的地位水涨船高,她就在不知不觉中以平视或者仰视的角度看人,心里的想法改变也就不足为奇。
许太太被她的一席话抚慰地十分妥帖,眉宇间的线条越发流畅。
然后就开始把她的想法一一道来。
依着郑健的意思,是想要尽快定亲下聘,然后在年前完婚。云罗能理解他的想法,到十二月的时候,郑健就要护送她去京城,若婚事不抓紧些办完,眼看着就要拖到明年,郑健那个急性子,哪里肯等那么久,人还在新央呢,都要三不五时地偷偷摸进楠星的房间傻愣愣地看人,要是和楠星分隔两地,那不是要他老命吗?
所以他急吼吼地找许知县、云肖峰多次明示、暗示,就差昭告天下,他是有多想娶上媳妇。许知县和云肖峰两人看在眼里,笑在心底,被他一番催促之下,就上赶着许太太把事情赶紧定下来。
这才有了今日的一幕。
郑健急着要定日子,可是没有生辰八字没有合婚庚帖是肯定不行的。
而这一切都需要媒人出面来完成。
如今郑健那边的媒人是央了云肖峰推荐的县衙的文书太太,女方这边的媒人还没定,许太太有些头疼。
云罗能理解许太太的为难。
郑健是从五品武官,不可能随随便便找个人为他和楠星做媒。可新央地面上,女眷中地位最高的就是许太太,本来找许太太就可以了,可一来许太太是楠星的义母,不能做媒人,而来就算不是义母,让许太太做了女方媒人,又到哪里去寻一个相当地位的女眷来做男方的媒人?
若县丞云肖峰、县尉沈莳之都有家眷倒还好说,可偏偏两人都是形单影只一人,此事就难办了。
所以,对应那位文书太太,女方的媒人身份既不能太高贵,压过了男方媒人,又不能太平凡,显得对楠星不够重视。
可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
许太太和云罗两人烦恼地对视,交换彼此的情绪。
正在此时,姚妈妈进来通传,说是蒋府的人上门来送礼物。
蒋府?蒋立通府上?
众人俱一愣,云罗更是眼中一闪而逝的深思。
许太太当即吩咐姚妈妈把人领上来,来人是蒋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精明能干,能言善道。
一进门就眼尖地发现云罗也在,一圈行礼之后,就特意蹲在了云罗跟前,行起了大礼。
云罗神色淡淡,示意她起身。
那管事妈妈就有些兴奋地打开了话匣子:“没想到姑老太太家的大小姐在,真是老妈妈的福分,能碰上未来的指挥使夫人……”
云罗的眉头轻轻一皱,就打断了她的话:“妈妈快免礼,你家主子吩咐你过来,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她和蒋家拉开了无形的距离。
从前尚因为老太太的关系,觉得是亲戚一场,如今……
她在心底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位妈妈碰了一鼻子灰,顿时讪讪的,迅速地调整好了表情,就转过来蹲在了许太太跟前。
趋炎附势,人之常情。许太太不以为然,更不会同下人计较,慢条斯理地问她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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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管事妈妈就是个人精,看到许太太的态度就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于是口齿清晰地把自己家太太吩咐他们来送些新鲜瓜果的意思说了下。
许太太闻言眼角微抬,瞥见丫鬟手里捧着的除了瓜果还有些衣料之类的,便点头应下了。姚妈妈得了许太太的暗示,便收下东西,把人领了下去。
那位管事妈妈识趣地行礼告退。
人一退下,芸娘就好奇地问自己母亲:“母亲,这蒋太太怎么突然想起送东西过来?”芸娘起身在那堆礼物里翻拣了一下,发现有一匹真紫色的蜀锦,十分稀罕名贵。
蜀锦是贡品,民间要采买,可是要花费大价钱的。
许太太的目光瞥见那匹蜀锦,瞳孔微缩,腮边就有了若有似无的了然。
云罗就开门见山地问道:“太太,这蒋家又在打什么主意啊?”
许太太也不瞒她,冲着她微笑:“被你看出来了?”
云罗越发肯定蒋家是有所求,果真——
“我家大人跟我说,蒋家自动请缨想要来做楠星这桩婚事的媒人。”
媒人?
云罗满眼愕然,随即就是露骨的嘲讽。
“这蒋家果真会经营,到哪都少不了他们的影子。”云罗低头闲闲地喝茶,话却是点到即止。
“我家大人说也未尝不可,我的意思是还需听听你的想法。所以才把你请过来的。”
云罗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言下之意,许大人夫妇还是赞成由蒋太太来做这个女方媒人的,只是担心她不喜欢,所以才来征求她的意见。
都是场面上的事情。她自然不会反对。
更何况蒋家太太对应文书太太,门第家世都算恰当,她没有道理说不好。
至于蒋家打了什么算盘,就不是她要担心的事情了。
郑健也不是那种“因为你做了我媒人、我就要拼死来报答你”的主,在他眼里,蒋家和云肖峰是一丘之貉,他完全无感。
所以她并不担心蒋家在郑健身上能交好到什么。
许太太见她爽快地同意。不禁松了一口气。
说没有一点担心是骗人的。据她所知,云罗对云肖峰和蒋家的人一直不喜欢,不排除她反对蒋家太太做媒人。
如今这样正中她下怀。
“既然你也没有意见。那这事情我就安排下去了?”许太太望着云罗畅快地笑。
云罗自然说好,许太太就高声吩咐姚妈妈把蒋家刚刚送过来的瓜果切出来尝尝。
屋子里顿时瓜果清甜、香味四溢。
芸娘一边吃着瓜,一边暧昧地朝旁边的楠星眨眼睛,闹得楠星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许太太不由沉下脸呵斥:“挤眉弄眼的。干什么?好好的姑娘家,总是这么没规没距。”
芸娘就跑过去偎在她身边撒娇。惹得许太太拿她没办法,直喊了姚妈妈过来:“一天到晚的没个正形,快到时间去跟娘子学厨艺了吧?赶紧把她送回去,省得碍我的眼。”
虽然是斥责的口吻。可难掩疼爱,并非是真心赶她。
芸娘自然不会把母亲的话当真,闻言直了身子假装失落道:“我既没有罗姐姐温婉。又没有楠星听话,在母亲跟前总是被比下去。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赶紧回去好好地学习学习,这样才能奋起直追,不让母亲念叨我。”
说完,就敛去腮边的娇笑,规规矩矩地朝许太太和云罗行礼告退,并不如从前贪玩,看得出来自己想要好好学。
楠星也跟着一起告辞。
许太太爱怜地说了句“去吧”,就吩咐姚妈妈把两人送走。
屋子里服侍的人都很有默契地鱼贯而出。
云罗敏感地意识到许太太找她还有事,并非是为了蒋家做媒人这么简单。
“罗姐儿,你最近可有唐大人的消息?”许太太亲手执起桌上的茶壶为她的茶杯蓄满。
云罗闻言一怔,而后缓缓地摇头。
唐韶曾说过,会定期给她来消息报平安,可是,自从两人分别之后,她再也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
许太太这么一问,她顿时有些担心起来。
“太太可是有他们什么消息?”
许太太神色黯然地摇头,威严的眼角边的细纹上挑出担忧的弧线:“就是我们也没有任何消息才担心。本来想唐大人会不会给你捎带消息过来,如今看来……”
许太太叹了一口气,似乎另有隐情。
云罗嗅出不对劲,望着许太太不放松道:“太太这话好像另有深意,请太太明言。”
许太太和她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别过,不敢看她。
如此心虚,云罗本来尚且镇定的内心顿时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太太,你有什么话只管跟我明说,我能受得了的。”云罗斩钉截铁。
许太太知道云罗误会了,就愧疚起来,连连摆手申明:“都怪我,都怪我,没有什么大事,你别担心。都是我自己杞人忧天,瞎说一通,结果倒把你给吓到了。”看见云罗脸色缓和下来,她不由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你也知道的,芸娘和陈……大人的事情……他们临行之前,我家大人曾和他深谈过一番,他说唐大人只要开了口,婚事就能得到陈阁老的支持。我家大人听了此话才放下心来,可这件事肯定得要等唐大人他们返回京城才能去周旋,眼看着我家姑奶奶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有不好的消息传来,我和大人整日担惊受怕,生怕有京城的来信。这不,就眼巴巴地盼着他们立即就能回到京城,可不感觉这日子过得太慢?”
许太太说到此处,疲惫地垂下眼睑,两边的细纹再次折叠在一起。
云罗这才微微放心下来,劝慰了许太太几句之后,却在心底留下了阴影——
唐韶,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的脑海里突然跳出在苏州时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还有受伤留下休养的陆川。
顿时如坐针毡般的不安。
同许太太寒暄了一会,她就提出了告辞。
等回了家中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吩咐人把郑健找过来。
当郑健喜气洋洋地踏进屋子以为是同他讨论婚事时,在听到云罗问他唐韶是否有消息时,一下子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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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挠挠头摸摸耳朵,郑健吱吱唔唔了半天吐了句“不知道”。
云罗的一颗心猛地往下沉。
唐韶说过,他每到一处,方便时会给她传消息报平安的。
如今,这样杳无音信,是……
她命令自己不许再往下想,一定要沉住气。
郑健到底经历过世事,与云罗煞白的脸孔一比,就镇定多了,他安慰云罗:“没事的,不要担心。老大他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鬼门关都闯过几回了,每次都是逢凶化吉,安然无恙。”
他不说还好,一说云罗心里的担忧更是添了几分——
“逢凶化吉?他每次都会身陷险境吗?到底有多危险?是不是每次都会受伤?旁人有没有人帮衬?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的,这次你和陆大人都不在他身边,没人照应,会不会有问题……”
说到最后,云罗一脸的汗,眼眶湿湿的,与平日镇定温婉的样子判若两人。
郑健见状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赶紧绞尽脑汁地想好说辞安慰,无奈郑健舞刀弄枪很在行,可是安慰人心却是笨拙的很,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都没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旁边的红缨看了暗暗发急,最后忍不住开口来劝慰。
“小姐,唐大人的本事旁人不清楚,郑大人他们这些相伴多年的肯定知道。他说唐大人没事,那就肯定没事。你别担心了,你若乱了分寸,唐大人知道该有多难受?”红缨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站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郑健拼命使眼色。
总算郑健还没有笨到家,接受到红缨的眼神。赶紧点头附和。
云罗这才宽慰些,可眼角眉梢总是带着几分轻愁,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留她一个人好好静静。
出了房门,红缨就忍不住低声责怪郑健:“郑大人,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越描越黑呢?不是让我们小姐担心吗?”
郑健心知自己理亏。顿时不好意思地任红缨说教。
“不过。这次是有些反常,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过了一会,郑健皱着眉头一脸沉重。“大人临行前曾和我约定会给我消息,让陆川和他会合,前面我忙于琐事一直未顾上,如今云小姐一提。我就发现一直未收到大人的消息,这……”
郑健和红缨两人担忧对视。彼此都变了脸色。
“不行,我得赶紧问一下陆川的伤势,如果已经恢复地差不多,那就赶紧让他追上去。有他在,大人也有个有力臂膀……”郑健说风就是雨,不等红缨回答。已经迈开长腿急匆匆地离去。
院子里刮起一阵狂风,打在红缨脸上劈哩啪啦地疼。
到了第二日。郑健就把陆川动身去追唐韶的消息告诉了云罗,云罗这才稍稍放心一些。
只是眉宇间的轻愁一直未曾淡去。
偶尔独处时,总是不自觉地走神或者发呆,红缨等服侍的人心里都清楚自家主子的担忧,一个个想尽办法地逗她开心,不让她有时间胡思乱想。
正在此时,云罗接到了明日蒋太太宴请的帖子,说是商量郑健和楠星的婚事。
红缨捧着手里的大红帖子,半天都没听见云罗的示下。
“小姐,蒋府的人还在外面等着你的回话。”半晌之后,红缨轻声提醒。
云罗松开郁结的眉头,神色疲倦地点头道:“跟来人说,我会去。”
她是郑健在新央关系最近的人,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代表郑健,既然蒋府宴请的主题是为了商量郑健的婚事,她又如何能不去?
就算有满腹心事,也推辞不得。
云罗深呼吸了几下,压下心底的烦乱,开始全心全意地考虑郑健的事情。
听许太太的意思,郑健是想要在动身回京城之前就完婚,那问题就来了——
他的婚房设在哪?
郑健在新央不过是为了保护她而留,压根就没有任何家产,如今只是住在她家中。
一旦成婚,总不能把新娘子领到她家吧?
连个像样的新房都没有,这对楠星而言太不重视了。
更何况郑健还是当朝武官,并非普普通通之人。
那首先得帮他在外面置办个宅子,哪怕是临时租来的也可以,既然是新房,少不得得要找人重新粉刷一遍,然后再重新布置一番,尽量装饰得舒适温馨,也好让他们的新婚不留任何遗憾。
新房的事情已经拿定了主意,还要考虑小定、迎亲等细节。
云罗索性闭了眼睛细细思量,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把要准备的事情撸了个大概,心底也就七七八八地有了腹案。
到了晚上,得知蒋家请云罗过去商量自己婚事的郑健一脸酱红地求见她,云罗看了看外面乌黑的天色,一脸疑惑地见了他。
等郑健把怀里的一沓银票递给红缨交给她时,云罗这才反应过来,这位粗枝大叶的汉子原来也有心细如尘的一面。
她假装不明所以,接过红缨呈给她的银票,故意问道:“郑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么多银票?”
云罗随意瞥了眼银票上面的金额,一张是一百两的,目测了一下手里一沓的厚度,粗略估计只要这一沓银票要超过五千两。
“这……这……”郑健害羞地语无伦次,“给她,给……”
云罗故作恍然,指着银票道:“给她?是给楠星吗?”
郑健连连点头,马上又摇头,最后又点头,惹得云罗一阵眼花。
“郑大人,你到底是要给楠星还是不给楠星,你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我搞不懂啊。”云罗忍着笑意揶揄道。
郑健就着急地大汗淋漓:“云小姐,这个婚事要准备许多东西,到时送给楠星的……”
却不想听到云罗“扑哧”一笑。
郑健就知道自己是被云罗看笑话了,顿时酱红的脸色变成黑红色,扶着手指扭捏地不敢抬头。
“嗯,我知道,小定、聘礼、婚房、喜宴,样样都要钱,郑大人不想委屈了楠星,更不想她遗憾,所以才拿了银子来找我帮忙,是不是这个意思?”云罗笑盈盈地问他。
郑健点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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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你想让我置办些什么,你得给我透个底方便我行事。”云罗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更感动他对楠星的一片真心,丝毫没有因为楠星本是下人出身而轻视,不由敛去戏谑,郑重其事地问道。
郑健扯了扯袖子,难为情道:“我是个大老粗,不懂女人的心思,一切但凭云小姐帮我拿主意,只要不让楠星委屈就行了。我相信云小姐一定能置办地妥妥当当。”
郑健倒也实诚,把自己的心底话宣诸于口。
他实实在在,全然信任,云罗就更加重视此事,当即点头对他保证:“你既如此信任我,把这些钱交给了我,我定当竭尽全力地做好此事,不负你所托。”
然后,她就把要准备新房、聘礼、喜宴等等的事情同他说了一遍。
郑健压根就不知道定亲成婚如此繁琐,竟然有这么多要注意和准备的地方,一下子呆在原地,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对云罗充满了感激,自此对云罗由衷地拥护,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云罗得了郑健的全权委托之后,就吩咐府里的管事帮忙留心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能租来做新房的。
这位管事这土生土长的新央人,平日里对街头巷尾的事情就十分熟知,又是第一次得了管事这样的差事,正想在主子面前露脸,于是乎得了云罗的差事,卯足了劲去打听。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就有了回应,找了一处离云家不远的宅子,五间房子带一个院子,十分宽敞整洁。
云罗吩咐那管事陪着郑健去找的宅子看了一圈,郑健满意极了。随手赏了那管事二两银子表示感谢。
得了银子的管事回头给云罗回话时,又得了二两银子打赏,直喜得他嘴巴都咧到耳后根,那个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逢人就夸自家主子好,给府里新来的那些下人现身说法,直把众人的积极性调动地空前高涨。一时间。云家上下众志成城,一片新气象。
且说,到了申时。红缨就提醒云罗蒋府的晚宴。
虽然心底有几分不情愿,可是为了郑健的婚事,云罗不得不强耐着性子与蒋家的人接触。
到了申末,许太太派人传了消息过来。说她已经出发去蒋府了。
云罗得了消息,就派人通知云肖峰和郑健。一同出发。
今晚的蒋府,灯火通明,丝竹悠扬。
云罗带了红缨和青葱两个丫鬟随行,把紫薇和粉桃留在了家里。
云罗在蒋府的垂花门外面碰到了一直等候于她的蒋太太、蒋芝霞、蒋芝娟。
“哎哟。大小姐来了……”蒋太太老远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伸手要去扶她。
云罗扬起笑脸,同她见礼。
目光一转而逝。就瞥见蒋太太背后的蒋芝霞眼角不屑的弧线,不由撇嘴一笑。
“霞儿。娟儿,还不见过你们大姐姐。”蒋太太轻声提醒,语调中含着警告。
蒋芝霞不情不愿地曲膝行礼,蒋芝娟向来听话,主母发话,她自然诚惶诚恐地行起礼来。
云罗客气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神态安详道:“不要拘礼。”
淡淡的上位者口吻。
蒋芝霞气得狠狠攥紧了袖子下面的手掌。
蒋太太笑容灿烂地把云罗往里面迎,边走边说许太太刚刚到,正在厅内用茶。
云罗颌首,神情就多了几分波动,。
蒋太太心里好不是滋味,一想到从前穷鬼一个的云罗如今成了他们交相巴结奉承的对象,她的心就像被人狠狠地挤住了。
同样都是女儿家,她养的两个女儿怎么就没有这样好的福气?
若论身份,她的霞儿比云罗当时的境况好上不知道多少?若论颜色,庶女芝娟比云罗遑不想让。可怎么两个都没能找到好出路?霞儿更是结了亲又退亲……
蒋太太心底翻江倒海,可脸上却是笑容不减,热情洋溢地把云罗领到了许太太在的正厅。
许太太、芸娘和楠星三人看见云罗都从位置上起来。
众人一番契阔,笑语连连。
聊到中途,蒋太太的情绪低落下来,望着许太太感慨道:“太太,我可真是羡慕你,在你身边待过的孩子个个都出息了,我们大小姐是,你看楠星也是,你们家小姐自然不用说,以后的婚事肯定也是极好的。不像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女儿,为了他们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操碎了多少心,头发都愁白了不少……”蒋太太把话题扯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屋子里不由一静,许太太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低头啜茶,蒋太太望了一眼,继续道,“如今看来,我应该把这两个女儿送到太太你身边调教调教,沾沾太太的喜气,说不定都会有好的归宿。”
说到此处,蒋太太眼前一亮,顿时期盼地望着许太太,巴巴道:“太太,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否有这样的福气?”
颇有些蹬鼻子上脸的意味。
云罗忍不住垂眸喝茶,权当没听见。
那边许太太哪里肯应承这样的差事?
在她心里,蒋家的两个女儿不过是这些资质平庸的,她身边又哪里是阿猫阿狗都能近身的?
心底一声冷哼,许太太搁了茶杯,拿手帕抚了抚额头,佯装无奈道:“多谢蒋太太这么夸奖,我可当不得你的夸赞。两位姑娘离了你身边,蒋太太膝下可不要寂寞?我怎能忍心蒋太太寂寞冷清呢?”说完,眼看着蒋太太张嘴欲辩解,许太太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更何况我的身子时好时坏的,又要忙楠星的婚事,还要看着芸娘的起居,整日忙得分身乏术,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帮蒋太太照看两位姑娘?真是太不巧了。”
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帮蒋太太照看,这话说的十分露骨,不乏谴责。
蒋太太的脸一阵通红。
许太太拒绝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她若再不转回来,那就是太不识趣了。
蒋太太难掩失望地露出一朵笑容,满嘴苦涩道:“那是不巧,是我思虑不周了,忘记太太的身子劳累不得,罪过罪过。太太千万不要介意啊……”
蒋太太一脸真挚地道歉,方才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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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蒋太太可是比她的小姑子云二太太手段高明多了。
云罗对蒋太太如此评价。
“太太,郑大人和楠星的庚帖都已经交换过了,赶明儿挑个黄道吉日要请高僧选两个好日子,到时可要麻烦您和大小姐拿主意呢。”蒋太太及时地转移话题道歉,厅内的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许太太忍不住连连点头,和云罗两人相视而笑。
“另一位媒人太太因为有急事,今天来不了,你们私下再碰头吧,反正这桩婚事要麻烦你俩两位奔波了。”许太太笑意潺潺地表达着谢意,只是这份感激却是透着矜持和淡然。
先前被拒绝的蒋芝霞闻言脸色很不好看,眼底一片难堪,偶然跑到许太太那边的眼神中充满着怨恨。
许太太恍若未觉。
云罗暗暗摇了摇头。
闲聊了一会,蒋立通就派人请女眷们去前院正厅用晚膳。
蒋太太立即招呼着众人起身前去。
云罗和芸娘一左一右地站在蒋太太身边,同她携手一起出了门。
许太太看到云罗如此举止,心里舒坦地如大夏天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
晚宴开始,男女隔着屏风分席而坐。
云罗看到朱公子、平公子、曾少爷赫然都在席,一点都不意外。
蒋立通现在满脑子想着要做盐务生意,又怎会少了平公子和曾少爷呢?
云肖鹏倒也来了,只是云老太太病重、云二太太和云锦春卧病在床,云锦烟又留在家中照顾,他一个人显得形单影只。十分凄苦,坐在角落里,神情萎顿。
席间先是调侃了一番郑健,恭贺他抱得美人归,郑健倒也不扭捏,和众人连干了三大碗,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平公子见状啧啧称奇。佩服起酒量之余。就开始起哄对郑健劝酒。他一劝酒,旁边的曾少爷和朱公子纷纷端起酒杯来敬郑健,郑健一个都不好拒绝。一连又喝了九碗下去,饶是酒量果然,脸上也微微变了颜色,舌头开始慢慢发直。
平公子还欲敬酒。还是云肖峰一看情形不对,劝过了才算放他一马。
相较于男人桌上的酒酣菜热。女眷一桌上气氛也是热闹活泼。
蒋太太待客玲珑,拿着酒杯一定要给许太太和芸娘满上。
许太太自不必说,当家太太怎么会不能喝酒?
可云罗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从前家道又中落。不曾在场面上沾过酒水,所以当蒋太太为她斟酒时,她怎么都不肯答应。
蒋太太好说歹说。最后也没能成功。
蒋芝霞在一旁就冷不丁地开口道:“哟,罗姐姐。如今你身份水涨船高,这看人的眼光也日益变高了。我母亲一番好意,你倒舍得下面子就是不肯受。”一脸地似笑非笑。
这话犀利而刻薄。
刺得云罗蹙起了眉头。
蒋太太不由转头斥责女儿:“霞儿,你胡说些什么呀。大小姐又怎会是那种眼高的人?她最是知书达礼、谦逊温和了,又怎会舍我的面子?”说完,就抬头对着云罗热情一笑,“大小姐,我说的对吧?”
手里的酒壶很执着地对着云罗的酒杯。
进退之间,云罗悄悄撤开挡住酒杯的柔荑,微笑着任蒋太太为她添上酒。
蒋太太笑得欢快,奉承道:“大小姐,今儿可是郑大人和楠星的大喜事,你且代表郑大人,这杯酒值当喝。”
说完,蒋太太就执起了酒杯敬众人。
大家俱含笑饮下,云罗看了眼四周,凑近酒杯,一阵酒气袭来,她皱了皱眉头浅浅沾唇。
旁边的蒋太太见状,搁下酒杯望着她,道:“大小姐,这杯你可得满饮,许太太和我可是都喝完了的……”
居然盯着她喝酒。
云罗心头微恼,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破坏气氛,尤其时旁边的许太太杯中的确是空了,她硬着头皮只能再喝了一口。
辛辣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淡淡的苦味丝丝缕缕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脸烧得红艳如霞。
蒋太太又劝了几杯,云罗的头就晕晕的,连脖子里都是淡淡的粉红色。
蒋太太又要为她斟酒,云罗垂着头盖住酒杯不肯放开,旁边服侍的红缨见状,连忙上前去关切:“小姐,你怎么样?”等不到云罗的回应,红缨就对蒋太太和许太太道,“我家小姐不胜酒力,这样下去恐怕要醉了,奴婢斗胆,想要带我们小姐先行回去,希望两位太太不要介意。”
许太太第一次看见云罗饮酒,开始直以为是云罗谦逊,却不想今日一见,果真没什么酒量,也就不打算勉强她。
还未开口说话,就被蒋太太抢了话:“你这丫鬟,一点眼力价都没有。气氛这么好,太太如此高兴,怎么这般扫兴,要让你们家小姐提前离席?”说着一顿,然后眼珠子一转就指了指屏风对面的那一桌男的,“云大人都没说要走,你一个做下人的怎么反倒做主子的主?还不速速退下。”
蒋太太对着红缨脸色一沉,十分不客气。
被斥责的红缨下意识地看向许太太,却不想蒋太太骂完她就转过头拉着许太太道:“等会儿我还想请太太小姐去我家后院的荷花池看荷花夜放的盛景呢,我家老爷特意吩咐下去了,请下人在每一朵荷叶上面摆放了蜡烛,繁星满天中,烛火点点,伴随花香阵阵,那意境可是美不胜收呢……”
竟然有这样的安排?
许太太被蒋太太的描述一下子勾动了心思,不由心生向往。
关于红缨请求把云罗先送回去的事情就这样抛到了脑后。
旁边得不到回应的红缨不由暗暗发急,可一桌子都是主子,尤其是许太太,哪怕是云罗也对她十分尊敬,她越加不敢放肆起来,权衡之下,只能悄悄地退回了角落,却盯着自家小姐一刻都不敢放松。
看在眼里的蒋太太和蒋芝霞嘴角轻轻翘起,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
扶着酒杯的云罗越发觉得头重脚轻,眼前的景物模模糊糊,分出了好几个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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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甫一起身,就腿软地厉害,站都站不稳,红缨赶紧上前扶住。
“小姐,你没事吧?”红缨担忧地望着她,心急如焚。
云罗双颊红得如涂了胭脂,娇艳动人,一双星眸忽闪忽闪的,因为酒气撩人,越发显得灿若星辰。
“没事。”她摇了摇头,深呼吸了几下,轻轻拍了红缨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
她微醺地抬眸,眼底一片水光灿烂。
红缨见她比方才情形好,这才放心些,同青葱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往院子里走去。
这么一耽搁,他们就是最后到的。
水榭中的芸娘看见她,连忙招手,示意她身旁的空位,云罗微微一笑,任丫鬟扶着就走了过去。
殊不知,她那一笑中的千娇百媚落到旁人眼中,是何等的惊艳。
待云罗坐定,蒋立通就站了起来,击掌示意,众人一阵屏息,就看到昏黑夜幕中突然有光亮大作,然后就是千树万树的银点星芒在空中散开,与满池荷花上的烛火星光相映成趣,意境十分优美。
云罗不觉看呆,腮边是袅袅甜甜的笑容,一如满池荷花,娇艳欲滴。
丫鬟们鱼贯托着红漆托盘上来。
云罗定睛一看,发现托盘内一盏荷花造型的小灯,照耀着瓜果点心,幽幽星光中,格外的精致巧思。
不知是谁的心思。如此特别。
云罗晕晕的脑子被微风一吹,瞬间清醒了不少。
蒋太太?还是蒋芝霞?
云罗环顾四周,突然与一道目光相撞,她不由蹙起了眉——
蒋芝涛。
那道目光中一闪而逝的惊艳和……猥亵。
云罗对他的厌恶就写在了嘴角边的那丝冷笑中。
她毫不犹豫地别开视线,不再理睬她,不想因为他而影响欣赏满池荷花的心情。
众人都为这精巧的一幕所吸引,芸娘等人都怡然自得地坐着吃起新上的茶点。
蒋太太和许太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时不时地发出些笑声。
水榭外面的宽台上男人们也是兴致盎然,又喝起了酒。
过了一炷香,云罗就感觉到不太舒服。便让红缨附耳过来,说是要更衣去。
声音不大,旁边的蒋太太转过头来,笑着吩咐蒋芝娟陪云罗一起去。说大晚上的,怕路不好走。
毕竟是在蒋府。云罗也不太熟悉地形,由蒋芝娟领着去地方总比蒋府的丫鬟要好。
云罗微笑着接受了蒋太太的好意,起身同蒋芝娟一起离开。
七转八拐,云罗往蒋府后院走去。
跨过拱门。穿过一片竹林,远处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云罗的脚步慢下来,享受着凉风拂面的快感。稍稍吹去脸庞的燥热。
前面引路的蒋芝娟向来木讷,一路无话。此刻跟云罗独处,想找话题与云罗聊上两句,可鼓起勇气张嘴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看在眼里的云罗不由微微一笑,主动朝她柔声问道:“娟妹妹最近可好?从苏州回来之后我们还没见过面呢,不知道你都在忙些什么?”
春风细雨般的口吻让蒋芝娟感觉到淡淡的关怀,想到自己的嫡姐,她不由眼眶一红,渐渐湿润起来。
“谢大姐姐如此关怀,我……还是同以前一样,做些……针线。”她低着头,结结巴巴地答,一听就知道十分紧张。
云罗给了她一记和善而鼓励的眼神:“娟妹妹怎么如此拘谨,你既然喊我一声‘大姐姐’,我们还是姐妹,何必如此生疏?”
蒋芝娟胆小木讷,为人老实善良。云罗怜其不争,可并不讨厌她。相反,在云蒋两家这些姐妹中,她对蒋芝娟尚有几分余地。
毕竟,善良不是她的错。
蒋芝娟似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抬起了总是半遮的雪白脸庞,露出漂亮的下巴,轻声道:“大姐姐如今……不一样了,我,我不敢逾越。”
她说的是心底话,难为她了。
云罗“扑哧”笑出声,大度道:“没事,那些不过是虚名,我一直还是原来的样子,何曾有半分变化?”
两人边往前走,边闲聊起来,服侍两人的丫鬟渐渐落在了身后。
云罗发现,蒋芝娟除了胆小,并非无知之人,看待世情居然也有她独到的一面,顿时又有了几分相交之心,聊的话题渐渐多起来。
竹林幽深,走了半柱香,云罗发现他们还没有走出竹林,不由觉得奇怪,顿住步子看到蒋芝娟一脸莫名,她想起身后跟着的红缨,转过身子——
大惊失色。
不知何时,红缨不见了。
服侍蒋芝娟的小丫鬟也不见了。
黑漆漆的竹林小径中,来去只有她和蒋芝娟两人。
怎么会这样?
云罗顿时觉得事情不对劲,后背脊冒出层层汗意,脑子里闪过“危险”二字。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等云罗看到眼前一花,两道黑影从蒋芝娟面前直往她扑来,她就知道大事不妙。
身子本能地往后仰去,提起裙裾就想往后面的路跑去。
可是,没跑出两步,后脑勺一阵劲风扫过来,就有一只铁钳般的手掌狠狠地捏住了她的左肩,痛得她呼吸困难,眼泪不知不觉溢出了眼眶。
就这样束手就擒吗?
不管来人是谁,要抓他的人是谁,云罗此时此刻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追究这些事情,两次遇险的经历告诉她,先想着脱困再说,其余的事情都可以慢慢从长计议。
尤其是,如今唐韶并不在她身边。
想到唐韶,云罗的脑子突然运转起来,电光石火间,她忍着剧痛用尽吃奶的力气朝远处大喊:“红缨,郑大人,快救我……”
回应她的是沙沙的竹叶声。
红缨,你去哪了?
云罗差点哭出声,紧接着就有一只男人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巴,五根手指紧紧地掐在她的面皮上,勒得她生疼生疼。
可是,男人的手掌为何一点粗糙的感觉都没有?反倒细腻得如女人的肌肤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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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肩膀和脸孔被对方扣住,可是,这样也无形中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知对方是不是太过大意疏忽了,居然没有制住云罗的自由,她的手和脚都能自由活动。
她想起唐韶曾经教过她的几招应急的反抗,不假思索右手一曲,直直攻击对方的腰眼,同时,左腿紧跟着去踩对方的靴子。
对方显然没想到云罗会反抗,一点准备都没有,意外之余,居然吃痛地松开了云罗的肩膀和脸庞。
云罗乘隙往前边喊边跑,希望能有人听到呼救。
只是,她没跑出几步,又被对方抓住。
这次就再也没有方才的好运,下一刻,云罗就痛晕了过去。
竹林中,两道黑影迅速地把云罗和蒋芝霞扛在肩膀上,几个纵跃就消失了。
颠簸中,云罗很快就醒了过来。
难受地胸闷气短,整个胸腔都似乎被挤压在一起。
她被甩得头晕脑胀、眼冒金星,根本就没有办法正常思考。
喉咙更是火燎燎地疼,试了几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大惊失色,自己怎么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是被对方点了穴位吗?
惊慌之余,就发现黑衣人的速度慢了一下,然后就把她带进了一处屋子。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肩膀上翻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地上。
她本以为对方会随手把她往地上一扔的,没想到居然没有。
甚至动作十分轻柔。
云罗心底一百个疑问。
目光就落在黑衣人脸上。
黑头巾上露出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黑色的劲装贴在身上,剪裁出劲瘦有力的身躯。露在空气中的一双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一看就是保养得宜的。
他是谁?
云罗的目光与对方目光撞在一起。
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到一个人,她脱口而出——
“平公子。”
对方一怔,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光芒。
“真是你?”云罗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一脸错愕。
平秀,曾少爷的表兄。身边跟着一批深藏不露的随从。
苏州相遇。官林重逢,直到住进了新央县衙,云罗若再觉得他是偶然出现。那就是傻子了。
“没想到被你识破了。”平秀一阵低沉的笑,一把拉下黑头巾,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
云罗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发现平秀居然没有束缚她的手脚。限制她的行动。
他到底想干什么?
蒋府主动请缨做媒人,相邀过府讨论婚事。郑健被人轮番灌酒,红缨莫名其妙地失踪……
一环扣一环,丝丝入扣,让人没有一点防备之心。
种种迹象表明——
“你这一路过来。目标从来就是我,对吗?”云罗哑着声调问他,其实心底早就慌得一塌糊涂。
“你这么聪明。我都不需要拿话来填你了。浪费了我满腹的草稿,真是可惜。”平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好整以暇地坐到了屋子里的凳子上。
云罗这才注意观察起四周的环境,发现这屋子同普通的宴息室没有任何区别,外面摆着桌椅,中间放了一架花开富贵的屏风,穿过屏风是内室,隐约可见一张架子床。
“你到底是谁?抓我是何目的?”云罗自顾自地选了一处位置坐下,故作镇定地问他。
平秀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歪着头失笑地看着她:“自从认识云小姐以来,你的聪明伶俐、伶牙俐齿可是给了我极深刻的印象,怎么反倒问出了如此愚蠢的问题,让我诧异失望啊?”似是为了印证他所言,甚至啧啧摇头一脸可惜。
云罗顿时又羞又怒。
“你的目的是唐韶?”云罗豁然开朗,目光眦裂。
平秀气定神闲地点头承认,那表情理直气壮地好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
“可是他已经离开苏州了,你抓我去要挟他不嫌为时太晚吗?”心神震动的云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话也渐渐条理分明,“等狄知府进了京城,唐韶和兵部把人一交接,就算我在你手里,他也无能为力了。”
她一下子就把他和唐韶离开苏州前夜,卫所和大牢遭遇的偷袭联系起来。
平秀这次毫不吝啬地露出赞赏的表情,甚至神情愉悦地拍了两记手掌:“云小姐,你的聪慧真是让鄙人……”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住,在云罗压根就没看清楚他的动作之前一下子欺到云罗眼前,然后身子微微朝前弯下,与云罗四目相对,感受到云罗清浅呼吸变得急促,他露出得逞的笑容,声音低沉和缓道,“爱不释手。”
爱不释手?
云罗被他突然而至的暧昧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仰去,以保持与他之间的距离。
可是又怕这样的动作让对方瞧出她心底的害怕来,她后仰了少许又停了下来。
目光如电地瞪着他,一脸凛然。
脑门上只差刻着“贞节无惧”四个大字了。
平秀却好像被她的表情愉悦了,翘着嘴角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自信而优越。
云罗的脸为之变色,突然发现,这个在人前看之无害的平秀实际让人浑身惊悚。
她听到心口“嘭嘭”狂跳的声音。
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心底焦躁不安的情绪。
平秀欣赏够了她的表情,突然直起身子,放松了对她的压制,又坐回了原处。
云罗猛然感觉压力少了些,可以正常地呼吸了。
“你到底想怎样?”云罗恼怒地瞪视他。
“酒醉之后,一男一女独处一室,你说会怎样?”平秀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邪邪地看着她。
云罗闻言,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用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
他……是想要……毁了她的清白?
平秀的目光流连在护住她胸前的那双柔荑上,想起刚刚把她扛在肩上时触到了窈窕腰肢,不由目光一暗。
云罗不是天真无知少女,若她前一刻还心存侥幸的话,那此刻平秀目光中的暗火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没想到平秀居然是打的这样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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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秀脸上惊诧之色一转而逝,最后竟然奇迹般地露出一朵温和笑容:“进这个屋子之前,如你所言,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可是……”
平秀微顿,而后一字一句道:“现在,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云罗愕然地失声问道:“为什么?”
细长的眼眸如秋天的寒星,清越而明亮。
平秀的目光停驻在她眼睛上片刻,方才缓缓道:“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了。”
他,喜欢上她了?
云罗当然不会相信他说的鬼话,这世上哪里会有人这样子喜欢一个人的?
“那好……”云罗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克制住心底的惧怕,一来,时间拖得越久,在水榭处的父亲和郑健越容易发现她不见了,到时,就会派人四处来寻她,二来,通过聊天说不定还能套出些有利的消息。主意打定,云罗就抬起眼睛直视他,道,“你到底是谁?真名应该不是平秀吧,你不是说……喜欢我吗,那你把自己的身份来历据实相告。”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神情,平秀望着这样的云罗,不由再次笑出声。
“我真是好奇,你到底能让我刮目相看到何种程度?居然连我用的化名都猜到了,你……真是……”平秀啧啧称奇。一脸称赞人的真诚。
可云罗却知道在这副俊朗脸孔下隐藏的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灵魂。
“那你到底是谁?”云罗盯着他,手心里却紧张地不停冒汗。
“我是曾家的表少爷啊。”平秀不以为然地一笑,一副逗弄她的表情。
云罗忍住心底的愤懑,同他继续周旋:“你的真姓名。”
说完,她就与平秀对视,毫不放松。
平秀腮边的闲适渐渐敛去,过了半晌。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姓张。名平,字秀林,西北人士。”
张秀林?西北人士?
云罗眸光一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父母到底是希望你做凤毛麟角的人上人,还是怕你被人发难而要韬光养晦?”她疑惑地问道。
却惹来平秀,不,如今应该说是张秀林的一阵激赏。
“家父自然是希望我做凤毛麟角之人。向来人上人是不怕风吹雨打的。我既有能力,又何惧发难?”张秀林一脸地骄傲地宣示。一点都没有自傲矜贵的违和感,在云罗看来,他甚至应该就是如此。
他,让她感觉非池中之物。
转念就想到他的出处。西北人士,曾记得唐韶有一次跟她提及过盘踞西北多年的西北侯,手握重兵。就算是当今圣上都有所忌惮,张秀林与西北侯是否有关联?
一念起。云罗就小声猜测道:“你既来自西北,与西北侯是什么关系?”
这话换来张秀林的一番侧目——
云罗聪慧,这不假,但那是为人处世、身陷囹圄中的机敏急智。可一下子就猜到他与西北侯有关,那就不简单了。
他郑重万分地看着她,沉声道:“你怎么会知道家父的?”
什么?家父?他居然是西北侯的儿子?
云罗一时怔住,纵然养气功夫再好,面对如此大事,她也忍不住泄露了心底真实的情绪,一双细长眼眸中清清楚楚地写着“诧异、意外”等词语。
“家父张岩昭。”张秀林平静地望进那双秋水般的双眸中。
“西北侯张岩昭。”云罗呼吸一错,很快就镇定下来。
事情到如今就清晰起来——
狄知府为西北侯私下运粮,朝廷派唐韶下来查访,把狄知府抓了起来,西北侯怕狄知府出卖他,就派人来灭口,却不想唐韶部署周详,他们一击不中,反倒让唐韶有了防备悄悄离开。
“你不是应该一路追踪入京吗?为何尾随着我们一起来了新央?”云罗顿时抓住了事情的不对劲。
张秀林就挑眉凝视着她,用目光在她的身上一寸寸地流连:“向来冷硬没有弱点的唐韶居然定了亲,这事不是很奇怪吗?唐韶用兵向来诡异,我能想得到在入京必经路上一路埋伏,他一定也想得到,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入京路上伏击成功,还不如找更稳妥的。比如……你。”
“你想抓我要挟他?”云罗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若我抓了你在路上等他,岂不是万无一失?”张秀林邪魅一笑,眼中闪过狂狷之色,“我就不相信,唐韶面对如花美眷的性命会无动于衷。”
云罗听罢,忍不住龇目欲裂,眼睛差点要喷出火来。
张秀林见状,却话锋一转:“可是,认识你之后,我改主意了。”他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云罗心中警铃大作,耳畔想起他刚刚说到的“一男一女独处一室”的话,不由紧张起来。
张秀林发现她的紧张不安,不由面色和煦地安慰她:“你不用害怕,我想通了。一个狄知府算的了什么,我难得遇上一个看得上眼的女人,若能把你据为己有,那岂不是比换出狄知府一枚棋子来的有益?更何况,我真把你抢到手,岂不是给了唐韶最沉重的一记打击?还有什么比被人抢走心上人更痛苦的遭遇?你说是不是?”
张秀林盯着她。
云罗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别开头不屑看他。
张秀林就“啧啧啧”地状似惋惜。
“你总至于希望我用强的吧?”他轻佻道。
云罗却像看到一只可恶的苍蝇一般,满脸厌恶道:“你休想,大不了我一死了事。”
她壮士断腕般的勇气,眉宇间冷冽如霜。
她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张秀林,他上前一把扣住云罗的手腕把她拖到自己的胸前,两人之间近得只有寸许。
云罗大惊失色,拼命往后挣扎,鼻尖汗珠直冒。
突然,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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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蒋芝娟好像被另一个黑影带走了,她怎么从对方的魔掌中逃脱的?
疑虑一闪而逝,她的注意力又全部回到了蒋芝娟身上——
因为撞击太过猛烈,她整齐的发髻凌乱散开,半披在额前,露出惊恐万分的清亮眸子。
“大姐姐,我来救你……”蒋芝娟一边喊一边冲过来,拦腰把张秀林抱住,想要往后拖开。
张秀林不为所动,不等蒋芝娟靠近他的腰间,右腿往后一蹬、一踢,蒋芝娟就“噗”地口吐鲜血倒在了墙角。
清秀的脸孔因为痛苦整个扭曲在一起。
云罗吓得猛力挣扎,想要伸手去扶蒋芝娟,也不知道张秀林是不是被蒋芝娟弄得分了神,手里的力道一松,居然被她挣脱开了,她一下子冲到蒋芝娟身边,想要去搀扶她。
“你怎么能对女子如此残暴?”触目蒋芝娟的凄惨模样,云罗忍不住颤声指责张秀林。
没想到他眼眸一深,一副无所谓的神情理直气壮道:“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连给我做丫鬟的资格都不够,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是西北侯家公子心底的真实想法。
太不把女子当回事了。
云罗气得浑身发抖,护在蒋芝娟身前昂首冷凝。
“她既然要不怕死地冲进来,那我就成全她。”张秀林眼底有一丝暴虐闪过。
张秀林眉头轻皱,指着云罗一字一句道:“时辰差不多了,估摸着应该有人要招过来了。你是自觉配合少受些皮肉之苦还是要我辣手摧花来逼你就范?”
一席话,阴恻恻、冷冰冰。直让云罗吓得浑身打哆嗦。
今夜,她难逃魔掌吗?
半柱香后,蒋芝涛领着神情焦虑的云肖峰、许知县、郑健、曾少爷、蒋立通等人往此处赶来。
走在最前方打着灯笼的蒋芝涛绘声绘色地朝众人形容道:“我问过府里给表妹引路的丫鬟了,说她走到半道越走越快,到了竹林,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她和表妹的随身丫鬟给摆脱了。这一片竹林附近并没有屋舍,只有前面那处空置的屋子。从前是我用来读书的。表妹小时候曾到过那个地方,说不定凭着记忆摸到了那边。大家也不要着急,整个蒋府就这么大。守门的小厮婆子都说没见过表妹进出,那肯定还在这一带,我们找过去就是了。”
说着,他就举高手里的灯笼。照出不远处屋子的轮廓。
屋子里亮着烛火。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都加快了脚步往前去。
等走到屋外。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因为窗前倒映出两个相偎在一起的身影。
一高一矮。
一男一女。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惊诧意外的神情。
云肖峰的一颗心恨不得跳出嗓子眼,就发现走在最前面的蒋芝涛已经跨步去推门了。
他大喊着“等等”,可是蒋芝涛置若罔闻。高声叫着“表妹”推门而入。
房门大开,众人却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两个相偎在一起的身影受惊地迅速分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地把一个娇小的身影掩在了身后。露出丁香色牡丹花纹的鞋面。
“朱……公子,怎么……会是你?”冲在第一个的蒋芝涛睁大了眼睛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高大身影赫然是两榜进士朱茂芳。
身后的女子又是谁?
难道真是云罗?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目光好奇地往他身后睃去,恨不得在他身上开个洞出来。
云肖峰却是松了一口气。
他女儿今天穿得是一双淡绿色绣葡萄纹的鞋面,不是丁香色的。
既然确定不是云罗,他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表情坦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尚未酒醒的郑健是被蒋立通拖着一起过来的,在他听说云罗去更衣多时未归时,身上大半的酒被吓醒了,虽然头晕晕的,脚底虚浮,可他还是强撑着跟在了众人身后。当方才看到窗上的倒影,他立即敏感地发现了不对劲,联想到酒量不错的自己居然被人灌得如此之醉,他嗅到了空气中阴谋的味道。冲进屋子,看到那一幕,他急得三魂七魄差点都丢了,下意识地想要找云肖峰想对策,却看到他神情一松,甚至还丢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他也不由冷静下来,悬着的心又放了回去。
那么朱茂芳身后的女子是谁?郑健的目光随同众人一起停在面红耳赤的朱公子身上,希望能瞧出端倪。
“我,我来此处……”朱茂芳一脸被人抓到把柄的心虚表情,一改往日的沉着冷静、进退有据,说话吞吞吐吐的,可背后的女子却被他遮得严严实实的。
众人心里似被猫爪挠过,奇痒无比。
背后到底是谁?
真是云罗吗?
并没有和云肖峰有过眼神交流的许大人见状,在心底迅速地思量开来,暗中盘算着,是要假装一切未发生遮掩过去,还是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想到唐韶,想到陈靖安,想到女儿的婚事,进而想到自己的前程,许大人迅速地做了决断——
他捏着胡须朝众人朗声笑道:“朱公子年少风流,总有些韵事悱恻,我们这些长辈就不要站在这边碍手碍脚了,大家都先回去,给朱公子私人的空间吧。”
蒋立通和自己儿子暗地对视了一眼,眼珠子一转,立即越过众人,对着朱茂芳高声道:“朱公子,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刚刚不是还和我们一起喝酒赏花的吗?这身后是哪位佳丽啊?能入了朱公子的眼……”
他一边说,一边笑呵呵地去拉朱茂芳遮着的背后女子。
所有的话都突然消失,蒋立通一脸呆滞,似被人点了穴,愣在原地。
众人顺着蒋立通的手臂慢慢往旁边移,顿时看到一张惊愕害怕的精致容颜。
可她不是云罗。
许大人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云肖峰和郑健更是笑得从容。
“父……亲……”女子害怕地看了眼蒋立通,颤颤巍巍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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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立通的庶女。
姿容出众,身条窈窕。
许大人脸上浮现出了悟的神情,蒋芝涛却是一脸撞了鬼的表情。
他百思不得其解,走出来的这个女人居然会是云罗。
虽然,在他预先拿到的戏文里,男主角另有其人,当他看到朱茂芳时,也吓了一跳,可是,只要女主角是云罗,男主角是谁都没有问题。
可是,稀奇的是,说好的男女主角都变了。
云罗摇身一变成了蒋芝娟,他的庶妹。
想到此处,他一步上前,左手一抬,就是响亮一耳光,蒋芝娟捧着红肿的面颊吓得目若呆鸡。
“贱人,你不好生陪着大表妹,出现在这边做什么?”他恶狠狠的样子像要吃了她。
蒋芝娟吓得嘤嘤直哭,却不回答,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直往下掉。
众人被这突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
蒋芝涛看到庶妹哭泣,一脸不耐烦,左手又想抬起来打耳光,就被朱茂芳一手抓住了。
“朱公子……”蒋芝涛没想到朱茂芳会拦他,一对猥亵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朱茂芳一脸正色地看着他,道:“我与舍妹,情投意合,你不要责怪她,要怪……就怪我。”
掷地有声。
目光炯炯有神。
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或喜或悟或怒或惊。
蒋芝涛气急败坏地从朱茂芳的手掌中挣脱出来,口不择言道:“朱公子,你这样做可是要坏了……”
“涛儿。”旁边的蒋立通当机立断,截住了儿子的话头。喝斥道,“不得对朱公子无礼。朱公子可是两榜进士,就是进了公堂也是不用行礼的。”蒋立通加重了语气,点出朱茂芳的身份。
蒋芝涛素来怕自己父亲,如今被他当众斥责,顿时习惯性地没了声音,尤其是接触到蒋立通严厉的目光。他更是偃旗息鼓。
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变成如斯境况,脑海里闪过某些人的脸孔,他顿时又鼓起勇气。试图跟自己父亲辩驳。
蒋立通却是不停地给儿子使眼色。
众人看着父子两人当众打哑谜。
正在紧要处,门外突然有人声喧哗,下一刻,许太太、蒋太太、芸娘、楠星、蒋芝霞。还有众人遍寻未果的云罗一起出现在门口。
大家的目光顿时晦涩不明起来。
忍不住往巧笑倩兮的云罗身上打个转。
发现屋子里异样的蒋太太几步走到了人前,看到被朱茂芳护在身后、行径暧昧的蒋芝娟。顿时脸沉如水。
“这怎么回事?娟儿你不是陪大小姐更衣去的吗?怎么大小姐回来了,你却跑到了这边?”蒋太太的口气十分差,有一股暴风雨来临的愤怒,指责的口吻不分青红皂白。
她的眼睛就像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朝对面瑟瑟发抖的庶女招呼过去。每一眼都能剜了她的皮肉。
蒋芝娟吓得直打哆嗦,青白的菱形小口张了几次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一看就是吓傻了。
蒋太太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正欲开口逼问。一直站在人后毫无存在感的曾少爷却突然拨开众人冲到了最前面,望着一旁的朱公子目光幽幽道:“朱公子。你是饱读圣贤书的人,最是懂得礼义廉耻、纯善温良,你这……不会是心善为了他人遮掩吧?”曾少爷若有所思地往云罗那个方向看了下,见朱茂芳一点反应都没有,便又看了眼楚楚可怜的蒋芝娟,状似释然道,“还是一时不察,被他人利用了?”
曾少爷的话只差没明说,你朱公子就是被他人陷害的,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肯定不是他。
言下之意,蒋芝娟狐媚勾人。
在场之人,听得分明。
蒋芝娟自然也听得懂,眼眶里的眼泪落得更凶,却打死也不开口,更不反驳。
泪眼婆娑的模样如一株带雨的梨花,清丽绝伦,惹人爱怜。
朱公子一脸怜惜、按捺,抬眸和曾少爷无声对视,眼神中却不见丝毫屈服,冷冽地似有冰霜凝结。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众人都瞧出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可是谁也不肯在这种情况不明的场合下贸然开口去劝。
最后,朱公子面不改色地昂首对蒋立通作揖道:“伯父,请不要责怪二小姐,是晚辈鲁莽,唐突了她。”态度陈恳。
他看了眼蒋芝娟,眼神坚定。
一席话把黑锅背在了自己身上。
蒋立通的脸上神色变幻,望着朱茂芳进退维谷。
旁边的蒋太太却突然发了疯般地一下子扑到蒋立通身边,扯住他的袖管失声尖叫:“老爷,怎么会这样?明明说好是霞……”
“住嘴。你一个女人家,瞎掺和什么?”蒋立通眼神凌厉地喝止了她,成功地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蒋太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呜咽声在喉咙里打滚撕扯了几番,手里扯着的袖管又用力拽了几下没有动静,最后只能无力地松开,人似不堪重击,软软往后倒去。
蒋芝霞和蒋芝涛一左一右地冲过去扶住了自己母亲。
蒋芝霞更是强忍着哭音道:“母亲……”
喊罢,一双眼睛如毒蛇般恶狠狠地盯着蒋芝娟。
蒋芝娟往朱茂芳的身后又躲了半分。
其他人眼中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讯息。
蒋立通却不顾自己太太的异样,冰释前嫌地笑着去弯腰扶朱茂芳:“朱公子这话折煞老夫了,小女资质平庸,居然能得公子青睐,是她的福分。福分,呵呵呵……”态度十分和蔼可亲。
蒋立通笑声爽朗,把两人的事情给默认了下来。
许大人连忙在旁边打圆场:“贺喜贺喜,这是天大的好事,朱公子青云得志,蒋小姐貌若天仙,才子佳人成就良缘,实乃佳话。”
蒋立通十分受用地接受许大人的恭喜,朱公子也脸色如常地接受,毫无畏缩郁闷之态。
旁边的蒋芝涛和曾少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开口说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站在人群中的云罗望着场中众人的表情,嘴角起,露出一个大大的嘲讽笑容。
衣袖覆盖下的手腕上,赫然伤痕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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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心底的愤怒掩饰下去。
目光却是在蒋立通、蒋芝涛、蒋太太、曾少爷四人身上依次而过。
一场闹剧以成就佳话的结局落下帷幕。
有人欢喜有人难过。
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家都难免尴尬,云罗率先提出了告辞,许太太等人也顺势提出,蒋氏夫妇脸色苍白地恭送他们,神情却没有了宴会初始的飞扬愉悦。
蒋太太强撑着精神把云罗和许太太送到了垂花门口,笑着同云罗寒暄道:“大小姐慢走,赶明儿得了岭南的妃子笑,再请你过来尝尝,大小姐可是务必要赏光啊。”
语气殷勤,可是笑容却十分勉强。
云罗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颌首道:“好,蒋太太如此盛情,我自然要叨扰。今夜赏荷的奇景,想必我一生都难忘。”说完,目光就朝跟在她身后的蒋芝霞瞥了一眼。
蒋太太母女两人闻言顿时一阵尴尬,蒋芝霞更是嘟着嘴用力按捺。
云罗见状,挑了挑眉,转身离开。
等送完客人,蒋芝霞强忍的怒气一下子冲破了牢笼,漫天叫嚣起来。
“母亲,那个贱人呢?如今在何处?你赶紧把人交给我,我倒要剖开她的心看看,在嫡姐背后下刀子的小贱人心是黑的还是红的……”蒋芝霞急红了眼睛,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跳动,掩在大红的灯笼光线中,如同鬼魅般狰狞。
蒋太太看了眼身旁贴在墙根垂首站好的丫鬟婆子,气得朝她低吼:“在外面这样瞎嚷嚷干嘛?有什么话回了屋子再说。”
蒋芝霞却听不进自己母亲的劝告,扯破了喉咙大叫:“母亲,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你还只知道让我回屋子?我回屋子干嘛?眼睁睁地看着本应属于我的东西被人抢了吗?”她满脸赤红,面对自己母亲都激动地上窜下跳,“刚刚在那边,父亲的话你难道没听见吗?本来是我的大好姻缘,怎么就这样便宜了那个小贱人吗?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蒋芝霞说到最后,掩面痛哭起来。
所有丫鬟婆子恨不得捂住耳朵什么都没听见。
蒋太太气急败坏地一把捂住蒋芝霞的嘴巴,阻止她再有惊世骇俗之语。猛力地把她往里面拖:“哭什么哭?在这边丢人现眼干嘛。先跟我回房间。”
回应她的是一阵“呜呜呜”声和挣扎反抗。
蒋太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女儿拉回屋子,按在了临窗的罗汉榻上面。
蒋芝霞刚一获得自由就又摆开大闹一场的架势。
被女儿折腾地大汗淋漓、妆面都花掉的蒋太太见状,没多想就一巴掌上去。
蒋芝霞吓得呆住。捧着脸颊神情发木地看着自己母亲,目光陌生而渗人。
蒋太太自己也没想到会作出这样的举动,懊恼之余连忙上前想要去安慰自己女儿,可是蒋芝霞却是一下子跳起来。把她猛力推开。
“你,你。你居然打我,你不帮我,居然还打我……”蒋芝霞跺脚大哭。
蒋太太被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闹得头痛欲裂。
“好了,你这是干什么?”就在此刻。蒋立通和蒋芝涛推门而入,见状,蒋立通不由沉了脸怒喝道。
蒋芝霞立即闭上了嘴巴。刚刚撒泼的行径也一下子收的无影无踪,她小心翼翼地抬高挂着泪珠的眼角去窥了眼脸色发青的父亲。看到后头蒋芝涛冲她摇头示意,她顿时垂了头安静下来。
蒋立通踩重了脚步往正中的位置径直走去。
蒋太太顺了顺凌乱的发丝,深吸一口气,然后倒好茶水温柔地奉到他眼前。
“老爷,喝口茶顺顺气。”
蒋立通不发一言地接过茶杯,刚凑近嘴边却突然撤开,直接往地上扔去。
一声清脆的落地声。
屋子里母子三人吓了一跳,谁都不敢多言。
过了许久,蒋立通才冷冷地盯着蒋芝涛道:“你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眼神就跟刀子一般。
蒋芝涛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脚边,然后开始哀声哭诉:“父亲,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一切都是按照预设的情节在走啊,我亲眼看见小侯爷尾随着云罗出去的,等捱足了时辰才领着你们一起去那边准备抓人的,可谁想到……”蒋芝涛说到此处,不由气愤激昂,想到当时那一幕,他也是懵了,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我哪里会想到小侯爷一个大男人居然治不住云罗还让她跑了,明明郑健那个大块头和她身边的丫鬟都被我们支开了……”
蒋芝涛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事情到底哪里出错了。
朱茂芳和蒋芝娟怎么会莫名其妙搂着出现在那里?
云罗又是怎么会和许太太等人一起出来?
还有小侯爷,怎么会到现在没见踪影,刚刚送走许大人、云肖峰、郑健他们几个之后,曾少爷满世界地找小侯爷,可就是没有消息。他陪着曾少爷领着人在府里府外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确定没有小侯爷的身影才作罢,如今送走了怒气冲冲的曾少爷,他才和父亲一起来了此处找母亲和妹妹。
“我也觉得纳闷,不是说好要让云罗身败名裂的吗?我见你们走了一会,就假装找了丫鬟去打听,听说云罗应该在竹林深处的一处屋子里,就提议许太太一起来找。许太太多紧张她啊,闻言立即同意,我们就照丫鬟指的地方准备过来,却没想到刚走到竹林那边,就看到云罗领着她那个丫鬟朝我们走过来,你都不知道……”蒋太太想起当时的场景,脸白得跟纸一样,“我那个吃惊啊,就像是撞到鬼一样。许太太自然是高兴极了,拉着她的手问去哪了,众人怎么都说她不见了,她就一脸云淡风轻地说自己去更衣了,并没有不见,我就知道要坏事。”说到这里,蒋太太还记得当时那颗心沉入谷底的感觉,简直就是记忆犹新。
当时的她手脚冰凉,身子轻颤,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结在一起不能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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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魂不守舍地被云罗和许太太拉着走到了竹林那边的屋子,听到大声的喧哗,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推门而进,就看到自己那个庶女和朱公子搅合在一起。
旁人都难以想象她当时内心的震惊有多大。
上去把蒋芝娟生吞活剥的心都有。
可是,理智压倒了冲动。
众目睽睽之下,她又能如何?
还不是得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来掩饰内心的愤怒,难道还让她满世界地去宣布,本来应该在这个屋子里出现的人是云罗和“平”公子,而朱茂芳是原本要说给她女儿蒋芝霞的吗?
事到如今,她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将错就错总比喧闹开的好。
忍痛理清脉络,她不由朝蒋立通幽幽望去。
正好和蒋立通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都读到了一致的决定。
蒋立通叹了一口气,然后对蒋芝涛道:“把你庶妹带过来,我有话要交代她。”
蒋芝涛难解地看了眼自己父亲,最后在严厉的目光中屈服离开。
蒋芝霞却是不服气地又闹腾起来,最后被父亲喝止:“别一口一个‘小贱人’,她首先是蒋家的女儿,你的妹妹,在外人看来,你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和朱公子的事情,不过是我和小侯爷口头上提及,并未过什么明路,你别到处嚷嚷闹笑话。如今朱公子肯认下和你妹妹的婚事,哪怕是过府做个妾室,也与你无关。从今往后,你对朱公子不准再存任何的心思,收起你心里的那些小算盘。万一坏了这桩婚事,别怪我发狠直接把你送到庵堂去清修。”
蒋立通下了最后通牒。
蒋芝霞看到父亲动了真怒,总算安静下来,不敢去捋其虎须。
蒋太太闻言,却是眉眼苦涩地垂了头,在她心底,对于今天的结局。她又如何肯接受?
可事实如此。她又能怎样?
正在内心杂乱时,耳畔就传来蒋立通语重心长的话语:“她虽然是庶出的,可毕竟是蒋府出去的。人前人后都要敬你这个做母亲的,你无需介怀。更何况,她向来胆小如鼠,乖巧听话。但胜在姿色过人,一般的男人还真挪不开眼睛。你把她带在身边费心调教一段时间。让她对你言听计从,和自己嫡亲的女儿又有什么区别呢?”
蒋太太知道覆水难收,蒋立通说这些不过是宽慰她罢了。
可偏偏她又反驳不了什么,只能点头应承下来。
估摸着蒋芝娟快要到了。而自己女儿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她生怕等会闹出什么不快来,引得蒋立通对自己女儿厌恶。便催促着蒋芝霞先回去。
蒋芝霞闹了一会,最后见父母的表情凝重万分。一副耐心告罄的模样,就不敢再造次,嘟着嘴委屈万分地离开了。
蒋氏夫妇头疼地看着她离开。
不一会儿,蒋芝娟畏畏缩缩地跟在蒋芝涛身后进来。
泪花点点的她脚步虚浮,好像风一吹过就会倒下去。
整个人娇弱的就像枝头最鲜嫩的花蕾,让人瞧了忍不住心疼。
落在蒋太太眼里,直恨得牙痒痒,一双眼睛就跟淬了毒汁般狠毒。
蒋芝娟一进门就跪在了蒋立通跟前,哭哭啼啼地垂泪不语。
蒋立通沉默许久,最后用听不出喜怒的嗓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蒋芝娟这才抬了头,抽抽搭搭地道:“女儿也不知道,突然冲出来一团黑影把我打晕了,等女儿醒过来,就躺在那屋子里面,被朱……公子抱……在怀里。”
说起这个,蒋芝娟的脸涨得通红。
蒋立通却是不相信她的说辞,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许久。
蒋芝娟吓得立即低了头,绞着帕子的手指根根发白。
“你没骗我?”蒋立通再次追问。
蒋芝娟立即抬头迅速地摇头,一双眸子清澈见底。
蒋立通沉默了一会,并没有再问下去。
倒是旁边的蒋芝涛一脸狐疑,盯着蒋芝娟的脸上上下下地扫视:“妹妹,你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这么久什么都不知道,这说不过去吧?我们冲进来的时候,可没看到你推开或者抗拒朱公子啊?反倒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啊!”
蒋芝娟闻言,双目泛泪:“我当时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
她受惊的模样就像无辜的小白兔,让蒋芝涛的眼中红光一闪,一丝可惜落在心房烫得心尖发颤。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猪,会这么笨吗?就算如此,那后来我和父亲开口问你话时,给了你机会,你为什么不照实说来?要任朱公子一个自说自话?”蒋芝涛说到后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禁叫嚣起来,怒瞪的眼睛跟铜铃一般大小,那模样别提多吓人。
蒋芝娟吓得泪如雨下:“大哥,你说这个真是冤枉我了,当时你们一堆的人冲进来,我脑子整个乱哄哄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害怕,哪里还顾得了其他?也压根就没去听朱公子说了些什么,我是到后来才意识到朱公子的话居然是那个意思……”
蒋芝娟声声哭诉,婉转啼哭,直让人听得肝肠寸断。
蒋立通见状,脸上表情变化莫测,最后露出相信的神色。
冷眼旁观的蒋太太却是看了暗自心惊,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蒋芝娟陌生而遥远,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带了面具一般,雾蒙蒙的,瞧不出真假。
她,是不是看走眼了?
他们一家是不是都看走眼了?
两榜进士、世家出身的朱茂芳,是多少闺中女子的梦想,蒋芝娟真如她自己所言置身事外、一切是混乱造成吗?
直到蒋立通交代完“要好好跟在嫡母身边学习、婚配的事情自有父母作主”之类的话,蒋芝霞和蒋芝涛相继离开屋子,蒋太太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老爷,把娟儿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你安心去和朱家接触、周旋。”蒋太太暗自下定了决心,抬头对蒋立通保证。
蒋立通宽慰地连连点头,眉宇间漾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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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拙山,你怎么会突然回来?”回到自己房中的云罗,一下子扑到了暗处的那个身影怀中,满脸喜极而泣。
一个高大笔直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微弱的烛光掩映在他脸上,照出深邃英俊的面容。
这样冷淡的一个人却在抱住那个飞奔而来的身影时突然露出柔情之至的笑容,似阳春三月的阳光,暖人心扉。
“罗儿。”唐韶紧紧地搂住云罗的身躯,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后,用力地嗅着鼻端传来的阵阵馨香,似乎这样才能安抚他内心波涛汹涌般的害怕。
对,害怕——怕失去她、怕人伤害她。
唐韶想到今夜他赶到蒋府时推门而入见到的那一幕,若不是他及时赶到,他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情。
“往后再也不许你如此冲动,蝼蚁尚且偷生,你怎么能轻易就拿着簪子抵住自己的脖子?若是不慎,伤到动脉,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你。”唐韶想想还是后怕,不自觉地搂紧她,语气中再也没有以往的淡定无畏,“若是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瞬间打动了云罗。
她鼻头一酸,热泪盈眶。
口拙的唐韶能说出这样一番担惊受怕的话,怎不让她心神激荡?
“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眼前吗?”云罗深情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慰她。
“可我若是晚到一步呢?”唐韶不苟同地轻轻松开她的身子,与她对视。
云罗顿时默然。
是啊,若唐韶今晚晚到一会儿或者压根不出现,那等着她的结果是什么?
是血溅当场。还是任张秀林凌辱?
不,她宁死也不会落到张秀林手里。
她生是唐韶的人,死是唐韶的鬼。
云罗心神坚定,眼眸中越发坚决。
唐韶又怎会不清楚那细长眼眸中灼灼之光是何等意味,不由心口一热,猝不及防间,俯身采颉住他朝思暮想的红唇。辗辗反侧。
毫无准备的云罗措手不及。只感觉到醇厚的男性气息把她团团包围住,热烈的呼吸快要把她吞没。
她的脸腾的一下子热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摆哪。更不知道是应该推开眼前的人还是迎合。
对,迎合!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内心如此诚实地面对,承认对他的思念,承认对他的爱恋……
缓缓地闭上双眼。感受唇齿间的旖旎,似乎只有这样。两人才能倾诉、宣泄对彼此的感情。
呼吸越发粗重,唐韶搂着云罗越来越深入,手掌在她背部轻轻移动,直到腰肢停住。
再往侧面过去。手掌就可以撩开衣服直接接触皮肤。
唐韶却在这个时候克制住了自己,伏在云罗如玉的颈脖处微微喘息。
云罗害羞地直想把自己埋进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的……大胆。
“对不起。罗儿。”唐韶暗哑的声音在她耳畔抱歉道,温热的气息撩动着云罗。让她身上一阵颤栗。
“没事……”云罗声音细碎地回应。
唐韶欲抱着她坐下,云罗一开始不好意思,身子扭动了几下,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强而有力,她就放弃了挣扎,乖乖地偎在他怀中。
一阵温暖在两人之间漾出,云罗整个放松,嘴角轻轻翘起,细长眼眸中流淌着秋水般的温柔。
唐韶也是一脸满足,棱角分明的脸庞分外的柔和。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的?”过了一会,云罗抓着他的手指好奇问道。
今天唐韶的出现,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她和张秀林都没想到。
唐韶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云罗觉得奇怪,从他怀中仰头望去,就看到青色胡渣中抿直的嘴角。
“郑健实在太马虎了。幸好陆川机灵,暗中潜进新央,发现了张秀林的踪迹,然后及时给我飞鸽传书,我才能察觉不对,只身返回,否则,哼……”唐韶的口吻冷冷淡淡,云罗却在心里替郑健喊糟。
“他五大三粗一人,你也不要太过责怪他。”云罗忍不住替郑健说好话,小手拉起唐韶的大掌轻轻哀求,“再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站在明处,人家有心算计他,他也避不开。”
“可他让你身陷险境,就是不对。”唐韶一言已蔽之,然后一副没有转圜的余地。
云罗见他不愿再谈,也就不再勉强他。
一想到他为了自己抛下公务,日夜兼程赶到新央来救她,心里顿时甜得淌出蜜来。
“那张秀林呢?现在何处?”云罗歪在怀里,神情放松。
“交给陆川了。”唐韶避重就轻地回答,却不再说下去。
云罗知道张秀林是西北侯的儿子,身份特殊,事涉朝廷机密,不是她一介后宅女子能够好奇的,隧也不再问下去,只是对西北侯的事情好奇起来——
“那你抓了他,他带过来的那些人不要满世界地找他啊?这样会不会对你有影响?毕竟,你应该押解犯人回京了,突然出现在此处,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参你一个擅离职守,那可是辩解不了的罪名啊……”
想到此处,云罗顿时忧心忡忡起来,恨不得又想要让他连夜离开,以防有变。
“你就舍得我离开?”唐韶抱着她,低沉的声音难掩失望。
云罗赶紧直起身子,紧张地向他解释:“我也舍不得你,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吃不好睡不好,可是……公务要紧,你还要向圣上复命呢,我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而把你留在后宅,羁绊了你的脚步?你是这样出众的一个男子,应该翱翔在广阔的天地,若是把你困在我身边,我又怎忍心?”说到后面,云罗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这些道理,是说过唐韶听的,更是说过自己听的。
唐韶是鹰,英姿勃发,不是锁在笼子里的八哥,贪图安逸。
唐韶听完这席话,万分震惊地看着云罗,握着她的手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她的话,直入他心,犹如知己般,心照不宣。
他唯有更用力地搂着她来表达自己对她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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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满心酸涩,可一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睛里红丝密布,身上蓝色劲装灰蒙蒙的,眼角眉梢透着疲惫,顿时跳起来,问道:“你连夜赶路,路上肯定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吃吧?我吩咐人提热水让你先洗个热水澡,我去准备吃食,等你出来,就能吃点东西,然后再抓紧时间歇息一会,等天不亮再赶路,就有精神了……”
说完这些,云罗就急忙忙地从他怀里离开,然后转身出去准备去安排。
却不想,唐韶长臂一伸,把她搂在怀里不能动弹。
“那些事情吩咐他们去做,你留下来陪我。”唐韶语气缱绻。
云罗的手放在腰间他的手掌上,最后却屈服了。
“好。”低若蚊吟地应答。
唐韶的笑容就从眼底一路淌下。
因为唐韶出现的事情不能让旁人知道,云罗就把红缨喊了进来,特意吩咐不要惊动他们屋子以外的人。
红缨在蒋府的时候已经知道唐韶回来了,得到吩咐一点都不意外,迅速地返身出去找青葱、紫薇、粉桃准备洗澡水和吃食。
屋子里,云罗和唐韶两人静静相偎,时间流逝地特别快,一眨眼,就听见红缨在门外回禀说洗澡水放好了。
唐韶松开了云罗,迈步出去。
云罗则喊住红缨询问:“把我前段日子给唐大人做好的那套衣物拿出来,给大人洗漱后换上。”
红缨连忙到衣柜里去把那套崭新的蓝色衣袍拿出来,放在红漆托盘里端了出去。
云罗把粉桃喊了进来,问吃食准备地怎么样?
云家宅子不大。云罗的房间并没有单独的小厨房,但是离厨房并不远,有时粉桃为云罗准备些宵夜,就会跑到厨房去忙碌。
“奴婢看厨房里也没什么食材了,就煮了一碗鸡汤面,上面放些小青菜和肉片,不知道大人用不用得惯。会不会太简单了?”粉桃一脸愧疚地望着云罗。
云罗摸了摸她的头。神情温柔道:“傻瓜,这个时辰了,哪里能准备许多的菜?而且还要不惊动府里的人。面条最方便快速,还能吃饱。粉桃,你做的很好……”
云罗夸赞她。
粉桃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得眉眼弯弯。
等唐韶洗完澡。换上云罗亲手做的新衣服,焕然一新地站在云罗跟前时。云罗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胡渣处理过的面容精神奕奕,蓝色的衣袍包裹着昂藏的身躯,十分贴身,腰间的黑色腰带上远看平凡无奇。近看就能发现都绣着同色的云纹,低调而精致,可见做衣服之人的用心。
歇息过一会的唐韶此刻神采飞扬。眉目有神,一点都瞧不出疲惫之态。
云罗不禁感慨他的体力过人。担忧的心情就没那么迫切了。
拉着他坐下来,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香喷喷的面,云罗瞬间觉得很满足,似乎世间万物都静止了,只剩下他和她坐在桌前伴着一盏烛火,滋溜滋溜地吸着面条。
唐韶抬头就看到云罗嘴角温柔地看着她吃面的情景,心头一荡,不由搁了筷子,握住她的手提议道:“你也分着吃一点,陪我一起。”
云罗很少有吃夜宵的习惯,可望着他那黑黑的眼珠子,她的心都软化了,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然后添了一副碗筷,拨出一小部分面条来,陪着他一起埋头吃面。
热气腾腾中,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红缨、青葱、紫薇、粉桃静悄悄地守着,戒备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相处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云罗感觉不过才一眨眼的功夫,唐韶就要起身离开。
她下意识地拉着唐韶的衣襟,不肯松手。
可是眼角的余光中却是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夜,已过去。
天,就要亮起来。
他,不得不离开。
云罗忍住心底的酸涩,起身为他整理衣衫,理顺发丝。
唐韶默不作声地任她在身边忙碌,眼底是阵阵不舍。
窗外传来奇怪的鸣叫声,急促而尖锐。
唐韶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看着云罗。
与他视线相撞的云罗就知道肯定是外面的人催促唐韶离开,不由主动说道:“去吧,天马上就要亮了。路上小心,好好照顾自己。”
就像临行的妻子殷切地嘱咐丈夫,温柔而牵挂。
唐韶无言地捏了捏她的手,再一次把她搂在怀中,靠在胸前,听着对方的心跳声。
窗外的鸣叫声再一次响起,连续而绵长。
这一次,唐韶没有再流连,轻轻挪开云罗,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之后,就跳窗离开。
几个起落,蓝色的身影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云罗这才放任自己的眼泪漫过了眼眶。
如掉了线的珍珠,颗颗晶莹剔透。
红缨等人悄悄地陪在她身后,却找不到安慰的话语。
晨曦初现,红日蓬勃。
经过一夜休整的世间万物又呈现出勃勃的生机。
云府也从寂静到喧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早膳香味。
可是,一大早郑健就跪在了云罗的屋子外面的台阶上,吓了众人一跳。
得到消息的云罗赶紧吩咐红缨等人去把他叫起来,可是郑健却犯了倔毛病,直挺挺地跪着就是不肯起身。
听说此事的云肖峰第一时间赶到女儿的住处,进门就看到云罗站在门口对郑健说着什么。
可是,显然,郑健不为所动。
这是怎么了?
云肖峰一头雾水。
他压根就不清楚郑健这么做是因为什么事,难不成自己女儿做了什么事情得罪了郑健?虽然女儿与唐韶定了亲,可郑健好歹是武官,说不定女儿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了。
想破脑袋只想到这一个理由的云肖峰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弯腰伸手去扶他。
郑健抬头一看是他,冲他苦涩地一笑,却沉着身子不肯起来。
郑健是练武的,云肖峰一介书生,哪里能撼动他半分,试了几下他就作罢。
然后,抬头直视云罗,语气不善道:“女儿,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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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健一大早就一声不吭地跪到了她房门前,劝他还不肯离开,无奈之下,她才出来亲自劝他,不想父亲闻讯赶来了。
虽然心底隐约明白,可能是郑健意识到昨夜的事情他有几分责任,酒醒了大半之后更是背脊发凉,幸好她安然无恙,可若是有了半点差池,唐韶那边,把他抽筋扒皮估计都是嫌轻的。
她可是记得昨晚唐韶和她在一起时,提到郑健时的冷淡。
当时,她就揣测,可能郑健要挨批了。
这一早上的折腾,估计是郑健那个榆木疙瘩想出来的“负荆请罪”。
可是云肖峰却一点都猜不到郑健的心思,直以为他是和女儿之间起了什么纠葛,不由朝着自己女儿怒目以对,又说了一堆“你要谦让容忍”之类的话,大抵是告诫她不能仗着唐韶而给郑健脸色看的意思。
这话委实冤枉。
云罗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郑健倒是突然开窍,听懂了云肖峰话里责怪的意思,拼命为云罗解释——
“大人,实在是我昨夜疏忽大意了,让宵小之辈有了可乘之机,差点伤到小姐铸成大错。”
宵小之辈?可乘之机?差点铸成大错?
云肖峰一头雾水,但却把意思听明白了。
看来是郑健做错事内疚地过来求原谅的,而不是云罗拿乔。
他松了一口气,很大度地坚持要把郑健扶起来,言之凿凿道:“有什么事情,也不至于让你这样做。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女儿不过是个深闺女子。怎么能受你如此大礼。有什么事,说清楚就罢了,我女儿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放心,她不会斤斤计较的。”
云罗闻言,被父亲的一番言辞生生的噎住,咿咿呀呀地又不能辩解。
老爹。你这个自由幻想的毛病真得改改了。她在心里一阵腹诽。脸上却是温婉依旧。
郑健显然是被云肖峰的言语被糊弄住了,一团浆糊中居然被他揪准时间给扶了起来。
大块头的脸上残存的愧意分外明显,云罗也就把某些话押回了心底的角落。不想再看到郑健下跪认错的一幕,准备等合适的时机再和郑健交流。
话题就这样揭过去了。
云肖峰拉着郑健一起用早膳。
郑健一脸尴尬地看着云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云肖峰就不由分说地推着他离开,嘴里还大大咧咧地道“没关系、无碍”之类的话。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云罗的屋子里顿时恢复安静。
一夜没怎么睡的云罗却是睡意全无,吃了点粥之后就没有胃口了。
红缨欲言又止。
云罗就抬眸看她:“怎么了?”
“小姐。沈县尉一早就过来请云大人过去了,说……”红缨看了眼云罗,停顿后道,“说是平公子彻夜未归。如今曾少爷央求了许知县满新央地找人呢……”
张秀林一夜无归?
他自然不会回来,如今的他不知道被唐韶送到哪里去了。
云罗闻言嘴角轻翘,扶了扶鬓发。垂下眸子:“这件事情,我们不用管了。倒是有件事情,我不能袖手旁观。”
红缨疑惑地望着她。
云罗就轻启唇瓣道:“蒋芝娟。”
蒋芝娟?
红缨恍然大悟。
昨晚若没有蒋芝娟的挺身而出,小姐恐怕未必能撑到唐大人赶来全身而退。
虽然蒋芝娟可能曾经是“帮凶”,但最终她却帮了小姐。
这份情,小姐肯定要承她。
“小姐,昨晚的事情蒋家二小姐恐怕是提前知情的。”红缨轻声提醒。
云罗点点头,赞同道:“我也这么觉得,若不然怎么会昨天是她陪着我一起去更衣,然后把我往竹林那边引过去?”
“是啊,而且若不是昨天跟着的蒋府那个丫鬟说肚子疼,让我等她一会儿,我也不会和小姐就这样走散了。”红缨说完这些,目光一闪。
她昨天一发现云罗不见了,吓得魂飞魄散,眼角余光瞥见牵扯住她的小丫鬟躲闪的目光,她当下就起了疑心。
她没想到,一直人畜无害的蒋芝娟居然也有这样的心思和手段,敢加害小姐。
所以,她此刻的口气难免有几分忿忿然。
云罗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
“纵然她前面把我引了过去,可昨晚要不是她挺身而出拖延了时间,我昨天恐怕……”云罗没有再说下去,一声轻叹掩不住昨夜的惊心动魄。
红缨倒是吃惊不已,她知道最后一众人找到竹林中的屋子里,看到的是朱茂芳和蒋芝娟搂在一起的情景,而不是小姐,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云罗神秘一笑,却不肯再说下去。
幸好红缨是个不好奇的,或者说虽然好奇,却比旁人掩饰地好,若是换成叽叽喳喳的紫薇在这边,恐怕早就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云罗很满意这样的红缨,笑着对她道:“你送张帖子到蒋府,就说我要请蒋芝娟过来一聚。”
啊?见蒋芝娟?
这么大张旗鼓?
红缨眼中疑惑之光闪过,可随即就转身离开去办了。
看着匆匆而去的丽影,云罗从袖中掏出一枚荷包,细细把玩。
那荷包鼓囔囔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云罗饶有兴致地从那荷包上绣着的并蒂花开看到下面缀着的流苏,嘴角轻轻翘起。
蒋府,蒋太太和蒋芝霞两人正坐在屋子里生闷气。
蒋芝霞从蒋太太手里一把抢过那张大红的帖子,伸手准备就要撕了,以免碍眼。
蒋太太一把过去护住,大声叫着“小祖宗”,好歹保下了帖子,可惜已经皱巴巴的,蒋太太一脸紧张地放在手里不停地抚平那些褶皱,务求看不出异样。
蒋芝霞见状,眼眶一红,扁着嘴哭道:“母亲,你瞧瞧自己如今都成什么样了,人不敢拿她怎么样也就罢了,一张帖子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皱一点点。不就是找了个男人吗?值得她这么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吗?我们都要跟丫鬟似的伺候着她、奉承着她,不能有一点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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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蒋太太一听,吓得立即上前去捂她的嘴巴,四处看了下,不禁庆幸云罗派来的人站在院子外面好几丈远的地方,应该听不见蒋芝霞的这段叫嚣。
蒋芝霞见到母亲的神情,越发不耐,哭声更是放开起来。
蒋太太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斥责道:“动动你的脑子,能不能沉住些气?派来的人还站在外面等着我的回话,你这样瞎嚷嚷了是准备要做什么?跟她当面撕破脸皮吗?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如今家里什么样的情况难道你不知道啊?还这样不管不顾的闹,你当自己是在打骂个丫鬟吗?你难道看不出来,她这是在为蒋芝娟撑腰吗?”
蒋太太看着泛滥成灾、妆面全花的女儿,顿生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自己怎么就没生到云罗那样的女儿?
漂亮不说,还有手段,硬生生地勾了唐韶那样的卫指挥使。
想到此处,她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起蒋芝娟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容,心就痛得一抽一抽的。
那晚上到底出了什么样的变故,居然会让她和朱茂芳待在了一起?
老爷后来单独问过朱公子,他的回答的他也被人敲晕了,醒过来时就发现他和蒋芝娟两人。至于为何众人闯进去时,两人会搂在一起,据说是个巧合,彼时蒋芝娟有些眩晕,他好意去搀扶,众人闯进去,就有了视觉上的误会。
怎么会这么巧合?
她想想就气愤。
疑心之余,又说不出任何不妥。
朱茂芳已经在众人面前那边气魄地承担了他对蒋家女儿的好感,还要怎样?
昨晚那样的情景,若抵死不承认,坚称是有人设局陷害。那一番彻查下来,她和老爷做的那些手脚哪里还有掩藏之处?
更何况,小侯爷到如今行踪不明,曾少爷和小侯爷的那帮属下正在四处搜索,到目前未果。
若小侯爷就此没了消息……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曾少爷可是给老爷留了狠话,小侯爷是侯爷最心爱最器重的嫡子,若出了事情。他们阖府陪葬!
阖府陪葬……
蒋太太莫名觉得阴风阵阵。额头冒汗。
蒋芝霞看着一下子脸色惨白的母亲,觉得莫名其妙,也就收了眼泪跑过去关切道:“母亲。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蒋太太回答地有气无力,人也软绵绵地任蒋芝霞扶着坐了下来,她拉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派人通知你妹妹,说云大小姐请她过府一聚。让她穿戴鲜艳些,赶紧过来跟着来人一起去吧。”
蒋芝霞闻言又忍不住要吊嗓子,结果在母亲狂跳的额角中住了嘴。
“你听我说,且让她去。如今的事情。你父亲都点了头的,形势比人强,你不能任性。寒了你父亲的心。你先要这样委屈着,让你父亲愧疚。这样母亲才能为你在父亲面前说话,谋个好人家。你可听懂我的话了?”蒋太太目光灼热地望着女儿,蒋芝霞总算冷静下来,听了进去,委屈地点头,蒋太太松了一口气,捏了捏她的手似是承诺又似发誓,“霞儿,你放心,等度过了这个难关,母亲自然会为你作主。至于你那个庶妹……”
蒋太太眼底戾气闪过。
“我总有办法治得她服服帖帖。”
寒气逼人地一句终结,惹来蒋芝霞一阵宽慰。
有了母亲的一席话,她就像吃了定心果,不再吵闹,直起身子,扶了扶鬓角,扭出她自认为最婀娜的步伐走到院子里,对婆子按照蒋太太的话吩咐了一遍。
婆子应声而去。
一炷香的时间,蒋芝娟莲步款款而来。
坐在屋子里的蒋芝霞恨得牙痒痒,如果目光能杀人,那她的目光绝对可以把对面走来的庶妹戳得面目全非。
尤其是对方娇喘吁吁、淡扫蛾眉的样子,直让她把指甲戳到了肉里。
就因为漂亮,所以才招人,对吧?
蒋芝霞对着踏进屋子给她和蒋太太行礼的庶妹拖长了调子道:“哟……妹妹,你如今这身份,水涨船高,怎么还穿着素面的青衣出去见客啊,这不是寒碜人吗?走出去,人家看了还不得以为我们蒋府苛待、作为当家太太的母亲打压庶女,连套上得了台面的衣物首饰都不给置办?妹妹,你这到底是何居心啊?预备置我们蒋家、置母亲于何地啊?”
这话忒的尖酸刻薄。
无异于当众打了蒋芝娟一记耳光,还威胁她是你的错。
一身素面青色褙子、浅碧色挑选裙子的蒋芝娟当即红了眼眶,泪花点点地看着嫡姐,不敢言语,神情间却越见娇弱,让人吾见尤怜。
蒋芝霞见状,分外触目,要不是母亲在旁边咳嗽示意,她保不准会跳到蒋芝娟面前指着她鼻子大骂一顿解气。
如今,只能冷哼一声别过头,负气地端茶喝上一口,以做眼不见为净的姿态。
蒋芝娟一直垂头一副待宰羔羊的姿态。
蒋太太见状,不由在心底窝着气。
可脸上却是卷出慈爱的纹路,破天荒地朝着庶女和颜悦色道:“你大表姐下了帖子寻你过去说话,传话的人正等在院子里呢。你赶紧去,别让你大表姐等得太久。”
先前过来时已经知道消息的蒋芝娟神情间没有诧异,但是却带着七分的惶恐之色望着嫡母,不敢答应。
蒋太太忍不住皱了眉头:“怎么了?”
“姐姐,姐姐不去吗?”蒋芝娟蜻蜓点水般地点了嫡姐一下立即移开目光,低若蚊吟道。
“她……”蒋太太脸色一阵尴尬。
蒋芝霞心底的酸妒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没你那么大的面子,可以入了大表姐的眼。我更比不得你,往后是要去京城贵妇圈里生活的,自然需要和大表姐走得近些,这样往后在京城里的日子也能过得舒服些……”她把“京城贵妇圈”咬得特别重。
蒋芝娟闻言,难堪地抖了抖嘴唇,不再说话。
这样一副谨小慎微、任人凌辱的表情却并没有打动她的嫡母蒋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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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眼风一扫,凌厉地朝庶女瞥了眼,得体的笑容直将屋子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好了,赶紧收拾一下就过去吧。到了府上,要记得一言一行都要妥帖,时刻记得自己是蒋府的女儿,代表的是蒋府脸面。”
蒋芝娟连连应喏,曲膝行礼后就匆匆告退。
蒋芝霞又羡又妒地送着她离开,眼里喷出的火星沫子噼噼啪啪在空中四溅。
“霞儿。”蒋太太的一个眼神警告,她方才收敛。
云府,蒋芝娟随着来人颤巍巍地进了内院。
让她意外的是,来人并没有把她领到云罗的住处,反倒是拐了个弯往后园走去。
蒋芝娟紧张地手心底里冒汗,幸好覆在衣袖底下才不至于露了行迹。
云府不大,没走几步路,他们就到了。
蒋芝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眼前白影一花,有一个庞大的身躯朝她扑过来。
她吓得连声尖叫,本能地用双臂包着头部蹲在了地上,直打算接受不明物体的袭击,准备承受巨大的痛苦,却没想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对面响起一道清越的女声——
“雪影,停下。”
那个白色身影就停了下来,趴在她跟前“哈哧哈哧”。
蒋芝娟没有遭遇到预想中的痛楚,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双雪白的……狗爪子,抬高视线,发现一个狗头放大在她眼前,距她的脸孔不到一寸。
她吓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花容失色,目光发滞。
“雪影……”一道无奈的责备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道紫色的裙裾映入她眼帘。
“娟妹妹,吓着你了吧?”白嫩的手伸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她这才看清楚俯身下来的云罗,浑身恢复了知觉,眼眶里含着的泪终于决堤而下。
“青葱,赶紧把雪影带到旁边去。”云罗柔声吩咐一旁的青葱,很快。雪影被拉到了旁边。无比乖巧地蹲在角落里,趴下来舔自己的爪子。
蒋芝娟望着它目瞪口呆。
云罗示意旁边的红缨把蒋芝娟扶起来。
“没事吧?”云罗坐在了雪影趴着旁边的石凳上,望着钗横鬓乱的蒋芝娟淡淡一笑道。“过来坐,喝口茶压压惊。”
红缨敏锐地感觉到搀扶的手臂里肌肉的僵硬。
“大姐姐,我……”蒋芝娟咽了下口水,却在那双波光粼粼的细长眼眸注视下没了声息。乖乖地一步步走到了石凳处,挺直了肩膀一屁股坐了下去。
青葱为她上了茶水。云罗用手指了指,她便颤巍巍地伸出手去端茶喝。
不过是从桌上送到嘴边的功夫,茶碗里的茶水就溅出来了几次。
云罗视若无睹,低头喝自己的茶。
热烈的日光中。蝉鸣阵阵,暑气滚滚,蒋芝娟却觉得周身冰凉。手脚都快被冻住了。
尤其是眼角余光中那道白色的身影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好像她是最美味的美食。
不会扑上来吧?
蒋芝娟被突然窜上来的念头吓得手一抖。茶杯整个摔到了地上。
她吓得扑通一下从石凳下软了下来,伏在云罗脚边。
“大姐姐,我……是我错了,我不该……”蒋芝娟吓得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念叨。
却被云罗抬手制止:“娟妹妹,这说的都是什么呀?好端端的,怎么就错了?你不该做什么呀?怎么把你吓得茶都拿不稳,坐也不肯坐,直接就跪了下来?”云罗望着她暖如春风的笑。
可蒋芝娟却觉得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反倒让她浑身的汗毛孔都竖了起来。
“大姐姐……”蒋芝娟一时语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尤其是旁边有一狗二仆围观。
云罗弯腰凑近她,覆到她耳边,用仅二人可闻的音量道:“若不是昨晚你冲进来,我又怎能脱险?应该是我谢你才是,你何错之有?”说完,缓缓地抬起身子,直视蒋芝娟。
蒋芝娟却像被一座大山压上,孱弱身躯承受不住这千钧之重,眼神慌乱地看着云罗,道:“大姐姐,我,我,你,你知道我……素来怯懦……父亲和母亲的命令我哪里……哪里敢违抗?他们让我……往东我就往东,让……我……往西……就往西……”那薄薄的菱唇此刻唇色接近透明。
云罗闻言,直起身子怅然一笑,用轻若羽毛的音量接话道:“所以,他们让你把我领到那边,你就把我领到了那边……”
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蒋芝娟神情尴尬地点头,那动作十分缓慢。
“那我很好奇,半路你冲进来做什么?”云罗的目光突然凌厉,破空而来,“对了,我记得离开时,屋子里明明只有你一个人,后来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个朱公子?”
蒋芝娟秋水般的目光顿时如死水一般,微仰的下巴上有一道光线落下,将她脸部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我,我,我……”她吱吱唔唔地说下去。
“让我来替你说吧!”云罗轻轻一笑,仿佛飞鸟踏过水面般纤柔,“其实,你和朱公子两个私下早有来往,你甘心配合你父母命令行事,也是想要为了自己前程搏一搏,期望顺应他们心意的自己可以能得到些许眷顾,可等到你知道自己的牺牲换来的是嫡姐嫁给朱公子的条件,你内心又恨又怨,思量再三,你决定铤而走险,把本应该出现在屋子里的人偷龙转凤,变成你和朱公子,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幕风流之事。”
一对星眸用力地睁大,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大姐姐……”蒋芝娟两耳轰鸣,周遭的世界整个寂静下来。
“不过,我猜你肯定很意外,没想到事情会有偏差。”云罗轻轻一叹,似是可惜似是遗憾,“你千算万算,却忘了那位平公子是个年轻男人,你我两个弱女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当你被他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你内心肯定一百二十个后悔,后悔自己做了冲进来的决定。”云罗的目光平静无波,似乎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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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蒋芝娟的脸瞬间变得诡异惧怕。
“幸好有人破屋而入来救我们,否则我们……”云罗啧啧摇头。
蒋芝娟的心脏就像被云罗捏在手心里,痛得没办法呼吸。
“是我的幸运,也是你的幸运。”云罗挑眉换了一副轻松的表情,托腮望着蒋芝娟饶有兴致道,“我就是好奇,这位朱公子怎么会突然出现的?”
说完,就一瞬不瞬地等着蒋芝娟的回答。
角落里的雪影突然睁开了眼睛,颇有兴致地叫唤了两声,亮了下嗓子。
蒋芝娟浑身一哆嗦,抖动着嘴唇,本能地回答:“是我提前……吩咐……吩咐了丫鬟,告诉他……约他在那边见面。”发现云罗认真地听,她便硬着头皮道,“我听到外面的动静大起来,就假装眩晕,他伸手来扶我,我就成了被他抱的姿势。众人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如此说来,他事先并不知道昨晚我会出事?”云罗神色不动地问她。
蒋芝娟不假思索地点头,脸上毫无说谎的痕迹。
云罗心中一动,而后笑着道:“你倒是好大的把握,你不怕事到临头,朱公子不认下你,反而把责任全部推到你头上,若果真如此,恐怕你此刻早就被一条白绫解决了性命。”
蒋芝娟的脸色青白一片,而后坚毅道:“我相信朱公子的人品,不会做……没有担当的事情。”
话里话外,难掩信任。
两人之间真有如斯深情?
云罗的目光不禁在这张清丽脱俗的脸孔上一寸寸流连——
两榜进士出身的朱茂芳居然会为容颜倾倒而陷入这样的“风流”漩涡中?
又想起他来新央时曾经和张秀林、曾少爷在外面私下会晤过。
云罗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旋即低眸用最温和的声音对蒋芝娟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昨夜的搭救。这边还疼吗?昨天你看你痛得都起不了身……”
云罗指了指蒋芝娟腹部,蒋芝娟的脸上果真闪过痛苦之色。
昨夜她的确是拼了性命来阻止。不管她是为救她还是为成全自己,都不重要。
云罗豁达地看着她。
蒋芝娟湿润的眼眶再次热辣起来。
她不由抓着云罗的手掌,把头伏在那只玉手的手背上,嘤嘤哭起来。
云罗扶着她坐回了位置,柔声劝解了一番。
半柱香时间,蒋芝娟止了伤心,不好意思地拿着手帕擦拭眼泪。
“那你昨晚是怎么蒙混过去的?你那对父母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尤其是设局失败反爆出自己女儿私情的蒋立通。云罗在心底腹诽。
如果说云二爷是个自私、刻薄、毫无亲情的人。那么蒋立通就是个狠毒、阴险的人,他为人城府颇深,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目的。从不会做无用功。
“我借口是晕了,并不知道其中情由,父亲他……也就信了。”蒋芝娟幽幽地看了眼云罗。
“因为朱茂芳的缘由?”云罗叹了一口气,直指关键。
蒋芝娟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无非还是依仗朱茂芳的“感情”。
否则。父亲哪里能顾全大局,饶过她?
她心里明镜似的,昨夜安然走出父母的屋子时,她拖着两条没有知觉的腿。穿在里面的内衣全部湿透了。
她知道自己侥幸赢了,要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云罗看着她霜白的脸孔。知道她内心起伏,略等了一会儿。才同她进入正题:“今日邀你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情要向娟妹妹打听一下。”
蒋芝娟闻言,脸上茫然一片,可旋即点头表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清丽的杏眸流光溢彩,迸发出从未有过的亮色。
好不一样的蒋芝娟,褪去木讷胆怯的面纱,真实的她居然如此灿烂动人。
朱茂芳定然见过这样的她吧?
会看得挪不开眼睛?
云罗目光如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同她交耳低语起来。
清风缕缕,本来浓烈的阳光顿时柔和起来,投射在碧野的树叶上驱散了大半的热气,让酷热的天气凉爽起来。
角落里的雪影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打瞌睡,浑身雪白的毛发柔顺服帖,若是忽略它巨大的身躯,此刻的姿态用一个“慵懒闲适”来形容最恰当不过。
送走了蒋芝娟后,云罗收拾了一下就回了屋子。
跟在她身后的红缨眼看着青葱费力地拉扯雪影,想要让它回去,却扛不住雪影的奋力反抗,差点要摔个仰八叉,她就没能忍住笑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并不知情的云罗转身望过来。
红缨赶紧敛了笑意,侧身让出后面的景象,云罗正好看到青葱气得捋袖子、摩拳擦掌一副杀气腾腾的表情,而雪影则不甘示弱地昂首挺胸对视,银铃般的笑声洒下一串。
从前是雪影逗郑健,每次把他气得跳脚,如今……换成了青葱。
可惜了少年沉稳的青葱,遇上调皮捣蛋的雪影,只有被戏弄的份。
阳光下,一人一狗,两两对峙,用力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却谁也拿对方无可奈何。
云罗索性停了脚步,欣赏两人的表演,而红缨则陪在旁边,看着一会儿威武一会儿卖萌的雪影,突然福至心灵——
“小姐,我原本还觉得奇怪,你请蒋家二小姐过来怎么会选在这个地方,还把雪影给带了过来。现在想想,就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云罗微微一笑,目光却未从娇憨发嗲的雪影身上挪开。
“小姐是想拿了雪影先给她来个下马威,等她防线崩溃才会说出实情,对吗?”红缨大胆地说出心中的猜测。
云罗就赞赏地看着她道:“嗯,你跟在我身边久了,也能猜出我行事的意图了。蒋芝娟善于伪装,这些年我们谁都没发现她居然是这样的人,若是不用非常手段,她哪里肯一上来就讲真话?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同她绕圈子。再说,还想要让她帮忙呢!”
红缨闻言大为受教,一脸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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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当整个新央县的人马为寻找张秀林掘地三尺时,云家老太太逝世了。
等报丧的仆人把来意说完时,云肖峰捧着茶杯的手一滑,不慎摔了个满地碎片。
怎么能就这样就过世了呢?
云肖峰避开瓷片的冷光,闭上眼睛,身子晃了几晃。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得了消息的云罗就换好了一身银白的衣衫和父亲云肖峰一起赶去云家老宅。
彼时,天气阴沉,没有一丝阳光,闷热地让人心情压抑。
云罗穿过昏暗蔼沉的苍色,一眼就发现了云家老宅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白灯笼。
不及多想,她就随着父亲跨进了云家老宅。
铺天盖地的白色,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走在前面的云肖峰步履蹒跚,云罗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下一刻,手背上就是一滴滚烫的泪。
那是父亲的。
云罗抬头望去,发现父亲的眼眶红红的,俊儒的脸孔上抑制不住地悲伤。
她见状,心没来由地酸楚,对这位老太太复杂难辨的感情化作最后一缕悲恸,眉宇间的痛色渐渐从皮肤里渗出,合着猎猎作响的银白色衣衫矗立在台阶上。
门内的云二爷快步走了出来,泪光闪烁地和云肖峰双手握在了一起。
“大哥……”云肖鹏一阵哽咽。
云肖峰的眼眶越来越红。
空气中凝结着悲伤哀鸣之意,所有的人身上都穿戴着白色衣帽,目露肃穆,听着云二太太的指挥吩咐准备丧事的器物、布置灵堂。
云二太太病好了吗?
云罗看到门内那个由远及近的身影,瞳孔一阵收缩——
一袭白色孝裙的云二太太脸色蜡黄。双颊凹陷,瘦得皮包骨头,头上的发丝稀稀拉拉勉强盘了个髻缀了点白色小花,越发衬得人形容惨淡、气色恹恹。
她也看到了云肖峰和云罗,任旁边的云锦烟搀扶着挪步朝他们靠近。
可那步子分明不是正常人走的步子,移动极其缓慢,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她居然挪了近半盏茶的功夫。
她这是行动不便了吗?
云罗闪了闪眸光。
就听见云二太太捂着帕子朝他们父女俩哭道:“大伯。你可来了,我可怜的老太太呀……”正哭着,肩膀就一阵阵地抽动。喉咙里翻滚着难听的哭音,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云肖峰显然没料到久未碰面的云二太太居然成了这幅模样,一下子倒是忘记了难受,只是诧异地盯着她。
云二爷就尴尬地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怎么好。若不是母亲过世,总要有个人主事。我也不会让她出来见人的……”云肖鹏指了指自己的脑门,神情疲惫。
从前活蹦乱跳、意气风发的人如今成了这样,云肖峰一阵唏嘘,他便下意识地关心了下云锦春:“……不知她怎样?身子骨有没有好些了?”
提起嫡女。云肖鹏脸上的萎靡之色更甚,整张脸都泛着苦涩,有些恍然若失地往里面的妻子看了一眼。眸子更加黯淡。
云罗父女俩人见状,心底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接下来就是各种忙碌。
云肖鹏拉着云肖峰商量灵堂、丧事的具体事宜。云罗则和云锦烟一左一右地帮衬着云二太太分派下人准备。
等忙完这些,云肖鹏才看着云肖峰小心翼翼道:“大哥,老太太如今还躺在自己的床上,你……”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可云肖峰却知道他的意思,想让他去看上最后一面。
他正在犹豫,旁边一个温暖的身影就靠了过来。
抬头看到云罗温柔的眸子,只听得女儿善解人意道:“父亲,我们去看看老太太吧,也算尽我们最后的孝道。”
这话一出,云肖鹏很是意外,云肖峰却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果真是他的好女儿,贴心、善良、孝顺、以德报怨。虽然老太太在世时行事诸多刁难,也并非是他的亲生母亲,可生恩大、养恩更大,老太太虽然冷淡,可好歹还是将他抚养成人。他对老太太的心境既复杂又难言。
云罗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劝父亲去尽最后的孝心。
虽然他们与老太太之间的纠葛吐一团乱麻,解不开拆不断。可父亲宅心仁厚、纯孝至善,若她此时拦了他尽孝,往后恐怕一心愧疚的他早早把老太太联合云肖鹏谋夺家产的事情抛诸脑后,反倒因着那份愧疚之心,报在云肖鹏身上,为他所用生出许多不该有的波折来。
还不如此时全了他的心意,让他不留遗憾,往后想起往事时也不会有愧疚之意。
所以,她才会主动鼓励父亲去看一眼老太太。
云肖峰果真大为感动,握着女儿的手泪眼凝噎。
过了一炷香,云肖峰、云肖鹏、云罗站在了老太太的床前。
雪白的帐子蒙住了床上的光景,三人从外面往里看,并瞧不出什么。
云肖峰大为意外,问云肖鹏:“为何蒙的这样密不透风?老太太有没有穿好寿衣了?那些该佩戴的东西都妥当了吗……”
连珠炮弹的追问,难掩伤心。
云肖鹏看了眼雪白的帐子,低头抹泪:“大夫说因老太太是肺痨过世的,所以不能如一般的人那样入殓。至于寿衣穿戴什么的,大哥你且放心,都妥当了,你放心吧。”
话至此,云肖峰连连点头,转过脸跪在了地上,规规矩矩地嗑了九个响头。
云肖鹏和云罗陪着一起磕头。
每一下,云罗都听见额头碰触青石地板发出的闷声,心底闷闷的,眼角酸涩。
接着,就听见伏在地上不肯起身的云肖峰闷哭的声音。
那样的难过,云罗只在母亲的丧礼上看过。
父亲,一定很难过。
云罗的脑子里却盘算着另外的事情——
姐姐,我听老太太身边的春芽说,自你走后,老太太一直嘴里喃喃地念着“林蕴芝”、“玉佩”、“见不得光”、“藏身江南”之类的字眼,神情激动、言辞混乱。
当云锦烟把那席话传到她耳中时,她当时就心潮翻滚——
“藏身江南”自然是说的她这位嫡亲祖母林蕴芝,为何老太太会说这样的话?祖母到底是何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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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本也不打算去追查些什么,若说不好奇这位让祖父念念不忘的“林蕴芝”是何等模样,那是骗人的,可到底时过境迁这么些年,当年的人和事早就随着祖父和老太太的相继过世而归尘入土。
她也没想过要追根究底。
可是云锦烟的话却让她猛然警觉——
祖母到底怎么见不得光了进而“藏身江南”,甚至和祖父的结合都是偷偷摸摸的?
是偷人钱财了还是欠人债务了?
若只是这般,凭祖父的能力早就轻松解决了。
在她的认知里,在这世上能用钱财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
那不是钱财,是什么?
她只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朝廷要犯,得朝廷缉拿。只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当年富甲一方的祖父为何要把祖母藏在静园,甚至不惜娶了蒋家的女儿进门掩人耳目。
可是,她的祖母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如何能如江洋大盗之流成为朝廷要犯?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祖母林蕴芝是犯臣家眷,譬如那些被朝廷治了罪的大臣,他们的子女家眷都会被连坐问罪,男的为奴女的为婢,再严重些的,沦为官妓的都有。
莫非祖母是哪位罪臣的家眷?
……
云罗不敢往下想,心里乱糟糟的。
屏住呼吸抬起头看向床帐后头的影影绰绰一团。而后去扶自己的父亲起身。
云肖鹏也抹着眼泪在另一边搀扶起兄长。
正好管事进来请示丧事的礼仪,云肖鹏就哽咽着请云肖峰一起去正厅拿主意,事到如今,云肖峰自然不会拒绝,兄弟两人一起联袂出了院子。
云罗则是留在云二太太旁边和云锦烟一起看着帮忙。
虽然老太太病了这么些日子,大家心理上多有准备她会过世,可因为云二太太和云锦春的相继病倒。府里并没有人想到要提前准备。此时,丧事准备起来就手忙脚乱,显得乱糟糟的。
云罗本不会插手这些事情。可看着云二太太毫无章法地乱指挥,不由从旁提醒。
这云二太太对她却是不冷不热的,总是回以冷飕飕地一瞥或者一瞪,云罗看了心里也不舒服。
云锦烟就悄悄地扯了她袖子低声解释道:“她如今古怪着呢。姐姐别放在心上。”
云罗自然不会说什么,点点头就去忙其他的事情。
到了后来。得了消息的蒋家老爷和蒋太太都赶到了云府,他们既是老太太的娘家也是云二太太的娘家,最是近的关系,自然是帮着一起张罗。
蒋芝霞到了。可是蒋芝娟没来,云罗冷眼旁观着,蒋太太就陪着笑委婉地解释说“她的伤还没好留在府里休养。省得过来碍手碍脚”,实际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云罗自然不会去多问,微微笑过。
老太太过世了三日之后,半个新央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以许太太为首的一帮官太太们却是犯了难,若说单是云二爷的面子呢,他们家老太太过世,走得亲近些的人家会送上帛金过去吊唁一番,走得疏淡些的人家也就是派个管事走一趟罢了。至于像县衙里那些官家,一般是不会有往来的。倒不是说云家根基太浅,县衙里的人瞧不上,实在是云家自云罗的祖父那辈开始,就和官家没有打过交道,其他的富绅之家逢年过节都会去县衙孝敬,这云家祖父却是个怪人,从来没有行过这些礼俗,以至于到后来,云家同衙门的关系越走越淡。
蒋家的老太爷,蒋立通的老子,云老太太的兄弟曾经就劝过云罗的祖父,让他同衙门走动得频繁些,不要太过懈怠,因为有好些生意其实都需要仰仗县衙里的大老爷帮忙。许多商户为了行事方便,都是直接找了官家的家眷或者亲戚入股分红的,这样,做起营生来十分便当。
可云罗的祖父却是一口回绝,不为所动。
他借口云家的生意熟门熟路,都是祖上留下的,钱财乃身外之物,不愿意去阿谀奉承、看人脸色。
蒋家老太爷劝了几次,见没有效果,也就作罢。
以至于当年云罗祖父过世时,并没有县衙里的人到场吊唁。
可如今的情况又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先不说云肖峰县丞之职,行走在县衙,与衙门众人有同僚之谊,就是云罗未来卫指挥使夫人的头衔,也足够众人趋之若鹜。大家看在云大爷父女俩的面子上,若对云老太太的逝世不闻不问,又实在说不过去。
可云家两兄弟却又是分了家的,云老太太是跟了云二爷并非云大爷,且丧礼摆在云二爷府上,这让众人又为难起来。
去和不去,都有些拿捏不准。
县衙里的几位官太太拿不定主意,都跑到了许太太跟前示下。
许太太沉吟了片刻,便举重若轻地对众人道:“……这也没什么为难的,几位不如先回去等等,我立即派人去云家看看情形,若有必要,自然会知会大家一声前去吊唁。”
几位太太这才吃了定心丸,退出了许太太的屋子。
许太太这边等众人离开,就立即吩咐了姚妈妈去云府见一下云罗,名为传话,实际就是听云罗的想法。
其他人不知道云家大爷和二爷之间的嫌隙,许太太却是一清二楚的,她觉得还是等得了云罗的反应再行事比较妥当。
姚妈妈人精似的,最是熟悉主子的秉性,一得了吩咐就知道许太太的心意,知道事情紧急,换了身白色的打扮,鬓间的钗环都撤了下来,只别了一朵白绒花,然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直接奔去了云府老宅。
可一到云府老宅的门口,姚妈妈却被眼前乱成一锅粥的景象惊呆了——
云家大门口怎么堵了一堆的小混混,个个摩拳擦掌,一副要冲进去闹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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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妈妈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拦着人马的云府下人再也支持不住,被那帮小混混一下子冲破了,夺门而入。
云府的下人试图想去拦截,可拦了这头就忘了那头,被人推推搡搡、东倒西歪,场面十分混乱。
姚妈妈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她跟在许太太身边从京城嫁进临安许家,见到的从来都是规矩甚严、井井有条,哪里见过这种闹事的?
她顿时就止了脚步。
跟着她一起来的马夫见状也戚戚然地退后了几步,小心翼翼地凑在她耳边请示:“妈妈,这情形,恐怕我们一时间进不去啊?”
话里话外萌生了退意。
姚妈妈就睃了他一眼,嘴角抿了起来。
她虽然也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可听旁人说起来却是一阵刺耳,她没多想就板起脸孔教训道:“主子交代的差事,再难都要办好,要不然怎么叫‘忠仆’呢?还从没听说遇到些困难就当缩头乌龟的。那回去我们怎么跟夫人交差呢?难不成说云家门口挤了一堆身份不明的小混混,我们害怕被波及就这样无功而返了?”她斜睨着马夫,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马夫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直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以示悔意,姚妈妈这才松了眼神不再睬他。
可如何才能见到云小姐呢?
姚妈妈动了动脑子,灵光一闪,就吩咐马夫道:“走,我们去后门。”
马夫扶着她弯腰哈背地往后门赶去,可一到后门。两人又傻眼了——
一扇朱漆的小门直直地敞开着,露出后园的一角、蜿蜒的小路已经空荡荡的景致。
这是怎么回事?
后门怎么会开着却看不到人呢?
莫非……
姚妈妈的脑子里闪过前门被人冲击的景象,心头一震,回首吩咐马夫等在门外,就头也不回地跨进了后门。
她走出去了半柱香的时间都没遇上一个人,终于七拐八拐地在一处厢房边遇上了两个吓得脸色苍白、手脚颤抖的小丫鬟。
她指了其中一个高声问道:“……我是知县府上太太身边的妈妈,姓姚。得了太太的吩咐来找云大小姐有些事。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两个小丫鬟被她严厉的模样吓了一跳,听清楚来意之后,双双拍胸脯松了一口气。
姚妈妈奇怪地看着他们。问道:“府上……好像遇上什么事了?来人……比较多。”姚妈妈委婉地道。
两个小丫鬟一边领着她去找云罗,一边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股脑地告诉了她——
原来,是云二爷的债主上了门来讨债。
有人来讨债?
姚妈妈一时间没办法消化这个消息,愣在了当场。
刚刚被她指着回话的那个小丫鬟就立即反应过来。扯了扯旁边丫鬟的袖子,干笑着对她描补道:“我们也是听府里的人瞎传。做不得数的,许是旁人胡诌罢了。府里家大业大,几代人的基业,哪里会落到要举债的地步?”
可闪闪躲躲的眼神却出卖了她。显得她方才情急之下补救的语言是那么苍白无力。
姚妈妈就断定了云二爷举债一事是真的了,并非空穴来风。
而她在大门口遇上的那些小混混十有*是讨债的人请来闹事的。
乘着府里老太太过世、行丧时来闹,这个讨债的人他得是多急切怕云二爷赖账啊?姚妈妈的心里费劲地盘算着。一路上眼睛就不再空闲起来了,一会看看那个黑漆的家具能值多少钱。一会估计水榭里摆的那个太湖石能值多少钱……
她已经在心里自动为云二爷计算起这座宅子能顶多少钱了,估摸着怎么都能值个一两万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得上他在外面的欠债……
这一路盘算着,姚妈妈就被两个丫鬟领到了西面一处僻静的二层小楼处。
“这是我家三小姐的住处,如今大小姐和三小姐在一起呢……”小丫鬟领了姚妈妈上了楼。
通禀、请示、传话,等到丫鬟打了帘子把她请进去,她早就等得心焦了。
屋子里的景物在她眼角飞逝,湘妃竹帘、一口高柜、一口矮柜、一张罗汉榻上面靠着素面大抱枕、一套摆放着寒梅吐蕊茶具的桌椅。房间不大、布局精致却不贵重,并没有黑漆家具、玉石摆件等压轴的东西。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高柜上那只擦着鲜花的定窑花瓶。
打量完的姚妈妈垂了眸,停在两双鞋面跟前,行起礼来:“老身见过云大小姐、云三小姐……”
就有一道清涧如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姚妈妈怎么来了?可是太太吩咐你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云罗的口吻热情中透着几分紧张,足以显示她对太太的重视。姚妈妈闻言立即心底一阵舒畅,便抬头仰视云罗,触目便是如玉的脸庞上点点的哀伤,素来清雅的面容此刻更是平添了几分婉丽,一身的孝服更是衬得云罗清丽脱俗。
这云罗长得越来越打眼了。
姚妈妈闪了闪目光,便口齿伶俐地替许太太问候了一番。
说到来意时,姚妈妈顿时止了声音左顾右盼。
云锦烟就闻弦知雅地屏退了屋子里服侍的人,她也起身借口要拿什么东西避进了内室。
倒是个有眼色的。姚妈妈望着云锦烟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内室,她不由暗暗评价。
云罗就示意她说明来意,她敛去心中遐思,正色地把许太太的左右为难同她细细说来。
云罗听了开头几句就知道许太太的意思了,她没有立即答复,捧着茶杯用手指轻轻的摩挲着寒梅的花瓣。
屋子里一下子静悄悄的,空气中泛着丝丝甜香,姚妈妈屏住呼吸不敢催促。
不过一息时间,就听见云罗伸手指着桌上沏好的茶,微笑道:“妈妈,辛苦你了,先喝口茶润润喉。”
不说怎么办,却让她喝茶。
姚妈妈一下子有些懵,只能在心底犯嘀咕,却又不敢在脸上表露出来。
她依言喝了一口方才丫鬟端给她的茶。
“妈妈是经年的老人,我家中的情况,你是清楚的。依你看呢?”一口茶还在喉咙里没滚下肚子,就听见云罗不慌不忙地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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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妈妈微怔,抬头望进一双静谧的细长眼眸中,她顿时意识到这位云大小姐的心意了——
云罗这房已经和云二爷家分家了,此次丧事是云二爷家里在操办,她并不希望惊动其他人,从而让外人误会他们和云二爷家里还有什么牵连,以免云二爷借了他们的名头行事。
猜透了她的心思之后,姚妈妈顿时就有了主意,她望了眼内室,低声道:“我们太太也是觉得从前没有这样的惯例,不必多生枝节,可是县衙里的几位文书、小吏的太太上门来邀我们太太,她又不好随意拿了主意,怕小姐知道后会介怀,这不,太太就派了老身来提前跟小姐说起一声。”
姚妈妈的话八面玲珑,一下子把事情推到了那几位上门来讨主意的太太身上,把自己主子撇得一干二净。
云罗自然不会当真,也不会介意,她只要许太太能领会她的意思,作出相应的举止默示其他人就可以了。
作为新央贵妇的表率都没动静,其他人应该不会赶着上门吊唁。
云家老太太的丧事就会“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尤其是她和云锦烟待在一起,听说云老太太过世前的一段时间,云二爷压根就没陪在老母亲身边,他一直在外奔波,为了那些即将到期的巨额利钱。
据云锦烟描述,债主已经宽限了几次,可耐心有限,恐怕不日之内就会上门催要,短期内。新央的人都会知道云二爷欠了一屁股债的“丰功伟业”。
而云二爷之所以能被“幸运”地宽限,原因只有一个——他亮出了云肖峰这个胞兄。
债主顾忌云肖峰是新央县丞,所以给云肖鹏留了几分余地,松口让他去凑钱。
可人家愿意宽限时日却不可能免了债务,云肖鹏的银子早晚都还上。
深知内情的云罗哪里会让自己和父亲陷进这样的事情里?
她巴不得老太太的丧事早早结束,然后他们就不用再留在云府,这几日因为父亲要守灵堂。他们吃住在云府。每天面对着阴阳怪气的云二太太、假意奉承的蒋太太、尖酸刻薄的蒋芝霞,她觉得压抑极了。
幸好云锦烟自从依附她之后十分善解人意,极力邀了她同住一屋。否则她还真没有容她喘息的地方。
眼看姚妈妈领会了自己的心意,云罗欣慰地派人送她。
临行前,却发现姚妈妈欲言又止。
她不由挑眉问道:“妈妈,有话请明言。”
姚妈妈仿佛下定了决心。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窗外远处的嘈杂道:“大小姐无事还是留在此处吧……外面人多眼杂。方才老身过来时,大门口已经被人围的水泄不通。我是经无人看守的后门进的府里。”
人多眼杂?这情形何止人多眼杂?
云罗一下子沉了脸,她身陷过几次危机,对这样的情况敏感地很,闻言立即追问姚妈妈外面的情况。
三言两语之下。她就肯定是讨债的人上门了。
这些人可真会选时间,一来府里长辈过世,吊唁的人来人往。主人家怕事情闹大,多半会绞尽了脑汁凑钱出来。卖田卖地的法子都会用;二来,父亲在府里呢,正面遇上这样的事情不容回避,只能出面去管。
可这一出面,多半会把债务牵扯上身,云罗一想到这些,人就坐不住了。
她和姚妈妈寒暄了几句之后,就高声吩咐屋子外的丫鬟把人送了出去,而她则把内室中的云锦烟给喊了出来,两人一起商量。
“姐姐……”一向有主意的云锦烟吞吞吐吐。
云罗稳了稳心神,皱眉看向她。
云锦烟迎着她的目光委婉道:“妹妹虽然也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狼心狗肺之人,不值得相帮。可妹妹是他的女儿,一切都是依仗他和云家的照拂才能为人称一声‘小姐’,妹妹对他总有孺慕之情。若……父亲落魄了,云家破败了,妹妹不知道要像根浮萍一样沦到何厮境况。姐姐从前跟妹妹说的话,句句在耳,妹妹一句都不敢忘,相信姐姐会替妹妹谋一个好前程……只是,如今父亲的情形,妹妹实在怕会对己身不利,让姐姐在筹谋时无端犯难啊。”
不得不承认云锦烟是个聪明伶俐的。
明明是怕自己的婚事因为云肖鹏的落魄而受影响,还能说得如此深明大义。
云罗对她的评价不由又高了一分,神色间就不带一丝责怪,和颜悦色道:“妹妹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你对你父亲的孝心我也能体会。至于从前姐姐对妹妹做出的承诺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不管云家的境况发生何种变化,姐姐这边总是一如既往的。”
云罗如此一说,云锦烟就放心了。
她蜷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子松了开来,舒展出惬意的姿态。
“妹妹从前只以为姐姐是聪明的,我们几个一起长大的姐妹谁也比不上姐姐,却不想蒋家的表妹会突然爆出这样的冷门,因缘际会得了朱公子那样的……”云锦烟酸溜溜地把话题一下子转到了蒋芝娟身上。
云罗知道,在苏州时,云锦春、云锦烟、蒋芝霞几人都对朱茂芳心动过。
可没想到,最终这样的好事落在了朱茂芳头上。
“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妹妹这厢羡慕也没多大意思。”云罗摇了摇头,对此事并不乐观。
云锦烟就睁大了眼睛,一脸兴致勃勃:“姐姐的意思是霞妹妹会进不了朱家的门?”
云罗轻笑:“那倒不至于。”然后在云锦烟的期盼眼睛中说了一句,“不过可能只是个从侧门悄悄抬进去的呢……”
侧门悄悄抬进去?
“做姨娘?”云锦烟失声叫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即捂了嘴巴,过了半晌,她才勉强道,“终是进了京城大户人家,朱公子又是两榜进士,前途无量……比一般的小门小户人家不知强上多少倍。”言谈间却不再艳羡酸妒。
云罗闻言,淡淡一笑,两人都不再提及蒋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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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姐姐可要早些防范,我看父亲的打算是想借着伯父的名头缓解燃眉之急。”云锦烟打定主意之后,就提醒云罗。
云罗深以为然,蹙着眉头就把红缨喊进来,悉心交代了一番,红缨得了主子的嘱咐二话不说就出了门。
“姐姐,恐怕红缨拦不住伯父。”云锦烟不无担忧地指出。
云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让红缨去看着父亲并不能拦下他,可现下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有红缨在,好歹情形不对,她可以及时派人来通知她,自己也可以在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出面去拦下来。
“且走一步看一步了,也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严重。”说着,云罗安慰一笑。
两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听好外面的动静,生怕耽搁了,故而没有再说话,一门心思都想着外面的情形。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就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上了二楼。
“大小姐,三小姐……”小丫鬟咋咋呼呼的,一脸汗水地冲进来。
若是往常,云锦烟早就斥责这小丫鬟急急躁躁的,仪容不整,可如今的情况,她和云罗哪里还管得了这些,都不由自主地起身迎过去。
“怎么样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小丫鬟就语速极快地答:“红缨姐姐吩咐我赶紧过来请两位小姐过去,说来人扬言老爷要是不还钱,他们就把灵堂占了,不让老太太出殡。此刻,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不让出殡?
云罗闻言脸色霜白。
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小丫鬟的手腕。厉声问道:“那我父亲呢?”
小丫鬟吃痛地缩了缩脖子,回避了云罗的目光惴惴地答:“两位老爷都被来人团团围在中间,来人说了,两位是兄弟俩,不管是谁只要能凑出银子就行,若凑不出银子,谁也别想走出大门口。”
小丫鬟说完就吓得垂了头。
云罗的脸孔白得更厉害了。仔细一瞧。就能发现那霜白的脸颊边藏有一抹异样的潮红,那是她被气坏了的表现。
这是赤luo裸的威胁。
简直是欺人太甚。
云罗双手交叠握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毕露。
“走。领我们过去看看。”云罗挺着背脊连连地吩咐小丫鬟。
云锦烟快步跟了上去,小丫鬟缩了缩脖子低着头跑上前去引路。
从云锦烟的小楼到正厅并不远,要绕过一个带水池的花园,过了花园绕上一条长廊就可以到正厅的角门。
一路上静悄悄的。没碰上一个人。
偶有燕子在水面上飞掠而过,留下一圈圈的涟漪。
可转上长廊。情形就突变了。
四面八方的声音挤进云罗的耳朵,有吵闹声,有辱骂声,也有肢体接触发出的闷哼声……
云罗一下子变了脸色。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隐隐带起风。
走出角门,云罗才知道小丫鬟所谓的“乱成一锅粥”成不是夸张——
正厅内外人满为患。云府的下人和冲进来要债的小混混们早就混战在一起,除了身上的衣服眼色略略能分辨出来是哪一方人马。否则那些扭打在一起成麻花状的身影根本就分不出谁是谁。
云罗焦急地踮起脚尖往厅内看,白色挽联堆叠中,一口宽大的楠木棺材正前方赫然有七八人围着父亲和云肖鹏,如困兽一般。
旁边有几个云府的下人或是去拦腰抱住小混混的腰,或是去板小混混的手脚,试图冲开那堵人墙,可显然没有任何效果,七八个大汉团团抱在一起,旁人撼动不了分毫。
云罗当下大急,在人群中搜索红缨,很快就在一堆壮汉中发现了着红衣红裙的红缨。
她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护在云二太太、蒋太太身前。
人多眼杂,不排除那些小混混浑水摸鱼,冲撞了女眷,尤其云二太太疯疯癫癫地张牙舞爪,被红缨护在身后还很不安心,一会儿窜出个身子丢样东西出去,一会儿露出个手臂扔样东西出来,那些水果器皿之类的东西虽然没有砸到任何人,却生生地绊倒了不少人。那些混混被绊倒了,气性上来,就要去寻罪魁祸首。
云二太太仗着红缨护在她前面,还要不停叫嚣,惹得那些混混越发气恼,围在他们周边推推搡搡不肯散开。红缨气喘吁吁、左躲右避,十分辛苦。
正好红缨不堪云二太太惹是生非,拉着她和蒋太太觑了个空子从人群里挤到了厅外,一下子就看到了角门边的自家小姐。
“小姐,你过来了?”红缨一看到云罗,顿时丢下云二太太和蒋太太,左闪右避就到了云罗跟前,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实在乱糟糟,不由上下仔细检视了一番,确定毫发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云罗却一下子抓了她的手臂指着厅内的云肖峰道:“我父亲怎么被困在了里面?”
红缨来不及回答,就看到旁边有混战的人铁拳挥来,她二话不说,赶紧拉着云罗往旁边空处赶去。
云罗跟着她退去,云锦烟则由小丫鬟护着到了空处。
“小姐,你可来了。云大人他……他……”红缨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刚的情形,她只知道云肖峰一时意气,眼看着来人扬言“不还钱就不让出殡”,他当场气得跳起来,指着为首的债主说了一堆“之乎者也”的教训之辞。对方是粗人,哪里听得懂他文文绉绉的骂人话,半柱香下来就被他搞得头昏脑胀,开始还敬他是新央县丞,顾忌着不敢动手,到后来,实在忍无可忍,怒喝之后就一巴掌打在了跟在云肖峰边上站着的云肖鹏脸上,云肖鹏好歹也是受人尊敬惯的,何时遇过这样对待?立即就怒了,云府的下人就率先动了手。
云家的人动手,来人自然就要反抗。
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混战模样。
幸好对方还算没有失去理智,除了打云肖鹏那一巴掌,其余就再也不敢多碰一根寒毛,只是把云肖峰和云肖鹏团团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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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忍不住一头黑线,对自己这位“古道热肠”的父亲又气又好笑。
父亲难道不知道这是趟浑水吗?哪怕是被泥浆溅到袍子都嫌晦气,他倒好,眉头都不皱一下义无反顾地往里面跳了进去。
父亲是官身,如何能和地痞无赖、放钱牟利的人搅合在一起?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云罗忍住心底不停翻滚的怒气,望着不远处被团团围住的父亲,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她正想吩咐红缨派人悄悄去县衙请救兵时,就感觉到一股汹涌的推力朝她而来。
她被推得一下子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幸好红缨眼明手快,在身旁及时扶住了她,要不然,说不定她就要摔在地上了。
可是一旁的云锦烟却没这么好的运气,被推力波及的她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现状惨淡。
云罗赶紧示意旁边的小丫鬟去扶云锦烟,这才手忙脚乱地把人半拖半拽了过来,可是本应该端庄得体的云锦烟此刻已经惨不忍睹——
裙子的边上磨破了,手肘处的衣袖也裂开了,头上的发髻也松散了开来,钗环掉在地上,狼藉地让人不忍直视。
云罗怒气冲冲地抬眸看向前方那道突如其来的推力的罪魁祸首,原来是院子里混战的小混混们被对方打的时候闪避之间本能地往空处躲去,没几下就殃及了云罗、云锦烟这边。
本来也没什么,可等那个小混混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继续投入到战斗中去时,见到几位女眷惊为天人,高声呼叫着自己的同伙。就向云罗、云锦烟步步逼近。
云罗倒不觉得害怕。
因为红缨在她身边,她很放心,并不担心这些小喽啰会伤了她。
果真,那个小混混还不及伸手靠近她,就被红缨一记擒拿扣住手腕丢了出去。
这家伙吃痛地“嗷嗷”直叫,龇牙咧嘴地不敢靠近,可是他刚刚那声叫唤却引起了场中其他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大家都被红缨身后护住的那个银白身影给吸引住了,一个个眼珠子都恨不得掉在地上捡不起来。
云罗暗恼自己出来太过匆忙没有戴帷帽或者轻纱覆面,此刻想到却是有些晚了。
情急之下。就拿了手里的帕子遮住了眼睛以下部分,可那双波光潋滟的细长眸子却让那些只见过庸脂俗粉的小混混们心旌荡漾,目光齐刷刷地都发直了。
有些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皱起眉头的红缨忙把云罗遮得密不透风,愤怒地望着众人。一张俏脸气得青白交加。
站在云罗后面的云锦烟则吓得躲进了搀扶她的小丫鬟怀里,
因着这么一发愣。所有的人居然都出乎意料地住了手。
角落里的云二太太见状连滚带爬地往自己府里下人堆里躲,毫无想象可言。
“哟,俏丫头,你身后躲得这位小娘子是谁呀?站出来给兄弟们瞧瞧。好像长得很水灵啊?”其中有人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红缨以及她身后的银白色身影。
红缨阴沉着脸孔,抬起下巴道:“你嘴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什么呢?若再敢不规矩,当心我把你眼睛都挖下来。让你从今往后没有招子可用。”
红缨清清淡淡的几句话说得杀气腾腾。
却不料那些混混当成笑话一般听,相视而笑。
就有人放肆道:“小丫鬟。瞧你长得也不错,你别怕,跟着爷回家吧,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享用不尽。”
红缨闻言,双眼怒得炯炯喷火。
那些混混就嬉笑着、推搡着想围上来。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正厅。
云肖峰定睛一瞧,猛然发现这边的情形,吓得三魂六魄丢了一半,惊叫一下子从喉咙口奔了出来:“你们干什么?”拼尽全力喝止。
围着云罗他们的小混混一下子被这一声给吓得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之余才发现是刚刚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云大人发怒。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为首之人脸上。
那为首之人是借给云肖鹏大笔银子的债主,此刻被云肖峰的怒气震得微一怔,可看到厅外那抹袅娜的银白色身子,似是想到了什么,眸中精光一闪,顿时跨步走出正厅,当着众人的面不怀好意道:“哟,云大人你好大的怒气啊!可我有一事不明,要请教——这‘欠债还钱’、‘父债子偿’可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话,断没有错的道理,到哪都说得通也讲得明白。我一个借了银钱出来的人上门来讨要欠债,这不为过吧?我找问我借了银子不肯换钱的云二爷讨要,没做错吧?云二爷不肯还银子也就罢了,居然还仗着自己兄长是一县之丞,居然动手打人,我们跟随而来的出手自卫这没错吧?如今云二爷钱不肯还,说法也不给一个,你云大人也不肯作保或者说句公道话,那可别怪我不敬大人,要行商贾之事了……”
云肖鹏吓得脸色青白地看向兄长,满眼哀求。
云肖峰心一软,朗声回答讨债之人的话:“欠债还钱这话是不错,可你这般咄咄逼人,乘府里正在办丧事、分身无暇的时机哎讨要钱财,你这样是不是有阻人行孝、寻衅滋事的嫌疑?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再看看你带过来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没有正形,一看就是些游手好闲的闲帮,聚在此处居然赶出言滋扰深闺弱质,这就更是宵小行径了。把阖府闹成这个样子,把弱小妇孺吓得花容失色,更是混账。青天白日,还有没有王法了?居然敢如此冲撞,没规没距!”
云肖峰一想到那些打量云罗的目光,他就浑身不舒服,气得一番义正言辞地责骂,唬得众人一愣。
讨债之人闻言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瞟向云肖峰旁边的云肖鹏。
两人视线一撞而散,就像雷碰上了电,劈啪作响。
讨债之人就仰着下巴嗤笑道:“云大人,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我只问一句,云二爷欠下的银钱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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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捏着帕子的手指隐隐泛白。
诚如讨债之人所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云肖峰就算有满腹的经纶也抵不过云肖鹏欠债的事实。
他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脸色非常难看。
云肖鹏就在旁边不停地扯他袖管,一脸哀求。
他狠狠地抿起了嘴角,看了眼厅外目露“不赞同”的女儿,心底做着天人交战。
正在僵持时分,就听见门口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一身官服的沈莳之领着县衙里的差役闯了进来。
为首的讨债之人见到沈莳之,顿时气势上弱了几分,额头也隐隐冒出汗。
沈莳之环视了一下整个现场的情形,扫过云罗那边时,目光一顿,而后又飞快地拭去,落在刚刚还耀武扬威的讨债之人脸上——
“袁老三,几天没见,长本事了?”沈莳之一阵嗤鼻,双手反背在身后,闲闲地在一堆混乱中走入厅内。
那些小混混们自动地让出一条路来。
沈莳之是新央县尉,管的就是一方治安。他们这些地痞流氓自然是在“治安”的名目下,故对沈莳之还是有几分畏惧的。
那位被称作袁老三的领头人缩着肩膀朝沈莳之迎了上去。
正好沈莳之跨过高高的门槛,袁老三谄媚地伸手想要去扶一把,可惜连衣角都没碰上就被沈莳之瞪了回去。
“沈大人……”袁老三满脸的横肉此刻那叫一个“乖顺服帖”,雕成花一般的形状。
“哼。”沈莳之的目光冷冷地瞥向场中团团围住云肖峰、云肖鹏的众人。
袁老三赶紧朝那些手下挥手,众人如潮水般退去。
云肖峰冲他感激地颌首,沈莳之朝他摇头示意。
然后径直到了老太太的灵堂前。取了香拜祭起来。
跟过来的差役都同沈莳之一般拜祭了一番。
一时间,整个厅堂的气氛奇怪极了,不见方才的剑拔弩张和一地鸡毛,反倒是平常的吊唁场景。
整理了一下仪容的云罗和云锦烟在丫鬟的簇拥下进了厅内。
袁老三躲在旁边的角落干瞪眼,可又不敢打扰沈莳之。
“袁老三,你倒是越来越能耐了,大闹灵堂的勾当都做上了……”吊唁完毕的沈莳之随意地拍了拍衣袍。目光一下子锁住袁老三。
“沈大人。我,我这不也是被逼无奈吗?这借出去的钱……好几万两了,总不能让银子打水漂吧?我还有这么多兄弟要跟着吃饭呢。我也是没办法……”袁老三结结巴巴地解释,额头上一层的汗。
沈莳之却是对他视若无睹,眼风将院子里那些的混乱扫过,似笑非笑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人家办丧出殡也是天经地义的吧?你这催银子的有必要选在这样的当口上门来堵吗?不怕被人家背后戳脊梁骨吗?你可别忘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沈莳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袁老三。
袁老三的脸孔就由白转青。由青转红。
眼珠子从沈莳之身上挪到了云肖峰脸上,又落到了云肖鹏脸上。
云肖鹏的头近乎垂到胸口,不敢看他一眼。
袁老三咬了咬牙,朝沈莳之拱手作揖道:“既然沈大人这么说了。我袁老三自然没有不遵从的道理,只是这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云家欠我们的银子拖了这么久时间了。总要给个说法,总不能就这样没了动静吧?”袁老三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顿时又昂起了头,虎视眈眈地看向云肖峰和云肖鹏,“两位云家的爷总要给个痛快话吧。我想,这点上就算是知县大老爷在场也不会说我袁老三半句不是吧?”
他这话说得极有道理,
就算是许知县在,也不能抹了欠债的事实。
沈莳之闻言一阵沉默。
袁老三的目光大胆起来,放肆地攫住云肖峰兄弟二人。
云肖鹏则躲在云肖峰身后,好懒不抬头、不开口。
云罗见状,心中一动,就开了口回答:“这位袁……大爷,”婉转清脆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袁老三的眼睛顿时被刺到了,目露惊艳。
云罗浑然不介意自己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神情郑重道:“你说的这话恐怕不妥当吧?”
不妥当?
是在同他说话吗?袁老三感觉心跳加速,嗯嗯呀呀地朝云罗傻笑点头:“这位小娘子是云小姐?”
“我父亲是新央县丞。”云罗妙目流转,在云肖峰身上飞快地掠过。
云肖峰的女儿,那个……与苏州的大官定亲的云家大小姐?
袁老三用力咽了几下口水,神态不自觉地谦卑:“大小姐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只是有些事情不明白,需要问问你。”云罗天生一种气势,面对袁老三,隐隐居高临下。
袁老三不觉又矮了三分,忙不迭地答:“大小姐请问。”
云罗不等众人反应,就朗声问道:“这银钱是问你所借吗?”
袁老三理所当然地点头,道:“自然是我。”
云罗继续问:“那何人问你所借?”
“云肖鹏,云家二爷。”袁老三的目光一下子黏在了云肖鹏身上。
“所谓欠债还钱,这是不是谁借的钱应该由谁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云罗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都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云肖鹏猛地抬头,脸上一阵错愕。而袁老三则也是恍然大悟之后的惊诧。
云二太太听罢,在角落里“不……”的一声尖叫,下一刻,人就软在了地上,晕了过去。旁边的蒋太太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奈何云二太太昏昏沉沉的跟死猪一般,身子笨重地一塌糊涂,她和丫鬟们合力才勉强搀扶住,身上一阵大汗淋漓。
云罗乘众人发愣时,继续道:“你想要讨债,此事并没有错处。口口声声地说是云家要给你个说法,我怕起什么误会,倒要在此当着众人澄清一件事情,我父亲早在多年前就和兄弟云肖鹏分了家,风雨互不相干。我怕袁大爷在讨要债务时,把我父亲算进了云家的份里,那就不好了。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好……也免得袁大爷你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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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的话掷地有声,她一说完,受不了刺激的云肖鹏就用手指着她的脸孔,准备扑上去。
红缨机灵一下子挡在了她神情,云肖鹏连边都没摸上就被红缨弹开了几步,生生地往后退:“你这个漠视亲情的死丫头,不懂礼义廉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张脸孔扭曲地如同鬼魅一般。
云罗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并不反驳。
倒是一旁的云肖峰受不了了,听到女儿被云肖鹏如此指责,心底的怒气如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他铁青着脸色对云肖鹏喝道:“你胡乱冤枉罗儿干什么?她说错什么了吗?不就是因为她顾忌我这个父亲怕被你牵累而一起承担你那天文数字的欠债吗?不就是她阻止了你拖我下水的好事吗?你就指责她辱骂她?她再怎么不是,也是因为一番爱护父亲之心,看不得你们这些个人利用我、欺诈我……若不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这样的场合,我明明心知肚明你们的伎俩,却还是心软地自欺欺人,却不想你如此明目张胆,翻脸不认人,自己做的错事旁人不肯为你承担,你就一味地指责旁人,还不反思自己的错处。还妄图通过抹黑旁人来混淆视听,我对你实在是太失望了……你以为你同袁老三之间的打眼峰我没瞧见?你当我瞎了?我不过是不愿意承认你联合着外人做戏来诳我罢了……可如今呢?你又是怎样对待我的一番容忍和善意的?你是用反咬一口来回报我的。我……我……往后,你的事情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云肖峰说到后来,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悲伤,渐渐哽咽不能言语。
云罗从来没想到自己父亲居然会在人前说出这样一番话。不枉她顶着巨大的压力挺身而出。
感动之余,立即抽了帕子上前为父亲默默地擦拭眼角的晶莹。
父女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眼底俱是不用明言的了解。
这番互动落在旁人眼中,起了不同寻常的效果。
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云肖鹏,眼光闪烁。
尤其是跟着沈莳之一起来的县衙差役,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原来如此”的同情目光。
原来云县丞对自己兄弟并非是撒手不管,而是他那个胞弟做错了事情设了圈套想尽办法地要引到旁人身上。
真是狼心狗肺。
众人对云肖鹏都撇嘴扭头。视之不理。
被云肖峰归结为“打眼峰”的袁老三此刻就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感觉到情势不对,当下给手下那帮混混使了眼色。留了句“往后再来”的话就灰溜溜的一溜烟离开。
云肖峰则哀莫大于心死地领着女儿准备离开。
云肖鹏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的局面,下意识地去拦人,却不想云肖峰气息不稳地朝他失望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死心吗?你欠了那么多银子。拉上我做垫背又能如何?我一年的俸禄有多少?不吃不喝也存不到多少银子,如何能帮到你呢?”
云肖鹏闻言惊慌失措。当即看着云罗脱口而出:“不是有她吗?她找了个好夫婿,随随便便让唐大人帮忙做个中间人指引一下,介绍一两笔卫所的生意,我就能缓过来。还上那些钱了……”
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云罗气得浑身发抖,云肖峰更是气愤至极,见他一点都不顾念亲情。只想着自己那点私利,顿时连再说下去的欲望都没了。拉了云罗的手丢下一句“到出殡时我们再来”的话,然后毫不犹疑地抬脚离开。
云肖鹏见他态度坚决,一下子慌了手脚,不停地挪动身子去拦他们的去路。
“大哥,你帮帮我……”
“侄女儿,你救救我……”
……
各式各样哀求的词语都冒了出来,情形狼狈不堪。
云罗见状,缓缓走近他,用两人可闻的声音对他说了几句话。
云肖鹏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人也愣在当场,忘记去拦他们。
云肖峰则彻底看清了他的脸孔,一点都不为所动,拉着女儿径直离开。
等云肖鹏反应过来,还欲拦人,沈莳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往东沈莳之就在东,他往西沈莳之就在西,等到沈莳之终于不挡在他的眼前,云肖峰父女早就已经离开了。
然后就是沈莳之领着差役扬长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本来人声鼎沸的灵堂除了云肖鹏并几个家丁,静悄悄的,见不到一个人影。
云肖鹏望着厅内挂着的大大“奠”字,脚一软,就跪了下来。
“老太太……”过了许久,厅堂里响起云肖鹏压抑而痛苦的叫声。
正在此时,厅外灌进来一阵阴风,似是应合云肖鹏那句呼唤,阴恻恻地刮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站着的几个家丁俱都吓得浑身一哆嗦,眼神四顾,确定没有瞧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松了一口气。
而跪在蒲团上的云肖鹏则是埋着头泪如雨下。
几个家丁见状,不由面面相觑,可是谁也不敢上前去搀扶,生怕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被拳打脚踢一顿,要知道,云肖鹏这个主子的脾气一向不太好,尤其是从苏州回来之后,老太太、太太、小姐相继病倒,他的心情一路阴雨,动不动就拿下人撒气,好几个平时伺候在他身边的长随因为莫须有的罪名给打断了腿或者踩烂了手指,总之,情形不妙。
负气离开云家老宅的云肖峰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想起了云罗临走时对云肖鹏说的两人可闻的话。
他不由好奇地问道,云罗到底说了什么,引得云肖鹏如此风云变色。
云罗也不瞒父亲,眼中眸光一闪道:“我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想想清楚,有没有什么要跟父亲你交代的。”
什么意思?
云肖峰显然听不懂云罗的话。
云罗却并未深入下去,只是神秘一笑,就此歇了这个话题。
云肖峰心思本不在此,云罗的话他很快就抛诸脑后,彻底忘记了这件事。
可云罗却是目光晦涩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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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肖鹏没有让云罗等很久,在云罗回到自己家中不过两个时辰,他就派云锦烟来见她。
“姐姐。”云锦烟跟着红缨进了屋子,见到云罗的第一句话就激动地说不下去。
云罗一看她脸色,就知道事情有突破性的进展,不由示意红缨等人退下,携了她的手在旁边位置上坐下。
“姐姐,果真不出你所料。”云锦烟眼底一片兴奋。
云罗闻言,大为振奋,握住她的手焦急道:“你父亲派你来,是肯说了吗?他都说了些什么?”
云锦烟知她着急,哪里还敢卖关子,一股脑地把云肖鹏把她喊进书房里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父亲说当年林蕴芝过世前,老太太一直见她脖子里挂着一块玉佩,香消玉殒之后,那块玉佩就出现在了祖父身边。老太太是个心重的人,她见祖父有时会摸着那块玉佩发呆,就偷偷地趁祖父醉酒时取了玉佩藏起来。后来,祖父酒醒之后,遍寻不果,为此还找了老太太理论。不知是何缘故,老太太后来乖乖地把那玉佩交了出去,从此以后这块玉佩就没了踪影,老太太一直未有发现。”
玉佩?
祖母的玉佩?
一块失踪了多年的玉佩,如今祖父、老太太都过世了,到哪里去找那块曾经由祖母贴身佩戴的玉佩?
云罗一阵沮丧,眼底洋溢着淡淡的失望。
云锦烟看在眼里,连忙从袖子拿出一张画纸,递到云罗面前邀功道:“姐姐,你且看。”
云罗接过那张发黄的画纸。待看清楚上面的图案,不由欣喜若狂。
“这……怎么回事?”云罗指着画纸上的一个圆形玉佩图案,不敢相信地看向云锦烟。
云锦烟就用力地点头,解释道:“这是老太太当年私藏玉佩时偷偷描下来的,后来留给了父亲。如今父亲把这画纸让我送给姐姐,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根据这个图案去寻找这块玉佩。”
原来如此。
云罗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云肖鹏手里的筹码原来是这块玉佩的画纸。还并非是玉佩原物。
她也不去多想云肖鹏,复又低头细细地看着画纸上的图案。
凝神瞧了片刻之后,她便觉得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圆形,镂空,玉佩……
她猛然想到自己脖子里挂的那块母亲罗氏留给她的平安扣,越发觉得和画纸上的玉佩想象。
可是。她脖子里的平安扣不是母亲的陪嫁吗?
怎么会和祖母林蕴芝的玉佩有关系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姐姐,怎么了?”云锦烟看她眉头深锁、秀眉微蹙。不由担忧地问道。
云罗从沉思中回过神,触及她关心的眸子,摇头安抚道:“没事,没事。只是觉得这玉佩的样式并无出奇之处,一时之间要去寻找还有些难办。”
云锦烟闻言凑过去又瞧了一眼,深表赞同。
云罗不慌不忙地把画纸说起来。略过不提。
“现下,你们府里什么情况?”云罗关心地问了一句。
云锦烟脸上的激动神色悉数褪去。眉宇间就染了淡淡地忧愁。
“自从姐姐和伯父离开之后,家里的客人就空了。我听说,你们前脚刚走,后脚大街小巷就沸沸扬扬地传着“父亲签下一屁股债”的消息。家里人心惶惶的,一个个都觉得……风雨飘摇。”云锦烟说着,眼眶里渐渐含了泪。
她倒也不是故意在云罗面前露出窘迫姿态,只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家里气氛的变化。
一朝变故,极有可能从千金小姐坠为穷人家女儿,她怎么会不害怕?
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刺痛了云罗,勾起她某些遥远的熟悉的回忆。
当年,她家道中落时,也曾如此彷徨无依,也曾如此害怕无助。
可,当时的她,求助无门,一跤摔下,从云端跌入了满地泥泞,从此与万丈红尘打着交道。
“妹妹,你也别太担心。破船尚有三千烂钉,云家再不济,总不会短了你的衣食住行。”云罗顿了顿,接着道,“更何况,还有我。”
寥寥数语,安抚了云锦烟慌乱如麻的内心。
她破涕而笑,伸手不好意思地拭泪。
“姐姐,瞧我真不懂事,平白让姐姐看笑话了。我知道姐姐是重情信诺之人,如果云家真的败了,姐姐又怎会对妹妹袖手旁观呢?”云锦烟不好意思地说完心底话,就识趣地不再提及。
妥帖的话语取悦了云罗,她赞赏地一笑,又问道作为云肖鹏关系最密切的蒋家是何反应。
说到蒋家,云锦烟气得浑身颤抖,一张俏脸露出鄙夷之色:“这蒋家的人真是……有够落井下石的。”
一言以蔽之。
云罗就经由她的神态和言辞猜测出蒋家人的做法。
想来十分下作,豁得出脸面。
云锦烟就气愤填膺道:“姐姐你都不知道,那蒋家舅母多卑恋,一看云家大势已去,她名义上陪着母亲回了屋子,却带着随身的丫鬟在母亲房里瞎转悠,要不是我去得及时,恐怕母亲妆匣里的好东西全落了她口袋里。待我进去了,她就借口府里有急事,急匆匆地准备一溜了之,幸好妹妹我机灵,给身边丫鬟使了个眼色,抬脚绊倒了那位好舅母,藏在她袖子里的东西掉了一地,我才能保住那些东西。”
云罗听罢,大开眼界地惊叹道:“不至于如此吧?蒋太太……她也太……”
“不要脸了,对吧?”云锦烟气极地接话道,“还有更不要脸的呢,我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时,她大言不惭地说那是母亲托付给她让她去换银子贴补家用的,我信她才怪。亏她也是个当家的太太,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下作行径,居然把手伸到了我们云家……”
云锦烟话里话外深深地不屑。
云罗却是觉得不可思议:“这蒋太太的行径好像有些可疑啊?怎么如此迫不及待、不顾脸面……”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锦烟的脸顿时一片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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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和云锦烟两人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地滑过同样一条讯息。
下一刻两人就相互对视了一眼。
“姐姐,这就能解释为何老太太过世,蒋家舅老爷露了露脸就借口生意上有急事躲得人影无踪,而蒋太太一天到晚在老太太和母亲的屋子里乱晃悠。我记得老太太的那些细软好像都是蒋太太陪着母亲一起进去收拾的,就带了两个贴身的奴仆,其余人都没许跟进去,留在了屋子外面。我还觉得奇怪呢,怎么老太太一辈子的积蓄到最后就搜出了一箱笼的旧衣服和一个不大的首饰盒,里面尽是些陈色不足、款式老旧的东西,我还以为都被母亲刮进了自己的腰包,如今看来,恐怕多数是进了这位蒋太太的腰包了。”云锦烟越说越气愤,胸脯鼓动地上下起伏。
“这蒋家最会投机倒把、落井下石。如今他们把身家都押在了那个盐引上面,可是半路又冒出来曾少爷那位表哥失踪了,他们心里着急,可是也只能干瞪眼。万一曾少爷那边的盐引不牢靠,他们肯定死命地要攀上朱茂芳这桩婚事,借此来拿下盐引的生意。”云罗想了想,便总结道。
云锦烟点头赞同,两人沉默了一会她便问道:“姐姐,蒋家那边你可派人去打听了?”
云罗点了点头,并不同她多说。
云锦烟见她不愿多谈,也就识趣地提出了告辞。
云罗也不挽留她,送她出门之前让红缨取了一百两银票塞给了她。
云锦烟也没有故作推辞,很爽快地接过银票藏在了袖子里。
红缨把她一路送到了二门口,而后才折身返回。
“小姐。你这一百两是不是出手太多了?”红缨倒没多说银票的事,倒是紫薇忍不住了。
“傻丫头,云家如今的光景,她手里没钱哪里能办成什么事?”云罗不以为然地笑。
如今她手里有了唐韶给的那些体己银子,她倒生出几分“视金钱为粪土”的豪情来,没有从前的锱铢必较了。
本来就是如此,若手里宽裕。谁会做那些个计较的人?谁不想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花钱买东西打赏下人?
云罗从前窘迫过。更知道银子对于人心的重要性。
说得直白些,以诚待人固然能笼络人心,可哪里有钱财那么实惠地动人心呢?世家大族中生存。银钱就更重要了。
这也是为什么一般大户人家嫁女儿都要给女儿置办丰厚的嫁妆,一来是场面上好看,更重要的就是怕女儿嫁到男方家里,手里没有活络的银子处处受人制肘。甚至还要被那些奴仆瞧不起。在大家族里生存,没了银子也就没了底气。没了底气也就没了尊严。
唐韶给她这五万两体己银子的用意大抵就是在此了。
抛开心底地思绪,她又把注意力放在了云锦烟交给她的那张画纸上。
她解下脖子里的那块平安扣,和画纸上的图案细细比对,发现真是一模一样。
虽然说平安扣的模样长得大同小异。可是这平安扣上的镂空部分却是暗藏玄机,里面阴刻着一些纹路,她从前倒也未仔细瞧过。如今经由图纸上猛然发现还有这样的细节,就神情郑重起来。
可是怎么才能知道里面镂空处阴刻的是什么呢?
她想了想。便吩咐红缨去准备一块绢布和笔墨纸砚,红缨并不知道自家小姐要这些东西派何用场,满腹狐疑地下去准备。
等一切准备就绪,云罗就拿起毛笔沾了墨汁涂在平安扣镂空处内侧阴刻的地方,然后拿着雪白的绢布小心地塞进镂空处,然后再用毛笔的笔杆顶在白绢处一寸寸按过去。确然阴刻的墨迹拓在了白绢上,她才小心地抽了出来,然后摊开来放在桌上。
红缨几个好奇地探过脑袋去看,紫薇叫了句:“小姐,好像是字,又好像是个图案。”
紫薇几个犯了难,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红缨就捧了白绢呈到云罗眼前,云罗接过来一看也愣住了,小小的图案有流水的线条,说是字又不太像,说是图案就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图案,好像……好像某些部落的图腾。
对,云罗越看越觉得像。
她记得从前曾经看过父亲书房里的一本游记,好像在中原以外的地方生活着一起部落,他们隐世而居,与外界没有交集,用自己的文字,说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图腾,信仰自己的神。难道这个图案就是某些部落的图腾?
可是不对啊,母亲罗氏明明是西北邳州人士,是汉人,可不是哪个部落里冒出来的。
想到这些,她觉得心头的疑惑越发多起来,而自己除了知道母亲出身西北邳州就再也不知道其他的了。蹊跷的是,她从小就没见过母亲娘家任何人,也从未听母亲提及过自己的娘家。
唯一跟她念叨过西北风光的还是陪同母亲一起嫁过来的她的乳娘。
乳娘……
一想到那个卖了自己换钱给他们的乳娘,云罗的心就痛得透不过气来。
好像有千万只针在一起用力地扎她的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把眼眶里的酸涩逼了回去。
“小姐?”旁边的红缨瞧出她眼角的异样,不由关心道。
她摆了摆手,垂眸问道:“我父亲呢?回来了吗?”
红缨就回禀说云肖峰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云罗便让粉桃准备了些冰镇绿豆汤和翡翠凉果,然后让红缨端着陪她一起去了书房。
云肖峰显然没想到云罗会在这个时候找他,见到她是一脸的意外。
他手忙脚乱地把桌上摊着的一些纸给盖了起来,云罗眼尖,偷偷瞄到上面写了好多的大字,都是“母亲”。
父亲心底肯定很难过吧?
云罗叹了一口气,示意红缨搁下了茶点退出去。
屋子里很快就只剩父女两人。
“父亲,天气燥热,喝点冰镇绿豆汤降降暑气吧。”云罗殷勤地拿起手中的扇子为父亲在旁边微微地扇着,送来缕缕的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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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听到父亲如此关怀的语气,不禁眼眶一热,而后微笑着假装不碍事地坚持为他打扇,那动作分明更加轻柔了。
云肖峰在女儿的温柔注视中默默地喝完了一碗冰镇绿豆汤,又吃了两小块翡翠凉果,这才满足地捧腹同女儿闲话起来。
云罗关心了一下他的起居,就把话题绕到了母亲罗氏身上。
云肖峰不疑有他,提及自己早逝的爱妻,满脸柔情款款——
“你母亲是个温柔敦厚之人,受了委屈也总是默默地往肚子里咽,从来都不会向我抱怨。当年她可是吃了……老太太不少苦头,可她从来都不会跟我哭诉,就算不巧被我知道了,问她,她也总是推说自己做得不够所以才让婆母不喜。可哪里是她做得不够啊,分明是……”他接下来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口。
个中原因,他和云罗心知肚明,再多说也无益。
可云罗并不是想要知道这个,她旋即跳过此处,继续问道:“父亲,我只知道母亲是西北邳州人士,可从来没听她或者你提及关于她家中的事情,不知道母亲家中还有亲人在吗?母亲过世时,你有没有给邳州去过消息?我好像记得当年丧礼上没有过母亲娘家的人出现……”云罗问了一堆。
云肖峰的神色却尴尬起来,咬着嘴唇许久不说话。
云罗被父亲的表情搅得心神不宁起来,搞不清楚怎么会这样。
“老实说,我对你母亲娘家的事情知之甚少,我与你母亲成婚后。你母亲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过自己家中的事情,初初我也觉得好奇,会闲聊两句,问问她西北的风土人情、家中情况,可她提及家中情况时,总是草草而过,不肯深谈。我见她有意回避。以为是不是在家中过得也不甚如意。又猜测她是不是介意自己出身西北的事实,所以总是避而不谈,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提及了。”云肖峰十分汗颜,说完这些话都不敢看向女儿的眼睛。
他自己也觉得万分不可思议,与妻子成婚多年,居然对她一无所知。实在是……很夸张。
云罗听罢,惊讶地盯着父亲的脸孔半天都没能挪开目光。后来见父亲一脸肯定,才不得不相信所言俱是事实。
“父亲,那母亲家中可有兄弟姊妹,这个你总知道吗?”云罗犹不死心地问道。
云肖峰终于遇到一个自己知道的。忙不迭地点头,看着女儿松了一口气道:“这个我知道,当年你祖父出门做生意。一走就好几个月,据说是去了西北邳州。回来时就宣布给我定了婚事,对方是西北邳州的一户人家,诗书耕读传世,膝下一子一女,长子投了西北的军营,幼女温柔贤惠,孝顺宽厚,指给我做妻子。老太太当时还死活不同意,说小门小户的女子如何能做云家的长媳?又是出身西北那种荒凉之地,风俗习性与我们这边大相径庭,成婚后会有诸多不便。可是你祖父坚持,说在西北做生意时遇上了宵小打劫,若不是你外祖父仗义疏财,恐怕连家都回不了了,更何况他已经给了罗家定亲信物,不能反悔,老太太如此一听,也就不好再反对,算是默认了这桩婚事。可她从此就表明态度不愿意插手这桩婚事,导致成婚的一切事宜都是你祖父亲自出面操持的。我还记得你祖父给你外祖父修书一封,也不知道书信里具体说了些什么,反正半年之后,你外祖父就派人护送你母亲和几个陪嫁的丫鬟到了新央。而至于成婚的婚期、嫁妆的置办等一切细节,都是由你外祖父派来的一个老家人和你祖父商量敲定。你祖父体恤你母亲从西北远嫁而来,除了给她五千两的聘礼,还特意为她准备了三十六抬的嫁妆,为此,老太太还一直颇有微辞,所以到你叔父下聘时,拿到蒋家的聘礼是一万两。可饶是如此,老太太还总是时不时地以此事拿捏你母亲,你那位婶母还总是以此来挤兑你母亲。幸好你母亲性子好,为人宽厚,从来不放在心上,若是遇上些心不宽的人,恐怕早就吵闹开来了。所以说,你母亲是极好的人,果真如你祖父所言‘温柔贤惠、孝顺宽厚’。你祖父的眼光实在独道,为了挑了一个好妻子,还生了你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儿……”说到此处,云肖峰感慨之余,竟然眼有泪花闪烁。看着如明珠朝露的女儿,依稀找到了妻子的影子。
云罗贴心地拿起手帕为父亲拭泪,心底却是翻江倒海起来——
如今看来,祖父当年为父亲聘下母亲,十分蹊跷。
哪里有人家嫁女儿只是派一个老家人过来,连个至亲都不陪过来的?
哪有嫁女儿的不为女儿置办嫁妆要男方来准备的?
祖父不是说母亲家中诗书耕读吗?长子又怎么会不学制艺反倒投军从戎呢?
既然母亲家中父母双亲、兄长健在,为何多年来要闭口不提?
到母亲过世时,又怎么会没有人过来吊唁?哪怕是年事已高,或者亲眷调离,派个人过来治丧总是可以的,为何会杳无音信?
云罗心跳如雷,越发觉得事情曲折离奇。
一时间心乱如麻,脸上的神色越发难看起来。
云肖峰觉得奇怪,关心道:“是不是热坏了?瞧你一脸的汗,脸色虚白虚白的。”
云罗定了定心神,摇头示意不是,而后解下脖子里的那块玉佩道:“父亲,我记得这是母亲给我的玉佩。”
粉嫩掌心上静静地躺着那块平安扣。
幽幽泛着油润的光芒。
云肖峰见到玉佩,眉眼间就有思念漫过,颤抖着手指接过那玉佩,神情怅然:“这玉佩自成亲当夜见你母亲时就挂在她脖子里,我还记得她说这是我们两人信守百年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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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是母亲的东西吗?怎么又是信物了?”云罗闻言,心中一动,想到某种可能性。
云肖峰似是第一次审视这个问题,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也觉得妻子罗氏话里不对劲,继而神色间迟疑起来:“这,这,你母亲从来没说过是她的东西,那玉佩向来是她贴身佩戴着,不是她的那还会是谁的?”
他懵懂的样子让云罗一阵好笑,她提醒道:“那祖父当年提及的留给罗家定亲的信物呢?是什么,父亲可见过?”
云肖峰被问倒了,挠着耳朵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答案:“这,这,这,我后来一直不记得有问过信物,也没同你母亲谈论个此事。”
云罗彻底被他打败,心里却是思量开了——
如今看来,恐怕这玉佩就是祖父给母亲下聘的信物。
要不然,母亲何出“信守百年”之言呢?
越想越觉得可信,她不由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同父亲探讨,云肖峰从没想到此种可能,如今听到一时间竟然怔住了。
父女两人沉默了会,最后还是云肖峰率先开了口:“你如今说来,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恐怕是真的。我记得当年这玉佩你母亲向来是贴身佩戴,有一年大夏天,府里得了些岭南荔枝,就邀了蒋府的几位女眷过来一起品尝。也不知道那天遇到了什么事情,你母亲回来后就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枯坐了许久,连我回屋都没感觉到。后来我见她神情不对,像是狠狠哭过的样子,便心疼地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没说,我追问了几句未果也就不再逼问,私心以为便是宴席的时候可能是不是老太太又拿话奚落她了。晚上歇息时,却突然发现她把从不离身的玉佩给取了下来,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十分诧异,问她为何无缘无故要解下玉佩,你母亲只说怕你婶母看了心生不悦。不愿意徒惹烦恼。所以索性拿下来。我当时只以为是这位云二太太心胸狭窄,眼皮子浅看上了那玉佩,如今想来。不是这样缘由。恐怕这东西就是你祖父当年给你母亲下定的信物,而被这位最会拈酸吃醋的云二太太知道了,又闹将开来,你母亲怕不好收拾场面。所以就选择息事宁人,宁可不再戴这玉佩。”
云肖峰整个人仿佛陷进了往事中。眉间是淡淡的忧伤。
云罗却是经由这些蛛丝马迹越发肯定这块玉佩就是嫡亲祖母林蕴芝身上的玉佩。
只是,真相是不是果真如她猜测的那般,恐怕得找到母亲当年身边的人才能拨开云雾了。
一想到母亲身边的人,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离她远去的乳娘——
乳娘。对啊,只要把乳娘找到就可以了。
乳娘跟随母亲从西北邳州而来,又一直服侍在他们身边不离不弃。对母亲的事情肯定知道的比他们要多,至于这玉佩是不是当年祖父留下的定亲信物。就更加清楚了。
念头一起,她想把乳娘找回来的决心越来越坚定。
这么些年来,乳娘卖了自己换钱给他们活下去的事实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心房,不能触摸也不敢正视。
从前的她自顾不暇,温饱都成问题,如今……她自觉终于到了可以寻回乳娘的这一天。
想至此处,她便仰头对父亲正色道:“父亲,女儿有一事想要征得父亲同意。”
这话一说,引来云肖峰一阵侧目。
他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儿行事向来会自己拿主意,何时需要得到他的首肯了?
一时之间,他十分不习惯,见她神情肃穆,不由也端正了姿态,点头郑重道:“你说,我听着呢。”
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云罗就语速低缓道:“女儿想要把乳娘寻回来。”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却让云肖峰的一颗心沉进了谷底。
往事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把父女两人整个吞没,毫不留情。
过了半晌,云肖峰才透过一口气来,抬眸直视女儿道:“怎么突然想到找你乳娘?”留神听,就能听出他说话时声线微微颤抖,可见他的紧张与不安。
这些年来,午夜梦回,他最愧疚的人和事之中就有云罗乳娘。
若不是当年走投无路,他如何肯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卖了换钱给他们买吃的?
“乳娘是母亲从西北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对于母亲的事情肯定知之甚详。从前,我们是没有能力寻回乳娘让你安度晚年,如今,家中的境况一日比一日好,就算不是为了母亲,我也要把她寻回来,供奉在高堂,以酬谢她这些年来对我们的照顾和付出。”云罗眉眼坚定,话到后来越发铿锵。
云肖峰点点头,以示赞同,可神色间却是不容乐观:“当年买走你乳娘的是城东的人牙子,我只知道是为新泽县某户大家要挑选奴仆,可具体是谁家,我当时因为心里愧疚难安,并未细问。如今要打听,得要先去找到那个城东的人牙子回忆一番才行,不过恐怕也不是很容易,因为这些人牙子手里每日经手的奴仆太多了,他未必能记得你乳娘的事情。”
云肖峰此言不虚,云罗点了点头宽慰他道:“父亲也不用太多焦虑,我们暂且打听起来,一时找不到,多问些地方多问些人,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派人去新泽打听,一家家的问起来,我不相信找不到。只要……”说到此处,云罗突然顿住,不愿意再说下去。
轮到云肖峰一阵侧目。
下一刻,就恍然,云罗的担心是——就怕乳娘已经不在人世。
想明白这个,父女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如铅。
过了一会,屋子里响起清脆婉转的声音。
“乳娘身强体壮,行事玲珑,说不定现在正在哪个大户人家做管事妈妈呢。”云罗故作轻松道。
云肖峰连连点头附合。
只是,两人的眼神中都透着不确定,笑容中带着几分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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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一般,云罗陪着云肖峰出席了云老太太的葬礼,可是从头至尾,父女两人都与云家二爷等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摆出泾渭分明的姿态。
云肖鹏努力了几次,想要同云肖峰说上话,可就是无法达成,不是云肖峰主动避开他,就是被铁塔般壮硕的郑健横在中间,让他就算有满腹的求饶之辞也没地方去发挥。
加上出殡时礼仪颇多,他忙于做“孝子”尽最后的孝道,越到后头就越不可能有时间让他再找机会去接触云肖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胞兄领着女儿在丧礼后离开。
等他忙完丧礼,想要再来找云肖峰时,已经压根走不出家里,因为每日都被袁老三派来的人堵在厅堂里,被他们苦苦逼迫还钱,他被这些地痞流氓整得束手无策。对方头上几日尚算客气,只是闲坐在厅堂里,找云肖鹏理论。可等了几日,拿不到一点银钱,来人就没那么客气了,言辞之间就开始骂骂咧咧,甚至在府里面惹是生非,饿了直接冲厨房里找东西吃,酒足饭饱了看到略有姿色的丫鬟就毛手毛脚,或者看到些值钱的东西直接往胸脯里一塞,胡闹了一通之后又坐回了厅堂找云肖鹏理论,几次三番下来,云家上下苦不堪言。
云肖鹏耐不住小混混这样的折腾,终于答应先还一部分,剩余的银钱通过卖地卖铺再去筹集。袁老三这才撤了人,丢了句“改日再来拿钱”的话算是让云肖鹏得到暂时喘息的机会。
他得了自由,先想到的并非是去筹钱,而是去寻云肖峰,可是正好新央最近连日暴雨。县衙里的几位大人通宵达旦地部署防汛事宜,云肖鹏连续守了几日也没能碰到胞兄的面,眼看着袁老三给的限期就在眼前,他无奈之余只能先去找蒋府想办法筹钱。
可是,到了蒋府的大门,门房的人就把他领到厅堂喝茶,然后就丢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边。他等了半个多时辰。茶都喝了几巡,就是不见有人来。既没有下人来招呼他,也不见蒋立通的身影。
他枯坐了半个多时辰。焦急的神色渐渐发怵,直到发白,毫无血色。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蒋府。跌跌撞撞摸出了门口半条街道,身后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唤他——
“云二爷。这是我家太太嘱咐我给你送过来的。”蒋府的管事气喘吁吁地弯腰从袖管里抽出一个荷包塞到了他手里,然后不等他反应,逃似地离开。
云肖鹏愣愣地接过荷包,掂了掂那轻飘飘的重量。嘴唇咧出一个凄惨的弧度。靠着街道的墙面勉力支撑了一会,他才有力气去打开那个荷包,一张银票夹在他的两根手指中间。上面的一百两面额在光线中反射着让人心寒的光。
这就是蒋家对他这个嫡亲的表弟、妹夫的所有情谊。
不过区区一百两银子。
云肖鹏怆然落泪,浑身似被抽光了力气。靠着墙根忍不住掩面落泪。
巨额的欠款,是不是真要沦落到卖地卖铺的结局?
他如困兽一般走投无路——
一直偏爱的母亲已经过世,妻子疯疯癫癫,嫡女奄奄一息,庶女不成气候。
想到这让人窒息的现实,他狠狠地攥着那一百两的银票,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某个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迈出步子缓缓地走回了家。
第二天晌午未到,云锦烟就心急火燎地闯到了云家求见云罗。
红缨看她神情焦急,不如以往任何一次,不敢耽搁,通禀了一声就把她领进了云罗的闺房。
“姐姐……”刚踏进门槛的云锦烟看到云罗,腿一软,整个人倒了下来。
幸好云罗眼明手快地扶住。
“你这是怎么了?”云罗一低头就看到花容失色的云锦烟满脸惊骇,大大的杏眼中盛满了绝望、痛苦、哀伤、背叛等情绪,浑身颤动如秋风扫落叶般,凄凄惨惨。
这是怎么了?
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云罗扶着她迈步坐了下来,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柔声道:“喝口茶定定神。”暖如春风的声音独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功效,云锦烟这才镇定下来,微颤地接过茶杯,大口地喝了茶水,才觉得身上的颤抖止住了些。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失态?”云罗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见她情绪稍稍稳定不由开口询问。
“姐姐,不好了,”她话音刚落,云锦烟就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忍不住哭泣道,“我父亲,我父亲他……跑了。”
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一点一滴,颗颗让人心酸。
云肖鹏跑了?
云罗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不由愣住。
不敢置信地望着云锦烟,道:“不会吧?”她还是不相信。
云锦烟就抓着她的手低头大哭起来:“真的,真的……今天早上管事就跑过来跟我禀报,说父亲留给我一封信,我接过信一看,才知道父亲带着府里仅剩的现银跑了。我自然不信,就质问管事父亲的动向,被蒙在鼓里的管事就战战兢兢地跟我说,昨天后半夜父亲让人为他备了马车连夜走了,不知道去的哪里。”
云锦烟哭得差点岔气,两只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她继续说道,“我不信父亲会丢下我们一大家子就这样跑了,发了疯地让人去找父亲,可哪里有半点踪影?刚刚管事回来禀报我,说问了守城的差役,今天天一亮,城门才开,就看到父亲的马车出了城。距此刻,已经过去两三个时辰了。想要再派人去追,哪里还追得上?管事瞧出了猫腻,回来二话不说就提出要离开。他不是卖身入府的奴仆,我没办法拿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收拾包袱领着一家老小离开。他一走,没个半刻钟府里就传开了父亲跑掉的消息,现如今,乱糟糟的各怀鬼胎,幸好我从前曾用银钱收买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暂时由他们出面把局势压下来了,可,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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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锦烟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哭得肝肠寸断。
云罗却是知道她的意思,那几个被她收买的家丁也不过是暂时为她所用,一旦云家真的没钱了,止不住要怎么闹腾呢。
混乱的情况不用她多描述,云罗一想便可知。
偌大的云家,内忧外患全部压在了云锦烟肩上,可想而知她的压力会有多大,难怪她要如此痛苦,想必早就超过了她的心里承受能力。
云罗顿时怜悯起她来,拿起帕子替她拭泪,宽慰了几句,她稍稍止住泪意,不再痛苦,只是脸色十分苍白,大大的眼睛凹陷在眼窝中,一圈青黑。
“姐姐,现下,我该怎么办啊?”云锦烟显然已经方寸大乱,抓着云罗的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云罗闻言,细长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放柔声音道:“你信不信我?”
云锦烟忙不迭地点头,一副全然依赖的模样。
云罗便道:“你出了事第一时间想到来找我,说明在你心中把我当成亲人看待。你既然如此相信我,那我就直言相告。”然后便见到云锦烟肯定地点头,她才说下去,“如今的情势,你需要双管齐下。何谓双管,就是外债要还,内乱要平。外债的事情不用我多说,你比我知道的更加详尽,那袁老三可不是善茬,他以此为生怎么可能会放过你们?为今之计,只有卖掉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凑足银两,然后尽快把银两给还了。现如今,我要问你一句,云家的生意、值钱的财物包括田契地契都握在谁手里。你可知道?”
她定定地望着云锦烟,并不担心她不掌握这些内情。
云锦烟可不是草包,会对家中的事情一无所知,依她的判断,在知道云家在银子上周转不开来时,她早就暗中掌握过这些情况。
果不其然,云锦烟说得头头是道:“府里在郊外有五百亩的水田和五百亩的林地。在街上有六间铺子。还有几处闲散的屋舍和仓库以及我们如今住的宅子,这些田契地契从前是保管在父亲的书房里,待今早发现他不见了之后。我第一时间就去把这些找了出来贴身收着了,我这就拿出来给姐姐看。”说完,云锦烟就把这些东西拿了出来,摊在云罗面前。
看着眼前一堆的发黄的纸片。云罗心底一阵惆怅,然后是云锦烟继续在她耳边说道。“管事临走时,我曾同他打听过,照他估计,这些东西能值当多少钱?”
云罗点点头。等着她的回答。
云锦烟惨然一笑,无力道:“管事说,若是正常情况下。这些东西好歹能值个三四万两银子,可是。云家如今的情况,谁不知道?大家恨不得压低了价钱捡便宜,又怎肯按照市场价格正常来买?所以,满打满算,能值个一两万两银子已经是不错了。”
差这么多?
云罗听罢,暗暗咋舌,不禁感慨世态炎凉本是如此现实,亲眷之间为了利益都争得你死我活,又怎能期望非亲非故的外人施以援手呢?顶多遇上厚道些的,压价压得少厉害些,可让人家行善般地多拿银子肯定是不可能的。
云罗听罢,就道:“那除了这些府里可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就凭这些银子是肯定不够的,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
云罗实话实说,云锦烟心知肚明,心头越发愁苦:“府里哪还有什么值钱的?前面银子周转不开来时,父亲已经当了一批先辈留下来的古董,如今哪里还找得出来什么值钱的?若是有,父亲他也不至于一跑了之。”
这倒是事实。
云罗点点头,一下子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头问云锦烟:“那你嫡母手里呢?w可记得她有不少陪嫁的,当年老太太为此还不止一次地在人前洋洋得意过,说她的二儿媳妇可是带着上万两的嫁妆进的门。”
想到这个,云罗不禁冷笑,因为自己母亲的嫁妆是祖父置办的,为此,当年老太太一有机会就拿出来做文章,一遇到她偏爱二房就拿出来堵住悠悠众口。
云锦烟闻言,不由眼前一亮,拉着云罗的手感谢道:“是啊,姐姐说得是,我怎么没想到这茬呢。若真能凑出那么多银子来,倒未必过不了这个坎。”
说完这个,云锦烟倒是踌躇满志起来,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水渍,再也坐不住,当场就提出了告辞,像阵风似的又刮回了自己家中。
目送着她离开的云罗却没有那么乐观。
尤其是想到云锦烟前几日提到的蒋太太从云二太太房里私藏东西离开,她就忧心忡忡。
果真不出她所料,用过午膳后不到一个时辰,云锦烟又来了。
一进门,就气鼓鼓地朝她一股脑地抱怨,说自己的嫡母搞了半天不过是个花架子,外人瞧着好看,实际内里什么都没有,所谓的一万两的陪嫁都是些田地,而那些田契地契上的名字居然不是云二太太的名字,而是蒋家已经过世的老太太、蒋立通和云二太太两人的母亲的名字。
云锦烟气愤地抱着一只描金的匣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衣袖翻飞时露出手背上鲜红的血口子。
云罗不动神色地看了一眼,就起身从内室里拿出了一个药箱,迅速地拿出膏药来抓过她的手为他涂抹伤口。
本来还十分激动的云锦烟瞬间石化了,满脸的怒焰一下子化成了秋水,温柔乖巧地就像一个洋娃娃。
“好好的,哭什么?是痛吗?”云罗头也不抬地对她道。
云锦烟赶紧用另一个手去擦拭眼角的泪,最后抽泣道:“姐姐,亲人间的守望相助,是不是就是你我这样?”
一句话点中了云罗心中的柔软处,她的眼角顿时也涩涩的。
有一种情绪在胸腔内涌动着,似乎要蓬勃而出。
“等料理完云家的事情,你就嫁人吧。”突然间,云罗冷不丁地丢下这句话。
空气中响起云锦烟的抽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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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什……什么……么?”云锦烟结结巴巴地看着她,一双眸子紧张而不安。
“我说,等这些事情处理好了,你就嫁人吧。”云罗不慌不忙地把药箱收拾起来,然后放下刚刚擦药卷起的袖子,气定神闲地重复道。
“姐姐,这,这……对……对方是……是谁?”话出口,云锦烟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些什么,脸红得滴出血来。
“这会儿害臊不嫌来不及?”云罗取笑道,但是落进云锦烟耳朵里却没有一丝不适。
“我,我在姐姐面前……向来坦诚,不矫揉造作。”脸红过后,她就恢复了正常,理直气壮地讲着心里话。
“有个人选,我觉得不错,想问问你的意见。”云罗拉着云锦烟坐下。
“是谁?”眼睛亮晶晶的,夹杂着激动。
“沈莳之。”云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清晰地看到对面那张俏脸由红转白。
“姐姐,他……他瞧不上我吧。”云锦烟恹恹的,如泄了气的皮球。
“你只说自己看不看得上他吧?”云罗追问道。
“这……”云锦烟沉思了片刻,便实话实说,“他长相不错,家世不错,又是一县的县尉,虽然成过亲,可是膝下无所出,依照妹妹如今的境况,堪称良配。”
“那人品呢?”云罗继续问道。
云锦烟便眨了眨眼,犹豫再三,最后斟酌道:“单凭那日袁老三在府里闹事,他挺身而出,出面解围,就看得出来此人不是坏人。可是……可是他对那个周惜若……”
云锦烟没有再说下去。云罗便懂她的意思了,沈莳之当年对待周惜若可谓绝情绝爱,做夫妻做到这个地步,怎不让人心寒?
难怪云锦烟望而却步了。
云罗也不多说,下一刻就转移了话题,继续说起云家债务的事情,云锦烟见她不再提及自己的婚事。虽然内心焦急万分。可也不好再开口去追问。
两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云二太太那一万两嫁妆的事情上来。
“姐姐,这样一来,这些东西不就可以认为是归蒋府所有?”云锦烟一脸头痛。
“那就让蒋家自己放弃这份嫁妆不就行了?”彼时。正好阳光明媚,洒进窗内,投射出一室的光亮。
云罗的笑隐没在夏日灿烂中,显得那么气定神闲、成竹在胸。
*****
云肖鹏跑了的事情没几日就在整个新央传遍了。大家又多了一份谈资,街头巷尾地讨论着。接着,蒋家要贪图云二太太嫁妆落井下石的传闻也随之而起,议论之声靡靡菲菲,众人或幸灾乐祸。或感慨意外,或兴致勃勃,但大抵对蒋家指指点点。
甚至有人猜测。云二爷的落魄是不是有蒋家背后什么事情,否则。向来亲厚的蒋家怎么会对云二爷落难袖手旁观?
一时间舆论哗然,说蒋家什么的都有。
许太太自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特意派人请云罗过去,说是得了岭南荔枝,让她去尝尝,顺便看一下楠星的嫁妆。
云罗知道,许太太寻她过去,旁的都是借口,最关键恐怕是为了云肖鹏的事情。
她笑了笑,吩咐粉桃准备了几样芸娘爱吃的精致点心,然后带着红缨、青葱去了县衙。
许太太的屋子里果真摆着好几碟荔枝,为了保持新鲜,下面还放着冰块。
许太太一看到云罗进门,连忙招手道:“来,来,来,赶紧尝尝这岭南的荔枝,味道可好了。”
旁边的芸娘就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去迎她,手臂自动地圈进她的臂弯里,语气亲昵道:“姐姐,你可好久没来了,想死我了,你有没有想我啊?”
云罗的目光从那些新鲜稀罕的荔枝上面一闪而过,而后扬起笑脸道:“前段日子不是正好遇上些事吗?所以一直没空来看你,妹妹最近可好?太太身子怎样,应该清泰安宁吧?祖哥儿怎么样?课业应该还轻松吧……”
一番契阔之后,许太太就给芸娘使了个眼色,芸娘闻弦知雅,知道自己母亲要拉着云罗独处,便借口自己屋里还有事情没有忙完要先回去,请云罗陪完许太太之后再去她那边。
云罗自然答应,目送芸娘离开。
而后许太太就推送了甜白瓷碗碟里的鲜红荔枝到云罗面前,轻声道:“这岭南的荔枝向来难得,因为岭南到江南路途遥远,不易保持新鲜。为着保持这份清甜的口感,一路蓄冰、快马加鞭地送到,可是煞费了蒋太太一番苦心。”
许太太挑出其中一颗鲜红粉嫩的,轻轻拨开外壳,露出凝脂般的果肉,递到云罗跟前。
云罗默默地接过,捏在手中顿了顿便放到了嘴边,一股清甜的汁液顺着唇齿滑进她的喉咙。
“太太可是听说了什么?”云罗吃完荔枝后,主动挑起一颗荔枝拨开送到许太太手里。
“如今是蒋家同朱公子议婚的关键时候,坊间那样的流言对这桩婚事影响甚大,他们害怕影响到女儿的婚事,所以就求到了我跟前。”许太太表情肃穆,看着她目光如水。
云罗心知肯定是蒋太太听了外面的传言求到了许太太的跟前,许太太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答应替她出面。
可是让许太太来找她算什么意思?
一念起,云罗就笑着点头道:“太太是菩萨心肠,可是,这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吧?蒋家请太太找我过来,难不成是认为外面的传言都是因我而起?”云罗面带三分笑。
虽然是说笑的口吻,可许太太听罢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不由浑身一凛。
她紧张地轻拍云罗的手背,故意板起脸孔道:“她哪里敢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然后就转过头朝她微微笑开,“你不要误会,她不过是想着如果能请大小姐站出来说一句,自然抵得过他们辩解千万句。那么朱公子那边也就不会有什么顾虑了。”
“这,不知从何说起?”云罗一脸迟疑。
许太太就咽了口水,费力说服她。
说了一堆蒋家的好话,又说朱公子和蒋芝娟的婚事是如何天作之合,因为这些莫须有的流言而受了阻碍,怪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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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问题推给了她。
云罗瞧出来许太太心里的不高兴,可她费心做这一切,本是有目的的,若是因为许太太三言两语,她就相让,那云家二房的那些天价欠债怎么办?
想了想,便不露声色地接话道:“太太说的自然极是。我也能理解蒋家对于朱公子这桩婚事的紧张,可是,嘴长在人家身上,我们又怎能去堵住他人的悠悠之口?”云罗状似无奈。
许太太就耐着性子对她说道:“可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传言说蒋家想吞了云二爷的产业,所以设了圈套让他签下一屁股债,连亲妹子就是云二太太的嫁妆都要吞没了。你是云家的大小姐,你对里面的事情最清楚,只要你站出来肯分辨几句,这蒋家也就不用受这不白之冤了。”
云罗闻言,却无辜地答了一句:“太太,云二爷那些债务是不是蒋家搞的鬼我不清楚,可他们要吞没云二太太的嫁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外面的人没有瞎说。”
此话一出,轮到许太太愣住,僵在那边怔怔地看着云罗,发不出半点声音。
半晌,她的脸色才缓和过来,极不自然地说:“不会吧。”
云罗就把云锦烟找到了署名蒋家已过世老太太的田契地契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许太太,眼看着许太太的脸色变化莫测,鼻尖微微冒了汗。
“阿弥陀佛,居然真有这样的事情。”许太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眼震惊。“这其中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云罗见她还有些半信半疑,索性就把蒋太太在老太太丧事期间,偷偷地取走云府值钱东西的事情说了出来,许太太听到云锦烟和正在偷东西的蒋太太撞个正着,不由拍了自己好几记胸脯。
“真不可思议,真不可思议……“她连连说了几句,脸上却全然信了。
然后就高声吩咐姚妈妈端起别的新鲜瓜果进来。绝口不提蒋家的事情。
等姚妈妈再次退下之后。云罗这才主动道:“太太,既然蒋家的人如此重视与朱公子的婚事,那我倒有一言。不知他们可肯听?”
云罗一脸真挚,许太太十分意外,想到蒋家在她面前的哀求,她又心动起来。凑过去问道:“怎么说?”
云罗把她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不由从容不迫道:“其实很简单。世人不是说他们落井下石、吞没嫁妆、图谋产业吗?那只要蒋家肯伸出援手借些银两给云二太太还银子,然后再把云二太太的那些嫁妆通通更名到她名下,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云罗就像是在说拿钱去买个瓜果一般轻松。
许太太却是一下子语凝,尤其是接触到云罗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她更是没了接下去的话。
“太太,你说这样是不是最直观有效?众人一看蒋家如此的作派,自然就不会有那些闲话传出来。朱公子一看蒋府如此厚道,结亲的事情也就应该无所顾虑了。总好过我们几个跳出来为他们说话。苍白无力,众人将信将疑,说不定还要流传出更不好的话来。万一朱公子远在京城的家人过来打听,街头巷尾随便一问,可都是让人皱眉头的评价。”云罗循循诱之。
许太太则因着她的话认真思考起来。
其实,仔细想想,云罗的话句句在理,只是这样一来,蒋家少不得要大出血一番。
可不花点银子摆平,又怎能博得个好名声呢?又怎能顺利和朱公子结亲呢?
小钱不出,又如何能有大钱进来?
更何况朱公子的叔父可是工部侍郎朱佑淳啊!
工部那是什么地方?
随便给个修缮的工程就可以富庶一方的,蒋家若连这点本钱都不肯下,那还能做成什么大事?就算侥幸和朱家攀上了亲戚关系,恐怕也入不了朱家的眼,赚钱的营生一点边都沾不上。
许太太越想越对,瞬间就有了决断,然后抬眸对着云罗温和笑开,方才的不虞一扫而空。
两人说了会楠星的事情,云罗就退了出来,临出许太太的院子时,就看到旁边的耳房里一个身影一闪而逝,她笑意从容,目光并未停留,就抬步去了芸娘那边,聊了一会便回了自己家中。
另一边的蒋府,蒋立通眉头紧锁地从外面回了府里。
蒋太太一看他的神情不对,赶紧对旁边服侍的小丫鬟怒了怒嘴,小丫鬟递了手里的帕子给她,如蒙大赦地逃出了屋子。
蒋太太手脚轻柔地为自己夫婿用热毛巾捂着脸孔,过了一息时间才拿开帕子重新放进铜盆里浸过热水,绞干了之后再次捂在他脸上,如此反复几次,蒋立通阴沉的脸色才微霁。
“老爷,有什么事情请放宽些,万事总有解决之道。”她柔声款款,倒有几分舒缓人心的功效。
蒋立通猛然拿下脸上的帕子,瞪着双眼狠狠地道:“真是一帮吃了骨头不吐皮的豺狼。没了曾少爷在中间穿针引线,他们这些盐道上的小吏一个个眼睛都插到了头顶上,连笑脸都没有一个,摆出一副从未认识的架势来。呸……也不想想,和我推杯换盏时,拿银票拿东西可是一个个都称兄道弟的,怎么这会儿就摆出这种嘴脸来。”他想起白天去兑盐的情景,立即气得心口发疼。
“老爷,这种世道向来如此,我听说,如果没人在背后撑腰,有些人一辈子都兑不到盐呢……”蒋太太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担忧地睃了眼蒋立通,见他皱着眉头不说话,她也就不敢再往下说。
一时间,屋子里静得仿佛停滞了。
半晌,空气中突然冒出蒋立通沧桑疲惫的声音:“许太太那边怎么说?肯不肯帮忙?”
“许太太请了她过来,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了半天的话。后来送走了人之后,许太太就告诉我一句,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让我们下些本钱攀住朱公子。”说这些的时候,蒋太太的头一直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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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搁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看外面大亮的天色,一抹自信浮上的眉梢。
他们的反应可真够迅速的。
云罗擦了擦嘴巴,示意红缨把东西撤下去,洗漱了一番之后,柔声吩咐人把蒋太太领进来。
“大小姐,可是打搅你用晚膳了,真是罪过。”鬓角一朵大红琉璃绢花的蒋太太妆容浓艳,口脂鲜红,称着身上暗红色万福吉祥纹的衣裙,像是过年一般的喜庆。
云罗定睛打量了一番,就笑着称赞她好“气色”,她则不好意思地扶了扶鬓角的绢花,谦虚道“为了见您,特意打扮地精神些。”
两人寒暄了片刻,云罗就开门见山问道:“不知蒋太太这个时辰到访,有何要事?”说完,还瞥了眼窗外炊烟袅袅的景象。
蒋太太老脸一红,便起身告罪,却被云罗一把给拦了下来。
推辞不过,她就又坐回了位置上,准备把来意娓娓道来——
说受许太太点拨,她和蒋立通商量下来,觉得云罗的主意委实不错,十分感激她云云。
还未等她进入正题,就被云罗摆手打断:“蒋太太,你这话就说错了,我不能也不愿插手这些事情。于情于理上,我是晚辈,长辈亲戚间的是是非非哪里轮的上我置喙?我只有闭目垂耳、退守角落的份。若不是许太太寻我过去说话偶然提及,说你们为那些流言烦恼,我还不知道你们因为传言深受其害呢。”云罗同她兜着圈子,云山雾水地绕了一圈。
蒋太太被她这么合情合理地一番言辞,顿时不知道怎么把话题接下去。
她尴尬地手足无措。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又只能厚起脸皮转移话题道:“大小姐,那晚朱公子和我家娟儿的事情……哎,你也在现场,这吃亏的总是我家娟儿,如今这样吊着,我们整天提心吊胆。若朱家不肯有任何交代。那霞儿也就只有奔赴黄泉一条路了……可惜她大好的年华。”蒋太太应景地拿出帕子擦拭着干涩的眼角,唱作俱佳道,“若事情真发展到这边田地。我们又能拿朱家怎样呢?谁让我们不过是区区江南一个小县城里的平常人家呢?和他们朱家如何能比?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我们教女不善一条罪责罢了,而朱公子则一点错处都没有……”
蒋太太深情并茂地一番陈诉,云罗并不打断。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
后来,蒋太太觉得这样十分无趣。便自动收了眼泪,望着云罗恳切道:“求大小姐帮帮我们。”
云罗见她不再说话,清了清嗓子才开腔道:“蒋太太,我这被你搞糊涂了。你今日过来,到底是为了外面那些传言的事情还是为了朱家的那门婚事?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我被你搞糊涂了。不知道你说了这么一堆是想要?”
云罗茫然地望着她,眼睛还应景地眨巴了两下。
蒋太太就焦急地出声道:“大小姐。你难道不明白吧?如今,这两桩事情实际是一桩事情了。”
“怎么会呢?”云罗摇头反驳。
蒋太太就情急地剖白:“大小姐,如今朱公子对婚事只字不提,我家老爷派人旁敲侧击了一番,朱公子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堆,最后就提到了最近外面的流言对蒋府名誉诸多不利,这眼看着因为那些流言影响了我们两家的议婚,这可不就变成一桩事情了。”蒋太太焦急地说明着事情的始末,见云罗将信将疑的神态,她恨不得把心剖开来。
云罗听罢,嘴角翘起,带着旁人难以发觉的笑意。
“哦,是吗?”她惊诧道,却并不热衷。
蒋太太在心底暗啐了一口,不得不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如今,若想要顺利结成这门亲事,必须要把外面那些对蒋家不利的传闻都消弭掉,大小姐说的,哦,不,我们自己觉得,身为云家二房的姻亲,又是老太太的娘家,我们责无旁贷要伸出援助之手,一起共渡难关,可是……”说到此处,蒋太太顿了一顿,脸上浮动着为难之色,“我们府里把大笔的银子压在了生意上,如今也凑不出多少现银。可为了最大限度地帮助我家姑奶奶,倒是能把我们在苏州置的一处产业给卖了,因为是在苏州的,兴许能卖出个好价钱能顶顶。”蒋太太一脸割肉般的疼痛。
好像他们吃了天大的亏,却绝口不提云二太太那些嫁妆的事情。
云罗见状,嘴角丝丝冷笑,忍不住戳破道:“蒋太太,这苏州的产业会不会太麻烦了?先不说远近,就说在那边没有熟悉的人,还得先要寻中间人放风,然后等买家出价,接着再还价,一来二去,恐怕要耽搁不少时间,没有是一两个月,肯定卖不掉。这云二太太那头哪里等的了这么长时间?袁老三至多也就再宽限个十来天。”她把“云二太太”四个字咬的特别清晰。
说完,一双墨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蒋太太浑身泛起了丝丝凉气。
这云罗也太厉害了,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拖延的打算?和老爷商量了半天,本想着装装样子,平息一下外面的流言,到时候借口没人买不了了之,把事情蒙混过去。可如今被云罗点破,他们再想这样做恐怕就不能够了。
“大小姐,应该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蒋太太强露出一个笑容。
云罗就斩钉截铁道:“我说一两个月还是乐观的,若是中间人不得力,搁个一年半载卖不出去的也大有人在。蒋太太,你这样的打算,恐怕是行不通了。”
云罗摇摇头,目光在她身上一转而逝。
蒋太太一下子涨红了脸,吱吱唔唔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云罗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自顾自地端起茶盅来啜了一口。
空气中死寂般的窒闷。
蒋太太后颈上黏腻腻的,忍不住扭动了几下想要摆脱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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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过了一会儿,云罗见她不说话,就搁了茶盖,做了送客的暗示。
蒋太太见状,顿时着急起来。
“大小姐,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在本地我们府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出手,总不能把自己住的宅子押出去吧?”她巴巴地望着云罗,眼神无辜,表情无奈。
云罗就笑了笑,不慌不忙道:“蒋太太,你们家老爷可是做生意的人,应该懂一个道理,这做生意向来是亏小钱赚大钱,若是所有的生意都想着一本万利,哪里还有人敢跟你们家蒋老爷做生意?无非是大家都有利可图,这才能长长久久地下去,你说是不是?”
蒋太太要是听不懂云罗话里的告诫意味,那她就是猪了。
云罗的话无非就是一个意思——若他们不肯拿着真金白银出来救云家二房,那外面的那些流言是不会烟消云散的。如果流言不散,那和朱家的婚事……
她不敢往下想,黏腻的感觉一路滑到了后背。
“这,这,这,大小姐说的是这个道理。惭愧惭愧……”蒋太太脑子飞快地转动。
云罗很有耐心地等她做决定,看她一副纠结的样子,有心再添一把柴,道:“朱公子是何等的人物,两榜进士、相貌堂堂……朱家又是什么样的人家?世代簪缨,钟鸣鼎食,子弟辈出。京城里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瞧中了想要把女儿嫁过去,霞妹妹真是天大的福气,居然被朱公子爱慕着……”
这一把柴添进去果真燃起了熊熊大火。
蒋太太变化莫测的脸色终于定了下来,她咬着牙道:“嗯,大小姐。我仔细想了想,东挪西凑总是能想到办法的,实在不济,我嫁妆里还有几处铺子,地段还算可以,出手的话应该能换到个几千两银子,姑奶奶那边也能派些用场。”说着。她看了眼云罗。见她神情中有了淡淡的赞许,不由一阵欣喜,立即换了一副亲昵的口吻道。“我今日来找大小姐,也是想着,云二爷是已经跑得人影子都找不到了,我那位姑奶奶是如今病得不清。家里的事情压根就分不清,外甥女又是病得床都下不了。阖府就一个庶女顶着,实在是乱糟糟的,就想请了大小姐和云大人出面,为他们理理事。”
说完。她殷切地望着过来。
云罗心底却明镜似的。
她这么殷勤地邀她去理事,无非就是想要把动静闹大,把自己“鼎力襄助”的举动传扬在四方。若外界有任何揣测,他们只要抛出“云家大房的云大人和大小姐都知道此事”便可言之凿凿了。
如果真能帮云锦烟度过难关。云罗不介意蒋家拿他们做筏子。
可若他们只是凑出个几千两,却还没有达到她的预期。
她缓了缓,不肯接招,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婉拒。
蒋太太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脸上的妆容也慢慢花掉,灰白的痕迹渗透开来,一张脸十分恐怖。
“大小姐……”她语气近乎哀求。
云罗目光一转,突然提到了云二太太:“……她也是可怜,家里遇上这样的大事,主心骨跑了,女儿病重,眼看万贯家财散尽,将来的生活不知道何以为继,真是可怜……我听说,他们要把现下住的宅子一并卖了,搬出去住。想想,搬出去住了,住处是一笔开销,女儿的吃药钱又是一笔开销,他们可怎么办?”
她的语气颇为怜悯。
蒋太太茫然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皱了眉头半天,她终于道:“大小姐说的极是。不过,就算卖田卖地散尽家财,只要她手里还有嫁妆傍身,也不怕生活无依。当年,我家老太太可是给了她一万两的嫁妆,都是些田地和铺子,只要手里还剩下几分,就不愁吃穿。”
蒋太太咬着牙笑道。
云罗点头颌首,满意地转换语气:“嗯,太太提醒的是。我倒是忘记了云二太太手里还有嫁妆呢。一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就算卖掉了一半,也还能有五千两。再说,他们搬出来之后,还有蒋太太这样的姻亲帮衬着,我和父亲也不会撒手不管,虽然不能过上从前的生活,但三餐温饱是肯定没问题的。至于袁老三那头,他若敢去耍横,我父亲肯定不会视之不理,到时可以请了沈大人出面帮忙,谅他不敢胡来。”
云罗笃定地看了眼蒋太太,她闻言立即附合地笑。
算是无声的默认。
云罗这才点头答应出面替云家二房理事,请父亲云肖峰出面同袁老三斡旋。
蒋太太见她答应,就立即紧张地问道:“那朱公子那边,可是要麻烦大小姐多关心关心。你说一句话,可是比我们谁说话都好使。”
云罗闻言,自然谦虚起来,道:“这怎么敢当。不过,那日在场的有许大人呢,他可是亲耳听见朱公子的允诺的。明日我就去一趟许太太处,同她说道说道,让许大人去问问朱公子的意思。”算是应承下来了这件事。
蒋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由掏出帕子擦拭鬓角的汗。
两人寒暄了几句,蒋太太就提出告辞,云罗派人把她送了出去。
等她走了,红缨回屋看到云罗双目明亮,喜悦止不住地从眼睛里溢出来,不由好奇道:“小姐,瞧你高兴的,”
云罗也不掩饰,欢声道:“我自然高兴。你替我跑一趟云家,把蒋太太来过的消息告诉三小姐。就说让她放宽心吧,欠债的事情应该没问题了。”红缨听闻,点头正准备退下,被云罗叫住,“你去库房挑选值钱、她用得上、又显眼的东西给她送过去,记着,从大门进去。”
红缨一怔,然后就回过味来,立即点头答应,道:“那小姐,东西太多,我要不要多喊几个人,坐着马车过去?”
云罗见她彻底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不禁满意地点头,嘱咐了她再找个十张十两面额的银票给云锦烟送过去,方才让她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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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沈莳之从来没想到过云罗要见她。
自从在苏州,许太太跟他说明白了之后,云罗就成了他心底的一颗朱砂痣,只有午夜梦回时才能放纵自己尽情地想她。可是人前,他又不能露出一点端倪,否则……
他知道云罗的好,坚韧时如雪压青松、宁折不弯;温柔时如春光秋水、波澜动人。
可是,就因为当年一步错,就步步错,他与她擦肩而过,此生无缘。
他知道,这样美好的她,总会被人所发现所珍惜,可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当唐韶要娶她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了一宿的酒,直喝得烂醉如泥、醉生梦死。
等到再见时,她已遥不可及,如骄阳四射,他靠近不了,只能远远地在角落里仰视。
看着面容越发从容的她,他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找到了幸福,找到了那个可以守候她的良人,而他,打心里祝福她。
愿意此生默默,此情脉脉。
可是,为何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难道是为了袁老三的事情吗?沈莳之想了想,没有多考虑就换了身便服去了云家。
如今的云家,早就不是去岁被大雪压垮了之后的残破模样,他还记得那时,他找人偷偷地为其修缮,以为此举能得来云罗父女两人的好感。
结果呢?
沈莳之眉目黯淡。
伯父是对他有了改观,可云罗却……
抛开心底的惆怅,他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了云家的大门。
门房上的人一看是他,赶紧把他领了进去。
云肖峰正好在家中。听说他到访,一脸意外地走了进来。
“莳之,你怎么来了?”云肖峰在上茶的间隙问道。
沈莳之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睃了眼旁边的小厮,等小厮们都退下了,他才开口道:“是云大小姐找我过府,说要见我。”
说完。就从袖中掏出一张红色名帖。
云肖峰大吃一惊。眉头蹙起,就接过了那张红色名帖,展开一看。果真是女儿邀的他。
可云罗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要见沈莳之呢?尤其他们曾经有过……
难道是女儿余情未了?
这个念头才从脑海里冒起,就被云肖峰狠狠地掐灭了。
自己女儿何等忠贞之人,她绝对不是那种朝秦慕楚之人,更何况。当年自己曾有意撮合他们两人旧情复炽,女儿可是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对他已经绝情灭爱了。
这会儿又怎么会是在感情上有何羁绊呢?
想通这个。云肖峰顿时为自己刚才脑海里闪过的念头而汗颜。
敛去思绪,他镇定地把名帖还给了沈莳之,捏了把自己的胡须淡定道:“嗯,既然是女儿找你。想来是有什么事情。你且等一会,我派人去告诉她一声,就说你来了。”
沈莳之点点头。端起茶盅慢慢地品起来。
过了一刻钟,云罗身边的红缨款款入内。
同云肖峰和沈莳之见过礼后。红缨就对沈莳之道:“小姐说,多谢沈大人到访,实在是有事要麻烦沈大人,红缨代我家小姐先谢过大人。”
沈莳之连忙起身做了个揖,口称“不敢”。
“女儿有什么事情要请沈大人帮忙?”旁边的云肖峰开口问道。
红缨便把云罗的话转述:“小姐说,云二爷府上因为主人一跑,留下后宅妇孺乱成一团,外有追债之人每日上门追讨,内有恶仆心思不正欺瞒主子。小姐说,那日老太太出殡前夕,多亏沈大人仗义襄助,且看到那袁老三一众手下对大人多有顾忌,所以,想请大人多费些心思,关注一下云二爷府上的动静,以免一屋子女眷受了惊扰,别闹出有损闺誉的什么丑事。”
云罗的话很明白,就是想请沈莳之去云肖鹏家中坐镇,免得那些债主和恶仆欺负家中只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幼童,而做出过火的事情。
原来是为了这个,沈莳之忍住心底淡淡的惆怅,当场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力帮忙。
而云肖峰则是没想到自己女儿居然管起了云肖鹏丢下的烂摊子,一时间五味杂陈,面色感概,谢过沈莳之之后,两人寒暄了几句,就送走了客人。
等沈莳之走了之后,云罗则主动到了书房,把蒋家愿意帮忙还些银子、云锦烟如今主持着家里的中馈、准备要卖掉田地来还债的事情同他说了一通。
云肖峰听罢,良久未作声。
云罗知道,父亲心里如今对云家二房是又爱又恨,想撒手不管,可血浓于水的感情到底做不到。
“父亲,你放心吧,我和三妹妹大约估算过,家中的田地铺子和值钱的东西都卖掉,再加上蒋家的帮忙,那些债务是没问题了。”云罗说到此处,顿了顿,面容微微发苦,“就是,恐怕得从那老宅子里搬出来,往后得找个小院子安身了。”
“老宅要卖掉?”闻言,云肖峰一下子从惆怅中回过神来,一脸震惊,继而是心痛、失望、难过。
云罗见状,知道那宅子是云家百年的基业,不仅是云肖鹏的住处那么简单,也是父亲和她生活的地方。
没想到沦落到如斯田地。
云罗父女两人相对默然。
看到父亲百般掩饰地心痛神色,云罗下意识地开口道:“父亲,反正我手里有些银子,不如我买下那宅子,你也可以搬回那边生活。”
这样就可以抱住云家祖辈的一番心血,父亲肯定乐见其成。
云罗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不由在心底盘算起来要出多少钱买下来合适。
却没想到云肖峰想也没想就反对。
“不行,那是拙山给你的体己银子,怎么能胡乱用在娘家身上?这往后你嫁进了他们家中,就更加抬不起头来见人了。家世普通也就罢了,你还得被冠一个‘贴补娘家’的名声,你这一辈子……可怎么活啊。让我这个把你当成手心里宝贝的老父亲怎么能安心呢?”云肖峰语近哽咽,万般情绪袭上心头,或是为了云家老宅即将易主,或是为了怜惜女儿高嫁不易,或是为了其他那些莫名难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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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时光若白驹过隙,一眨眼就到了初秋。
这日,云罗乘着天气好,正把箱笼里的几匹青莲色的布匹拿出来,准备为自己父亲和唐韶裁个两套秋裳,就听说蒋芝娟来求见。
她当即就放下了手里的剪刀,朝着红缨示意赶紧把人请进来。
一身嫩黄色衣裙的蒋芝霞袅娜婀娜地走了进来。
如今的她,头上带着碧玉簪子,颈脖间挂了镶碧玺的璎珞,越发地出众。
云罗微笑着制止她行礼的动作,请她坐。
“霞妹妹,许久没见啊?”自从那次她和朱公子事发的第二日见过一面到今日,期间,他们一直未见过。
“大姐姐,妹妹汗颜,没脸来打扰你。”蒋芝娟神情顾盼生辉,往日的木讷呆板悉数褪去。
云罗就“哦”地一声看向她,心中一动。
蒋芝娟看了眼旁边伺候的红缨和青葱。
云罗抬了抬眸子,两人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蒋芝娟这才安心地开口道:“大姐姐,上次妹妹得姐姐叮嘱,回去之后关注了许久,初初因为一直被母亲拘在身边,半步都动弹不得,所以并没有什么发现,后来,母亲忙于其他的事情,终于对我稍微放松些,我才找到机会暗中打听,终于有所发现。”
说到此处,蒋芝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云罗闻言,则不动神色地静静看向她。
蒋芝娟就从怀中掏出一封发黄的信封递到她眼前。
云罗接过,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这是?”云罗接过信封,瞥见面上龙飞凤舞“李敬宗亲启”五个大字,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那些墨迹隐隐发枯。
蒋芝娟就解释道:“大姐姐,这是我从父亲书房的暗格里悄悄取出来的,我打听过了,这个东西是多年前云家老太太托付给我父亲保管的,这次老太太过世,我因为被母亲拘在房中抄写经书,偶然听到父母独处时两人提及这件东西该如何处置。母亲的意思是就此销毁。父亲却说当年老太太交给他时。直言是捏住的云家老太爷和外面那个狐狸精的把柄,声称有了这样东西就不怕他休妻弃子。父亲说这样东西,说不定在关键时候可以拿来同你们……做些交易。”蒋芝娟说到最后。偷瞄了云罗一眼,斟酌着字眼,音调渐低。
听到此处,云罗发现了她话里的玄机。
蒋芝娟的话无疑表明这封信是老太太拿住的祖父和祖母的把柄。
到底是什么呢?
信里写了些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
云罗顿时来了精神,她在拆开信封读信之前。笑着望向对面那张芙蓉脸道:“不知道这霞妹妹如何能确定这封信就是老太太当年交给你父亲的东西,莫非……你看过里面的内容了?”
云罗瞥了眼完好无损的封口,上面朱砂色的印记已经凝固干涸得斑斑驳驳。
从表面上,这封信应该是一直未被拆封过。可是不排除有些高手,他们可以选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拆开信封之后再按照原样封住,封口的印记能和原来的做成一模一样。看不出丝毫破绽。
蒋芝娟被扫过来的一眼吓得浑身一激灵,她连连摆手表忠心道:“大姐姐。妹妹又怎会拆了信来读呢?你瞧,这信封上的封口还完好无损呢。我之所以肯定这封信就是当年那件东西,是因为我听父母交谈时,父亲提及信被他收在书房的暗格里,我潜进书房时,暗格里只有这一样东西,别无他物,所以才确定是它,拿了出来。”
她怕云罗不信,语气焦急得恨不得赌咒发誓。
云罗凝视了一会儿,那眼神似乎要将她穿透,过了半晌,才笑着把她拉下来坐回了原位,露出一朵笑容,嗔怪道:“霞妹妹怎么这么见外,我不过是多问一句,没有旁的意思,你不用拘谨的。我自然相信你。”说着,就拉着她尝桌上的点心,“这是我屋里人做的翡翠凉果,十分爽口,我自己就十分爱吃,你也尝尝看,试试味道如何?”
蒋芝娟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盈盈地拿起桌上碗碟里盛着的翡翠凉果,放进嘴巴里细细品尝。
云罗贴身收好了那封署着“李敬宗敬启”的旧信,笑着问她味道如何。
蒋芝娟连连点头,称赞好吃。
然后,云罗就问道了朱茂芳:“……听说朱公子已经回京二十多天了,估摸着应该到家了吧?不知道可有消息与你?”
蒋芝娟和朱茂芳的事情从夏日蒋府赏荷那夜开始一直拖到他离开回京都没有一个定论。
开始蒋立通夫妇二人四处蹦达,请许太太请云罗出面说合婚事。
后来因为云家二房欠债之后爆发出来的蒋家贪墨出嫁云二太太的嫁妆,而让议婚中断,蒋家得了云罗的指点,出了好大一笔银子才平息了坊间的传闻,本以为议婚的事情将顺利进行下去,朱茂芳却被一纸诏书给急诏回京,原来两榜进士出身的朱茂芳点了庶吉士,被派到六部观政,朝廷下命他即刻到吏部报到。
这样朱茂芳只能即刻动身返京,赶在吏部截止的日期之前报到。
待他去蒋府辞行时,就把自己已经把在新央的事情修书告之家中父母长辈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因为家中长辈的应允之信还未到他手里,而他又要即刻返京,为安蒋家之心,他特意留了自己贴身的玉佩和自己的名帖给蒋芝娟,以示自己一定会娶蒋芝娟的决心。
事到如今,蒋立通又能如何?
他们难不成还能绑着朱茂芳不许走?
只能接了玉佩任他离开。
不过这朱茂芳行事倒颇有章法,他离去时,除了留下贴身玉佩以做信物,还留了一个跟随他来江南游历、贴身服侍的老家人在新央,说等接了朱家长辈应允婚事的书信,留下来操办小定等事宜。
如此举动,大大地安慰了蒋立通等人七上八下的内心,他们见朱茂芳诚意拳拳,又觉得世家大族行事向来有度,就算朱茂芳想不认下此事,可有玉佩和老家人为证,他们大不了寻到京城去就是了,难不成还怕他不认账?
最后,又有许知县出面作保,蒋府更加不会说什么了。
就此放心地送朱茂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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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外乎是因为蒋芝娟私下托了人给她带信,希望她能施以援手。
云罗出于自己的考量,最后下定决心帮她,才有了上述的那些事情。
否则,蒋芝娟在蒋府压根就没这么自由,蒋太太更不可能放过她,早就有一堆的手段在等着她了。
蒋芝娟自然知道云罗在其中的功劳,所以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去帮她找东西,黄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找到了。
所以说,蒋芝娟也是个伶俐的,没让她失望。
当日云锦烟把偷听到的老太太和父亲之间的谈话告诉她,她就猜测到老太太手里肯定捏着祖母什么东西,否则她不会如此笃定,而且,细细想想,就能发现其实祖父在世时对老太太还是颇有顾忌的。
一世英名的祖父凭什么对老太太投鼠忌器?
她总觉得有猫腻。
否则,为何祖母好端端的会在生产时遭了大难?
虽然说女子生产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可是顺利生产的人比比皆是。祖父如此珍视祖母,肯定在生产前费心部署过,又怎会让祖母出了危险?
更何况,当时老太太还住进了静园。凭她对老太太的了解,她是无论如何也容不下自己枕边有他人酣睡的。她日夜对着祖母,看着她大腹便便直到临盆,而自己还要为他人做嫁衣假装有孕,凭她的气性怎么忍得下这口气?不把祖母生吞活剥了那是誓不摆休的。
结果,祖母林蕴芝果真在难产时过世了。否则那日她去见老太太时,她何必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还口口声声地说那些“你不要来找我”的话?
若说祖母难产这事没有老太太动手脚,打死她都不信。
再加上云锦烟听到的话,她更是觉得期间有疑窦,权衡下来,觉得依老太太的性子,她此生唯一信任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自己亲生儿子云肖鹏。一个是自己嫡亲侄子蒋立通。
所以,她才埋下了云锦烟和蒋芝娟两人。
这两位也果真不负她所望,都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云锦烟是玉佩的图案。蒋芝娟是这封信。
她正沉浸在思绪中,那边蒋芝娟则幽幽在她耳边道:“朱公子前几日来信了,说已经到了吏部报到,如今在六部观政。十分忙碌……”
绝口不提与她的婚事。
云罗窥见暗淡眼神中夹杂的幽怨与失落,不禁抛开自己的思绪询问道:“那他的老家人还没收到朱家长辈的书信吗?”
蒋芝娟困难地摇了摇头。一阵沉默。
想必朱家长辈肯定是不同意。
至少不会同意做正妻。
难不成想赖了这桩婚事?
想至此处,云罗心中一动,提醒道:“那妹妹最近可曾见过那位老家人呢?他是府里的老人,应该知道些什么。”
蒋芝娟闻言一阵苦笑:“我私下见过这位老家人两次。每次老家人都拿没有消息来搪塞我。可我知道他是骗我呢,因为我的贴身丫鬟曾在他的住处发现京城来的书信。他以为我的丫鬟不识字,所以没有藏起来。却不想落了眼。”
那就是收到信了,为何不肯告诉蒋芝娟?
答案不言而喻——
就是朱家不同意两人的婚事。
蒋芝娟想必也心知肚明。那她打算怎么办?云罗不由无声地循望去。
蒋芝娟似有感应般,抬眸对上,大大的杏眸中有不甘、挣扎……各色情绪。
唯独没有放弃。
“妹妹可要做好思想准备。”云罗最终还是说出了心底的话,和蒋芝娟难受的眼神一下子撞在一起,她狠了狠心,决定对那双眼睛视而不见,继续道,“朱家这样的人家,是肯定不会同意娶你为妻的。”
她把“妻”这个字咬的特别重。
蒋芝娟的脸色顿时雪白。
她若听不懂云罗话里的意思,那就是呆子了。
过了半晌,她才痛苦地低下头,望着自己露在衣袖外面莹白如玉的手指,轻声道:“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不管什么身份入府?不介意自己将来只能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同其他女人分享一人?甚至不在乎自己十月怀胎的骨肉不能喊你一声娘亲?……”云罗忍不住一连串地逼问。
蒋芝娟泪如雨下,捂着脸孔默默垂泪。
“他说过,会对我好……”莹白的手指缝中,晶莹的泪珠汩汩地渗出。
云罗闻言,长叹一声地摇头,不敢相信蒋芝娟居然愿意接受她所述的那些不公。
“大姐姐,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清楚,打一开始,我就知道,成为他妻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就算是如此,我还是愿意踏出这一步,为什么?为什么?”放下手指的蒋芝娟哀伤道,“就因为他是我能遇见的人中最好的了。我一个不受人待见的庶女,偏偏长了一副扎眼的容貌,这样的容貌我压根无福消受。它能带给我的不是福气,而是……而是灾难……父亲和母亲成天想的就是凭我这副好颜色能够卖到多少价钱,是城东那个蓄了十几个美妾的酒楼大老板彩礼多,还是城西那个已经年过六十刚死了老婆的郑老板彩礼更多?我自然做不到朱公子的正妻,可我至少不用成为酒楼大老板或者行将就木的老头的砧上肉。更不用每日提心吊胆地提防着自己的嫡亲兄长的觊觎……”
嫡亲兄长?
蒋芝涛……
云罗惊诧的抬头,一眼望进那双哀怨如枯井的大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蒋芝涛那个畜生。”云罗忍不住狠狠地啐了一口,一想到那个猥亵的男人,她就想吐。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摸进我房间,要不是我拼死抵抗,拿着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处,恐怕我早就……”蒋芝娟苍白着脸色默然地陈述,似乎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唯有那珍珠般成串落下的泪珠出卖了她心底真实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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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姐姐,我知道,我的想法太没出息了,你肯定瞧不起我。可是,大姐姐,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你那样的好运,能够遇上一个真心爱慕的好郎君,愿意给你足够的尊重和正妻的地位……我何尝不想自己所出的孩子能够堂堂正正喊我一声‘母亲’,摆脱庶出的命运?可是你瞧我如今的境遇?如何能有这样的出头之日?朱公子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好选择了……”蒋芝娟泪流满面,语气悲怆,有壮士断腕般地决断。
这次轮到云罗无言以对。
是啊,像唐韶这样的人,世间只有一个吧?
许给她正妻的位置,许给她幸福的承诺……
想到这些,她的心里甜苦参半,因为唐韶而甜,因为蒋芝娟、云锦烟之流而苦。
“既然你早有主张,那我也就不再多费唇舌了。”抛开心底的思绪,云罗真挚地对蒋芝娟保证,“往后,有什么难处,你差了人来找我,我定然会竭尽所能地帮你。”
寥寥几句,她郑重地许了承诺。
蒋芝娟闻言,立即破涕而笑,腮边的笑容如冲破乌云的太阳,让人瞧了挪不开眼睛。
也许,她能有她的造化。
盯着那朵笑容,云罗颌首点头。
蒋芝娟也没有再逗留,办完了事情就即刻提出告辞,云罗吩咐红缨把人从后门悄悄地送出去。
等送走蒋芝娟后,云罗还没来得及看那封信,就听说郑健过来求见,云罗隔了屏风见他。
“小姐,有大人的信。”郑健邀功道。
有唐韶的信?
云罗一下子从位置上站起来。绕出了屏风,激动地对郑健道:“真的?”
郑健不敢耽搁,赶紧从怀里拿出了信。
这次居然是信?不同于前两次的纸条……
云罗微颤着接过信,柔情不由自主地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拿出信纸,仔仔细细地读起来,轻翘的嘴角泄漏了她的好心情。
众人都见了欢喜。
“唐大人已经顺利抵达京城。同刑部交接了犯人。”半晌。空气中响起云罗喜悦的声音。
红缨等人忍不住欢呼出声,郑健更是笑得大嘴直咧,几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就团团将云罗围住,齐声恭喜起来。
瞧得云罗更高兴,直吩咐红缨道:“吩咐粉桃做一桌席面,今天我们几个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喝上几杯。”
话音刚落。红缨几个则是高兴地喜形于色,郑健却是挠起了耳朵。
云罗看在眼里。不禁询问地望向他,郑健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不好意思,我今天要去许府,一早就和许大人说过了……”说到这里。又怕众人笑他便描补道,“嗯,许大人想要找我商量些事情。我不是去找楠星哦……”
此地无银三百两。
紫薇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红缨和青葱则是捂着嘴巴忍住笑意。
郑健的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
云罗就“咳嗽”了一声。目光微微严厉,众人立即收了笑意,垂头不再看郑健。
云罗转回目光,对着郑健理解道:“我知道了,你去吧。眼看着婚期将至,许府肯定有许多的琐事需要约你去细谈,也是常理。记得让红缨为你准备些礼盒带过去,倒不一定要贵重,只是表个心意,‘上门是客’,这样的礼数不可缺,许大人和许太太看在眼里只有喜欢。”云罗忍不住叮嘱。
郑健知道云罗是为她好,不禁连连点头,傻笑地更欢了。
等送走郑健后,云罗就示意红缨等人都退下,她则拿出唐韶的信再一次读起来,这一次不同方才的快速浏览,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仔仔细细生怕漏掉什么。
细细摩挲过那一勾一画,似乎能触到唐韶那宽厚温暖的手掌,似乎能看到他写信时微微上挑的眉峰,款款放柔的眼神。
满篇不过是报平安的话,简略地写了一下自己的近况。
唯独最后一句,“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会相思。”辞锋露骨,让她脸颊生烟,眉宇间若隐若现的娇羞。若不是顾忌到当时郑健、红缨等人在场,她早就捂住发烫的脸孔露出异样了。
痴痴呆呆地捧着信封放在自己胸口许久,也不知道在神游些什么,只看到阳光投射在她如玉的脸庞上,整个泛着金黄色的朦胧光圈,柔和而美好。
这段日子的提心吊胆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悬在半空中的心也终于可以落回实处。
从他走的那天起,她就心神不宁,等到后来他突然悄悄折回新央,把她从张秀林魔掌中救下,然后又连夜离开,她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的,从来没有松懈过。她多怕突然哪天早上醒过来,接到消息说他受伤了,更怕哪天传来狄知府死在途中、他被朝廷问罪的消息。
终于,终于天随人愿,让他平安到达。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面容舒展而亮丽。
回过神来,正在仔仔细细地收藏唐韶给她的信时,突然摸到身上的物件,脸色就慢慢沉了下来。
蒋芝娟拿给她的信,她还没看过呢。
她把唐韶的书信小心地放在梳妆台抽屉的最里面,这才坐定,喝了一口茶,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那封发黄的信。
“李敬宗亲启”。
五个大字映入眼帘,却让她摸不着头脑。
这李敬宗是何人?
搜遍脑海里的人名,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听说过的或者曾经有关些许印象的,都没有这个名字的闪现。
她想的脑袋隐隐发疼,最后决定放弃,将目光重新落在信封上。
打开还是不打开?
犹犹豫豫间,她的手指触到了信封的边缘,轻轻抚过,便感觉到指尖处传来的绵厚感觉。
思索片刻,最后她还是决定拆开信封。
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个朱砂印记,打开封口,一股子陈旧墨迹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贵重的澄心纸在她指尖轻轻翻开,陌生的字迹穿过时光岁月的沉淀朝她慢慢走来。
目光滑过上面的字迹,云罗的眉宇越来越凝重,脸色越来越苍白,一气呵成地读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一颤,竟然没有抓牢手里的信,就这样任它掉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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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西北林甫之绝笔”,阳光落在信纸的最后落款处,直映出云罗呆滞的脸庞。
突然不知从哪里刮进来一阵风,把信纸吹得漱漱作响,惊醒了陷在沉思中难以自拔的云罗。
她立即弯腰去捡信纸,明明是薄如蝉翼的一张纸,可是于她却如有千金重,颤颤地拿了几次都没拿稳,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发抖的手指,一下子捡起了信纸。
然后,她便迅速地把信纸折好,又塞进了原来的信封,起身慌慌张张地在屋子里找藏信的地方。
她的目光一会儿落到床上,而后挪开;接着落到旁边的梳妆台的抽屉上,又挪开;再落到放衣裙的衣柜,还是挪开……
一个个认为可以藏好这封信的地方被她一一掠过,到最后,她无力地发现,能找到的地方都被她否定了。
怎么办?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手心里躺着的那封信,似被它烫伤。
“拙山……”她的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唐韶。
此时此刻,满脸惶然的她只想到他。
如果他在就好了,一定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捂着嘴巴无声地淌着泪,情绪低落到极点。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红缨的禀报声——
“小姐,云三小姐求见。”
云罗赶紧把手里的信往怀里一塞,然后拿出帕子擦干眼泪,接着才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对门外应道:“嗯,把人请进来。”
接着便有窸窸窣窣的衣裙声由远及近。
“大姐姐。”云锦烟笑盈盈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三妹妹来了。”云罗扬起笑脸,迎向她。
云锦烟抬眸与她对视,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诧。
云罗知道肯定是自己眼角的湿红露了痕迹。可她不愿对她提及,便垂了眸掩饰过去:“来,请坐。红缨,赶紧上茶点。”
高声地吩咐,尽量同平日里一般行事。
云锦烟见她与往日一般无异,又眼神清明,瞧不出什么异样。想到自己来时。瞧见红缨和青葱几个贴身丫鬟都笑盈盈的,一脸喜气,那个紫薇更是还在嘀嘀咕咕地说让粉桃晚上的席面做个八宝鸭。既然是晚上要做席面,肯定是高兴的事,哪里会让云罗不开心?说不定还是喜极而泣呢?想通这些,她便不再心存疑窦。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来访的目的上——
“姐姐,妹妹是来同姐姐禀报一声。家里欠袁老三的银子如今都还上了。姐姐的大恩大德,妹妹一家没齿难忘。”说着,云锦烟就提了裙子跪在了云罗脚边。
云罗赶紧去扶她,真挚道:“还了银子是大好的事情。你动不动跪我干什么呀?阿弥陀佛,以后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不用再日愁夜愁。家里也不会老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晃荡,所谓‘无债一身轻’就是这个道理。”云罗把她扶了起来。云锦烟倒也并不扭捏,顺势就起身坐回了位置。
“姐姐,我今日来找你,是想告诉你,那宅子已经卖了,如今我们也已经找到新的住处,打算后日一早就搬过去,今日是特意来跟姐姐说一声,以后有事吩咐我要麻烦姐姐去新的地方了。”云锦烟提及要搬出云家老宅的时候,神情间没有一丝的落寞,倒是坦然得很。
云罗对她刮目相看。
经此大变,云锦烟整个人似是脱胎换骨一般,从前的刻薄算计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担当。
云肖鹏把一团烂摊子扔给了家中妇孺一个人跑了,全然不顾忌老婆女儿怎么面对袁老三的逼债。幸好云锦烟坚强,抗住了所有的压力,一个未出嫁的闺阁弱质挑起家中的重担,从卖田卖地到安置一家老小,事无巨细皆尽心尽力。如今云家二房的奴仆悉数遣散,就留了几个忠心耿耿的还在身旁辅佐,等搬出了宅子之后,再具体做打算。
“你母亲如今不再同你叫唤了吧?”云罗关心道,据她所知,云肖鹏逃走的第二天,云锦烟同外敌恶仆周旋时,这云二太太可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云锦烟一巴掌,说她想要篡权。
天知道云二太太的脑子是怎么长的,都这样分崩离析的当口了,云锦烟要篡哪门子权?她没有卷了家私带着自己的姨娘悄悄离开已经是万幸了,更何况还留下震住府里那些牛鬼蛇神?难不成她以为人人都像她似得躺在床上瞎哼哼就能解决外面的风雨吗?
幸好云锦烟自从得了云罗指点之后,为人开阔了许多,被嫡母打了一巴掌之后没有同她大哭大闹,只是挡住嫡母乘兴而至的第二巴掌,然后义正言辞地问她“是想家里被人抢光、烧光还是愿意听她的一同共渡难关?”
天知道,原来这个云二太太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脚虾,一听见外面袁老三手下闹腾了两句,她立马老实了,躲在床上不肯下来,大热的天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吩咐云锦烟去挡住外面的人就算不了了之。
云锦烟原也没指望她能挺身而出,只求她不要在背后使绊子已经谢天谢地,既然得了她的首肯,她也就名正言顺地管起家里的大小事务。
云二太太开始心里还存着看好戏的想法,打算等她出了纰漏撑不下去就拿话填她。可没想到云锦烟不仅没出纰漏,还周旋着说动了蒋家借他们钱还债,更是把当年那一万两嫁妆的名字都改成了她的,她吃惊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能从她那个精明地吃人不吐骨头的胞兄手里借到银子,云二太太愣是没想明白云锦烟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
若说她开始没想清楚里面的门道,等到后来沈莳之领着县衙里的差役成天在他们家里晃悠,她总算恍然大悟——
这里面肯定是云肖峰和云罗打了招呼。
否则沈莳之堂堂县尉,不再县衙里办着差,到他们府上来点卯算怎么回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云二太太总算是看清楚了,彻底放手不管家里的事情,全然交给云锦烟去处理,卖田卖地她也不拦着,卖房子搬家她也不反对,她只知道,如今的家里有云锦烟撑着,她有吃有喝就万事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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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以,云锦烟才能这么顺利地处置了云家的产业,才能在这些日子里把田地和屋舍都卖掉换钱把欠债给还上了。
与云二太太放手有莫大的干系。
云罗自然是清楚内情的,所以问及云二太太时倒也没多大关注,只是随口一问,云锦烟自然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倒是提到云锦春时,云锦烟的神色微微有些凝重。
云罗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往坏的方面想:“是不是她的病情又恶化了?”
闻言,云锦烟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没想到情况会这样糟糕,不过一点的剂量,其实也就是让她躺在床上个把月不能起身罢了,却没想到病情越来越严重。昨日听大夫来把脉说,再这样拖下去,恐怕要不大好。可我就搞不明白了,照理按着大夫的方子坚持吃药,身体应该渐有起色呀,怎么反倒越来越严重?若真是有了差事,我这心里……”云锦烟说到此处,自责之情溢于言表。
虽然,她与嫡姐之间矛盾重重,可说到底是骨肉至亲,如今见她病情凶险至这个光景,心里猛然不是滋味。
尤其是家里遭逢巨变之后,越发明白亲人之间互相扶持的重要性。
“听你的说法,难不成她这样还有什么隐情不成?”云罗蹙起了眉。
“哎,不就是家里乱糟糟的,服侍的人各怀心思,压根就没人好好照顾她,大夫吩咐定时要服的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地给她用,这样拖下去可不就拖出问题来了?我听身边的丫鬟禀报说,那些平时服侍她的丫鬟对她的苛责怀恨在心。乘着家里一团乱、母亲又没有心思去盯着她屋里,就短了她的吃喝,全进了自己肚子里。有几次被我身边的丫鬟撞破了,他们还理直气壮的,气焰嚣张的很,说若我的丫鬟去揭发的话,他们当夜就卷了铺盖走人。”说起这些恶仆。云锦烟顿时恨恨的。可更多的是无可奈何,“我知道后,索性就把家里那些不事生产、没有心思留下的下人给遣散了。还了卖身契给他们也算一拍两散,只留了几个忠心耿耿的,暂时帮衬着。”
“嗯,你这样做是对的。往后搬出了老宅。本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服侍,正好乘此机会把人打发了。免得以后还要养那么多人。”云罗听罢十分赞同,而后,她就像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如今住的地方怎么样?地方宽敞吗?出入方便吗?是买的还是租的?何人介绍?可不可靠?”
云罗一连串的发问,让向来爽快的云锦烟一下子忸怩起来。
这倒是新鲜。云罗顿时嗅出不寻常来,盯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云锦烟的脸涨得通红。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大姐姐,是,是买的……沈大人介绍的……价钱很公道。”
这么什么情况?
云罗想起自己当时起了撮合云锦烟和沈莳之的心思曾找过云锦烟探口风,可是当时云锦烟的表情犹在眼前,那是种……反对、抗拒的表情。
可再看如今眼前那张红扑扑的脸孔,若说没点什么,她还真不相信。
云罗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臊得云锦烟不好意思地埋头。
“大姐姐,我,我,我……”她吱吱唔唔了半天都没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云罗是经历过情事的人,如何不明白那眼角含情的模样代表着什么,也不点破她,只是笑盈盈地劝她喝茶等着她自己倾诉。
“沈大人,他,他其实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云锦烟捧着茶杯小声地陈述,眼睛都不敢抬一下,“并没有外人想象中的冷漠,我,我,我……这段日子以来,袁老三的那帮手下不敢在府里乱来,多亏有他的帮忙。否则,袁老三哪里肯宽限这么些日子给我们凑银子?还有就是……卖宅子时,也是他介绍的对家,价钱……很公道,没有刻意压低我们的价。我心里明白,不是对方厚道,而是看在沈大人的面子上,不能驳了情面罢了。”
云锦烟想起这段日子以来碰到的沟沟坎坎,言谈间难掩讥讽。
云罗听罢,便有了几分“乐见其成”的期待。
若云锦烟真能嫁给沈莳之,对于她而言也不失为一个比较好的归宿。当然,前提是沈莳之也是奔着好好和她过日子的前提去,否则,也如当年对待周惜若那般,云锦烟还不如不嫁。
不过,如今的云锦烟家里也不剩什么,若沈莳之肯娶她,应该是真心实意的。
就是不知道两人是否有这个缘份。
“嗯,听你这么说,我便知道自己已经打定主意了。”想了想,云罗便握着云锦烟的手正色道,“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人心换人心,我相信老天是睁着眼睛的,不会辜负你的付出。”说到这些,见云锦烟赞同地点头,她便继续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我也曾跟你提出沈大人是个不错的归宿,若你果真想好了,那便大胆去做吧,我肯定支持你。”
闻言,云锦烟便双颊酡红地反握住云罗的手,激动道:“大姐姐,我想好了。”她郑重其事道,“就是,大姐姐你应该知道他的心思,他对我们家里的事情如此上心,你……”
剩下的话她没说下去,只是静静地望过来。
云罗十分诧异。
云锦烟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暗示她知道沈莳之心有所属,她顿时忍住心底的涟漪面色不露道:“哦?妹妹的意思是……”
“姐姐,我知道他是因为你。”云锦烟直视云罗,干脆道。
云罗重新审视云锦烟一番,突然惊觉,云锦烟来找她的目的难道是……
“那你介意吗?”云罗直勾勾地看着她。
云锦烟的眸子似飘起一阵薄雾,岚光山色。
“单凭他把姐姐放在心底最深处默默地付出这一点,我就觉得不愿错过。”云锦烟肯定地抬头,眼神坚决。
如此炽热,云罗被她释放出来的情绪震惊道,本来想确认的话语就这样咽了下去。
云锦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她在做任何事情之前早就想清楚利弊,自己又何需去多言呢?
“那拭目以待。希望你得偿所愿。”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祝福。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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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当丹桂飘香之时,新央迎来了两位贵客。
当端坐在县衙里同蒋太太喝茶的许太太突然接到姚妈妈递过来的帖子,漫不经心地打开大红洒金的帖子,目光扫过,当场就变了脸色。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朝着姚妈妈急声问道:“递帖子的人呢?如今在哪里?赶紧迎进来,不对,不对……去请人开了正厅的大门,把客人迎到正厅去,还有,赶紧派个人去给大人报讯,就说临安按察使范大人的夫人到访。”
临安按察使范大人的夫人?
那可是二品大员的家眷啊。
姚妈妈一听傻眼了,忙不迭地点头,得了许太太的吩咐就赶紧转身出去招小丫鬟各行其事,刚到廊下交代了几句,就听见屋里许太太高声地叫她,她又急急忙忙地跑回屋子里,看见许太太坐在梳妆台前对她道“我要亲自去迎人”,她就立即喊了两个小丫鬟进来帮忙。
“太太,你是要更衣吧?老身为你挑件颜色鲜亮的?”姚妈妈连忙跑到衣橱那边打开柜门,露出一溜排的衣裙。
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蒋太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赶紧凑到许太太身后,从小丫鬟的手里抢过梳子,娴熟地为许太太规整起发髻来,一边忙碌一边道:“太太,我来帮你梳吧。”
镜中的许太太迟疑了一下,可瞥见蒋太太殷勤的面孔,最后点了头。
一会儿的功夫,许太太就换了身绛红色仙草纹的褙子,下面系着紫色八幅湘裙,头上戴着金步摇。通身气派,隆重而华贵,由姚妈妈搀扶着快步走出了屋子。
等她赶到垂花门时,两顶轿子正慢悠悠地停下来。
旁边跟着的两个青衣奴仆上前掀开了帘子,扶出两个人来。
许太太推开了姚妈妈的手,笑着快步迎上去为首的那个女子。
“这位可是范夫人?”许太太上前行礼,不由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为首的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上身宝蓝色连理枝褙子。下身正红色绣祥云八幅湘裙,一张雪白瓜子脸,弯弯柳叶眉。大大凤眼,称着满身的锦绣富贵,真真一个大美人。
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年约十六七岁。穿着藕荷色梅花吐蕊褙子,系着嫩黄色绣澜边综裙。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嘴,一双眼睛如宝石般灵动。格外熠熠生辉,放在整张脸上,显得其他都黯然失色。
见许太太行礼。为首的范夫人踏出了半步赶紧去搀扶她,笑着谦逊道:“正是范府林氏。实在不好意思,冒昧到访,打搅太太了。”
态度和蔼,言辞谦逊,着实可亲。
惹得许太太受宠若惊,连连表示欢迎,然后把人迎进了正厅。
坐定后,许太太就指着范夫人朱氏旁边的女子问道:“这位……不知是哪位家眷?瞧着面生的很。”
朱氏就笑着侧首看了眼身后的那位美貌女子,扬眉道:“她呀,是我的外甥女,姓薛,家中的独女,我们都唤她玉娘,自小出身在京城,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门半步,这次为了替她祖母祈福,特意去普陀山进香,回程时就到我这个姨母这边来探望。”
薛玉娘,来自京城?
许太太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京城里姓薛的世家不多,不知道是哪家的闺秀。收回目光时,许太太心念一动。
可她马上又把注意力放到了这位范三夫人身上。
她可没忘记这位范三夫人的夫婿是被押解进京的狄知府的表兄,如今这样登门拜访,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同范三夫人说话:“夫人一直在临安,于情于理我应该去府上登门拜访,只是我婆母体恤相公一人,特意嘱咐我追随相公在任上照料生活起居,所以,到如今都没有回过临安正式拜见夫人,实在是失礼之至。”
范三夫人林氏闻言微微一笑,毫不介怀道:“太太这话说得太过客气了。这新央与临安说远不远,可说近也不近,回一趟临安也是要好几天的脚程,实在不方便。我从前曾见过府上几房的诸位太太,一直听他们提起太太你,说你贤惠能干,倒是一直好奇的很,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说完,林氏笑盈盈地望着许太太。
许太太闻言顿时脸颊发烫。
对方的话虽然客气推崇,可仔细一辨却能听出她托大之意,怎么许家其他的几位女眷都去拜见过林氏了,独独缺了她?
许太太权当听不懂,端起茶壶为林氏续茶,算是揭过这个话题。
林氏何等人物,自然不会同许太太在这种话题上计较,她似是才发现屋子里一排座位上最末端坐的蒋太太,目光流转,问道:“不知这位太太是?”
许太太自然为她引荐,介绍说是新央蒋家的太太,家中做何营生云云。
她本来是草草带过的,毕竟蒋家只是商户,在他们这些人面前严格说来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若不是因为今天范三夫人突然到访,而蒋太太正好在场,她又不能明着赶人所以才让她一起跟了过来,否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和范三夫人打照面的。
却没想到范三夫人一听说是蒋家的太太,双目发亮,居然和蔼可亲地垂询起蒋太太来,问了些家中的情况,子女都有几个,多大的岁数,有无许配人家……
事无巨细。
蒋太太受宠若惊之余,当然一一道来。
许太太则是在旁边暗暗吃惊,目光流转间就瞥见范三夫人的外甥女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蒋太太,似乎她脸上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不过一个半老的徐娘,又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出身,怎么就得了薛小姐的眼球?
许太太的心里不停地敲着鼓,总觉得范三夫人莫名其妙地出现是有备而来。
正在猜测时,突然听见范三夫人对众人道:“……我家二姐嫁进了京城朱家,生了一子二女,如今我那外甥啊可不得了,高中进士,光耀门楣。前段时间被朝廷点了庶吉士,如今在六部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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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三夫人口中的外甥……应该说的就是朱茂芳吧?
居然就是朱茂芳。
两人面面相觑,就听见范三夫人笑着看向许太太,道:“对了,我那外甥前段时间还来了新央游历,听说还到府上来叨扰了,没有给你们惹什么麻烦吧?”
许太太脸色一紧,旋即就笑得得体道:“哪里哪里,我们全然不知道原来朱公子居然是夫人的外甥,真是怠慢怠慢了。”说完,就瞥了眼蒋太太,示意她别乱说话。
本来听到来人是朱茂芳姨母的蒋太太一下子血液都冲到了脑门里,激动地以为朱家的婚事有眉目了,喜形于色地差点就要奔过去和范三夫人握手,幸好许太太用眼神及时制止了她,她立即冷静下来。
朱家到如今都没有对婚事有任何答复,留下的那个老家人总是推三阻四地不肯打照面,就算勉强见了面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对于这桩婚事,她和蒋立通已经灰心失望了。
她甚至已经劝过自己老爷,让他早下决断,要么把蒋芝霞送到京城朱家去,要么就是把蒋芝霞许给城东的那个酒楼老板,对方肯出五千两彩礼,这样的好事可是“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眼看着老爷有些心动,可是不知道那个蒋芝霞私下同老爷说了什么,愣是让老爷又坚决起来,说要等朱家的人给回应,甚至还让她三不五时地到县衙来找许太太,也不提朱家的事情。就是时不时地露面陪许太太说说话。她向来会察言观色,看到老爷交代她时,双掌握成拳,她就知道,这个时候还是乖乖听话什么都不用说,否则就是会遭到老爷一顿臭骂。果不其然,她管住了自己。却没管住女儿。女儿没忍住,跳出来骂自己的庶妹狐媚手段勾引了男人不说还魅惑自己父亲,这话可好。招来了老爷一顿发火,当场就发落了女儿,责令她闭门思过,抄完一百遍女诫才能露面。她当下就拉着女儿劝回了自己内室。又安抚了老爷一番,才算让风波平息。
于是乎。她自然每天都来许太太点卯。
稀奇的是,许太太居然也不烦她,也没有端着从前那种疏离冷淡、高高在上的知县太太架子,对她倒是亲昵起来。让她心底就有了种模糊的猜测——也许,蒋芝霞嫁进的朱家的事情或许能成。
这样的信念一直撑到今天,一切的平衡却被范三夫人、朱茂芳嫡亲姨母的出现而打破。
蒋太太当下耐着性子等许太太同范三夫人寒暄。
“夫人说笑了。朱公子,哦。不,如今该称呼朱大人了,他是何等人物,旁人请都请不到,又何来叨扰之说呢?”许太太嘴上说着话,心底却是不停地盘算着范三夫人的目的。
朱家肯定是知道蒋芝霞的事情了,他们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她真想撒手不管蒋家的事情,可许大人一再嘱咐她,让她务必要把这件事情妥善解决,搞得她如今陷在里面不胜烦扰。
“瞧太太你说的,赞誉了。”范三夫人扬起一抹笑,朝旁边的蒋太太若有所思道,“我这位二姐啊,总共就生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打小就宝贝的紧,又加上这孩子出生时百花齐放,天带异像,府里的老太太那是一个喜欢啊……这孩子也争气,年纪轻轻就考取功名,羡煞了不知多少人……”
范三夫人轻轻柔柔地说着朱茂芳的一些事,落进今天蒋太太耳朵里,却觉得浑身燥热,那道似有似无的目光如芒在背。
她的言下之意分明是暗示他们蒋家配不上朱茂芳。
蒋太太的脸又红又白,如坐针毡般地不安。
“朱公子是人中翘楚,朱夫人养到这样的儿子真是好福气……”许太太在一旁顺着范三夫人的话奉承。
范三夫人一边听一边微笑,待许太太说完后,道:“我今日冒昧到访,想必许太太也十分意外吧?”许太太连说“不敢”,范三夫人也不以为然,接着道,“实在是因为我受了二姐嘱托,特意来拜访蒋太太。却没想到世上无巧不成书,居然有这样的巧合,才到许太太这边就碰上了蒋太太。”
范三夫人说完,目光就落在了脸色苍白的蒋太太处。
来见她?
见她做什么?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教女不善吗?
还是责怪她没有约束好子女?
蒋太太闻言,袖下的手掌微微一颤,人也不自主地站了起来。
范三夫人赶紧朝着她招手道:“蒋太太这是干什么?赶紧坐下,坐下……不用拘谨,不用拘谨。”
蒋太太就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后背上湿漉漉的。
“听说蒋太太养了一双漂亮的姐妹花,温柔贤惠、聪明伶俐,这不,我二姐就嘱托我来瞧瞧。”范三夫人将蒋太太的情状都收入眼中,不动神色地宣布自己此行的目的。
果真是为了蒋芝霞而来。
蒋太太的鼻尖忍不住沁出汗珠,所谓的姐妹花,其实就只差没明白说蒋芝霞了。
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鬼迷了心窍,想攀高枝居然把朱家这样的人家给引到了头上,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居然敢做那样的春秋大梦。
蒋太太在心底把自己的庶女蒋芝霞咒骂了千百遍,可嘴上还得和范三夫人谦逊着说场面话。
范三夫人摆了摆手,便不再同她说话,侧首对许太太道:“许太太,我也就不同你客气了,我可要在你这边逗留个几天,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陪我到处看看啊?”
这话说的,许太太哪里会说个“不”字,自然忙不迭地点头说有空有空,她这样的贵客求之不得之类的话。
说了几句后,范三夫人立即就提出了告辞,许太太自然极力挽留她在府里做客,范三夫人便迟疑地表示自己打算住驿站,许太太一听,当即就不肯放他们走了,立即忙碌地吩咐姚妈妈收拾房间。
范三夫人满口答应,居然就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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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待范三夫人到来的消息传到云罗耳朵里时,已经是当天傍晚时分。
姚妈妈心急火燎地站在她对面,等着她的反应,却发现云罗如泥塑的菩萨,半天都没动静。
“云小姐,范三夫人提到了您,说她家老夫人在苏州时曾得你陪伴,太太估摸着夫人的意思是想见你,所以就立即派老身来告诉小姐一声……”姚妈妈小声地把许太太交代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云罗搁下了手里修剪花木的剪刀,抿了抿嘴角,对姚妈妈笑道:“没想到是按察使夫人到了新央,我们理应去拜见。妈妈回去后代我向太太表达感激之意,若没她通知我,我还蒙在鼓里呢。”说着,就示意红缨拿了一点碎银子塞到了姚妈妈的手里,见她推了几下就纳入袖中,便道,“你且回去,禀报太太,就说今天想来夫人们舟车劳顿,疲乏了,待他们歇息了一晚,明日我便登门拜访。”
“是,是,是。”闻言,姚妈妈如释重负地笑出来,喜滋滋地行礼告辞。
姚妈妈的紧张一丝不差地落进了云罗的眼里,她便笑着对临走的她说道:“同太太说,我想吃府上的鱼羊锅了,不知道太太肯不肯让我解馋。”
“瞧小姐说的,你想吃,没有不准备的,明天一准有鱼羊锅子,我家小姐要是知道你明天去,肯定要乐得晚上睡不着觉了。”姚妈妈热情洋溢地应声,然后就情绪高昂地离开了。
等姚妈妈一走,云罗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红缨奇怪地问道:“小姐,你这是……”
“这范三夫人来者不善啊。”云罗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这?”红缨一脸茫然。
云罗便同她解释起来:“你没听见姚妈妈话里提到吗?这位范三夫人的二姐是朱家的太太。”
朱家的太太?
红缨的眼顿时一亮,猜测道:“小姐的意思是这位范三夫人是为了朱公子和蒋小姐的婚事而来?”
云罗点头道:“肯定是的。可我就不明白这位范三夫人点名见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姚妈妈说是因为范老夫人的缘故……”红缨的声音渐低,她也觉得不太可能。
云罗更是一语点破:“哪里会是因为范老夫人的缘故?就算我曾经在狄府陪伴过范老夫人一段日子,那也不过是和老夫人之间一段缘份,与她范三夫人毫无关系,更何况,我与她从未谋面,狄知府是拙山亲手抓获。而我又是拙山的未婚妻。她与我避之不及还来不及,怎么会点名要见我呢?”说着,云罗连连摇头。心底一阵波涛汹涌。
难不成是有意为难为难她?
可也不合常理啊,就算范家因为狄知府的事情心怀又恨,可毕竟是朝廷上的公务,他们是内宅妇人。应该不会混为一谈吧。
可说不定对方就是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出口气罢了……
思前想后实在想不通范三夫人要见她的用意。她索性抛开乱绪不再去纠结,想起了明日去拜见这位范三夫人要准备些什么礼物。
“小姐,要不,我去库房里拿个一支五十年的人参包了明日送给那位三夫人?”红缨冥思苦想了一番。提了个建议。
五十年的人参?
这礼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既所值不菲,又不是显得那么亲昵。
正合适。
云罗不禁拍了拍红缨的手,夸赞道:“红缨啊。如今你可是越来越能干了,你们高大哥可真是有福了。能娶到你这样的贤惠人……”
“小姐……你怎么老是开我玩笑……”听着的红缨顿时羞红了脸,一转身就跑去了库房。
见状,云罗微微地笑。
第二天一早,云罗在知会过父亲云肖峰之后就去了许太太处。
知道她会来,姚妈妈一早就侯在了垂花门前。
看到云罗轿子落地,姚妈妈和一个眼生的妈妈迎了上去。
“云小姐,你来了?”姚妈妈对着云罗行礼,然后就把身旁的那位妈妈介绍给云罗,“这位是薛妈妈,是薛小姐身边的妈妈,听说云小姐要来,特意陪了老身来迎你。”
云罗一下子糊涂了,这从哪冒出来个薛小姐?
不是范三夫人,吗,这薛小姐又是哪号人物?
顾不得心底的吃惊,云罗自然不会在人前显露出来,同姚妈妈和那位薛妈妈颌首点头打过招呼之后,就被众人簇拥着到了许太太的屋子。
还没进屋子,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传来。
“……所以说,我小姨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了,一下子用五个字给难倒了我几位舅舅,就这样眼睁睁地把那些波斯进贡的葡萄酒输给了我小姨,还连带送了一套喝葡萄酒的夜光杯呢……”一个清脆如黄莺啼叫的女声钻进众人的耳朵,那笑声如一朵笑颜开在众人眼前,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真的啊?”许太太的笑声发自肺腑,云罗跟在她身边这么久,一下子就能分辨出她是真笑还是假笑。
刚刚那个女声是谁,居然有这样的本事逗得许太太开怀大笑。
“姐姐,你别听她的,我这个外甥女啊就会把我年轻时那点顽皮事拿出来宣扬,也不想想,我这会儿都为人父母了,哪里能让孩子知道曾经也有这么一面?姐姐,你不知道,我家那个小子,有一天莫名其妙跑过来问我,说‘母亲母亲,听说你骑马骑得可好了,连舅舅都不是你对手,是真的吗?’,姐姐,你都不知道,我当时被问得目瞪口呆,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因为我家大人日前才发话要禁了他骑马游玩,让他好好收心读书。这下可好,他跑来问我,我是回答真的好还是假的好呢?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天,出了黄豆大的汗才把我家那小子糊弄过去。姐姐,你不知道,这可都是我这个外甥女替我宣扬的好事……”一个年纪比许太太稍轻些的女声笑盈盈地接过话,说了一堆。
这位想必才是范三夫人吧。
一步步踏上台阶的云罗脑海里浮出这样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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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小姐来了?赶紧请……”屋子里响起许太太喜悦的声音,云罗赶紧敛去心底的思绪,扬起笑容踏进了屋子。
屋子里分别坐着许太太、芸娘、蒋太太、蒋芝娟、蒋芝霞,主位上却是分别坐着一个美貌妇人和一个年轻小姐,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在了她身上。
“姐姐,你来了?”芸娘主动过来迎她,挽着她的手臂亲昵地把她领进去。
云罗朝她颌首,移步间就到了那位美貌妇人的跟前。
“……这位是临安按察使夫人,范家的三夫人,念叨了你许久了,赶紧来见见。”许太太拉着云罗的手热情地介绍。
云罗就和那位美貌妇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对方穿着真紫色的衣裙,衣襟和裙摆处都缀着珍珠,闪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头上带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那每颗红宝石都有指甲盖大小,一看就华贵非常。
想起范老夫人的穿衣打扮,顿时觉得三夫人理应有如此穿着。
念头闪过,她就朝三夫人盈盈曲膝行礼,膝盖刚弯下来,三夫人林氏就携了她的手制止:“哎呀,云小姐,何必如此客气,我早就听闻过你的大名,没想到今日终得一见,果真是明珠朝露般,不枉我家老夫人交口称赞……”
三夫人笑容热烈地边说边朝旁边的那位绿衣小姐看过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罗就顺着目光落到了那位绿衣小姐身上,三夫人就为她介绍道:“这是我二姐的女儿,姓薛,我们都喊她玉娘,我看你俩年岁差不多。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姐妹相称。”
云罗就目光静谧地看向了这位薛玉娘,顿时觉得此人气质高洁,尤其是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就像会说话似的,任何人瞧上去一眼。都会被吸进去一般。
云罗心生诧异。不由又多看了两眼,就发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冷淡。
冷淡?云罗确定自己没看错。
自己得罪她了吗?她怎么会有这种情绪闪过?
云罗眨了两下眼睛,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也从未听说她的名字,顿时把自己的狐疑压在了心底,然后朝她款款一笑,释放出善意。
令她大吃一惊的是。这位薛玉娘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突然十分热情地拉了云罗的手。满脸笑容:“姐姐多大了?我今年十六岁,不知道喊你姐姐是否妥当?姐姐平日里喜欢玩些什么?往后去了京城,我们可以一起赏花、煮酒、弹琴、论诗……”
一连串地话语,表示出对云罗极大的兴趣。
云罗被她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心里却隐约升起怪异感——
尤其是当她发现众人看到两人如此“投契”都露出了悟的神情,而薛玉娘的嘴角轻翘,释放着旁人不易察觉地嘲讽。她心底的违和感就更加强烈了。
“……我比你年长,那就托大些受了你这句姐姐……”云罗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指尖传来薛玉娘冰凉的体温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不由戒备地同她周旋起来,摆出客套而谦逊的姿态同她寒暄着。
薛玉娘把她拉在了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所有的人都挪动着位置顺延。
云罗也没有多言,就这样坐了下来。
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要看看这个薛玉娘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三夫人已经开口,问起了蒋太太话,无外乎就是些场面上的辞令,蒋太太一一作答,三夫人目光一转,就把话题绕到了蒋太太身旁的两位女儿身上。
“……蒋太太好大的福气,生了一对姐妹花。女儿是娘贴心的小棉袄,想我母亲生了我们姐妹三个,如今一个赛一个的孝顺她老人家。我大姐和二姐都生到了自己的‘小棉袄’,就我肚子不争气,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哎,你们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家里有女儿的夫人太太们,成天就想着能生个女儿,给她梳小辫、做漂亮衣服,粉妆玉琢得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念叨得多了,就会被我家大人教训,说我‘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人家想生儿子想不到,我生了儿子还嫌不好,直说得我连话都答不上来……”三夫人言辞风趣地从众人说着她与那位按察使相公之间的趣事。
几位做了母亲的人闻言都凑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自家的女儿儿子。蒋太太似是领悟到了三夫人的意图,重点把自己家的两个女儿介绍了一番。
三夫人就饶有兴趣地接着蒋太太的话问及了蒋芝娟、蒋芝霞两人生活起居,蒋太太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渐渐的,许太太都不再插花,一屋子就剩三夫人和蒋太太两人你问我答。
而作为被谈论中心的蒋家姐妹,一个是红着脸把头垂到胸口,一个是板着脸就像是别人欠了她几百两银子,对比十分鲜明。
一旁在和三夫人交谈的蒋太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说话的间隙,就悄悄地扯了扯蒋芝霞的袖子,挤眼睛示意她不许摆脸色,这才稍稍改观,蒋芝霞不再摆着一副臭脸,下巴低垂,盖住了脸上的不虞表情。
这一切自然都落进了众人的眼里,许太太等人权当没看见,倒是薛玉娘见了,神情间莫测高深起来。
坐在她身旁的云罗自然看得最为清晰,甚至连她眼角旁边纹路里隐藏的嘲讽都看得一丝不漏。
薛玉娘的态度可窥出朱家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朱茂芳是朱家倾尽全力栽培出来的好苗子,如今要在婚事上沾惹这样的人家,留下如此的污点,朱家的气愤可想而知。
就是不知道朱家打算怎么解决此事?
如今看来,蒋芝娟能以妾室的身份进朱家说不定已经是最好最乐观的结局了。
希望朱茂芳能如蒋芝娟所言,不辜负她!
心思兜兜转转,伴随着三夫人和蒋太太的交谈,云罗在心底对蒋芝娟隐隐同情,甚至为她暗暗祈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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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分别坐着许太太、芸娘、蒋太太、蒋芝娟、蒋芝霞,主位上却是分别坐着一个美貌妇人和一个年轻小姐,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在了她身上。
“姐姐,你来了?”芸娘主动过来迎她,挽着她的手臂亲昵地把她领进去。
云罗朝她颌首,移步间就到了那位美貌妇人的跟前。
“……这位是临安按察使夫人,范家的三夫人,念叨了你许久了,赶紧来见见。”许太太拉着云罗的手热情地介绍。
云罗就和那位美貌妇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对方穿着真紫色的衣裙,衣襟和裙摆处都缀着珍珠,闪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头上带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那每颗红宝石都有指甲盖大小,一看就华贵非常。
想起范老夫人的穿衣打扮,顿时觉得三夫人理应有如此穿着。
念头闪过,她就朝三夫人盈盈曲膝行礼,膝盖刚弯下来,三夫人林氏就携了她的手制止:“哎呀,云小姐,何必如此客气,我早就听闻过你的大名,没想到今日终得一见,果真是明珠朝露般,不枉我家老夫人交口称赞……”
三夫人笑容热烈地边说边朝旁边的那位绿衣小姐看过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罗就顺着目光落到了那位绿衣小姐身上,三夫人就为她介绍道:“这是我二姐的女儿,姓薛,我们都喊她玉娘,我看你俩年岁差不多。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姐妹相称。”
云罗就目光静谧地看向了这位薛玉娘,顿时觉得此人气质高洁,尤其是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就像会说话似的,任何人瞧上去一眼。都会被吸进去一般。
云罗心生诧异。不由又多看了两眼,就发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冷淡。
冷淡?云罗确定自己没看错。
自己得罪她了吗?她怎么会有这种情绪闪过?
云罗眨了两下眼睛,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也从未听说她的名字,顿时把自己的狐疑压在了心底,然后朝她款款一笑,释放出善意。
令她大吃一惊的是。这位薛玉娘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突然十分热情地拉了云罗的手。满脸笑容:“姐姐多大了?我今年十六岁,不知道喊你姐姐是否妥当?姐姐平日里喜欢玩些什么?往后去了京城,我们可以一起赏花、煮酒、弹琴、论诗……”
一连串地话语,表示出对云罗极大的兴趣。
云罗被她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心里却隐约升起怪异感——
尤其是当她发现众人看到两人如此“投契”都露出了悟的神情,而薛玉娘的嘴角轻翘,释放着旁人不易察觉地嘲讽。她心底的违和感就更加强烈了。
“……我比你年长,那就托大些受了你这句姐姐……”云罗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指尖传来薛玉娘冰凉的体温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不由戒备地同她周旋起来,摆出客套而谦逊的姿态同她寒暄着。
薛玉娘把她拉在了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所有的人都挪动着位置顺延。
云罗也没有多言,就这样坐了下来。
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要看看这个薛玉娘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三夫人已经开口,问起了蒋太太话,无外乎就是些场面上的辞令,蒋太太一一作答,三夫人目光一转,就把话题绕到了蒋太太身旁的两位女儿身上。
“……蒋太太好大的福气,生了一对姐妹花。女儿是娘贴心的小棉袄,想我母亲生了我们姐妹三个,如今一个赛一个的孝顺她老人家。我大姐和二姐都生到了自己的‘小棉袄’,就我肚子不争气,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哎,你们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家里有女儿的夫人太太们,成天就想着能生个女儿,给她梳小辫、做漂亮衣服,粉妆玉琢得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念叨得多了,就会被我家大人教训,说我‘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人家想生儿子想不到,我生了儿子还嫌不好,直说得我连话都答不上来……”三夫人言辞风趣地从众人说着她与那位按察使相公之间的趣事。
几位做了母亲的人闻言都凑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自家的女儿儿子。蒋太太似是领悟到了三夫人的意图,重点把自己家的两个女儿介绍了一番。
三夫人就饶有兴趣地接着蒋太太的话问及了蒋芝娟、蒋芝霞两人生活起居,蒋太太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渐渐的,许太太都不再插花,一屋子就剩三夫人和蒋太太两人你问我答。
而作为被谈论中心的蒋家姐妹,一个是红着脸把头垂到胸口,一个是板着脸就像是别人欠了她几百两银子,对比十分鲜明。
一旁在和三夫人交谈的蒋太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说话的间隙,就悄悄地扯了扯蒋芝霞的袖子,挤眼睛示意她不许摆脸色,这才稍稍改观,蒋芝霞不再摆着一副臭脸,下巴低垂,盖住了脸上的不虞表情。
这一切自然都落进了众人的眼里,许太太等人权当没看见,倒是薛玉娘见了,神情间莫测高深起来。
坐在她身旁的云罗自然看得最为清晰,甚至连她眼角旁边纹路里隐藏的嘲讽都看得一丝不漏。
薛玉娘的态度可窥出朱家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朱茂芳是朱家倾尽全力栽培出来的好苗子,如今要在婚事上沾惹这样的人家,留下如此的污点,朱家的气愤可想而知。
就是不知道朱家打算怎么解决此事?
如今看来,蒋芝娟能以妾室的身份进朱家说不定已经是最好最乐观的结局了。
希望朱茂芳能如蒋芝娟所言,不辜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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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午膳许太太留了众人一起,特意请了外面酒楼的厨子到县衙里来烧制。
味道和摆盘都十分讲究,比起大户人家自家的厨房并不许逊色。
三夫人吃得十分满意,膳后漱口了,还对饭桌上的一道河豚念念不忘。
“从前在京城里时,只是听人说起过拼死吃河豚的故事,一直向往,可京城里寻不出几个会做河豚的厨子,所以就一直没尝过,后来跟着我家大人到了任上,本以为就能尝到这道鲜死人不偿命的佳肴,却不想我家大人极力反对,说什么河豚有毒,若处理不干净,人食用了之后会当场死亡,吓得我再也不敢提要吃河豚的事了。没想到,到了新央,终于圆了我的心愿,这河豚果真是人间美味啊,那鱼肉鲜嫩的,真是……”三夫人眉眼满足地跟许太太说着话。
许太太含笑点头,表示赞同道:“三夫人说得极是,这河豚不是一般的厨子敢碰的菜。我也是来了此处之后才知道,原来地界上有一户会做河豚的酒楼,他们的掌柜从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能把那河豚里面的毒处理干净,而且每次在上菜前都会自己尝过河豚之后再端上桌可客人享用,这样,我们才敢放心食用,否则我也不敢端上桌给夫人享用。”
三夫人满意地点头,同众人闲话了几句。
云罗就第一个提出了告辞。
众人自然要挽留她,云罗借口在绣的东西都铺陈在窗口,分线都已经分好了,今天一定要把那些线绣完,否则该乱了。众人闻言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云罗在绣自己的嫁妆”的眼神,倒也不再挽留她。
许太太示意芸娘起身送云罗出去,三夫人就立即发话让薛玉娘陪着芸娘一起送云罗,蒋太太见状,立即给旁边的蒋芝霞、蒋芝娟使眼色,示意他们也跟着一起去送云罗。结果。云罗推辞不了,就看到浩浩荡荡的一堆同龄小姐并丫鬟婆子送她出屋子,情形蔚为壮观。
从许太太处到垂花门口。尚有一段距离,云罗就和芸娘、薛玉娘并肩走在了前面,蒋芝霞、蒋芝娟两姐妹跟在了后面。
“姐姐,我最近在学做袜子。有空你指点指点我。我母亲说,越是简单的东西想做好。越是看得出功底,半丝都马虎不得。”芸娘开口同云罗嘀咕,两人挽着手,十分亲密。
云罗当然一口应承。还指点了她做袜子这类贴身衣物的细节。
两人的交谈引起了薛玉娘的主意,她淡笑着问云罗:“云小姐,听说你从前是靠卖自己的绣活来维持生计的。如此看来,你的绣技肯定很厉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指点我一番,我也很想学些食用的,母亲请了师傅教我,总是教我绣什么‘麻姑献寿’、‘松鹤延年’那类的插屏,可自己动手做衣服、鞋袜却很少教,师傅说我不需要学这些,家里有针线房,这些东西不需要我动手,让我直管练好阵法、布局、配色,绣些让人观赏的……”薛玉娘言语清幽,听不出半丝嘲讽之意,似乎在说“今天天气晴朗”一般自然,可话里的内容却让云罗浑身僵直,脚步微顿。
薛玉娘是什么意思?
她不由朝她的脸孔看过去,清楚地瞥见腮边的笑容清甜,目光清亮,神色柔和,没有半点嘲讽、挤兑的意思。
可她的话分明……
旁边的芸娘不是傻子,听完一阵尴尬,立即出声维护云罗:“薛小姐,我姐姐的绣技可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大师专门到她家中教授的。我们这边的规矩也许和你们京城的规矩不同,衡量我们闺中女子的女红,除了看能不能把插屏上的人物、景色绣的活灵活现,还要看会不会做衣服鞋袜这类体己的物件。”
芸娘说完,微仰了下巴。
语气微微有些生硬,薛玉娘的脸顿时一僵。
云罗见状,就拍了拍臂弯中芸娘的手,丢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转过头对薛玉娘款款道:“薛小姐对我的过往倒是十分清楚,竟然知道我曾经兜售过自己的绣活来维持生计。只是,薛小姐才从京城到新央,对我的过往理应是不清楚的,倒不知道是从何得知我的这些过去的?”
云罗直勾勾地看向薛玉娘,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警惕。
薛玉娘不过迟疑了一息,便笑着回望她:“我也是来了新央之后听人说的,我姨母和几位太太都有提到过姐姐你,倒还真没仔细去记是谁提到的。”她的黑眼睛不见清澈,幽暗地让人看不透。
真是睁眼说瞎话。
云罗在心底冷哼了一记,心里却确定了这个薛玉娘肯定在来新央之前已经调查过她了。
因为如今的许太太和蒋太太等人,根本不可能对着范三夫人提及她曾经那段窘迫的过往,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
所以,肯定不是到了新央得知的她的情况,而是在他们来新央之前,就已经调查过她。
他们不是为了朱茂芳而来的吗?
调查她做什么?
云罗的神经又紧绷起来,直觉身旁这个薛玉娘古古怪怪的,似乎对她特别感兴趣,念头闪过,就听见薛玉娘在问她:“姐姐,那我倒真是好奇这贴身的衣服鞋袜怎么做才能出彩,等芸娘妹妹来找你时,我能不能跟着一起来开开眼?“她歪着螓首不等云罗回答,又接着道,”听说姐姐的婚期定在明年开春,那姐姐最近肯定在忙着准备自己的嫁妆,到时候我过来顺道看看姐姐的嫁衣准备地怎么样了?是不是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一派天真无邪的口吻直让云罗听得头皮发麻。
怎么感觉薛玉娘提及她的婚事时有一种咬牙切齿的顿挫感?
云罗定睛望去,想要从她脸上寻出端倪,却发现遍寻无果。
明明是笑靥如花的芙蓉面,哪里有半点烟火气。
难道听错了?
云罗眨了眨眼,点头应喏,心里却无比肯定自己的耳朵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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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回了家里的云罗第二天就迎来了芸娘和薛玉娘的到访。
听说薛玉娘跟着一起来了,云罗一点都不意外,她只是不动神色地吩咐粉桃做几样最拿手的点心,再吩咐紫薇泡一壶上好的茶呈上来。
今天的薛玉娘比昨天更加得……容光焕发。
云罗打量了她好几眼,有几次目光都和薛玉娘撞上,她倒坦然,也不回避,任云罗大大方方地看——
一袭粉嫩的粉色衣裳,上面绣着大幅的百鸟朝凰,那鸟儿的眼睛珠子居然是用猫眼石装饰而成,随着薛玉娘的肢体走动,流光溢彩,别提多让人暗暗称奇。
竟然如此的奢华,一改昨日的低调和隐忍,云罗突然觉得今日的她有种咄咄逼人的华贵。
似乎是要宣示什么,要盖过什么……
可她要宣示什么?又要盖过什么?
范三夫人的嫡亲外甥女,朱茂芳的嫡亲表妹,难道她……
可她摆出一副孔雀开屏的架势给自己看干什么?
要摆也应该是摆给蒋芝娟看。
云罗在心底一阵腹诽,对她那有意无意的莫名敌意猜不透缘由。
面上却是恪尽地主之谊,把他们迎着落了座位,请他们喝茶用点心。
“这是明前的西湖龙井,我特意收了些,希望薛小姐不要嫌弃。”云罗和芸娘喜欢喝百蜜水,一般对茶不是很在意,所以她给自己和芸娘没有准备茶,但是薛玉娘不同,她来自京城世家,虽然范三夫人没有对薛家做任何的描述。但是凭常理推断都不难猜出,林家三姐妹,大姐嫁进了朱家,三妹嫁进了范家,二姐嫁的那个薛家会是个无名之辈。想想也不可能。
而世家的人向来对生活上十分讲究,这喝茶就是其中一项。
云罗把茶杯往薛玉娘跟前推了推,只见她抿了抿嘴。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云罗放心地垂下眼睑,正欲去端起自己眼前的百蜜水。突然听见“噗”的一声,竟然是薛玉娘将嘴里的茶吐了出来。
“这茶是怎么存放的呀?怎么一股子发霉的味道啊。”薛玉娘神色间十分无辜,拉了自己的帕子小心地擦拭嘴角,然后才抬眸望着云罗。一副“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芸娘见状,一下子傻眼了。
云罗心里咯噔一下。端茶的手就这样愣在杯子边缘。
满脸尴尬。
转瞬才恢复平静,她不慌不忙地把薛玉娘的那杯茶盏挪开,然后吩咐红缨进来,把喷出的茶渍清理一遍。然后回过头好声好气地问薛玉娘:“不知薛小姐喝不喝得惯百蜜水?我和妹妹都不太爱喝茶,所以平日里也没有收集些什么好茶,可以拿出来招待贵客的。”
眉宇间不见任何羞恼之色。
薛玉娘的眼底止不住的惊讶。旋即恢复了常色,矜持地回答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喝茶了,就喝你说的那个百蜜水吧。”
见她同意,云罗就使了个眼色给红缨,红缨立即下去准备,然后端了一杯百蜜水上来,奉到她手边。
她颌了颌首,端起百蜜水,眯着眼睛轻轻地喝了一口,脸色并没有任何异样。
一直注意着她的云罗本以为她会不会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却没想到这次出乎意料的平静。
同样悬着一颗心的芸娘见状也松了一口气,目光从薛玉娘身上掠过,心里滑过一阵无奈——
她本来以为薛玉娘的“要跟着一起来”只是嘴上说说的,却不想昨晚她正儿八经地跑到自己母亲那边去提起了此事,母亲见她提出,自然不会反驳,立即就吩咐了自己带着她一起去。她只能违心地答应。本以为过了几天事情她也就忘记了,却不想她今天一早就堵在自己的房门口,说要一起去拜访罗姐姐,她只能赶鸭子上架,一大早就出了门。
却没想到这个在长辈面前大方得体的薛小姐,居然会在人家做客时嫌弃茶有霉味,还当场把茶给吐了。这简直就是……让她大跌眼镜。
这举止实在是欠缺教养。
芸娘心底一阵嘀咕,见她安安静静地喝了百蜜水,没有任何不妥,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接下来,芸娘就把自己在绣的半成品袜子拿出来给云罗看,请她指点。云罗并不介意薛玉娘曾经提及的关于她“兜售自己绣活维持生计”的过往,认认真真地拿起袜子指点云罗何处要用平针,何处要加暗纹,何处又要收口,等等诸如此类。
旁边的薛玉娘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旁观,淡然而自得。
听着云罗清琮如水的温柔嗓音解释,目光掠过她那如仙鹤般优雅细长的脖颈,她眼底的神色越见莫测。
等芸娘听完云罗的细心指导之后,豁然开朗,不由挽着云罗的手惊叹道:“姐姐,我从来不知道一双袜子加了暗纹就会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姐姐真是心灵手巧,妹妹我是望尘莫及了。”芸娘看着手中经由云罗之手完工的袜子,由衷地佩服。
云罗含笑不语。
薛玉娘则凑过头去睁大眼睛看芸娘手里的袜子,最后什么也没说。
芸娘和云罗交换了个眼神,大家都保持缄默。
一时间,屋子里沉默如水,气氛怪异。
还是薛玉娘率先打破僵局:“姐姐,你的婚期将至,嫁妆肯定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吧,能不能让妹妹们开开眼界,沾沾喜气?”她宝石般熠熠闪闪的眼睛盯着云罗一瞬不瞬。
她如此热衷?
云罗回视着她,静默了一息,才开口道:“妹妹,其实我也没有准备。一来,此处距京城路途遥远,到时候坐船去京城带着太多的东西不方便。二来,琐事缠身,我还没有时间去准备自己的婚事。所以,只能让妹妹失望了,并没有什么东西好看的。”
云罗说完,就从容不迫地端起百蜜水喝起来。
“那姐姐可以请家里人准备啊?哪里有女儿家自己准备婚事的?”薛玉娘一语天真,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地看向云罗。
云罗的脸色忍不住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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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薛玉娘是真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还是假装不知道?
云罗无意去揣测她的用意,脸色一正,眉目温婉地看着她,道:“家母六年前已经过世。”
薛玉娘“哦”了一句,倒也不再说下去,接下来也未有过分的话说出来让芸娘心惊肉跳。
期间,薛玉娘说要去更衣,云罗就吩咐红缨引她去官房,留了云罗和芸娘独处的机会。
芸娘赶紧拉着云罗的手一脸抱歉:“姐姐,是她直接对我母亲说要一起过来看,我没办法推掉,你可千万别放在身上。这位薛小姐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有什么你就包涵着,反正她在这边也待不了几天就会走的。等人一走,就是风一吹没影子的事情了。”芸娘如玉的脸庞上隐隐的不安。
今天薛玉娘对云罗的态度让她觉得愧疚,好像是她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云罗什么都没说,微笑着搂了搂芸娘的肩膀,示意她不用介怀。
两人相视而笑。
云罗就压低了声音问她:“陈大人有没有消息给你?”
提到陈靖安,芸娘的脸粉粉的就像喝了酒一般,她娇羞地回:“前几日刚收到的安哥哥的来信,一封是给我父亲的,不知道信里说了些什么,一封是给我的,只是单纯地……抱平安。”不知是不是云罗的错觉,她总觉得芸娘说到最后一句,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想必信上说了些“你侬我侬”的话,过来人的云罗了悟地看着她,捂嘴轻笑。
“姐姐……”发现的芸娘害羞地直往她怀里躲。
云罗笑了会儿,就立即正色问她:“那你何时入京?”
“啊?”芸娘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显然没理解云罗的意思。
“你姑母的身子肯定是拖不下去了。你父母难道没有商量着要带你去京城探望你姑母、陪伴你姑母?”云罗说着朝她眨了眨眼睛。
芸娘本是冰雪聪明之人,被她一点拨,顿时恍然大悟道:“姐姐,你真是神机妙算,怪不得我听母亲前几日在吩咐姚妈妈把库房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挑拣冬天的皮袄、风帽什么的出来,我还在奇怪。这才刚入秋。怎么就要紧把冬天的衣物翻出来,如今看来……可能是要准备进京。”想通这个,芸娘双颊因为兴奋而一片潮红。
能见到安哥哥。真好。
芸娘的双眸柔得化成水。
云罗望着这样的她,不禁心生愉悦。
“那姐姐,我们会不会一起动身入京啊?如果能一起,那我们两个就可以作伴了。好打发一路上的寂寞。”芸娘期盼地望着云罗。
云罗摇头道:“可能你们要先出发了。我要到十二月呢,你们姑母的身子不大好怕是拖不到那个时候。你父亲肯定会催促你们尽早上路。”说着,云罗凑到她耳边用仅二人可闻的音量道,“以免夜长梦多。”
芸娘自然懂里面的厉害关键,听完就怅然若失地看着云罗。一脸可惜。
“可惜了。”她呢喃着,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蹙眉道。“不对啊,还有楠星的婚事呢?我母亲怎么可能撇下楠星的婚事动身入京呢?”
对哦。还有郑健同楠星的婚事呢。
云罗略为思忖了一下,便道:“那有可能是先把婚事办完才入京。”
一切要看陈阁老夫人的身体。
如果还能熬些时日,许太太上京的日子还可以延缓些,若不能……那许太太极有可能撇下楠星的婚事赶着入京。
两人还想再说下去,薛玉娘更衣完毕又回了屋子。
云罗和芸娘也就不便再说下去,招呼着薛玉娘,说了一会话,芸娘就提出了告辞。
云罗开口挽留,说要留他们用膳,薛玉娘倒未表示什么,可是芸娘坚决请辞,说家里还有客人在,不便久留,云罗也就不再强留,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垂花门才停步。
待他们走了,云罗什么也没说,就回了屋子。
到晚上许府就传来了消息,范三夫人下午请蒋太太过府,说觉得蒋家的一对姐妹花长得清秀可人、温柔贤惠,想为朱家的大少爷提亲。
蒋太太当场乐开了花,可旋即就发现范三夫人说的是一对姐妹花,一对那岂不是指的蒋芝霞和蒋芝娟两人?
范三夫人的意思难道是?
蒋太太不敢想下去,心口“嘭嘭”直跳,大着胆子又同范三夫人确认了一遍,是大女儿还是小女儿?
范三夫人就说,长幼有序,自然是大女儿。
此言一出,差点就乐得蒋太太当场就跳起来。
她没想到最终的好事居然落在了从自己肚皮里钻出来的那个身上,当场也就没多问,就点头答应。
这范三夫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一早就吩咐了朱茂芳留在新央的那个老家人在县衙外面等候,见蒋太太满口答应了,就请老家人进来把朱家大少爷的生辰八字写了下来,请蒋太太当场也把蒋芝霞的生辰八字写下,两人当场就换了庚帖。范三夫人更是拿出了一枚罗汉金簪作为聘礼,蒋太太接过那金簪,差点喜极而泣,对着范三夫人一个劲地言谢。
范三夫人见事情办完,就说了句,后面的事情具体由那位老家人操办,她完成胞姐的嘱托就即刻赶回临安,下午就带着薛玉娘悄悄地离开了新央。
蒋太太自然是千恩万谢地把人送出了城,才得意洋洋地回到府里跟蒋立通汇报结果。
得到消息的蒋府整个沸腾了,蒋芝霞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高兴地连鞋子都没穿,一路跑到了自己母亲房里,再三确认后母女两人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也听到消息的蒋芝涛踏进母亲的房门,见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也忍不住躲在一旁抹眼泪。
待母亲和嫡妹情绪平复之后,蒋芝涛就不怀好意地问道蒋芝娟该怎么办。
蒋太太腮边的泪珠没来得及擦,人迅速冷静下来,对于蒋芝涛的问话充耳不答,反倒是把一双亲生儿女先劝回去,自己则是整理了一下仪容,昂首阔步地去外院的书房等蒋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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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蒋立通接到蒋太太传去的口讯,心急火燎地赶回了府里。
派去请他的小厮只说范三夫人代表朱家交换了庚帖,他那个高兴呀,止不住地从心里冒出,感觉脚步都没有踩在实地上,每一步都是软绵绵的。
打开书房的门,二话不说就扶了蒋太太的肩膀一顿夸赞,还连声表示她辛苦了。
蒋太太哪里敢居功,自然要谦逊一番,然后就装模作样地说,如今蒋芝霞配给朱家的大少爷为妻,那蒋芝娟怎么处置?
把她的话细细咀嚼过一遍的蒋立通当场就懵了,愣在原地如泥塑一般。
蒋太太不明所以,以为他是高兴坏了,忙踮起脚尖想要去掐他的人中。
却没想到眼前一花,迎面就是一巴掌。
待她看清楚打的人居然是蒋立通时,她捂着脸孔不敢置信地用力瞪回去。
蒋立通则是铁青着脸孔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还有脸哭,你个蠢货,你知道这位朱家大少爷是谁吗?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沾沾自喜地以为是捡了天大的便宜,殊不知这天下砸下来的不是馅饼而是铁饼,一记下来就可以把我们都砸得血肉模糊。”
蒋太太闻言,呆愣愣地回答:“这朱家大少爷不是朱茂芳吗?”
蒋立通眼睛瞪得如铜铃大,吼声如海啸:“呸……朱茂芳上面还有个从小养在府外的庶兄,那个庶兄不足五月就出生,朱家对外向来讳莫如深,不明底细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号人物。可这范三夫人既然是朱茂芳母亲的胞妹,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庶出的存在?她没有直接说朱茂芳而是说朱家大少爷就是存心欺瞒。让你乐极生悲呢……”
这样的消息对于蒋太太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张着嘴巴半天都没能合拢,后来双眼一翻,什么话都没说,人直接往后倒了下去。
得知来龙去脉的蒋芝霞高兴劲还没过去呢,一下子就痛哭流涕,躲在屋子里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边砸一边叫嚷说自己肯定不要嫁那个“奸生子”。话传到蒋立通耳朵里,立即就派了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把她看管起来,并且言明“直到成亲才能算差事完毕”。蒋芝霞抵死挣扎,最后在父亲的一顿训斥中哭得妆容全花也无济于事。
待蒋立通走了之后,蒋芝霞就央人把蒋芝涛给请了过来,隔着窗户她一直拼命哀求兄长想办法。救她于水火。
蒋芝涛好说歹说,才把自己妹妹给劝住了。连夜就出了府,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整个蒋府乱糟糟的,如一锅粥,倒是谁都没有想到蒋芝娟要怎么办。全把她给遗忘了,她心神大乱之际,唯一想到的法子就是托了自己的忠仆把消息传到了云罗那边。
云罗得知。这才恍悟朱家的打算——
朱家子娶蒋家女,可是货不对板。却让蒋家有苦说不出。
至于朱茂芳当日在蒋府同蒋芝娟搂抱在了一起,亲眼见到的人都是些场面上的,谁又会到外面去四处嚷嚷。
作为朱家而言,理直气壮地面对蒋家,大有“给了蒋家交代”的架势。
朱家,下手可真狠。
早一点行迹都不露,单等朱茂芳点了庶吉士,到六部观政的差事尘埃落定之后才出面解决此事,就算蒋府赶去京城闹腾什么,也早就被朱家把行迹都遮掩掉了。
更何况,蒋家敢去闹吗?
说白了,如今他们已经得偿所愿成了朱家的姻亲,只不过女婿从两榜进士换成了不足五月出生的奸生子罢了。
说到底,还是蒋家沾了光。
朱家就是吃定了蒋家不敢去闹,所以才会如此放心行事。
事到如今,蒋家只能认命,把蒋芝霞嫁过去。
为今之计,是蒋芝娟怎么办?
红缨望着蹙眉沉思的云罗,不敢打扰她。
最后,云罗让红缨给那个来报讯的小丫鬟一些银票,并且让她回去传话给蒋芝娟——
静观其变。
惊慌失措的蒋芝娟得了答复这才冷静下来,躺在睁着眼睛把同朱茂芳接触的点点滴滴在眼前回放了一遍。
从初次的相遇,到偶然的邂逅,到后来的私会,一切看着是那么的顺其自然、纯属巧合,可细细辨来,又觉得如浮光掠影一般,从来没有过真实感。
他,朱茂芳,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高中两榜进士,怎么会因为她的颜色而昏了脑子?
他哪里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
蒋芝娟想了一夜,流泪了一夜,到天明时分,已经面容肃穆、神情淡漠,整个人似是脱胎换骨一般,再也不见半点波澜。
她乘着府里乱糟糟的,拿着云罗给她的银票悄悄地买通了门房,带着那个忠仆离开了蒋府直奔朱茂芳留下的老家人所住的客栈。
老家人似是算准了蒋芝娟一定会来,早就老神在在地泡好了一壶茶在等着她。
蒋芝娟见到他,开门见山就问她怎么办?
老家人就说公子吩咐,留他下来就是为了安顿蒋芝娟。
至于蒋芝娟和老家人具体是怎么谈的,谈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云罗只知道过了几天后,蒋家就传出了蒋芝娟病逝的消息。
因为是未嫁女,又是庶出的,蒋家连白灯笼都没挂,也没通知任何亲戚朋友,只是草草地办了丧礼,就水过无痕了。
从此,蒋芝娟就仿佛从未来过这世上一般,无人再提起。
倒是云罗,手里捏着蒋芝霞“病逝”前一天派人送给她的信,里面就留了短短两句话:“一切安好,祝你幸福。”
眼角眉梢洋溢着淡淡的欣慰。
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蒋芝娟的事情才过去,许太太就派人来请云罗过府商量郑健和楠星的婚期。
待许太太提出要把婚期提前,云罗一点都不意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然后在许太太感激的目光中,把成婚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一切但凭太太作主的楠星自然没有意见,早就盼着娇娘入怀的郑健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听说婚期提前至三日后,高兴得蹦了三丈高。
三日后,婚事如期举行,整个新央鞭炮声大作,喜气洋洋,满眼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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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期就已经在准备,所以等到真正决定上京,统共也就花了一天的时间把箱笼清点、安排车辆。
许太太一早就派人把上京的消息告诉了云罗,当天下午云罗就提了一个包袱到了许太太处。
“太太,这是我亲手做的两个皮风帽,你和妹妹一人一个。到了京城,那边冬天特别干冷,风沙又大,这皮风帽挡风,正好合用。还有这是一根上百年的老参送给太太补身的,你一路舟车劳顿,没有这些补气养身的东西,怕你身子遭罪。还有这是送给妹妹的几个荷包、手帕,留着可以送送人,我想着到了京城,陈阁老府上家大业大,人口众多,太太和妹妹肯定要准备不少赏人的物件,万一手里备得不齐,京城又不是熟悉的地方,一时间就算出去买也不一定找得到好的店铺,这些小玩意可以拿出来凑数,虽然不值什么钱,可也不至于让人挑出什么错处……”云罗缓缓说了许多。
许太太闻言,眼眶一红,忍不住就抓了她的手,抿着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太太,你……”云罗瞧她的模样,离别之情顿起,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好孩子,真不枉我真心待你一场。能和你结成姐妹是芸娘的福分,别人不知道,可我却是瞧得真真的,这些荷包、手帕都是你亲自绣的吧?”许太太拿起其中一个并蒂花开的荷包,言辞感慨,“这样的东西,最是繁琐。你还每个都绣了不同的花样子,配色又考究,这得花费多少精力?你自己出阁在即,准备自己的东西都来不及,指不定抽了多少时间来为芸娘准备这些,你说说……让我得要说多少感激的话……”
许太太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到最后居然说不出话来了。
云罗见她如此感动。知道她看出了自己对芸娘的一番真心,也就什么都不说,只是任她握着手。
正在此时。芸娘和楠星相携入内,看到隐有泪花的许太太和眉目温暖的云罗,顿时疾步上前,问道:“母亲。姐姐,你们两个怎么了?”
许太太就拉着芸娘的手。指了云罗带来的那个包袱,嗔怪道:“你个不长心眼的,瞧瞧你姐姐费心为我们准备的,还不快点谢谢她。多谢她如此周全,什么都为我们想到了。”
芸娘看了包袱的东西,什么都明白了。立即忍不住扑倒在云罗怀里,满是哭音道:“姐姐。谢谢你,谢谢你……”
云罗感觉到胸前湿热一片,不禁摸着怀里的乌黑秀发,满怀柔情道:“傻妹妹,说什么呢,我们不是姐妹吗?你马上要进京了,我为你准备些小东西不是做姐姐应该做的吗?怎么值当你这么感激,你一说感激,可就是跟我见外了哦……”
一说见外,芸娘立即从云罗怀里探出头来,连忙否认,晶莹的泪珠还挂在她娇俏的脸庞上,着实让人看了心疼。
许太太在一旁就说道芸娘:“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是要哭就哭要笑就笑,哪一天能有你姐姐这般稳重能干,我也就能放心了。”口气十分感慨,却有掩不住的纵容溢出。
芸娘这才不好意思地松开了云罗,擦干了眼泪,学着云罗摆出一副贞静的模样,总算让许太太满意了些。
云罗的目光就落到了旁边安静不语的楠星身上。
新婚第二天的楠星一袭红衣,梳了代表妇人身份的发髻,插着鎏金衔珠凤头簪,眉宇间净是娇羞动人,如枝头盛放的花朵,每一个花瓣都舒展出动人身姿,浑身上下散发着被人宠爱过的芳香气味。
看来郑健十分怜香惜玉。
云罗不由朝楠星促狭一笑,喊了声“新娘子”。
楠星的脸红得比晚霞还灿烂,闻言胡乱地给云罗曲膝行礼,却愣是不敢抬眼看她。
云罗和芸娘见状抿着嘴直笑。
楠星更害羞了,许太太看不过眼,就在旁边护起了楠星:“好了,好了。今天是楠星归宁的日子,可惜我们明天就要动身离开,否则,怎么着今晚都要好好招待新姑爷、新姑奶奶。”说着,许太太就走近楠星,主动携了她的手交代道,“楠星啊,按理,我要同她说些体己话,问问新姑爷对你怎么样,可是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也就不走那些形式了,只希望你好好地侍奉相公,把日子过得长长久久、甜甜蜜蜜,我也就放心了。”
许太太如今是楠星的义母,说这些话又是真挚而陈恳,楠星听了眼眶一热,眼泪就要掉下来。
芸娘和云罗在旁边一看,赶紧上前一个去劝,一个去擦,直说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哭啼啼的,楠星这才止住了情绪,破涕为笑。
然后楠星也从拿出了自己一早准备的送给许太太和芸娘的礼物,分别是一根鹿茸和一包燕窝,说是郑健吩咐她送过来,备着许太太他们上京的路上食用的。
许太太拿了东西,又忍不住一阵欣慰,直夸郑健体贴、楠星孝顺,越发对这桩婚事满意。
云罗没想到郑健和楠星居然如此,不由暗暗点头,想起初见楠星时那个脸蛋红扑扑的青涩模样,再看如今风韵迷人的她,心底倒涌起了许多感慨——
女人,果真是要在成亲之后才会长大。
不知道就成亲之后是何等光景,是不是也如楠星这般,娇羞中却又不知不觉地成熟稳重?
唐韶的面容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对他的思念一下子泛滥开来,怎么都止不住。
快了,快了,秋天一过,冬天一到,她就会动身进京,到时,他会在通州码头等她。
他们很快就能相见。
云罗听不到屋子里许太太等人的交谈声,目光悠远,穿过窗户,看到枝头欢跳的一双鸟儿,似是情人,正在交颈欢歌。
她的思绪一下子又飘到了唐韶身上。
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公务忙不忙,还有……有没有思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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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书房里,一个蓄着寸许胡须的中年男子目光死死地盯着桌子对面的藏蓝色身影。
“拙山,你真想好了?”死寂一般的沉默后,中年男子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惊涛骇浪已经全然不见,只剩风平浪静。
被唤作拙山的唐韶面目坚毅,目光平静,坦然地同中年男子对视,然后郑重道:“父亲,我想好了。“
言简意赅,却有稳如磐石的坚定。
被唐韶唤作“父亲”的正是唐归掩,当朝首辅。
谁能想到在朝廷上叱咤风云的首辅大臣面对儿子却有如此面沉如水、无可奈何的时候?
“你母亲已经躺在床上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等会你去她那边看看她,说些暖人心的话。她是生养你的母亲,不是仇人。”唐归掩望进唐韶波澜不动的眸海中,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她是那样要强的一个人,偏偏遇上你无可奈何,你也就罢了,是她十月怀胎的骨肉,她怎么都会忍下这口气。可你那位云小姐……”说着,唐归掩眸色一暗,声音越发暗哑,“出身、家世、样貌,都不符合你母亲的预期,想要让她欢欢喜喜地接受,实在是强她所难。”
提到自己的夫人,唐归掩语气中透着无奈。
抬头再看唐韶,就发现他连眉头都未皱过一下,不禁暗嘲自己遇上这对母子竟然会束手无策。
“圣上招你过去垂询,可有跟你透露把你安排在哪里?”不再沉溺于琐事中的唐归掩一肃面容,跟儿子谈起了正事。
“圣上虽然没有明言,可是提到金吾卫的指挥使年纪大了,倦怠业务。我估摸着可能会不会让我接任。”唐韶说起这个,眉头几不可见地微蹙。
“金吾卫是圣上近身之人,外人瞧着炙手可热,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却是……有些锋芒毕露。”唐归掩神色一凛,“而且,我也打算近期把你的身份公诸于众,这样一来。你若留在金吾卫。我怕到时候有心之人会传出‘父子俩权力彪炳’的谣言来。毕竟,我如今是首辅大臣,文官之首。已然是树大招风,若你再在金吾卫那样的位置上……稍有不慎,圣上一旦起猜忌之心,恐怕……”
唐归掩的未尽之言十分明显——众口铄金。时间久了,说的人多了。难保圣上也会将信将疑,若再有些疑影的事情落进圣上眼里,可不就成了灭门之祸的导火索?他见得这些事情太多了,朝廷之上。没有亘古不变的道理,向来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若想抱住唐家世世代代屹立不动,就要懂得立于危墙而不倒。
“父亲。我若直接回绝圣上,恐怕他心里会有疑心。还不如,递个私德方面的不足给言官谏臣,让他们闹得沸沸扬扬,圣上想要再把我放到重要位置就会有阻碍了。”唐韶其实早就深思熟虑过了,如今同父亲说明白这个,根本就是成竹在胸。
而唐归掩是何等精明厉害之人,稍一思索就明白儿子话里“私德”二字的玄机。
他不由眼光一亮,盯着面色寡淡的儿子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婚事?”
“嗯。”唐韶冷静地点头,平静地对着父亲道,“否则,我又怎会放任母亲和薛家那边的小动作?”
唐归掩闻言,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外,看到妻子所住的芳萋院一角飞檐,若有所思地交代:“她是你母亲,你也别记恨她。希望这么一闹腾,能平了她心头那口气,以后就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说着,话锋一转,首辅的威势一转而逝,“再说,那位云小姐若是连这点心胸都没有,因此对你母亲有了嫌隙,以至于往后不贤不孝,那我看也不配做你的妻子,还不如趁早断了干脆。”
唐归掩语气飒飒,不再拖泥带水。
唐韶点头,同父亲商量了一下正事,就告退出了书房。
听到织锦的帘子“噗”地在他身后阖上,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轻翘的嘴角泄露了主人的好心情。
枝头越过一行雀鸟,他眯着眼睛迎向秋日的阳光,光线刺眼中,那双宜喜宜嗔的细长眸子在他脑海里越渐清晰。
她可好?
可有想他?
云家老太太过世、云家二房落败、云肖鹏抛弃妻子私逃、朱蒋两家议婚的事情都源源不断地通过书信传到他跟前。
在这中间,云罗的身影淡之又淡,却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他知道,他的这位未婚妻在期间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还有郑健,那个小子居然先他一步如愿娶得美人归,如今正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呢。
等回了京城一定要让他补办喜宴,他倒是精明,在新央就把婚事给办了,没有他们这帮人在旁边灌酒,他算是很轻松地就入了洞房。只是,陆川等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不让他喝得钻到桌子底下誓不摆休。他记得陆川已经隐晦地暗示过他了,让他到时候不能护着郑健,他们这帮兄弟到时可是要好好地“恭喜”新郎官。
对了,他还有一个“烫手山芋”留在手里呢。
当时借着这个“烫手山芋”失踪、扰乱西北某人的视线,得以让他押着狄知府一路安全地返回京畿顺利交差。可如今,这“烫手山芋”该如何处置,他倒当真要好好思量。
恐怕要费些心思。
狄知府一进刑部大牢,就意味着圣上同西北那位正式撕破脸。他若手里再留着张秀林,恐怕会招来众矢之的。与其如此,不如把人交给圣上,由其定夺生死,说不定圣上还想利用张秀林这张牌谋算些什么呢。
想到此处,他就不再犹豫,一撩衣袍就转身离开了唐府,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躺在床上“嗯嗯哑哑”的唐夫人待丫鬟进来禀报,听说唐韶从大人书房出来之后直接出了府,气得一撩被子,赤着脚直接跳下了床。
旁边的丫鬟婆子个个都上前劝解,她才又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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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大,老大。”满头大汗的陈靖安闯进了唐韶的房间。
正在写奏章的唐韶皱着眉头“啪”地一声阖上了手里的东西。
陈靖安走近才看清楚唐韶手里的东西,不由憨憨地一笑,目光闪躲。
“这么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有什么事?”唐韶并未责怪他莽撞,只是示意他坐下来。
陈靖安顾不得自己的失仪,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目露激动地道:“我收到新央的消息,说芸娘随着她母亲已经动身进京了。估摸着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到了……”提起心上人,陈靖安如毛头小伙子般坐立不安。
有想见的欣喜,也有怕见的情怯。
“你这么急吼吼地跑来,是想问我陈阁老那边我有没有去说项了?”唐韶目光一转,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触到他的目光,陈靖安“刷”的一下就松了拳头,不敢再露出半丝紧张。
“是的。”他如霜打了茄子般,老老实实地垂了头。
“我还没去找过陈阁老。”唐韶话音一落,就看到陈靖安急红了双眼,若不是唐韶瞪了他一眼,恐怕他都已经当场蹦起来。
“老大,你怎么还不去找他?自我回来后,我母亲就跟我念叨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家里更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许多女眷,有时我去给母亲请安,总能‘偶然’遇上了一两个。要不是嫂子病入膏肓,家里愁云惨淡的,恐怕我母亲早就把我押在后院里面一个个挑,不选出个子丑寅卯不让我脱身啊!老大……你再不为我作主,我和芸娘可就。连哭都没地方去哭了。”陈靖安一阵愁眉苦脸,唱作俱佳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正想摆出更“相思*”的小生模样,突然迎来一记冷冽的目光,他浑身一冻,这才没敢放肆下去。
“我倒是羡慕郑健那大块头,傻人有傻福,居然已经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舒坦日子了……”最后。陈靖安小声地嘀咕。提到郑健,一脸的艳羡。
“等会我就去见你兄长。”终于,在陈靖安的一长串剖白中。唐韶的脸上有了松动,手指轻轻地扣了紫檀书桌的边角,一锤定音。
这话于陈靖安不啻于天籁,他满天的阴雨顿时乌云破日。阳光灿烂,激动之余。直起了身子趴在桌上去拉唐韶的手,表示感激。
唐韶这次没有瞪他,任他激动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眼底有了淡淡的笑意。
陈靖安嘴上说着放心放心。却一直赖在唐韶处不肯离开,直到跟着唐韶去了约见陈阁老的酒楼,亲眼看见自己的胞兄进了唐韶的包厢。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乘着众人没发现。偷偷地溜开。
等唐韶酒热薄醺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发现门口端坐着两个小厮。
人,他肯定不认识,也不记得是谁。可身上穿的衣服,他却认得。
那是唐府下人的打扮。
他的眼眶不禁一缩。
再往后看去,就看到暗处停了一驾黑漆平头的马车。
外面瞧着普通,可那冷光闪烁的轮毂却显露了马车的不普通。
尤其是那帘子出悬着的两枚六角鎏金风铃,更是昭示着来人的不平凡。
他看清楚那辆马车,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可旋即又平坦地没有一丝褶皱。
小厮看到他,顿时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一溜烟地跑到马车旁边轻轻地敲了两下,很快,马车背面走出两个婆子,以及马车上下来两个杏脸桃腮的美貌女子。
两个女子两个婆子两个小厮并肩朝着唐韶齐刷刷地行礼。
唐韶挥手屏退众人,那些人就像潮水般褪去,远远地守在了五六丈远的地方。
唐韶步履稳重地来到马车前,凑着侧面的那道望帘,微微躬身道:“母亲,你怎么来了?”
他一手负在背后,一手负在胸前,神情散淡,若不是他口称“母亲”,任谁也没想到里面居然是坐着他的老娘。
帘子“哗啦”一下子被一只手弹了起来,露出一张雪白圆润的脸孔来。
“我躺在床上水米不进这么些日子,眼巴巴地等着你回来看我,可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你可是连脚都不跨进芳萋院一下啊……难不成真要等到我两腿一蹬没了气息的那一天,你才有时间来看我一眼?这不,我只能挣扎着自己来见你,等在你这外面的窝门口……”铺天盖地的责骂声夹杂着嘤嘤呜咽声,如冰雹般朝着唐韶劈头盖脸而来。
唐韶面不改色,恍若未闻,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聆听。
唐夫人见说骂了半天,也得不到半丝回应,自己儿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禁有些气馁,顿时歇了口舌,气鼓鼓地瞪着他。
唐韶见她终于停下来,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我瞧母亲说话时口齿清晰,中气十足,想来病已无大碍了。”
这话不异于一桶冰水,将唐夫人浑身的怒气浇得七零八落。
“你?你”她颤抖着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要不要进屋里训斥?这站在大门口,虽然附近并没有熟识母亲的人,可难保为人窥测,碍了母亲的眼。”唐韶慢慢地直起身子,瞥了眼四周。
唐夫人一脸的气势顿时有些颓弱,虽然不想赞同儿子的意见,可看了看四周,还是忍下心头的气,刷地一下子落了帘子。
“嗯……”一声闷闷的应允声从马车里传来。
唐韶眉眼一抬,方才马车上下来的那两位美貌女子立即小碎步过来,忙活着把唐夫人小心地从马车里迎下来。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子。
唐夫人瞪着儿子笔直巍峨的背影,从容不迫的举止,一想到远在新央的那个云罗,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用力深呼吸了几次,方才觉得在四肢百骸里乱窜的怒气稍稍规整些,暂时压制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不行,一定要阻止。
想到此行的目的,唐夫人重振旗鼓,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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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韶请贵妇人的母亲进了书房坐定。
随着唐夫人一起进来的两个美貌女子手脚麻利地端了茶水进来,又在悄无声息中蹑手蹑脚地退下。
“拙山,既然你喜欢那个姓云的,那就娶回来做妾吧。”唐夫人想到儿子的脾气,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直截了当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一脸妥协后的施舍。
“不好。”唐韶平静地拒绝。
唐夫人的脸一下子充血,她睁大了眼睛,高声尖叫:“为什么不好?”而后,又想到了什么,用力地呼吸,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故作平静。
“新央云氏长女,我已聘为正妻,有三书六聘,有钦差大臣、苏州诸位官员为证。恕孩儿不能答应母亲的要求。”一席话,掷地有声,直接把唐夫人为妾的话语堵在了她的喉咙口。
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十指紧扣,人也因为极力压制而微微颤抖:“什么三书六聘?什么钦差大臣、苏州官员为证?我们为人父母的都还没答应,你们这个就是无媒苟合,算不得数。”唐夫人尽力用“和婉”的声音试图同儿子讲道理。
可惜唐韶的脸孔一如千年的石头,纹丝不动,面对母亲的“纡尊降贵”,他毫不领情。
“我有书信告之父母高堂,未收到任何反对之言。”他的声音一成不变。
可他的提醒却惹来唐夫人的最终爆发,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气和委屈,心头的火苗呼啦一下子窜到半空中,瞪圆了双眼声音嘶哑道:“你那一封信算什么事?你不过是通知我和你父亲一声,说你定亲了。压根就没有给我们余地去考虑这件事情。要不是你父亲当时拉住我,我接到信的第二天就要上路赶去苏州,亲自阻止这桩婚事,哪里会惹来这后面的许多麻烦?都是你父亲,说什么你这么大年纪了,肯成亲已是不易,先不要一棒子打翻了一船的人。万一对方小姐是个享誉江南的名门闺秀。那也算是月老牵线。结果呢?好一个名门闺秀……居然是……”唐夫人说着说着,眼眶湿红,眼底雾气迷蒙。人也柔软下来,唐韶见状,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就听见母亲悲愤道。“居然是个这么破落户人家养出来的,父亲是个不入流的小吏。母亲早就过世,家里的叔父又欠了这么些债务撇下妻女一走了之,既无嫡亲的兄弟姊妹可以帮衬,又无得力些的亲族照应。你说?你自己说?我唐家至于要找这样寒门小户的女儿吗?是全天下的女子都死光了吗还是满京城里找不出一个像样的来配你?你让我这个做母亲的以后怎么在一众女眷中立足。走出去我怎么跟人家介绍自己的儿媳是何出身来历?”
唐夫人越说越气愤,看着儿子,双眼冒火。
唐韶眼底的片刻消融也因为母亲的话语凝结成冰。他冷淡地直视她,道:“母亲不用费心向旁人解释什么。世人本不知道你的子嗣是何许人也,更遑论儿媳。一如这十几年来行事,又何必去猜度他人心思?”
冷漠的话语一下子灌进了唐夫人的耳朵,瞬间冰冻了她的心,也浇熄了她心口的怒火。
她就像被什么击中了胸口般,本来斗志昂扬的身心一下子疲软下来,气势全无。
“我,我……你父亲,他……当年,隐瞒你的事情……也是……也是……无奈之举……”唐夫人脸上的血色尽退,语无伦次道。
“母亲不是已经派孙嬷嬷亲自相看过了吗?我相信,她除了出身没有京城贵女那般耀眼光芒,其余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人。”唐韶目光流转,咄咄逼人的锋芒一闪而逝,只是用就事论事的口吻平静阐述道,“母亲若喜欢,就让她经常在你面前走动,母亲若不喜欢,反正我这边的宅子也还算宽敞,顶多往后不凑在一处生活,免得碍你的眼,也就不会招惹你的不愉快了。”
唐夫人听罢,一下子抬了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儿子,声音顿时又拔高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威胁我吗?若不答应就往后不和我住在一起?你倒是说得好听,什么‘免得碍我的眼’,不就是维护她,不想让她在我跟前立规矩,怕受我的磋磨吗?好啊,这媳妇还没进门,你已经先把娘给忘记得个精光。你……你……你……”唐夫人气得伸出手指死死地指着面不改色的唐韶。
一张雪白的脸孔成了酱紫色。
“母亲,你到底要怎样?我没看上谁时,你追在耳边喊只要是我喜欢的,你都会为我费心求娶。我听你的,看上了也下定决心要娶了,你又告诉我,你不同意。你不喜欢,我不打算让她堵在你眼前碍眼,你又说我有了媳妇忘了娘。母亲,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唐韶抿直的嘴角拉出无奈的弧度,眼底一派失望,“或许,你的本意就是希望我不要成亲,孑然一身,亦或是希望我回到师父身边,‘山中岁月蹉跎过’?”
唐韶的话点中了唐夫人的死穴,她想辩驳可又无从辩起,想解释又无从说起,一时间,万般无奈化为热泪盈眶,无言以对。
空气中弥漫着酸涩的咸味。
唐韶轻轻叹了口气,最后面对落泪不止的母亲,还是从袖间掏出了一条雪白手帕,细心地为她擦拭眼角。
唐夫人没想到儿子会替她擦泪,一时间,震惊地忘记了自己悲伤的情绪,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条雪白手帕一角绣着的一小撮兰花,绿色的枝干,碧色的叶条,黄色的花瓣,粉红色的嫩蕊,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地方,纤毫毕现。
儿子身上何时有这样精致的东西。
唐夫人一下子明白过来,她顺势从他手里接过了帕子,在眼角处又摁了几下,就放回了膝盖上,并没有还他的打算。
唐韶的视线几次掠过那方帕子,却没有说什么。
唐夫人什么都没问,心里却亮堂堂的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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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母子两人都沉默不语,任时间沙沙流逝。
最后,还是唐夫人低下高贵的头颅,一脸挫败地低声道:“你先把人接过来吧。反正婚期将至,她年前肯定要到京城的,这会儿已经近十月了,也不差这么点日子。尽快把人接过来,我带在身边教导个一段时间,想想但凡她不是个蠢的,调教了一段时间下来也就差不离了,将来不至于丢了唐家、丢了你的脸面。”
唐韶不置可否,盯着自己母亲已经是最大让步的脸部表情,沉默了片刻后,点头道:“我知道了。”
算是答应了她母亲的要求。
唐大人长吁了一口气。
心里却盘算着等云罗到了京城领到她跟前,她要怎么地“训导”一番。
望着母亲眼底掩饰不住地旺盛斗志,唐韶抿了抿嘴角,最后什么都没说。
唐夫人见目的达成,心头的郁结稍稍疏散了些,开始有功夫环视屋子的四周,看了一圈,她就忍不住皱眉道:“你这边冷冰冰的,一点都不舒适,又没些贴心的人在身边服侍,这样怎么行?你父亲都跟我说过了,再过几日,便是太后的圣诞,宫里筵席朝廷百官,到时你就跟着我们一起去,向世人昭告你的身份。既然这样,你自然要搬回府里去住,早搬晚搬都一样,不如此刻就搬回去吧?你住的院子我一直让人打扫着,随时可以住,你不用担心,我这就喊他们进来帮你收拾衣物,你规整一下就跟我一起回府?”唐夫人眼巴巴地望着儿子。
可惜唐韶却没有如她所愿地点头,依然是摇头拒绝。
“暂时不回去。”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平铺直叙地钻进唐夫人的耳朵,直戳她心窝。
“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回去?家里有老虎吗会吃了你吗?你至于这么回避吗?还是你不想看到我……”唐夫人一脸愠色,说到后来,眼眶又红了。
“母亲……”见状,唐韶十分无奈,耐着性子同她解释,“父亲尚交代了我其他事情还未办完。此时搬回府里有诸多不便。并不是你想的那些。你不要胡思乱想。”
唐韶本就不太会安慰他人,也是因为跟云罗相处过后,才稍稍有些改变。可云罗聪慧灵犀。两人十分有默契,并不需要他挖空心思去找些好听的词安慰伏贴,他尚不觉得勉强,可面对自己的母亲。这位连他那位英明睿智的父亲都觉得难缠的铁娘子,他自问实在难以达到她期望的标准。
幸好唐夫人难缠归难缠。可对自己儿子还是忍耐又克制的,见他神色倦怠,满脸无奈,知道并非是自己臆测的那般。心头的不痛快也就很快释然,并没有再追着儿子逼问。
想通这些,她便点了点头。大度道:“好,既然是你们男人外面的事情。母亲也就不来勉强你了,只是等那女……她来了之后,再作计较。”唐夫人提到云罗时,有些微的不自然。
唐韶情知母亲的脾气,也不愿于她多做口舌之争,把她送出了门方才返身回到书房。
然后径直走到书桌后的位置上,铺好笔墨纸砚,凝神想了片刻,就下笔一挥而就。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小厮就进屋拿出了一封书信,一看就是刚写好的,上面的墨迹未干,在阳光下照出“新央”两个字熠熠生辉。
****
远在千里之外的云罗此刻正满脸错愕地看着一身素白衣裙的云锦烟。
“三妹妹,你这是……”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云锦烟缠满布条的十根手指头。
从前,云锦烟最宝贝的就是她这双柔荑了,成天就是拿着鲜花汁子泡,生怕弄伤她的那一双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一双手会包成猪蹄一样?隐隐透着血渍。
怎不让云罗大惊失色。
“大姐姐,没事。”云锦烟挥了挥手,不以为然地轻笑。
云罗瞪大了眼睛,等着她的下文。
“是妹妹我……最近几日在绣护膝和护腰,绣技不精,扎了手,所以才……弄得如此狼狈。”云锦烟说起这些时,脸上带着一抹娇羞,整个人如花骨朵吸满了水分,润泽光亮。
这是什么情况?
云罗眼睛一亮,凑近她压低声音道:“老实交代,你平日里最宝贝这双手了,这护膝护腰是为谁做的?值得你连手都顾不上了?”
云锦烟闻言,脸红地烧到了耳后根,但却螓首盈盈、眉眼弯弯,一副陷入少女情事的缱绻模样,低若蚊吟道:“大姐姐这么聪明,自然知道我做的那些东西是给谁的……”
在云罗面前向来爽利的云锦烟难得露出羞涩表情。
云罗就反应过来她的羞涩是因谁而起了。
“你和沈大人……”她迟疑道,目露征询。
云锦烟则头一低,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云锦烟和沈莳之?
云罗忍不住低呼道:“真的?沈大人对你?”
她不敢问得直接,却不想云锦烟倒是大方,红着脸迎向云罗的目光,勇敢道:“沈大人说,若我考虑清楚了,便请媒人上门提亲。”
已经进行到提亲的地步了?云罗吃惊之余,不禁瞠目结舌。
沈莳之对自己的感情,她或多或少都有些明白。不是她矫情,认为沈莳之应该只能喜欢她一人,不会移情别恋。她只是担心云锦烟在感情上受伤。
毕竟,两人不过是因为袁老三的事情有过接触,一下子进展到提亲的阶段,她委实觉得……太“快”了!
说到底,沈莳之是有前科的,当年周惜若对他何等痴情,可他在休弃她时表现出来的薄情寡恩,可是让她退避三舍。
云锦烟虽然与周惜若当年不尽相同,可为人却有些相似,她实在担心沈莳之对云锦烟……
她虽然一心想要撮合两人,也是因为经历过这么些日子,深深觉得云锦烟和沈莳之虽各有所短,但也确有所长。
想着两人若是能真诚以待牵手一生,倒也是美事一桩。
可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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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就是建立在两人坦诚相待的基础上,若两人无此共识,她反倒不希望两人走在一起。
所以,当真听说两人要走到提亲那一步,她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因为单看云锦烟的表情,很明显是对沈莳之倾心倾情,可沈莳之呢?
万一他……
“那你考虑清楚了吗?觉得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吗?”云罗放柔了声音,款款问道。
云锦烟从她那些细碎的笑容中看到了欲言又止,不由正色道:“姐姐,我知道他的过去,也知道他心里有……可我有信心,能过上我想要的日子。”
云锦烟的声音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云罗却从中咀嚼出世俗的务实。
也许她未必如自己一般要求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允许枕边之人心里装着其他人,也许这样才能宽容地相处一辈子吧?而不会再重蹈周惜若的覆辙。
这样,云锦烟会不会能得到最终的胜利呢?
云罗重新审视坐在对面十指沁血却笑得一脸从容的素衣女子,突然发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云锦烟有一种凤凰涅槃般的亮眼,同以往那个刻薄自私的人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凡是该往好的方面想。
云罗宽慰自己的同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通达感。
再同云锦烟说话,就没那么患得患失了。
她又问起了云锦春和云二太太的情况。
提到嫡母云二太太,云锦烟不由撇嘴。
“如今,她捏着那五千两的银票当是命根子,其余一概不管。家里的嚼用,姐姐的看病吃药开销一概与她无关。我都懒得跟她多烦。”云锦烟一副不愿多谈的表情。
这么夸张?
云罗怔住。过了半晌才点头道:“她如今怕是觉得什么都没有银子重要,尤其是你父亲卷了家里剩余的钱财一走了了之后……”
云锦烟眼神一暗,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云肖鹏的做法深深地伤害了家里所有人的心,云锦烟褪去示于人前的坚强,那些抱怨和委屈就暴露在空气中无疑。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云罗甩开心底的愁绪,问她。
“哦。不是蒋家表姐许了人家嘛。我便想着这次蒋家为了我们出了‘好大的力气’,这次表姐定亲,我要去恭贺一番。所以。特意来问问大姐姐,你去不去?你若去,我便和姐姐一起去。”云锦烟眸色变幻,也旋即轻松起来。
蒋芝霞定亲?
对的。云罗顿时想起这桩事情来。
自从范三夫人离开之后,朱家留下的老家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门求亲。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早就得了吩咐。老家人拿来的那些聘礼,明眼人一看就是提早准备的。
蒋家心知肚明可又有口难言,还得强装出笑脸接受他人的恭贺。
除了云罗几个知道朱家大少爷“奸生子”的身份,其他人都还被蒙在鼓里。外人瞧着还以为蒋家攀到了高枝。从此可以平步青云。
有些趋炎附势的人,闻风而动,指使着家里的女眷上门去恭贺。
开始蒋立通还内心不虞。可几天下来,发现屋子里堆着的礼盒让他咋舌。于是,脸上的笑容就真切起来。
待去了一趟兑盐的地方,从前拿着鼻孔看他的盐道官员一个个换了一副嘴脸,就跟是哈巴狗似的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蒋老爷,又是端茶又是送水地招待,他这才真真切切地察觉出自己女儿这桩婚事带来的好处。
尤其是过了两天就兑到了盐,他心里的感触就越发深刻。
用一个女儿,换来朱家姻亲的身份,怎么算怎么值!
商人出身的蒋立通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笔帐,不用多思量就瞧得出这里面的利润有多大。
跟白花花的银子一比,女儿的幸福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再回去,看到老婆孩子眼泪汪汪的样子就觉得戳心窝子。
一反往常宽慰妻女的姿态,他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地喝斥道:“哭什么哭?收起那些眼泪,也不想想,虽然朱家大少爷是个庶出的,可他到底是朱家的哥儿。你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室,嫁过去就是朱家堂堂正正的大少奶奶,又不是从侧门偷偷摸摸抬进去的姨娘见不得光,做什么拿出这一副要死的样子。你难道是想指责我们为人父母为你作主的婚事不好吗?还是你私下和旁人有了私情,所以不愿意嫁过去?”
蒋立通眦目喝问。
蒋芝霞被父亲的狂风暴雨吓得目瞪口呆,泪珠挂在睫毛上,颤颤巍巍不敢再哭。
蒋太太最是看得懂枕边人的脸色,见状立即悄悄地拽了女儿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以免触了逆鳞。
蒋芝霞恨恨地跺了跺脚,只能扁着嘴抹着泪、委委屈屈地离开。
蒋太太眼神安抚着女儿,暂时把人给请了出去。
总算送走了人之后,蒋太太就小心翼翼地回了内室去服侍自家老爷,发现蒋立通心情好得很,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换着衣服,她赶紧快步上前去替他整理换下来的长袍,发现衣袍上沾着一根长长的黑头发。
她的眼眶猛地一缩,手里的动作一顿,一息之后立即恢复了常色,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笑脸盈盈地替他整平衣袖,妥帖衣襟。
蒋立通看也不看她,一屁股坐了下来,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着算盘珠,一脸飞扬。
“老爷,什么事这么高兴?”蒋太太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笑道。
蒋立通一脸被打断的不高兴,慢条斯理地搁下手里的算盘,手指饶有节奏地轻轻击打着桌上,转过眼睛,低垂了几分视线,看向站在旁边的蒋太太,目光滑过她眼角的细纹和微微发福的身躯,闪过一丝不耐道:“兑的盐加了三成已经卖出去了。”
“真的?”屋子里响起蒋太太不可自抑的抽气声。
三成,那得一万两的收益了。
蒋太太的喜悦情不自禁从眼底溢出。
“是因为我们家姑爷的缘故?”聪明的蒋太太立即给朱家那位大少爷改了个更亲热的称呼。
“嗯。”蒋立通满意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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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没答应云锦烟同去蒋家的提议,她只是吩咐红缨准备一份随礼捎去了蒋家。
回来时,就听红缨跟她形容蒋太太如今红光满面,一口一个我家姑爷,别提多肉麻。
想来是尝到朱家带给蒋家的好处了。
云罗了然一笑,嘴角抿笑,便将蒋家的事情抛诸脑后。
她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原来是派去新泽打听乳娘的事情有眉目了。
她按捺着心底的激动,吩咐红缨赶紧把回来传话的人领进来,红缨不敢耽搁,隔着屏风把人带到了云罗跟前。
来人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口齿清晰地把打探得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回禀小姐……小人几个去了新央之后,先在喝茶的地方混了一段日子,大概把新泽的几个大户人家摸清楚了,然后再根据红缨姐姐描述的所寻之人特征,去找了新泽几个有名气的人牙子打听。这几个月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十来日前就找到了一个各方面特征都很符合红缨姐姐所说的人,小人怕有差错,亲自去见了见,说上了几句话,心里有了*分的把握才把人带回了新央,此刻正侯在外面呢。”
那人还没有说完,云罗呼啦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隔着屏风激动道:“人都带回来了?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人领进来。”
那人忙不迭地磕头行礼,然后爬起来退了出去。
红缨见云罗翘首盼望着屏风外面的动静,立即识趣地跑到门口去等着。
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到刚才那个小厮领着一个垂首贴耳的中年妇人疾步而来。
红缨赶紧迎了上去,目光穿过小厮一下子落在身后那个妇人的额发上。温声道:“赶紧随我进去吧,小姐正等着呢。”
小厮和那个妇人垂着头点头应喏,低着头跟红缨鱼贯进了屋子。
“……见过小姐。”那妇人跪在小厮的旁边规规矩矩地磕着头。
屏风后已经响起云罗焦急的声音:“……赶紧抬起头来。”
屏息以待中,云罗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眼泪刷刷地流出来。
她颤着步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泪水吧嗒吧嗒地打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小渍。
“乳娘……”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深情呼唤。
那位妇人半跪着爬到云罗脚边,一下子和她抱在了一起。
“小姐。我的好小姐……”肝肠寸断般地呼喊。
两个久违的亲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泪水顿时模糊了一切。
云罗没想到惊喜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她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事情有一天居然做到了,她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人有一天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眼前。
唯一能表达内心情绪的只有那止也止不住的泪水。蜿蜒在腮边、衣领、裙边、地面上。
“乳娘……”“小姐……”
屋子里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其余一切都成了枉然。
红缨给跪着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顺势掩上了门扉。
屋子里的光线顿时幽暗下来。
哭了一会。乳娘就像是想到什么,赶紧直起身子掏出自己的手帕去擦拭云罗的眼睛。颤声道:“好小姐,你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都是乳娘的错,惹来你的伤心。”
“乳娘。哪里是你的错。”云罗任由她温柔细致地擦拭,不肯承认乳娘揽在身上的说辞。
两人渐渐止住了哭泣,乳娘扶着云罗起身坐在了位置上。
“乳娘。你也坐,喝口茶歇歇。”云罗欢快地拉她在旁边坐下。亲自沏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乳娘却如惊弓之鸟般,吓得手脚一哆嗦,垂着头连连摆手。
乳娘从前不是这样的,如今怎么……像是被驯服的家禽,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云罗盯着她腮边那抹苍白,心痛道:“乳娘,你怎么跟我这么见外。我还记得母亲过世后,我都把你当成母亲了。”
乳娘闻言,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云罗的嘴:“小姐,可不能这么说。你是主子,我是下人,怎么能被小姐当成母亲看待……小姐的母亲,太太她……泉下有知,会不高兴的……”说着,乳娘的眼眶里渐渐溢出了泪。
“乳娘,你……”云罗一把抓起她的手掌,猛然发觉那手皲裂如树皮,指关节粗糙地看不出往西的纤细模样。
乳娘绣了一手好女红。
这样粗大的手如何还能捏得了针线绣得了东西?
云罗感觉有一阵尖锐的疼痛一下子击打在她心口,痛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乳娘,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云罗万分艰难而又压抑道,不想乳娘听出她语气里的怜悯。
“乳娘我……我……”她吱吱唔唔,最后扬起眼睑,露出一朵笑容,“还好。有吃有喝有床睡,你看我,是不是不错?”
乳娘比划了一下自己,手指挥舞,在云罗眼前虚无出她过得很好的假象。
真的好吗?
云罗的目光从她发丝间的银白落到额前深深的褶皱,再落到尽力挺直却难掩佝偻的背脊。
痛楚在她四肢百骸游走。
她一下子咬住了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乳娘,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和父亲,所以才让你要卖掉自己……”云罗说不下去了,眼睛的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用手背捂着嘴唇,才稍微好一些。
可是眼前的一切却变得分外模糊,连乳娘那深深的皱褶都那么不清晰了。
“小姐,小姐,你说的这是什么呀……怎么是因为你和大爷呢……不是不是……”乳娘见她如此难过,连忙手忙脚乱地伸手想去安慰。
云罗一软,一下子倒在了乳娘的怀里。
乳娘的手颤巍巍的,极缓极慢地伸过去环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都感觉到那熟悉的相依的感觉。
多年前,在烛火下,乳娘无数次地抱着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然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来让她忘记疼痛忘记艰难。
一幕幕,走马观灯地在云罗脑子里变幻。
“乳娘。”云罗低低地喊道,又往她怀里偎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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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罗一下子从乳娘怀里直起身子。
乳娘的身子微微一僵,松开了云罗,目送她惊喜地去门口迎接。
“父亲,你怎么过来了?”她曲膝行礼。
“我一回来就听说乳娘找到了,已经被带回了府里,就直接过来了。”云肖峰身上还穿着县丞的官服,一看就知道他连回去换衣服都等不及直接过来的。
焦急之情可见一斑。
已经站在云罗背后一起迎接的乳娘闻言立即跨步上前,深深地跪在了他跟前。
“大爷。”乳娘声音颤抖,额头紧贴地面。
云肖峰见到脚跟前的人,十分震动,脸上一闪而逝的欣慰、惊喜,愣了片刻之后才弯腰伸手示意她起身。
“赶紧起来,赶紧……起来。”他哽咽道。
乳娘抬了头,眼底早就是水光一片。
听到云肖峰让她起来,她犹如接到圣旨一般,赶紧抹了眼泪起身。
三人又免不了一番契阔。
待情绪稳定下来之后,云肖峰就问乳娘:“这些年你去了哪边?一直在新泽吗?你在新泽哪户人家当差?主人家是做什么的?待你怎么样?有没有苛待你……”
一连串的问题,难以掩饰的关心。
乳娘闻言,眼睛一亮,整个人如洗去灰尘的珠宝又散发出光辉。
她下意识地捋了捋已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然后摸了摸平整服帖的衣襟,这才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回大爷的话,奴婢这些年被人牙子带到了新泽,开始卖在一户绸缎庄人家,因为奴婢会绣些东西,他们就让奴婢做些绣活。后来……奴婢的眼睛不中用了,他们就把我转手卖给了一户卖油的人家,我就在油作坊里帮帮忙。打打下手。再后来。奴婢病了,那户卖油的人家怕我死在他们家里,就把我丢到了外面。幸好遇到陆家老太太,得她垂怜,被带回了陆府,就一直在她屋子里当差。做个看门杂扫的婆子。”
乳娘三言两语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轻描淡写说完。
可云肖峰和云罗却是心魂俱裂——
乳娘在绸缎庄人家肯定是没日没夜地绣东西,所以把眼睛熬坏了。他们觉得她无用,所以转手卖了。到了第二家卖油的人家,肯定是让她在油作法里干。乳娘不过是个女人,从前在云家生活最艰难的时候也不过是拿了绣品去换钱填饱肚子。何等干过力气活?到了油作坊里不消半年,身子就要垮了,看她那一双糙得跟树皮一样的手就想象的出来。至于病了之后遇到陆家老太太。虽然被捡回了一条命,可她眼睛不好。身体又不好,哪里还能在老太太跟前近身伺候?自然只能做个粗使婆子领些月例银子糊口罢了。
“乳娘……这些年苦了你。”云罗再也忍不住情绪,搂住乳娘的肩膀。
“没有,没有,乳娘不苦,乳娘不苦……尤其是看到大爷和小姐都好好的……不苦……甜着呢……”乳娘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云肖峰见状,心头一酸,忍不住别过头去吸了吸鼻子。
“这陆家老太太,不知道是不是新进出了个两榜进士的新泽陆家?”云肖峰想到陆家不由问道。
乳娘便笑着点头,一脸惊讶道:“没想到我家少爷的事情居然传到新央了,连大人都知道了。”
“居然真是他府上!”云肖峰不禁感慨世事的奇妙,赞叹连连,“就说他们家是积善之家,能教养出这般谦润的君子,家风必然纯善。这老太太菩萨心肠,悲天悯人,更见一斑啊。”
云肖峰一脸喟叹。
提到陆家老太太,乳娘一脸敬慕之情,说了她许多的好处。
云肖峰和云罗听了,连连点头,对陆家,对陆远廷的好感更是多了几分。
乳娘提起往事,则是忍不住心情激荡,目含泪意。
直到——
“大爷,小姐,不,如今我该称呼大人了,”乳娘不想再招惹他们伤心,强收了眼泪,扬起笑脸问他们的近况。
云罗就把这一年多以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直听得乳娘唏嘘不已。
最后她双手合十,虔诚地朝着西方直念叨:“菩萨保佑,太太保佑。大人和小姐总算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说着,就朝着云罗与有荣焉的笑,“我就说我们家小姐是天上的云彩,只有未来姑爷那样的显贵才能配得上。”
云罗微微有些脸热,一时间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耳边又传来乳娘欢快的声音:“未来姑爷家里可有父母高堂?家里人口应该不复杂吧?想必应该只是普通人家,否则哪个世家子弟会到这把岁数还不成亲的?家里人口简单更好,免得上有公婆,旁有妯娌,那关系处起来才叫一个麻烦。若是得了婆母喜欢还好,若是不喜欢……”乳娘说到这,突然噤了口,慌张地看向云肖峰。
果真见到云肖峰脸上的尴尬和懊恼之色。
罗氏就是不受云老太太喜欢,暗地里受了不知多少委屈。
乳娘意识到自己失言,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云罗却是为难地看着乳娘,欲言又止道:“乳娘,其实……”
她吞吞吐吐。
乳娘好奇地盯着她,一脸期待。
云罗望着那慈爱的目光,不忍心地把唐韶家里的实情对她和盘托出。
随着云罗的描述,乳娘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
“这,这,这……”她嘴里一连串的“这”,却没有任何接下去的话。
云罗只当乳娘是太意外了,一下子接受不了,倒也没有太在意。
却没想到乳娘求救般地看向旁边面色无奈的云肖峰,颤声问道:“大人,你也同意这门婚事?当年太太临终前,可是交代了……”
剩余的话戛然而止。
两人大眼瞪小眼。
母亲临终前交代?交代了什么?她怎么从来不知道?父亲也从来没提过呀……
她的心里如炸开的油锅,上下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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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的目光锁住了父亲,追问道:“父亲,母亲临终时有交代过什么吗?”
云肖峰看着她,动了动嘴皮子,没说话。
云罗就撤回了目光,看乳娘,问道:“乳娘,我母亲临终前,交代了什么?”
乳娘看了眼云肖峰,见他点了点头,她才转过来望着云罗郑重道:“太太说,你是她的心肝宝贝,她不希望你将来受婆母的磋磨,所以,希望你能找个家世清白、人口简单、公婆明理、相公上进的人家嫁了,不求富贵,不求显赫。”
母亲……她是怕自己走和她一样的路。
云罗的酸涩随着意识迅速地把自己整个包围,可是,唐韶笔直挺拔的身子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她的心志又坚定起来。
不,有了唐韶,一切都会好的。
她又如打了鸡血般的精神饱满。
一直观察着她表情的乳娘自然瞧出了她的心思,叹了一口气后,柔声地盯着她的眼睛道:“只要我们小姐想要的,小姐就去做吧,乳娘和大人肯定会站在你这一边。”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云罗朝着乳娘投去感激的一瞥。
乳娘的支持,于她至关重要。
“乳娘,等去了京城,见到拙山,你就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云罗赶紧拉着乳娘,向她形容起唐韶的好来。
乳娘瞧她的情状,就看得出来云罗对这位未来姑爷的情意。
对于他家世的遗憾倒是冲淡了许多。
唐韶的话题谈过之后,云罗就整肃脸色,拿出了一张纸,摊开来推到她面前。
“乳娘。你可见过这个东西?”
云罗的话音一落,乳娘看到纸上的东西,目光就发直。
不等她回答,云罗就接下脖子里的那块平安扣,递到她眼前,柔声问道:“乳娘,你看看这图上的玉佩和我手里这块是不是同一物件?”
乳娘接过那块平安扣。放在手里和图上的一一比对。最后才晦涩道:“是,是同一物件。”
云肖峰也是大吃一惊。
乳娘把平安扣还给了云罗。
云罗就迫不及待地问她:“父亲说这平安扣是母亲挂在脖子里的带过来的,可我听说。当年祖父为父亲聘下母亲时可是留了一件信物的,不知道那件信物是什么?如今在哪里?”
云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屏息以待。
过了半晌,乳娘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回答:“老太爷留下的信物就是这块平安扣。”
得到肯定答案的云罗长吁一口气。
虽然她早就猜到,可问乳娘时还是有着一丝不确定。如今,这平安扣是来自于祖母林蕴芝的事实确凿无疑。
云罗和云肖峰对视了一眼,云罗飞快地掠过视线又落到了乳娘的脸上:“我只知道母亲来自西北邳州,可具体邳州哪里。家中亲眷朋友如今在何处,过得怎么样,却一无所知。想着乳娘是跟着母亲从西北远嫁而来。是母亲最信任的人,所以想听乳娘说道说道。寻思着能不能去邳州把母亲面上的亲戚寻一些走动走动,往后也有个照应。”
云罗的话合情合理,说起来十分自然。
可乳娘眼中却滑过一道犹豫的光芒。
虽然很快,可还是让云罗抓住了。
她心里一动。
盯着乳娘的目光越发胶着起来。
乳娘迎向她,语调缓慢,似是在斟酌着用词:“回小姐的话,奴婢记得太太家里就在邳州城里的二桥坊,我随着太太出来这些年,从来没回过邳州,也不知道如今何等光景了。至于太太家里的亲眷朋友,因我也是在太太出嫁前从外面买回来的,并没有在罗家伺候过,所以那些事情并不是十分清楚。小姐想要同太太面上的亲眷走动,这念想是好的,太太知道了,定然高兴,可若问我都有些谁,我真不知道……”
云罗“哦”了一声,没有错过乳娘的目光闪烁。
旁边云肖峰就开口道:“你也出来这么些年了,记不清楚倒也是情有可原的,可你说一点都不知道太太家里的情况,那就不对了,就算你是外面买进府里的,那太太的兄弟姐妹有几个总应该知道吗?太太家里做什么营生也应该知道吧?怎么就一点都不清楚呢……”云肖峰微微有些不愉快,眉头皱起,儒雅的脸庞释放出不虞的信号。
云肖峰向来粗枝大叶,却没想到这次如此细致,意外的乳娘目光微微一滞,面对云肖峰的不快脸色暗淡下来。
乳娘好像很介意父亲的态度。
站在一旁看得分明的云罗脑海里滑过这样一个讯息。
从初初父亲进门,乳娘上前行礼时异于寻常的激动,到现在父亲眼色不耐,乳娘的回避黯然,她心底浮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想了想,便扬起温婉的笑容,携了乳娘冰凉的手,柔声道:“乳娘,父亲说的对,你再好好想想,替我圆了这个心愿,也替父亲圆了心愿。你知道的,父亲最敬重我母亲……”云罗目光如水地看着乳娘。
手掌中乳娘的手指颤动。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去。
时间沙沙而过,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云肖峰眼底的不快渐渐晕染开来,再见乳娘的喜悦如潮水般地褪去。
乳娘望着嘴角抿直的云肖峰,目光滑过他微拧的眉峰,略带些严厉的薄唇,眼中漫过哀伤的水色。
“大人,小姐,”乳娘郑重地起身朝两人行礼,压低了声音开口,“许是奴婢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把那些多年前的事情记不真切了,影响小姐达成心愿,是奴婢的错,请大人、小姐责罚。”
乳娘缓缓地跪了下来,腰背弯曲,如一节枯朽的木头。
云罗一阵不忍,不觉弯腰去扶乳娘,却不想入手极沉,她拉不动。
“乳娘起来。”云罗心疼地看着乳娘额头上的皱纹,却发现乳娘的目光一直盯着父亲。
乳娘是要听父亲说这句话。
云罗看向父亲,眼底一派求情。
“起来吧。”过了半晌,云肖峰才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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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乳娘大喜,双手提裙裾,正欲起身,却听见云肖峰补了一句:“回去歇息了之后,慢慢想,也许睡了一觉就能想起来了。”
乳娘脸上的阳光顿时收得一滴不剩。
“是,大人。”乳娘僵直地曲膝,埋头道。
“女儿,好好安顿你乳娘,我先出去了,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云肖峰转头对着云罗交代,然后拂袖离去。
从头至尾没看乳娘一眼。
乳娘腮边颜色顿时如霜似雪,目光空洞地送着云肖峰离去。
云罗回过头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不由目光闪烁。
“红缨,”云罗没有打扰她,径直喊了红缨进来吩咐安置乳娘的事宜。
等云罗交代妥当,发现乳娘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站在那边的样子,心疼到刀绞。
“乳娘,我让他们为了备了洗澡水,你先泡一个热腾腾的澡,去去疲乏,然后再靠着高床软枕好好地睡一晚养足精神,明天我再来找你叙旧。”云罗揽了揽她瘦削的肩膀,温柔道。
回过神来的乳娘勉强地朝她露出一个笑脸,朝云罗福了福身子,就随红缨下去了。
云罗目送着她的背影,眼神迷蒙。
等红缨安顿好乳娘再进来时,就发现云罗靠在罗汉榻上一言不发。
微微抿直的唇线显得有些肃穆。
似乎……有些凝重。
红缨不禁放轻了脚步来到她跟前,待云罗抬头看见她,才凑上去回禀:“小姐,奴婢已经把小姐的乳娘安置妥当了。现下,有一件事请小姐示下。”
云罗温和地朝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红缨便道:“因是小姐的乳娘,身份贵重,我们都很尊敬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老人家才妥当?”
他们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张口称呼时犯了难,故而托红缨来问。
云罗猛然想起来,自己从来没对他们介绍过乳娘,也难怪他们不知道怎么相处了。不由微笑着对红缨道:“乳娘经我母亲赐姓。也姓罗。至于称呼么……”云罗斟酌了一下,对着红缨缓苦笑道,“我把她当成义母一般看待。你们喊她一声太太恐怕她不肯答应,可就当成普通妈妈,我又不乐意。这……还真是个难题。”
云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红缨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一个称谓,立即对云罗道:“小姐。你看,我们喊她老人家‘安人’你看是否可行?”
话音刚落,就看到云罗眉眼闪亮,一副赞同的欣喜表情。就知道自己的提议说到了小姐的心坎里,不由喜上眉梢。
“好红缨,这称谓甚妙啊。好。就这么定了。”云罗一击手掌,乳娘“安人”的身份就被定了下来。自此,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看到乳娘都尊称她一句“安人”。
虽然,一开始乳娘极力反对,不肯应下,可架不住红缨、青葱、紫薇、粉桃几个一口一个“安人”、“安人”地叫,几次下来,她也就随他们了。
至于接下来的几天,云罗总是和乳娘待在一起,说些悄悄话,或者凑着一起裁个布料、绣个花样什么的,却绝口不提母亲和西北的那些事。
乳娘不提,云罗也不问,两人就像彻底忘记了这件事,享受着重逢的喜悦。
云肖峰则是表现地有些冷淡。
来陪云罗一起吃饭时,看到乳娘,除了颌首再也没有多余的交谈。
乳娘有些伤心,以至于用膳时怎么都不肯同桌坐下,云罗苦口婆心劝了几次,乳娘就是站在旁边坚持下去和丫鬟们一起吃。
最后云肖峰丢了一句“坐下一起吃吧,从前也这样。”
乳娘才不再坚持,顺从地坐了下来。
冷眼旁观的云罗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大,可脸上却一点都没有表露。
就这样,日子一下子到了十月里,秋日萧瑟,阳光疏淡,再也没有那夏日炎炎的闷热感。
这天清晨,气温骤降,睡眼惺忪的云罗睁开眼就眼皮直跳,揉按了几下眼窝不见好转,没来由的,她一阵心慌意乱。
再也睡不下去,一把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伺候在旁边的红缨赶紧把织锦小袄披了上去,生怕她着凉。
云罗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感觉身上一片寒意,不由紧了紧披着的衣服。
等到用过早膳之后,她的眼皮还一直跳着,就看到向来稳重有度的红缨急匆匆地从外面奔进来,甚至忘记了先回禀一声。
“怎么了?”云罗意外地看到红缨额头的汗。
“小姐,唐府来人拜见。”红缨惶然地看着她。
云罗这才看到她手里攥着的一张大红洒金帖子。
禁不住心口一阵狂跳,深呼吸了尽量用平静的口吻道:“哪个唐府?”
“京城唐归掩唐阁老府上,自称是……”红缨战战兢兢地望着她道,“唐韶唐大人的府上。”
红缨并不知道唐韶的身份,云罗从未对身边的丫鬟提过。
唐归掩?
唐韶的家里来人?
云罗的眼皮顿时安静了,一怔之后,她赶紧朝着红缨问道:“来的是何人?现下在何处?何人在待客?大人应该还在府里没有去县衙吧?有没有派人去通知大人了?若没有,那就先派人去通知大人,同时,请管事把来人迎到正厅奉茶,然后再赶紧给我换身衣裳,等会儿父亲估计就会让我过去同两人见面了……”
“嗯,奴婢知道了,这就吩咐下去。”本来十分紧张的红缨在云罗的一番示下中渐渐镇定下来,人也没那么慌乱了,行事也恢复了条理,稳着步伐退出去把云罗吩咐的事情交代下去。
整个云家陷入到一种空前紧张的气氛中。
唐归掩唐阁老府上……居然是唐韶唐大人的府上。
那就意味着唐韶是唐归掩的家人。
大家都姓唐,那么是父子还是子侄呢?
还没猜测出个所以然,云肖峰已经在正厅见了唐归掩府上派来的一个管事。
曾经在苏州过来“服侍”过云罗的孙嬷嬷陪在管事旁边一起上前对云肖峰行礼,然后把来意简略地介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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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弄清楚他们的来意,云肖峰当时就坐不住了,连忙吩咐人把云罗给请过来。
一早做好准备的云罗听到人来请她,整了整衣衫就带着红缨去了正厅。
施施然地进了厅内,她目不斜视地朝父亲云肖峰曲膝行礼。
云肖峰抬手,介绍起坐在下首的人来——
“这位是京城唐阁老府上的管事,姓严。这位是孙嬷嬷,你从前就认识的,也不用再介绍了。”云肖峰的声音略略有些紧。
熟知她的云罗一下子察觉出了父亲的紧张。
云罗循着父亲的手指望过去,看到一个身子笔挺、气度清贵的中年男子端坐在那边,此刻因为云肖峰的介绍,本来低垂的视线略略抬高了半寸,却不与云罗对视。
赭色织锦团花的长袍,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褶皱,贴合地穿在他身上。
若不是听父亲介绍是唐府的管事,云罗直以为是哪家的老爷了。
“云小姐。”严管事站起来身子微躬,双手在胸前作揖。
态度不卑不亢,眼睛里不见半分情绪波动。
比自己父亲云肖峰镇定多了。
云罗心里轻轻一叹,依着规矩侧过半个身子,算是谦逊,开口称呼了句“严管事”算是见过了。
目光下移,就看到一袭暗黄色万寿素纹的孙嬷嬷神清气爽地朝她曲膝行礼,恭恭敬敬地喊她“云小姐”。
比第一次见她时,态度谦卑了许多。
是因为唐家来人了吗?
云罗嘴角轻轻一抽,淡然地与孙嬷嬷打招呼。
“女儿,这位严管事他说得了唐夫人的吩咐,想要来接你进京。”云肖峰见他们寒暄完了。开口丢下一枚炸弹。
唐夫人让严管事来接她进京?
云罗将父亲的话在脑海里缓慢地回放了一遍,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耳朵“嗡嗡”轰鸣。
唐……夫……人……派人来接她进京?
云罗紧了紧手里的帕子,扬起一抹温婉的笑容,朝着屋内三人道:“我这边原打算到了十二月份再进京的,船期都已经安排好了,这突然提前这么些日子动身。有些仓促了。”
云罗一脸为难。
却没有表示接受或者拒绝。
严管事是第一次见到云罗。不了解她的秉性,可孙嬷嬷到底在苏州和她接触过些时日,或多或少对她有些了解。
此刻。就听出云罗话里的暗示来。
“云小姐,我家夫人想要接你过去,也是因为怕十二月份时间太紧促,万一水路上有了阻遏。说不定就要耽搁你进京的日子。夫人已经把你的住处都安排好了,一切都收拾地妥妥帖帖。你尽管放心。”孙嬷嬷见云罗淡笑不语的样子,不由陈恳道,“再说,小姐早些进京。就能早点熟悉情况,免得开始不适应。这也是夫人的一番心意。”
孙嬷嬷把“心意”二字咬的特别重。
云罗听罢,在心里冷哼一记。
将心比心。唐夫人会喜欢她才奇怪,又怎么会有这么的一番心意?
唐韶知道吗?
云罗的目光闪了闪。对着孙嬷嬷柔声点头道:“嬷嬷点拨,感激不尽。夫人的一番心意,我也是真切体会到了。可是,我父亲要等十二月份才能歇了衙门的差事,年关将至,他总不能因为一心送女儿进京就把百姓的生计给抛诸脑后,如果真这么做了,不仅父亲会于心难安,我这个做女儿的也会羞愧难当。”
云罗的话软软绵绵,把云肖峰“关心百姓、勤勉为民”的形象烘托得十分高大。
云肖峰闻言脸色一红。
可这话落在严管事耳中,却别有一番味道。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看着云罗和孙嬷嬷的对话,经云罗绵里藏针地一番回绝,他看向她的目光慎重起来。
这位云小姐,言辞不凡,善于抓住事情的关键,恐怕……不简单。
念头闪过,就听见孙嬷嬷再三劝说的声音响起,可饶是她说些什么,云罗总是含笑倾听,而后有礼有节地陈情。
几番交锋下来,孙嬷嬷不禁词穷,脑子里再也搜刮不出好的说服人的理由,顿时口干舌燥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严管事捏了捏他那漂亮的胡须,清了清嗓子,引来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云罗那副细长眼眸的关注,他这才对云罗道:“云小姐,其实,一切都不是问题。船只安排我这边都已经办妥,请了漕帮的杨帮主负责安排护送小姐入京,一路的安全都由他全权负责。至于云大人衙门那边,小人会拿着我家阁老的名帖亲自去寻知县大人言明情由,相信知县大人也会体恤云大人家事,极早安排好人手调度衙务,不至于影响到百姓的生计。”
严管事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德望着云罗。
云罗忍不住心底一阵冷哼。
他把唐阁老都搬出来了,谁会敢说个“不”字?
云罗暗自恼怒,可脸上又不能露出分毫,突然灵机一动道:“我前几日才收到拙山的书信,信中他并未提及让我提前启程的事情。两位有所不知,我动身入京的事宜也是拙山他一手安排,如果他对此并不知情,总要容我告之他一声,以免入了京,他措手不及。”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只许你们把唐阁老搬出来,难道就不许我把唐韶搬出来?
云罗在心里暗暗念道,目光如水地对上了严管事的眼睛。
却没想到严管事淡淡一笑,仿佛早知道她会如此说一般,成竹在胸道:“幸亏云小姐提醒,否则我倒真让了,临行前,少爷曾让我代为转交书信一封。”说着,他从胸前掏出一封书信,恭敬地呈到云罗眼前。
目光灼灼,似是要把她看穿。
云罗错愕之余,下意识地接过书信,触到封面上熟悉的字迹,心头一震。
居然真是唐韶的亲笔书信。
严管事的目光毫不放松,直勾勾地等着她看信。
无奈之下,她只能轻轻地撕开信纸,当场读起来。
一共薄薄的一张信纸,上面寥寥数语,并没有说什么。
只提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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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让她提前入京。
唐韶在信中如是写道:“父母好奇关切,故而特派人来接你进京安顿,你且安心随来人进京,盼在京团聚。”
唐韶赞成她提早入京。
是因为相思之情还是别有隐情?是正中下怀还是迫于无奈?
尤其是那句“父母好奇关切”,实在是昂人浮想联翩。
一时间,她脑海里千头万绪,却抓不到重点。
“云小姐……”严管事的目光紧紧地追着她,等着她的首肯。
既然唐韶都说让她且跟来人入京,那就听他的安排好了。
反正早晚都要和唐韶父母见面的。
心念一转,云罗硬着头皮朝父亲看去:“父亲,既然是大人、夫人一番美意,你看我们……”云罗朝云肖峰使了个眼色。
这种情况下,云肖峰自然读懂了女儿眼神中的意思。
稳了稳心神,便笑着对严管事颌首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不知严管事那边打算几号动身?我们本打算年底才进京,有许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准备,若时间很紧迫的话,得要即刻吩咐下去了。”
严管事得到想要的答案,已然松了一口气。
至于动身的日子,倒也不是很紧迫,给了半个月的余地,到十月二十二日才从新央出发去官林坐船,漕帮的船只安排在官林,然后经由水路一路到通州。
云肖峰同严管事说了一些具体的安排。两人商量了半盏茶时间,便把所有的事情都敲定了。
接下来,云肖峰就想到严管事和孙嬷嬷两人在这十来日期间的住处问题。
眼随心动,云肖峰的眼神就和云罗的撞在了一起。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
云罗就主动对孙嬷嬷道:“孙嬷嬷,你们要在新央逗留十来日呢,如果不嫌陋室简陋,就委屈你和严管事两位暂时屈居于此吧!”
她以为两人不会愿意住下来的,毕竟云家院落紧凑,来人只要随便打量一下就能发现。
可不开口留他们住下,把他们安顿在外面的客栈又说不过去。
只能希望他们两个主动说不留下来了。
可惜。事与愿违。
孙嬷嬷居然笑盈盈地说“好”。甚至撇过头问严管事他怎么想的时候,严管事也是说“好”。
似乎一早就是准备住在他们家里的打算。
云罗心中诧异,可表面上却是热情地招呼他们住下,吩咐下人们赶紧去收拾两间上好的客房出来。又吩咐到外面的酒楼去定一桌席面回来。为严管事和孙嬷嬷接风洗尘。
下人们连忙转身去办差。
云家一派忙碌气氛。
等云罗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得了消息的乳娘已经迎了过来。
“小姐,怎么回事?”乳娘眸中难掩担忧。
“唐夫人想要尽快接我们入京。”云罗言简意赅地把来龙去脉告诉了乳娘,发现乳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姐……”她望了云罗一眼。欲言又止。
云罗便笑着朝她鼓励道:“乳娘有什么话不妨明言。”
乳娘没有犹豫,苦涩地看着云罗道:“小姐,听你所言,这位唐夫人恐怕对你不是很……满意,”说到此处,便有些担忧地看着云罗,见她并没有露出任何难受之意,不觉放心,便继续说道,“既然她是这样的态度,那么她如此着急地想把你早点接进京城,定然不是因为喜欢你想要早日见到你。那她这么着急地让你进京是为了什么?甚至怕你拒绝,还特意派了府里的管事和未来姑爷的乳嬷嬷来……听小姐方才所言,对方完全是有备而来,势要接到人为止。这么迫切,恐怕……”是要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一句话,乳娘咽了下去。
纵然乳娘没有说完整,她哪里会有不明白的道理。
如此浅显直白的目的,唐夫人并没有藏着掖着。
严管事更没有迂回曲折,他直截了当地上门,意图显而易见。
心中明白的云罗对乳娘的话没有反驳。
乳娘便继续道:“既然提前入京已成定局,回避不了,那小姐就要对以后的事情早做打算。”
说着,她巴巴地看着云罗,目光湫湫。
“乳娘的意思是让我同严管事和孙嬷嬷去多打听些唐府的事情,对他们的喜好多些了解,也好心中有数,不至于措手不及?”云罗想了想,就读懂乳娘的意思了。
果真见到她连连点头:“是啊,小姐,你打听清楚了唐家的情况,尤其知道了夫人的喜好,往后相处中也不至于碰了禁忌,让她对你更加不喜。当年太太就是吃过这样的亏,哎……”提到云罗的母亲罗氏,乳娘眉眼间渐有轻愁。
落进云罗耳朵,就勾起了对过世云老太太的不满和对嫡亲祖母林蕴芝来历的好奇。
“乳娘,你可曾听说过林蕴芝此人?”云罗冷不丁地望着她,目光静谧。
乳娘婚事一激灵,目光闪烁。
“没有。”她垂眸,低声道。
乳娘真没有听说过吗?还是她……有意隐瞒?
念头闪过,云罗就觉得胸口发闷,脑子一阵阵地抽痛。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辛,连一直对他们掏心掏肺的乳娘都这样闪烁其词?
为了她和父亲能活下去,乳娘甚至可以把自己卖了换钱给他们,却为什么不肯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对他们坦诚相待?
严管事的到来,把她本来还算平稳如镜的内心整个打破。
她再也耐不住心底的焦躁,抬眸看着乳娘,目光慎重道:“乳娘,你真没听说过林蕴芝吗?还有林甫之呢?有没有听说过?”眼看着乳娘目光一震,闪过的那丝惶恐和诧异,她越发肯定乳娘都听说过两人的名字,想到她的回避和隐瞒,她不禁口气变差、语速加快道,“乳娘,你都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对吧?而且,你不仅听过,还知道他们的事情,是不是?既然知道,你为何不肯对我和父亲明言?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连我和父亲都要瞒着?”
连珠炮弹似地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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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我……没有……”乳娘气息微弱地辩解。
却还是不肯承认知知情,目光依旧躲避。
“祖母可知道,林蕴芝是父亲的生母,是我的嫡亲祖母。”云罗脱口而出。
乳娘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云罗,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小姐,你……你……怎么知道?”乳娘哆嗦了一下手指,脸色发白。
这话无疑表示她是知情的。
云罗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乳娘,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这世间的事,有了因才会有果,我们作为晚辈,不管前事如何,都能坦然接受,于天地间俯仰无愧。”
云罗的话掷地有声。
乳娘的脸色一阵青一直白。
眼睛里闪过无数的思绪。
“小姐……”乳娘定定地看了眼云罗,发现那双细长眼眸坚定而执着。
是避无可避了吗?
乳娘心头一震,最后在云罗绵密的目光中袒露了心声——
“本以为这个秘密随着太太的过世、我的离开从此长埋地下,却不想还有重见天日的这一天。”缓慢中,乳娘神色迷离地苦笑道,目光似是穿透了岁月的尘封铺陈开来,“小姐对您的嫡亲祖母可有所闻?”不待云罗回答,乳娘就自顾自地接下去道,“小姐肯定不知道,小姐怎么会知道‘林蕴芝’是谁,别说小姐,整个新央除了过世的老太爷、太太,还有谁知道林蕴芝代表着什么……”乳娘苦涩的陈述中有一种让人心痛地惆怅,有一种莫名的骄傲。吸引着云罗竖起耳朵听她叙述,生怕露了一个字,“林蕴芝是西北林甫之的嫡长女,林甫之是谁?林甫之可是曾经名震西北的守边大将军,一柄银枪所向披靡、横扫千军。可就是这样一个威震天下的盖世英雄,最终被冠上了‘通敌叛国逆贼’的骂名,满门抄斩。寸草不留。呜呜呜……”说到这里。乳娘早就泪眼迷蒙、泣不成声。
毫无思想准备的云罗却被这样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吓得面如土色。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也许祖母曾经是风尘女子,祖父怕招来他人侧目,对父亲的身世多有诟病。所以瞒下;也许祖母是流离失所之人,失怙所依,祖父给予庇佑结来情缘;也许是祖父死缠烂打,祖母一直未肯倾心。若即若离……
脑海里有过各种猜测,却从没有想过祖母是被满门抄斩下的“游魂”。一个本应该死掉却活着的人。
所以,祖父才不能将祖母林蕴芝光明正大地娶回家中,所以祖母生下的孩子要记在老太太的名下,瞒过世人。所以祖母去世后不过是静园里沉默经年的一座荒冢,进不了云家祠堂、享受不了云家后人香火……
云罗的心乱成一团细麻,整个脑子里乱哄哄的。已经不能正常思考。
乳娘在旁边一连喊了她几声,都不见她有丝毫反应。不禁着急起来。
“小姐,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啊,都是乳娘不好,明明在太太跟前起了誓的,要把这些事情烂在肚子里,有生之年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却没想到违背了太太的吩咐,说出来把小姐给吓到了……”乳娘嘴角翕动,一边自责,一边流泪。
在母亲跟前起了誓,要把这些事情烂在肚子里?
母亲为何要乳娘起誓?
云罗的耳朵里被这些话刺得一下子清醒过来——
自己这么失魂落魄的在干什么?好不容易哄了乳娘说出实情,自己居然先这样失了方寸。不管当年之事有多为难,她不是在乳娘面前夸了海口要“坦然接受,俯仰无愧”的吗?怎么才听说祖母的一家被满门抄斩就这样惶然无措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眼睛看向乳娘,正色道:“乳娘,那据你所言,我祖母的父亲林甫之是镇守西北的大将军,好端端的又为何会被说成通敌叛国被满门抄斩呢?是通了哪门子的敌触怒龙颜?”
云罗不停地告诫自己要镇定,人总算冷静下来。
乳娘看她眼神恢复了清明,一颗自责的心才塞回肚子,见她发问,不敢再有任何隐瞒,直言道:“好像是多年前在西北边境与领国卫梁的一次交战,那次激战历经了三个多月,耗费了国库几万万两银子,折损了我朝无数的男儿,本应把入侵者一举赶出边境,却不想最终被卫梁一度突破防线拿下了辽州、幽州两个重要城池。眼看败局已定,当时的圣上还是如今圣上的祖父,不知从何处拿到了林甫之将军通敌的罪证,龙颜大怒之下,八百里加急派人解下林将军当场问斩,临阵换下主帅,再过了一个多月,经过艰苦会战,才把卫梁人赶出了边境。林家上下,被圣上秋后算账,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你祖母,当时的林大小姐被他人甘愿赴死换下,才得以保住性命,后来不知为何,会结识你祖父,辗转来到江南。”
说起当年那些血雨腥风,乳娘忍不住一阵瑟缩,似是亲眼见到了当年的满天杀戮、哭声震天,眼底漫过害怕惊惧。
云罗听罢,浑身如跌进冰水一般,冷澈激骨。
她从没想到,祖母的父亲,她的外曾祖父林甫之,居然是因为战败通敌而问斩。
是帝家无情还是外曾祖父的确身负罪孽?
云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忍住脑门里钻心的疼痛,竭力保持着正常的思考。
“那此事母亲又怎么会知道?当时还没有母亲呢……乳娘你又是从何得知?”云罗的问话幽幽传来。
乳娘便回答:“太太,便是当年甘愿换下你祖母去赴死的那家人家的遗孤。你祖母在临终前曾嘱托你祖父务必将替她赴死的那户人家找到,好生善待,若有适龄子女,可与她子嗣婚配、携手百年,所以你祖父历经多年查访,找到太太时,就按照你祖母的遗愿聘为你父亲的正妻,请了专人照顾太太,待到成年,就如约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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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有这样的事情?母亲居然是换下祖母甘愿赴死人家的遗孤?
云罗眼里心里一片骇然,再也粉饰不了内心的震惊,轰得一下子站起来,抓住乳娘的肩膀,用力问道:“乳娘,你快告诉我,我母亲家里与祖母是何关系,替祖母赴死的又是谁?为何甘愿牺牲性命?”
一连三个问题,泄露了云罗心底的惊涛骇浪。
乳娘感觉到肩膀上一阵疼痛,却不肯对云罗表露半分,吃力地开口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自七岁跟在太太身边,所知的也不过是老太爷,哦,就是小姐的祖父亲自到西北来探望太太时听到的只言片语。”
乳娘抱歉地看着云罗,眼底真诚无垢。
看来乳娘是真不清楚。
云罗遗憾地收回目光,失落地坐回了位置。
乳娘见她这般失魂落魄,不由心疼坏了,凑到她身边,紧张不安道:“小姐,我真的是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若不相信,乳娘可以发誓,若有隐瞒天打雷劈……”
说着,她正竖起手指做出赌咒发誓的模样,却不想被一双莹白小手捂住了嘴。
她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乳娘,我自然相信你。你不要发誓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找回团聚,不是为了让你忧困不安的,而是想让你享享清福的……”屋子里响起云罗幽幽的声音,窗外日光浓烈。打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留下一团模糊。
纵然看不清云罗脸上的表情,可乳娘还是听到了她言辞间浓烈的孺慕之情,不由热泪盈眶。
她的姐儿,是真心把她当成“母亲”在奉养!
念头闪过,乳娘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顾不得脑海里闪过的一直以来告诫自己的“不能逾越”、“尊卑有别”,紧紧地把云罗抱在怀中,一如多年前,那盏莹豆烛火中摇曳的相拥身影。
她的姐儿。一直对她真心实意。从没有把她当外人。
乳娘泪如雨下,把云罗搂得更紧了。
而怀中的云罗也是忍不住眼眶湿红,无声啜泣。
因为刚刚得知的消息太过震撼,她需要通过流泪才能缓解四肢百骸里乱窜的气流。
唐韶。唐韶。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外祖父林甫之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从“显赫富贵”沦落到“满门抄斩”?母亲家中与祖母家中又是何种关系,怎么会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下祖母?祖母又是从大牢中逃出来到江南?这一路肯定有人暗中安排,否则凭祖母一介女流。又是阶下囚,如何有能力办到?这安排之人必然权势滔天,否则,一招不慎,就会被人发现,那可是欺君罔上的砍头大罪啊……
心口因为这些让人窒息的思绪而胀得发痛,到了这个时候,她本能地想要唐韶,想见他,想偎进他怀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似乎只有他,才能如参天大树一般将她遮蔽在羽翼之下,为她遮风避雨。而她只需要躲在他身后,便可以高枕无忧。
这些年来,唐韶是唯一一个让她全然信赖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云罗才明白唐韶为何会在她心里落下种子、生根发芽,不过是因为这份保护滋润了她因为坚强而干涸的内心,如久旱遭逢的甘霖,让她甘之如饴。
从前,再难再苦,她都只能自己扛下来,因为无人可以给她眷顾、为她承担。
如今,有了唐韶,她终于不用再用孱弱的双肩担下这一切,尤其是面对乳娘说出来的这个惊人秘密,她在难以喘息的间隙里第一时间想到了唐韶。
她要躲进他的怀里,倾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得到最深切的慰藉。
见唐韶,见唐韶。
尽快见到他。
云罗的脑子里只剩这样一个念头,万马奔腾般地踏平了所有的惶恐,只剩满心的迫切。
不管唐夫人提前接她进京到底是何目的,也不管严管事、孙嬷嬷眼底的晦涩不明,她现在满心迫切地希望自己早日进京、早日见到唐韶。
一旦下定了决心,本来对于严管事等人的抵触情绪一下子烟消云散,她开始积极地收拾箱笼、打包行李、安排留守的下人。
一时间,忙得团团转。
而云肖峰则领着严管事一起去见了许知县。
一听说是唐阁老府上的管事,许知县立即整了衣冠从书桌后面迎了出来,当得知唐韶是唐阁老的嫡亲儿子时,许知县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绝伦。
吃惊是不在话下,更多的是对云肖峰的羡慕、嫉妒和……酸涩。
对,酸涩。
有了唐阁老这样的姻亲,云肖峰往后可就摇身一变,炙手可热了。
放眼新央,不再是以他许知秋马首是瞻,而是以他——云肖峰。
许知县复杂地瞥了眼云肖峰,发现他眉宇间还如以往一般的儒雅恭敬,并没有半丝张狂,心底更加地晦涩不明。
他暂时还能保持这种谦恭的态度,假以时日呢?
待他女儿和唐韶完婚之后呢?
当那些趋炎附势的人闻风而动,整日围着他溜须拍马呢?
他还能保持本心吗?
恐怕日久天长,会在他人的阿谀奉承中渐渐倨傲起来吧……
早知道唐韶是唐阁老的嫡亲儿子,那当时就应该把芸娘推到他眼前的,说不定得他青睐的就是芸娘了,那如今贵为唐阁老姻亲的就是自己了。
可那时唐韶与陈靖安第一次来新央办差时,他哪里就会猜到唐韶是这样的来历身份?志以为陈靖安身份闺中,却不想唐韶才是真正的贵人。
怪不得陈靖安在唐韶跟前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
怪不得唐韶会空降到苏州卫做指挥使,本来还以为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无意砸到了他头上,原来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地幸运,唐韶有着一个做阁老如今是首辅的父亲,自然能落到这样的好差事。
伴随着懊恼、羡慕、嫉妒多种情绪交织,许知县强露了笑容接受云肖峰的提前休沐,然后再亲自送云肖峰和严管事出了县衙大门,待他们离开之后,他的脸才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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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管事和孙嬷嬷来的消息瞒得很小心,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
在第三天的一早,云罗就迎来了云锦烟上门。
“姐姐,听说未来姐夫是唐阁老的嫡子?听说唐夫人亲自派人来接你提前进京?听说你过几日就动身离开了?……”云锦烟前脚才跨进门槛,后脚就问了好几个问题。
云罗没有即刻回答她,而是笑盈盈地把她迎到了座位,等红缨上完了茶点她就示意其退下。
等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云罗姐妹两人时,云锦烟就拉着云罗的手忍不住嗔怪道:“姐姐,怎么未来姐夫是唐阁老嫡子这么大的事情,你都瞒着妹妹啊!”
她夸张地叫起来。
若是从前,云罗肯定觉得她意有所指,会有所保留。
可如今,与她相处了这么日子,亲眼见证她蜕变的过程,她一点都不会疑心她是不是有其他的意思了。
“从前你也没问过呀。”云罗不以为然地回答,动作行云流水般地为她沏了一壶茶递到她手边。
就看见云锦烟嘟了嘴埋怨道:“姐姐的嘴真是太紧了,未来姐夫居然是这样的身份,你也不早些跟我说。早知道这样,妹妹我就……”
“你就怎样?”云罗打断她,意有所指地盯着她,道,“你要丢了沈大人不成?”
一提到沈莳之,云锦烟的脸就“蹭”地红了起来。
“姐姐……”她斜睇了云罗一眼,言语娇嗔。
“怎么,我说错了?”云罗迎着她的目光,似乎在认真考虑她的话。过了半刻便一本正经道,“既然如今你知道了这件事,你要后悔还来得及,反正你和沈大人的事情还没过明路,要反悔也不过是三言两语的事情。你当真考虑好了?真的不后悔?”
“姐姐……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嘴上说说的,你可千万别当真。更不能在沈大人面前透露半分。我,我,我……费了好大的劲。手指都快戳烂了,他好不容易才答应我的……你,你……”她紧张地携住了云罗的手,真切而哀求。等触到云罗眼底的戏谑。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一切不过是云罗的试探,不由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就拍了拍胸口,嗔怪道,“姐姐真是的,怪会吓人的。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是说真的呢……”
“我可没说是假的,你若真心后悔了,我定会帮你。”云罗敛去眼底的玩笑。同云锦烟郑重其事道,“这段日子。你为云家的奔波,我都看在眼里。若你瞧不上沈大人,必然是有你不得已的苦衷,我不会责怪你,只会支持你。如今这样的情况,旁人恐怕只会在背后落井下石、指指点点,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援手相助,那就实在是没有半点骨肉之情了。”
云锦烟素来知道云罗的秉性,虽然从前两人不对盘,可自从因为“合作”而推心置腹之后,她对云罗的欣赏、钦佩与日俱增,对她的话更是没有半分质疑的。
云罗若说了“真的”,那就决不会诳她。
从前云家二房富贵时,旁人对她多有奉承,可如今云家二房落魄,多的是人对他们踩低就高。她直到这个境况下才直切感受到云罗曾经的日子过得有多悲惨,而自己也是诸多白眼、嘲讽之人中的一员。
想到这个,云锦烟越发觉得云罗难能可贵。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她铭感在心。
从前贪慕虚荣,总以为找个富贵显赫的男子嫁了就是毕生最好的归宿,可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她若再看不破世情,那也就白经历这一场了。所以,此刻她对沈莳之才会如此用心,倒不是说沈莳之有多优秀,而是他对云罗的深情与执着让她看透这个男人寡恩外表下一颗专一的心。
若他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自己不就成了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了?
从此住在他的眼里、心里,再也不用挪窝,想想都觉得开心。
虽然暂时,他忘不了云罗。可她相信,凭自己水滴石穿的坚持,日复一日的付出,总有一天会让他放弃云罗,看到自己的身影。
就像上次,她缠着一手的纱布把绣好的护膝给他时,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眼底的震撼。
那种震撼,如闪电一般滑过他墨黑的眼睛,照亮他的瞳孔,清清楚楚地写着意外,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他眼底的柔软和温暖,不再如带着面具的疏离和客套。
单凭他脸上瞬间的情绪,她就笃定,自己做对了,让他感动了,他不是没有心,只是那颗心藏得太深了,包裹在坚硬的盔甲中,旁人瞧不出他的温度和柔弱。
既然他能在她面前袒露出不为他人发觉的内心,怎不让她欢欣鼓舞?
也是经由这件事,她才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不再考虑,要和他在一起。
她一起把自己的决定回复给了沈莳之,他就派人回了两个字——好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她辗转反侧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
她留在家中等着沈莳之请了媒人上门提亲,等着欢欢喜喜地嫁给他做他的妻,等着将他冰雪消融,从此举案齐眉、瓜瓞绵绵,等着两人相濡以沫、白发苍苍……
一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就甜得淌蜜,恨不得早日把婚事定下来,早日住进他的宅子里。
也许是她脸上流淌的甜蜜太明显了,云罗忍不住好奇地用摇晃手指来吸引她注意力——
“三妹妹,你这是想到什么了,瞧你笑得那模样,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你中了天大的好事呢。”云罗打趣她。
“就是天大的好事。”回过神来的云锦烟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道。
哦?
“天大的好事”?
那是什么?
云罗疑虑的目光从她眉宇间的跃跃欲试滑到星芒中的壮志成成,心底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
难道是她……
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云锦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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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沈大人的事情有眉目了?”云罗盯着云锦烟的脸庞,不无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羞红的桃花面。
“姐姐,你怎么知道?”云锦烟难为情地看着她。
“都写在脸上了。”云罗淡淡的笑,那些担忧她过得幸不幸福的念头全部抛到了脑后,既然能让沈莳之动了娶她的念头,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地断定云锦烟能不能焐热沈莳之的心呢?
她举了茶杯呷了一口,眉眼舒展。
云罗的表情一丝不漏地落入了云锦烟眼中。
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想起此行的目的,对云罗道:“姐姐,我今天来可是有事求你。”墨黑的眼珠中闪过一丝忧虑。
求她?
云罗挑眉不解地看她,便听见云锦烟忿忿道:“沈大人请了媒人来上门提亲,可是我那母亲……哼!借口姐姐还待字闺中,没有越过嫡姐先谈婚事的道理,把媒人给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云锦烟气得直哆嗦。
云罗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肯定是云二太太不乐意庶女云锦烟找了这么好的婆家,而自己女儿云锦春病入膏肓,她心里不平衡,诚心和云锦烟做对。
若是旁的事情,顶多不理会云二太太也就罢了,可这儿女婚事却绕不过她,尤其现在云二爷跑了,云锦烟头上就这么一个长辈在了,势必要得到她的首肯,婚事才能做成。
“你来找我。是想……”云罗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心中略有所悟。
果真,“我是想请伯父出面,为我这个没有父亲作主的侄女婚事作主。”提起自己的婚事,云锦烟已经没有方才的羞涩旖旎,一如讨论吃食般坦然。
“虽然说伯父如父,如今你父亲不知所踪,我父亲勉强算得上父亲,可是到底云二太太还在堂,若她铁了心不同意。大哭大闹。这桩婚事还是成不了。”云罗一针见血地提出要害。
闻言,云锦烟的脸垮了下去。
“要她答应,那比登天还难。”她脸色阴沉地一如暴雨交加,咬牙切齿道。“姐姐你都不知道。那天她撒起泼来。拿着大扫把直接把上门来说亲的媒人扫到了门外面,我委屈地躲在屋里直掉眼泪,可有什么法子?还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被她推到门外去。”
说起前事。云锦烟气得浑身发抖。
“她心胸狭隘,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她这样不要脸面,也是太过分了。”闻言,云罗皱了皱眉。
她实在不耐烦云二太太这豁出脸面不管不顾的行径,联想到上次她威逼父亲和自己时候的行径,不禁撇嘴不屑。
“就是啊,实在太过分了。”云锦烟狠狠地攥紧了拳头,可又拿她没办法,所以她才求到了云罗跟前,希望能请动云肖峰出面。
再加上唐韶的身份,更是让她觉得有把握。
可云罗却不赞同这种做法,她不由皱眉道:“让我父亲出面,一来我们马上动身要去京城了,你的事情未必有时间顾上,二来,就算由我父亲出面应下这桩婚事,难免有遇阻代庖之感,将来到成亲时,难保你这位好母亲还要出什么幺蛾子,毕竟不是上上之策。最好……”说到此处,云罗一顿,嘴角轻翘,“你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仅让她心甘情愿地答应沈大人的求娶,还要让她欢欢喜喜、十里红妆地把你嫁进沈家,否则,往后你和沈大人过日子,手里没有半点体己,在后宅又如何治理家事呢?”
云罗的话是真心实意为云锦烟考虑,也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云锦烟何尝不知道,可是她满脸苦笑道:“姐姐说的是实情,可是,让她十里红妆地把我嫁给沈大人,哼……除非铁树开花。”
愤恨的星眸跌落在眼窝中,云罗定睛望去,不禁心念急转,思忖后笑道,“治恶就要用恶人的法子,你平日里聪明伶俐,这会子怎么反倒固步自封起来,也不想想,有什么好主意让她主动答应这门婚事?”
说完,云罗缓缓笑开,那唇边的笑容如天边最灿烂的颜色。
云锦烟一悸,随即恍悟开来。
自己真是急糊涂了,怎么忘记对症下药了。
对付云二太太这人,何必跟她来明的?
念头闪过,云锦烟脑子早就清明一片,将云二太太的心思前前后后地想了个透,一个大胆的念头已经悄悄地形成。
可不可行?
想法形成,云锦烟已经忍不住浑身兴奋地叫嚣,再看向云罗,眉宇中已经有了对垒的精神头,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红艳艳的,好像要和云二太太挽了袖子打架一般。
看云锦烟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云罗不禁替她高兴,携了她的手嘱咐:“不许过分,她到底是你嫡母,成亲后是你娘家,你总不希望嫁了出去之后连回门的地方都没有吧?”
算是告诫她行事留有余地。
幸好现在的云锦烟已是脱胎换骨,不再如以前那边阴暗狠毒地不置人于死地而后快。
听了云罗的劝诫,立即乖顺地点头应下,表示自己行事会有分寸之后,云罗才不再提及。
“那姐姐,你没几日就要走了呀?”云锦烟突然提到她要离开的事情,语气落寞下来。
“嗯,定了十月二十二启程,到时就不向你辞行了,免得动静太大。”云罗同她解释。
云锦烟了解地点点头,然后就听云罗继续道:“待我到了京城安顿好之后,就会给你来信。”
“嗯,那是自然,我还要来京城喝姐姐的喜酒呢。”云锦烟亲亲热热地挽了云罗的手臂撒娇道。
“真实不害臊,都是要嫁人的人了,万一你到时婚期将至,来不了呢?”云罗笑着提醒她。
云锦烟闻言居然真的思索起这个可能性来,眉头皱成了个结,这样的情景落进云罗眼里,顿时哭笑不得起来。
“那我就等成亲了之后来京城看姐姐,你说好不好?”云锦烟煞有其事地问。
云罗自然点头答应。
闲聊了几句,云锦烟就笑眯眯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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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新央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云罗身边一直有孙嬷嬷寸步不离地陪着。
年岁已经不轻的孙嬷嬷把手伸到了云罗的屋子里,开始明目张胆地管起红缨等人。
开始,红缨他们几个都尊敬她是唐韶的乳嬷嬷,对她的训斥垂首帖耳地虚心接受。可几次三番下来,孙嬷嬷的言谈间渐渐加上了“你们这样是不行的,要丢了唐府的脸面。”、“小姐没有教导你们应该怎么行事吗?”、“世家大族是不会这样办差的,你们看着我跟我学。“
……
诸如此类,屡见不鲜。
话里话外地暗示他们上不了台面,稍带着连他们的主子云罗也被拐了进去。
一旦牵扯到云罗,红缨几个的脸就拉长了,对着孙嬷嬷没有从前那般尊敬。
孙嬷嬷在后院厮混这些年,对他们的表情自然窥得内心,在唐府当差的优越感一时三刻就占据了所有的理智,顿时也不高兴起来,摆起了脸色。
两方人马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说话,站在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只有沙沙的树叶声。
气氛十分糟糕。
正在此时,乳娘走了过来。
看到场中对峙的人马,不明所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打首的红缨身上。
红缨立即笑着说没事,然后岔开话题问:“老安人,这是要去找小姐吗?小姐正在屋里呢。让奴婢领你去。”
“没规矩的东西,主子在歇觉,你居然敢这么自作主张地去打扰,嬷嬷我管教你们几句,也是为了让你们学好,可没想,倒招了你们的埋怨……”
孙嬷嬷怒气冲冲的不肯放松,又把刚刚闹起来的话题挑了出来。
“你?”红缨被她这样当面教训,在乳娘面前一下子臊红了脸。
乳娘要想息事宁人也是不可能了,只能对着孙嬷嬷赔笑道:“嬷嬷何必这么大的怒气。他们几个都还年轻。你也别跟他们置气,当心气坏了身子,回头我家小姐该心疼了。”
孙嬷嬷盯着乳娘做低伏小的姿态,眼珠子一转。顿时笑开。装模作样地对乳娘道:“老安人这话才是正理。这帮子小丫头片子没大没小,我看着不过眼,担心随着云小姐去了京城失了礼数才插手指点指点。却不想他们不识好人心,还跟我急红了眼。”对着乳娘虽然客客气气的,可眼底到底闪着若有若无矜傲的光,见乳娘一脸谦和,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便移了目光到红缨几个身上,继续教训道,“你们几个,可别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我们府上的规矩严着呢!没人敢如你们这般放肆,哪个得脸的以为主子宠着就放肆起来,都没有好果子吃。想当年,我家夫人身边有一个叫红桃的,会梳几个新式发髻,得了夫人夸赞,就得意张狂地摸不着东南西北,居然敢在夫人跟前大胆,哼,可不就被夫人发落了,打了五十大板,直接没气了为止?阖府上下,谁不长点记性敢忘形的?想想红桃的下场就知道了……就是我们夫人面上的小辈,世家大族花了大心血培养出来的贵女,到了我们家夫人跟前也是规规矩矩、战战兢兢的,生怕被我家夫人觑见一点错处,当场就要被指出来。”
孙嬷嬷滔滔不绝地讲着唐府的事情,向众人描述了唐夫人的制假形象,很满意看到红缨几个年轻丫头微微变色的脸庞。
更满意地看到站在她对面的乳娘一瞬间发白的脸孔。
“真的啊?”许久之后空气中响起乳娘破碎的声音。
孙嬷嬷用力地点头,眼睛牢牢地盯着乳娘。
接下来的寒暄,乳娘压根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胡乱地和孙嬷嬷搭了几句话,就被红缨搀着去了云罗的屋子。
为此,她十分感激红缨,若没有她的搀扶,想必当时连迈步子的气力都没有。
待云罗看到乳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进来,不由大吃一惊,立即迎了上去伸手去扶,一触手,滑腻腻、冰凉凉的,全是汗。
“乳娘,这是怎么了?”云罗焦急地发问。
乳娘望进那双满是关切的细长眼眸中,终于有了一种脚步踩到实处的感觉。
“我的姐儿……”她一把搂住了云罗,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红缨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势关上了房门。
乳娘这是怎么了?她许久不喊她“姐儿”了,这次回来,总是恭顺谦卑地喊她“小姐”。
遇到了什么事情,怎么脱口而出“姐儿”、身子还抖成秋风扫落叶般?
“乳娘,乳娘……”云罗从她怀中探出身子,越来越着急地看着她。
“你的未来婆母……她……”乳娘望着那清澈如水的眼眸,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她捧在手心里娇宠的小姐,遇上的婆母居然是那般狠厉的角色,甚至比云老太太还要厉害,云老太太当年虽然苛待太太,可到底忌惮云老太爷,不敢做得很过分。
可如今这位唐夫人呢?
她想到孙嬷嬷的形容,动不动就把服侍她的人打到断气……
那情景,光想想就足以让她颤栗发抖。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位唐夫人可不是普通的后院女眷,她是当朝首辅的夫人,人命在她眼中不过蝼蚁。
那自己的小姐往后在她手里如何生活?
还不得每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一想到这个,乳娘就咬紧了牙关抬眸与云罗直视:“我的姐儿,往后你的日子恐怕……备受煎熬啊……那位唐夫人……”
乳娘泪水盈盈,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唐夫人?
怎么和唐夫人有关系?
云罗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先把她拉着坐下来,然后又奉了一杯热茶给她,再露出一个安抚人心的笑容,蹲在乳娘的膝边,仰望道:“乳娘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扯上了唐夫人?是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一口热茶下肚,乳娘才觉得身子有了些微的暖意,人也没那么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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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娘这才冷静下来,把孙嬷嬷描述的唐夫人打死婢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听罢的云罗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许久。
倒不是因为乳娘说的事情太过骇人,据她所知,有些当家主母为人刚强苛责,对待下人是这般的。可那些都是旁人,落进她耳朵不过是一阵风、一吹烟,过去就无痕了。
如今这个却是唐韶的母亲,她的未来婆母,从此以后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几十年的人。
她的眉尖微微蹙起,并没有同往常般去安慰乳娘。
乳娘见状,内心十分后悔。
到了这个时候,马上都要动身入京了,自己居然还把这么恐怖的事情告诉小姐,这不是诚心给她添堵吗?知道唐夫人是这样的人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避而不见不成?
还不得硬着头皮受下?
想到此处,乳娘的胸口就像被棉絮堵住了,闷闷的,十分难受。
“小姐,你也别担心,你这么温柔美丽、孝顺得体,肯定会讨得长辈的欢心。”乳娘张嘴安慰,可是说完最后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毫无底气,眼神迅速暗淡下去。
看着乳娘自责的脸庞,云罗不禁释然一笑,反过来安慰她:“乳娘,你也别太忧心了,反正你要陪着我一起去京城,有你在我身边指点着、守护着,还怕旁人轻易把我欺负了吗?”云罗朝她眨了眨眼,故作轻松。
乳娘点点头,顿时又斗志昂扬起来。
“对,那孙嬷嬷委实不像话,对红缨几个没鼻子没脸的。不行,我得去护着他们几个才行要不然,让这孙嬷嬷占了上风,指不定一路上怎么兴风作浪呢!”想到这个的乳娘旋风地离开了屋子,去外面维护红缨几个了。
自此,孙嬷嬷“倚老卖老”纵横后院的时代就此结束,遇上乳娘这个“老安人”。孙嬷嬷总算收敛其气焰。不敢造次。
总算一路上没有起了大的摩擦。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十月二十二。
一大早,云府的门口就聚了一批送行的人。有许知县、沈莳之、县衙里的文书、新央的几个富绅,云肖峰同他们一一话别。
云罗独自坐了一辆马车,百无聊赖。
本来红缨要陪她的,可是临了被孙嬷嬷拦住了。说什么没有丫鬟和主子一起坐马车的惯例,这要落到别人眼里。会招人话柄之类的,非要坚持红缨和青葱站在马车旁边走路,等出了城门口才许上车。
因为已经到了马车旁边,人多眼杂。云罗就示意红缨等人不要同她争辩,便接纳了孙嬷嬷的意见,她一个人坐了马车。
结果。这样的坐法就导致红缨、青葱站在了她的马车两侧,紫薇和粉桃站在了乳娘这位“老安人”的马车两侧。
而本来想上第三辆马车的孙嬷嬷顿时为难起来。
说身份。她也是仆妇,不过是有些体面罢了,仗着奶过唐韶,旁人对她另眼相待。
可一想到刚才当着众人教训红缨时说的那些义正言辞的话,她又觉得如果自己坐进马车臊得慌,一时间左右为难,立在马车难边拿不定主意。
恰逢前方的小厮过来一一问是否安顿好了,准备启程之类的话,看到孙嬷嬷还杵在马车旁边,不禁诧异道:“嬷嬷,你怎么不上车?”
孙嬷嬷还没醒过神来,前面马车旁边站着的紫薇已经掩着嘴吃吃地笑:“哟,你不知道吧?孙嬷嬷在教我们世家大族为人奴婢的道理呢。去去去,别在这边挡路,直管回了大人说都准备妥当了,可以启程了。”
紫薇三言两语把小厮赶走了。
那小厮的目光却是在紫薇和孙嬷嬷脸上来回穿梭了几趟,然后脚底抹油溜走了。
孙嬷嬷被紫薇一席话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偏偏寻不出一句来回她,只能乖乖地站在了第三辆马车旁边。可怜从云家到城门,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孙嬷嬷的双腿就像灌了铅石,挪也挪不动。期间,几次三番想要腆着脸上马车,可抬眼瞥见紫薇亮晶晶的目光,她硬是咬着牙忍到了最后。
等出了城门,众人都上了马车,知道孙嬷嬷这番故事的云罗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一脸无辜的红缨和青葱点了点脑门,无奈地摇头一笑。
“谁让那老家伙端着架子老是教训我们……”不知道是红缨还是青葱冷不丁地嘀咕了一句。
云罗就忍不住瞪了他们两人一眼,却并未开口责备。
两人这才放松下来,知道小姐并不怪他们。
而第二辆马车里的乳娘却是有些于心不忍,犹豫了半天,还是吩咐紫薇去给孙嬷嬷取一些消肿的药膏,给她揉揉脚掌。
没想到,向来嘴甜伶俐、得乳娘疼爱的紫薇一撅嘴闹起了脾气,就是不肯接那个药膏。
乳娘喊了她两次,她都不肯应下这个差事。
旁边的粉桃见状,生怕紫薇惹恼了老安人,一把抢过了药膏,对着乳娘露出羞怯的笑:“老安人,紫薇她就是心直口快,一会儿孙嬷嬷见到了紫薇说不定还要心里不痛快,反倒糟蹋了老安人的一番美意,不如让我去吧,我从前总是给我娘揉肩膀、祛风湿,懂这个的手法。”
粉桃真诚地道。
乳娘就点头同意了。
粉桃喊停了马车,哧溜一下出去。
车厢里就剩了乳娘和紫薇,到了这会儿,紫薇才觉得自己刚刚的言辞有些过火了,不禁难为情地对着乳娘请罪起来。
乳娘本就是宽厚的人,况且一直也没把自己当主子看待,把紫薇几个直当成年轻时候的自己,所以哪里会同她计较,说了几句“息事宁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诸如此类的话。
聪明的紫薇自然懂乳娘话里的意思,她就把自己的不甘与委屈同她说道了一番,乳娘便道:“这才不过是个嬷嬷罢了,往后进京入了唐府,你们觉得委屈的事情多了去了,也能这么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
乳娘目光微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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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可都牵动着小姐的体面,你们言行被人抓了把柄,就是小姐的体面被污了,这可不是小事。”
紫薇闻言,呼吸顿挫,渐渐沉默。
乳娘便又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一样不好,那就是太要强,凡事都爱掐尖。这一点往后你可得改了,学学粉桃,虽然她个性木讷,不如你那么百伶百俐,可她却知道凡事谦让容忍,所以,孙嬷嬷来了这么些日子,唯独她没有被训斥。不是说她有多好,而是她老实本份,知道做一个奴仆的最要紧在哪,从来不会在主子没有开口表态的情况下,自己跳出来说什么做什么。你只以为,我们家小姐不说话是表示默许你们同孙嬷嬷对上了,你要这么想就错了。你没瞧见,红缨这个跟在小姐身边最长时间的贴身丫鬟,对孙嬷嬷也是忍耐尊敬,你别忘了,孙嬷嬷敢这样对小姐,依仗的是什么?自然不是觉得自己奶过未来姑爷,就敢忘形自大,而是……”
乳娘的话没有说下去,可是聪明的紫薇却是一点就透,顿时明白过来了。
孙嬷嬷这样吹毛求疵,对外透露的一个信息就是孙嬷嬷背后的主子对云罗不满意。
孙嬷嬷背后的主子是谁?
不就是那个被她经常挂在嘴上的唐夫人吗?
想明白的紫薇不禁双颊飞白,惶恐地看着乳娘,担忧道:“那安人,我这样对孙嬷嬷,会不会给小姐惹来麻烦?早知道刚刚那药膏应该我拿着去给她搽了,这样说不定能让她消气。哎呀。我怎么这么压不下这个脾气,这下好了,给小姐惹麻烦了……”
紫薇说到后来,哭音颤颤。
见她真心悔过,乳娘终于松了一口气,拉了她的手柔声宽慰道:“再过去那倒也不必,只是往后避着她些。听到不中听的。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再不济还有我护在你们几个跟前,她对我可不敢怎么样。”
听到乳娘如此说。紫薇才稍稍放心下来。
等擦干净眼泪,就感觉到马车一停,粉桃挑了帘子进了车厢。
“好了。”粉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额上汗津津的。
紫薇见状。便知道孙嬷嬷肯定好好地“折腾”过她了,心底一阵愧疚。拉了粉桃讨好地为她揉捏肩膀,一个劲地说“辛苦她了”。
粉桃向来老实惯了,受到紫薇如此热情的对待,一时间不自然地闪躲。后来还是乳娘眼神示意她接受,才安心下来。
经过一天的车马劳顿,云罗一行人来到了官林。
因为严管事的提前安排。云罗等人住进了驿站。
驿站是拿来招待朝廷公务的人员,所以设施要比普通的客栈好上许多。
当云罗进了厢房。看到干净整洁的被褥,热气腾腾的热水,一天的疲惫松泛了不少,尤其是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洗漱、更衣之后,人更加惬意起来。
“小姐,我看你晚膳用得不多,特意拿了些翡翠凉果进来,你吃一些?”红缨端了一碟子翡翠凉果小心地放到了云罗跟前。
“不吃了,也不饿。”云罗摇头拒绝。
正在此时,就听见门口响起叩门声:“是大外甥女吗?”
一道熟悉的女声钻进云罗的耳朵。
是蒋太太?
云罗眼中飞快地逝过一抹意外,继而朝红缨点头颌首示意开门。
“哎呀,你怎么这会才到啊?我可是昨天就到了这边,专程等你们呢。”踏门而入的蒋太太一身大红织锦褙子,头戴点翠大花,红艳艳的富贵逼人。
云罗的目光一顿,细细咀嚼了她话里的意思,不动神色道:“是蒋太太啊,怎么会在这边遇上你,好巧啊……”
假装没听到她刚才所言。
蒋太太就笑着一甩帕子,一屁股地坐在了云罗对面,热络道:“喊我什么蒋太太呀,怪见外的。到了京城,我们既是同乡又是亲戚,称谓这么疏淡,会让他人猜测的。你往后喊我舅母好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句话,何必这么见外呢。”
蒋太太口齿伶俐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身子前倾,瞬间拉近了和云罗之间的距离,不知情的人肯定会误会,他们两人果真是亲戚呢。
云罗不着痕迹地拉开同她之间的距离,淡笑地回答:“蒋太太这么客气,我倒是不好意思了。只是,这称谓也不能乱喊,要不然落到云二太太耳朵里,恐怕要不高兴了。”
提起云二太太,蒋太太心里顿时浮起一阵不适。
自己这位姑奶奶真是个面目可憎之人,自从姑爷跑了之后,她就彻底失了气度,和坊间那些锱铢必较的寻常妇人一般无二。
自从拿回了那些嫁妆之后,她看自己就跟看洪水猛兽似的,上次去她新搬的家里看望,她盯人就跟防贼一样,好像一个不当心她就会从她眼皮子底下拿走什么东西似得。
那德行,她也不想想,如今他们云家二房哪里还有什么值钱的玩意?不就是个破落户吗?
念头闪过,眼底不禁闪过一阵讥诮,可旋即又扬起笑脸同云罗寒暄道:“听说船只都已经泊岸了,就在岸边候着呢,明早等我们登船就可以出发了。我听说,好大一条船,船头到船尾,大概有什么长,上面有好几个房间,布置地也舒适。掌舵的都是漕帮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常年在进京的这条水路上行走,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行船,行船可定稳定……”
蒋太太略加兴奋地在空中用手指比划船只的大小,又眸带兴奋地诉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
云罗却是冷不丁地打断她:“蒋太太,‘我们’登船?你这是……”
蒋太太却没有一点意外:“我们明天和你们一起进京呀,我家霞儿的婚期也快了,都是嫁进京城,可以和你搭个伴,以后姐妹俩人就要守望相助,在京城里没有比你们更亲近的自己人了……”
蒋太太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脸的理所当然。
云罗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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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蒋太太,这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云罗想到自己此刻正处在驿站,强按了怒气,尽量平静地同她说话。
蒋太太一副“你怎么这么吃惊”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眉峰上挑道:“前段时间就听说了唐府来接你和云大人进京的事情,我就有了这样的念头。本来想要亲自上门同你说的,后来想想你们肯定忙于收拾行李进京,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索性在此处等着你们,到了这会儿跟你说也是一样的。难不成你们还会不同意?”最后一句,她语调微扬,一副“你们肯定会答应”的自信。
云罗就这样被她的话给噎住了。
她这是典型的“不问自取”,自己能拿她怎么办?
当真在此处赶了他们下船,说不肯同行?
念头闪过的云罗下意识地看了看蒋太太暗藏得意的眉眼,心里明镜似的——
这就是她的目的,让自己骑虎难下,不能拒绝。
既然对方是有意算计无心,又如何避免?
在那阵绵密的目光中,云罗只能答应蒋太太“同行”的提议。
见她首肯的蒋太太别提多高兴,一张不再年轻的脸庞因为笑容灿烂而如夏日的向日葵,亮眼地让人忽视不了。
总算达到目的了。
心定的蒋太太一路沾沾自喜,同云罗寒暄了片刻,便识趣地退出了厢房。
“小姐,他们怎么能这样?”已经得知情况的红缨眼角直跳,忍不住抱怨,“这同‘威胁’有何区别?怎么能不事先争得大人和小姐的同意呢?这样堵在驿站,可强盗没分别了……”
说着。红缨义愤填膺。
在云罗和蒋太太说话的当口,她已经出去查看了一圈,才知道蒋太太呼啦啦地领了蒋芝霞、丫鬟、婆子、管事、小厮也有二十口人,占据着驿站的另一半房间。
他们拿的是朱家的名帖。
怪不得能住进驿站。
闻言的云罗沉默不语,嘴角却直直地抿了起来成一条线。
“那就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船一起进京吧!”事到如今,只能如此。
可是云罗说这句话时,口吻分明很清淡。
落进红缨耳朵。浑身凛然。
过了半个多时辰。长袖善舞的蒋太太已经从云肖峰处回来了,得到肯定答复的她还去拜访了一下唐府的严管事。
要不是严管事神色清傲、言谈冷淡,同她交谈连眼风都不扫一下。她胆怯地退了出去,否则,说不定能同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饶是如此,她已经心满意足。
毕竟。能和唐府的人搭上话就可以。
再说,她的本意也仅止于此。所以也就十分餍足地回了房间。
刚踏进房门,迎面而来一个攒金枝的大抱枕擦耳而过,跌落在了她脚边。幸好她眼明手快地闪避过去,否则。那抱枕可就堪堪地砸在她脸上。饶是避过,还是带落了她鬓角的那朵点翠珠花。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耳畔响起一声娇叱。蒋太太不由拧眉循声望去——
白色蚊帐内隐隐约约露出一张憔悴蜡黄的脸。
满脸怒气,眉头郁结。瞳孔紧缩。
那是她的女儿蒋芝霞。
见状,她的心猛地一抽,立即抬步跨进了门槛,急吼吼地坐到了床边,万般柔情地去拂开女儿额前的乱发,低声下气道:“又怎么了?做什么发这样大的脾气?是下人们服侍的不精心还是怎样?你直管跟母亲说,母亲立即把他们拖下去打板子给你消气,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惹你生气?”
蒋太太一脸关切,似乎蒋芝霞是她掌中的珠宝。
却不想蒋芝霞对着母亲冷冷一瞥,好像是仇人一般,推开她的手,讥诮道:“哪里是他们服侍得不好,我这半死不活地被你看在屋子里,还能怎样?你也不用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都是你不好,你卖女求荣,你把我一辈子的幸福断送为了换荣华富贵……”
蒋芝霞一连串地呵斥,直把蒋太太的脸孔说得隐隐发白。
“你,你,你在胡说些什么?”蒋太太面对女儿的指责,语无伦次,“朱家大少爷哪里不好了?身份地位上委屈你了吗?值得你闹到今天,死活不愿意?你也不想想,我们一个商户,能依靠上朱家这样的门户,那可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有多少人家想削尖了脑袋把女儿送进去结亲事,却没你这样的福分,你居然不领情,还埋汰我们做父母的‘卖女求荣’……”
说着,蒋太太眼泪汪汪。
蒋芝霞就“嗤”地斜眼看她,一点都不为母亲的“辩解”所动。
“祖坟上冒青烟?我这样的福分?我呸……他们爱嫁进去就让他们嫁进去好了,一个出生不足五月的奸生子,从小养在外面的,也配称为朱家大少爷?你就蒙我吧……打量着我不知道那些盐引的事情,就拿话来糊弄我,以为只要把我骗了乖乖嫁进朱家,就可以靠着朱家的名头在外面贩盐做生意。哼,合着你们牺牲我一个人,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那我又不是傻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蒋芝霞声嘶力竭,看着母亲的眼孔射出凄厉的寒芒。
蒋太太闻言,诧异地忘记了哭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呆呆望着女儿,嘴巴嗫嚅。
“怎么,说不出来了?点到你们心窝子上了?”蒋芝霞见状,神色越见嘲讽,仿佛眼前站的不是嫡亲母亲,而是宿世的仇人。
“女儿啊……”半晌,蒋太太才哭了出来,想去抓女儿的手,却被她狠狠地甩开。
蒋太太望着空落落的手掌,再看看女儿仇恨的目光,一下子心仿佛掉进了冰窟窿,冷的发颤。
“亲事是你父亲定下的,我们都以为是桩好事,哪里晓得……朱家居然摆了我们一道。可是就算知道是朱家耍心眼,我们又能怎样?还不得咽下这个苦黄连不作声,谁让我们……不过是个商户呢……同他们比起来,连路边的石子都比不上。”蒋太太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岁,语气落寞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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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迎来蒋芝霞的一口啐。
“朱家富贵,你们就想着把我这个女儿送过去巴结他们换来你们的利益,还对着我假惺惺地说什么‘回报蒋家这些年对我的抚育’。难不成,你们养了我就是为了这步棋吗?”蒋芝霞气愤至极地叫喊,丝毫不给自己的母亲蒋太太留情面。
闻言,蒋太太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对女儿的包容之色渐渐敛去,面罩寒霜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若不是托生在我的肚子里,怎么可能过得这般逍遥任性?从小,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拔尖地仅供着你?可你倒好,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埋怨上我们这做父母的,责怪我们没有为你寻门好婚事。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哪家的女儿不是为了家族而生的?不管是世家大族还是小门小户,哪怕是乡野村民家的女儿都是盘算着嫁一个女儿能谋取多少利益。【爱去】你倒好,真以为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欠你的?理应要依着你寻一门让你称心如意的婚事。我告诉你,蒋芝霞!”说着,蒋太太一下子从床沿上站起来,挺直了背脊,冷漠道,“你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罢,总之,这桩婚事已经定了,你就乖乖地听话,等着进京嫁给那位朱家大少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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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太太站在门外盘旋了许久,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只等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才拿出帕子捂住了口鼻。
“放我出去……”
“滚,你们都给我滚……”
“你们都欺负我,都不想我好……”
“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眼睁睁地推我进火坑……”
……
蒋太太疾步离去。背后留下一连串的叫骂声。
这样的动静并没有瞒过驿站里的其他人,包括云罗。
等红缨把蒋芝霞那边的喧闹告诉云罗时,她不禁沉默良久。
“小姐?”红缨见她拧起了眉头,不禁宽慰道。“总不过就是闹腾几日,吵些罢了,要不然,我让他们去那边嘱咐几句,别吵了你安歇?”
“不用了。”从沉思中抬头的云罗出言制止。“反正是他们蒋家的事情,我们就当不知道,何必去趟浑水。”
红缨点头,服侍她散了发,洗漱过后就上床歇息。
第二日一早,等众人在各自房中用完早膳之后,就坐了马车朝码头出发。
很快,码头到了,一艘豪华气派的大船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红缨一边扶着云罗下马车,一边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姐。听说漕帮的杨源亲自来送行。”
什么,杨源来送行?
吃惊之余的云罗不敢置信地看着红缨,见到红缨再次肯定的点头。
她当即就问:“那大人知道了吧?有没有同他碰面?旁边是否还有其他人?”
虽然杨源不过是江湖下九流,可是漕帮声势浩大,实际上杨源在江南一带走出去也是说得上的人物。
更何况唐韶与这杨源还颇有渊源。
她担心父亲读书人的脾气上来,不肯出面应酬,倒让巴巴赶来送行的杨源碰壁,那就不美了。
所幸红缨的回答让她松了一口气。
据说杨源一上来就拜见了云肖峰,云肖峰对他倒也客气,旁边那位唐府的严管事显然与杨源是认识的。两人见了面就寒暄上了。
有严管事出面招呼,云罗的心就落回了肚子里。
这才任红缨、青葱为她带上帷帽搀扶着她上船。
经过船铉时,她透过帷帽隐隐看到父亲身旁站着的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穿着豆青色的长袍。乌发羽冠,面色斯文,表情端凝,隐有一种青松翠柏的高洁之气。
这人就是杨源吗?
云罗见到对方朝她弯腰作揖,一副读书人举止,不由心生感慨——
这杨源本是秀才出身。若不是漕帮这一连串的变故,说不定还能中个举人,从此以后出入仕途,脱离漕帮这种下九流的地方。
可是,造化弄人,如今……肯定是不能了。
偏偏又生得如此风光霁月,让人觉得深深惋惜。
带着遗憾的情绪,云罗朝他曲膝回了个礼便闪身进了一早为她准备的船舱。
这船舱干净整洁,铺设地如家中一般舒适,一点都看不出是在船上,也闻不到半点潮水的湿气味道。
云罗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红缨伺候着她歇下帷帽,扶她坐了下来。
刚喝了一口茶水,就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
云罗皱起了眉头,一个眼神示意红缨到外面去打探情况。
红缨领会,欠了欠身子便转身出了船舱。
没一会功夫,红缨就进来了。
“小姐,是蒋小姐闹腾起来,不肯上船,所以惊动了众人。”红缨压低了声音道,然后便看到握着茶杯的云罗手指一紧,她立即解释道,“蒋小姐本来是带着披风被两位婆子搀扶着上船的,说是得了风寒,却不想在上甲板的时候突然推开了一个婆子的手,那婆子站立不稳,便跌进了水里,另一个婆子受惊之余就被蒋小姐挣脱了手,蒋小姐一下子提了裙子往船下跑,蒋太太见了立即吩咐人去拦她,没跑几步就被拦下来了,结果,蒋小姐就不管不顾地胡闹起来,还乱七八糟地说了一些话……”说到这边,红缨就欲言又止。
恐怕那话不太好听。
云罗心知肚明地看了一眼红缨,便问道:“那现在呢?蒋小姐可进了船舱?蒋太太呢?其他人都照常上了船吧?都安顿好了吧?”
云罗并不关心蒋家那对母女之间在打什么擂台,她只关心会不会影响到自己这边。
幸好红缨摇头说无碍,其余人都各就各位地上了船,行李什么的都已经运到船舱底部,一切井然有序。
云罗点点头,一颗心落回了原地,人也松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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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居然敢闹出这样的丑事?万一今天让你得逞了,朱家那边我们要怎么交代?”蒋太太望着女儿的眼睛,就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目光狠厉。
“我呸,交代?与我何干?婚事是你去定的,攀附权贵也是你们要谋的,我一点好处都拿不到,凭什么要想着怎么交代?”蒋芝霞看着母亲恨不得一口吞了她。
蒋太太的一口气涌到了心头,气得浑身抽搐。
脑子未及多思索,手已经先于作出了动作,一巴掌呼在了女儿的左边脸颊上,下一刻,已经肿起了鲜红的手掌印。
蒋芝霞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发麻的半边脸颊,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看母亲:“你,你,你居然打我……”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打耳光,还是平日里最为疼爱宠溺她的母亲,一时间,她愣在当场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想到你居然如此混账,说出这样泯灭人性的话。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我和你父亲平日里如珠如宝地待着你,却不想把你养成个目中无人、是非不分的人,居然连我和你父亲都成了你怨恨的对象。既然你如此不喜蒋家,不喜我们做父母的为你寻的这门婚事,如此想方设法地要甩掉这门婚事,离开蒋家。好,好!我今天就让你如愿。”说到最后一句,蒋太太恨得牙根紧咬,眼眶红红,似乎眼前站得是她的仇人,蒋芝霞第一次看到母亲发狠地对着她。浑身一哆嗦,心里本能地感到一阵害怕,眉宇间一阵凄惶,目光追着母亲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想蒋太太看也不看她,眼神冰冷似铁,“既然你这么不想嫁给朱大少爷。不想做蒋家的女儿好。那从今天开始,你就再也不是蒋家的女儿蒋大小姐了。来人,”说着。转首对着舱门外高声喊道,下一刻,就有两个腰圆膀子粗的婆子垂首进来,朝着蒋太太行礼。蒋芝霞看到那两个一直负责看管她的婆子,眉宇间有了害怕之色。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要做什么,可她却拼命的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母亲一向疼她。不会真拿她怎么样,顶多也就是训斥几句,想到这个。她顿时又有了勇气,负气地看着蒋太太。一脸强撑,蒋太太见她这样的神情,抿直了嘴角,目光凝结成冰,转瞬对两个婆子颌首道:“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给我叉出去,免得脏了我的地方。”
两个婆子闻言面面相觑,没有听懂蒋太太的意思。
蒋太太见状,朝着两个婆子大喝道:“还不把这个野丫头叉出去。”
“太太,你糊涂了,她可是小姐啊……”其中一个婆子大着胆子进言,她以为蒋太太是糊涂了。
却不料听到蒋太太一声冷哼:“蒋家的小姐好端端地准备坐着船进京嫁进朱家,她是谁?我不认识。你们两个婆子还在犹豫什么,还不照我的吩咐去做?”蒋太太语气急转直下。
两个婆子这回听懂自己太太的话了,合着蒋小姐闹着不肯嫁给朱大少爷,太太要把她逐出蒋家的意思。
两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悄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便朝蒋芝霞迈过去。
听懂蒋太太意思的还有蒋芝霞,她没想到自己母亲居然狠心要把自己扔出去,她都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连连摇头之余,她还心存侥幸,以为母亲是跟她闹着玩呢。
直看到两位婆子就跟泰山一般朝她压过来,这才醒悟过来,不由捂着脸孔大哭道:“我是蒋家大小姐,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两个婆子下意识地顿了脚步,转过头去看蒋太太,发现自家太太冷冷撇过头,不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又迈着步子上去,伸出手掌一左一右地把蒋芝霞拎起来,如抓了一只小鸡。
“啊……啊……你们这些该死的,你们想干什么?”瞬间离地的蒋芝霞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道,两只脚在空中晃荡。
“叉出去……”蒋太太无情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
这一下,蒋芝霞再也不会认为母亲是在跟她开玩笑,当两个婆子抓着她的肩膀往船舱外走时,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试图抓住东西不离开,一片混乱中,居然被她抓到了一个舱门上的把手,然后抱着死命不撒手,一边挣扎,一边嘴里还喊着:“我死也不走,母亲,母亲你这是要干什么?我是你女儿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是你的霞儿啊……”满脸的泪水打湿了脸上的妆容,黑色的眉、白色的脸,模糊成一张鬼魅般的脸孔,让人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婆子拖着蒋芝霞往外走,无奈她抓着舱门十分用力,两个婆子到底敬她是小姐,不敢对她使出蛮力去拉扯,一时间倒也拿她没办法,三人就僵持在舱门口。
感觉到外面指指点点的目光,想必暗处躲着许多窥测的目光,其中一个婆子求救般地看向舱内的蒋太太,就看到蒋太太低哑的喝问:“你是我的女儿?是蒋家的女儿?你自己承认的?是发自内心的?”蒋太太朝着女儿一步步走来,盯着蒋芝霞慌乱无措的目光,声音越发沉静如水,“做蒋家的小姐,做我的女儿,可是要承担家族的嘱咐、顺从长辈的婚事安排,要坐着船进京嫁给朱家的大少爷。你……”蒋太太目光一转,“你可想好了,想清楚再回答我,你是不是我的女儿蒋芝霞?”
说完,蒋太太的目光冷冷,直射蒋芝霞心底。
蒋芝霞回避着母亲的目光,嗫嚅着发不出声音。
屏息了一会,蒋太太目光一暗,挥手对两个婆子道:“叉出去。”
婆子点头,开始去扳蒋芝霞的手,蒋芝霞吓得大叫,痛哭流涕道:“我知道了,我想清楚了,我是你的女儿,是蒋家的小姐,我……我……愿意嫁给那个朱家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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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声惊天动地,就跟是家里有至亲的人过世一般,那叫一个回肠荡气、声嘶力竭!
蒋太太的脸孔拉得老长,两个婆子惊地低了头。
“闭上嘴,不许哭出声。”蒋太太没好气地瞪着女儿,目光突然朝旁边两个婆子发狠的射过去,“还不赶紧扶小姐进去漱洗、歇息,不长眼睛的老东西。”
蒋太太只能靠咒骂两个婆子来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被骂的两人只能皱了皱鼻子,去扶蒋芝霞。
而蒋芝霞早在蒋太太要她住口时已经软了身子,待两个婆子去扶她,她就顺势歪在了其中一个婆子身上,从婆子怀中仰起下巴,黑漆漆的凌乱发丝中衬着一张莹白小脸,脸上泪花点点、眸中悲情丝丝,直让人心酸。
“母亲,母亲。”蒋芝霞固执地望着蒋太太。
似乎蒋太太应下她的这声“母亲”至关重要。
本来冷起心肠的蒋太太此刻早已软化了面容,抓住她垂荡在空中的无力手腕,痴痴地喊了句:“霞儿”,语毕,泪如雨下。
一时间,母女俩人,泪眼相望。
方才的天雷勾动地火仿佛是镜花水月。
一场硝烟就此无声无息地灭去。
蒋太太挥了挥手,便示意婆子把蒋芝霞安顿下去,紧接着又有两个杏脸桃腮的丫鬟进来为蒋芝霞打了水洗脸。
忙忙碌碌,又恢复为一副脉脉深情的母女画面。
可那床帷之间,若隐若现的是一双凄厉如血的眸子。
接下来的日子,极为顺遂。
云罗这边风平浪静,蒋太太那边母慈女孝。
一晃行船了二十多天。通州近在咫尺。
当红缨把即将达到通州码头的消息禀报给云罗时,云罗正伏在乳娘的膝头说悄悄话。
“真的?明日就能靠岸了?”欣喜毫不掩饰地从她眉眼中溢出,船到通州并没有值得让她特别高兴的地方,关键是红缨告诉她唐韶明日会在通州码头亲自接她,这个消息让她甜到了心底。
“你怎么知道唐大人明日会在码头接我们?”云罗忍住心底的激动,问清楚。
“严管事与唐大人有书信通过飞鸽联系,唐大人把码头接人的告知了严管事。方才严管事亲自去跟我家大人禀报。奴婢正好经过,所以听到了,便等不及大人把这个好消息通知小姐。第一时间赶过来告诉小姐。”红缨眉宇间徜徉着喜悦。
严管事禀报给父亲,那事情肯定不会有错。
想到此的云罗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快起来。
陪在旁边的乳娘看在眼里,也替她高兴。
正在这个时候,云肖峰已经到了舱门口。敲着云罗的门。
红缨连忙给他开门,不等坐下。云肖峰已经迫不及待把唐韶明日来接他们的消息告诉云罗。
父女两人都心怀激动。
唐韶能到通州码头亲自来接他们,此举意义非凡。
云罗不由问坐在对面的云肖峰:“父亲,那明日唐府可有人来接?”她想了想还是问道。
说到底她是由唐夫人派人来接的,唐韶来接她是一回事。唐府有没有人来接又是一回事。
闻言,云肖峰就垂了眼眸,涩涩道:“拙山来了就好。通州离京城还有一日马车行程呢。唐府要派人来接也只会是进了京城之后再接啊。”
那就是唐府压根就没打算派人来接她。
而是准备让严管事和孙嬷嬷两人领着他们直接登门。
听完一席话的云罗虽然早有准备,可还是止不住地暗了眸色。
父女两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间,舱内的空气十分窒闷。
“对啊,父亲说的是,拙山来了便是代表唐府来人了。”过了半晌,云罗望着父亲的眼睛,宽慰道。
云肖峰朝她点点头,明日唐韶来接他们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翌日,一早便是风和日丽,阳光温淡。
因为已是十一月底的时节,众人早就穿上了冬袄。
船夫手臂一挥,铁锚便沉沉地落入水中,大船缓缓地朝码头靠去。
通州码头是北方最重要的码头,此时就算错开了外放的官员年底回京的高峰期,可依然船只如织,等云罗的船只靠岸,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当云罗踏出船舱时,就看到一个锭蓝色长袍黑色披风的高挺男子跳上船梯,健步如飞而来。
“小姐,快看,是唐大人。”身旁的红缨忍不住惊喜道。
云罗掂了脚望过去,眼眶微微撑圆:“真的是他。”
语气平静一如往昔,可攥紧帕子的手却是泄露了她的激动。
“伯父,”唐韶穿过众人在云肖峰一丈远的地方停住,而后弯腰作揖,极其恭敬。
站在云肖峰身后的严管事见状,闪了闪目光。
“拙山,赶紧免礼。”云肖峰抢着去扶了他。
唐韶的目光就一下子越过众人轻松地落在了船舱口的那个绿色身影上——
嫩绿的合欢花纹褙子,月白夹袄,碧绿色百褶裙,裙边若隐若现的一朵朵合欢花,如云的绿鬓间簪了一支合欢花簪,花蕊处嵌了一枚猫眼石,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整个人亭亭玉立,那抹绿色就如夏日荷塘中最盈盈的一株。
唐韶深邃的眼眸倏地一亮,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旁边的人似有感觉,纷纷避开,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供唐韶朝云罗走去。
那一头的云罗望着信步而来的唐韶,一颗心砰砰乱跳,两颊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在这种众人瞩目的情况,依着云罗惯常的行事准则,她是要先回避的,至少不能出这种风头。可是,见到唐韶的激动和开心让她的脑子完全不受控制,脚早就挪不开半步,只知道,伴随着唐韶的脚步,是空气中淡淡的湿润的甜味。
空气是甜的?行船这么些日子,明明是咸涩的,可是不知道嗅觉是不是出了问题,顺着喉咙口进入肺部的就是那么得香甜诱人。
她的眼底渐渐漫过水汽,周围的景物就像是一副水墨画,晕染模糊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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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罗儿。”唐韶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的人儿,恨不得一把搂近自己的怀中好好地爱抚一番,可偏偏是这样的场合。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去搂她的冲动。
“拙山。”云罗手一弹,抹去眼角的水光,盈盈笑出一抹温婉。
不等两人如何表示,耳畔已经是齐刷刷地行礼参见声:“见过唐大人。”
唐韶挪开目光,在空中转了一个圈,最后落在严管事身上:“这一路可顺利?”
严管事被那寒冰似的目光冻得一激灵,不由小跑着到了他跟前,道:“少爷,一路顺利。”
唐韶轻声“嗯”了一下,寒芒似的目光才从他头顶离开。
严管事忍住心底的微颤,汗透背脊。
“先上岸吧!”唐韶对云罗也是对众人道。
而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掌摊在半空中。
云罗看了看,迟疑了片刻,见那大掌固执地停留在原处,心随意动,就把自己的柔荑交到了掌中。
温热的气息一触即发,旁边的人都回避地垂了头只当没看见。
云肖峰见状,嘴角翕翕,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在严管事弯腰的恭请中踏上了船梯。
一行人鱼贯上岸,蒋家众人在最后上了岸,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的蒋芝霞望着众人簇拥中的一对背影,眼底闪过恨意。
岸上停放着整齐的马车,唐韶引着云罗上了第一辆马车,等众人都按序登车后,他纵身一跃就跨上了为首的一匹枣红色大马,鞭子一扬。就领着车队出发。
蒋太太见状在后头急得大喊:“唐大人,云小姐,我们呢?还有我们呢?”
蒋家的下人跑得气喘吁吁去追唐韶的马,幸好唐韶马速很慢,很快就追上了。
唐韶勒住缰绳,就有同样骑着马的郑健下马对着蒋家的下人拧眉粗声粗气道:“你要干什么?”
“我们主人家是新央蒋家,是云大人的亲戚。我们坐了同一条船的。这个……这个郑大人你也在船上,应该知道啊……”被郑健的虎目一瞪,那下人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壮着胆子回答了他的问话。
“我知道你们是谁,可那又怎么样?”郑健不高兴地反问。
“那,那……”下人在他的目光中汗流满面,“那既然是一起来的。不应该是一起走吗?我家主人们没有坐到马车……”
郑健就仰着下巴,嗤笑道:“笑话。你们是去朱家,我们是去唐家,目的地不同,怎么会一起走呢?”
郑健的口气好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下人顿时语塞。
正在此时,蒋太太已经提着裙子追了上来,正好听见郑健的答复。当即脸色大变,伸手欲去抓郑健的袖管。着急道:“郑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虽然我们是要去朱家,可此处还是通州,离京城还有不短的路程,你看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总归是和云大人他们是亲戚一场,郑大人、唐大人也不至于把我们撇下吧?”
郑健一个侧首,避过了蒋太太的手。
他抬头看了看唐韶不耐烦的嘴角,心底顿时有了主意,朝着蒋太太理直气壮道:“蒋太太,你自己也说了,你们是去朱家,而且还是马上要结亲的儿女亲家,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留在此地,先派人去朱家报信,然后让朱家派人来接。你瞧,我们大人就是代表唐家亲自来接的云大人和云小姐,这是礼数,也是规矩,蒋太太应该不会不懂吧。”
说完,郑健的虎目就煞有其事地盯着蒋太太。
蒋太太被她噎得一时答不上话来,脸上火辣辣的。
他的话点中了她的死穴。
这朱蒋两家按理是姻亲,他们又是送女儿来成亲的,于情于理应该由朱家迎接。可是朱家会不会来人迎他们……蒋太太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在出发前老爷蒋立通早就写了书信派人去通知到京城朱家,也把到通州的大概时间写在了信上。
可依照目前的情况,万一朱家不来接他们,那他们岂不是要自己雇人到京城?
此处是通州,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还不如跟了云罗他们一起进京,而且还可以沾唐家的光,以免朱家到时太势力,场面上一点都不顾忌,这也是她为什么死乞白赖地要跟着云罗一同进京的最根本目的。
可显然唐韶没有带上他们的打算。
蒋太太审视了一下情况,眼珠子一转,就想靠近云罗坐的马车。
“大外甥女……云大小姐……我是你蒋家舅妈啊……你快帮我跟唐大人说说情啊……”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前方唐韶的马屁扬起马蹄的声音。
车队开始动起来。
她被唐韶带来的随从拦在了外面。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撩起来过。
她急得满头大汗,张嘴又想喊,也不知道哪里伸出来一个大掌,把她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她的声音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呜呜呜……”
有力的大掌被她猫爪似的反抗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都抓在了木头上,可明明眼角余光中瞥见她尖利的指甲留下了鲜红的血痕,这人难道不痛吗?蒋太太惊诧地一呆,甚至忘记了挣扎,等对方的手掌松开扬长而去时,唐韶和云罗早就离得很远,他们追不上了。
她无比沮丧,腿隐隐打颤,幸好两个婆子很有眼色地上来扶住,否则,她可能就会当场倒下。
“母亲,你没事吧?”赶上来的蒋芝霞凑过来问她,可不知道是不是蒋太太的错觉,她总觉得女儿眼底的光芒不像是关心,反倒像是幸灾乐祸。
她仔仔细细地再看了两眼,又觉得自己是看错、想多了。
自己的女儿怎么会想着看她笑话呢?
“女儿,我们先派人去给朱家报讯吧,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到了通州。”蒋太太歪在婆子的胸前,有气无力地朝蒋芝霞伸出手。
“哦。”蒋芝霞面无表情地点头应道,仿佛一点都不在意,然后又转移了话题,“母亲,那我们先让人去找一下客栈安顿下来吧。”
见女儿毫无芥蒂的样子,蒋太太松了一口气,点头吩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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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缨目光转动,打量着马车里的陈设,不禁暗暗咋舌。
大红织锦香囊,五彩琉璃珠串成的绣带,真紫色杭绸缎面迎枕,黑漆家具上摆放着青铜小鼎,里面点着熏香。
一时间,车厢内,花香四溢。
红缨忍不住拿了迎枕抱在怀里,脸蛋蹭在那滑软细腻的缎面上发出舒服的呓语。
旁边的云罗打趣她:“红缨,你这是怎么了?瞧你那眼睛直的……”
红缨想到自己的失态,不由低头不好意思道:“小姐,就这么些东西,我……我让你丢脸了。”
云罗摇摇头,不以为然。
她能理解红缨的想法,世人多为富贵迷眼,看见漂亮东西忍不住赞叹。
可她却觉得,但凡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是珍贵的东西,所以,哪怕这马车里镶了金子宝石,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一驾马车,没什么值得她稀罕的。
“小姐,我们这就要去唐府了吗?”红缨替她奉了杯热茶,轻声问道。
闻言,云罗眼神一暗,而后又打起精神,朝着红缨扬起笑脸:“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吧。反正早晚都要见的。”
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唐夫人,云罗心底隐有不安。
可随即就安慰自己,不过是一位性情刚烈、不容人忤逆的贵夫人,只要自己柔顺温良,对方也不能无中生有地发落。
再说,万事还有唐韶呢!
自己应该相信唐韶!
如此一番自我安慰下来,云罗瞬间觉得前路也没什么可怕的,唐夫人更没有什么可怕的。
晃悠中闭着眼睛开始养神。
红缨见她淡笑不语,也就噤声了。
从通州到京城。路上赶急些需要一天,若走得慢些则可以在中间驿站歇一晚,然后第二天入京。
唐韶本来预备了众人要在驿站歇一晚上的,可是在半路上,他接到了一人一马地报讯,说是圣上找他有急事,所以临时改变了计划。他要先赶回京城。
做好决定后。唐韶十分抱歉地看着云肖峰解释道:“因是皇上急召,所以我现下只能即刻入宫,你们我吩咐郑健和严管事。由他们护送你们入京,住处我都安排好了,你们不用担心,等我面圣回来。就赶过来和你们团聚……”
这话虽然是对着云肖峰说的,可眼睛却是看着云罗。
两人的目光黏在了一起。
云肖峰举起手放在唇边咳嗽示意。唐韶就挪开目光,朝云肖峰行礼后便跨上马屁跟着报讯的来人扬长而去。
望着那日光中渐行渐远的潇洒身影,云罗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湿了眼眶,直到斜里父亲的手递过来一块帕子。她才意识到。
接过帕子拭干泪痕,她又重新坐回了马车,即刻赶路。
因为有唐韶那句他面圣后会及时和他们团聚。所以云罗等人决定不再驿站过夜,连夜赶路。
京城有宵禁。他们怕错过了进城的时辰,一路上加快速度,终于如愿在宵禁前到了唐韶所说的“住处”。
“云小姐,这是老大自己置办的宅子。”郑健扶着新婚娘子楠星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然后来到云罗身边跟她解释。
不是唐府?
云罗和云肖峰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眼中的松快。
总比直接去唐府,和唐大人、唐夫人碰面的好。
两人心头都滑过这样的想法。
严管事把他们送进了府里后,他就告辞了,说还要回唐府复命。
云肖峰致谢后便让人拿了两包沉甸甸的银子递给严管事和孙嬷嬷,把他们送到了门口。
等唐府的人悉数离开,云罗才能稍稍喘息。
“大人,小姐,小的姓方,是此处的管事,有什么请大人和小姐直管吩咐,小的一定尽力办妥。”一早在门口迎他们的那个管事向他们自我介绍。
郑健同他显然是认识的,一拳头轻轻地落在了方管事的胸口,哈哈大笑道:“老方,没想到你这文邹邹的毛病还没改掉。”
方管事不闪不避地受了那一记拳头,面色如常地同郑健打招呼。
落在云罗眼底,不由暗暗心惊——
这方管事看着不显山不显水,就是一个老实的普通人,却不想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隧收起了轻视之心,同父亲云肖峰的目光撞在一起而后迅速分开,便一个眼色示意红缨上前去塞了方管事一个荷包。
方管事推辞了一下就大大方方地收了,然后弯腰道:“小的已经提前准备好热水、吃食,大人和小姐一路尘土肯定很疲乏了,先去沐浴更衣、梳洗一下吧!吃食送到房间,请大人和小姐先用一些垫垫肚子。等大人回来后,再一起用膳。”
闻言,众人大喜,风霜夹杂的脸上都毫不掩饰地疲惫,此刻都露出喜悦来。
云肖峰、云罗由方管事领着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唐韶把云肖峰安排在第二进的正房,云罗安排在第三进的正房。
统共才三进的宅子,那唐韶住哪里?
云肖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方管事就上前回禀道:“我家大人的书房比较宽敞,平日里就歇在那边。”
书房在第一进,中间是个正厅,东边是会客厅,西边就是唐韶的书房。
让唐韶住在书房?
云肖峰大惊失色,前行的步子顿时止住了。
他转过身对方管事道:“那把我的房间挪到第三进去,让唐大人把住在那个房间。怎么能让他一个主人住书房呢?”
云罗听罢,也点头赞同父亲的提议。
唐韶如此安排,实在不妥,哪里有让她和父亲占着两个正房而他住书房的道理?
不想瞧着谦卑恭顺的方管事却十分坚持,一再宣称是唐韶临走时的吩咐,他不敢不从。
眼看着僵持不下,预备把自己和老婆也安顿在这座宅子的郑健就站出来劝云肖峰:“云大人,这是老大的吩咐,方管事只是听吩咐办事,你也不要为难了,且先去梳洗歇息吧,等老大回来了,你直接对他说不是更好?”
没想到郑健也有如此说服人的本事,云罗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就看到他眨了两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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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目光黏在了一起。
云肖峰举起手放在唇边咳嗽示意。唐韶就挪开目光,朝云肖峰行礼后便跨上马屁跟着报讯的来人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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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宵禁。他们怕错过了进城的时辰,一路上加快速度,终于如愿在宵禁前到了唐韶所说的“住处”。
“云小姐,这是老大自己置办的宅子。”郑健扶着新婚娘子楠星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然后来到云罗身边跟她解释。
不是唐府?
云罗和云肖峰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眼中的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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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管事把他们送进了府里后,他就告辞了,说还要回唐府复命。
云肖峰致谢后便让人拿了两包沉甸甸的银子递给严管事和孙嬷嬷,把他们送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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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把云肖峰安排在第二进的正房,云罗安排在第三进的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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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肖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方管事就上前回禀道:“我家大人的书房比较宽敞,平日里就歇在那边。”
书房在第一进,中间是个正厅,东边是会客厅,西边就是唐韶的书房。
让唐韶住在书房?
云肖峰大惊失色,前行的步子顿时止住了。
他转过身对方管事道:“那把我的房间挪到第三进去,让唐大人把住在那个房间。怎么能让他一个主人住书房呢?”
云罗听罢,也点头赞同父亲的提议。
唐韶如此安排,实在不妥,哪里有让她和父亲占着两个正房而他住书房的道理?
不想瞧着谦卑恭顺的方管事却十分坚持,一再宣称是唐韶临走时的吩咐,他不敢不从。
眼看着僵持不下,预备把自己和老婆也安顿在这座宅子的郑健就站出来劝云肖峰:“云大人,这是老大的吩咐,方管事只是听吩咐办事,你也不要为难了,且先去梳洗歇息吧,等老大回来了,你直接对他说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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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则由两个丫鬟领着去了第三进。
才转过角门,就觉得与前两进的风格截然不同。假如说前面两进是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夫子,那么第三进就是一个青春朝气的妙龄少女,洋溢着青春气息。
小小的一方院落里,搭着葡萄架,栽着杏、李、桃树,绿苔遍布,浓荫成片。院落到正屋中间有七八级石阶,廊下挂着雀笼。
这场景好生眼熟。
云罗目光一滞,心中雷动,眼角湿润起来。
随着两个丫鬟欠身引路,拾阶而上,撩开北方才有的大门帘,她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光线偏暗,已经燃起了烛火。
待定睛四处打量,她眼底的水汽就悄然落下——
这屋子装饰地一如她在新央的住处,一贯陈设都是按照江南的风俗,不见北方人惯用的炕头,反倒是一张醒目的填漆架子床。
“这床?”云罗指着那床,语调微颤。
“回小姐的话,是大人怕小姐习惯了家乡的床不习惯我们北方的炕,特意吩咐严管家去采买回来的。”其中一个小丫鬟上前解释。
云罗便闻到空气中沁人心脾的甜味。
眼角眉梢有欢喜溢出来。
喜极而泣是不是说的她现在的心情?
两个小丫鬟见状笑嘻嘻地退后。
红缨和青葱给两人使了眼色,两人识趣地下去,呈了吃食便退下。
“小姐,你先泡个汤浴解解乏……奴婢刚刚去瞧了,这里面就是一个净室。中间摆了一个大木桶,如今早就泡好了热水一切妥当,只需再撒些香露就可以了。”红缨上前请示。
云罗就点头随她先去洗漱,而青葱则去把那些吃食温着,以防冷掉。
待云罗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洗去全身的疲乏披散着长发走出净室时,就看到屋子里站着一个蓝色长袍的男人。
烛火摇曳中的那人面容整肃。长身玉立。
如一座巍峨大山。站立在房中,拉扯出极长极高大的影子。
“拙山……”云罗看清楚那人面容,顾不得自己身穿寝衣。惊喜地朝他奔去,如乳燕投林。
闻声抬头的唐韶伸手一把抱住了飞奔而来的身躯,柔情从他眼底一点点地溢出。
红缨和青葱垂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你回来了?”云罗从他怀里探出,一脸欢愉。
“嗯。”唐韶果真本性难移。纵然此刻心里已经激动地如有十七八桶水在拼命摇晃,可脸上还是不显山不露水。言辞更是一如既往地简洁,只是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沐浴过后水润氤氲的眸子、嫣红透粉的双颊。
茉莉香味幽幽袅袅,直钻入他的心脾。
他明亮的目光渐渐变深变暗。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进宫面圣没什么事吧?”想起他是被圣上叫去的,云罗下一刻又担忧地望着他。浑然不觉得自己此刻被他搂抱的身姿有多暧昧。
久久未有答复,她正觉得奇怪,仰起下巴便跌进一片深邃的星空中——
唐韶那目光似有魔力一般。要把她的魂魄都吸进去。
那目光灼热得能把人煮沸。
云罗的脸“腾”得红起来,后知后觉起来。手忙脚乱地推开环在她腰间的长臂。
可她才推了第一下,就感觉到不仅没有推开,那手臂反倒环得更紧了。
伴随着一声惊呼,她整个人就埋进了宽大的怀抱中,一股温暖如海的男人气息直冲鼻端。
理智告诉她应该要推开,可是,身子却早就软成了秋水,没有半点力气动弹。
“罗儿……”唐韶靠着她纤细的脖颈,喃喃低语。
呼出的热气让云罗一阵痉挛,心口一阵砰砰乱跳。
“拙山……”她明知道这样亲密不好,可是……可是重逢的喜悦冲垮了她的理智,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想顺从心底的那个声音,和他拥抱在一起感受这份激动和美好,传递彼此的感情。
“我总算见到你了。”唐韶搂着她,嗓音轻柔,眼中的珍视让人有种错觉,以为他怀里的云罗会是这个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是啊,我……很想你。”话一出口,云罗的耳根都红透了。
可她并不后悔自己说出这样让人羞臊的话,因为她说的都是心底话。
“我也是,”闻言,唐韶把她搂得更紧了,过了一息,他覆在她耳边低语道,“恨不得插上翅膀去见你。”
唐韶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意外的云罗抬头不敢置信地看他,正好和唐韶深情地低眸对上,顿时忘记了一切。
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柔情悸动?
空气中散发出温柔缱绻的甜味,旖旎地让人脸红心跳。
就算是桌上的烛火噼啪欢跳,都不由压低了声音,生怕惊动了这一室的温情。
许久之后,唐韶才松开了双手,云罗离开他的怀抱,红着脸拉他坐了下来,指了桌上的清粥小菜道——
“你这一路赶着面圣,肯定来不及吃东西,入了宫更顾不上吃东西,肚子早就饿得受不了。来,先吃些东西吧。”云罗柔情款款地望着他。
唐韶点头颌首,听话地端起粥来喝。
见他吃得香甜,云罗满足地挪开目光,也低头吃起来。
却并不知道,有一道目光正爱怜地看着她,见她吃得津津有味,便如春风化雨般地笑开。
待两人稍稍用了些粥,便听见云肖峰派人来问唐韶是不是回来了,云罗便入内换了衣裙,转出来随唐韶起身一起走出了屋子去第一进的正厅,唐韶吩咐方管事把晚膳摆在了那边。
服侍的红缨和青葱不近不远地跟在后头。
两人并肩进入正厅,云肖峰就被两人相携而来的俪影给震撼到了——
男的沉稳高挺,女的沉静窈窕。
两人站在一起,出奇地登对。
就像本应该并肩站立在一起的一对,无比的养眼。
云肖峰目光一闪,云罗似有所觉,脸又红起来,便有意识地慢了一步,落在了唐韶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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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的目光在郑健的脸上一闪而过,不知是不是云罗的错觉,她似乎看到郑健高大威猛的身躯有轻微的晃动。待她睁大了眼睛想要再看清楚时,却没有任何发现。
挪过目光就发现唐韶朝楠星和颜悦色地颌了颌首,然后就请大家入座。
众人依言落座,下人们开始上菜。
因为有了前面的吃食垫肚子,虽然此刻已经快近三更,大家的肚子其实并不是很饿。
唐韶率先举了杯子敬云肖峰,云肖峰倒也没有推辞,与他浅酌起来,郑健虽然为人粗犷些,可酒量还是不错的,有了他的凑兴,这酒就一杯杯地下肚。
这一顿接风洗尘的宴席也不紧不慢地用了三刻钟。
宴席接近尾声,就听见有敲门声。
虽然隔着有些远并不真切,可是对于唐韶这种习武之人来说,早就落入了耳朵。
他不动神色地看着方管事悄然退出去,而后又进来为难地望着他。
“什么事?”他搁下了杯子,目光徐徐。
屋子里徒然一静。
方管事便上前犹豫道:“是严管事深夜而来。”
余下并未有话。
可云罗的脸色却顿时一白。
她低了头盯着眼前的碗,心无旁骛。
云肖峰担忧地望着唐韶,就听见唐韶目光一沉,说了句:“让他回去。”
“大人。”方管事却不肯返身离去,目露婉转。
唐韶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而后抿直嘴角道:“让他进来。”
方管事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去把侯在外面的严管事请了进来。
一番见礼后,严管事就把深夜到访的目的说了出来:“……小的奉了老爷、夫人之命,来请少爷回府歇息。”
是让唐韶住回去。
云罗心底一阵了悟,可低垂眼眸中的落寞却抑制不住地溢出。
“如今已经宵禁了吧?”唐韶目光微转,落在严管事身上如利剑。
一直不敢抬头的严管事惴惴答道:“得了老爷的手令。可入夜后行走。”
老爷,唐韶的父亲,当朝首辅唐归掩。
唐韶一言不发,目光暗沉如水。
大冷晚上。严管事的背上一层的汗。
见状,云肖峰就轻叹了一口气,劝道:“拙山,既然令尊来请你,怕是有什么急事。你就先回去吧。所幸,这边我们已经安置妥帖,方管事也十分周到,你尽管放心,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唐韶同云肖峰对了一眼,便懂他的意思,目光滑过一直垂着头的云罗,心中一痛,再看向严管事的目光中攒出点点寒星:“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等吧。”声音冷到极点。
严管事浑身一颤。低着头赶紧退了出去。
“不好意思,我要先回一趟唐府。”唐韶抱歉地对众人道,可是目光却是停留在云罗脸上。
没头没尾,可大家都知道这话是对云罗说的。
闻言,云罗幽幽抬起头,脸上是温婉笑容,瞧不出半丝不虞。
“你先去吧,我们这边没事的。”她脸上的笑容平静,眼睛明亮,嘴角轻翘。看不出半点不情愿。
“我……”唐韶喉咙微哑。
云罗就朝他微微一笑,语气真挚道:“没事,去吧,再晚。两位老人家就该等得着急了。”
她提醒他。
唐韶便点头起身,同众人告辞。
云肖峰和郑健那些男子把唐韶送到了门口,而云罗、楠星这些女眷则送到了正厅门口。
云罗目送着那个身影没入黑暗,消失于眼帘。
心如刀绞般地疼痛。
“女儿,你没事吧?”转过身来的云肖峰盯着她发白的脸颊,关切道。
“没事。父亲。天色不早,大家早些安置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淡笑的云罗摆出拒绝再谈的架势,包括云肖峰之内的所有人都不便再说什么。
大家各自回了屋。
卸去簪环的云罗枯坐在梳妆镜前,目光茫然一片。
“小姐,这是方管事派人送来的燕窝,说给你润润喉。”红缨端着一盅燕窝,小心翼翼地道。
她跟在云罗身边最久,早就能揣测出云罗的些微心事,此时此刻,她感觉到云罗很不开心。
怎么会开心呢?
刚来第一天,唐大人就被唐阁老、唐夫人叫回去,却把他们“殷殷”接入京的云罗不管不顾,只字未提。
云罗再好的心境,也总有情绪波动。
所以,她端着燕窝在房门口徘徊了许久,最后才下定了决心进来。
“哦,放着吧,乳娘那边可有预备?”回过神来的云罗笑容牵强。
“奴婢已经让紫薇送过去了,老安人已经用过睡下了,小姐且宽心。”红缨答道。
云罗便“哦”了一句,不再看她。
红缨便忍不住上前轻声道:“小姐,奴婢跟你讲个小时候的事情吧?”
她一脸期盼。
云罗不忍打击她的兴致,打起精神点头道好。
“奴婢曾跟小姐说过吧,从前是个靠乞食为生的?”红缨提起往事,目光艰涩,“乞丐这个群体,有个最显著的特征,那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什么都可以不顾,包括脸皮。奴婢一开始时,总撇不下面子,不愿意为了吃食,而缠着过往的人求施舍。如此下来,难得能有东西吃,总是饿得头昏眼花。而有一个乞儿同我差不多大,也是和我一起开始做的行乞之事,他却每日都能有收获回来,我便好奇疑虑,悄悄尾随着他出去一天,发现他……”说到此处,红缨顿住,眼角沁出泪水,过了片刻才继续道,“我便发现他专挑穿戴得富贵的人去搂抱住不肯撒手,哀求着给施舍,被他抱住的人一看他浑身污秽的模样,都气得直发抖,尤其害怕他乌黑的手指弄脏了衣服,便会一边咒骂他一边奋力拨开手脚,那些话说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我跟在身后都被羞得抬不起手脚,可他却偏偏死不撒手。人家拿他没办法,嫌腌臜,就丢了银子什么的打发他。一天之中,他总能捞到些什么填饱肚子。而我看着他那得意洋洋的笑容,心头一阵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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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缨诉说时,面容凄楚,云罗见状,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便听红缨继续道:“快到天黑时,我以为他没发现,就想偷偷地离开,却不想转身就看到他出现在我面前拦住了我,问我跟了这一路偷师要付拜师费。我第一次见到这样无耻的人,当场就懵了,被他逼到了角落里,想逃却因为被他阻拦没有成功。我就骂他,说他不要脸,没有骨气。却不想被他一句话给震得认清了现实。”说到此处,红缨惨然一笑。
云罗心中隐有所觉,直勾勾地等着红缨的话——
“他说,想要骨气来做什么乞儿?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要去想那什么没用的脸面做什么……”
一席话,意料之中。
红缨目光如水地望着她,点到即止。
云罗顿时沉默。
红缨的意思她懂,人在面对现实时,总是要学会屈服与妥协。若一直意气用事,往往会被现实的残酷撞得头破血流。红缨当年行乞如是,她今日面对唐家也如斯。
“那位乞儿说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实情。”云罗朝她坦然一笑,眉宇间的郁结悄然消逝。
红缨见状,松了一口气,便服侍着云罗上床歇息。
许是因为新换了个地方,云罗躺在床上半天都没合眼。待到凌晨时,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虽然这一夜睡得极少,可她还是在老时辰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红缨和青葱侯在床边,见她醒来,两人赶紧服侍她洗漱。
等到红缨问她今日穿什么时,云罗破天荒地提了意见:“上身挑杏黄色夹袄,豆绿色褙子。下身白色绣澜边挑线裙子。然后再帮我梳一个侧髻,拿那套珍珠头面来戴。对了,再帮我找一串珍珠的手串和项链出来搭配。”
这是出门的装扮。
红缨一怔,而后赶紧点头去拿衣物。
等穿戴整齐好之后,红缨和青葱落在云罗身上的目光都发了直——
那么素净的打扮,如瓷般细腻白洁的面孔,如花枝般玲珑的曲线。细长的眼眸。弯弯的黛眉,嫣红的嘴唇……一眼望过去,就像秋日波光粼粼的湖面。让人挪不开眼睛。
“小姐,你好漂亮。”青葱由衷地赞叹。
红缨也跟着点头。
“呵呵。”云罗微微一笑。
方管事是个极为妥帖的人,准备了丰富的早膳。
四素碟、四荤碟、四点心,再配上白粥、馄饨、面条。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呀,怎么早膳这么多种类啊?有春卷、包子、馒头、花糕。还有白粥、馄饨、面条……小姐,这……”吃惊的青葱不由抬头。
“傻丫头,肯定是方管事不知道小姐的口味,所以每样都准备了点。这样总能有一样是合小姐胃口。”红缨拉了拉青葱的袖子,朝她眨眼间。
青葱恍然大悟,脸色绯红。
云罗笑着坐上了位置。对红缨道:“你去跟方管事说一声,往后不用费心准备这么多。清粥小菜就可以了。”
每天这么满满当当地摆满一桌,怪吓人的。
红缨点头领命而去。
用完早膳之后,就听说有客造访。
紫薇进门禀报时,见云罗面无诧异之色,似是早就料到一般,嘴边的话脱口而出:“小姐,难不成你知道是谁到访?”
话一出口,就惹来红缨淡淡皱眉。
云罗则深深地看了一眼紫薇道:“是唐府来人吧?”
几乎肯定的语气。
紫薇点头如小鸡啄米似的。
云罗理了理身上豆绿色的褙子,抬首对几个丫鬟道:“走吧,红缨和青葱陪我去,紫薇你和粉桃留在这边收拾行李。”
众人应喏,红缨和青葱便一左一右地扶了她出门。
原来小姐一早就料到了。红缨和青葱对视了一眼,便敛去心头异样,扶着云罗往正厅去。
来人是孙嬷嬷和一个陌生的嬷嬷,两人俱穿着真紫比甲,深蓝色长裙,一样的打扮。
应该是唐府里体面的嬷嬷。
云罗脑海里一个念头飞逝,眼前就见孙嬷嬷和那个陌生嬷嬷笑盈盈地从里面迎过来。
“见过云小姐。”两人朝她曲膝行礼,她连忙伸手去扶他们,嘴上谦虚地说“不敢”。
两个嬷嬷居然就这样顺势地起身,陪着她进去了。
红缨和青葱就这样被两人隔在了身后。
“云小姐,这位是王嬷嬷,夫人院子的管事嬷嬷,是个极能干的,极受夫人倚重,在府里也是备受尊敬。”孙嬷嬷三言两语就把身旁这个陌生的嬷嬷身份点出。
唐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极能干……受夫人倚重……府里备受尊敬……
云罗闻言,目光就往王嬷嬷脸上扫去。身姿笔直,下巴微翘,顾盼间流露出几分奴仆不应该流露的倨傲,使得她在一屋子低眉顺眼的下人中如鹤立鸡群般的醒目。
这王嬷嬷……不简单。
云罗深吸了一口气,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她在打量王嬷嬷的同时,王嬷嬷也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眼底就有了浅浅的惊艳。
“不知两位嬷嬷清晨到访,所为何事?”云罗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朝正中主位走去,而后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
因来人是女眷,所以云肖峰并未出面,此刻屋子里云罗最大。
王嬷嬷便敛去眼底的异色,恭步上前回禀道:“老身受夫人嘱托,来接小姐入府拜见。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只能小姐准备一下即可出发。”
该来的总要来。
避无可避。
云罗呼吸微微顿挫,片刻间就恢复了正常。
“好,待我跟父亲禀报一声便可随两位嬷嬷离开,有劳两位稍等片刻。”言辞尊敬,神态却有几分自矜,并没有因为他们是唐夫人身边“得脸”的嬷嬷而奉承,也没有因为他们只是奴仆而轻怠,分寸把握地恰到好处。
王嬷嬷点头应喏,而后深深地看着云罗迤逦而去的背影,许久之后,才转过头同孙嬷嬷一早守候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却没有任何交谈。
可陪着云罗去唐府的路上,王嬷嬷则恪守自己的身份,没有任何疏忽神色表露。
云罗暗中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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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府是在京城的东面,离云罗昨夜的住处有些远。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他们才到了目的地。
云罗下车,才发现他们停在一个灰瓦粉墙的垂花门前。
见到她们下来,便有几个穿着深蓝色袄儿的粗壮妇人过来见礼。
行礼时,还偷偷抬眼看云罗。
王嬷嬷就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让他们起身,并未向云罗介绍是何人,引着云罗往垂花门后去。
便看见一大片雕着风调雨顺图案的大照壁前排列着两辆在内院代步的青帷小油车。
与江南内院代步的轿撵截然不同。
云罗好奇地看了几眼那小油车,王嬷嬷就走过来欠身道:“请小姐上车吧,夫人在芳萋院等着小姐呢。”
唐夫人要见她,这个念头一下子刺得她收起了打量小油车的闲情逸致。
她点头颌首地搭着王嬷嬷的手上了车子。
红缨和青葱也跟着上了车子,王嬷嬷和孙嬷嬷上了第二辆车子,赶车的妇人套了驯骡扬起拍脖子,骡子便得得得地步履稳当地绕过照壁,沿着青砖甬道往前走去。
红缨悄悄地掀开一条细细的缝,便看到帘子外面那长长的甬道,两排参天的松柏,一看就是有上百年的历史,浓密交叉,而枝桠被匠人修剪得规规矩矩,都是同样的造型,没有一个会旁逸斜出。
云罗望过去,竟然有种没有尽头的感觉。
不知道松柏旁边是什么,她不由向前俯身,想要看得更远些,就看到车窗外赶车的妇人头上鎏金镶宝的簪子在阳光上反射出七彩的光芒。
她眯了一眼。顿时缩回了身子。
红缨刷地一下子落了帘子。
车里一阵昏暗。
隐隐紧张氛围。
“这唐府的派头把你们震住了?”云罗为了缓和气氛,开起了玩笑。
红缨和青葱却连连点头道是,一本正经道:“小姐,你刚刚没有瞧见吗?那照壁大得都有三间房子的占地了,那上面雕的风调雨顺图案,更是栩栩如生,比我们寒山寺里见到的雕工还要精湛。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图案。”
“世家大族。百年底蕴,自然不同凡响。”云罗敛去腮边的嬉笑,神情郑重。
红缨和青葱闻言。都静默了。
车厢内谁也不说话,只有单调而冰冷的螺蹄声击打在众人心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朝右转了弯,然后又走了二十来步。车子便停了下来。
应该是到地方了。
云罗思索着,妇人隔着帘子温声道:“云小姐。到了。”
红缨应了声,然后便打了帘子,先下了车子,青葱服侍云罗下了车。
眼前的景致一下子开阔起来。
连片的台阶。朱红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略有些焦急的身影,见到云罗和王嬷嬷。步履匆忙地下了台阶过来迎他们。
走近才发现是两个银红色比甲的女子,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白净,眉目精致,修长葱白的柔荑上涂着鲜红的丹蔻,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王嬷嬷,孙嬷嬷。”两人朝着云罗前面的两位嬷嬷蹲下了身子行礼,语气十分熟稔,并没有如赶车的妇人对王嬷嬷的谄媚。两人抬起身子待王嬷嬷让开露出云罗的身影,两位女子就朝云罗行礼,“奴婢茯苓(半夏)见过云小姐。”
个高的叫茯苓,个矮的叫半夏。
好特别的名字,云罗扬起笑容,伸手示意他们起来。
“是夫人嘱咐你们在这边等的吗?”王嬷嬷一脸吃惊。
两人点头,发髻上莲子米大小的猫眼石随着他们点头的动作而晃出千万条光线。
云罗心中一动,这茯苓、半夏难道是唐夫人最倚重的大丫鬟?否则这王嬷嬷待两人如此客气?
她立即给旁边的红缨使了个眼色,红缨就心领神会地塞了两个荷包给两人。
茯苓和半夏大大方方地接了,纳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神态游弋自若,而后对云罗弯腰恭请入内。
果真是世家大族的丫鬟,比寻常人家小姐的气度都要高华。
怪不得世人对这些体面的奴仆要高看一眼了。
云罗在心中腹诽,面上却是淡笑着朝两人颌首,跟随两人拾级而上。
跨过高高的门槛,迎面就是个穿堂,左右有通往穿堂的抄手游廊,抬眼望去,满眼俱是青石方砖,洒落初冬的温暖阳光,泛着金黄的光。抄手游廊那边各有四个小丫鬟敛声屏气地垂首站立,云罗等人的到来,就见到他们齐刷刷地曲膝行礼,姿态妙曼,动作整齐划一。
云罗跟着茯苓和半夏从右边的抄手游廊进了穿堂,厅内摆着桌椅、长案等家具,一色都是紫檀木打造,厚重复古。
穿堂就是紫檀木的家具,这唐府如此豪奢。
云罗心底忍不住吃惊,可脸上却没有露出一点异样,目不斜视地跟着两个丫鬟出了穿堂,沿抄手游廊走到了一处房子前。中间五间带耳房的正房,两边是三间带耳房的厢房,合成中间一个小院落,种着两株金桂,正袅袅娜娜地绽放着,散发沁人心脾的幽香。
堂前金桂,主富贵。
这唐府对风水布局也颇为研究啊。
顾不得感叹,就听见茯苓笑着朝她道:“云小姐,请随我来。”然后就领着云罗自抄手游廊到了正房的门口。
茯苓欠身示意她稍等,便撩开大红的帘子叩门入内,一股子甜香味从帘子内扑鼻而来。
时间沙沙而过,云罗直着身子侯在门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没见茯苓出来。
眼角余光中只有半夏垂首时浓密的额发。
半盏茶过去了……
一盏茶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云罗交叠在胸前的手指僵直到麻木,裙下的双腿微颤,额前冒出细密的汗。
这是下马威吗?
是下马威。
唐夫人给她的下马威。
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到如此殊荣地“初见”。
云罗在心底自嘲地想,却并没有一丝怨恨。
早就有心理准备,不是吗?
这才是开始,以后的路还要她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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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的白净脸庞出现在云罗视野里。
“云小姐,夫人方才在诵经,现下结束了,请您进去。”说着,打着帘子伺候云罗进去。
这丫头居然还替自己主子寻了个托词,倒是个有意思的。
云罗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就发现她盈盈妙目正好也望向她。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逝。
云罗便低头入了屋子。
光线骤然暗下来。
入目正中就是一张紫檀长案,左面供着个汝窑天晴釉面的花觚,右面供着个长春白石盆景,中间是一副麻姑献寿的中堂。
空气中的香甜味更加浓郁。
云罗再向东望去。步步高升的落地罩,大红洒金的幔帐,后面央立着一个多宝格,隐约能看到上门摆放着许多珍贵的摆件。
珠光宝气的,一下子塞满她的眼帘,闪的她眼睛都睁不开。
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实在是太……奢华了。
比从前在苏州狄知府家中见到的富贵更甚。
狄府与唐府相比,就如一个骤然富贵的子弟同簪缨世家的宗子之间,悬殊何止天与地。
这沉蕴在骨子里的气度是半点都骗不了人的,没有岁数的沉淀,哪里能有举手投足间的高山流水?
云罗猛然听到心口的跳跃声虚弱起来。
被这扑面而来的气势所压倒。
难怪唐韶与生俱来那样的气势,原来是从根子里滋养出来的。( )哪怕他从小被送到山中寄养,可这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却是深入到了骨髓,没有一点遗落。
“云小姐,请往这里面走。”茯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勾得有些失神的云罗一个激灵。
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居然还在这边胡思乱想。
深吸一口气的她赶紧敛去心中绮思,追上茯苓的步伐。
跨过落地罩,再往东走,北面靠墙是观音大士画像。案上供着新鲜瓜果,地砖上是一个蒲团,微微凹陷,显然常年有人跪拜。南面靠窗是炕。上面铺着一色墨绿织金的坐垫腰靠,中间摆着案几,有一个中年美妇端坐在炕上,正冷冰冰地看着她。
那目光就像是一下子掐住了她的鼻子,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胸口似是被什么重器击中,站立不稳。
她本能地垂了眸,可唐夫人的形象却在她的脑海里深深的印刻着一个身穿玫瑰紫二色金刻丝褙子、连肩膀轮廓都犹如刀削的彪悍女人,她用鄙视的眼神盯住她,让她无地自容。
似乎站在这边都脏了地砖。
行礼起身的她平静的内心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唐夫人正在慢条斯理地说出天底下最刻薄的话——
你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野丫头?
我这么好这么出色的儿子,你凭什么嫁给他?
我看你这样的资质,还不如趁早提出退婚,免得自取其辱。
或者做妾啊,一个妾么,不过是给男人暖被窝的好颜色。我也就不计较儿子屋里有你这样一个人物存在。
……
刀锋般锐利的话接踵而来。
云罗突然感动后背一凉,几乎条件反射的直起了腰背。
脸上的血色一寸寸地褪干净,直到透明。
唐夫人盯着那细长眼眸扑闪的黯然,心头一阵畅快。
尤其是看到她瞠口结舌、无语回答的样子,心底的畅快更是如三伏天吃了碗冰镇绿豆水般的淋漓尽致。
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她还以为有多难搞呢!
不就是被自己三言两语给搞定了。
唐夫人信心满满地端起了手边的茶盅,准备结束见面。
却不想,她不放在心上的小丫头在她面前翻出了浪花——
云罗曲膝福了福身子,坚定地摇头,目光清澈地望着端坐的唐夫人。道:“夫人说的这些,恕小女做不到。”
寥寥数语,让唐夫人脸上的得意之色尽退。
她忽然皱眉,在众人谁都没料到的当口把手里的茶盅往云罗身上砸去。
“啊……”不知是哪个丫鬟吓得惊叫出声。
云罗却不闪不避。被那温热的茶水砸的形容难看。漆黑的茶沫在云罗白色挑线裙子上画出了一副意境深远的水墨画,中间夹杂着醒目的鲜红色。
鲜红色?
血……
唐夫人的瞳孔下意识地紧缩,这才发现云罗的左手指上滴落着血珠子。
血腥味扑鼻而来,空气中涌动着紧绷的气氛,似乎一触就破。
她不闪不避就这样任自己砸了?
抬眸触到细长眼眸中的镇定和平静,唐夫人的心猛地一纠。
她难道不怕吗?
这云罗的胆子好大啊!
要是落到旁人眼中。自己这样行事可是落了下乘。
尤其是自己那个儿子看到,恐怕……
被自己脑海里一闪而逝的念头吓到,下一刻,她就朝旁边呆愣愣的茯苓、半夏斥道:“没长眼睛吗?这么傻愣愣地站着,还不赶紧打水进来给她……洗漱,再去拿我匣子里的药膏,给伤口上涂一下……”
僵了手脚的茯苓和半夏这才反应过来,大气都不敢出赶紧去依照吩咐忙碌。
站在屋外廊下的红缨和青葱先是听见屋内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就看到帘子撩开,茯苓急匆匆地冲到旁边的耳房,转眼就端了盆热水进去,他们两个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是谁被砸了?是小姐吗?
小姐……
两人猛抽一口凉气,扯着茯苓的袖子目露哀求。
茯苓动了胳膊,想要去推开两人的手臂,却发现胳膊处传来的剧痛,她咬着牙忍痛压低声音对两人怒道:“还不放手,夫人在里面等着呢。别冲动,替你们家小姐想想。”
话里明晃晃的劝诫。
一瞬间的僵持,最后红缨和青葱松了手里力道,主动退后让出地方让茯苓进去。
帘子放下的隙缝里弥漫出淡淡的血腥味。
红缨和青葱大惊,满头大汗束手无策时,就听见抄手游廊出急促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
红缨和青葱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喜色,无不期盼地望着那个游廊上赶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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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官服的唐韶看也不看龙行虎步地赶到了门口。
“你们小姐呢?”他虎目微眯,威严中流露出一丝急切。
红缨和青葱不由自主地往屋子里看,然后就低下了头,谁也不说话。
唐韶皱起了眉头,越过两人撩开了帘子。
迎面而来的香甜味,却遮不住药膏味道,唐韶抿起了嘴角。
“少爷。”正在帮云罗涂抹药膏的半夏抬头看到闯进来的唐韶,吓得手一滑丢了药膏,扑通一记跪在了地砖上。
所有的人见到寒霜罩面的唐韶,都倒吸一口凉气。
端着铜盆的茯苓颤动着双手也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拙山,你怎么这么早下衙了?五军都督府里闲成这样吗?你堂堂五军都督府的副指挥使这个时辰不应该在衙门里吗?”本来一直居高临下坐在临窗大炕上的唐夫人脸色一变,立即直起了身子。
可唐韶权当没听见,目光紧紧地锁住那个站在屋子里裙子淋漓、目光平静的云罗。
那明显的茶渍一看就是溅到了茶水,显然茯苓打水是在为她清洗,可还没来得及打理干净;目光往她手腕上移,白纱包裹,隐隐沁出红色……他的瞳孔猛力地一缩。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三步两步就到了云罗跟前,执起她的柔荑,目光深沉,低声问道。
一旁的唐夫人身子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云罗轻轻地从唐韶的手掌中抽出受伤的手腕,先曲膝对他行礼,然后才柔声答道:“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洒了茶盅碰破了点皮,无碍的,已经上了药膏。( )”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白纱,嘴角微翘。若无其事地对上唐韶心痛的目光。
唐夫人乱跳的心平静下来。
一个眼色过去,跪在地上吓得一动不动的茯苓和半夏就赶紧收拾了东西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唐夫人这才对着进门来看也没看她一眼的儿子板起脸不快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进来了连行礼请安都忘了吗?”
说完这些,唐夫人的底气又回来了。目光也不再游离回避,一脸的端着肃穆。
唐韶闻言,转过身子深深地看了眼自己的母亲,然后才跨步上前请安。
“见过母亲。”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可近在咫尺的唐夫人却在和儿子对视的瞬间。神情不自然。
她赶紧挪开目光,咳嗽了几下,就赶在他开口前道:“她昨天才到,我就想着今天要在府里见见她,就吩咐王嬷嬷把人领过来给我瞧瞧。你这么急吼吼地赶过来,衣服都没换是什么意思?是怕我吃了她不成?还是认为我会苛待她?啊?”唐夫人好像又找到了发难的理由,说话间又有了底气,连珠炮弹般地诘问。
却不想唐韶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她缓缓道:“她姓云,闺名罗。你可以喊她罗儿。”
居然若无其事地纠正起她的称呼。
唐夫人的脸色一黑到底。
“你”了一声,就僵直了脖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亲?”唐韶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夫人,昂藏的身躯张力十足。【爱去】
唐夫人脸孔一白,大怒道:“你什么意思?”
双眼喷火,语调升高。
“母亲,她是我定亲的对象,不是陌生人。你总是‘她、她、她’的称呼,府里上下会怎么看?”与母亲对视片刻,谁也不肯妥协,最后。唐韶叹了一口气,身上的气势一敛而尽。
“我不习惯对陌生人亲近。”唐夫人倔强地撇过头,不肯顺势缓和。
唐韶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母亲。
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此时,他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了一下,就看到一只葱白修长的小手映入眼帘。
“没事的,随便夫人喜欢称呼我什么。”云罗温婉地朝他点了点头,一副乖顺的模样。
唐韶脸上就闪过一丝心痛。
深深觉得云罗大度孝顺。
唐夫人见状,气得差点吐血。顿时觉得这云罗手段实在高超,以退为进,轻而易举地得了这场胜利。
而自己在儿子眼中,则……
怒意一起,唐夫人心头的火苗蹭蹭地往上窜,可鉴于前车,她念头一转,决定采取迂回战术。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压住满腔的怒气,她对着眼前的两人慢条斯理道:“既然你进京了,我们见也见过了,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一开始跟拙山说好,在你嫁进唐府之前,你先跟在我身边住一段时间,跟着写写字、抄抄佛经、做做针线。行李什么的,你都不用收拾了,府里也不缺你的用度,你只管安心住下。”
这要求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云罗来之前想到唐夫人肯定会百般折辱她,可没想到她居然想着要把她留在眼前。
难道她不嫌自己碍眼吗?
抬头正好对上唐夫人微闪的目光,心中一动。
“夫人厚爱,小女感激涕零。”云罗边说边曲膝行礼,言辞恳切,态度真诚。
好像被唐夫人开口挽留住下是天大的荣耀。
唐夫人顿时犹豫起来,留下她的决心在看不见的地方动摇。
她的脸莫测高深。
旁边的唐韶本来在云罗一开口说话时,心里还暗暗着急,想着云罗怎么一开口就是很想留下的意思。再看到母亲的表情,他好像明白了……
“夫人,行李什么的可以不拿进府里来,可小女的父亲这次也特意陪着一起进京,如今由拙山安顿了住下。小女斗胆,想请夫人一并把父亲请进府里小住,也免得我晨昏定省还得出府奔波,实在是诸多不便。”云罗朱唇轻启,说出来的话却是出人意表。
唐夫人差点以为听错了,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眉目安顺的女子。
她……说什么?
要把她那个父亲一起接进来?
她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是被门挤过还是被驴踢了?居然敢站在她跟前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要把自己父亲接进唐府?
她以为唐府是谁家的菜园子吗,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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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夫人本来被尽力克制下去的怒气一下子就占据了上峰。
望着云罗那细长眼眸中的期盼,她在心底冷哼了一句,便假装诧异道:“哎呀,忘了你父亲也跟过来了。这倒是疏忽。”说着,假装沉吟一番,最后正襟危坐地对云罗可惜道,“既然你父亲一起过来了,那让你留在我身边住下,倒是思虑不周了。虽然府里空着的厢房很多,可如今你和我拙山的婚事还没有办,就把你父亲一起接进府里来住,我担心旁人会不会说些不好听的话,这对于我府里的颜面总是不好。我看这样吧,你还是和你父亲住在一起,然后我呢派人每日来接你进府,这样,既不妨碍你进孝又不妨碍你熟悉京中生活,一举两得,你看如何?”唐夫人得意洋洋地看着云罗。
果真见到云罗眼底淡淡的失望,耳畔响起她无精打采的声调:“是”。
她浑身舒畅地如腾云驾雾一般,眼角眉梢都是笑。
“母亲……”旁边的唐韶突兀地喊她,眼睛巴巴的。
她顾不得心头的怪异感,未及深思向来冷硬寡言的儿子居然会有这样外露的情绪,就被铺天盖地的喜悦感给淹没了。
为了不给儿子开口的机会,她大度地朝云罗挥手示意:“你先回去,明日派人来接你。”然后不管云罗翕动的嘴角,她朝屋外高声道:“茯苓、半夏。”
两个丫鬟低眉顺目地进来,对云罗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罗抬头看了眼唐夫人,见她不愿多谈的样子,也就噤声曲膝行礼告退。
唐韶也朝母亲作揖告辞,跟着云罗出了门口。
唐夫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可最终没有开口强留儿子。
“夫人,喝口茶吧。”留下来服侍的茯苓用手背试了试茶温,赶紧递到夫人跟前。
一口茶汤下肚,唐夫人的脸色才稍稍和缓。
芳萋院的抄手游廊上,唐韶和云罗并肩而行。
一路上的丫鬟婆子俱都垂手回避。
“母亲恐怕还没回过味来。”唐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云罗却是心知肚明地红了脸,接着又担忧地望着唐韶,生怕他生气:“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唐韶微微一笑。“我本打算出言拒绝的。没想到,你……”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维护我。可是。你越是这样,恐怕越是会起反作用。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万事若都由需由你出面才能摆脱困境,那我又于心何忍?况且。后院的事情本应该由我们女眷自己解决,你一个男子忙着大事都来不及。怎么能为闺阁中的琐事而分心呢?这也不是我的本意……”云罗压低着嗓音,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道。
唐韶便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
真是个聪明的。顿时就自嘲起来,云罗的机敏在新央时他就领教过,自己这样反倒是画蛇添足了。不由释然一笑,与有荣焉道:“嗯,我就是对你有信心。相信你会处理好一切的纷乱,所以才会同意母亲提前把你接进京城的。”
一脸的骄傲。
云罗就横了他一眼。
唐韶一怔。而后就忍不住嘴角上翘,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欢喜。
两人微笑着出了芳萋院,正想上来时的小油车,就看见严管事从甬道那头急急而来。
“少爷,云小姐。”严管事恭敬地给两人行礼。
唐韶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方才的轻松自若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冷冽。
“何事?”
严管事的目光妥帖地落在了唐韶的衣袍边,恭顺道:“老爷听说云小姐过来了,特意派小的过来传话。”
唐阁老有话要对她说?
云罗和唐韶面面相觑。
“请严管事尽管说。”没有一点迟疑,云罗从唐韶身后站出来朝他微微曲了曲膝。
严管事赶紧侧过身子避开她的半礼,把唐阁老的吩咐娓娓道来:“老爷说云大人和云小姐昨天才进京,一路舟车劳顿,所以没有打扰,今日想来两位已经休整了一番,故而想请两位今晚到府里做客,以表地主之谊。”说完,就从袖中掏出一个描金花开富贵的红匣子。
唐韶的父亲要宴请她和父亲?
云罗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面露惊诧,下意识地看向唐韶,就见他朝她轻轻颌首。
她便大大方方地接了匣子,对严管事盈盈一笑:“多谢唐阁老厚爱,小女知道了,回去转告父亲。”说完把手里的匣子交给了身后的青葱,而红缨则拿了一个荷包递到了严管事手里。
唐韶挪开眼睛。
严管事就接了荷包,对着云罗客气道:“多谢小姐赏赐。”
“严管事辛苦了。”云罗微微一笑。
严管事便同云罗约好,在申时二刻过来接他们。
而后,就恭敬地送云罗上了青帷小油车。
唐韶陪着云罗一路出了唐府,一起回了住处。
云肖峰从女儿手中接过那个描金花开富贵的红匣子,拿出大红洒金的帖子,看到上面苍劲有力的唐言之三个字,眼神就似被烫到。
“女儿,这,首辅大人亲自下帖子相邀,我……为父……”他站在屋里团团转。
云罗被他转得头昏眼花,尤其是旁边还有唐韶待着,她不由抚额一把拉住父亲的身体,用力按在椅子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宽慰道:“父亲,没事的,拙山还在呢!”
这一提醒总算唤回了云肖峰的理智,他微窘地看了眼唐韶,清了清嗓子。
父亲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了。
深知父亲心意的云罗赧然地对唐韶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这正说明伯父对我父母的重视,又怎么会笑话伯父呢?”唐韶的十分识情识趣,驱散了云肖峰的窘态。
倒是云罗没料到唐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得到一个快速的眨眼。
这是唐韶的作派吗?
深感意外的云罗不由睁大了眼睛。
看到那圆瞪的漂亮眼睛,唐韶的心情格外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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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儿,既然你已见过我母亲,我要先跟你打个招呼,随便我母亲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介意,也不要当一回事,你要相信我。我认定了你,不会再改变心意的。”说着,长臂一捞,就把云罗环在他的胸前,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道,“这辈子,我只要你。”
云罗的脸上火辣辣的烧起来,不敢抬头。
“拙山,你……”她羞涩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偏偏唐韶环着她不肯有半点放松。
“你一定要答应我,要相信我。”唐韶再一次地复述。
云罗心头掠过一丝怪异,抬头正欲问清楚,就见唐韶已经撤了手臂往后退去。
两人之间恢复了半丈远的距离。
她的心底隐隐失落。
自己在想什么呢?难不成希望他一直如方才那样环着自己?
念头一下闪过,她羞得面红耳赤。
唐韶盯着她粉红的脸庞,目光柔情溺毙。
感觉到来自于他的目光,云罗慌乱地转移话题,道:“拙山,我有件事情要找你帮忙。”
“你说,什么事情。但不许跟我这么客气。”唐韶语气低喃,目光专注,让想要正常思考的云罗更加地口干舌燥。
这家伙如今怎么像换了个人,总是惹得自己失常,还不如从前般口拙好呢。
心里泛着甜蜜的云罗不禁嗔怪。最新章节全文
久久等不到云罗开口的唐韶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云罗这才意识到自己神游太虚,暗暗责怪自己轻易受了他蛊惑,不禁又横了他一眼。
唐韶的目光一下子深暗了许多。
“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不敢再同她打情骂俏的云罗低了头敛去思绪,正色道。
“谁?”唐韶问道。
“西北林甫之。”云罗轻声晏语。
唐韶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孔有了细微的裂纹。
可惜低着头的云罗并没有看到。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人?”唐韶的呼吸略略短促,然后面色如常地问她。
“他……”云罗停顿了一下,最后决定告诉他实情,把自己的玉佩掏出来。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唐韶听着她的叙述,嘴角渐渐抿直。
“你说你的曾外祖父是前镇守西北后被圣上满门抄斩的大将军林甫之,而你怀疑他是被人陷害?”唐韶沉声问道。
“是。”云罗郑重的点头,目光中一派坚信。“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我祖母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唐韶异乎寻常的沉默。
云罗却以为自己的要求太苛刻,让唐韶为难了。
毕竟时隔多年,而自己又认为曾外祖父是被人冤枉,这样的事情要从何开始调查都毫无头绪。云罗不敢勉强唐韶。不由委婉地对他表示:“毕竟,祖母就这样孤零零地被葬在静园,连后人的香火都享受不到,我们为人晚辈的,总觉得于心难安。我做这些,也只是心存侥幸,希望能找到我曾外祖父被人冤枉的证据,然后为他正名,继而能让我祖母光明正大地葬进云家祖坟享受后人祭拜,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说着。云罗的眼眶泛出红印。
唐韶的心被狠狠地揪起来。
“我知道,我答应你,一定会竭尽所能地查访,圆你心愿。”唐韶上前一步,轻轻地把她揽进怀中。
云罗将自己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彻底红了眼睛,声音哽咽道:“谢谢你。谢谢你。”
“你我之间还这么客气?放心,我一定会去调查。”唐韶目光深沉,眸中晦涩不明。
可惜,低着头的云罗压根看不见。
唯有耳畔一声淡若游丝的叹息。
过了半晌。两人才分开。
平静下来的云罗想到晚上要去见唐归掩,不由询问起唐韶有什么注意的地方。
唐韶见她的注意力转到了别的地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同她耐心地说了起来。
*****
很快到了申时二刻。云肖峰和云罗、唐韶三人走出门口,一眼就看到门外三辆黑漆平顶马车齐刷刷地停着,那枣红色的大马每一匹都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严管事站在马车旁边恭顺地等着。
云肖峰不由自主地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鬓角,然后又扯了扯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
云罗愕然,继而释然。
父亲如此紧张重视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对方是当朝首辅唐归掩,就算是苏州知府去见他,恐怕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吧?更何况父亲新央县丞这样一个无名小吏?
大家鱼贯着上了马车,严管事就恭敬地问站在马车旁的唐韶道:“少爷,你是骑马还是坐车?”
虽然依他从前对唐韶的了解是向来骑马的,可如今有了云罗,他就不敢妄自揣测了。
万一少爷要陪着美人呢?
严管事垂了眸,就听见唐韶一如既往地道:“我骑马。”说着,就有小厮牵马过来,他纵身上马,威风凛凛。
严管事赶紧也跳上打头的马车,一句“走吧”,整个队伍就开动起来。
马车里依然是红缨、青葱陪着云罗去唐府,紫薇和粉桃留在住处陪伴乳娘。
留下来的紫薇无精打采、肩膀松垮,为自己不能去唐府开眼界着实失望了一番,粉桃端着新做的小点心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就拿了点心给她吃,安慰她,说唐府规矩大,万一有什么行差踏错的,说不定还要给小姐惹麻烦,等往后小姐嫁进了唐府,还怕不能把唐府逛个遍,到时可是理直气壮的,不用像如今,小姐都不过是个去做客的,他们这些服侍的人哪里能乱走乱看?
粉桃这么一分析,紫薇就立即笑逐颜开起来。
刮了刮粉桃微塌的鼻梁,津津有味地吃起她新做的点心。
屋子里坐在临窗大炕上叠衣服的乳娘透过窗户看着这两个并肩偎坐在台阶上的小丫鬟,心里暖洋洋的,只觉得岁月静好,此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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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肖峰前脚刚踏进唐府,后脚就被人迎到了外院书房的小厅喝茶,唐韶作陪。
云罗则被王嬷嬷请进了内院。
青帷小油车载着云罗往芳萋院去。
到了地方,下了车,云罗沿着早上来的路线到了唐夫人所住的正房。
刚到廊下,就听见屋里传来笑声阵阵。
那笑声中有高贵略带矜持的,一听就是唐夫人;有清脆婉转的,应该是个年轻小姐。
等等……这笑声,似乎在哪里听过。
唐夫人屋子里的年轻小姐,自己怎么会听过她的声音呢?
云罗一下子否定了自己的异想,思忖间就到了门口。
王嬷嬷进去禀报,就见茯苓出来迎她。
“云小姐,夫人请你进去。”茯苓笑盈盈的望着她,嘴角卷起异乎寻常的弧度。
云罗心中疑虑,却不动神色地跟着她入了屋子。
屋里主位上坐着的自然是狄夫人,在她旁边坐了个四旬妇人,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眼角上挑,目光凌厉,一看就是哪家的贵夫人。
她的视线继续往旁边看,就发现那位贵夫人下首还坐着一个二八娇娃,赫然是在新央时所见的薛玉娘!
她怎么会出现在唐夫人屋里?
惊诧之色在她脸上飞快地掠过,还没理出头绪,她就已经到了众人跟前,盈盈朝唐夫人行礼。
唐夫人“嗯”了一声,嘴角的笑容却早就冷掉了。
在人前她这样的表示,随便谁都瞧出了她的态度。
旁边那位贵夫人就飞快地睃了眼云罗,然后偏过头去问唐夫人:“她就是拙山的……”
唐夫人闻言,立即皱着眉不耐地抢过话:“弟妹。你知道就行了。”
高挑的眉峰中是淡淡的疏离。
“弟妹”?这位贵夫人是唐夫人的弟妹?那出身肯定很好。
就算唐夫人从头至尾都没有向她介绍的打算,但她还是能从这位贵夫人的穿着打扮上瞧出她的家世来,想来非富即贵。
这样的人,自己在他们眼中恐怕连身边体面的大丫鬟都不如吧!
云罗心底的酸涩如预期般地蜂拥而至。
这才不过是在唐府见到的第一个亲眷,自己怎么能就这样气馁了呢?
云罗暗中给自己打气加油,盖在袖子里的手指紧了松,松了紧。
眼看唐夫人一副不愿多谈的意思。那位贵夫人也不介意。又转过头打量起云罗,那如探照灯一般的锐利目光把她从头到脚好好地扫了一遍,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
半晌。她才一笑,道:“长得是不错,同我们京城里的小姐不太一样,好像。眼睛更妩媚些,皮肤更白净些。这身段……也更玲珑些……”
一番品头论足。
把云罗当成物件一般,毫不尊重。
云罗顿时脸色微僵,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却发现那位贵夫人偏过头跟薛玉娘窃窃私语道:“玉娘。你不是曾经在新央见过云小姐吗?母亲一直好奇着,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说是窃窃私语,可那音量足够云罗和唐夫人听见。
母亲?她是薛玉娘的母亲。又是唐夫人的弟妹,那薛玉娘岂不是早就认识唐夫人、认识唐韶?
那她跟着范三夫人出现在新央和她碰面。是巧合还是有意?
云罗下意识地看向薛玉娘,就和对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挑衅中带着一丝轻蔑。
薛玉娘撇了撇嘴,便回过头对着母亲乖巧一笑:“母亲……”
温驯恬静,乖巧娴雅,她母亲和唐夫人就露出十分满意的表情。
云罗心底泛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
就看见薛玉娘从位置上站起了身子,抖了抖衣裙,朝她款款而来,而后站定,目光徐徐道:“姐姐,我们在新央就认识了,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一股子纡尊降贵的口吻,好像云罗如果回答一句“不记得”就是罪该万死了。
“妹妹,承你唤我一声‘姐姐’,实在愧不敢当。妹妹如此贵人都能拨空记得我,姐姐又怎么会不记得你了呢?只是姐姐一直不知妹妹家世来历,在新央时,妹妹也是谦虚谨慎一直未肯自报家门,倒是让姐姐一干人等怠慢你了。”云罗笑着直视她,从容镇定。
可是,她话里的意思却分了好几层意思,让在场之人都有些挂不住面子。
一来,云罗指出薛玉娘隐瞒自己家世来历,有欺瞒之嫌;二来,云罗回击薛玉娘的认不认识,指出她有‘以强欺弱’之嫌;第三,有了以上几点,暗指薛玉娘的‘姐妹’相称实在虚伪。
听出她话里意思的唐夫人和薛夫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尤其是薛玉娘的母亲薛夫人,更是眼角眉梢有了冰霜之意,再看云罗时,那目光寒光湛湛的,像利箭一般。
薛玉娘没想到云罗会在这种被唐夫人打压的情势还能不疾不徐地反驳她、回击她,实在是始料不及,一时间倒是想不出辩驳之辞反压一筹,双颊火燎燎地疼。
看到女儿吃亏,薛夫人不干了,她站起身自从座位上径直走到了女儿身旁,瞪着云罗似笑非笑道:“云小姐好伶俐的口舌,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怪不得我那外甥一定要娶你了。”
这一席话,酸溜溜的,云罗暗暗皱眉,却又忍不住高兴——
刚这一遭,薛夫人就有些落下乘了。
她是长辈,云罗和薛玉娘是晚辈,晚辈言语之间有了些不睦,她出面来干涉,不仅不管教自己女儿还偏帮她,就有失长辈风度。更何况,她说的那些话更是吃酸捏醋,旁人听了,都会忍不住往深处想:你外甥找对象,你这么诸多挑剔不满意是为了什么?一个“遇阻代庖”的帽子是肯定逃不掉的,还有没有其他的理由?
看看她身旁站着的还未出阁的薛玉娘,恐怕……
一想到薛玉娘,云罗顿时觉得茅塞顿开。
这薛夫人不会曾经打着把薛玉娘许给唐韶的算盘吧?
念头一起,越发觉得是事实。
她就对着薛夫人盈盈曲膝,蹲着道:“夫人教训的是,小女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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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薛夫人的教训是吹过的一阵狂风暴雨,急急地打在了云罗脸上,可她却硬生生地受了。
思忖间,薛夫人就恍然自己行为上有失分寸。
而同样明白过来的唐夫人则脸色微沉,第一次正眼打量起云罗来。
这个云罗,年纪轻轻,以为是个乡下来的没有见识的野丫头,三言两语、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她收拾了,却不想如此难缠。
想到这里,她不由收起了轻视之意。
在旁边看得分明的薛玉娘脸色一白,目光婉转,立即转身往唐夫人跟前去,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表姑母,你瞧瞧,姐姐好厉害的一张嘴,是不是比玉娘我强上千百倍?”
目光中露出急切来。
希望得到唐夫人的肯定和支持。
可唐夫人却没有如她所愿,脑海儿子冷硬的脸孔一闪而逝,她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薛夫人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讪讪地回了座位。
“……大家都坐吧。”唐夫人甩了甩袖子,好像是无意地一句。
可云罗却是一阵心神旌荡。
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经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唐夫人第一次招呼她坐下,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是她,可她就是包括在这个“大家”里,已经比早上初见时,把她晾在门外个把时辰的要好。( 800)
想到直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她行礼后就选了唐夫人另一侧的空位坐下,喜悦悄悄地从她的眼睛里溢出。
接下来,屋子里就只有唐夫人和薛夫人两人在说话。
说的是薛家的事。
原来,薛家是世袭的茂昌侯,因为祖上出过一位太妃所以得了爵位,可实际薛家在朝中并没有任何根基,子弟也没有一个能有所建树。到了上一辈,总算出了一双稍微齐整些的儿女,儿子承袭了爵位。女儿嫁给了已故的隆安王爷,也就是唐夫人的父亲、当今圣上的堂叔,依仗着这样的姻亲关系,同皇族结了亲。他薛家又有了几分生机,不至于早早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已过世的老茂昌侯是个有想法的人,总想着励精图治能把薛家发扬光大,可惜三个儿子都没能继承他半点的理想,没一个成气候的。他好歹能领着礼部员外郎的虚职,日日去六部衙门点卯,可到他三个儿子身上,连领个虚职都做不到。
大的儿子得了爵位,整天只知道逗鸟溜雀,家里的庶务撒手不管丢给了身边的一个管事全权做主,导致薛家的家底悄不声息地往外人腰包里流。
二儿子是个天生残疾的,从小到大就没人正眼瞧过他,娶媳妇时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千辛万苦地找了个世家庶女。出身不高,可心计颇深,把相公管的服服帖帖,一天到晚地眼红得了爵位的大伯,在暗中兴风作浪,时不时地闹出些丑闻,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三儿子长得最人模人样,年轻时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迷倒了一众千金。长了一副好皮囊的他别无长处,整天就喜欢玩女人。
可外人哪里知道他原来是这样的货色,个个都抢着要嫁给他,最后被太仆寺卿林大人家的嫡长女也就是如今的薛夫人、薛玉娘的母亲给拔得了头筹。嫁进薛家。可惜,好景不长,薛夫人,不,正确的说法是薛三夫人,在成亲当年生下第一个孩子做月子时。就发现自己的相公经常夜不归宿,她不顾正在月子里要静养,领着陪嫁的丫鬟婆子在京城有名的青楼里搜到了自己醉的人事不知的相公,气得当天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当时林家的三个女儿也就薛夫人嫁了,下面两个女儿尚待字闺中,出了这样的事情,对于林家这样文人士族的人家,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声张,等薛家女婿上门来接老婆孩子回去,林大人也就是“之乎者也”地训斥了两句就让他把人带走了。可不想,这位薛三爷回去之后不仅不知收敛,还变本加厉起来,整日宿花眠柳,流连于青楼花舫,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薛夫人那时年轻气盛,不知忍气吞声,不肯让步妥协,和薛三爷总是一再对上,夫妻间碰面就是吵嘴,屋里搞得乌烟瘴气,对襁褓中的孩子也是疏于照顾,到了孩子半周岁时,忽然有一天,孩子起了高烧不止,彼时,他的父母两人正关着房门屏退下人吵得不亦乐乎,伺候的丫鬟婆子没有一个敢进去禀报,等他们吵累了,再去禀报,再急急地找大夫过来诊治,已经是无力回天,勉强弥留了一天,孩子就死了。
此事一出,整个薛家上下都颇为震动,薛三爷夫妇也被尚在世的茂昌侯喊去厉声训斥了一番,责怪两人只顾着争吵,忘记了“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两人最后灰头土脸地回屋反思,可对彼此都有了心结,薛夫人更是伤心之余大病了一场,调养了好几个月才能下床。
有了这件事之后,薛三爷行事收敛了不少,倒也不再流连外面的花丛,开始改成在家里嬉闹,但凡是屋子里长得清秀些的,都被他染指玩弄。
薛夫人开始还有心想要管束一番,可几次下来没有进展,她也就渐渐看开了,再加上夫妻感情不睦,几年内再也未有身孕,公婆、父母、妯娌的眼睛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的肚子,她才有了迫切感,想着要早日生下个孩子养着傍身,不用再去理会那个风流成性的相公。
想通之后,她便改变了行事作派,终于在第二年怀了身孕,下半年顺利产下一女。
有了女儿的她,彻底放弃了相公薛三爷,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吃穿用度什么都要给女儿置办天下最好的。
她更是把自己满腔的希望倾注在了女儿身上,希望她将来能够嫁个特别好的男人,从此过上富贵顺遂、令人艳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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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睁大了眼睛暗中观察哪家的少爷公子是个好胚子,将来可以做她的乘龙快婿。
她还深刻地记着成年后归家的唐韶第一次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情景——
那是腊月初八,大雪纷飞,京城里的雪积到腰间,外面没几个人走动。
可她却一早就用食盒装了一碗腊八粥去见唐夫人。
这些年来,她时常领着女儿在唐夫人跟前走动,原因无他,就是想借这位隆安郡主的名头为自己女儿抬高身家。
唐夫人对她倒是在薛家三个妯娌间最为和善,原因无他,因为薛家其他两房生的都是儿子,到了唐夫人跟前没有她的玉娘乖巧可人、讨人喜欢。男孩子总是要调皮些,跟着各自的母亲到唐府做客,一刻都坐不住,可唐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见到男孩子绷不住,脸上就要露出不虞之色,男孩子们见到她严厉就会心生畏惧,久而久之,就更加不愿意亲近了,但凡听说要来见这位表姑母,没一个不闹腾的,他们的母亲禁不住儿子哭闹,也就慢慢减少来往的频率。
可薛三夫人林氏却不是这么回事。
相形之下,薛玉娘因为乖巧嘴甜入了唐夫人的眼,唐夫人待她和善,她就越发亲近唐夫人,一来二去,薛三夫人和女儿就成了唐夫人府上的常客。唐夫人时常会分些宫里的赏赐或者漂亮的布料给他们。而他们也是逢年过节地不忘送节礼。
这腊八粥就是其中一项。
那次腊八,薛三夫人如往年一样送了腊八粥之后就留下来陪着唐夫人闲话。
不一会,她就发现了唐夫人的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总能见到唐夫人探眼望窗外的举动。
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她脑子里一闪而逝的念头。
想要起身告辞的想法也一掠而过,可很快又被二妹的嘱托给压了下去。
她来送腊八粥是有目的的——
她二妹嫁进了朱家,生了个满室异香的儿子。颇受朱家老太太喜爱。可二妹也有一肚子说不出的苦。她的相公一直做着个正六品都察院的小言官。十来年没挪过地方。
是这位朱家妹夫没有能力吗?自然不是。他也是堂堂两榜进士出身,入了殿试点了庶吉士,被分到都察院做了个清流。本是有大展宏图的好前程。可偏偏他的弟弟朱佑淳在仕途上一早崭露头角,师从了彭阁老,在工部经营了一步步从主事居然做到了侍郎。有了这样一个珠玉在侧的弟弟,他这位在都察院熬资历的兄长就成了一颗鱼目。仕途从此停摆。
可朱佑淳却是扶摇直上,光鲜夺目。
连带着他的妻小在朱家也越发受人尊重。
她二妹这个正经大嫂处处要受弟媳妇掣肘。家里的奴仆更是趋炎附势地厉害。要不是她生的儿子朱茂芳由高僧批命是文曲星下凡,老太太十分宝贝这个孙子,恐怕她在朱家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期间,她二妹也跟自己相公提过让他去找自己二弟商量动动地方。可她相公三言两语就被自己弟弟给说服了,什么“树大招风”、什么“兄弟同朝一人锋芒毕露一人韬光养晦乃保家之策”……自此之后,她相公就好像被人下了降头。再也不提什么升迁的事情,一心一意做起了兄弟身后的人来。
她二妹气了半死。可无奈自己相公是个迂腐刚直之人,不肯再去找朱佑淳开口。她回娘家时,姐妹三人一起叙话,提起这件事,薛三夫人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说何必在朱佑淳一人身上吊死?既然朱佑淳不想提携他兄长,那他们完全可以另辟蹊径找别的关系。
薛三夫人的二妹知道她和唐阁老的夫人关系亲近,就把这个事情嘱托给了她。
所以薛三夫人才会借着送腊八粥的机会到唐夫人跟前先提提自己妹妹、妹夫的情况。
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还让她真的办成了,所以她才会大包大揽下来。
可显然唐夫人没有心情听她妹妹的凄苦心路。
一直再看窗外,稍微听到点动静,她就招呼丫鬟婆子进来问话。
把这些看在眼里的她顿时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告辞。
唐夫人顾盼间颇多不耐烦,虽然没有直言送客,可也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当下,她也就只能怏怏地起身提出告辞。
唐夫人一脸如释重负,笑着吩咐丫鬟送她出门。
她行礼告辞刚准备出去,就见帘子撩开,一股子凌厉的风霜之气钻进了烧了地龙暖如春天的屋子。
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进来,解下风帽,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孔来。
她正在诧异这人是谁,居然能直接进了唐夫人的屋子拜见,就听见身后一串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唐夫人步履不稳地越过她,一下子把那个年轻男子搂紧了怀里。
甚至忘记她还在屋里,就哭了起来。
不同于那种顾忌仪态姿容的小声啜泣,唐夫人哭得深情而忘形,紧紧地搂着怀里的那个男子不肯撒手,似乎一松手他就会跑了一般。
这男子是谁?
事后她才知道,这人就是唐夫人打小送到高人身边去调养身子的“嫡子”。
可他分明身强体壮,哪里有唐家诸人形容的“体弱多病”?
她一直以为唐家这个素未谋面的嫡子早就病入膏肓,连床都下不了,要不然哪家父母愿意自己儿子常年流落在外,不在膝下承欢?
更何况,旁人也就罢了,唐夫人可是个最为真实之人,有时提到这个唯一的儿子,总是泪眼迷蒙、长吁短叹。
搞得她以为唐家这位嫡子即将不久于世,平日里也陪着掉了不少眼泪。
却不想那日一见,是那般地气宇轩昂、魁梧高大。
怎不让她跌破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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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人待她越发亲厚,待她的女儿玉娘也是预发得亲近。
她的心里便起了别样的小心思。
唐韶成为她乘龙快婿的第一优质人选——
家世好,人品好,又是家中独子,将来独得唐家产业,唐夫人为人虽然严厉,可对玉娘却向来疼爱有加,将来不存在什么婆媳问题,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对象。
她便回家有意无意地在女儿耳边絮叨,说唐家这位表哥如何威风凛凛、男子汉气概,惹得女儿倒有了几分动心,闹着要暗中先看一下本人。
她便动足了脑筋,颇费了一番周折,让女儿见到了难得回唐府的唐韶。
女儿顿时陷了进去。
因为唐韶和她身边见到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她身边的都是些文弱书生,包括她父亲、伯父和几位堂兄,虽然皮相长得都十分俊美,可总是少了些阳刚之美。更不用说唐韶这种举手投足都有山崩地裂之感的男人了!
她一下子被唐韶的气势给折服。
羞羞答答地向自己母亲表达了内心的美好愿望,薛三夫人怎不喜上眉梢?
母女两人开始为顺利嫁进唐府而努力。
唐夫人虽然没有明确应喏什么,可她却默认了他们两人的积极,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们都以为,薛玉娘嫁进唐家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云罗,这个穷乡僻壤小地方出身的一个寒门小户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成了唐韶的未婚妻。[txt全集下载]
待唐夫人气急败坏地把他们母女俩喊过去的时候,唐韶已经和云罗顺利定了亲。
薛三夫人觉得自己当时的脸色肯定很难看,那种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突然被人抢走的失落感一下子从心里映射到了脸上,她连掩饰都忘记了。
就这样直白地表露在脸上,任人一览无余。
薛玉娘更是当场就红了眼眶,用帕子捂着嘴巴无声哭泣。
向来厌烦他人哭哭啼啼的唐夫人破天荒地没有露出不虞神色。而是深感同情地把薛玉娘搂在了怀里,甚至还用手去轻轻拍她的背。
她原本绝望死透的心因为这一幕突然又活过来。
尤其是唐夫人那一句“玉娘乖,你别哭,万事有表姑母作主呢!”。她的眼前一下子看到了曙光。
只要唐夫人不同意,这云罗还能真的进门做成唐韶的妻子?
那是不可能的。
她对此深有信心。
唐夫人的能耐,她可是瞧得真真的。
当下,她就活了过来,人也冷静下来。开始为唐夫人的“反对”大计不遗余力的出谋划策。
所以,让唐夫人派着唐韶那留在苏州荣养的乳嬷嬷赶去新央让云罗“知难而退”的主意就是她想到的;甚至玉娘悄悄地离开京城去临安找小姨母范三夫人也是她默许的。
一切都只为了要让这个云罗主动放弃。
本来她一开始以为这件事情很简单——云罗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据说家中还没有长辈在世,由孙嬷嬷这种在大宅子厮混了一辈子的人出马,不就是分分钟就能把云罗拿下。
可事与愿违!孙嬷嬷不仅没能把云罗吓退,反而还铩羽而归。
回给唐夫人的信里一百个“无能”、一千个“请罪”。
和她一起看着回信的唐夫人就为孙嬷嬷找说辞,说肯定是屈服于唐韶的威势,不敢以下犯上。
还反过来安慰她,说不用担心,事情很快能处理好。
结果呢?
结果唐韶一回来。唐夫人就松口说让人先把云罗接过来,万一调教下来不错,就让她进门做个姨娘。
姨娘?可云罗这个样子是肯委屈自己做姨娘的人吗?
女儿回来后,人沉默了许多,连斗志也低落了许多。
她颇有些不以为然,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少见地?女儿也是多虑了。
今日接到唐夫人的邀请,说让她来看人,出发前还是满心欢喜、雄赳赳气昂昂的,准备挫挫云罗的锐气。让她自惭形愧。可碰了面,就大为意外。
云罗此人,很不简单。
她心里的底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可一想到家中的情况,要把女儿嫁进唐府的念头再次强烈起来。
敛去千头万绪。她又同主位上的唐夫人认真聊起来。
只有把唐夫人这尊大佛服侍尽兴了,才能把玉娘顺利地嫁进来。
打定主意,她说话越加风趣,惹得唐夫人开怀大笑。
转眸间,她悄悄留意旁边的云罗,发现她从头至尾都含笑坐在旁边。不温不火,姿态闲适,星点局促不安的感觉都没有。
不可否认,心底微微失望。
她又别过视线,同唐夫人说起家中大伯买雀鸟的趣事。
“他倒好,一天到晚地就只知道手里那几只鸟,家里的庶务不管,府里大小的事情也不顾,幸好舅舅在世时经营有道,留了殷实家底给后人,要不然,怎么供得了他这么挥霍?”提起自己这位表兄,唐夫人一脸不虞。
“夫人,你说的真是一针见血。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位大伯,为了买到那只纤丝翠鸟,还和我三妹家的二伯起了冲突呢!”薛三夫人提起此事,一脸义愤填膺。
薛三夫人的三妹,那不就是嫁给范家三爷的吗?
那她三妹家的二伯应该是范家二爷。
提到范家,云罗的耳朵不由竖了起来。
“你三妹的二伯,可是德嫔的父亲?”见到薛三夫人肯定的颌首,唐夫人脸色僵硬起来,语气慎重道,“他怎么和范家二爷起了冲突?”
薛三夫人便把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最近京城来了一个西域的商人,带来一只神奇的纤丝翠鸟,这只鸟毛色翠绿发亮,额头上一点白斑生得恰到好处,是一个“寿”字,这就稀罕了,再加上这翠鸟会学人说话,引来无数人围观赞叹。
爱鸟成痴的茂昌侯一听到京城有这样一只鸟,当即就丢了手里所有的东西兴致勃勃地赶去,准备买下带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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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是,茂昌侯赶到时,却迟了一步,有人先和那商人谈妥价钱买下翠鸟,只不过正在清点银子交接。
那茂昌侯一看翠鸟的模样,直惊为天人,再加上那雀鸟正好兴致高昂,引吭高歌了一曲,一下子让茂昌侯爱到了心窝窝,发誓一定要把这雀鸟据为己有。
可明明有人已经先谈好买下了,他偏偏不管不顾,当场就撒泼指挥身后的小厮上来就抢,对方就一人,势单力薄,话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被他带去的人狠狠地打了一顿,最后茂昌侯丢了一百两银票扬长而去。
他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却不想,他还没回到自己住处的胡同口,就被一队穿着衙役服装的人给拦了下来。
他开始还颇不以为然。
想想他堂堂茂昌侯,朝廷勋贵,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拦他的去路?
他连马车都没下,隔着帘子对外面的人大放厥词道:“不就是一只雀鸟吗?本侯爷瞧上了是它的福分,哪个不长眼睛的敢跟本侯爷抢……”一通话下来,外面才告诉他,刚才被打的那人是范家二爷,翰林院的学士,后宫德嫔娘娘的父亲。
他一肚子的话被堵在了喉咙口,当场就泄了气。
战战兢兢地随着那一队衙役去了京兆府尹,看到被打得鼻青眼肿的范家二爷,魂都恨不得丢了。
他再不知事,也知道范家在京城的炙手可热,更何况,他是个喜欢玩鸟的,整日里厮混在坊间,总是听到天桥上说书先生讲这位德嫔的事迹——
德嫔。进宫不过是个女官,却因为一身才气服侍在圣上身边,得了圣宠成了妃嫔,隐隐有盖过中宫娘娘的势头。
说书先生说,圣上为博她一笑,请了三百人排练新舞;说书先生说,圣上为投她所好。特意向臣子借来千金孤本“兰芳集”送予她;说书先生说。圣上为照她纤柔身姿,特意送她一面西洋过来的镜子,人在镜子里瞧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还有许多许多的轶事。
他记不清楚了。但他却牢牢地记得,圣上对这位德嫔的喜爱。
而他,居然吩咐手下打了德嫔的父亲。
他吓得双腿直打哆嗦,几次都站不稳。幸好京兆府尹是个圆滑的,见他来了之后。就把他和范家二爷请到了后院关起门来私聊。
范家二爷只字不提被打的事情,只说那雀鸟是他买来送给女儿的礼物。
他还极其愚蠢地问是不是德嫔娘娘,惹来京兆府尹的皱眉头。
没想到那雀鸟是要送给德嫔娘娘的,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场就连笼带鸟推到了范家二爷跟前,以为让出了鸟就算完事。
范家二爷不声不响地把鸟接下,他以为事情就此了结。拔腿就走了。
回了府里,他谁也没说这件事。转头就给忘了。
可几天后,就有御史参他一本。
说他逞凶肆虐、横行乡里,奏本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他的丰功伟绩。
事情闹到了圣上跟前。
本不至于这么严重的,他以为就像从前一般,也有御史参奏勋贵不务正业、欺凌百姓,最后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被圣上叫进御书房训斥了一番就算了事。
可这次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一下子脱离了可控范围。
大批的御史言官参与了进来,卯足了劲的口诛笔伐,把茂昌侯为首的不事生产的勋贵狠狠地讨伐了一番,事情渐渐演变成要求圣上整肃勋贵风气、取消世袭制度上来。
这事情一下子大了去了。
而作为事情源头的茂昌侯成了出头的椽子,人人喊打。他为了抢一只雀鸟把德嫔的父亲范大人痛打一顿的事情不胫而走。
内阁几位阁老对此事都三缄其口,保持沉默。
唐阁老虽然与茂昌侯有亲戚关系,可在此事上,却一直未曾表态。
圣上态度更加莫测高深,让人揣测。
便有人认为,其实是茂昌侯打了范家二爷,德嫔生气了,所以圣上才有意要惩戒茂昌侯一番,以平息德嫔怒气。
事实是否如此,谁也不是圣上肚子里的蛔虫,无从得知。
可朝廷上关于要严惩茂昌侯的折子却越来越多。
圣上终于吩咐内阁彻查此事,以平息议论纷纷。
茂昌侯这才慌了手脚,万一触怒龙颜,他们这些依附皇族享用富贵的人可是在眨眼间就要抄家落魄的,他顿时发动家里所有的亲戚朋友为他求情。
作为范家三夫人胞姐的薛三夫人自然是他们想到求助的第一个对象。
茂昌侯带着那个整日只知吃斋念佛的侯夫人颤巍巍地求到了她跟前,作为薛家妇的林氏推辞不得,她就算再怨恨相公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薛家因为一只雀鸟而获罪,所以,当下她就满口应承,连夜去了范家拜访自己的小妹、范家三夫人。
范家三夫人自然知道这件事,前面姐妹三人回娘家时也曾说起过这事,可当时没料到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此刻见到大姐冒夜赶来,范三夫人就领着薛三夫人求到了婆母范老夫人跟前。
没想到一向当机立断的婆母这次却打起了哑谜,对着儿媳和薛三夫人一直回避此事,甚至还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站在旁边服侍婆母的范家大夫人频频给弟媳使眼色,才算压下了他们的求情。
老夫人那边碰了壁,他们就直截了当地找到刚刚给他们使眼色示意的范家大夫人。
范家大夫人倒是开门见山,直言此事是朝堂之事,由圣上下令彻查,薛三夫人若以为是范家二爷因为一只雀鸟而兴师动众,让朝廷上下沸沸扬扬,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范家大夫人一席话娓娓道来,却让薛三夫人当头棒喝。
事到如今,就算起因是争夺一只雀鸟、范家二爷被打,难道范家肯在这个当口站出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不是上赶着承认是范家二爷引导御史在整茂昌侯吗?
范家二爷自然不肯承认,范家更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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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表示,范家在御史参奏的事情里没有任何痕迹。
找范家求情这条路算是被堵死了。
深谙其中关键的薛三夫人回了薛家说明白之后,众人都傻了眼。薛家的几位爷都大眼瞪小眼没声了,一个个如无头苍蝇般地在屋子里乱转,却谁也想不出个主意。
倒是薛家那位二夫人这次发挥了其聪明才智,一下子点醒,让来找唐夫人想想办法。注意,此处这位薛二夫人强调的是唐夫人而非唐阁老。茂昌侯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直说唐阁老是个软硬不吃的人,肯定不会替他开口求情。薛二夫人就说,此事无须唐阁老出面,由唐夫人这个隆安郡主出面求情足矣。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唐夫人是当今圣上的堂姑姑,平日里颇受皇族尊敬,由她出面去圣上跟前求情,事情应该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薛家上下把希望寄托于唐夫人。
可派谁前来说项?
大家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与唐夫人来往甚密的薛三夫人身上。 [800]
这次薛三夫人没有如一开始表现地那么积极。
一来,唐夫人为人严厉,虽然这些年她时常过来走动,可鲜少有所求,她心里实在没把握,担心唐夫人不肯帮忙。二来,与唐夫人有姻亲关系的是整个薛家,凭什么有所求的时候,不是犯错的老大和她媳妇出面去求情,反倒是她这个不想干的人去求情?
见她面露迟疑,大家也就没有再讨论下去。
等回了屋子,茂昌侯侯夫人,就是她那个大嫂居然破天荒地登门,带来了一匣子的珍珠。
她没想到,这个整日只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大嫂居然有这等眼色。
收了礼物的薛三夫人自然不能再推脱,这不。就斟词酌句地再跟唐夫人诉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唐夫人的脸孔渐渐沉静下来。
眼底的笑意收得一滴不剩。
薛三夫人打了个寒颤,说完都不敢看她。
许是因为屋子里坐着云罗,唐夫人说了句“此事容我再想想”便一语带过。
事情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可薛玉娘却懊恼地半死——
本来在云罗面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一下子溃败不成军。
都是大伯行为不检点,害得自己在唐夫人和云罗跟前出丑。
薛玉娘憋屈地想到,不禁责怪母亲贪图那一匣子的珍珠,就这样被大伯母给收买了。
尤其是和云罗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撞在一起,瞥见她淡淡的笑意。她心里就郁闷得不行,好像那是在笑话她,笑话他们薛家这样的勋贵人家居然被御史弹劾……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居然没有听见唐夫人喊她。
薛三夫人不禁脸色一变,用力地扯动了女儿的袖管才拉回她的深思。
“夫人,我……”薛玉娘大窘,脸红得如红莲般。
幸好唐夫人并没有介意,笑着问她话算是越过去。
旁边的云罗却是瞧得分明,不由心中一动,垂眸饮茶。
掌灯时分。唐夫人留了薛家母女晚膳。
云罗和薛家母女都留在了唐夫人的芳萋院用了晚膳,并没有去前院。
对于前院,唐归掩宴请云肖峰的场景,她也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这顿晚膳,唐夫人几乎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薛玉娘身上,一会儿让她尝尝金满楼大厨刚出炉的烤鸭,一会儿让她尝尝今早才送到的东北酸菜……
总之,对薛玉娘百般热情。而对云罗,则是万般冷落。
云罗不气不馁,怡然自得地尝了块烤鸭,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不错;又斯斯文文地夹了筷酸菜,酸酸爽爽、开胃生津,不错;接着又盛了碗羊肉骨头汤,香气浓郁、膻味清浅,好喝!
坐在主位的唐夫人,虽然一心招呼着薛家母女用膳。可心思却全系在云罗身上,发现她吃得津津有味,心底越来越不是滋味,最后脸上的笑容也隐没了,甚至赌气地搁了筷子。
她搁了筷子,旁人自然也搁了筷子。
云罗也跟着搁下筷子,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感觉到胃里暖暖的饱意,眼底一片满足。
唐夫人见状,一股子气血又涌了上来,可又无处发泄,便高声吩咐下人端一杯茶水上来。
伺候在旁边的茯苓便面有为难之色。
唐夫人看了,脸一沉,喝道:“怎么了?指挥不动你们吗?现如今,连端杯茶都不会了吗?”
怒气丛生。
茯苓便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夫人,你刚用了羊汤,这茶水一下去,可就冲了,容易伤到脾胃。所以奴婢才斗胆,请夫人稍休息会儿,再饮茶。”
茯苓是一番好意,可唐夫人正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遇上茯苓顶撞,一下子就爆发开来,她便冷哼了一声,望着伏在地上的茯苓甩了甩袖子。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急转直下。
眼看着茯苓就要被发落,云罗赶紧起身,盈盈拜倒在唐夫人跟前,道:“夫人,小女知道有一种茶能在喝了羊汤后即刻饮用,既解了油腻,又不伤脾胃。”
她这是要替茯苓解围的意思。
唐夫人的目光顿时静谧起来,不像方才那般处处当她是空气一掠而过,而是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似是一张绵密的网,将她轻盈的身姿整个笼了起来。
时间有一瞬间地停顿,好像很悠久,又好像不过是一呼一吸般短暂。
正当大家揣测唐夫人会怎么回答时,她突然微微俯身对云罗道:“好,你去沏一杯出来,让我瞧瞧。”
口吻轻松,好像十分期待一般。
可熟知她的人却知道,那微微抿直的嘴角是她发怒的征兆。
云罗起身,颌首离去,临行瞥见唐夫人抿直的嘴角,不禁一阵恍惚,而后感慨——她和唐韶到底是母子俩,表情上的细微处是如此神似,明明已经很生气,外人却瞧不出任何端倪。
她的出头,顺理成章地解救了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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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茯苓弯腰引着云罗去旁边耳房沏茶时,轻声地说了句“谢谢”,不给云罗反应的时间,又转身退了一边,同她保持距离。
这……是什么意思?
云罗感觉到茯苓眼中淡淡的敌意。
难道是因为唐夫人不喜自己的缘故?
她温婉一笑,就不以为然地往旁边柜子处走去,那边收着各种茶叶和盛茶的器皿。她从里面挑了一套粉彩梅花吐蕊的茶具,忙碌起来。
过了片刻,茯苓端着托盘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众人已经挪到了宴席室。
见她进来,唐夫人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目光好像在说——看你能弄出什么花样来,要是不让我满意,别怪我发难。
云罗视若罔闻,不慌不忙地从托盘上端起茶杯,呈到了唐夫人眼前。
唐夫人接过了茶杯,揭开茶盖,就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整个人的浮躁之气顿时驱散了不少。
她心中暗暗生奇,低头啜了起来。
薛三夫人和薛玉娘也喝到了云罗亲手沏的茶,本来打算要看好戏的薛三夫人在喝完一口之后,顿时愣住了。
这茶……里加了什么?
“你用的六安瓜片,加了荷叶?”坐在上首的唐夫人已经先开口问云罗。
“回夫人的话,正是。”云罗微微一欠身,答道。
六安瓜片,香味馥郁,色艳汤淡,利于消食解腻。荷叶清香,中和了茶中的部分药性,不至于与方才食用的羊肉伤及脾胃。
云罗娓娓道来,众人有一瞬间的静默。
他们没想到云罗居然懂这些东西。
“你怎么懂的?”薛三夫人直言不讳。
“家父书房里有许多书,小女有时会去翻阅,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此法,有时家中冬日食用羊肉后。试过几次。发现果有奇效,便一直记着了。”云罗谦逊回答,心里却知道。其实并非是这么回事。而是早就同孙嬷嬷打听出来,知道唐夫人喜欢吃羊肉,她便留了个心眼,关注了一些食用羊肉上的禁忌。她不仅知道羊肉不能和茶叶同饮。她还知道羊肉不宜与竹笋、半夏、荞麦、醋、南瓜等同食,忌用铜器、丹砂烹煮。
没想到。前面留心准备的东西居然在见面第一天就用上了,云罗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一丝欣慰,不枉自己费心准备过。
尤其是听到唐夫人一句淡淡的“嗯,不错”。虽然不是那么兴高采烈,可还是让她高兴地一脸灿烂。
旁边的薛玉娘顿时神情黯然起来。
云罗,一如她初见时的兰心蕙质。她早就跟母亲说过放弃吧,偏偏母亲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说肯定能让她如愿嫁进唐府,要不是她斩钉截铁地保证,她哪里会跟着一起来?
一顿晚膳,有人欢喜有人忧。
幸好薛三夫人不是个没眼色的,晚膳后又略略坐了片刻,就提出了告辞,唐夫人没有强留他们,吩咐王嬷嬷亲自把人送到了垂花门。
屋子里只剩下唐夫人和云罗,服侍的人都悄不声息地退了出去,一下子静得出奇。
云罗打量了眼坐在主屋上唐夫人那张如菩萨般静谧的脸,顿时有了种无形的压力。
刚今日她就见了唐夫人两次。
第一次,唐夫人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因为不喜欢她,所以把她晾在门口站着。第二次,唐夫人领了薛三夫人和薛玉娘在屋里,冷落她、忽略她,甚至由着薛玉娘这个世家小姐比照她,以此打击她。
她甚至有一瞬间以为,唐夫人不过是个普通的内宅妇人,直白、喜怒形于色。
可当唐夫人一言不发端坐在那边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的判断实在有些武断。
一个皇族出身、能被称之为“铁娘子”的贵夫人,会是那般没有城府的人吗?
云罗一下子推翻了心里的思绪,审慎起来。
“你,如今住在拙山的院子里,可还习惯?”寂静中,唐夫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云罗知道她是在跟自己说话,赶紧站起身来,立于她眼前,乖顺答道:“回夫人的话,拙山安置地十分妥帖,我和父亲都很习惯。”
“我的打算,拙山可有跟你说过?”唐夫人目光一转,突然如鹰般攫住她的眼神。
什么打算?拙山没提过啊!
他只说过让自己要相信他呀!
云罗自然不会把唐韶交代她的话同她明言,只是茫然地摇头,对上唐夫人的眼。
那是一对黑亮有神如宝石般熠熠闪闪的眸子。
细细看,其实唐韶和他母亲长得很像。
“那正好,我来跟你也是一样的。”此刻,那双和唐韶相似的眼睛正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云罗心里有一丝不安,可她只能点头称是,安静地听唐夫人说。
“我答应拙山把你接到京城来的条件是……”唐夫人目光犀利地望向云罗。
她心里咯噔一下,就听见唐夫人的话如天雷阵阵轰过:“你以妾室身份入府。”
妾室?她,云罗?
云罗一时间,气愤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没想到唐夫人把她接过来的想法居然是这样。
不,正确说来,不是她没想到,而是她相信唐韶所言,没有往这个方面想罢了。
如果冷静下来,客观想一想,唐夫人的提议十分合乎情理——自己不过是个乡野民女,如何配得上唐韶这种世家子弟?
能捞个妾室的名分,恐怕在世人看来已经是祖坟上冒烟了。
可她如果是奔着妾室而来,又何至于此?
她,云罗,是个骄傲又自尊的人,怎么肯折弯腰委屈自己做妾室?
心念一转,她的脸上便露出坚韧之色,唐夫人一直盯着她面部表情,看见她似是下定决心,便满怀希望地等着她的答案。
“回夫人的话,恕小女不能答应。”
云罗的答案那样坚决,直接干脆地拒绝了唐夫人。
唐夫人的脸顿时沉了下去,阴晴不定。
嘴角又不自觉地抿直起来。
云罗却是一边勇敢地迎着她的目光,一边在心里不停地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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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发现云罗有些微的不一样,笑容都没有达到眼底,和他说话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有当场问她怎么了,而是等到了住处,唐韶眼神示意服侍的人退后,红缨等众人都识趣地止了脚步,唐韶抬步追上了一个人走在前面、尚未发现的云罗。
“罗儿,你,怎么了?”初冬的夜晚,月光如华,照射在青石砖上反射出粼粼的波光。
唐韶询问的口气十分小心翼翼。
回应他的是一个清冷的背影。
唐韶一下子急了,快走两步拦住了云罗,盯着那一片浓密的额发,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话一出口,就立即感觉到口气太凶了,不由深吸了一口气,放柔表情,柔声道:“是不是在我母亲那边碰壁了?不要担心,万事有我。”
不等他说完,云罗猛地抬头,目光炯炯,生硬道:“你母亲说让我以妾室身份入府。”
气鼓鼓的,难掩伤心。
唐韶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不及多想,他便伸手搂住了她:“傻瓜,不是跟你说什么都不要听吗?你只要选择相信我就可以了。”
口吻中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可是你母亲说了……我不要。”云罗没想到自己如此自然地朝他撒娇,没有一点障碍。泪眼婆娑中是唐韶一脸的担忧。
“放心,放心,我们三书六聘,婚书上写明了娶你为妻,你别担心。txt全集下载/”唐韶不由自主地放低姿态,甚至于弓着背向云罗作揖。
和平时的高大威猛截然不同。
云罗不说话。
“你想要我怎么样才能消气?你说,我肯定做到。”无奈到抓狂的唐韶实在没有办法,捧起云罗的脸蛋认认真真道。
“我不想见你……”一时间,气愤的云罗脱口而出。
然后。就猛然感觉到下颚一松,前一秒还在捧着她脸蛋的唐韶人已经消失在夜幕中。
云罗眨了两下眼睛,不敢置信他真的依她所言离开了,心里顿时更加难过了。
他不知道自己口是心非吗?
她说不要见他。他就真的离开。
云罗顿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最后含在眼眶的泪水一下子决堤,快步走回了房间之后,一下子就趴在床上放声哭泣起来。
尾随着进来的红缨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压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明白小姐怎么一回来就哭成这样。
顿时慌得六神无主,紫薇提议去禀报老爷云肖峰,青葱则拦下来,说老爷喝了不少的酒,这会儿早就歇下了,还是红缨脑子转得快,想到了乳娘,粉桃则自动请缨去请乳娘。
彼时,已经很晚,乳娘早就歇下。听到粉桃的禀报,赶紧点灯披衣下床,急急忙忙赶到云罗房里,看到哭得双眼肿如核桃的小姐,乳娘那叫一个心疼啊,直把她搂在怀里一番心肝宝贝地叫唤。
又吩咐了丫鬟们打水进来洗脸,一番忙碌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而罪魁祸首的唐韶此时则和陆川在一起。
“大人,西北那边的人马已经悄悄地潜进了城内的客栈,我一路跟着他们到了地方才离开的。”陆川的一双眸子精光闪闪。眼底泛着杀气。
“没被他们发现吧?”唐韶与在云罗跟前的表现出来的手足无措判若两人,整个人生机勃勃,昂藏的身躯中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直冲云霄。
“没有,我很小心。一路都放轻了呼吸。”陆川很有自信,“我留了些气味,方便雪影追踪。”想到自己留下的那一手,陆川不禁有些眉飞色舞。
有了气味,京城之大,他们这群人别想躲过雪影的鼻子。
“嗯。不错。”闻言,唐韶不吝称赞,平板的脸孔上有了些微的波动。
“那张秀林四周的埋伏都准备好了吗?”唐韶下一句说出的话却是一扫方才的称赞,寒意逼人。
陆川敛去腮边的喜色,忙恭顺道:“我知道对方出动的尽是精锐,不敢掉以轻心,把所有的好手都埋伏在四周,日夜监视,不容有丝毫差错。”
唐韶点了点头,眼底一闪而逝的满意。
“那这次还不让郑健帮忙吗?有他在的话,我更放心些,毕竟如今的高佩文手里已经没有什么功夫了……”陆川略有些迟疑,觑着唐韶的脸色提议道。
“不用,他还是留在此处保护云小姐吧。”唐韶想也没想地否定,虽然心里有着淡淡的汗颜,但一点都不改初衷——自己这也算是小心谨慎,把云罗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
于是,郑健就错过了冲到第一线的机会,被留在了云罗身边。
陆川见唐韶语气坚决,也就不会再提议,只是心底却替郑健这个老搭档遗憾,错过了一展身手的机会。
一切以大人的吩咐为第一。下一刻,陆川就把郑健抛诸了脑后,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唐韶说,只是……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唐韶发现陆川的欲言又止,不禁挑眉,“有话尽管说,不要吞吞吐吐。”
发现他眸色渐深,陆川就不再迟疑,压低了声音禀报道:“前面云小姐让身边的红缨托人去打听林蕴芝的事情,现下,红缨问过所托之人是否有消息,那属下就来问我该怎么答复。”
云罗不仅让红缨去打听,她还嘱托他帮忙打听林将军的事情。
想到这个,唐韶的眉头就又紧了几分。
林家的事情早晚都会公诸于世,可是,目前肯定不是能说出真相的合适时机,如果让云罗知道了真相,不过是让她徒增难过罢了。与其让她跟着担惊受怕,还不如等事情了了之后再告诉她吧!
如此一想,便打定主意,不再迟疑地对陆川道:“此事先瞒住云小姐那边吧!她知道了也无益,还不如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告诉她,让她高兴也不迟。”
“那我知道怎么处理了。”陆川颌首,点头应是,而后,一转身,人影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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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过一场的云罗第二天起来时红肿的眼睛顶着两只黑眼圈,额头发烫。
服侍的众人都吓坏了,乳娘更是寸步不离,守着云罗床头,就大夫进来诊脉,她稍微让出位置。
酒醒的云肖峰一早醒过来听说女儿病了,吓得面色一变,起身披了件家常的夹袍就赶过来看女儿。
却没想到见到了正端坐在梳妆镜前面梳头的女儿。
他见状,就皱眉问道:“你都病了,还要出门吗?”
铜镜中脸色苍白的云罗便开口回答:“唐夫人让我每日去唐府晨昏定省,女儿总不能因为自己身体抱恙,第一天就食言吧?”
云肖峰听罢,顿时无语。
而后屏退了众人,对女儿说道:“唐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我昨夜和拙山的父亲同桌饮酒,就觉得他身上没有阁老的半点倨傲之气,想来作为他的夫人,肯定是个极为明理之人……”提到昨天的宴席,云肖峰一脸兴奋,喋喋不休地跟女儿诉说着他对唐归掩的欣赏和膜拜,用赞不绝口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连带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唐夫人也是很有好感,以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唐夫人必然同唐阁老一般地进退有度。
可是这些话落进云罗耳朵里,却是忍不住瞠目结舌。
父亲说的唐夫人和她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吗?
云罗本就昏胀的头越发重起来,眼前甚至出了重影。
云肖峰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女儿的异样,吓得赶紧一步上前稳住女儿的身形:“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一下子慌了手脚。
熬过眩晕感的云罗好不容易开口道:“没事,父亲。只是有些昏。”
云肖峰便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去摸额头,烫得吓人。
他顿时就急道:“你烧得这么厉害,不能去唐府见唐夫人了,这样吧,我派那位方管事去唐府走一趟,把你病了的事情同唐夫人禀报一声。我想唐夫人不至于如此不通情理。明知你病了还要你去?”
云肖峰一脸的理所当然。
云罗却是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唐夫人恨不得瞪大了眼睛找她的差错,如果她真的用病倒这个理由不去她跟前请安,不定她怎么想呢?
想到此。云罗便从父亲肩膀处坐直,坚持道“父亲,我歇一会就好了,唐夫人那边我还是去吧。今天是第一天,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以病为理由告假。你总不希望我在唐夫人心目中的形象……”
云罗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朝着父亲苦涩一笑。
云肖峰便沉默下来。
他再不通后院女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也应该明白女儿想要博得婆母赞誉的一番良苦用心。
如果婆母不喜儿媳妇,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是经历过的,所以顿时就不能再说什么了。只是看着女儿那病歪歪、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一脸心疼。
亲自陪她用了早膳,看她吃了药。他才不忍心地目送女儿出了门。
回过头就看到躲在人群中的乳娘望着门口满眼噙泪、一副难过悲伤的样子,立即挪开了眼睛。大踏步地离开。
头晕眼花去唐府请安的云罗高一脚底一脚地随着茯苓、半夏进了屋子。
在外面时还有红缨和青葱搀扶着,她走路还不至于太费力,进了屋子,红缨和青葱就都留在了廊下,她只能自己勉力行走,顿时,整个人就像踩在了棉花堆里,一点力气都没有,一不当心就会摔跤。生怕自己真的摔跤,云罗每走一步都十分当心,等她走到唐夫人端坐的临窗大炕行礼请安时,她的后背已经整个湿透了。
正坐在炕上喝着羊乳的唐夫人不动神色地打量了眼地上大汗淋漓的云罗,权当没看见。
甚至忘记让她起身,云罗便只能一直蹲着。
不一会儿,额上的汗越来越密集,整个身子止不住轻轻的颤抖,两只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蹦达,发出阵阵巨响。
她捏着帕子,眼睛渐渐迷离,全凭一股意志力撑着。
炕上的唐夫人却是置若罔闻,慢条斯理地喝完了羊乳,又慢条斯理地任茯苓服侍着漱口,然后慢条斯理地净面,等一套动作完成,已经是一盏茶的功夫了。
这一盏茶的功夫于旁人不过是轻轻松松一瞬间,可之于云罗却是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万分难熬。
等到唐夫人那片薄薄的红唇吐出“起身吧!”,落到她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喜悦之余,就直起了身子,可是因为蹲立的时间太久导致麻木酸胀的双腿一下子抗议起来,云罗压根站立不稳,只觉得眼前一黑,人就往炕上栽去,额头直对着炕几的桌角。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唐夫人大惊失色,幸好茯苓眼明手快,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云罗的身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云罗的脸肯定得破相。
茯苓吓出了一声冷汗,庆幸自己把人给接住了。然后在唐夫人的默许中,她把云罗搀扶着靠着大炕的另一头坐下,背后塞了个大软枕,然后就悄声嘱咐半夏去沏杯茶来。
等拿到了茶水,又小心地凑在云罗嘴边,喂她喝了一口水。
见云罗没反应,又拿出了帕子替她细细地擦拭额头的汗,触手才发现云罗的额头烫得吓死人,不敢隐瞒,赶紧跟唐夫人禀报情况。
本来还挺淡定的唐夫人闻言露出了惊诧神色,扫了眼歪在大软枕上双目紧闭的云罗,瞥见两颊异常的红晕,不由正色起来,下一刻就吩咐半夏去请大夫过来。
夫人亲自吩咐要请大夫过来,下人们顿时慎重起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侯在廊下的红缨和青葱,只看到茯苓和半夏跑进跑去,却全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正当红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就看到唐韶从天而降。
她和青葱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可芳萋院里的其他人却在看到唐韶的出现,俱都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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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少爷,你来了。八零电子书/【首发】”正好撩开帘子出来的茯苓一眼就看到了从院子里走过来的唐韶,吓得一溜烟小跑地迎了上去,屈膝行礼,绊住了唐韶的步子。
唐韶随意地颌了颌首,便跨步离开,却发现茯苓闪了闪身子,又挡在了他的前面,他停下了脚步,眼睛微微一眯。
茯苓吓得一个激灵,准备好的说辞只来得及说道:“奴婢……”然后就只感觉到眼前一花,唐韶已经侧身越过她,往台阶上走去,等她回过神来追的时候,唐韶已经撩开帘子进了屋内。
她急得原地跺了跺脚,而后就打起精神追过去,经过红缨和青葱时,发现低垂的发丝中有翘起的嘴角。
她也顾不得去理会红缨和青葱两人,一阵风地进了屋子。
没几步,就看见唐韶已经走在炕沿,把云罗的上半身靠在了自己的胸前。
那动作,轻柔地好像云罗是世界最为珍贵的宝贝,小心翼翼,唯恐有一丝不妥。
茯苓猛地垂了眸。
就听见唐夫人不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扶着云小姐。还有你,这样急吼吼地跑进来,把人搂在怀里像什么样子?还不赶紧撒手把人给茯苓。大夫马上就要到了,看到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前一句话是对茯苓说的,后一句话是对唐韶说的。
茯苓浑身一个激灵,赶紧上前想去从唐韶手里接过云罗,却触到唐韶寒芒一般的一瞥,吓得手脚一哆嗦,不敢再进前。【本书最新章节,请搜索800】
半晌,唐夫人就一句“出去吧”打发了屋里服侍的人,众人如蒙大赦,鱼贯着退出。
屋子里,唐夫人的目光刻意忽略儿子怀中的人儿,沉声道:“过两天就是你父亲的生日。我寻思着,想要为他置办个几桌,请一些交好的人家过来看戏喝酒,到时。你记得帮你父亲招呼客人。”
唐韶一怔,旋即就明白,给父亲做寿是虚,把他推给世人是真。
上次后宫里的宴席,父母把他领到了后宫的诸位面前。算是过了明路。这次父亲做寿,才能郑重其事地在世人面前亮相。
早知有此一事,唐韶倒也没有犹豫,点头应是。
“到时,后院女眷不比外院来往的男客少,我一个人招呼这么多人,怕精力不济,我就想请你表舅母和表妹过来帮忙招呼。”唐夫人说到此处,又顿了顿,目光不情不愿地从唐韶怀里的那个赤红脸蛋上滑过。带了一句道,“到时也让她跟在我身边,学学看看,认识些人。”
母子里谁也没有点破这个“她”是谁,却都心知肚明。
唐韶颌了颌首,就低头抚手轻轻地拨开云罗额前的发丝,那目光、那动作,柔得掐出水来。
唐夫人的眼睛顿时成了赤红色,忍了半天,才把斥责的话给咽了下去。
母子两人没说几句话。大夫就到了,茯苓隔着门帘通禀,唐韶就轻轻地把云罗的身子又放回了大软枕上,自己则退开了几步避到了里面的内室去了。
茯苓和半夏稍带了片刻。才领着大夫入了屋子。
是风邪侵体引发的高烧。
大夫很迅速地写好了方子,叮嘱了用药就跟着半夏退了出去。
唐韶从内室转了出来,看着大炕上依旧闭目不醒的云罗,想起她昨天晚上的不开心,心里顿时如被针扎过一般。
密密麻麻的疼。
不顾母亲的怒目,亲自从丫鬟手里接过了方子。确定无虞之后才交给了丫鬟让他们去抓药,有把红缨和青葱喊进来,嘱咐他们跟着一起去煎药,才完了事一直陪在云罗身边寸步不离。
有了唐韶在旁边陪着,就算知道小姐烧得厉害,红缨和青葱也都放了心,毫不犹豫地跟着芳萋院的小丫鬟去后面的耳房去煎药。
而唐夫人则看着一直围在屋子里转不去衙门的儿子,急红了眼睛。
“你五门提督府里没差事了吗?就这样守在这边能有什么效果?你又不是大夫,也不是汤药,留下来能治了她的病……”唐夫人口气酸溜溜的,望着儿子的眼睛低低吼出声。
“我今天告了假,有些事情要同父亲商量。”唐韶目光不闪不避地回视着母亲,依然一动不动地守着云罗。
唐夫人就艰难地别过头不去看这幅画面,才勉强压住心底的怒火。
一时间,母子两人都不讲话。
唐韶则是按照大夫交代的法子,拿着干净帕子汲水之后覆在云罗额上,为她降温。
唐夫人听着耳畔哗啦啦的水声,心底更不是滋味。
不禁感慨云罗的好运气。
从昨天到今天,她稍稍给云罗些“颜色”看,唐韶总会适时出现,让她不会吃了苦头。
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巧的事情。
念头闪过,唐夫人顿时觉得事情也太过巧合了,怎么每次都时间恰好让唐韶赶上?
唐韶住在府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怎么偏偏今日告假在家想到要上她这儿来请安?
还不就是冲着云罗来的?
说不定自己屋子里还埋着唐韶的眼睛和耳朵,有个风吹草动就马上有消息透给他。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下一刻,唐夫人立即就肯定了这个猜测。
看来,回头得要交代王嬷嬷好好整顿整顿这院子里的舌头,别让那些胆大妄为的以为她年纪大了心思活泛起来。
一门心思只怪手底下的那些奴仆吃里爬外,却浑然忘记了唐韶要找人问话,那些人难道敢不如实回禀?
总之,可怜了给唐韶消息的那些奴仆,被王嬷嬷查出来之后,结结实实地每人打了五十个板子,被赶出了芳萋院发落到了后院去做杂役。
还是唐韶得知了那些因他被罚的仆妇困境,暗中派人给他们每人发放了五十两的银子作为补偿,那些仆妇才不再怨声载道。
可许久未有紧迫感的唐府却因为这次的惩戒,气氛一片低迷,所有的下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当差、谨言慎行,不敢有一丝懈怠,就怕惹来夫人的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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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细长的眼眸一瞬间光彩四溢,下一刻却又如子夜般暗淡。
云罗这是怎么了?是烧还没退下来吗?不会啊,刚刚摸了已经不烫手了……
盯着她脸孔的唐韶心里一下子七上八下的,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罗儿,你怎么样?”唐韶上前探了手自然地去摸她的额头。
就听见一声重重的咳嗽传来,是唐夫人。
云罗就一偏头,躲过了唐韶温暖的手掌。
唐韶也没有勉强,收回了手掌,站直了身子,回过身对走过来的唐夫人欠了欠身子。
可神色间却有些冷峻。
唐夫人望着这样的儿子,心里的一口气就堵在了喉咙里,看着炕上的云罗越发不顺眼。
“好了,人也醒了,烧也退了,你也该去见你父亲忙的正事了。”唐夫人有些冷淡地下逐客令,不停地催促着唐韶离开。
唐韶和云罗压根就没有机会说什么话,就这样对视了一眼就匆匆别过。
等到唐韶离开之后,唐夫人就干脆把云罗一个人丢在了炕上,吩咐了红缨和青葱进来服侍她,就带着茯苓、半夏、王嬷嬷等人离开了芳萋院。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主仆三人都有一种滞涩感,似乎连呼吸都有些苦涩。
云罗呆呆地望着承尘,目光发直,最后,眼角沁出了泪。
“小姐……”红缨盯着那滴泪,呜呜出声。
云罗转过头来。直勾勾地望着她,细长的眼眸中没有一丝风采。
红缨和青葱大惊失色,便一下子跪倒在炕边,红缨想了想,又绞尽脑汁地说着自己的经历安慰她。
云罗哪里会看不出她的意图,摆手打断她,有气无力道:“别说了。我都知道。没事的。我只是病了身体虚弱,并不是因为其他。”
红缨和青葱只能咽下搜肠刮肚的安慰之辞,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时间沙沙而过。窗外的花树摇的漱漱作响,枝桠打在窗台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云罗混沌的眼神却一下子清明起来,灰蒙蒙的脸庞也渐渐散去了迷雾。露出如玉的光芒。
“红缨,青葱。扶我起来。”山泉般的声音直入心底,红缨和青葱不知为何,总觉得小姐整个好了!
两人大喜,不由分说地上前去搀扶云罗。细心地为她背后塞好靠枕,一个陪着她,一个出去打水进来为她洗脸。
收拾过后的云罗洗去一脸的病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清澈明亮,眼角眉梢洋溢着坚定。
红缨更是小心地为她整了整钗环衣襟。确认无虞方才停下。
“红缨,等会找机会跟府里的人打听打听,府里这几日是不是要办什么宴席,名义是什么?请了多少客人?都有哪些达官贵人?除了宴席,是否还准备了看戏?戏台搭在哪里,请的又是京城里的哪个戏班?如今京城里流行的戏目是什么,那戏班最拿手的又是什么……总而言之,别管是重要的还是无关紧要的,能打听到什么就打听什么。对了,身上的银子带够了吗?若不够的话赶紧让青葱先回去拿,她脚程快,来回也消不了多少时间。找人打听时,别舍不得花银子,只要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银子不算事。”云罗面色沉静地吩咐,脸上隐有一种威严。
红缨连连点头,浑身有了使不完的劲,立即表示身边带足了银子,不需要让青葱回去取。
云罗就转过头对青葱道:“那你等会就跟着我。”
青葱闻言灿烂一笑,三人俱神情激荡,似是找到了目标一般。
他们主仆三人走出了主屋,看到廊下站着当值的小丫鬟,便说云小姐请了,夫人可有交代什么。
那小丫鬟似是没料到云罗这么快就能好起来,一时间呆愣愣地望着她都没有赶紧回话,等想到回话时,不由垂了眸细声细气地答:“夫人临行时说,如果小姐醒了,就请在旁边的厢房里喝茶,夫人示下完毕后就会回来。”
让她去厢房等?
主仆三人交换了个眼色,便由红缨拉着那小丫鬟的手亲热道:“那麻烦这位姑娘领我们去吧。辛苦你了,这是一点心意,是我们小姐给姑娘你买零嘴吃的,你别嫌少……”说话间,一角碎银子已经塞到了她袖中。
那小丫鬟没想到云罗出手这么大方,顿时笑容殷勤起来,主动领着云罗三人往厢房走去。
“这院里的姑娘们呢?都随夫人去了吗?我瞧见夫人身边的茯苓和半夏姑娘一直贴身跟着,还有王嬷嬷,他们应该是跟去了吧……”红缨挽着那小丫鬟的隔壁,走在了前面,窃窃私语着。
那小丫鬟开始还有些设防,见红缨问的都是些丫鬟间的事情,便渐渐放松了警惕,话语间随意起来。
等领云罗到了厢房,红缨已经和小丫鬟姐妹相称,跟着她去拜见芳萋院中当值的其他几个丫鬟,虽然比不得茯苓、半夏那么当紧,可也是在府里当差多年的伶俐人,一番见面礼下来,红缨就已经和那些人熟悉开来。
话题也从衣裳首饰转到了五湖四海上。
那些丫鬟们都知道红缨是云罗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开始还有些瞧不起她,总觉得她不过是乡下来的,不领世面,却不想出手这等阔绰,一下子刷新了众人的好感。再加上聊天时,红缨对于京城里的吃、喝、玩、乐都能说出个几样,倒契合了众人的话题,没有一点隔离感,众人也就收起了心里的排斥,同她聊起来。
有的问她江南好玩吗?
有的问她江南民风怎么样?老百姓生活怎么样?
有的就问她在江南世家大族当差怎么样?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红缨不慌不忙地答,直把江南说成一个“江南烟雨、世代富庶”的地方,说得众人一阵羡慕。
开始吐槽起自己在京城中的生活是何等无聊寂寞,除了四方的天空,四方的院子,再也没有别的新鲜事。
红缨就乘机问了些府里的事情。众人不设法地一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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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云罗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能这个时辰回来,据说已经是唐夫人体恤她病着,让她早些回去歇息。
披着夜色回去的云罗脸上并无半丝疲乏,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她先去给父亲请了安,让一整天都担心她的父亲安了心,又马不停蹄地回了自己屋子,见到一早侯在屋子里的乳娘,她的笑容就把整个脸庞点亮。
两人携手进了屋子,团团坐在一起用起了晚膳,仿佛一对母女。
到了亥初时分,每家每户的烛火都昏暗起来,整个世界进入沉沉睡乡。
可云罗的屋子里却是灯火通明。
甚至让红缨、青葱服侍着摆出了笔墨纸砚,动手写信。
等云罗搁下狼毫,吹干了信纸上的墨迹,小心把信纸塞进信封中,然后郑重地交到青葱手中,信封上“范府老夫人亲启”几个字赫然醒目。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就由专人火速地送到了城南槐树胡同的范府。
门房上的人拉开很小的一条隙缝,看到大红洒金的名帖,就呼啦一下子把门打开,把人迎了进去。
等描金红漆的盒子送到范老夫人手里时,她的身边围着一众儿媳、孙子、孙女正笑得合不拢嘴。
打开盒子,看到那陌生又熟悉的字迹,范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等看完信上的内容,意识到小辈们个个都盯着她。不由笑着把手里的信放回了盒子然后交给身后的芍药收好,又笑容满面地把老三家的小儿子抱在了膝头,慈爱道:“哎哟,让祖母抱抱,是不是又沉手了些?”
范三夫人生怕老夫人年纪大了,抱不起自己家的胖小子,不由在旁边搭了把手。却不想老夫人很轻松地把孙子抱在了怀里坐在炕上。拿起几上的小点心,高兴地喂着孙子。
那信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看来没什么要紧的。
范三夫人觑了眼婆母慈祥的眉眼,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而后就把那封信甩在了脑后。
就听见老夫人问起了旁边的嫡长孙范晓喻,关心起他的学业来。
长得英俊斯文的范晓喻就从位置上站起来,弯腰作揖恭敬地一一作答。
范三夫人望着一身青莲色长袍的范晓喻,再看向旁边端坐着的身材丰腴的大嫂。不禁露出羡慕的神情来。
大嫂真是好命,相公是刑部侍郎。手握实权,两个儿子,大的范晓喻从小就读书聪敏,现如今在国子监进学。小的范晓智也是少年沉稳,在学业上露出天资来。不比自己,相公外放在临安。虽然说按察使十分清贵,是一方大员。可她是京城人士,自小习惯了京城的生活,她带着儿子陪相公在临安生活这几年总是诸多不惯,这次随相公回京述职,她就想借口服侍婆母替夫尽孝留下来。当然,她还有一个私心,那就是被老夫人抱在怀里的范晓慰今年已经五岁,过年马上就六岁了,到了启蒙的时候,在临安她也没有物色到合适的启蒙老师,便想回了京城请当年给喻哥儿启蒙的先生过来执教,可那位先生因为年岁渐长,早就封了笔,若想请动他,恐怕还要仰仗公公出面。公公那头,相公自然会去提,可婆母这边,还是要自己下功夫。所以,这次回来,她想方设法地往老夫人跟前凑,想得了她的欢心,到时自己陈情说想留在京中时,婆母不会心疼儿子一人孤身在外而反对她留下。
虽然满京城的人都传言老夫人和善,待自己儿媳如亲生女儿一般。可嫁进来这么些年,她也不是个蠢笨的,早就发现精明如大嫂、装聋作哑如二嫂,个个都十分敬畏老夫人。就算是大伯、二伯乃至她的相公,甚至是她的公公都十分敬重老夫人,遇上什么事情,父子四人总要把老夫人拉上一起商量,从不回避。
比如,当年公公上表致仕,就是老夫人的提议。果真换来兄弟三人的升迁。
她当时嫁过来不过才两三年,听到这些,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自此,在老夫人面前越发地夹紧尾巴做人。
到了去年开春,她远在临安听说二伯家的嫡女范晓钰被老太太作主送进宫里做了女官,她当时还纳闷,想不明白何时二伯家冒出来个嫡女。
范家兄弟三人的生的都是儿子,没有女儿。这范晓钰又是何方神圣?
拉着相公嘀咕了一阵之后,才知道,原来是范老大人的族中有这样一个孤女,父母夭亡,由族中轮流照顾长大,后来老夫人陪着范老大人回乡祭祖时遇上了这个孩子,颇为怜悯她的身世,就把她带回了京城。按理说,像这样寄人篱下长大的女孩子应该畏缩木讷,上不了台面。却不想这一位是个例外,年轻貌美、聪明伶俐不说,还有一身才学。
这就稀奇了,她一介女儿身,哪里来的满腹学问?
老夫人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位孤女无处安身,就住在族学里后院的一个小厢房,平日里帮着教书的先生洗洗衣服、烧烧饭之类的,耳濡目染之下,就旁听了许多文章。饶是如此,还是这位孤女天资聪颖,怎不见整日坐在族学里一门心思念书的学子有她这样的才学?
当下,范老夫人就决定把这位孤女记在自己儿子名下,后来同三个儿子商量了一下,就把范晓钰记在了老二名下,跟族里商量之后,一切顺理成章起来。
范家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女。
老夫人把她领在身边好生调教了一番。
等这个范晓钰遵从老夫人的意思进了宫,没多久就得蒙圣宠成了德嫔。顿时,范家在京城就显得不一般起来。
府里上下对老夫人的恭敬更加由衷而发。所以,她和相公一商量,就极力把老夫人接到临安来住了段时间,让她游览江南风光。
后来还被在苏州任知府的狄知府夫妇接过去住了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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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苏州前任狄知府犯事的事情出来,也丝毫没有影响范家的地位。
甚至,到如今,狄知府还被押在刑部的大牢里,没有提案审讯。
范家父子四人对于此事,都讳莫如深。
范三夫人回京后,看家中一切如常,又听说狄沛梓过几日就要到京,老夫人亲自吩咐主持府里中馈的大儿媳妇收拾客房给表少爷,她的心里越发疑惑了。
老夫人对狄知府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态度?范家对狄知府的事情又是什么态度?
她无从得知,只能把猜测放在了心里。
正在失神时,就感觉到有人拉她的袖子,抬眸望去,是儿子乌黑滚圆的大眼睛,笑容就抑不住地从眼底溢出,用柔得滴出水喊道:“瑾哥儿,喊母亲什么事啊?”
范晓瑾,她的儿子就哧溜一下从祖母怀里爬着下了地,扑到自己母亲怀里,奶声奶气道:“母亲,大伯母在问你明天去不去相国寺?”
儿子的一席话提醒了她,范三夫人这才意识原来大嫂刚才问她要不要去相国寺进香,自己因为沉浸在思绪里居然没有听见,现在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不禁不好意思地望着大嫂,抱歉道:“大嫂,明天要去相国寺吗?我好久没去相国寺了,那边的斋菜最是有名,我想念得很,大嫂要去,我自然要一起去,正好去尝尝那边的斋菜解解馋……还有谁一起去相国寺?二嫂去不去?”
范三夫人作出一副嘴馋的模样,引来众人一阵哄笑,掩去了方才的失神。
她的大嫂、范大夫人闻言笑盈盈的望着她道:“三弟妹去了临安这么久。对京城的吃食倒是一点都不陌生,这相国寺的斋菜的确名声远播,许多达官贵人都喜欢去那边上香吃斋,所以香火一直很鼎盛。明天二弟妹有事去不了,就我、你还有你二姐,带上些家里的孩子去走一趟,趁这天气还不是很冷。再往后。等下了雪,马车都不好走。”
她二姐?
朱家大太太。
范三夫人顿时迷糊起来,她昨天才刚见过二姐。也没听见她提到要去什么相国寺上香,怎么一下子就有了这档子事,而且还和她大嫂约上了。
正在疑虑时,就听见大嫂已经转过头对老夫人请示道:“母亲。你看明日,你老人家要不要亲自去一趟?我让家里的马车尽量收拾地舒服些。再多加两床褥子垫在车里,保管你不累……”
老夫人也知道去相国寺的事情吗?
范三夫人一下子察觉出事情的不同寻常来——
大嫂显然是想把婆母也请了一起去相国寺。可是,老夫人已经有许多年不去相国寺了,就算要进香。也是每年选在开春时,去比较近的药王寺上香,不会舍近求远了去相国寺。
这大嫂这么积极主动地邀请他们去相国寺。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范三夫人心底疑云团团,可面上又不敢显露半点。只是支着耳朵听老夫人的回答。
“我就不去了,都是你们几个年岁相当的夫人太太去,还有些是年轻的姑娘家,带着我这个老太婆,就要分散你们的注意力,当心我这个担心我那个,反倒把你们拘着了……还是算了,你们去吧,我留在家里就成了。”老夫人笑盈盈地拒绝。
范大夫人就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劝了婆母几句,后来见她神色坚决就不敢再说下去,只好吩咐下去,明天是她和范三夫人一起去相国寺。
因为出行一次,要带的丫鬟婆子、香火器皿有许多,准备起来十分繁琐,范大夫人是支持中馈的大妇,在婆母处请安过后,也就没有多少时间留下来,不一会就起身告辞,去准备明天出行的事宜。
老夫人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紧接着嫡长孙喻哥儿和范家二房的夫人孩子都一起起身告辞,老夫人叮嘱了几句,就示意身边的丫鬟好生送出去。
半盏茶的功夫,老夫人的屋子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就剩范三夫人和儿子瑾哥儿。
范三夫人林氏才从临安回来没几天,常年不再老夫人身边尽孝,这次回来了,自然不能同大房、二房一般请安点卯就离开,她总是带着儿子留在屋子里,直到老夫人念经祈福,她才起身离开。
今天,也一如往昔。
却不想老夫人开口道:“我也乏了,你带着瑾哥儿先回去吧。明日还要去相国寺进香,总要做些准备,别把时间耗在我这边,耽误了事情。对了,明日去相国寺,我只叮嘱你一件事,那就是多带些婆子,好生照看着瑾哥儿,那边人多,别让孩子有了什么疏漏。你大嫂还要忙其他的,未必想的那么周全,你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多长个心眼……”
老夫人细细地叮嘱,摸了摸小孙子的头发,笑得眉目弯弯。
范三夫人忍住心底的吃惊,连连应喏,然后示意旁边的乳娘抱起喻哥儿曲膝退出了屋子。
临出门时,就看到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芍药捧着刚刚早上送进来的那个描金大红匣子呈到了老夫人面前,却不知为何,在门帘子阖上那刻,都没看到老夫人伸手去接。
如果没看错的话,她记得在老夫人脸上看到了一丝类似“近乡情怯”般地怅然。
什么人的来信,会让老夫人脸上流露出这种神情?
噙着疑惑,她一路慢慢地踱步在青石砖道上。
刚转出老夫人的院子,迎面就看到自己的贴身妈妈正焦急地等在门外,一脸急切,看到她出现的身影,脸上立即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朝她快步走过来。
这是怎么了?
是有什么急事吗?
“三夫人,朱家大太太身边的妈妈已经等在院子里小半个时辰了。”妈妈压低了声音道。
朱家大太太,她二姐。
是为了明天一起去相国寺上香的事情吗?
范三夫人林氏此时的脑海里浮起了这样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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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她进来请安,唐夫人“嗯”了一句连眼都没抬,就完事了。
云罗也不以为然,见茯苓端了羊乳过来,伸手拦住接了过去。
茯苓吃惊地望了她一眼,最后在她墨黑的眼眸注视中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云罗笑盈盈地接了羊乳呈到唐夫人跟前。
唐夫人瞥了一眼,就搁了筷子。
她慢条斯理地看了云罗一眼,面无表情道:“过几日府里要办一个大的宴请,我也没功夫指点你,这样吧,听说你针线做的不错,正好,我让茯苓几个在帮我绣一副观音大士图像,你跟着去帮忙吧。这幅观音大士到时要送给太后娘娘圣诞用的,最是要紧,你可不能马虎。”
说到最后,语气居然很严肃。
是送给太后娘娘圣诞的礼物,怎么会让家里的丫鬟动手?
云罗眼睛微微一动,并不打算戳破唐夫人的说辞,反而恭顺地低头应是。
唐夫人这才稍稍满意起来,眼角眉梢不再是冰渣渣般的冷漠。
然后开始喝起云罗端给她的那碗羊乳,满足和惬意。
服侍了唐夫人用完早膳后,云罗又打水、挤毛巾服侍她净脸、净手,这次唐夫人并没有排斥她,任她动手。
本来都是由茯苓坐着这些的,今日却端着水盆站在了云罗身后。【本书最新章节,请搜索800】
唐夫人似是心情不错,收拾妥当之后,冷不丁地问了句:“你身子怎么样了?”
知道她昨天烧得厉害,算是关心她的身体。
云罗心里一阵莫名的激动,脸上却是笑容温婉,得体大方。
唐夫人不由多看了她两眼,而后就扶着茯苓、半夏的手出去,给家里的婆子丫鬟示下。
没一盏茶功夫,茯苓就回来了。说是要绣夫人交代的活计。
云罗就这样被丢给了一众丫鬟,随着她进了后罩房。
光线顿时如白昼般眩亮起来,不比正房,因为糊了月影纱。光线柔和。
云罗不由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屋子里摆着简单的桌椅,桌上有各色丝线、剪刀、箩筐等东西,有好几个丫鬟围着正坐在那边。
看见茯苓和云罗见来,那些丫鬟忙丢了手里的东西曲膝行礼。
云罗忙让他们起来。
茯苓就把唐夫人的交代跟众人说了一声。丫鬟们居然没有一个露出惊诧的神色,云罗心里便明镜似的,想必是唐夫人早有交代。
茯苓把云罗领过来之后,就借口自己要服侍夫人示下,就匆匆离开了。
等茯苓走了之后,云罗就看了眼红缨,红缨就立即会意地上前和众人寒暄开来。
因为有几人是昨天红缨就认识的,他们对红缨十分善意,又发现云罗温婉和善,并没有拘着他们的意思。渐渐的,屋子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便有丫鬟围着云罗跟她说起绣品的事情。
观音大士的画像早就请人画好了,慈眉善目、清逸出尘。
可实际还没有绣起来。
丫鬟们便大着胆子请云罗分派他们每人的活计,云罗也不推辞,一一问了他们个人的擅长,然后就给他们做了分工。
这些丫鬟都是针线上十分拿手的,开始还对云罗来参与此事将信将疑的,想着一个小姐,未必懂这些。等云罗一开口问了他们许多问题,然后又说了些阵法上的注意。再到给他们按才分工,众人顿时就明白,这位云小姐原来是个针线行家,竟然十分精通。倒是收起了轻视之意,一个个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做到最后。
等云罗和红缨、青葱主仆三人配合着一起分线时,众人的眼睛个个发直。
他们早就听说苏绣手法精细,擅长将丝线分成几十甚至上百根,然后再用这细如发丝的丝线去绣出图案上的细微之处。可他们都是京中绣娘。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手法,当云罗手指灵活翻飞,眨眼间就将丝线分成了几十根,怎不让他们大开眼界?
顿时,对云罗的敬佩之情又多了几分。
想到初起府里对云罗的一些传言,说是少爷在江南任职时看上的女子,想要娶进府里,众人对她是又好奇又揣测。总以为是个惯会烟视媚行的女子,却不想居然是这样一个端庄大方、温柔娴静之人。
又有这样高超的绣技。
一下子,云罗在唐府下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十分好。
甚至悄悄希望起云罗嫁进唐府。
因为唐夫人为人严厉,少爷又是“生人勿近”,老爷就更不用提了,等闲之人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家里的主子个个都不好相与,他们私心希望来个少奶奶是个和善些的,那日子的日子就会好过些。
众丫鬟心中百转千回,这厢云罗已经完成了分线的工作。
大家见她动作如此迅速,再也不敢分神,都凝神屏气地开始忙自己手里的工作。
等茯苓服侍好了唐夫人,返身回来时,后罩房里静悄悄的,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忙着各自的活,没有往日嬉笑躲懒的懈怠,空气中洋溢着认真的氛围。
茯苓震惊极了,怔在门口好一会儿。
还是红缨第一个发现她,起身过来迎她:“茯苓姑娘,你忙好了?夫人那边不用伺候了吗?来,赶紧喝口茶润润喉,辛苦你了……”
一脸的殷勤,拉着她坐下,旁边唐府的丫鬟们才像刚发现她,同她打招呼。看到红缨在倒茶,有丫鬟就凑过去接过了茶杯,示意红缨歇息,由她来忙,沏完茶后又送到了茯苓跟前。
好像茯苓是客人,红缨是主人一般。
茯苓心底一阵嫉妒,心里气得半死。
可云罗正坐在那边笑盈盈的望着她,一双点漆的眸子温柔似水,顿时浇灭了她所有的怒气。
茯苓急忙走过去,搁了手里的茶杯,朝着云罗行礼。
红缨一把扶住了她,一口一个“姑娘”叫得亲热。
便听见云罗问她:“夫人那边忙好了?现下方便吗?我有几个关于这幅观音大士绣品上的事情要请夫人拿主意,不知道她有没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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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茯苓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夫人没空,正在忙。八零电子书/</strong>”
云罗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茯苓低了头,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屋子的空气一滞。
旁边的丫鬟们彼此交换了眼神,都不说话。
正在气氛不好时,旁边红缨上前摸了摸云罗的额头,“呀”地一声低呼:“小姐,你的额头好烫啊,不会是又烧起来了吧?这可怎么是好?草药还在府里呢……”
旁边的丫鬟们一听到云罗身子不爽,都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让她躺下来休息。
可药不在这边,红缨急得眼睛都红了。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说了句“赶紧让云小姐回去歇着喝药吧。”然后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茯苓身上。
茯苓的眼神一晃,有种被逼的感觉,迟疑道:“这,可是,夫人交代小姐要留在此处绣观音大士像的……”
在众人谴责的目光中,茯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没事,我等夫人发话了再回去了喝药。”云罗用眼神安慰众人,示意自己能挺得住。
就有丫鬟站出来,对着茯苓道:“茯苓姑娘,云小姐病得这样,你赶紧去跟夫人禀报一声,让夫人派人送小姐回去喝药,万一拖下去,事情可大可小哦。”
“是啊,是啊!”
“这观音大士像还指着云小姐绣眼睛呢。”
“可不能拖……”
所有的丫鬟一面倒地帮云罗说话,好像是茯苓有意为难云罗,不肯去唐夫人跟前禀明情况。 [800]
茯苓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她下意识地去看云罗,发现云罗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是。我去跟夫人禀报。”茯苓不禁脱口而出。
云罗便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似乎在说“谢谢你”。
她汗颜地别过目光,逃似地出了门。
唐夫人那边一听说云罗身上又烧起来,自然也不会强留下她。茯苓就乘机道让云罗回去喝药吧。
唐夫人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茯苓得了示下,就赶紧去后罩房通知了云罗。
云罗就任红缨、青葱扶着,在众位丫鬟的嘘寒问暖目光中离开了唐府。
等坐上了马车。云罗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透出来。如阳光般耀眼。
“青葱,谢谢你。”冷不丁的,云罗朝旁边沉默寡言的青葱致谢。
青葱顿时有些惶恐。连连摆手道:“小姐,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云罗笑着示意她不必谦虚,而后就问一旁的红缨:“跟赶车的说,我们去范府。”
红缨轻轻点头。就隔着帘子吩咐外面的赶车人。
马车“得得得”地往城南赶去。
*****
槐树胡同,范家。
老夫人看着外面的天色。问身边的芍药什么时辰了。
芍药躬身回答:“回老夫人的话,马上午时二刻。”
平日里这个时候,老夫人要用午膳了,可今日却很特殊。小厨房的菜一直温着没有端上来,老夫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午时二刻一到,就有小丫鬟的脸在门帘子后面一晃而过。
芍药曲膝朝老夫人福了福就飞快地出了屋子。再进来时,就面带一丝激动。对着老夫人禀报道:“回老夫人,新央云小姐求见。”
“来了?”老夫人的眼睛一亮。
“是的。到院门口了,马上到。”芍药伸手去扶她。
老夫人抚了抚自己的鬓发和衣襟,才把手放到了芍药手里下了炕,往中间屋子走去。
翘首盼望中,就看到一抹窈窕的身影跟随着府里的下人进了屋子。
“老夫人……”云罗“扑通”一声跪在了范老夫人的脚边。
“快起来,快起来,好孩子,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范老夫人热泪盈眶,颤抖着手弯腰去扶她。
旁边的芍药也蹲下身子去扶云罗。
云罗却不肯起身,坚持给老夫人磕头请安,芍药眼明手快,递了个蒲团在云罗膝下,眼看着云罗结结实实地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云罗的眼眶红红的,范老夫人看了一阵心酸,拉着她的手不放。
重见的喜悦很快把眼泪的悲伤给冲淡了,老夫人拉着云罗挪到了临窗的大炕,示意云罗挨着她一起坐,云罗也没有忸怩,听话地坐在了她的身旁。
芍药喜滋滋地为她上了茶,道:“云小姐,许久没见您了,您可是越来越漂亮了。”
“是啊。你这孩子,长得就跟花朵似的,真好看。”老夫人闻言上下打量了云罗一番,而后一锤定音。
“哪有老夫人说的这么好。”云罗谦逊的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拉着范老夫人的手轻轻晃动,“我看啊,是老夫人越来越年轻了,就像三十多岁的夫人,鬓角都寻不出一根银丝来。”
“瞧瞧这张嘴,你这不是打趣我吗?明明五六十的人了,还像三十多岁,我不成妖怪了……”虽然否认云罗的说法,却笑得一脸欢愉,显然十分受用云罗的奉承。
云罗和芍药等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手挽手,十分亲昵地一阵契阔,旁人瞧着就跟一对亲祖孙般。
伺候的芍药看着一身织锦料子、头戴点翠的云罗忍不住心底诧异。
这云小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一副脱胎换骨的感觉?
那通身的气派,就算是用了最素净的衣料也掩饰不住。和当日苏州陪在老夫人身边的那个云小姐,瞧着变化不大,但细细看,又处处不同。
似乎……有种光芒在脸上跃动,熠熠生辉,让人正视不了。
可她明明只是一介县丞之女,当时也不过依附在新央知县家眷身边,循规蹈矩、乖巧顺从,哪里来的这种气势?
芍药看出了云罗的变化,一双火眼金睛的范老夫人就更加发现了。
昨日收到她的名帖时,她就觉得云罗肯定有大造化了,那种描金红漆的盒子瞧着普通,可不是一般性人家能有的。
今日一见,果真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丫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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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眸光微闪,范老夫人就含笑拉了她的手,轻拍道:“你这丫头,怎么突然进了京城?是同谁一起进的京城?是来寻新央的那位许太太的吗?听说她家的姑奶奶刚去了,也就是前一段时间的事情……”
范老夫人说的许太太就是芸娘的母亲,新央知县太太。【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 ’)
云罗到京之后曾向唐韶打听过芸娘和许太太,唐韶说如今许太太母女就住在陈阁老府上,倒也没有同她说陈阁老夫人许氏已经过世的事情。她也就只派人去陈府给芸娘和许太太送了个口讯,还没有机会同许太太、芸娘碰面呢。
却不想在范老夫人这边得知了陈夫人许氏过世的消息。
脸上不由有了唏嘘之色。
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不能陪同陈阁老白首偕老、享这夫贵子孝的生活,只能说这许氏也是个没福气的人。
她脸上这一番细微变化没逃过范老夫人的火眼金睛,便知道云罗压根就不清楚许氏过世的消息,那就意味着云罗进京根本就没和许太太母女没关系。
那云罗是为了什么进京?
范老夫人的目光顿时静谧起来,等着云罗的回答。
屋子里静悄悄的。
芍药等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云罗便把手从范老夫人的手掌中抽了出来,然后下炕又跪在了她脚边。
范老夫人的背脊慢慢的挺直,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如莲花般的女孩子。
“老夫人,蒙你怜爱,小女已经定了亲事,此次入京是准备明年完婚。最新章节全文</strong>[. 超多好看]”云罗低着头,听到屋子里只有她流水般动听的声音。
刚说完,就听见老夫人惊诧的声音:“什么?你定亲了?是京城里哪户人家?什么时候的事情?谁保的媒?”
一连串的问题,语速极快,可见老夫人的吃惊。
她弯腰伸手去扶云罗,云罗顿了顿。便握住老夫人的手站了起来,提到自己的婚事,不由脸色绯红道:“回老夫人的话,小女定的是京城唐大人家的公子。是今年夏天的事情。由钦差大臣齐大人保的媒。”
“京城唐大人?哪位唐大人?”范老夫人猛地抓住云罗的手,在那白嫩的手背上留下了指甲的红印子。
“是……唐归掩唐大人府上。”云罗的腮边一抹温柔的笑。
范老夫人的手一下子从她手上滑落。
云罗赶紧弯腰去扶她,轻柔地顺着她的背脊,一双妙目十分不解地望着她。
老夫人听到唐家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在她派人给范老夫人送了帖子之后,有思想准备老夫人会十分意外。可没想到这样的吃惊,甚至那不叫吃惊,而是……惊恐。
对,老夫人的眼底一瞬间流露的情绪叫“惊恐”,虽然很快就敛去,可还是让她抬头捕捉到了。
怎么回事?
云罗压下心底的吃惊,扶着老夫人慢慢地往后面的迎枕上靠。
半晌之后,才听到老夫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青白的脸色也缓和过来,如初见面时的红润健康。瞧不出方才的半点异样。
云罗为老夫人重新续了一杯热茶,呈给老夫人呷了一口后放回了几上。【\网 .aixs】
范老夫人眉头紧缩,似是极力回想着什么,后来突然坐直了身子,紧张地问她:“我记得这位唐归掩家的公子是个病秧子,常年被送到某座山上跟一位高人养生,你怎么会突然说给他们家?而且……唐大人如今贵为当朝首辅,他的夫人又是隆安郡主,当今圣上的堂姑姑,身世显赫。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怎么会选……中了你?”
老夫人震惊过后,立即恢复了思绪,顿时嗅出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唐韶的身份果真一直是保密的。云罗想到京城后听到的只言片语。迅速地下了判断。
“你确定是唐归掩大人府上?”范老夫人不放心地追问了一遍。
一双矍铄的眸子定定地缩着云罗,希望她说出一个“不”字。
偏偏云罗很肯定地再次点头。
范老夫人的身子似是受不住一般,歪在了迎枕上,脸上的失望怎么掩都掩不住。
老夫人的表情……好像很奇怪。
云罗这回看得十分真切,她确定老夫人听到她定亲给唐家时是显而易见的抗拒。
老夫人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难道……范家和唐家在政见上不同?
脑子里亮光一闪,有一道线飞快地闪过。她似乎抓到了某个关键。
那厢,老夫人的脑子转得更快,她低头沉吟着:“齐孝宗保的媒……我记得齐孝宗派去苏州当钦差了,他给你保的媒……应该是在苏州想到的吧……苏州,今年夏天,今年夏天他不是和苏州卫的唐指挥使在查外甥……前任苏州知府的案子吗?他怎么会突然想到给你和远在京城的唐家做媒?”范老夫人察觉出了不合理之处,抬头望着云罗,目露困惑。
云罗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把唐韶的身份告诉她。
不想范老夫人眼眶一缩,骤然道:“莫非,那位唐指挥使是?”
不得不佩服范老夫人的推演能力,短短几息,寥寥信息,她就想到唐韶是唐归掩儿子的可能性。
明明老夫人刚刚所言“唐归掩的儿子是个病秧子”,和健硕修长的唐韶风马牛不相及。
可她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想通了事情的关键。
能说姜还是老的辣吗?
云罗佩服地低头羞涩道:“是,老夫人所想不错。唐韶唐指挥使正是唐归掩大人的公子。”
耳边突然传来刺耳的碰瓷声。
老夫人的袖子不知为何会不小心地洒过几上,打翻了茶杯,发出这沉闷的一声。
眼看着茶水在几上横流,云罗赶紧跑过去收拾,又从角落里的架子上拿起干净的毛巾过来擦拭几上的茶水。
眨眼间,那雪白的毛巾上就被乌黑染尽,充斥着人的视野。
云罗赶紧把几上收拾赶紧,又再次为老夫人泡了杯茶,等搁到老夫人手边时,才发现老夫人的眼睛眼色比那块刚擦过茶水的毛巾还要黝黑,好像多看两眼就要被吸进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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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却忍不住突突地直跳。
好像眼前的范老夫人十分陌生,同她记忆里那个慈爱地如同嫡亲祖母般的人儿不是一人。
范老夫人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立即敛去眸中的情绪,露出了笑脸,拉着她挨在自己身边坐下,亲切道:“傻孩子,怎么能让你动手做这样的事情,只管吩咐丫鬟进来便是。没弄脏手指吧?来,让我瞧瞧……”
柔声细语,如春风化雨。
与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许是太吃惊了吓到了吧!
念头一闪,云罗就听话地坐到了老夫人的身边,同她说着话。
老夫人把事情从头至尾问了一遍,事无巨细。云罗有问必答,毫无隐瞒。
直到说至唐夫人把云罗接到京城入府的几次见面,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丫头,恕我直言,这位唐夫人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的难缠,你……哎,往后的日子不轻松啊!”
范老夫人说起唐夫人时十分的含蓄。
可云罗不是傻子,她对唐夫人如何的秉性,经过这几天相处,实在是感同身受。
唐韶的母亲,用“难缠”二字形容恐怕还是轻的。
云罗敛去眉宇间的苦涩,笑得淡然无忧:“老夫人所言极是,可这世上本没有从天而降的好事,我从家道中落后,看得实在太多,也就没那么介意了。总想着事情会一天天好转,我只管往前走就是。”
云罗的话里有着不符合她年纪的沧桑,一下子击中了范老夫人心中的柔软。[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 ]
她望着眼前的云罗。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多年前的面容。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坚持……一样的义无反顾。
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范老夫人压下所有的情绪,拉着云罗的手轻轻摩挲,语重心长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再劝你。往后你若有什么难事。只管来找我。我肯定会帮你。”
云罗听罢,不由红了眼眶,忍不住心中激动。一下子偎进了老夫人的怀里,细细抽泣起来。
虽然她今日想尽办法来拜访老夫人就是存着这样的指望,可当老夫人真的如此这般爱护她时,她的心底甜滋滋的。忍不住喜极而泣。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他人真心的爱护更值得她感激?
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
等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就听见两人小腹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这时。他们才意识都大家都没用午膳呢。
外面的芍药早就等得焦急万分,可俯耳听到里面窃窃的私语声,就不敢轻易去打扰。眼看着马上要到午时末了,想到老夫人从早膳过后一直都没有再进过食。不由急得在门口来回地转圈。
幸好听到屋子里叫她的声音,她面上大喜,急匆匆地进了屋子。
然后得了老夫人肯定的答复后。她就急忙撩帘子出去示意丫鬟们把灶上温着的午膳端上来。
菜肴鱼贯着端上来。
有京酱肉丝,有珍宝鸭汤。有蒸乳鸽,有风味糟鹅,有清蒸鲥鱼,有鲜炒时蔬,另有四碟素凉菜四碟荤凉菜,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香味四溢。
一看就知道老夫人早有准备,要留她用午膳。
云罗心里更激动了,泪水一直含在眼眶中,微微打着转。
吃饭时,她想服侍老夫人用膳,却被老夫人一把按住,故作威严道:“到了我这边还要你服侍,要他们这些干什么吃的?你就安安生生地陪我一起用顿午膳,你能多吃两口,我就高兴了……”
一副把她当成嫡亲孙女般亲昵的口吻。
云罗依言就坐了下来,对着旁边服侍的芍药歉意道:“辛苦芍药姑娘了。”
芍药连忙摇头,声音爽朗道:“瞧云小姐客气的,这不是奴婢该尽的本份吗?若被你抢走了,赶明儿老夫人该要不喜欢奴婢不留奴婢在身边了,到时把奴婢随便发落到了哪个院子,那奴婢不要哭死啊……”
芍药说话十分有趣,带着一点点无所顾忌,向来平日里在老夫人身边是惯的。
云罗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就听见老夫人故意板着脸对芍药道:“你这么牙尖嘴利的,我留你干嘛?一顿饭的事情,你都能说出这么多个子丑寅卯来,赶明儿你自己去管事嬷嬷那边领罚吧,别让我发落了……”
却全然没有当真,就像是和芍药在打嘴仗。
芍药就假装“呜呜”了两句,惹得老夫人和云罗频频发笑。
屋子里的气氛欢欣鼓舞的,让人食指大动。
云罗破天荒地用了一碗白米饭,还觉得意犹未尽。
这是她离开新央以来胃口最好的一次,脸上不由露出猫咪般满足的笑容。
范老夫人也随即搁了筷子,笑容满满。
芍药便十分有眼色地喊了小丫鬟进来收拾桌子,自己则亲自打了水端了铜盆进来服侍老夫人和云罗洗漱。
又是一番忙碌。
云罗又陪着老夫人用了些饭后的水果,就觉得肚子圆滚滚的,实在坐不下,就提议扶老夫人去院子里走走消食。
老夫人兴致很好,积极地响应,果真让云罗搀扶着在院子里走圈,顺便给云罗介绍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有些什么来历,如数家珍。
云罗听得认真,时不时的点头,老夫人就说得更用心了。
芍药等服侍的丫鬟则跟在后头,离着半丈远,递个毛巾端着茶水什么的。
就这样慢悠悠地走了一刻钟,云罗便扶着老夫人回了屋子。
云罗见老夫人说了半天的话,一脸疲倦,就主动提出了告辞。
老夫人挽留了一番,也就不再强留,只是仔细地问了现下的住处,如何联系等等。
云罗一一作答,约好了有时间就来老夫人处请安。
老夫人忙点头,看到她要走,一脸地不舍,最后,不顾众人地劝阻,亲自把云罗送到了院子门口,惹来众人侧目,云罗离开后一刻钟,范府上下就传遍了。
等范家的大夫人和三夫人回来时,听到有位小姐来访的消息,都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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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晚膳前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范三夫人就问了起来。[ 超多好看]【..】
老夫人也没有藏着掖着,神色淡淡地说起云罗,说是她今年开春在苏州寓居时遇上的新央女孩子,十分投缘,觉得她纯孝至善、贤良淑德,相处时情逾祖孙,本有意想把这孩子留在身边带回京城来承欢膝下,可是,女孩子不愿意离开家人就此作罢。
提到新央,去过此地的范三夫人眼珠子不禁转了一圈。
她提着裙裾挨着老夫人坐下,扬起笑容,道:“母亲,可是那位新央县丞的女儿,叫云罗的?”
“哦?你知道她?”老夫人听到自己三儿媳妇居然说的出云罗的名字,微微有些吃惊。
范三夫人便把自己曾去过新央为二姐家的庶长子提亲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听说是蒋家的大女儿说给了朱家的那个庶长子,范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是见过蒋芝霞的,也知道朱家那个庶长子的事情,听说把两人撮合在了一起,就看着三儿媳妇意味深长道:“朱家大太太这次为了那个庶长子可是不遗余力啊,把你都给惊动了,还特意从临安赶过去。”
婆母这么意有所指,心知肚明的范三夫人一下子红了脸,吱吱唔唔地转移了话题,也就没有再问及云罗的事情。
倒是陪在一旁指挥着丫鬟们摆晚膳碗筷的范家大夫人听到云罗的事情,眉头微微蹙了下,旋即又神色不动地去陪老夫人说话。
等一大家子在老夫人处用过晚膳后,众人如往常般接二连三地提出了告辞。最新章节全文</strong>
范家大爷夫妇相携一起回自己的住处。
等大夫人服侍着自己相公更衣完毕后,两人就屏退了众人捧着茶杯靠在临窗的大炕上说话。
范大夫人提到了云罗。
她对这个暗暗上过心。
她安排在老夫人身边的人曾经跟她着重讲过这个云罗的事情。
听说婆母曾经动过念头要把这个女孩子配给喻哥儿,虽然,最终是云罗拒绝了婆母的提议没有跟随一起回京,可最为一个大家族的宗妇,她的敏锐触觉告诉她事情颇有内情。
她的婆母,她了解。
这么些年。因为自己膝下无女,而孙辈更是一个女孩子都没有,所以她对漂亮心善的女孩子特别喜爱,也曾对亲戚家几个出众的女孩子颇多照拂。可从没对哪一个另眼相待到留在自己身边教养。唯一的例外就是范晓钰,可她又不同。从后来的事迹发展来看,婆母一早就打算要把这个范晓钰送进宫,以巩固范家在朝中的地位。
还没有哪个女孩让老夫人起了要留在身边做孙媳妇的念头。
云罗是第一个。
而且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丫头。
家世背景平凡无奇,根本就不符合老夫人、她对喻哥儿媳妇这个长孙媳妇的期望。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对于喻哥儿娶亲这件事上。和老夫人是看法一致的。
从前,在言谈间,两人也曾浅尝即止,都听出彼此对喻哥儿未来媳妇的期许。
可没想到,一直对长孙媳妇抱有期望的老夫人居然对云罗动了这样的念头,怎不让她大吃一惊。
她当时派人去新央打听云罗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拒绝这门婚事。哪怕明知此举会惹来婆母不快,她也在所不惜。
为了喻哥儿,她硬着头皮会顶回去。
事情却没走到那最坏的一步。
可云罗此人也在她心里扎了根。
等老夫人回了京城后。她还特意招了老夫人身边服侍的人专程问过话,仔仔细细地问过云罗的事情,听完之后,就对婆母关于西北的言语起了疑心。
更何况,婆母似乎对云罗有着异乎寻常的亲厚。
甚至据服侍的人形容,婆母还把自己随身佩戴了几十年的玉佩送给了她。
那可是婆母最为珍视的东西,跟着她大半辈子了。
怎不让她惊讶?
这个云罗何德何能,能得老夫人的青睐?
本来,云罗远在新央,与她也毫无干系。她知道有这个人也就罢了。
可现在云罗又出现了,从新央千里迢迢赶到京城,特意来拜访老夫人,她意欲何为?
不会是后悔了。想来投奔老夫人吧?
范家大夫人想到这个可能性,心口砰砰乱跳。
老夫人再见云罗,会不会又起了要把她配给喻哥儿的心思?
大夫人把心中的担忧告诉了自己的相公。
却不想范家大爷闻言沉吟了片刻,反倒倒过来安慰妻子:“如果母亲看中了,你就随她老人家。母亲的眼光独到,她若看中的人。必有不同凡响之处。”
范大夫人听完,顿时愣在那边,片刻之后才缓过来,道:“可是,我……今日和三弟妹去相国寺,看到有位小姐很不错,人漂亮大方不说,最难得的是风骨铮铮,我看做我们家喻哥儿的媳妇,实在恰当。”
“哦?”范家大爷望了眼烛火中目光幽幽的妻子,若有所思,而后道,“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母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一连三个问题,语气却渐渐沉重下去,早就没了方才的轻松闲适。
“是……”范大夫人略迟疑了一下,便低声道,“是苏州同知苏大人家的嫡长女。”
“苏州同知?”范大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顿时睁圆了,“就是他们家的次女许给梓哥儿的?”
苏谨梅是许配给狄沛梓了,在狄家出事后,苏家依然没有退掉这门亲事,风骨可见一般。
范大夫人就是因为这个才下定决心去相国寺相看的。
看着妻子微微的一颌首,范大爷倒是沉默下来了。
“那母亲那头?”许久之后,在一声噼啪爆烛中,范大爷开了口问妻子。
一直紧张不安地等着相公回答的范大夫人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可脸上又不敢露出喜色,只是静静地摇头,面露愧疚道:“此事是我不好,没有及时跟老夫人禀报此事。我原想着先去看了看人品、相貌、性情再说,万一不合适,也就不要惊动母亲,免得她老人家空欢喜一场,不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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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着,范大夫人就半垂了眼睑。
范大爷就挥了挥手,道:“此事交给我吧,我来去跟母亲说明情况。”
有了这句话,范大夫人终于放心地露出了喜色。
继而殷勤地为他杯中续了茶水,神色满意地说起苏谨兰来。
范大爷听得也是连连颌首。
他对自己妻子一向敬重,也对她看人的本事深信不疑。
她说好,那这个苏家大小姐肯定不错。
两人就从苏家大小姐慢慢说到了儿子喻哥儿的课业上去,规划着他何时定亲、何时下场……
烛火摇曳中,照射出两张憧憬的脸孔。
第二天晚膳时,范家大爷准备把苏家的事情见机跟父母提一下。
可才准备拿起筷子,就收到了唐府的帖子。
“是谁家的?”老夫人搁了筷子,陪范老大人坐回了大炕。
一众子女也陪着围了过去。
“唐阁老做寿,宴请我们全家。”范老大人把大红洒金的帖子郑重地收回了盒子里。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目光都集中到了范老大人夫妇身上。
“父亲,好像,我们家和他们府上没有什么……来往吧?”范家大爷说得十分含蓄。
其实,他们两家的交集为零。
从前,唐归掩只是阁老时,就是个低调内敛的主。彭阁老和陶阁老两人资格最老,先帝也是最为倚重,其他几位阁老就显得面容模糊、言辞苍白。
范家是彭阁老一派的,和其他几位阁老鲜少有交集。这位娶了隆安郡主的唐阁老,他们就更是避之不及。
毕竟。一个不慎,勋贵勾结朝堂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更何况,当年先帝能继位,也是和另外一位兄弟角逐了之后才产生的,两人在做皇子时手下各有派系,等先帝登基后,对朝廷把控十分严格。将跟随自己兄弟的那些臣子都赶尽杀绝。所以诸位臣子对和皇族的结交都十分慎重。甚至疏离。
唐归掩的出任当年也是个异数。
他年少高中,家世飘零,恰逢隆安郡主适婚。被就被老王爷看中了招为女婿。众人皆以为他会拒绝,毕竟,隆安郡主可不是一般性的人能娶的。娶了她意味着往后几十年都得低头埋首、小心翼翼地以郡主相待。却不想唐归掩一口气居然答应了,大婚后还从翰林院的编撰做起。老老实实一待就待了七八年,在先帝晚年才被调任都察院。慢慢受到重用,经过历次升迁入了内阁。
可众人都以为他的这个内阁大臣有水份。
毕竟他是隆安郡主的夫婿,先帝在世时极为信任隆安郡主的父亲,后宫众人也与隆安郡主来往甚密。俨然一家人。
自隆安郡主的父亲过世后,先帝倚重唐归掩,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可事实上。唐归掩在先帝时代一直默默无闻,从未听过有何建树。
众人也几乎将他遗忘。
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恰逢彭阁老、陶阁老因为年龄太长而致仕,唐归掩一下子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
他的政治手腕显露端倪。
虽然有陈阁老的激进掩住了他的部分光芒,可在议事时,往往最后是唐归掩一锤定音。
范家身处庙堂中心,对这些细节自然十分清楚。
所以,收到唐府宴请的帖子,虽然吃惊,可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一家人默默地吃完了饭,三个儿媳妇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到旁边的耳房聚在一起喝茶。
屋子里留了范老大人、三个儿子和老夫人。
服侍的芍药上完茶水后就退到了耳房来服侍范家的三位夫人。
妯娌三个正在闲聊,说到了唐家的轶事。
“三弟妹,你家大姐、薛三夫人不是和这位唐夫人十分亲密吗?听说这位唐夫人十分的……厉害,唐阁老想必定然惧内吧?”范大夫人笑着问范三夫人林氏,说起了京城里的传闻。
林氏就点头,与有荣焉道:“是啊,薛家和唐夫人是姻亲,所以一直都有来往,我大姐又是妯娌几个中和唐夫人走得最频繁的。”然后,又低头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听我大姐说,这位唐阁老十分怕老婆,两人这么些年总共育有一子,还是个病歪歪的,要送到山上去调养的,唐阁老就一切依从夫人的安排,真把儿子送到了山上,这些年膝下空虚,再也未有子嗣。”
语气里浓浓的惋惜之意。
“可见唐夫人的厉害。”范家大夫人、二夫人交换了个眼神。
“那他们的儿子呢?就一直留在山上了?”范大夫人好奇道。
“我也不清楚啊……”范三夫人就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唐家的事情向来低调,况且他们家喻唐家不是一个圈子的,平日里也碰不到,也听不到圈子里的女眷谈论,自然不清楚。虽然范三夫人和薛三夫人是姐妹,可范三夫人随夫君外放,平日里与姐妹间的联系多有不便,书信上自然不会去提及唐家,所以她也无从得知。
妯娌三人的讨论十分热烈,旁边的芍药想了想,就觉得自己昨日在服侍老夫人见云罗时似乎听到了“唐夫人”等字眼,不由疑惑万分。
可后来她就出了屋子,老夫人和云罗具体说了些什么,她也听不真切。
也许“唐夫人”这三个字只是自己听岔了吧!
芍药如此想道。
等屋子里散了的时候,范大夫人就听到老夫人说唐府的宴会她要亲自去。
这个消息一宣布,众人一阵哗然。
老夫人不肯轻易走动已经许多年了,平日里也就些特别亲热的人家她会出面,近一年,她除了在去临安时去狄府做了客,其余人家就再也没走动过。
老夫人早就放出话来,说自己年纪大了,这些来往应酬就交给自己的儿媳妇去辛苦了。
可这次怎么就破例了呢?
范家众人吃惊之余,又不能多问,就听见老夫人对着范老大人说道:“上次进宫去拜见德嫔娘娘时,娘娘曾经跟我说过这位唐夫人的诸多好处。这次唐府下了帖子,我们自然不能轻怠。”
一副解释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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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德嫔娘娘的缘故?
众人眼底有了释然,谁也没有多想老夫人亲自去唐府的事情。txt全集下载
等到唐府宴会那日,众人才发现,原来朝廷里三品以上的京官及其家眷都收到了唐家的帖子。
内阁首辅做寿,不管平日里走动地频不频繁,大家都不会拂了面子。
云罗天没亮就收拾妥当去了唐府,唐韶提前曾跟她透过气,说府里这次宴会其实是为了对外公布他的身份,所以云罗万分慎重,不敢有一点马虎。
如果,她和唐韶的婚事顺利完成,那么就意味着她从此以后将成为唐家的一份子,往后要与京中的世家大族来往,若在宴会上失了仪态,丢了脸面……
她不敢往下想。
这恐怕就是唐夫人的目的吧?
让她自惭形愧,让她自动退出。
可是,她怎么会认输?
云罗紧了紧袖子下的拳头,抬头挺胸地下了马车。
茯苓和半夏看见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艳,然后将她引到了旁边的耳房。
此时,唐大人还在屋里,云罗只能先回避。
这个时辰怎么会遇上唐大人?他不应该在朝廷上吗?
“云小姐,今天你好漂亮。”耳房里复杂烹茶的小丫鬟看到云罗不由惊叹。
云罗就拽了拽身上的玫瑰紫二色金织花褙子翘起了嘴角。
这个颜色特别亮丽,是她特意挑选的,不同于湖色、粉色、嫩黄色、月白色那种素净淡雅的颜色,这个颜色一穿在身上,就衬得她肤色如珍珠般的洁白如玉,让人挪不开目光。txt全集下载/</strong>
今天她还特意梳了个坠马髻,歪斜的发髻上簪着唐韶送她的华贵簪子,各色宝石错落有致地镶嵌,在光线中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另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华贵之美。
难怪烹茶的丫鬟要恭维她。
茯苓和半夏两人的目光都闪了闪,没有开口说话。
云罗微笑着大大方方地受了。等到唐夫人要见她时,她整了整衣襟,面容肃穆地跟着茯苓出了耳房。
正好碰到唐大人下台阶,茯苓连忙顿步。曲膝蹲在了一边。
云罗也施施然地行礼。
眼看着唐大人就要过去,却没想到他突然停住了步子,目光落在了茯苓身后的那个玫瑰紫二色金褙子的身影上。
“你,就是云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舒缓,带着一点点的威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势。
这人就是唐韶的父亲?
云罗没有一丝迟疑,低着头恭顺地答:“回大人的话,正是小女。”
唐大人微微颌首,没有再说一句话,就抬步离开了。
等人出了院子,云罗才吁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唐大人,似乎比唐夫人和善些。
云罗在心里如是想。
前面的茯苓已经脸色微变地快步往屋子里去,等云罗发现时,她已经离开有五六步的距离。
这丫头好像对自己有些敌意。
云罗心里暗暗思忖,脚下步子却不敢有迟疑。
自己还曾经帮过她。却不见她领情,反而在相处中越来越明显的敌意。难道是她揣测唐夫人的心意所以才对自己这样?也不至于啊,怎么半夏就没有……
越想越疑虑,眨眼间人就进了屋子,那些念头一下子被她压到了心底。
正好抬头看向云罗的唐夫人微微一怔,而后就淡淡地对云罗道:“你过来了?”
说完,就别过视线问旁边的茯苓:“少爷呢?”
茯苓就快步上前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刚刚派人去问过,说少爷昨夜有公务在身没有回府,今天一早还没回来。”
唐韶昨天就没回家?
云罗暗暗吃惊。却不想旁边的唐夫人如探照灯般的目光就转了过来,落在她脸上,好像在询问她,唐韶昨夜是不是去她那边了?
这可真是冤枉了!
云罗不由苦笑。她和唐韶规规矩矩的,哪里会作出私下碰面的事情。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好像两人曾经好几次私下碰面。
唐韶甚至夜闯闺阁……
想到这个,云罗的粉面就如盛开的桃花般,好一番春色。
落到了唐夫人眼睛里,气得肝疼。
不由竖起了眉眼。冷冷地“哼”了一声,朝着茯苓发怒道:“今天是府里的大日子,怎么能缺得了少爷?没脑子的,还不赶紧派人去守在五军提督府门口,一看到少爷的人影,就赶紧把他请回来。”
茯苓闻言,抖了抖肩膀,赶紧小跑步地撩帘出了屋子。
唐夫人就转过来没好气地看着云罗,冷笑道:“等会来往的客人都是达官贵人,你且注意着自己的言行,那些人你应该都不认识,就跟在我身后直管行礼就行了。眼珠子不要乱动,腰板要听得笔直,视线微微下斜,不要畏畏缩缩的,看准远处一个点就行了……”
唐夫人把她当成上不了台面的小家碧玉,在刺她的规矩。
云罗却是面带微笑地静静聆听,直到唐夫人的脾气一点点地敛下去为止。
“你先下去吧,等会我派人叫你。”唐夫人嫌恶地挥了挥手,示意云罗退下。
等云罗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处,唐夫人的心底无力感才浮现在了脸上——
云罗怎么这样……沉得住气?自己的言辞态度也算是傲慢的了,可她却总是一脸平静地接受,好像没有受一点影响。
想要借题发挥都不行。
唐夫人气馁地想。
只能看今晚了,希望玉娘能争气,如她所愿。
想到这个,泄了气的唐夫人又像鼓足气的风帆,精神奕奕起来。
玉娘这孩子也是个百伶百俐的,又有自己和她母亲在背后指点,想来不会出任何差错。
只要今晚的事情成了,这云罗……哼!
随便儿子他怎么坚持都没用。
难不成胳膊还能拧过大腿不成?
到时,解决了云罗这桩烦心事,儿子又能光明正大地在朝廷上行走,再等他成亲给自己生两个孙子孙女承欢膝下,自己这辈子也就算功德圆满了……
一想到未来种种能如她所愿,她不禁“呵呵”地笑出声。
办差回来的茯苓见到刚刚还是满天乌云此刻已经是晴空万里的唐夫人,不禁半垂了眼睑,站到了旁边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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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孙嬷嬷进屋来回话时,唐夫人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高雅矜持。
“夫人,”孙嬷嬷曲膝行礼。
就听见唐夫人缓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嬷嬷,让你准备的事情都妥当了吗?东西收好了吗?”
孙嬷嬷心里一凛,赶紧点头应是。
唐夫人的眼里顿时流露出满意来,却看到孙嬷嬷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她蹙了眉,声音微微有些冷:“孙嬷嬷,你是府里的老人了,这次辛苦你还特意从江南赶过来了。”
孙嬷嬷就惶惶然地摇头道:“夫人这话,老奴怎么当得起。只是……”
说完,眉宇就有了犹豫之色。
唐夫人见状,眉头蹙得更紧了,盯着她道:“有什么话就直说,这样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孙嬷嬷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道:“夫人,其实云小姐也不是太……老奴和她相处了些日子,人很伶俐周到……”
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夫人扔过来的茶盅吓得小腿打颤。
幸好茶盅砸在了她脚边,她提到嗓子眼的心半天才落了回去。
她以为那茶盅要打到她的……
回过神来的孙嬷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惶恐道:“老奴失言,请夫人责罚。”
“嬷嬷,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还是拙山的奶嬷嬷,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唐夫人厉声问道。
孙嬷嬷的耳朵就“轰轰”一阵巨响,伏在地上漱漱发抖。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我的儿子居然要娶这样的女人为正妻,你说,我能答应吗?”半晌过后。唐夫人才咬紧了牙关身子微微前倾,用二人可闻的声音道。
“老奴知道……”孙嬷嬷抬起头来,露出一脸的累,“老奴只是想着少爷喜欢她,怕伤了少爷的心。”
其实是怕唐韶事后算账吧?
唐夫人心底一阵冷哼,可也明白孙嬷嬷的担忧不无道理。
事后,唐韶肯定会因为这件事情发怒。到时……不知道会怎样。
想起数次和儿子对峙的那些鸡飞狗跳的场面。唐夫人不由心烦意乱,信心开始动摇起来。
闭了几下眼睛才压下了心底的心虚。
再睁眼时,又是一派坚决。
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拙山他。
将来他会明白的。
就算暂时怨恨她。也无所谓。
决心坚如磐石。
唐夫人的声音便又冷了几分:“我们一切都是为了少爷好,他不是不明事理的孩子。”说完,就瞥了眼孙嬷嬷一脸的泪,施恩般道。“你放心,这次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不会亏待你。你儿子一家的奴籍就会脱去,你那个读书很聪明的孙子就能去下场应试了。”
一想到孙子在挑灯夜读的郎朗身姿,孙嬷嬷眼眶里的泪水就止住了。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眼角,“咚咚咚”地连嗑了几个头。
眼角眉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唐府一派灯火辉煌,门口车来人往,好不热闹。
唐府的小厮将一拨拨的达官贵人迎进了正门。而女眷则直接从侧门入内驶到了垂花门,另有丫鬟婆子们侯在垂花门等着接人。
等范家的马车到时。王嬷嬷亲自迎了过来。
帘子落下,看到下来的是范家老夫人和三个儿媳,王嬷嬷的眼中一闪而逝的愕然。
范家老夫人亲自到了?
等迎进了正厅,厅内的女眷个个都难掩惊诧,有些和范家熟悉的品阶低的,更是上前主动和老夫人打招呼。
范老夫人一个个朝着他们颌首微笑。
她是三品淑人,除了勋贵家族里的夫人,品阶比一般的朝廷命官受封的母、妻要高。
所以,涌到她身边的女眷一下子有些多。
站在唐夫人身后的云罗一下子发现了被人众星拱月的范老夫人。
老夫人一边和众人淡笑着,一边目光四处游离,似乎在寻找什么,当看到云罗时,顿时就停了下来。
两人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然后都迅速地移开,仿佛从来都没碰上过。
一直在旁边搀扶着老夫人的范大夫人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也追到了唐夫人身边,然后就有些莫名。
唐夫人身后站着两个女孩子,一个穿着玫瑰紫二色金褙子,眉眼玲珑;一个穿着粉红色蒂杮纹织锦褙子,神态高傲。眉眼玲珑的那个,她不认识;可神态高傲的那个,她是认识的,是三弟妹大姐家的女儿,姓薛叫玉娘的。
薛玉娘跟在唐夫人身边,这不奇怪,可那个眉眼玲珑的又是谁家的?居然有这样的福气能跟在唐夫人身边。瞧那身打扮,想必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正想着,目光微转,就发现眼角余光中三弟妹一脸的惊愕,像见到了鬼一般。
三弟妹不是一向百伶百俐的吗?在这样的场合怎么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范大夫人暗忖,而后就低声对老夫人道:“母亲,我们扶你去跟唐夫人打个招呼。”
这才算提醒了三弟妹,把那些错愕的情绪掩饰了过去。
说话间,就到了唐夫人处。
虽然从前没有过交集,可不代表他们见面不热络。在场面上,这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太太们个个长袖善舞,寒暄时那叫一个气氛热烈,不知情的人瞧见,真会以为他们是相交多年的通家之好呢。
其实不过是相互听过名头罢了。
等几位女眷见过礼,跟在唐夫人身后的薛玉娘就笑盈盈地抬步上前,曲膝行礼道:“玉娘见过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姨母。”
姿势优美,举止蹁跹,好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让人眼花缭乱。
范家几位女眷因为林氏的缘故,对薛玉娘并不陌生,此刻见到她来行礼,自然去携她的手,正好远处在招呼客人的薛三夫人过来,就听见大夫人指着玉娘朝众人啧啧称赞:“三夫人,你家玉娘长得可真是越来越标致了,这满京城都找不出几个她这样出挑的……”
范大夫人的话虽然有些言过其实,可好话谁都爱听,更何况薛三夫人的确认为自己女儿艳冠群芳,闻言不由抿着嘴呵呵笑,望着女儿的款款目光中露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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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夫人对着薛三夫人熟稔道,却并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会引来对方的尴尬变色。【本书最新章节,请搜索800】【首发】
范大夫人微愣,就看见薛三夫人却望向了唐夫人,好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可唐夫人却是淡笑不语,完全没有打算介绍云罗的意思。
一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气氛怪异而紧绷。
范大夫人虽然不明所以,可但看几人的神色就知道有异,眼底一闪而逝的懊恼,急中生智地拉着众人转移话题,唐夫人笑着寒暄,仿佛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
被点名的云罗飞快地扫视了众人的表情,看到了各种猜测,不由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唐夫人要达到的目的吧?
把自己曝露在这银光雪亮的灯光下,却不对众人介绍自己同唐韶定亲的关系。
她是想要让众人猜测,让自己难堪。
云罗第一次觉得唐夫人在刚强外衣下面孩子气的一面。
原来任何人面对自己在乎的事情都会失去分寸,唐夫人怎么就想不明白,若她心性足够坚定,就这些小小的揣测目光、背后的指指点点,怎么能伤到她半分?
她又怎会自己生出倦怠之心离开?
唐夫人,是不是糊涂了……
思索着,就碰巧和范老夫人的目光对上。
那里面有担忧、不解和慎重。最新章节全文</strong>
她一下子醒过神来。
唐夫人何许人也,今天又是这样隆重的场合,不夸张的说,京城里大半的富贵人家都出现了,她怎么会这样毫无目的地带着自己在人前乱晃让唐家丢脸呢?若是把她当成儿媳妇,那还说得过去,可薛玉娘也跟着又算怎么回事呢?
旁人会怎么想?
云罗顿时觉得自己太疏忽大意了,几次接触。都以自己的聪明隐忍度过,反倒显得唐夫人急躁、自大,可唐夫人既然有“铁娘子”之称,又怎会是那种毫无城府之人?
自己是不是有些夜郎自大了?
以为悄无声息地私会了一次范老夫人。就能说明什么。
其实,不过是唐夫人没有花心思对付她。
想到这边,云罗顿时惊出一身汗来,再也不敢放松警惕,亦步亦趋地跟在唐夫人身后。全神戒备。
寒暄过后,范家诸位女眷就被安顿在了比较显眼的位置。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客人们都到的差不多,衣香鬓影、笑语嫣然,好不热闹。
有四品命妇的六株花钗,有三品命妇的七株花钗,有二品命妇的八株花钗,更有一品的九株花钗。
云罗只感觉满屋子的富丽堂皇,让人睁不开眼。
唯有正中的主座空空如也,紫檀木雕出的富贵无双图案似乎在彰显着客人的身份尊贵。
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敏感地意识到今天会有什么不一样。
果真……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看见茯苓领着一个小厮跑到了门口,气喘吁吁地道:“夫人,夫人,中宫娘娘、德嫔娘娘到,轿撵已经到了胡同口,大人吩咐请夫人去迎接。”
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难掩惊诧。
唐府宴会,中宫娘娘和德嫔娘娘亲自莅临……
就有妇人笑道:“可真是大喜事。我们随夫人一起去接驾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匆匆起身整理衣衫发髻,鱼贯着跟在唐夫人身后出了屋子去迎驾。
云罗和一众各家千金跟在了后面,大家都有序地一起出了门。站到了院子里。
廊下挂满了各色的灯笼,灯火辉煌,花团锦簇。
可大家都没有心思去看那些景致,都步履匆匆、低眉顺目地到了门口的院子里。
彼时,灯火通明的院子里站满了男客。
这些平日里都是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都匍匐在地上准备迎接。
女眷们以唐夫人为首。都跪在了地上。
就听见一阵乐声响起,有内侍尖细的嗓子在夜空中高声响起——
“皇后娘娘到,德嫔娘娘到!”
云罗伏在地上,跟着众人一起迎接。
就听见接踵的脚步声而来,两顶华丽的轿撵从他们中间经过,明黄色的轻纱在夜风中吹起,露出明黄色和大红色的布料。
跟随的宫娥脚步轻盈地从云罗脚边走过,就有甜馥的香味钻进她的脑门。
好像是南梨香,世面上要卖五两银子一盒。
连宫娥身上都用这么奢华的香料,可见后宫的奢华……
云罗心底百转千回,那边,内侍已经高声喊起身。
中宫娘娘代圣上送了一尊福禄寿喜做寿礼,唐大人领着身材欣长的唐韶上前谢恩。
一身宝蓝色宝相花纹织锦长袍的唐韶显得格外气宇轩昂、与众不同。
就算隔了无数的人,云罗也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众人的表情却不一起来。
他就是唐家那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吗?
那气度、那身手、那神色……比自己家里的儿子都要出色。
范老夫人则在见到唐韶的第一眼目露精光。她下意识地看向人群最后的的云罗。旁边的范大夫人见婆母的举止,心中骇然,也追着她的目光往后看。
可除了乌鸦鸦的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
老夫人在找什么?
虽然满腹的猜疑,可这样的场合,她根本不能有太明显的动作幅度,很快就垂了眼睑。
云罗闻到空气中惊诧、意外的味道,嘴角扬起了笑。
她的拙山,就是这样的出众。
谢恩回身的当口,唐韶似乎往女眷这边瞥了一眼,乌鸦鸦的一片中,那双波光潋滟的细长眼眸还是让他轻易寻得。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离,可那眸中的旖旎温柔却让云罗感觉身心一暖,身子也没那么僵直了。
有什么情绪在胸口涌动。
吵架后,两人好像没有私下好好说过话吧?可只要这一眼,就能让所有的不开心都烟消云散。
云罗的心里,甜滋滋的,又低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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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男客们行过礼后,中宫娘娘和德嫔娘娘就被迎到了女眷设宴的正厅。
唐夫人恭请两位娘娘坐了中间的主位。
原来是中宫和德嫔来,怪不得唐夫人如此慎重。
唐大人设宴,圣上赏赐,还特意让中宫娘娘和德嫔娘娘来出席宴会,唐家在圣上心目中地位可见一斑……
众人的脑子早就转过千百回,哪个看得不分明?
以唐夫人为首,女眷都恭恭敬敬地排列好了再次行礼叩拜。
中宫娘娘是建宁侯府的嫡女,德嫔是范家的女儿,所以为首的女眷除了唐夫人外,就是建宁侯府和范家的几人。
“起来吧,都不要拘谨,赶快入座吧。”中宫娘娘声音温柔,众人受宠若惊。
就有内侍分别去扶唐夫人、建宁侯夫人、范老夫人。
几位夫人从身边服侍的人手里拿了荷包亲自打点搀扶他们的内侍。
几个内侍的态度都十分谦和,脸上笑得像朵花。
众人按照次序做好了位置,一时间,正厅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音。
中宫娘娘率先举了酒杯,众人都跟着举起了酒杯,坐在唐夫人后面一排位置的云罗其实离主位上的两位娘娘不远。
目力所及,正好可以看得清楚。
中宫娘娘二十出头的年纪,温柔敦厚,圆脸,杏眼,体态微丰,瞧着十分可亲,并没有盛气凌人之感。
旁边的德嫔娘娘二十不到,清逸出尘,瓜子脸,丹凤眼。身材窈窕,是个难得的美人,一看就让人十分惊艳。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就显得德嫔娘娘姿容出众。
难怪圣上要宠爱这位德嫔了。
云罗在心底暗暗想到——
男人都是喜好颜色的,像德嫔这样的美人是个男人都会动心。
唐夫人就带头敬中宫娘娘和德嫔娘娘,接着就是建宁侯府、范府,依次类推。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气氛十分融洽。
中宫娘娘就饶有兴致地看着席间的各家小姐,对旁边的德嫔感慨道:“妹妹。你看,这些年轻小姐可真是漂亮啊,譬如明珠朝露,正是人生中最美的岁月。”
就听见德嫔娘娘柔声道:“是啊。姐姐说的极是。韦庄的《天仙子》写道——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鬓如云。霞裙月帔一群群。说的就是女子如烟似梦的大好年华。”
说完。就听见她仿佛空谷幽兰般的笑声。
“妹妹,什么话经由你一说,就特别诗情画意。”中宫娘娘并没有顺着德嫔的话聊起《天仙子》。
云罗听着,心中暗暗惊道。这德嫔娘娘果真不愧是御前伺候笔墨出身,对诗词歌赋深有造诣。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显露她的满腹才情。
相形之下。中宫娘娘就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所有的心里都如是想到,可谁又会在脸上显露?
说到底。德嫔再有才情再受宠又如何,始终是个侧室,而中宫娘娘才是后宫的唯一女主人。
主位上的中宫娘娘侧身和唐夫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而范老夫人则领着三个儿媳妇举杯去敬德嫔娘娘,气氛正酣,云罗就感觉到后背被人拉了拉。
她回头,看到孙嬷嬷略有些焦急的脸。
“云小姐,麻烦你随老奴出来下。”孙嬷嬷声音急促,呼吸短促,好像十分着急。
云罗看了眼四周,并没有马上动。
“云小姐,赶紧吧,帮老奴个忙。”孙嬷嬷见她面露难色,不禁低声哀求。
看着她哀求的神色,再看看四周并没有人注意她,而一开始坐在她上首的薛玉娘也不知在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不知所踪。
想到前面孙嬷嬷也找她帮过些小忙,她不由点了点头起身随她悄悄地退出了厅内。
孙嬷嬷领着她往旁边的抄手游廊走去,一转就出了角门。
喧哗一下子被甩在了身后,四周寂静一片。
云罗站定了脚步,看着孙嬷嬷道:“孙嬷嬷,你找我什么事?”
目光清澈,神情温柔,对她隐隐尊重。
孙嬷嬷的目光就一闪,下意识地抖了抖肩膀,然后半垂了眼眸道:“云小姐,你知道的,今天王嬷嬷让我负责看着灶上,有一道菜肴十分珍贵,食材都是夫人特意吩咐管事千里迢迢从南方运过来的。我在厨房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好,等宴席开始了,才现场处理现场烹制,以保证食材的新鲜。还专门派了人去看着,我以为这样小心翼翼,不会出任何差错了,可是……”说到此处,孙嬷嬷低头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啜泣。
“怎么了?”云罗望着一直垂着头的孙嬷嬷。
“可是,现在,现在那食材不见了,满屋子地搜了一圈,都找不到。厨房才多大点地方,三下两下可不就是找了个遍,可就是没有。那食材又没有长翅膀,难不成还能飞走?我就问了负责看守的人和厨房里的几个人,他们说,说……”孙嬷嬷突然抬头,飞快地看了云罗一眼,就住了嘴。
说什么?
云罗微眯了眼睛,直觉接下来的事情跟她有关。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道:“有什么话,孙嬷嬷尽管直言不讳,不用吞吞吐吐的。”
孙嬷嬷就开口道:“他们说今天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进出出,能出入的都是府里伺候的,或者是……”孙嬷嬷说到此处,就停了下来,为难地看着云罗,目光中欲言又止。
云罗要是再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那真是蠢笨如猪了,她见孙嬷嬷不说下去,就主动替她接了下去:“或者是我和身边两个伺候的,对吧?”
话一出口,云罗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
孙嬷嬷望着云罗因为气愤而煞白起来的脸孔,心虚地低了头。
难不成是她或者红缨、青葱去偷的吗?
想着孙嬷嬷话里的暗示,她一下子沉了脸,胸脯随着情绪的波动而上下起伏。
袖子里的手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小姐,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误会,所以我才来请您过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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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嬷嬷抬头解释道:“红缨和青葱我已经派人把他们喊到厨房去了。”
这是要去厨房当面对峙的意思吗?
云罗一下子读懂了孙嬷嬷的意图,顿时冷笑起来。
“孙嬷嬷,你把我找出来,就是为了此事?”坚决相信红缨和青葱的云罗态度不由强硬起来。
这个事情关系到她的名誉,她怎么肯妥协让步?
凭什么厨房里丢了东西找不到就怀疑到他们头上?
就算他们不是唐府的人,可也不能随便冤枉人啊!而且,怎么偏偏就怀疑到了他们头上?
云罗顿时觉得事有蹊跷,盯着孙嬷嬷厉声道:“嬷嬷,怎么一下子就想到了我和我身边的两个丫鬟?薛小姐今天可也是在府里,你怎么就不寻思着是旁人,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云罗这话说得十分犀利,而且话里有话。
暗示孙嬷嬷是故意的。
孙嬷嬷被她这么一逼问,额头上就冒出汗,正搜肠刮肚地找说辞时,就听见薛玉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姐姐,你刚刚喊我?有什么事吗?”
然后就见她走到近处,看清楚了孙嬷嬷后,不由惊诧道:“哟,孙嬷嬷怎么在这边?你找姐姐有什么事?”
一副浑然不知道他们前面谈话的模样。
瞧着孤身一人出现的薛玉娘,云罗就在心里冷哼了一记,眸中却是有了一分玩味。
她怎么这么凑巧在这边出现?
看了看她来时的距离,不过离他们两三丈远,此处寂静,她可不认为刚刚的话薛玉娘会听不见。
可她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云罗就望着她面沉如水道:“妹妹。孙嬷嬷厨房里的差事没办好,却来找我想办法。你说,我一个远道而来的闺中弱质,哪里能帮得上她?不比妹妹,京城出入府里,对人事颇为熟悉,能帮得上孙嬷嬷的忙。”
云罗的话夹枪带棒。好不客气。
薛玉娘的面色微变。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一脸无辜地回道:“姐姐这话是过谦了。孙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她经历的事情可是比我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姐多。她既然找了姐姐来帮忙,必然有她的思量,说明是姐姐能帮上她。”说完,薛玉娘不由分说地抓了云罗的手。转过头对孙嬷嬷示意道,“孙嬷嬷。你还愣着做什么呀?我可是好不容易帮你请了姐姐帮忙,你若再不抓紧机会,那就是太辜负我的一番心意了。”
孙嬷嬷立即反应过来,点头哈腰地对薛玉娘致谢。然后看都不敢看云罗一眼,往去厨房的小路走去。
薛玉娘就拉着云罗的手跟上去。
云罗被动地往前迈步,心里却是气得肝疼。
这是什么意思?逼着她往陷阱里跳吗?
云罗盯着抓住她手腕的那只莹白手掌。上面拇指大的额血红红宝石在夜空中反射出冰冷而近乎妖异的光芒。
事到如今,她能强着不肯去厨房吗?
想到孙嬷嬷方才所言。她已经派人去寻了红缨和青葱,顿时觉得有一张网正在向她渐渐收拢,似乎无路可走。
心,慢慢往下沉。
旁边的薛玉娘也暗中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暗中尾随着两人来了此处,从头至尾都在。本来她根本就不打算露面的,毕竟,此事表姑母交给了孙嬷嬷的,于情于理她都不需要插手。可是,孙嬷嬷显然不是云罗的对手,三言两语就让云罗占了上风,甚至隐隐有离开的意思。
在暗处窥测的她眼看情形对孙嬷嬷不利,担心被云罗避开今晚、让一切功亏一篑的念头一下子攫住了她的理智,没多做思量,她就从暗处走了出来。
假装偶遇,推波助澜甚至半强迫地把云罗往厨房带起。
她原还担心着,万一云罗强硬拒绝、转身离开,她还真没办法。
幸好,云罗软了下来,任她拉着去厨房。
她提在嗓子眼的心就这样落回了原处。
眼看事情按照着预设的情节一步步逼近,薛玉娘腮边终于浮现了笑意。
众人各怀心事,走在前头的孙嬷嬷更是怕事情有变,健步如飞。
而薛玉娘的脚步奇快,到后头差点要飞起来,云罗是小跑着才跟上了步伐。
厨房的灯火一下子跃进她的眼帘,红缨和青葱的声音从厨房里断断续续的传来。
说些什么,听不清楚。
似乎是在和什么人争执,动静很大。
孙嬷嬷领着云罗和薛玉娘进了屋子,在进门的霎那,薛玉娘拽着云罗的手突然松开。
屋子里突然一静。
云罗来不及思索,就看到厨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过来。
有看好戏的,有揣测的,有惊讶的,有打量的……
各色各样。
都是陌生的脸孔,她进出唐府的这几天,一个都没见过。
不比在唐夫人身边近身伺候的,个个清秀貌美,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些人,年纪都不轻,眸子精光闪闪,一看都不是好相与的。
云罗就看见红缨和青葱被几个年纪略大的仆妇团团围在了一个水缸处,两人脸不出的焦急、委屈、辩解、错愕……脸蛋涨得通红。
看到她进来,似是见到了救星,可随即红缨的眸中又滑过了黯然。
“小姐。”红缨和青葱两人齐齐地唤她。
云罗就朝两人微不可见地颌了颌首,丢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孙嬷嬷,目带征询。
那如秋水般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怒气,似乎在谴责,为什么把她的丫鬟团团围了。
孙嬷嬷的目光就畏缩了一下,然后老脸一红,对着厨房里的众人喝斥道:“都呆着做什么,没看到两位小姐亲临厨房吗?还不赶紧行礼。”
孙嬷嬷的话音一落,众人都回过神来,呼啦啦地低头曲膝行礼。
一时间,厨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参见薛小姐(云小姐)”。
薛玉娘矜持着微颌了颌首,算是受了礼。
云罗则挥手让众人起来,乘了这个间隙,红缨和青葱从被那些仆妇的包围中脱了身,闪身到了云罗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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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有刚刚围着红缨和青葱的几人中的一个,嘀咕道:“嬷嬷,现下怎么办?”
又把话题拉回了丢东西上。
顿时,厨房里又像炸开的锅,一个个发誓赌咒说不是自己,另有他人。
七嘴八舌中,就有人暗示,肯定是外人所为。
大家的目光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都往云罗那个方向去。
就好像已经找到了贼人一般。
云罗气得胸口发疼,却偏偏不能发作,只能挺直了背脊无声自持。
那第一个开口的婆子眼珠子一转,就拉着孙嬷嬷道:“这下怎么办,宴席已经开始了,这菜可是夫人钦点了今晚的压轴菜,现在食材都没了,我们端什么出去啊,总不能端空盘子吧……到时,夫人问罪下来,不会把我们这帮人都拉出去发卖了吧?”
她说到后来,扯开了喉咙高声叫起来。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情绪一下子被她鼓动起来。
都围到了孙嬷嬷身前,情绪激动——
“嬷嬷,赶紧把那贼手寻出来,免得连累大家。”
“夫人的脾气那可是大家都清楚的,嬷嬷,你赶紧啊……说句话……”
“嬷嬷,你还等什么,赶紧拿个章程出来。”
你一句我一句,把孙嬷嬷堵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现场乱哄哄的。
孙嬷嬷脸色难看地大喝了一声,制止了众人的吵闹。
大家都看向她,等着下文。
孙嬷嬷就环视了众人一圈,沉声道:“都吵什么吵?这么乱成一锅粥。那鱼就能跳出来了?”说得众人都低了头,然后她就转身对云罗、薛玉娘福了福身子道,“当着两位小姐的面,嬷嬷我就把有些话说开了,一切都是为了今夜的宴席顺利进行,不能误了主子的大事。两位小姐,你们说我说的话在不在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云罗。
薛玉娘连连点头。云罗自然只能点头。
孙嬷嬷就接着道:“那恕嬷嬷僭越了。”然后就抬起了身子。朝着那个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仆妇沉下了脸,指着旁边的人挥手示意道,“你们给我把她绑了。我明明交代她专门看着这缸鱼,可她却能让鱼在她眼皮子底下跑了,搞成现在火烧眉毛这样的情况。先要治她一个办差不力的罪名。”
一番义正言辞下来,就有两个腰圆膀子粗的婆子过来把人给扯了过来。那婆子倒也不挣扎,乖乖地任他们拽到了孙嬷嬷跟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那婆子却朝薛玉娘嗑了两个响头之后,就高声分辩起来:“奴婢办差疏忽,理应受罚,奴婢二话都不会有一句。可那偷了宝贝的贼子却不能轻易放过。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奴婢有线索要提供。”
说完,昂着头作出一副正义凛然、从容就义的姿态。
云罗皱起了眉头,觉得事有异常。
孙嬷嬷就“哦”了一声。问那婆子:“你有什么线索赶紧说。”
那婆子的目光就直直地往云罗这边看来,大声道:“奴婢今天一天都侯在这水缸旁边。知道兹事体大,不敢有任何疏忽。不夸张的讲,奴婢连口水都不敢喝,就是生怕喝多了水要上茅房。可奴婢也是吃五谷杂粮的,总不能憋着四五个时辰不上茅房吧?好,奴婢就去上了一趟茅房,回来就发现水缸里的鱼不见了。当时奴婢急得不得了,拽着所有人的衣襟问了个遍。等一圈问下来,谁都说没拿。那我就上了一趟茅房的功夫,这鱼还自己会长脚跑了不成?奴婢就问,在我上茅房的这段时间里,可有谁进出过?问了下来,只有云小姐身边的红缨和青葱来过一趟取东西。那奴婢想想,这嫌疑最大的就是两位姑娘了。”那婆子目光毒辣,落在红缨和青葱脸上,一脸无畏。
云罗身后的红缨就忍不住分辨道:“我刚刚进来拿东西,也是因为芳萋院的茯苓姑娘忙得脱不开身,特意央我过来取一下唐夫人用的补品,就在那灶头上接了下食盒,连你那水缸的地界都没跨过去,怎么就赖到我头上?你冤枉我偷了鱼,那我倒奇怪了,我又是怎么把鱼瞒天过海地带出厨房的?还竟然让你们一个都没发现?”
红缨气得声音微微发抖。
那婆子就“嗤”地一声冷笑,还不留情地反驳道:“那等食盒的时候,你不就有时间在厨房里乱溜达?我就不信你会不去看那水缸。至于怎么把鱼带出去,那更容易,你不是提着食盒吗?把那鱼用碗接着,往食盒里一装,再盖子一合,可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了?当时厨房里人多的很,谁都只顾着手里的活计,谁会盯着你一个小丫鬟看,你做什么,谁又会注意道?”说得历历在目,好像红缨真是如此做了一般。
红缨气极,耐着怒气道:“你血口喷人。我好端端的,在厨房里乱溜达做什么?好端端的,把那鱼拿了做什么?你自己没看好鱼没办好差事就想把脏栽在旁人头上,真是卑鄙无耻。”红缨并非口舌伶俐之人,可那婆子却是经历过世事、一张嘴皮子操练得油盐不进的人,三言两语就把红缨逼到了死角。
“那鱼是南方来的稀罕物,你……可是来自南方的,旁人不识,你们可不会不认识。自然是看见好东西,就起了贪墨之心。”那婆子说这些话时,目光还有意无意地往云罗处瞟去。
众人听闻,连连表示赞同。
纷纷盯着红缨道:“赶紧把鱼拿出来吧,趁事情没闹大,赶紧遮掩过去。”大家异口同声地对着红缨,或好言相劝,或厉声疾色。
红缨百口莫辩,急得直跺脚。
眼看红缨就要被言之凿凿了,云罗立即开口,望着那婆子,冷冷道:“这位妈妈,我瞧你说起事情来头头是道,条理分明,想必也是个知道明是非、懂事理的人。”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婆子目光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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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婆子却迎了云罗的目光,无畏道:“谢小姐的赞誉。最新章节全文</strong>”居然理直气壮得很。
云罗隐忍着怒气,冷笑道:“那你就应该知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没凭没据的,你怎么来得这些言之凿凿?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吗?”
却不想那婆子好像专为等着她这句话,一下子来了精神,目光发亮道:“奴婢可不是无凭无据随便乱冤枉人。奴婢说这些都是有物证的,奴婢在养鱼的水缸旁边发现了一样东西。如果不是我们厨房的东西,那就是只有可能是来偷鱼的贼子身上的东西。”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
众人一下子面面相觑,顿时眼神里都有了兴奋。
既然有落了东西,那找到贼子就显得简单了。
众人都巴巴地看着那婆子,孙嬷嬷就皱了皱眉头,喝道:“别装神弄鬼的了,有东西就赶紧拿出来。”
那婆子就兴兴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恭敬地呈过了头顶。
看到那方洁白的帕子,云罗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众人却是疑惑地追着那方帕子,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到了孙嬷嬷的手里。
孙嬷嬷接过帕子,小心地展开,帕子上的精致花朵暴露在空气中。
那帕子出自云罗之手。
旁人也许不认识,可云罗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是,她绣得帕子怎么会突然在那婆子手里出现?
云罗如坐针毡般的不安,隐约感觉到一张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她围过来。( 800)
她后背汗津津的,抿紧了嘴唇。
旁边的红缨和青葱两人都吓得低了视线。
那婆子瞧得分明,嘴角带着几分得意地朝云罗这边看过来,语气挑衅道:“云小姐和两位服侍的姑娘可以瞧瞧,这帕子是不是最好的物证?可是我污蔑了谁?”
说不出的得意。厨房里围着的人都发出一阵轻笑。各种目光落在云罗主仆三人身上。
孙嬷嬷为难地看着云罗,弯腰恭敬道:“云小姐,这……应该是小姐你的贴身之物啊……”
孙嬷嬷似是十分不忍,可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么一番话。
而那薛玉娘,轻轻侧过螓首。露出一副“居然如此”的惊诧表情,在众人的讽刺表情中尤其触目惊心。
云罗就像被人当头淋了一桶冰水,透彻心扉。
身后的红缨和青葱呛白了脸孔,站都站不稳。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
“这是苏绣的针法……”孙嬷嬷小声地提示。
旁边的薛玉娘就一把拿过那帕子,放在手心装模作样地仔细查看那帕子上的花纹,然后再假装意外道:“是啊,这可是苏绣。我们可都不会,姐姐是苏绣的高手,而且这花样,同姐姐送给我的荷包上图案一模一样。那看来,这帕子就是姐姐的贴身之物。”
说着,似早有准备好一般,薛玉娘从身上掏出一个荷包亮到众人眼前,果真是和那帕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既然帕子出自云罗之手,而红缨就在那段时间出现在厨房,那东西毫无疑问就是红缨偷的。
众人的脸上都有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都以证据确凿的目光盯着云罗主仆三人。
好像三人都是贼。
云罗气得身子微微颤抖。身后的红缨和青葱也下意识地拉了她的袖子,惊慌失色。
她终于明白今晚等着她的是什么了,她的目光从得意洋洋的薛玉娘身上掠到尴尬回避的孙嬷嬷身上,再移到了那个目光闪烁的婆子身上,最后一一从屋子里的众人脸上扫视过,看到那只摆在屋子中央十分显眼的水缸。
她的理智顿时回来了。
自己若不能洗清红缨的清白,那自己的闺誉也就算毁了。红缨不过是个筏子,她才是最终的目标。
设局的人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抓红缨,而是为了对付她,让她名誉扫地。与窃贼画上等号。
这样的她,从今以后还怎么能堂堂正正做人?
更如何嫁进唐府?
如果她解决不了眼下的危机,眼看着外面的宴席已经过半,这道所谓的唐夫人特别准备的珍贵佳肴若再不呈上去。也许事情还要捅到满堂宾客面前。
到那时,她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
三下两下,云罗就把事情的关键看清楚。
若迈不过眼前这道坎,她也就和唐韶走到尽头了……
念头闪过,云罗眼前禁不住一黑,再瞥见薛玉娘那怎么掩都掩不住的笑意。她的心如刀割般地痛。
不,自己怎么能轻易认输?
事情一定有破绽,自己再好好想想。
云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里千头万绪已过去,可其实才不过一瞬间。跪在地上的婆子显然想要趁热打铁,把此事速战速决,她在旁边高声叫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把那个偷东西的贼抓起来,等到了夫人跟前也好交代。”
此话一出,提醒了众人,刚刚围着红缨和青葱的那些人高马大的仆妇就围了过来,长臂一伸就想要把红缨的胳膊拽过去。
红缨是习武的,她见那些婆子动手动脚,她下意识地反抗,身子一矮,肩膀一缩,反手一扣,用力一推就把那个想要去拽她的婆子推了出去。
那婆子摔了个仰八叉。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都吓得顿住了步子。
没想到红缨的力气这么大,能把他们里面最粗壮的婆子给推翻了。
就有人去扶那倒在地上的婆子,却不想那婆子却一把推开人家的胳膊,自顾自地从地上爬起来,脸胀得通红,又羞又气道:“好你个小蹄子,犯事了还不知道乖乖就范,居然敢动手伤人,你简直就是反了天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说话间,就撸高了袖管,脚步“咚咚咚”地往云罗身后走去。
一脸的凶神恶煞。
众人都吓得寒噤,不自觉地往旁边退开,让出空地来供那婆子通过。
云罗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气流,要把她刮倒,粉脸上刀削般地疼痛。
她不由拧了秀眉,猛拍了一记旁边摆着的八仙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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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缨赶紧低头去坚持云罗的手,看到手掌上迅速泛起来的红晕,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再瞪向那个因为动静而止了脚步的婆子时,目露狠厉。
婆子没来由地害怕。
就听见云罗推开红缨的手,从凳子上施施然地站起身来,目光凛然地环视了众人一圈,而后落在那个拿出手帕的婆子脸上,道:“你说这手帕是你捡到的,那你是在那个地方捡到的?什么时候?可有旁人佐证?……”
云罗一连串的问题,气势如虹。
那婆子被她问得一怔,缓了一刻才开口回答:“是奴婢从茅房回来之后在水缸旁边捡到的,就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人看见。”
她倒是说得轻巧。
云罗在心底冷哼了一句,目如点漆,出人意料地笑起来:“那请这位妈妈领我去看看,那水缸旁边具体是哪个地方。”
说完,目光就毫不客气地锁住了对方。
那婆子眼中一瞬间的慌乱,可旋即又镇定下来,迎着云罗的目光从地上爬起来,往那水缸处走去。
云罗抬步跟了上去,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跟着往水缸处走去。
偌大的水缸,里面水清见底,旁边水渍一片,在烛火下泛着光芒。
想来是鱼儿在水中游弋时溅出的水花。
云罗心中一动,就抬眸盯着那婆子,只见对方指了水缸左面的地面斩钉截铁道:“就是此处。”
云罗顺着她手指尖的方向看过去,水光粼粼,就笑得更浓烈了。
“把帕子给我瞧瞧。”云罗早就平静下来,目光冷峻。
众人凝神屏气地看着孙嬷嬷把手帕递给了云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云罗一声“嗤”笑,抖动着手里的帕子,提着一角扬在众人面前,目光睃过一圈后,嘲讽道:“我倒不知道,这掉在地上潮乎乎的帕子居然能干净清爽地一尘不染。这位妈妈。你难不成还特意把这帕子洗了放在身上烘干不成?”
话音刚落,空气里就响起微不可闻的抽气声。
云罗的话,大家略一思忖就明白了——
既然那妈妈说是偷鱼的贼子掉在水缸旁边的手帕。那必然因为水缸四周潮湿而弄污了帕子,可瞧那帕子,哪里有半丝污渍?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帕子根本就不是在水缸旁边捡的。既然不是水缸旁边捡的,那自然不能证明掉帕子的人曾经靠近水缸。更不能证明偷过鱼。
这样的逻辑十分清晰明了,谁都能想得通。
众人脸上的表情释放出各种情绪——
或惊诧,或意外,或懊恼。或郁闷,或不解……
唯有云罗主仆三人是打心眼的高兴,红缨更是上前挽着云罗的手臂。对着众人微抬下巴鄙夷道:“我就说不是我,偏偏有些人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误居然拿无辜清白的人出来顶罪。哼,这样的人其心险恶可见,不过幸好老天有眼,让那险恶之心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不能随意冤枉了他人。”
然后意有所指地盯着那个如今满面震惊的婆子,目光如电道:“我倒要瞧瞧,看鱼却丢了鱼的人是何下场……”
那婆子就不服气地指着红缨回击:“明明是你,就是你,不是你,再也寻不出其他人……”
云罗就站到了那婆子跟前,居高临下道:“寻不出其他人,你有什么证据?无凭无据就这样血口喷人……我不关心谁偷了鱼,我倒是奇怪,我的帕子怎么会到了你这个腌臜货的手里?莫不是……你偷的吧?”
云罗最后一句,似是轻叹,又似是惊讶,更是确定,扫视众人一圈。
众人的头一下子低了下去,不敢看过来。
对上薛玉娘时,更是夸张,她脸上的失望怎么掩都掩不住。
云罗却不肯放松,直勾勾地看着她,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旁边的孙嬷嬷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到夫人的交代,想到家里那个聪明争气的孙子,心如刀绞。
和那个看鱼的婆子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焦急和害怕。
怎么办?怎么办?总不能功亏一篑吧!
孙子的前程啊……
孙嬷嬷再也不敢想下去,索性把心一横,准备跨步上前开口,却不想有人抢在了她前头说话:“孙嬷嬷,事情摆明了跟云小姐身边服侍的姑娘没有关系,你还愣着做什么?先想想等会上菜怎么办吧……”
那是一个年约四十岁的中年妇人,圆脸长眉修目,穿着雅青色的衣裙,在一众眉目稀疏的厨娘中显得斯文和善。
她朝云罗微微一笑,弯腰道:“云小姐,薛小姐,此处太脏了,恐怕会污了两位小姐的裙子,外面宴席正当时,不敢耽误小姐们的正事。此处就交给我们厨房里的婆子们自己来处理吧,反正有孙嬷嬷这些见多识广的老人在,我们总能把夫人的交代做到尽善尽美的。两位小姐只管放心。”
那妇人说话条理分明,言辞清晰,一看就是个体面的。
尤其是她一开口,厨房里的众人都不再说话,显然她在众人间十分有威望。
孙嬷嬷就看着那妇人,一脸错愕;妇人朝着她徐徐地笑,目光却极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妇人是和孙嬷嬷的话截然相反,大有打擂台之意。
众人吃惊,都露出茫然神色。
就在这分神的间隙,云罗早就示意了红缨和青葱举步离开了厨房。
等回过神的薛玉娘眼看云罗主仆三人的身影已经出了门口,不禁跺了跺脚,狠狠地瞪了孙嬷嬷一眼,而后才抬步追了上去。
身后,孙嬷嬷和那个看鱼的婆子都软在了地上,那最后开口请云罗离开的妇人转过身笑盈盈地看了旁边那些粗壮婆子一眼,那些婆子就像是反应过来,蜂拥着围住了那看鱼的婆子,把人踩在了地上。
那婆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啊”声,可还没来得及吐出喉咙口,就被旁边有人眼明手快地塞了个布团,消失在一连串呜咽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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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嬷嬷却被另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夹住。
两人如团烂泥般,眼底光芒尽失。
云罗回过神来远远地瞧了一眼,灯火阑珊处,是那个四十多岁妇人的盈盈笑脸。
远远的,她朝云罗曲膝行礼,眼底诉说着什么。
唐韶的身影就一下子跃进了脑海里。
云罗心中一动,朝那妇人点了点头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正厅的一路上,云罗走得万分闲适,倒是眼角余光中,旁边的薛玉娘高一脚低一脚,目光发滞。
她也不问薛玉娘,两人没有一句话地回了正厅。
厅内气氛正酣,谁也没有注意到云罗和薛玉娘的离开和回来。
倒是薛三夫人一下子蹿到了薛玉娘的身后,眼角抽动,示意女儿出了什么事。
尤其是看到云罗安然无恙地坐回了位置,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好不尴尬。紧接着,母女两人就悄悄地出了正厅。
片刻之后,陪在中宫娘娘和德嫔娘娘身边的唐夫人目光随意一转,就发现了云罗,她倒是瞧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蜻蜓点水般地一掠而过。
就听见唐夫人转过去笑着对两位娘娘提议道:“知道两位娘娘大驾光临,特意准备了些节目助兴,希望两位娘娘不要嫌弃。”
两位娘娘一听,就来了兴致,十分期待地看着唐夫人。
就听见厅内两边不知何时已经竖起了屏风,屏风外坐着奏乐之人,得了指令,就有丝竹之音靡靡而来。
众人都搁下了手里的筷子或者酒杯,听着乐声。
就有一阵香风从外飘来,袅袅萦绕于鼻端,然后乐声突然轻柔婉约,就有一道绯色身影从外蹁跹而至,腕上系着银铃。发出阵阵清脆。
众人的目光都被这突然而至的优美舞姿吸引。
乐声动听中,更是那翩翩身影让人眼花缭乱。
如花朵一般柔媚的容颜,如拂柳一般轻盈的腰肢,如行云一般流畅的舞姿。
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浑然忘我。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绯色身影,仔细瞧过去,才发现是跟在今晚一直跟在唐夫人身边的两个年轻小姐中的一人。
有人认出来是薛玉娘,茂昌侯家的嫡小姐。
眼底就有了各种揣测。
让薛玉娘在两位娘娘面前献舞。这目的让人商榷。
有人就联想到了刚刚在外院迎驾时见到的唐家那个英姿勃发的嫡子。
一曲舞必,掌声雷动,中宫娘娘更是高兴极了,把薛玉娘找到了跟前,仔细地看着眉眼,露出喜欢的神情。
“嗯,嗯,果真是仙女一般的人物,是哪家的女儿?今年多大了?许了人家没有……”中宫娘娘声音温柔,好像一个慈爱的长姐一般。目光中透着平易近人。
薛玉娘就恭敬地一一作答,声音清脆,语气婉转,着实在众人面前大放异彩。
中宫娘娘就携了旁边德嫔的手,笑道:“倒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这样好的人儿居然还没有许人家,真是可惜了。”说着,目光望向德嫔,等着她接下去。
众人心里都滑过一个念头,中宫娘娘的意思莫非是想要……为薛玉娘赐婚?
薛三夫人顿时喜滋滋地看了眼唐夫人。
不料座位上的德嫔并没有顺着中宫娘娘的话说下去。而是指了云罗那个方向,笑靥如花:“姐姐说得可不是,这位薛小姐果真是个妙人儿,可我看那位小姐也是个面善的。刚刚跟在唐夫人身边,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黏在了云罗身上,露出好奇的光芒。
德嫔娘娘怎么会突然点到她?
就有内侍上前去请。
各色各样的注目礼纷至沓来,云罗心底掠过一阵不安,可旋即又镇定了下来。连忙起身跟在内伤身后疾步跪到来两位娘娘跟前。
中宫娘娘目露疑惑地看了眼旁边的德嫔,不说话,德嫔就示意云罗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粉面来。
中宫娘娘点了点头,含蓄道:“果真标致。”
比薛玉娘更漂亮些。
众人脑海里都这般想,可谁也不会说出口。
薛玉娘眼中闪过一丝伤心,方才娇艳明媚的笑容也阴了下来。
中宫娘娘便有些微微不快,看着德嫔,德嫔却是好像没看到中宫娘娘的情绪一般,笑着问起了云罗的情况。
云罗把自己的身份来历简略地说了一遍,却没有提与唐韶的婚事。
众人忍不住撇了嘴。
这样一个小地方的普通人家女儿怎么会到了今天这样的场合?还能跟在唐夫人身后跟前跟出?众人都敏感地发现了其间的蹊跷,等着下文。
就听见德嫔转过眼睛突然看向自己的祖母范老夫人,声音温顺道:“老夫人,这位云小姐就是你跟我提到的小姐吧?”
被德嫔点名的范老夫人就由旁边的范大夫人搀扶着起身走了过来行礼,回道:“娘娘记性真好,就是她。与我老婆子情同祖孙。”
这话无异于一颗石子丢进水中激起千层浪。
能被范老夫人称为“情同祖孙”,又能跟在唐夫人身边进进出出,这样的小姐必然是个不简单的。
就算身份不显赫,也变得显赫起来。
尤其是德嫔娘娘特意招了云罗过来问话,显然是要抬举她。
一个思忖间,众人已是百转千回。
再看向主位那边的场景,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一个中宫娘娘,抬举薛玉娘,一个德嫔娘娘,抬举云罗。
大家都觉得后背隐隐冒汗,坐着的椅子也不那么舒服起来。
最吃惊的却是唐夫人,她没想到云罗居然会被德嫔点出来,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云罗是和范老夫人认识的。
尤其是那句“情同祖孙”,唐夫人敢肯定,范老夫人是说给她听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范老夫人那头,正好看到老夫人的目光也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范老夫人就朝着她微微颌首,笑眯眯的。
唐夫人回报她一笑,脑子里却是飞快地思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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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人没有再往深处想去,就扬起笑容走到了两位娘娘跟前,一手携了薛玉娘,一手携了云罗,高兴道:“两位小姐都得了娘娘们的称赞,这可是羡煞了一屋子的人了。来,来,玉娘,罗儿,还不赶紧磕头谢恩……”
一脸长辈的慈祥。
云罗从善如流地跪了下来磕头谢恩,旁边的薛玉娘却是白着脸孔眼角红红,跪下去的动作都有些不流畅。
屋子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个个都瞧出了门道,顿时相互交换着眼神。
薛三夫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好像被人当场刮了耳光一般难堪。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一下子峰回路转成了这样?
这个云罗,到底有什么妖法,居然能把所有的人迷得团团转,还冒出来个范老夫人与她情同手足,连她和唐夫人事先安排好的要让中宫娘娘为玉娘赐婚都给拦截了。
想到这个,她就气得手脚发抖,脸色越来越难看。
顿时心急如焚地想要知道厨房的事情怎么会让云罗安然地脱了身。
如果她的丫鬟因为偷鱼而将她留在了厨房,那今晚玉娘的一曲舞姿不就是独占鳌头了?哪里还能让德嫔娘娘找到机会把云罗点出来?
压根连面都露不了啊……
一想到这个,薛三夫人嗓子眼急得冒烟,再睃去看唐夫人,却发现一直碰不上她的目光。
这是……拒绝她的意思。
一下子明白过来的薛三夫人只觉得手脚发软,眼前一黑,人就晕了过去。
在薛三夫人旁边的人惊出一声尖叫。一阵惊天动地的碰瓷声中,就看到薛三夫人倒在了地上,头发上、身上、裙子上汁水横流。绿色的菜叶子、红色的肘子、金黄的鸡腿、雪白的菌菇、黑色的木耳,在薛三夫人的背上画出了一副精彩绝伦的水墨画。
待薛玉娘听到动静看过去,整个人恨不得也跟着母亲一起晕过去,脸上青白交加,简直不敢抬起头来。本来强撑的一口气终于因为母亲的这个意外出丑而散了去。羞愤之余她含着泪水夺门奔去。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只看到薛玉娘绯色的裙裾飘过门口。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上了年纪的勋贵人家的命妇。暗暗蹙了眉。
主座上的中宫娘娘也忍不住垂了眸,嘴角下垂。
唐夫人看着依旧伏在地上的薛三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而后对着旁边的呆头呆脑吓愣的丫鬟咳嗽了一声。丢过去一记严厉的目光,那丫鬟赶紧跑过去搀扶薛三夫人。
接着又来了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手脚麻利地把薛三夫人扶了起来靠在肩膀上搀了下去。
云罗望着薛三夫人离地的脚尖,心底一阵畅快。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说的是不是他们母女俩?
云罗只觉得神清气爽,而后往范老夫人投去感激的一瞥。
老夫人朝她努嘴示意了主位上的德嫔。她立即小心翼翼地望过去,正好对上德嫔柔媚的目光。
德嫔朝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瞧着十分亲善。
云罗对她感激不已。可是碍于场合,只能用目光来示意自己的谢意。
等下人们收拾完因薛三夫人晕倒而引起的残局。正厅内又回荡起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薛三夫人因何晕倒,薛玉娘又为何撇下母亲跑了出去,悉数被欢声笑语掩盖地毫无痕迹。
唐夫人镇定自若地陪在中宫娘娘身侧,好像没事人一般。
倒是中宫娘娘和德嫔娘娘脸上露出几分疲态来,随即就提出了离开。
两位娘娘能留下来这么久已经是对于唐府天大的荣耀,唐夫人自然不敢再挽留他们,领着众人将两位娘娘一路送出门口。
早得了消息的外院众人,也如初始迎接时乌鸦鸦地跪了一地,目送着中宫娘娘和德嫔娘娘两人的轿撵离开。
“云小姐如此兰质蕙心,又得老夫人钟爱,必定要找个好人家才行……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好儿郎有福气。”临走时,德嫔携了她的手笑盈盈道。
她一愣,就看到满屋子的眼神朝她射过来。
唐夫人的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待她也不再那么疏离,甚至送行时,一路把她带在了身边。
等两位娘娘离开之后,建宁侯府的女眷率先提出了告辞。
唐夫人挽留了几句,看对方执意要走,也把人送出了门口。
紧接着就是范老夫人起身告辞,因为德嫔的缘故,唐夫人自然不敢怠慢,亲自起身虚扶着老夫人慢慢地往门口走。
范大夫人妯娌三个和云罗跟在了后面。
“唐夫人,这孩子没给你惹麻烦吧?”走出门口,范老夫人就意有所指地道。
唐夫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了片刻后才道:“她是个有福气的,能入德嫔娘娘的眼,能得老夫人的赞誉。”
“嗯,她是有福的。”
谈话点到即止,老夫人笑盈盈地到了门口,示意唐夫人止步。
众人寒暄几句后,便要离开。
云罗则在最后,曲膝朝着范老夫人深深地一福,低垂的瞬间,裙子上就有一处水渍晕开。
那是她掉下的眼泪。
范老夫人望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而后目光坚决地转身离开。
唐夫人和范家三个妯娌看得分明,心底都鼓动如雷。
这云罗到底是何方神圣,就这样得老夫人青睐?
范家三个妯娌悄悄地交换了个眼神,而后随着婆母的脚步疾步离开。
这云罗到底是何方神圣,就这样让老夫人倾力相助,甚至请出德嫔来保媒?
和范老夫人打过哑谜的唐夫人满腹狐疑,回头看着依然曲膝送行的云罗,不自觉地皱眉。
送走了建宁侯府和范家的女眷后,宴会又热闹了一会儿,可到底入了夜,更深露重,众人不约而同地提出了告辞,唐夫人和众人一一寒暄,而后派人把客人送走。
每一个告辞的人,都会不经意地瞥一眼站在唐夫人身后娴静如花的云罗,礼貌地同她颌首。
云罗在其他人的瞳孔中看到了好奇、揣测、羡慕、恭喜、疑虑、打量各色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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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老夫人疲惫而静默的脸庞,她满腹的疑虑就这样哽在了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夫妻两人一同回了住处,洗漱之后就屏退了所有服侍的人,两人披衣靠在床头,神情抑郁。
范大夫人知道那日相公还没来得及说苏家女儿的事情,她心里暗暗着急,可当时情势容不得他们夫妻再说下去,所以她也没有责怪任何人的意思。
可今日赴宴回来,她却觉得刻不容缓。
她没想到今天在唐府出现的那个女孩子居然就是云罗。
没想到这个云罗长得这么得……标致。
对,正如中宫娘娘所言,她长得实在是“标致”,身上的华服美钗一点都没有违和感,仿佛她天生就应该如此打扮一般。
哪里瞧得出半点乡下丫头的痕迹?
尤其是听到德嫔娘娘对云罗满口的赞誉,提到她是否许配人家时,她更是听得心惊肉跳。
德嫔娘娘……不会是想把她许给喻哥儿吧?
不知道为何,她当时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就像是在心底生根发芽了一般,怎么抹都抹不掉。
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她早就冲出去跟德嫔娘娘和老夫人表示她已经为喻哥儿定下亲事了。
可是,她尚有理智,知道容不得她这样的行事,所以她惴惴不安地勉强压制了心神回到府里,正想寻机跟婆母先把苏家的事情说起,却不料老夫人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就直接吩咐他们退下去了。( 800)
想至此,她就不由侧头看向自己的相公,目光幽怨。
正好与她对上目光的范大爷见状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揽了她的肩膀柔声道:“怎么了,瞧你这愁眉不展的。”
“大爷。我估摸着德嫔娘娘要为喻哥儿赐婚了……”范大夫人在自己相公面前露出人前不见的脆弱,说着就红了眼眶,倚在了他的肩膀。
晚宴时,范大爷虽然在外院。可内院的动静却很快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云罗的事情他自然有所而闻,也知道妻子的担忧不无道理。
一头是自己最为尊敬的母亲,一头是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
范大爷心乱如麻,第一次觉得事情很棘手。
“大爷,事关喻哥儿的前程。你可要据理力争啊……”范大夫人说完,眼泪哗哗地落下。
范大爷长叹了一口气,把妻子搂在怀中沉默不语。
此时的芳萋院,灯火通明。
临窗的大炕上一左一右地坐着唐归掩和唐夫人。
炕下站着唐韶,身子笔挺,眉目深邃。
唐夫人看着这样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茶盅捏着提起又放下,再提起再放下,最后总算没有往儿子身上扔过去。
“你。你说,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你设计好的?”唐夫人压低了喉咙,朝着儿子差点破口大骂。
一脸激动,急红的颜色一路烧到了脖子处。
唐韶就看了眼自己的母亲,神色平静,漠然道:“母亲说的是什么事情?”好像对唐夫人的问话茫然无知。
唐夫人的一口怒气提到了喉咙口,差点就要提着裙子跳下大炕,冲向儿子。
幸好旁边的唐归掩一把握住了妻子发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示意她稍安勿躁。
唐夫人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些。只是立即别过了头,不肯看唐韶。
就听见唐归掩望着唐韶,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略有些无奈道:“夜深了。你今天也忙了一天了,早点回屋歇着吧。”
唐韶听后,便依言行礼离开。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别过头去的唐夫人这才转过头来,对着唐归掩低吼道:“我怎么就生出这样的儿子来,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母慈子孝。我呢,我呢……”说着,眼角有了红印子。
唐归掩就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啊,就是太要强……”
“我哪里要强了?当年把他送到山上去,不也是无奈之举吗?逢年过节,我不都派人准备了大包小包的东西送过去,何曾把他忘记过?你瞧瞧他自从回来后,那张脸冷得更千年冰山似的,好像我们欠了他多少……”唐夫人噙着泪连珠炮弹地把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地说出来。
此处就两人,她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把心底的话都吐露出来。
就看到唐归掩的脸上闪过一抹痛色:“虽然我们心里惦记着他,可说到底还是我们做父母的亏欠了他,要不是受我所累,他哪里会小小年纪就因为中毒差点送命,又因为要活命而跟着师父在山上修炼寒冰诀?那寒冰诀……你也知道他有多可怜,常人一时半刻躺在冰上都要冻得受不了,可他呢???为了修炼寒冰诀,常年累月地睡在寒冰上……他……我都不知道他这么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说到最后,一向面色沉稳、瞧不出情绪的唐归掩脸上有了真实的难受之色。
字字入耳的唐夫人顿时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对儿子满腹的怨言一下子烟消云散,心里酸涩地直想大声哭出来。
只是碍于教养,最后用手帕不停地抹眼泪。
一灯如豆,室内莹莹烛火中是夫妻两人暗自垂泪的剪影。
“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夫人你,对不起拙山他。”半晌之后,唐归掩才重重一句,直击在唐夫人胸口,如重锤落下,痛得眼冒金星、两耳轰鸣。
“不,哪里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唐夫人猛地抬头,含泪的眼眶中目光骤然明亮,她一脸柔情又万分坚决道,“就算在生下拙山后伤了身子再难生养,就算亲生子要自小离开我身边与我分割千里,可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更没有后悔过。这些年,我过得很满足,很快活……胆战心惊地熬到了先帝驾崩,熬到了圣上登基,眼看着否极泰来,眼看着拙山能回到我们身边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世间,我真心感激上苍,感激佛祖,让我在有生之年能享如此天伦之乐,真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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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没有一丝隙缝。
曾经那些艰难画面都在两人脑海中走马观灯般地变幻,一时间,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能有今日这样的局面,已经是老天的眷顾,这孩子活得这么辛苦,你就……”唐归掩隐隐哽咽,“就顺了他吧。”
虽然是劝慰之辞,但实际是下了决定。
唐夫人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听不出话里的意思,顿时又有些赌气,难过地望着他,切切道:“我本来是想就让云罗做个姨娘的,既隧了他想留在身边的愿望,又隧了我想为他寻个门第出身高贵妻子的愿望。如今,既然连后宫娘娘都为她说话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唐夫人喟叹一声,是隐约让步的意思。
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了解地一清二楚的唐归掩顿时眼底有了满意,同妻子打趣道:“说心里话,这薛家的女儿真是有些比不上云罗,你都已经搭好戏台了,准备周全了,她居然还能把事情搞砸,可见,你儿子瞧不上她也是有些道理的。”
唐归掩这么一说,就勾起了唐夫人的怒气,她咬了嘴唇皱眉道:“这玉娘也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平日里瞧着也是个聪明伶俐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居然就不顶事了?还不如一个寒门祚户的……”意识到自己对云罗的称呼有些刻薄,她又立即改了口气,“不过,那也是因为咱们的好儿子暗中帮助云罗的缘故,否则。她也没这么顺利脱身。”
想起茯苓跟她汇报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就窝火。合着这府里的下人们,不是一门心思地听她。不过,他们忠心的对象是自己的儿子,她又不能责怪太过,总之,她的心里蛮不是滋味。一腔的怒火不知道要撒在谁身上。
正脸色难看时。就听见唐归掩却在一旁声音低沉道:“你也别总嫌弃她出身寒微,也许……”
说了半句就没了下文。
唐夫人也没有在意,挑了挑眉就道:“那依你的意思。就应了这门婚事?”她犹不死心,还是追问了一遍。
眼看唐归掩肯定地点头,她一时间没了话。
“总不能伤了拙山的心。媳妇么,进了门要怎么调教就是自家人的事情了。你若觉得不解气,顶多以后端着婆母的架子高高在上也就罢了。最要紧的不是其他。而是她能为唐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唐归掩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唐夫人顿时喜笑颜开。
“对,对,对。等生了孙子孙女,我就接到身边来养,这样。以后咱们身边也就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这情景。我刚想想都觉得要从睡梦中笑醒。”唐夫人挽着唐归掩的胳膊,一脸憧憬。
“嗯,倒是我来教他们识字,你教他们弹琴,一定要教出满京城里再也寻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孩子……”唐归掩顺着唐夫人的话想象着。
两人含笑不语,听着窗外的树枝打在窗户上发出的“飒飒”响声,越见沉静。
回了住处的云罗躺在床上却是辗转难眠。
先是红缨和青葱跪在了她脚边,一脸愧疚自责。
她知道是因为厨房一事,红缨觉得自己差点连累了小姐,所以于心难安。
她不是计较的人,并没有责怪一句,却从身上拿出了那条差点成为物证的丝帕,主仆三人瞪着那条帕子,都沉默了下去。
因为平日里云罗绣了许多帕子、荷包拿来送人,所以,红缨他们也不知道这条帕子是从何而来。
可云罗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送给唐韶的帕子。
可是她送给唐韶的帕子怎么会到了那个那个看鱼婆子的手里,成了差点诬陷她主仆偷鱼的贼赃?
云罗怎么都想不明白。
直到过了四更天,她还是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正在这时,窗子处响起轻微的轻叩声,黑夜中的感官特别敏锐,她一下坐了起来。
“谁?”轻轻一声询问,心中期待着那个回答。
便有那个朝思暮想的醇厚声音从窗户处传来,一个高挺的身子从一团黑暗中渐渐走出,银霜般的月光洒落在他的眉眼上,照射出一张英挺不凡的脸孔。
“罗儿,是我。”他朝她低声一笑,张开双臂,搂住了云罗飞扑而来的身影。
“拙山。”惊喜莫名的声音从他怀里钻出,飞扑的动作如乳燕投林一般的自然。
他的嘴角就轻轻地翘起,翻卷出愉悦的弧度。
“没事吧?”唐韶低头审视着她的脸庞,生怕她有任何不妥。
云罗便故意沉了脸,撇头推开他道:“有事。”
“什么事?怎么了?你是生气我这段时间都没来看你吗?实在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西北那边……”唐韶猛地住了嘴。
肯定是什么公务,估计和西北的张岩昭大有干系。
事涉朝廷事务,云罗自然不会追问,随即“扑哧”一笑,捂着樱桃小嘴朝他眨眼睛:“知道你忙,没有怪你。瞧你急得。”露出坦然的神色。
唐韶似乎还有些不相信,望着她纯净无垢的眼眸清澈见底,这才相信她是说的,不由吁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生气了,就着急了。”唐韶一边说,一边把她搂进怀里,醇厚温暖的气息一下子钻进云罗的鼻子里。
想到两人的亲密,她顿时羞红了脸。
这家伙,嘴上倒是木讷的很,行动却是一点都不含糊,手脚快得很。
脑子里这么想着,可心里却甜滋滋的,一点都不舍得推开他。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谁也不说话。
“厨房的事情,是你暗中派人帮忙吗?”过了许久,云罗才打破了沉默。
就听见头顶唐韶的呼吸一滞,而后才抱歉道:“我替母亲跟你说对不起。你受委屈了。”
一语道破了他对此事的洞悉。
有他这么一句,云罗顿时觉得今晚的跌宕起伏、险象环生都显得那么模糊而遥远,只剩下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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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宴会上的事情已经传了个遍。
云罗抿嘴一笑,就由茯苓服侍着撩帘入内。
唐夫人桌上堆了些色彩艳丽、式样繁复的布料,抬头看到云罗进来,就淡淡地道:“来了?过来帮我瞧瞧,哪个颜色适合在二月里穿。这二月里说冷也不冷,说暖和却也不暖和,选穿戴的衣服最难了,要是杭绸的话,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冷?”
二月?她和唐韶的婚期就定在二月。
云罗的心一动。
唐夫人从来没有过如此和颜悦色的同她说过话,更不用说眼前这样子道家常的随意。
云罗赶紧抓住机会,扬起笑脸,走过去认真地看着桌上那匹暗红色如意云纹的刻丝布料,道:“夫人,我瞧着这暗红色的特别称你的肤色,显得欺霜赛雪般地白净。而且刻丝布料富贵奢华,也符合夫人的身份。”
“嗯,这匹料子我也喜欢……”唐夫人闻言点点头,眼底便渐渐有了满意,“那你瞧这匹紫红色杭绸的呢?这匹怎么样?”
云罗极其认真地拿了布料在唐夫人胸前比划,而后给出自己的意见。
中肯而客观,甚至提到了做成什么款式,配饰上做些什么细节,眼光独到。
唐夫人根据云罗的提议,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顿时觉得款式新颖独特,配色和谐讲究,再看云罗时,就觉得又满意了些。最新章节全文</strong>
到最后,唐夫人还特意选了四匹料子给云罗,说给她做新衣。
不等云罗拒绝。就吩咐茯苓去把府里针线房上的妈妈喊过来,为两人量体裁衣。
进来的针线房的婆子低眉顺眼,无比恭敬,听说云罗针线功夫十分了得。竟然谦逊地向她请教,衣襟上要绣些什么图案,澜边的配色又是如何,综裙的款式又是什么……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样消磨在挑选衣料、图案、款式中。
唐夫人再也没提让云罗去厢房和丫鬟们一起绣观音像的事情,倒是云罗见针线房的人退下之后。主动提出要去厢房绣观音像。
唐夫人摆了摆手,道:“那些事交给茯苓他们吧,你就跟在我身边,服侍我诵经、念佛……”
居然有此等殊荣?
云罗顿时眉眼一亮,红莲般清丽的脸孔就漾出了明媚的笑容。
身后的茯苓面孔一僵,可随即就低下了头。
唐夫人习惯每天要诵会儿经,现下有了云罗在旁边,茯苓和半夏自然就退了下去,诵经室里佛香萦绕,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神奇力量。
云罗跟着唐夫人跪在了佛前。眼观鼻鼻观心,人整个进入了禅定状态。
偶然睁开眼睛睃了她一眼的唐夫人顿时就点了点头,而后闭上眼睛,继续虔诚地诵经。
到了午膳,唐夫人破天荒地留了云罗用午膳。
午膳十分简单,四个热炒,两个凉菜,一个汤,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菜色。
可这样一顿简单的饭菜对于云罗却是犹如珍馐美味,她吃得津津有味。
唐夫人的态度。是不是代表已经接受了她?
同意她和唐韶的婚事了?
虽然谁也没有说,可云罗隐隐地有了肯定,眉宇间更是谦恭温顺,对唐夫人尽心服侍。
到了下午。唐夫人要歇午觉,还特意吩咐茯苓给云罗收拾了个房间,供她中午歇息一会。
云罗受宠若惊,深深地曲膝行礼。
等唐夫人歇午觉起来之后,就去了管事厅示下,本来是每天上午的事情。今天因为要量体裁衣特意挪到了下午。
等示下回来回到屋子时,唐夫人就发现云罗准备了新鲜的瓜果、沏好了茶水正在等她。
她又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到唐韶下衙回来请安时,唐夫人也没让云罗回避,两人在唐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还见了面,虽然没有任何交谈,可能有些眼神交流,彼此已经很满足。
就这么过了几天,眼看年关已到。
许知县已到京的消息才传到云罗耳朵里。
她当场吓了一跳,望着跟她说话的父亲,不敢置信道:“许知县怎么会到京了?那就是比我们稍稍晚了些日子他就已经启程了?可一点都没听说啊,上次和芸娘私下见面时也没听说啊?”
云罗到京后,曾经和许太太、芸娘在外面悄悄地见过一面。
许太太憔悴地不像样子,芸娘倒还好,可眼底的青色却是骗不了人。
想必和陈靖安结亲的事情十分不顺。
她思虑再三,最后没有把芸娘和陈靖安的事情问出口。
如果有好消息,许太太和芸娘自然会说,不说,就是答案。
因为彼此都很忙,云罗和他们匆匆见了一面就分了手,只约定有事派人送信,把自己落脚的地方告诉了许太太和芸娘。
芸娘还想多聊两句,可许太太却不停地催促芸娘赶紧回去,说要服侍祖母,云罗就估摸着可能是许太太的婆母、芸娘的祖母入了京。
可芸娘的祖母怎么就从临安突然入京?
她一想就想到了,陈阁老的发妻许氏已经过世,许家肯定会派人过来吊唁,只是没想到许氏的母亲会亲自过来。
因为芸娘的事情还没有个定论,许家有十分复杂,内里勾心斗角得厉害,再加上这些年来许家长房对得尽好处的三房处处不顺眼,这次许氏过世,那些维持的表面和谐自然会撕破,为了利益,闹得颜面尽失不是不可能。
可是,许知县离开驻守的新央突然进京,却让她出乎意料。
等她见了唐韶时,就把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
唐韶眉毛轻轻一挑,捧着她亲手烹制的茶水呷了一口道:“这位许大人升任苏州通判,朝廷的文书在你们走后不久就八百里加急到了苏州。”
许大人升任苏州通判?
这么突然,而且还是“八百里加急”。
云罗的细长眼眸一下子瞪得圆圆的,眼底是掩不住的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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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怎么会?”云罗忍不住惊讶,“那新央知县的位置落到谁的头上?还有苏州府衙有没有变动?不是说齐大人是暂代苏州知府的位置吗?他是不是也要调回京城?那谁又去接替他呢?”
既然是八百里加急,自然不会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知县,肯定是比较重要的官吏,她能想到的只有齐孝宗这个暂代苏州知府的位置了。热门(шщш.щuruo.舞若小說網首发)
唐韶眼底就闪过一丝激赏,搁了茶杯称赞道:“罗儿,你这般聪慧,当真是比朝廷里那些眼拙心盲的官员瞧得透彻。”
云罗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捏着粉拳捶了他一记。
唐韶的眼底就有笑意溢出来。
“你说的不错,是齐大人调离苏州回吏部任侍郎,苏大人接替齐大人升任苏州知府,许大人升任苏州通判。”唐韶敛去眸中的笑意,正色道。
苏大人升任苏州知府?
云罗想到那个许给狄公子的苏谨梅,心底就别扭起来。
“不仅许大人入京,那位苏知府应该也入京谢恩了吧。”唐韶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微闪。
苏知府进京谢恩?
云罗微微一怔,就蹙着眉道:“那新央是谁去接替许大人?”
云罗突然想到自己那个当县丞的父亲,声音微微发紧。
虽然知道这样的机会落到自己父亲头上的机会微乎其微,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抱了些微期望。【本书最新章节,请搜索800】
唐韶抬头望着她,轻轻地答了句:“暂时朝廷未有官员派下来,我估摸着应该是让伯父暂时主持县衙的公务。只是现在伯父人尚在京城,应该会让沈县尉暂时主持吧……”
居然就真的没有派人顶缺,云罗不由望进了唐韶的眼里。
她心中一动,已经问道:“是你的意思吗?”
唐韶也不问她哪件事情,默契地摇头道:“我可是没去插手这档子事情,只是齐大人有没有因为我们的关系而对伯父暗中照顾,那就不得而知了。”唐韶一副与他无关的神情。
可云罗却心里明镜似的,齐大人肯定因为唐韶的缘故特意想要栽培父亲。
如今齐大人升任吏部侍郎。主要掌管对朝廷官员的考绩,苏州方面知道齐大人对父亲的一番意图,又有谁会跳出来反对呢?
“所以,伯父等咱们成亲之后。恐怕就得即刻启程回新央了,开春百姓春耕,可是有一堆的事情在等着他忙。”唐韶说得十分轻松自然,云罗却一下子喜上心头。
唐韶的意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机会留给了父亲。只看父亲能不能顺利地接下担子来。
只要暂代期间没有十分差错,到时候升任知县的时候也就顺理成章了。
得知这个好消息的她,恨不得立即去告诉父亲,被唐韶伸手拦住了。
“我过来时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伯父了,伯父此刻正赶去同许大人会面的,说是要为许大人接风,特意约了要吃顿饭。”唐韶的手很自然地覆在了云罗小巧纤细的手掌上,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掌心透过来。
热呼呼的。
云罗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
却又不敢去把手抽出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两只手掌交叠在一起。
“我母亲最近对你还好吧?”临行前,唐韶极小心地问了句云罗。
似乎十分在意她的看法。
云罗就温柔地一笑:“夫人对我很好。”指了屋子里的衣柜道。“还特意吩咐针线房上的人给我连夜做了新衣服,是……二月里穿的。”
二月里穿的。
唐韶微怔,旋即就笑了出来。
“嗯,嗯,到时穿给我看,哪件最漂亮。”唐韶身子微微前倾凑到云罗耳边,语气旖旎。
云罗羞得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
她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唐韶他……
捂着发烫的脸孔,目送着他离开,最后她回了屋子。忍不住拉开衣柜,把唐夫人给她新做的衣服一件件地拿出来试。
大红烟霞的褙子,粉色连理枝的半臂,藕粉色立领中衣。紫红色八幅湘裙,真红色绣梅兰竹综裙……
深深浅浅的红色,玲琅满目,映入心头。
她一边试穿,一边对着镜子傻傻的笑。
铜镜中是一张含羞带怯的粉面桃花,春色满目。神色妩媚。
红缨拿着帖子急匆匆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身新衣对镜试妆的云罗。
她走近,抿着嘴对云罗曲膝道:“小姐,真是漂亮啊,美得我们都挪不开眼睛了。”红缨笑得欢天喜地。
云罗却是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假装生气道:“红缨,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的?我都没听见你的脚步声……下次可不许再这么轻了,容易吓一跳。”
赶紧转移了话题。
红缨自然知道小姐是害羞了,不敢再放肆,说笑了两句就把手里的帖子恭敬地呈到了云罗眼前。
大红的帖子,泛着金色的光芒,散着甜甜的香味。
是谁的帖子?
云罗敛去腮边的笑意,伸手接了帖子,靠着临窗的大炕打开帖子一看——
范府邀请她去赴宴。
想必是老夫人的意思。
云罗合了帖子,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是老夫人邀请,她自然得要去参加,略一思忖,她就抬头问红缨:“送帖子来的人呢?可还在外面候着还是回去了?”
红缨便答:“芍药姑娘还在外面等着呢,奴婢让紫薇招呼着芍药姑娘在耳房喝茶吃点心呢。”
居然是芍药亲自过来送的。
云罗惊诧,顿时就赞赏地看了眼红缨,觉得红缨的待人处事越发圆滑周到,而后赶紧换了家常的衣服,吩咐红缨把芍药领进来。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如四春,可外面却是冰天雪地一片,芍药撩帘而入,夹杂着冰雪之气钻进了屋子里。
顿时,冰雪消融,暖意融融。
一袭粉色衣裙的芍药快步走到了云罗跟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磕头。
“奴婢芍药见过云小姐。”娇俏的声音从她嘴唇里溢出。
云罗早就惊喜地扶住了她,稍稍用力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眼底一派熟悉的亲热,并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温柔端方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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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芍药,没想到是你。最新章节全文</strong>(шщш.щuruo.舞若小說網首发)”云罗十分亲昵地拉着她起来,示意她看座。
芍药推脱了几下,最后在云罗的坚持中半坐在了凳子上。
芍药便把邀请云罗赴宴的来意说了一遍。
其实是范府每年都有的节目,每到年关二十八时,范府种了一园子的好梅花,便会邀了至亲好友家的女眷来府里看戏、赏梅、喝酒,十分热闹。
今年老夫人特意嘱咐了大夫人要把云罗请到,大夫人就提议让芍药来送这一封帖子,以示隆重。
芍药代表着老夫人,代表对她的慎重,比任何一个范府的人都要合适。
云罗心知肚明,不由对范府如此慎重以待的做法暗暗吃惊。
这范大夫人也太……小心翼翼了。
不及多想,意识到芍药正等着她的答复,她便笑着点头,真诚道:“老夫人的好意我知道了,明天一定会到的,只要老夫人不嫌我就行了……”
云罗十分谦逊。
芍药便替自己主子表示热烈的欢迎。
云罗就顺便问到明天还有谁家出席?
芍药微怔,而后迅速地恢复正常,说了一连串的名字,都是范府交好的,或是姻亲,或是故交。
期间,“苏夫人母女”这五个字引起了云罗的注意。
她立即追问道:“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太夫人小姐?”
芍药便看了她一眼,道:“云小姐你也认识的,就是苏州知府府上的夫人和小姐。最新章节全文</strong>”
苏州知府苏大人府上的夫人和小姐。
云罗顿时恍然,她笑着看芍药,道:“哦,是苏夫人和苏家两位妹妹啊。”
芍药便解释道:“苏家二小姐不是许配给了我们老大人的孙外甥狄少爷吗?如今狄少爷正好住在府里呢,宴会就请了苏家的女眷。”
原来如此。
可云罗心底还是觉得怪怪的,她含笑不语地看了眼芍药,就发现她眼底的闪烁。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不成?
可到底芍药是范府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就算再好奇也不能开口追问。
寒暄了片刻。赏了芍药一两银子,在她吃惊的目光中吩咐红缨把芍药送到门口。
隔着窗子往外看,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风雪一片。
白茫茫的。十分都瞧不清楚。
要去范府赴宴的事情,云罗特意即刻赶去了唐府跟唐夫人当面禀报了一番。
范府也送了帖子来请唐夫人,可是唐夫人借口家中有事婉言拒绝了。
听说范府请了云罗去赴宴,唐夫人倒是一点都不吃惊,甚至还吩咐茯苓去取了她的珠宝匣子。拿了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送给云罗。
那赤金头面足足有八十两重,红宝颗颗都有指甲盖大小。
足见珍贵。
云罗哪里肯收,连连解释说自己只是来跟唐夫人禀报一声,并没有讨东西的意思,最后还是唐夫人冷了脸,她才满脸通红地把东西收了下来。
伴随着唐夫人一句淡淡的“谨言慎行,仪态端方”,云罗由茯苓陪着送出了门。
她彼时还是一脸的臊红。
等外面的冷风一吹,人顿时清醒过来,就看明白了唐夫人送她头面的意图——
唐夫人富贵惯了。她送自己头面,也无非是因为将来云罗代表的是唐韶甚至唐府的面子。虽然,她和唐韶的婚事没有对外宣布,可眼看着就要过年,不出意外的话,来年二月就要成婚,到时,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云罗是唐家的媳妇。
如果,她去范府穿戴寒酸了,将来肯定会被人诟病。
唐夫人自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攸关唐府体面,一套赤金红宝石的头面才不过区区几百两银子,她哪里会不舍得了?
念头闪过,云罗也就没那么激动了。示意红缨从茯苓手里接了装头面的盒子沿着抄手游廊离开唐府。
第二天,云罗早早地起床,让丫鬟们服侍她穿衣打扮。
她特意选了一套滚了狐狸毛的淡紫色褙子,里面配一件月白色中衣,下半身配了真紫色绣兰花澜边综裙,裙裾上也滚着一圈护理毛。同上身的褙子遥相呼应。
红缨给她梳了个侧髻,正欲为她戴上那套唐夫人刚送给她的赤金镶红宝头面,云罗却突然制止了。
红缨不明所以,把头面小心地摆回首饰盒子,茫然地看向云罗,道:“小姐,怎么了?”
“给我换那套镶和田玉的头面吧。”云罗望着镜中的自己,肯定道。
红缨闻言顿了顿,可什么也没说,去开了装头面的匣子小心取出,为她绾上。
镶和田玉的头面轻巧稀薄,一看用料就不多,但是贵在造型精巧,和田玉玉质上乘,就有种低调的奢华。
虽然没有镶红宝的那套光彩夺目,可却和她一套紫色的衣裙颜色搭配得十分和谐。
她又示意红缨为她寻了和田玉的耳坠、戒指、玉佩,搭成了一套,再看向镜中,气质高华,清逸出尘。
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寒酸小气。
美得恰到好处。
红缨发自内心地赞叹:“小姐,你这眼光就是独到,总是比奴婢们搭配得格外好看。”
“这紫色和赤金镶红宝的颜色配在一起要上了年纪才压得住,我这么年轻,带上了反倒俗气。”云罗望着镜中,也十分满意,同红缨细细地叙述。
“那可惜了唐夫人的一番心意。”红缨惋惜道,“这套红宝的头面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那些赴宴的夫人太太们,眼睛都精着呢,小姐若戴这套红宝的,保管他们眼睛都睁不开,不敢小瞧了您去……”
“红缨,那你就想错了,那些夫人太太的确都精着呢,我若身份贵重,哪怕是素衣银钗,他们也不敢怠慢,我若身份轻贱,就算是锦衣华服,他们也不会放在眼里,所以……”她轻声低语,似是在告诉红缨,又似是在告诉自己,“人要位高权重,才能俯仰自由,否则,只能是卑躬屈膝,淹没在人堆里,面容模糊,哪里还能被人赞一句……”
闻言,红缨顿时就沉默了。
人强语重,人微言轻,就是生生的好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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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到了范府,一个丰腴的中年妇人把云罗迎到了老夫人的住处。
帘子撩开,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云罗的到来,让屋子突然一静,众人极有默契地止了交谈,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云罗极自然地走到范老夫人跟前,盈盈曲膝行礼,道:“见过老夫人。”
就有莺歌过来扶她起身。
她顺势起身,看向范老夫人,就见老夫人穿着姜黄色缠枝梅纹刺绣镶领赤金花卉纹样缎面对襟褙子,象牙色交领中衣,棕色底子万寿纹镶边棕红缎面出风毛立领背心,赤金撒花缎面姜黄底子马面裙,裙下露出一双棕色万寿无疆图案的软底鞋,鞋口镶着一圈出风毛,瞧着就十分暖和。屋子里暖洋洋的,衬得老夫人气色红润、眉目和善。
“罗儿,赶紧,来见过我的几个儿媳妇。”当着满屋子的女眷,老夫人携了云罗的手亲昵地指了自己两旁站着的三个儿媳妇引荐给她。
云罗依言上前给范家三位夫人见礼。
三个儿媳妇其实都在唐府的宴席上见过云罗,算不得意外,倒是笑盈盈地每人褪了身上一件首饰给她做了见面礼。
云罗婉言推辞了一下,然后就三位范家夫人坚持就收了下来。
旁边已经到的客人见状都不禁暗暗吃惊。
接着范老夫人又为云罗引荐屋子里其他的女眷,有云罗知道的老夫人娘家李家的女眷,是一个岁数很大,看上去有五六十的温和妇人;有她久闻大名的朱家女眷,见到了如雷贯耳的朱佑淳夫人和朱茂芳母亲。两人俱是姿态高雅,衣着华丽;有她认识的苏知府夫人和苏谨兰苏谨梅母女,三人俱穿戴一新,一改在苏州时的低调内敛,尤其是苏谨兰,粉红底子牡丹折枝刺绣出风毛半臂圆袍子,白色系领。粉紫色百褶裙。裙边镶着一粒粒的珍珠,隐隐泛着光华,显得整个人如空谷幽兰般清俊;还有些是她不认识的官家家眷。云罗见礼时,都微笑着颌首,目光中难掩好奇与打量。
却不见范三夫人的大姐薛三夫人,薛玉娘也没有出现。据说是薛三夫人病了,薛玉娘在床前侍疾。
云罗坦然与众人对视。神情自若地任他们打量,几次下来,那些夫人太太们都在心底暗暗称赞——
虽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可这人品气度却是一点都不输簪缨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尤其是把云罗和精心打扮过的苏谨兰放在一起。就有掩盖起光芒的势头。
苏谨兰空谷幽兰,可同云罗的光华内蕴比起来,总是好像还是不及些。
众人都点头微笑。老夫人的眼角眉梢更是洋溢着满意。
范大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特意吩咐前去给苏夫人送帖子的婆子在向苏夫人请安时。语带暗示。苏夫人显然也了解了她的意思,带着女儿盛装出席。
本来云罗没有到之前,苏谨兰的确是让人眼前一亮,老夫人也喜欢地拉着手不肯放,可云罗一来……
范大夫人急得好像有几千只蚂蚁在咬她。
她很突兀地开口道:“苏小姐,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正好是众人话停的一个间隙,范大夫人的声音拔高而尖细,让众人一阵意外。
范老夫人眼底就闪过一丝不虞,示意云罗挨着她身边坐下。
被点名的苏谨兰就莲步轻移地起身,朝着范大夫人曲膝行礼道:“夫人谬赞,小女不过会弹些调子,不登大雅之堂。”
谦逊宽和,苏谨兰一派落落大方。
众人眼里有了赞许之意,再看苏谨兰都暗暗点头。
范大夫人却有些身陷崇山峻岭中的当局者迷,急急地走近苏谨兰,拉着她的手到了老夫人的跟前,巴巴地称赞着苏谨兰,从德容妇工到家世人品,如数家珍般。旁边的范三夫人也跟着凑趣,说起那次在相国寺和朱家、苏家一起进香时,苏谨兰是如何的孝顺体贴、周到温柔,她这么一说,朱家两位夫人太太自然也凑起了话题,夸赞苏谨兰如何秀外慧中、娴静照人。
一时间,屋子里到处是对苏谨兰的赞誉之辞。
苏夫人闻言,笑得合不拢嘴。
苏谨兰羞怯地低了头,脸颊绯红。
而范老夫人则“哦”了一句,转眼看着自己的大儿媳妇道:“原来相国寺那次你拉着三儿媳妇去,是因为苏家的夫人和小姐们在啊?”
说着就淡淡的瞥了一眼。
范大夫人顿时心里慎得慌,总觉得老夫人话里有话。
似乎是在责怪她没有事先跟她说明白,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可是,当目光扫过旁边的云罗时,她想到喻哥儿通宵达旦用功的身影,顿时又硬着头皮迎向了婆母的目光,笑着道:“是啊,苏夫人也是礼佛之人,十分虔诚,苏小姐又是知书达礼、通晓佛法,据说从前在苏州时还伺候过母亲礼佛,当下就生了亲昵之心,就结伴而行,不想竟有相见恨晚之意。母亲你是知道的,我们妯娌几个生的都是光头小子,对这般乖巧漂亮的女孩自然见了就喜欢,恨不得留在身边日夜相伴才好……”
范大夫人的话已经说的十分明白。
能把别人家的女儿留在身边日夜相伴的唯一途径就是留下来做自己儿媳妇。
范大夫人想要选苏谨兰做自己的儿媳?
听懂她话里意思的云罗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的老夫人,发现老夫人的嘴角翕动,虽然是在笑着,可笑容早就冷掉了。
“嗯,老大媳妇,还不赶紧请苏小姐坐下来,你这么拉着她,我瞧着好累啊。”老夫人笑着打断了范大夫人的话,范大夫人顿时噤了声,脸上火辣辣的。
老夫人好像……不喜欢接这门亲事。
看得分明的云罗心里一时间百转千回,疑惑地不得了。
按理说,苏大人此次荣升苏州知府,好歹也是一方大员,苏家又是积蕴百年的世家,而苏谨兰更是人品出众,温柔持重,这样好的条件摆在那边,老夫人为何不中意呢?
这里面难道有什么蹊跷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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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与她对视,就见苏谨兰朝她微微一笑,眼眸清亮,自有一种顾盼神飞的气韵。
倒是旁边的苏谨梅从头至尾低着头,瞧不清面容,直看得到那片浓密额发下削尖而苍白的两颊,已经越见清减的身段。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衣衫做得太大了,身子都撑不起衣服,扁扁的,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瘦的皓腕,手背上青筋毕露,苍白如雪,一点血色都不见。
孱弱地让人心生怜爱。
云罗朝苏谨兰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就低了眸。
耳畔是朱家那位工部侍郎夫人谈笑风生、妙趣横生的言辞。【\网 .aixs】
这位夫人人长得浓眉大眼,白皙丰腴,一笑腮边两个酒窝,让人感觉十分和善,可说起话来却是妙语如珠,句句都恰到好处,让云罗不得不暗叹一句“厉害”。
相较之下,朱茂芳的母亲,朱夫人的大嫂就显得有些沉默寡言,没有她那般长袖善舞,坐在旁边,从头至尾没有几句话。
说笑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丫鬟秉道,说是几位少爷来给老夫人请安。
开始众人还想着回避,可一屋子的女眷,都要回避了,实在麻烦,老夫人还没表示什么,范大夫人就笑着对众人道:“都是些平日里要好的,也不拘这么多礼节,就不必这么麻烦了,等几位哥儿给母亲请了安,他们就会走的。(800小说网 Www.800Book.Net 提供Txt免费下载)”说完,就看向老夫人那边,心虚道,“母亲,你说儿媳说的是不是?”
她都这么说了,老夫人难道会驳了她的话不成?
范老夫人自然点头说不碍事。
众人就凝神屏气地看向屋子外面,本来挨着老夫人坐的云罗却起身闪到了角落里,厚重的帷幕挡住了她的身影。
范大夫人回眸睃向她那个方向时。发现座位上空无一人,不禁喜上眉梢,连忙喜滋滋地转过身去门口迎接范府的几位少爷。
范老夫人见得分明,眼底不自觉地流露些许不虞。
跟在自己母亲身边的苏谨梅突然抬头。恰好看到范老夫人的眼神,就立即垂了眸。
以范晓喻为首,范府的几位少爷穿戴着崭新的衣袍皮帽进了屋子,肩膀上散落着几朵洁白的雪花。
茯苓等丫鬟去为他们脱下外袍、帽子,退到了一边。
丰神俊朗的范晓喻和旁边一个身材高挺、面容清秀的男子站到了范老夫人跟前。跪下,身后一排是范家另外几位少爷。
可站在范晓喻旁边的那位男子却着实让帷幕后的云罗吓了一跳。
居然是狄沛梓。
犯臣狄知府的嫡子,狄沛梓。
云罗旋即就恍然。
狄沛梓与范晓喻一同在国子监进学,从前就是住在范府。此次回京,自然还是住在这边。范家也不至于因为狄知府获罪而把他这个亲戚扫地出门。
只是像今天的场合,狄沛梓还能同范晓喻同进同出来给老夫人请安,可见范家对他的态度,当成自家子侄一般地对待。
现场认出狄沛梓的几位不约而同和云罗一样的想法。
顿时感慨起来,又觉得范府行事果真有大家气度,并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作风。
正想着。范晓喻等人已经给老夫人磕头请安,老夫人看到几个孙子、孙外甥,笑得眉眼弯弯,连忙吩咐旁边的几个儿媳去把孩子们扶起来。
老夫人一脸疼惜地问为首的范晓喻:“喻哥儿,听说你昨天和表哥一起去拜访哪位大儒了,冒着雪走了十几里地,没冻着吧?回来后有没有喝点姜汤暖暖身子?从旁服侍的人精不精心,有没有给你们准备?”
一连串的问话,浓浓的关心。
净显祖母对嫡亲孙子的关爱。
范晓喻就对着祖母恭敬地回答:“回祖母的话,多谢祖母关心。昨天我和表哥是去拜访西山的一位叫王鸿铣的大儒。车马是母亲一早就准备好的,里面手炉、汤婆子一早就预备下了,所以虽然下着雪,可车里一点都不觉得冷。回来母亲怕我和表哥受寒。还特意吩咐了院子里的人煮了浓浓的姜汤送过来给我们,喝了之后,身上就更暖了。一切都十分妥当,祖母请放心。”
范晓喻嗓音低沉悦耳,说话时不紧不慢,让人听了十分的舒服。
再加上外形出色。气质儒雅,在场的几位女眷都觉得不错。
望着如此出色的儿子,范大夫人不禁与有荣焉地微抬起下巴——
她这一辈子,在家过得舒心,嫁人后夫婿体贴、儿子聪明、婆母明理、妯娌宽和,范家又蒸蒸日上,可谓是顺风顺水。
现如今,只求能找个让她称心如意的儿媳妇,就一切圆满了。
念头闪过,她就走到了苏夫人身边,笑盈盈地道:“苏夫人,听说你们苏家的族学十分有名,子弟辈出,我家喻哥儿啊……别的我不敢说,可是这求学的心却是最最实诚的,你看,他和他表哥一听说那位博学大儒回了京郊西山,就央我为他准备车马,也不管这大雪的天气,路上不好走。我说晚几天去,等天放晴了再拜访也不迟,可他偏偏跟我说了一堆的道理,闹得我哑口无言,只能顺着他。我想想,这孩子上进是好事,哪里能因为我的不舍就拦了他的诚心,所以,连夜安排了车马,让他和他表哥去了西山。”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范大夫人和苏夫人身上,范晓喻出于礼貌朝着他们那个方向弯腰作揖,苏夫人身旁的苏谨兰毫无意外地跃进了他的视野。
一直低垂着头的苏谨兰突然抬高了视线,同他清亮有神的眸子对上。
一抹羞涩绯红的笑容在唇边漾开。
范大夫人见状也深深地笑了。
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站在范晓喻身边的狄沛梓在看到苏谨兰旁边那个孱弱的身影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惜。
正在同范大夫人交谈的苏夫人眼角的余光瞥见狄沛梓微变的脸色,心底一阵嘲讽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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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发了话,众人自然赞同。
云罗、苏家两姐妹,还有几个官家的小姐就依言提着裙子齐齐地行礼告退。
临行时,老夫人对着云罗道:“你是个细心稳妥的,这几人中又最为年长,看顾好这些妹妹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芍药说,让她去置办。”说着就示意芍药跟着这些千金小姐去梅园。
可范大夫人心里却别扭极了。
老夫人这话,不禁让人误会云罗像半个主人般。
不,不是误会,其他几位夫人太太眼底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同她一样的想法。
难道自己这么明显的暗示,老夫人还是没懂自己的意思?
范大夫人心里一个劲地打鼓,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自己已经表现地很明白,今天特意安排了喻哥儿进来请安,让他和苏家母女对上了眼,老夫人一明眼人,怎么会瞧不明白?
可她还是抬举云罗,莫非……
一想到自己的儿媳有可能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央县丞的女儿,范大夫人就难受得紧,呼吸都不畅起来。
因为现场还留着这么多位夫人太太,老夫人的目光又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她就强撑了精神同众人寒暄。
只是神情间到底怏怏的,没有了一开始的兴致勃勃。
老夫人看在眼里,声色不动。
屋外。云罗领着众位小姐沿着长廊往前走。
芍药和几个婆子在前面引路,红缨等众位小姐的丫头在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大约二十多个人。
环佩叮当,雪天中顿时有了生机盎然。
苏谨兰快走两步和云罗并肩而行:“罗姐姐,又见到你了,真是高兴。”
她笑得恬静而真诚。
她知道云罗许配给唐韶的事情,所以。对于老夫人特别另眼相待云罗的事实倒没有多少感觉。
云罗同她打了招呼。就问起了别后的情况。
两人都说得简单明了,没几句后,云罗就看着身后的苏谨梅道:“我瞧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怎么好好吃东西?瞧你那下巴,越来越尖了……”
云罗关切道。
却不想苏谨梅就像是不认识她一般,瞥了她一眼,就低头自顾自地走路。没有说一句话。
旁边的苏谨兰顿时尴尬极了,拉着云罗的手小声抱歉道:“姐姐。你别介意,我妹妹她精神不太好,也不怎么愿意跟人说话。平日里就是我们家人,也是一天说不上一句话。你……别介意。不要生她的气。”
一脸小心翼翼,好像是她做错了事情。
这苏谨兰的确要比苏谨梅会做人。
云罗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可脸上却是扬起笑容。不介意道:“没事,她病了。精神不好,不爱说话,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怎么会生她的气呢?妹妹,你别放在心上,你我认识这么些日子,又一直姐妹相称,你这么说就是生分了。”云罗说得十分宽和,眼底真诚毫不矫揉造作,苏谨兰确认她的确没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然后,苏谨兰就转移了话题,问到了芸娘:“听说陈阁老的夫人已经过世了,芸妹妹陪着她母亲很早就入了京,一直进出陈府陪伴陈夫人直到临终,深得陈阁老的母亲陈老夫人赞许。姐姐到京了之后有没有同她碰面?不知道她怎么样?我一直想找机会见见芸妹妹,都因为陈夫人的事情没敢打扰。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说着,竟然十分思念的模样。
云罗就把自己上次匆匆见过许太太母女一面的事情略提了提,然后就表示,要不他们几个选了日子一起聚聚。苏谨兰当时就十分高兴地表示赞同,而后就凑在云罗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姐姐,到时你出阁时,我和芸妹妹都来给你添妆。”
说完,就低了头离开云罗耳边,抿嘴直笑。
云罗就忍不住红了脸颊,横了她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不知不觉地拉近了关系。苏谨兰更是亲亲热热地挽住了云罗的胳膊,一副两人十分亲密的模样。
等到了梅园中正中心的一处三间的屋子时,云罗和苏谨兰两人已经是形影不离了。
旁边的苏谨梅眼中闪过一丝暗色,却退在一边不肯上前。
既然有老夫人的嘱托让她招呼好这帮千金小姐,云罗自然不敢怠慢,帮着芍药招呼众人落座。
这屋子不同于一般的房间,而是四面开窗类似于水榭一般,夏天时,窗户全支起来,就可以有徐徐凉风吹进来,烹了茶熏了香躺在榻上看书,十分惬意。冬天时,把窗户半支,满园盛放的梅花暗香浮动,飘进烧着地龙的屋子里,暖和中又有梅香清冷,窗外红梅簇簇、白梅朵朵,辉映成云霞,别有一番风雅清俊。
这梅园果真是个休闲赏玩的好地方,众人一坐下来都暗暗高兴。
有些性子活泼的小姐早就按捺不住,涌到了半支的窗户前,伸出手去窗外抚摸近在咫尺的梅花,叽叽喳喳地同旁边认识的闺中好友说着什么。
有些性子沉稳的小姐则端坐在凳子上,老成持重地喝着茶,微微地抬眼看窗外的美景,闻着梅香暗暗陶醉,或者同旁边的女伴说上几句关于“梅花”的诗词歌赋,或者掩嘴而笑。
一时间,屋子里梅香醉人,俪影重重。
好一副花团锦簇的欣欣向荣景象。
一直孤僻冷漠表情、不理睬任何人的苏谨梅突然朝云罗和苏谨兰走去。
脸上杀气腾腾的,步子迈得沉重而用力。好像要与人不善。
两人顿时敛去了腮边的笑意,怔怔地望着她走过来的身影,苏谨兰更是焦急的起身迎了过去,实则是拦住她走近,语气委婉道:“妹妹,来,坐这边来。那用梅花烹煮的香茶味道十分独特,闻着有一股子淡淡的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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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倒觉得苏谨兰拉开苏谨梅的举动有些过头——
自己同苏谨梅从来没有过任何冲突,狄沛梓的事情也是他们苏家姐妹关起门来自己的事情。怎么苏谨梅一副要找她算账的表情?
自己又从没有得罪过她,从前在苏州时,两人也没有过什么交集,唯一相交也不过是陪伴老夫人的那段日子,按说那时候他们相处得还可以。
亦或苏谨梅根本就不是要找她算账……
心中一动的云罗顿时扬起笑容,对苏氏姐妹道:“许久没见妹妹了,听说你精神一直不太好,如今好些了吗?要不要坐过来,这边的糕点味道不错,你有没有胃口尝尝。”
她本无意搀和进苏氏姐妹间,可自己又没错什么,何必一副避她如洪水猛兽的姿态?
徒招惹别人的猜疑?
说话间就看到旁边几个坐着品茶的稳重小姐已经斜眼偷偷地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顿时,她脸上的笑容越来温柔。
苏谨兰拉着苏谨梅的手就僵了僵,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妹妹,那我们一起去那边坐。”笑容有些勉强。
苏谨梅就怔怔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拂开她的袖子旁若无人地坐到了云罗这边。
苏谨兰无力一笑,而后也跟着坐了下来。
三人坐定之后,就喝起了茶。
云罗一直以为苏谨梅会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从头至尾都没有谈些什么,偶然开口说话,也不过是说些风雅之事,虽然谈不上相谈甚欢,但也没有任何言语间的高低。[ 超多好看]
着实让云罗大吃一惊。
旁边一直惴惴不安的苏谨兰显然也是大感意外,她的神情一点都不轻松。
好像苏谨梅就是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她何时会爆炸。只能这样眼睁睁地受着煎熬。
这样的心情可想而知,就像被人捏住了喉咙一般。
还是云罗轻轻松松地跟他们相处,好像没有看出他们姐妹间的异样来。
就这么过了一盅茶的功夫,苏谨梅提出要起身去更衣。
苏谨兰着急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起身,却不想苏谨梅嗤笑着一声,定定地望着自己的嫡姐嘲讽道:“怎么,我的好姐姐,你生怕我迷路了吗?这偌大的范府。进出都有丫鬟跟着,你担心什么呀?我又不是那三岁的小孩,走两步就会找不到方向。”
语气讥诮,话语刻薄。
苏谨兰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有说。
“还是母亲特意嘱咐你要跟我形影不离,怕我身体不好半途晕了?”苏谨梅的话意有所指,十分的不客气。
甚至还提到了自己的嫡母。
如果苏谨兰再坚持跟着她一起去,那就是相当于默认苏夫人对苏谨梅的看管监视,苛待的名声是跑不了了。于苏夫人的清誉有碍。
苏谨兰何等聪明之人,一下子就有了决断,她露出一个笑脸,朝着苏谨梅道:“妹妹你真是太敏感了,是不是又多心了?我起身是想帮你喊丫鬟过来,替你引路,怎么倒惹来你这么多的话唠了。真是调皮,你啊,就是平日里那些悲春伤秋的话本子看多了,想什么都太纤细敏感……”苏谨兰笑盈盈地上前挽了她的手臂。重重地压了一下。
远处的几位小姐都循声看了过来,目露好奇。
苏谨梅就这样偃旗息鼓,没有再回答。
苏谨兰松了一口气,目送她随着丫鬟离开。
云罗也松了一口气。若苏氏两姐妹真的当场争执起来,场面肯定难看,到时惊动了范府众人,她这个由老夫人嘱托了要照看众人的难辞其咎。
连和稀泥的本事都没有,又怎么当的唐府的儿媳妇?
想到此处,云罗就更加庆幸苏谨梅最后的识趣。
转过头和苏谨兰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姐姐,让你见笑了。”苏谨兰眼神苦涩。
“不碍事。”云罗摇了摇头,道。
本以为苏谨兰不会对自家姐妹间的事情拿出来跟她说道,却不想料错了,只见苏谨兰语气惆怅无奈道:“我们姐妹间的事情,旁人或许不知道,可姐姐一路在旁边看着,想必十分的清楚,我也不需要藏着掖着,反正已经这样了,她……哎。”
苏谨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宇落寞。
云罗知道当年苏谨梅背后私会狄沛梓的事情做得是很不厚道,可苏谨兰最终也没损失什么,狄知府获罪未判,狄夫人又据说卧病在床,精神上出了问题,狄府靠着狄沛梓这个尚未考取功名的嫡子撑着门户,个中艰难可想而知。
对于苏谨梅而言,狄沛梓已经不是她的良人了。
这个归宿比草窝还不如。
苏谨兰见云罗沉默不语,自然知道云罗心中肯定也是心绪变化,不由坦诚道:“姐姐,当日是她背着我做了那等上不了台面的事情,还在父母面前口口声声地说‘情难自禁’,我这个姐姐让了她,圆她心愿,如今反倒还像是欠了她什么。她怎么就不想想,当初自己是怎么费尽心思地得到这桩婚事的?难道不是踩着我的肩膀得来的吗?难道被妹妹取代婚事的我,心里不痛吗?若不是父母体恤,家族怜悯,为了达成她嫁进狄府的心愿,我恐怕早就被送到了庵堂,一辈子青灯古佛了……”说到最后,苏谨兰平静的声音波澜渐起,眼底有了淡淡的悲愤。
只是那忿然隐藏的比较好,一闪而逝。
苏谨兰的话是实情,云罗听罢,跟着叹了一口气。
“可你瞧瞧她,对我这个嫡姐可有一丝的愧疚和感激?没有,一点都没有。她满脑子只有自己,只想着如今的狄府是个火坑,好像父母是要故意害她一样把她许配给了狄公子。好像她是去替我受罪一般……可她难道就忘了从前吗?是她自己硬生生地抢来的这个火坑……”
苏谨兰的声音压得十分低,可情绪已经有些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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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的手掌紧紧地攥成了拳,过了半晌才松开来。
云罗就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难受。
“姐姐,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苏谨兰恢复平静后,羞赧地跟云罗致歉。
“没事,说明你把我当成朋友看待,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云罗一脸真诚。
苏谨兰这才微微释然,抬头四处张望去看其他人的反应。
幸好大家在苏谨梅走了之后都没再关注他们,她的心顿时落回了原地。
两人闲聊了一会,就觉得苏谨梅去的时间略略有些长,苏谨兰就有些坐立不安。
朝着门口看了几次,见不到任何身影,她终于按捺不住,把范府的丫鬟招了过来,俯耳嘱咐了几句,丫鬟连连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姐姐,我担心妹妹她……”未尽之意,云罗自然也懂得。
苏谨兰是生怕苏谨梅在范府乱闯,闹出什么不好收拾的事情来。
说到这个,云罗顿时想起今天范大夫人对苏谨兰的那些热忱举动,她不由压低了声音问道:“妹妹,你母亲是不是想把你……”说着就努了努嘴,示意了范府。
苏谨兰的脸孔顿时红得比红布还要鲜艳,垂着眸动了几下手指,期期艾艾地道:“这,姐姐,你……看出来了?”
最后几个字是鼓足了勇气问出来的。
也是变相的承认了云罗的问题。
“范家那位大少爷瞧着还不错。”云罗抿嘴一笑,盯住了苏谨兰红得发烫的耳朵。
范家几位少爷她刚刚躲在帷幕后也看了下,适龄的就那个和狄沛梓并肩站在一起的大少爷。
“姐姐,你……”苏谨兰的头恨不得埋到胸口,“姐姐你就取笑我吧。”
“我说的实话。你倒又不好意思了。”云罗打趣她。
“哪里及得上姐姐的富贵荣华啊……”苏谨兰不由艳羡道。
云罗心中一动,挑眉看着她,就听见苏谨兰继续道,“唐府门楣显赫,唐阁老如今是首辅,唐大人又在五军提督府供职,唐夫人更是勋贵皇族。当今圣上的堂姑姑。姐姐,你说,你这样的条件。我们谁比得上?个个都望尘莫及……”
苏谨兰显然已经知道了唐韶的身世。
她记得那日唐府宴请,并没有请苏家的人啊,可苏谨兰却知道了,可见……世人对唐家的关注。
苏家知道了。那作为姻亲的朱家肯定也知道了她和唐韶的亲事,京城里其他的人家……陆陆续续应该都会听到风声。
怪不得苏谨兰今日对她格外的热情。比从前更多了几分亲近。
原来还是因为唐府的缘故在里面,所以,苏谨兰才对她亲近中带着几分恭维。
想明白这些的云罗笑得十分谦逊,对着她含笑不语。
心情却略略有些复杂。毕竟到如今唐府还没有正式公开她和唐韶的婚事。
虽然唐夫人给她做新衣服时暗示过二月份婚事,可毕竟没有明说什么,若到时有什么变故。她也不能怎样。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不够,唐夫人瞧不上眼。
云罗心知肚明。
神情里便了些微黯然。
旁边的苏谨兰并不知道云罗的心情起伏。只是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低沉,也就不敢再提下去。
两个人又心不在焉地聊了会儿,就看到刚刚苏谨兰吩咐了去找苏谨梅的小丫鬟略有些慌张的跑进来。
苏谨兰甚至等不及小丫鬟曲膝行礼,就着急地问道怎么样了。
小丫鬟便垂了眼睛答道:“苏二小姐在路上遇上了大少爷和表少爷,由表少爷请着过去在说话,所以到这会儿还没回来。我怕苏大小姐等的着急,就没上前打搅,先跑回来禀报。”
小丫鬟的话一下子重重地击到了苏谨兰心口,她一阵头晕目眩。
单手扶了桌子的边缘,她才不至于当场晕了过去。
苏谨梅……去见范家大少爷和狄少爷了。
“苏大小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奴婢去跟夫人说了请大夫?”那小丫鬟也是个极伶俐的,见状立即关心。
失魂落魄的苏谨兰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那小丫鬟才犹犹豫豫地最后退到了角落。
“姐姐……”苏谨兰一把抓住了云罗的手,声音低喘。
好像喘不过气来。
云罗情知有异,反握住了她的手,关心道:“怎么了?”
下一刻,就感觉握在她手心的手指湿漉漉的,一片冰凉。
“姐姐,她这是要鱼死网破啊……”苏谨兰颤抖着微抬起头,露出苍白不安的脸孔。
“你说的是?”云罗试探道。
她虽然意识到苏谨兰说的应该是苏谨梅,可是,并不明白苏谨梅去见狄沛梓有什么值得苏谨兰这么大惊失色的?
毕竟,苏谨梅与狄沛梓情根深种,如今又是正儿八经的定了亲事的,要这么见上一面,并不会被人诟病。
更何况,旁边还有范家大少爷在场,并非是两个人私下独处,并不忌讳男女大防的事情。
等等……范家大少爷范晓喻在场……
云罗脑子里有精光一闪而过。
难道……
“妹妹是担心她会说一些对你不利的言辞?”想了想,云罗就问道。
苏谨兰无力而认真的点头,眼眸似千年深潭一般寒气逼人。
“她肯定是会抓住机会说些什么的,至少要好好地形容一番我这个嫡姐是如何的……心地不善。”苏谨兰隐隐咬牙切齿。
不等云罗说些什么,苏谨兰就作恍然大悟状:“怪不得她突然走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原来是想趁机出去见她的未婚夫。”
云罗一时没有想到其中的联系,苏谨兰已经说了出来:“自从狄府出了事情后,她在家里各种闹腾,父亲母亲拿她没有一点办法都没有,只等着她出阁也就算全了母女情分。平日里拘着也不让她出来走动,今天的宴席本来母亲是不打算带她来的,却不想范府后来又派了妈妈过来说把她一起请过去。母亲这才勉为其难地把她带出了家门,可总是提心吊胆的,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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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谨兰微微顿了顿,便接着说:“如今看来,那后来上门来的范府妈妈压根就不是范大夫人这边派出来的,而是狄少爷央了人私下过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见见她。”说着,苏谨兰的眼角眉梢冰霜凝结,“只是,没想到我这位好妹妹借了未婚夫的手却不是为了慰藉相思之苦,而是为了要破坏我的……婚事。”
苏谨兰目光幽冷。
云罗顿时明白过来。
电光石火间,终于明白为何苏谨兰这么紧张兮兮地看着苏谨梅不让她四处走动了,原来有这样的内情在里面。
苏谨梅明知自己此生已是定局,心有不甘,就想着要去搅合了范苏两家的婚事,以此让苏谨兰得不到任何好。
这苏谨梅的心肠真是……狠毒。
云罗忍不住暗暗蹙了眉,对苏谨梅的做法不敢苟同。
她为了破坏嫡姐的幸福已经无所不用其极。
“嗯,你放心,我相信但凡读过书的,都不是偏听偏信之人,更不会因为旁人含沙射影的评论而存了什么疑影。但凡君子都是坦荡荡,小人才会常戚戚。若坦荡,你又有何所惧?”说着,她一顿后,就正色道,“若轻易受了他人影响而下了主观的判断,那这样的人也不过尔尔。”
言下之意,苏谨兰根本就不必担心,大可把苏谨梅当成试范晓喻的一块试金石,过关了才是一个良人,过不了关……不要也罢。
苏谨兰本是聪慧之人,受云罗几句话一点拨,顿时有拨开云雾见天明的感觉。
眉宇间的郁结渐渐散去。目光又恢复了一派清明。
“好,姐姐说得极是,真是让妹妹茅塞顿开。”苏谨兰整个脸庞明亮起来,明艳地不可方物。
人豁达才能乐观,才能忘忧,才能自若。
云罗望着这样的苏谨兰不禁暗暗点头。
较之在苏州时,苏谨兰让她有了耳目一新的感觉。
不再是高人一等的世家小姐。总有几分真性情的坦荡。
与这样的人相交。倒也还算可贵。因为苏谨兰虽然处事圆滑,以世家标准衡量自己,可到底有最起码的底线。就是俗话所说的“厉害可是又讲道理”的人,比那种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人要光明磊落的多。
云罗望着她明媚的脸庞,微微笑开。
却不知道,在窗外的某棵梅树下。躲藏着一个身影在暗处,透过视觉的盲点在任何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直视屋内。
苏谨兰恬静安逸的笑容尽数收尽了他的眼底。
过了半晌之后。旁边有一个皂青色的身影拉了拉梅树的那人,轻轻道:“表哥,赶紧走吧,被人发现了总归不好。”狄沛梓的声音在梅树林中低低袅娜开来。惊起梅树枝桠上扑扑的白雪往下掉。
那个被他唤作表哥的赫然是范晓喻,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留下两串整齐的脚印。
苏谨梅施施然地回到了屋子里。
看也不看苏谨兰。径直朝角落里一个人坐下,孤零零的喝茶。
苏谨兰也不理她。更没有派人去问她,过了一会儿,她就有些绷不住,总是时不时地朝这边方向看过来。
云罗见状朝苏谨兰眨了眨眼睛,苏谨兰心领神会,压低了声音道:“别管她。左不过是想看我暴跳如雷、出糗的模样。”说完,云淡风轻地端起了茶杯,凑在鼻子处嗅了嗅,而后一片陶醉的神情。
最后,又姿态优雅地浅酌了一口,颊齿留香。
梅香晕染的她眉目越发清幽,格外有种出尘的气质。
这一幕完整地镌刻在了梅树下范晓喻的眼中,直接映进了他的心底。
后来得知这些的苏谨兰不禁感激当日陪在她身边的云罗,感谢她的开导和睿智。
若不是她的点拨,恐怕乱了心智的情况下说不定会做出些失去理智的举止。
或者苏谨梅就是这样的目的?等着她露出不贤不淑的模样,自己坏了自己的姻缘。
可当时的苏谨兰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只是放下了担忧同云罗坐着喝茶,直到范府的丫鬟来请他们用午膳,她的心情一直都很轻松,嘴角轻翘,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热热闹闹地用过午膳之后,众人喝茶闲聊了一会。
丫鬟们鱼贯着端水净面漱口的器具,夫人太太小姐们都忙碌地收拾了一番,等全部妥当已经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范大夫人轻声请示了婆母之后,就请众人挪到搭了戏台的点春台,准备听戏。
还没等众人轮一圈下来都点上一部戏目,就听见有人来禀报建宁侯府派人送来了水晶饺子。
当时,范老夫人的脸上闪过一抹异色,然后就笑着对众人朗声道:“这侯夫人也真真是客气,明明病着不便来赴宴,还想着我们这群人,特意送了吃食来给大家尝。”
可众人却都品出了些许微妙的味道,尤其建宁侯府送来的水晶饺子言明是当今圣上亲口赏下来的。
这水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谁家又没吃过一口两口呢?
可若是圣上的,那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范府似乎并没有接到圣上的赏赐。
不是说德嫔圣眷优渥吗?不是说德嫔宠冠后宫吗?
怎么圣上只想到了赏中宫娘娘的母家建宁侯府,却忘了德嫔的母家范府?
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而建宁侯府不来赴宴,还特意送来圣上赏赐的水晶饺子作贺礼,这举动背后的其他实在是意味深长啊……
开始还不明所以的云罗却在电光石火间窥透了些什么,顿时,再看向范老夫人时,眼神就有了些不一样。
范家,到底是花团锦簇还是烈火烹油呢?
而这位年轻的圣上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宠德嫔,却赏建宁侯府。
实在是让人雾里看花,一头雾水。
有了水晶饺子这档子事,范家的诸位情绪都有些怏怏,众人也没有了开始的兴致高昂。好不容易等戏散了场,众人就接二连三地提出了告辞。
范家三个儿媳妇都起身送客,忙得像陀螺般转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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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老夫人携了她的手,屏退了众人。
这是要私下同她说话的意思。
云罗一怔,吃惊得很——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老夫人应酬了众人一天,明显精神不济,怎么还会拉着她说话?
莫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心中疑惑着,可脸上却半丝也不显,在老夫人的示意下扶着她进了内室。
内室中一张拔步床,上面铺着大红百子千孙锦被,厚厚实实的,旁边有一个小几,两侧是圈椅,老夫人示意她也坐。
云罗不敢多言,听话地坐下等老夫人开口。
却不想老夫人靠近了拔步床,从床上的格子里抽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转身递给了云罗。
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是放在老夫人的床上,贴身收着的,必然是极重要的东西。
云罗想也没多想,推辞着不肯收。
老夫人就拧了眉,不悦道:“你这孩子,你成亲在即,家里又没有女的高堂长辈为你打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怎么能不收呢?”
“可是唐夫人她……或许并不属意我。”闻言一脸通红的云罗低若蚊吟。
她怕到时婚事有变动,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番美意。
却不想范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胸有成竹道:“放心,你的婚事板上钉钉,你会八抬大轿地嫁进唐府的。”说着,用力地握了握云罗的手,一脸慈祥。
云罗忍不住诧异。可老夫人这么说,她也不便反驳,就这样硬着头皮接了老夫人硬塞给她的紫檀木匣子,打开来,是一张大兴的地契,足足有一千亩之多。
云罗咋舌,怎么都不肯接受。又推到了老夫人胸前。惶恐道:“老夫人,这么多,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老夫人顿时有些不高兴。脸渐渐沉了下来,道:“你这孩子难道不懂‘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吗?我知道你是看到这一千亩的地契被吓到了,傻孩子,那是你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形。江南富庶,地少人多。所以一般人家陪嫁个五百亩都觉得是大手笔,可在北方,地域广袤,大家都喜欢在大兴、山东等地方置地。随随便便都是要几千亩,我这一千亩地实在不算什么……”
云罗觑了眼她的神色,又听她这么一说。倒也不好再推辞,也就难为情地收了那个匣子。
只是。她还是站了起来认认真真地给老夫人磕头道谢。
把她当成嫡亲祖母一般。
“老夫人,你这样待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感激,我……”云罗的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伏在地上的她眼泪滴到了地上,留下晶莹的水渍。
老夫人赶紧弯腰去扶她,叹了一口气后,语带哽咽道:“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我是打心眼里把你当成自己的孙女般疼爱,希望看到你幸福。”
范老夫人如此一说,云罗更加感动,不禁拉着老夫人的手凑在自己脸颊边,娇憨道:“我从未见过我的嫡亲祖母,那位云老太太又是待我十分疏离冷淡,从小到大,只有老夫人如此真心疼我,就像祖母一般,往后,我会把老夫人当成自己的祖母一般孝顺的。”
云罗真挚地憧憬,却没有看到老夫人听到她的所言所语时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惧。
她的手指微微一僵,半晌之后才缓和了过来,对着云罗柔声问道:“什么嫡亲祖母什么云老太太?我都被你搞糊涂了。”
云罗就抬起头把自己嫡亲祖母是林蕴芝的事情大致地跟老夫人说了下。
等范老夫人听到“林蕴芝”三个字时,脸上不可抑止地露出了惊吓的表情。
很快就敛去了情绪,可这次却让云罗发现了。
她心里就敲起了边鼓,不明白老夫人的表情怎么会这么异样。
“哦,哦。”老夫人敷衍了几句之后垂了眸,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
云罗心生疑惑,可老夫人除了你那一瞬间的不对劲,其余再也瞧不出端倪,她也就只能作罢,只是心里已经存了疑影。
收了那匣子之后,云罗也就没有再逗留,老夫人疲惫不堪也就没有再虚留她,吩咐芍药亲自把云罗送出了门口。
送出门时,云罗和范家大夫人撒肩而过。
云罗曲膝行礼后没有说一句话就离开了。
只是她手里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却是落进了笑盈盈的范大夫人眼中。
转过身,范大夫人的脸就阴了下去,眸中寒气逼人。
旁边为她撩帘的小丫鬟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范大夫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看到老夫人疲倦地倚在拔步床头,目光发直。
她暗暗吃惊,从来没见过婆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好像浑身的力气被抽光了一般,整个人恹恹的,带着死灰般的气息。
她忍不住上前去扶老夫人,弯腰道:“母亲,你今天受累了,我扶你上床躺一会儿吧?”
十分孝顺体贴。
范老夫人却是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转眼看她,无力地摇头:“不用,扶我去外面的大炕上坐一会儿吧。”
说着,就着范大夫人搀扶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步步地往外面走去。
只是,那步伐却十分蹒跚,扶着她的范大夫人吓了一跳,当下就焦急担忧道:“母亲,你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马上派人去把大夫请过来?前院的客人已经散了,我马上派人去跟公公和相公们说……”
一脸凝重。
正欲转身去喊丫鬟,就被老夫人伸手拦住了。
她吃惊地回过身,就看到自己婆母摆摆手,气息孱弱道:“你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眼圈青白,一看就是强打了精神。
范大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有些迟疑地坐在了老夫人的对面,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的——
婆母不会是要跟自己说给喻哥儿的婚事吧?
念头闪过,范大夫人的呼吸都紧张起来,神色也渐渐凝重,望着老夫人有一种如坐针毡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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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夫人这才抬了眸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媳妇,大红的衣衫、满头的珠翠,好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多年前那个羞涩恬静的少女已经完完全全地蜕变,岁月在她的眼角、嘴角留下了细微的痕迹。
在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个大儿媳妇最为看重,当年精挑细选的儿媳妇寄予了最大的希望,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她也争气,不负所望,把家里上上下下打点地井井有条,孝顺公婆、服侍相公、和睦妯娌、养育子嗣,没有一个不称赞的,她也打心眼里的喜欢,也对她越来越尊重,渐渐的,她就把府里的事情丢开了手,十分放心地让她去打理。
而她这个做的婆母,平日里就带着几个乖孙,碰到大事才和家里的夫婿、儿子商量。
可到了这几年,随着嫡长孙范晓喻在念书上崭露头角,范家大夫人对自己儿子的事情特别上心,背着她做了不少的事情。
只要是对孙子前途有利的事情,她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从来不干涉,可是这次,苏家那个小姐的事情,却让老夫人心生不悦。
大儿媳妇什么意思,她自然知道。
可是,范晓喻是范家嫡长孙,将来是承担起光耀家族的重任,他的妻子不仅是嫡长孙媳妇要为下面的弟妹做榜样,还是范府未来的宗妇,兹事体大。
范大夫人事先不同她商量,就私下和苏家的接触,而且还把朱家的人也搅合了进来。她心里就对此事有了抵触。
念头闪过,她咳嗽了一声才开口:“我们婆媳这么些年,虽然称不上情同母女,可在我看来,还是毫无嫌隙的……我没想到,给喻哥儿找媳妇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点风声不透。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语气失望。
老夫人一开口。范大夫人就懵了。
没想到婆母的话这么重,闻言,范大夫人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我……你听我解释……”范大夫人紧张地下了炕,一下子跪在了青石地砖上。
范老夫人摆了摆手,却并不伸手去扶她,望着她低垂的头。严肃道:“我知道,你瞧上了苏家的那个小姐。觉得她模样不错,家世不错,又有狄府的事情摆在哪里,觉得苏家行事厚道。又可以借机和周家、朱家搭上关系,往后对喻哥儿仕途上多有助益,所以。你就觉得苏家最为合适不过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范大夫人再想藏着掖着或者辩解。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顿时嘴角翕动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面对婆母难得的严厉,她又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来陈情,而后绞着手里的帕子啜泣道:“母亲,喻哥儿是我的心头肉,十月怀胎难产生下来,为了他我还伤了根本。可我一点都不在意,满腔的心思都扑在他身上,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从他这么小一个婴儿看到如今长成苍天大树一般,我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母亲,你也是做娘的人,你肯定能理解我对喻哥儿的心思,恨不得要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捧给他,希望他一生富贵。这儿媳妇,是要和他相守一生的人,我自然要千挑万选帮他选给最好的。别说不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姑娘,总也应该是拔尖的。可是,母亲,你……那位云小姐,我瞧着实在是配不上我的喻哥儿啊……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心头肉娶了这样一个乡下来的黄毛丫头。”说到激动处,范大夫人不禁吐露了实情,哭得泣不成声。
可没想到,自范老夫人听到云罗的名字,立即气得睁圆了眼睛,瞪着儿媳妇厉声道:“我何时说过要把云罗说过喻哥儿了?”
范大夫人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刷刷地落下来:“我听说母亲在苏州时就动过要把她许给喻哥儿的念头,甚至还提出来要把她一起带回京城。这会儿,她突然出现在京城里,又得了德嫔娘娘的赞许,不是母亲有意要为她和喻哥儿说合在德嫔娘娘面前提到了,与她素未谋面的德嫔娘娘又怎么会在唐府说出那样的话?刚刚儿媳妇还瞧见她才走,儿媳妇可是瞧见她手里捧着的是母亲你平日里放在枕边的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那里面都是你的体己。儿媳不是心疼那些体己给了外人,只是害怕,害怕母亲你越是喜欢她,她成为喻哥儿媳妇的可能性就越大。我害怕……母亲你不心疼喻哥儿,不为他这个长孙嫡子筹谋考虑,我这个生他养他的母亲不能不替他考虑……”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然后鼓起勇气与婆母直视,道,“母亲,若喻哥儿有什么不好,那可就是等同于剜了我的心啊。不,比剜了我的心还要厉害。我宁可被剜了心,也不能让喻哥儿受任何委屈。我替喻哥儿不值啊……”
说到最后,她捂着帕子嘤嘤地哭。
范老夫人的脸色一阵青白交加,显然是被儿媳妇的话气到了,扶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半天才平复着开口道:“我从来没想到,我最看重的儿媳妇居然会这样看待我这个婆母?我难道不看重喻哥儿?我难道对他倾注的心血还不够多?你也说了,他是范府的长子嫡孙,是范府的希望,平日里我对他的嘘寒问暖、关心问切,你有没有看在眼里、放进心里?范家这么几个孙子,谁不知道我这个祖母最疼的就是喻哥儿?你可听见你两个弟妹有半句委屈或者半点埋怨?还有,你说我给云罗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很好!你既然知道那是我这个老婆子的体己,我爱给谁就给谁,别说是你们这些晚辈管不着,就是你的公公,他也不会指责我半句。还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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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夫人一字一句,发问却越来越平静,宛如暴风骤雨前夕平静的海面,看不出半点波澜,可暗沉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婆母的体己,愿意给谁就给谁。
她却脱口而出,在老夫人面前说出了心底话。有主意如老夫人,不气死才怪。
这话一说,范大夫人立即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吓得脸色苍白,鬓角冒汗,下意识地扑着去拉老夫人的膝头,却被老夫人冷冷避开,只抓到了衣角。
“母亲,儿媳妇错了,你不要生气,原谅我吧!或者说……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只要能替喻哥儿作主,我怎么样都无所谓……”范大夫人哭着妆都花了,再也不见一丝雍容。
老夫人却是彻彻底底的失望,连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之火都熄灭看。
她轻轻地拂开范大夫人的手,疲惫而疏离道:“你是喻哥儿的母亲,他的婚事自有你们为人父母的作主,我不过是他的祖母,我的话你们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也就罢了。我不勉强。”
老夫人说完这些,闭起了眼睛,拢起了袖子,再也不愿看她。
范大夫人顿时着急起来,拉着婆母的衣角,苦苦哀求道:“母亲,母亲,求你原谅我,儿媳妇不会说话,惹你生气了,可儿媳妇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只是因为喻哥儿……”
她可怜巴巴地跪着,可是却发现老夫人的嘴角越来越冷漠。
她嘤嘤地哭,感觉浑身冰冷。
想到公公威严的脸、相公温和的笑,可若知道婆母对她这般嫌弃,她不敢往下想……公公怎么看她?相公怎么看她?家里其他人会怎么看她?
不寒而栗。
时间沙沙而过。空气中凝滞地没有一丝隙缝。
可范大夫人却还坚持着跪在那边,老夫人不肯睁眼看她。
两人僵持着。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范大夫人战战兢兢地开口,把姿态放到最低:“母亲,母亲,求你原谅我吧……”可老夫人的脸还是如菩萨般静谧,她不由下定决心。壮士断腕般地抬头道。“母亲若实在喜欢云小姐,儿媳妇愿意听从母亲的意思,让喻哥儿……同时娶两人为妻。”
说完。眼角沁出了泪。
老夫人微微半阖了眼睛,看到儿媳妇一脸被逼妥协后的委屈,气不打一处来,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你收起那副委屈的媳妇样子。不用想着为了哄我高兴勉为其难,再说。你想让喻哥儿娶人家云小姐,也娶不到。人家早就许配了人家,轮不到我们范家这么有福气能留下她。”老夫人冷笑着望进范大夫人的眼睛,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儿媳妇眼中闪过的诧异。
“母亲。什么?云小姐……她已经……许配人家了?”范大夫人语无伦次。
感觉自己如坐云霄飞车一般,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
可听到云罗早就许配了人家。她心里止不住的欢喜,擦了擦眼角。就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婆母惊喜道:“母亲,真的?她许配给谁家了?肯定是京城里的人家,她这次入京就是为了完婚的吧?婚期在什么时候,对方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掩不住的喜悦。
老夫人心底的暴怒顷刻间熄灭了。
人也恢复了理智,疲惫地挥了挥手,不答反道:“我累了,你先告退吧!云罗的事情以后休要再提,至于喻哥儿的婚事,我说了由你们做父母的作主,我就肯定不会插手。你往后不用再来问我了,等交换庚帖、定下婚期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
十足落寞的口吻。
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哀伤。
范大夫人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想要安慰婆母几句,尽力挽回自己在婆母心目中的形象,可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一想到苏谨兰那张如兰花般清幽的脸孔,就把到了喉咙口的话全部咽了下去。
嘴角动了几下,最后依言退了出去。
门外,范大夫人身边服侍的丫鬟看到自己主子一副妆容惨淡的模样走出来,吓得赶紧上前去扶了。
可却看到鬓发散乱中露出的一张笑脸,那笑容称在脸上,十分怪异。
服侍的吓了一跳,却不想范大夫人抓着她的手,难抑兴奋道:“大爷呢?大爷在哪?如果空了,赶紧派人把他请回来,就说我有急事要同他商量。”刚说完,就立即改了主意,道,“先等等,少爷呢?少爷现下何处?派人去看了之后马上来禀我,我先去看一下喻哥儿。”
一脸焦急。
服侍的人连忙点头,半点都不敢耽搁,派了人去打听,回话说范晓喻就在自己的住处,范大夫人让身边服侍的整了整发髻,打水净面重新匀了脂膏,确定瞧不出半点异样,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范晓喻处。
母子两人闲聊了片刻,范大夫人就旁敲侧击起来。
等再出来时,范大夫人那脸上的笑容就跟六月的阳光一般炽热,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一边回去,一边又派人把范大爷请了屋子。
范大爷回来后,夫妻两人屏退众人关起房门来说了半天的话,屋子里的烛火到了后半夜才熄灭。
范老夫人的住处,范老大人则安慰着自己的发妻。
“苏家那位小姐还算不错,知书达礼,眉清目秀。而且,如今她父亲又升任苏州知府,已是主政一方的官员,再加上周家、朱家的关系,也算门第显赫。做我们范家长孙媳妇,也算当的。”范老大人亲手沏了一杯热茶递到老夫人手里,声音和缓。
“我总觉得不太合适。那孩子我倒没什么不满意的,就是他们苏家……”范老夫人面对相公时,倒是没有任何不虞,沉吟了片刻后道,“我总觉得在姐妹易嫁这桩事情上,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却泼了狄家一盆子的脏水。”
提到自己的外甥,范老大人的脸色就阴了下去,眉宇间有了郁气。
老夫人见状,就叹了一口气:“还没过堂,最终圣上如何裁定还未知呢。老爷你也不要太过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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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话虽这么说,可是那些人证和物证却是抵赖不掉的。外甥他这次……凶多吉少。”虽然不想这么说,可是范老大人还是不得不承认,紧紧地握了拳,自责道,“都是我害了他,若不是……”
却被老夫人突兀地打断。
“老爷,小心祸从口出。”老夫人眉眼担忧,漆黑的眸子泛着点点星光。
范老大人就皱了眉,止住了话头。
夫妻两人沉默
对视了片刻后,范老夫人就问道:“薛家的三媳妇今天没来,说是病了。我看林氏的脸上有些不太好看。老爷,茂昌侯的事情,如今……”
范老大人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薛家是哪家,一听茂昌侯就顿时明白过来了。
他摇了摇头道:“老二也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在御前行走,得了圣上的只言片语,所以才会如此行事,否则,凭他这样韬光养晦的个性,又怎么会因为一只雀鸟而揪住茂昌侯对勋贵发难呢……现在就看圣上的心意了,看这些勋贵们能不能体察圣意,顺应天命了。”
范老夫人不由疑惑道:“我不明白圣上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勋贵们都是些靠着祖上恩萌的人,平日里除了吃喝玩乐也没有干预朝政,圣上拿他们做筏子,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老夫人觉得有些不能理解。
依她看来,当今圣上年富力强,是个想要发奋图强的好君主,怎么会突然和勋贵们杠上,搞得最近朝廷里闹滕滕的,吵得鸡毛鸭毛一地。
“可能是想挫挫勋贵的锐气吧!听说。薛家还去求了建宁侯府。你知道的,建宁侯府出了中宫娘娘,是勋贵里的头一人,平时在圣上面前也是颇有些倚老卖老的姿态。如今就看圣上给不给这个面子了。”
“这事情扯到建宁侯府了?”范老夫人一听说此事,顿时坐直了身子,冷静道,“老爷。我瞧着这事有些不妙。怎么有种针尖对麦芒的感觉呢?”
范老大人“哦”了一句,便望进老夫人的眼底,迟疑道:“你的意思是给人瞧着像是我们府上和建宁侯府上打擂台。进而牵扯到宫里的娘娘?”
老夫人就点了点头,目光凝肃:“老爷,你还是和三个儿子好好商量一下,我看。形势有些不对。据我所知,这薛家和唐阁老府上是亲戚。怎么不去求唐阁老出面,反而求到了建宁侯府?这事怎么透着蹊跷啊……”
范老大人闻言也慎重起来,思索了片刻,道:“夫人一说。我倒觉得这次的事情有些奇怪,怎么那些御史大臣们纷纷上折子,我听老二说。他也就找了两个平日里私交甚笃的御史递了折子弹劾茂昌侯,可没想到一夜过去。那些人就跟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我开始还以为是墙倒众人推,如今看来,恐怕事情不简单。”
范老夫人眼底就有了惊骇之色。
“夫人,你看?”范老大人握着范老夫人的手,目露征询。
“老爷,我有一言,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范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而后抬头。
望着这个跟他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妻子,想到她自小曾经跟随在做兵部侍郎的父亲身边,养成她不凡的见识,不由静下心来洗耳恭听。
****
回去之后的云罗去给父亲云肖峰请安。
正好唐韶在,陪着云肖峰在说话。
看到女儿进来,云肖峰开心地溢于言表。
不等云罗曲膝行礼,就拉着她的手兴致勃勃道:“女儿,拙山告诉了吧?我等你出阁后,就即刻动身回新央,正好赶得上春耕……”
他眉飞色舞地叙述着,好像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新央知县了。
云罗忍不住泼他冷水,道:“父亲,你只是暂代,别得意忘形了,落进有心人眼里,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你,万一将来新的知县到任,有人在他面前这么一排暄,保准对你先入为主地存了想法。”
她蹙了蹙眉,暗示自己父亲太过忘形。
幸好云肖峰在官场待了些日子,不再如从前那边喜怒形于色,也懂得收敛情绪,立即敛去了夸张的笑容,只是想到自己被女儿教训,又有点不服气,不由咕哝了一句道:“我也就在你和拙山面前表露表露,旁人又不知道……”
可到底还是有些心虚,暗中提醒着自己不能把高兴写在脸上,以后行事也一直这么告诫着自己,渐渐也养成了沉稳的气度,让云罗刮目相看。
且不提那些,又回到此处。
云罗看到唐韶在,不由觉得奇怪:“这个点,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唐韶公务一直很忙,两人偶尔才会见上一面,更不用说坐下来闲适地聊天耗费大段光阴。
可云罗瞥了眼几上半残的茶盏,就知道两人已经坐在这边聊了不短时间了,故有此一问。
两人的目光就黏在了一起。
不等唐韶回答,云肖峰就十分识趣地起身,借口要留唐韶晚膳出去吩咐管事,就给两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书房里顿时静默下来。
有种安定祥和的气氛。
最后还是云罗先开口问:“是有什么事吗?”
唐韶点点头道:“我被靖安拉去陈府喝了半天的闷酒,头上昏的很,不想回去,就到这边来坐坐歇息。”
“你喝了酒?”云罗一听说,立即走近去察看他的脸庞,发现果真比往常暗红些,目光也比往常深邃明亮,只是唐韶肤色不白,故一开始进来她竟没有发现,“有没有用醒酒汤了?难不难受?要不,我吩咐他们再给你端一碗上来?”
一连串的关心。
唐韶就笑了起来,嘴角翘起,不等云罗再说下去,他一步上前拉了她的手按到了位置上,自己则坐在了她旁边,摇头道:“不用去忙活了,我来时伯父吩咐下人们给我端了醒酒汤。我这会好多了,顶多还有些晕晕的。你什么都不用做,陪我一会儿就可以了。”语气缱绻,眉间说不出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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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闪过的云罗,脸顿时涨得通红。
唐韶抬眼正好对上她粉红的耳朵,不由咧嘴轻笑。
心情也畅快了不少。
“陈大人为什么找你喝闷酒啊?”甩开满脸烫意的云罗不敢再接着说下去,忍不住又把心思转回了唐韶刚才的话上面。
“圣上有意为陈阁老赐婚,靖安和许家那位小姐的事情又没有说法,他心里苦闷的很……”唐韶简单地说了下事情经过。
“圣上要为陈阁老赐婚?已经定了吗?是谁家的?他夫人不是才过世没多久吗?怎么圣上突然就想到要给陈阁老赐婚?”云罗一肚子的疑问。
唐韶便答:“有几位重臣的家中都有未婚的女子,具体人选还没有定,只是听圣上言语间这么含糊提过。”唐韶说起这个也含含糊糊的,好像不愿多谈的样子。
重臣?朱家,周家,建宁侯府,茂昌侯府,还是哪家?
云罗只知道这些人家,顿时有些乱糟糟的。
唐韶不愿详提,估计肯定是牵扯到庙堂之事,云林自然也就不能再问下去。
云罗就退而求其次地问起了陈靖安:“那陈大人和芸娘的婚事定不下来吗?”云罗眨巴了眼睛看向唐韶,透着软软的哀求,“当时不是说只要你肯开口求情,陈阁老肯定会答应的吗?”
好像唐韶有多厉害,陈阁老必须得给他面子。
看在眼里的唐韶就像吃了蜜般地甜,不由微微一笑,宠溺地道:“傻罗儿,陈阁老是敬重我父亲。愿意给我这个面子,可也架不住许家人自己闹腾啊……”
云罗就顿时明白过来,吃惊地道:“是许家人不同意芸娘嫁给陈大人?”
唐韶点了点头,无奈道:“他们几房表面风平浪静,内里一直不和睦,如今看着许家姑奶奶病逝,早就卯足了劲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进陈府。一听说许知县想把女儿嫁给靖安。他们就一致反对。寻了许多理由,议亲的事情就这么一拖再拖……”
寥寥几句话,可期间的曲折离奇云罗可以想到。
怪不得上次见许太太和芸娘时。两人神色间十分郁结,匆匆一聚就急着赶回去。
没想到陈阁老那边松口了,却被自己家里人给挖了墙角,这种心情……云罗替芸娘想想都不值。
“那现在怎么办呢?”云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替芸娘着急。
“靖安虽然是个年轻的,可他兄长不是。他若首肯了这门婚事。总会达成的。再说,”唐韶抬头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般地喝了一口茶,道。“许知县不是来了吗?自有他出面周旋,摆平他的那些各房人马。”
对哦,许知县到京城了哦!
云罗眼前一亮。替芸娘暗暗庆幸。
有了许知县,许太太和芸娘在这边不至于势单力孤。
她还陷在思绪中。那头唐韶就拧了眉,嘴角不悦道:“你怎么只关心旁人,不关心自己的事情啊?”
云罗一时间有些茫然,不解地问他:“我自己什么事情?”
唐韶便目光微闪:“我们的婚事啊……”
云罗顿时耷拉下来:“是不是你母亲还没松口?”想到前几天还给她量体裁衣,唐夫人的态度说不上多和蔼,但总算比从前要好许多。
她以为……唐夫人默认了。
可唐韶这么问,难道是唐夫人的态度又有变化?
顿时,她急得变了脸色,揪着唐韶的衣袖一脸焦急。
“你说呢?”一向不善言辞的唐韶居然卖起了关子。
意识到他在戏弄自己的云罗顿时气得双颊通红,背过身子不理她。
以为她生气的唐韶倏地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焦急地道:“生气了?”
云罗绷着脸不肯理他。
唐韶急得冒汗,一个劲地赔不是:“不是戏弄你,只是跟你开了个玩笑,你别生气……”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云罗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开。
唐韶这才知道她是假装的额,不由松了一口气,却半点没有气恼之色。
云罗便由衷地称赞他:“你倒是好脾气,我以为你……”
“只要你能开心,我就高兴,其余的,我全都不在意。”这话从唐韶嘴里说出来,格外地朴实无华,却镇定人心。
比任何说的话都要管用。
是因为他吗?所以才有这种效果。
云罗晕乎乎的,如喝了酒般微醺。
唐韶望着她粉嫩的脸庞,目光闪过如痴如醉。
片刻之后,唐韶才站直了身子,复又对云罗道:“你放心,不日就有好消息。”
多的不肯再说。
可云罗的心却像是被猫抓了,痒痒的。
会有好消息,是指对外宣布婚讯吗?
极有可能。
唐韶的身份才公开,他们本来定下婚期在二月份,如今宣布婚事也是合情合理的。
犹在沉思时,正好云肖峰去而复返,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关于婚事的话题就此止住。
云肖峰让两人一起过去用膳,说是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就跟着一起起身,云肖峰兴致不错,烫了一壶梨花白,拉着唐韶又要陪他喝酒,云罗想到唐韶白天被陈靖安拉着喝酒,顿时心疼起来,婉言暗示。云肖峰当场就感慨“女生外向”,云罗臊得脸颊通红,就跟也喝了救酒一般,惹得三人哈哈大笑。
三人气氛融洽地用过晚膳之后,唐韶就提出了告辞,云肖峰也没有挽留,把方管事喊了进来,吩咐准备车辆,小心外面雪天路滑,再三叮嘱赶车的人路上仔细些,才送了唐韶离开。
云罗目送着唐韶到了房门口就止了步子,似心有灵犀一般,唐韶远去的身影在临走出门口时突然顿住回身凝望,与云罗的视线撞在一起,灯火阑珊中,万物寂静,只有两人浑然忘我。
不一会儿,飘若柳絮般的细碎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把世间装成一个银装素裹的雪白纯净世界。
洗漱后躺进被窝的云罗,想到唐韶那句“不日就会有好消息”,不由傻傻地笑开,甜甜地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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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着听完内侍的口谕,云肖峰的嘴巴大得都能塞一个鸡蛋了。
内侍望着一脸呆滞的云肖峰和茫然失神的云罗,露出了然的笑容。
这样的情景他见多了,任谁听到后宫娘娘召见,都是要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这就是天家的威严。
他见多了,也习惯了。
甚至觉得自己都有点高高在上,沾着天家的光,俯视众生,可以抬起在宫里时总是低垂的头颅,可以挺直在宫里时总是弯曲的背脊……
他的感觉爽极了。
对于云肖峰两人稍微有些慢半拍的反应宽容仁慈,一点都不介意。
还是云肖峰率先反应过来,起身后赶紧从旁边的方管事手里拿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了内侍,那内侍摸了摸手里的分量,笑得合不拢嘴。
云肖峰赶紧把内侍请进正厅说话,方管事亲自端了茶杯过来,云肖峰接过托盘上的茶杯恭敬地递到内侍手里,客气道:“公公尝尝,是大红袍,不知道合不合公公的口味。”
皇宫大内什么好茶没有,大红袍更不在话下,内侍也不拘喝什么,想到袖子里那沉甸甸的荷包心情好得很。
呷了一口便听云肖峰小心地问道:“不知宫里怎么会突然宣小女进宫,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怎么就有这样的福分能进宫去拜见贵人?”
这话说得十分妥帖,内侍心情十分灿烂,望着退到角落里静默不语的云罗小姐,不由暗自点头——
这云小姐虽然出身不显。可那进退倒是十分沉稳,不像是个乡野里出身的。
念头翻过,他便笑吟吟地答:“云大人客气了,大年初一宫里照例会接受内外朝贺,有品阶的命妇也需要去拜见。若后宫娘娘想要见哪位没有品阶的小姐或什么人,就会乘此机会招了进宫。云小姐也是天大的福气,能让宫里两位娘娘想要见上一见。云大人。你们云小姐……不得了啊……咱家一看就是个有大造化的……”
内侍捂着嘴巴嘿嘿笑,意味深长。
云肖峰摸着袖子巴巴地笑,顺着内侍的视线回头望见娴静如照花的女儿。
心里顿时有了骄傲。
可随即却又有了疑惑。这内侍说了一通,却没有说清楚到底是哪位娘娘召见云罗。正想再问,就看到内侍呷了一口茶就起身作出要走的动作,他就把要问的话给咽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内侍一路送到了门外上了马车,直到车子离开胡同再也看不清为止。
回了室内之后。父女两人沉默了半天,还没从蒙后宫娘娘召见的震撼中醒转过来。
两双相似的细长眼眸愣愣地对了半天,最后才听见云罗不甚肯定地道:“可能是德嫔娘娘要见我。”
云肖峰就问她何出此言。
云罗便把那日唐府宴会,中宫娘娘和德嫔娘娘亲临唐府时。德嫔娘娘特意点了她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可能是因为范老夫人的缘故,在德嫔娘娘面前为我说过些好话,所以才会想到要召见我。”云罗也不甚肯定。
就因为范老夫人说了女儿几句好话。德嫔娘娘就要大费周章地让人特意在年初一命妇朝见的时候宣她进宫吗?
是不是有些……太隆重了!
云肖峰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这么蹙着眉望着女儿欲言又止。
其实,云罗也不太肯定,可是撇除了德嫔娘娘,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会想到要宣她进宫,不至于是中宫娘娘吧?
不会,肯定不会。
想到这个可能,云罗就连忙甩头,当日中宫娘娘称赞薛玉娘、鄙夷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怎么可能会是中宫娘娘要见她?
那又是谁?
难道真的是德嫔娘娘……
两父女想破了脑袋也没有得出一个思路,最后就晕乎乎地各自回了屋子。
云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睑下果真一片青白。
就这样,已经到了除夕。
府里忙进忙出,人头攒动。下人们在方管事的指挥下,不得云肖峰和云罗吩咐,主动地收拾起屋子,布置出新年的喜庆样子。
大红色的帷幕、坐垫、靠垫、灯笼出现在府里的各个角落,放眼望去,满满的红色。
许知县提前就派人来跟他们说,请他们那边一起吃团圆饭。
云肖峰拒绝了,提议让他们一家四口人到这边来吃团圆饭,回去禀报的人过了一个时辰就有了回话,说许知县答应了。
云肖峰十分意外。
因为据他所知,有临安许家的人在京城呢!许知县不用和家人一起吃团圆饭吗?
可他自然不会去多问,反而一早就告诉云罗,让她督促着厨房的人好生准备这顿团圆饭。
临了,云肖峰犹豫了片刻,道:“拙山那边,我就不邀请了,估计唐大人他们肯定会等着拙山的。”
除夕团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这是人之常情。
云罗知道,唐韶理解,云肖峰更加明白。
所以,他就跟女儿这么说。
云罗就把所有的精力放到了晚上和许知县他们一起的那顿团圆饭。
想想去年也是和许知县一家人吃的团圆饭,今年到了京城居然还能一起吃,真是感叹缘份。
回顾过去,这一年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有天翻地覆之感,让人唏嘘感动。
云罗忍耐着心底的激动和感慨,吩咐红缨精心准备。
父亲和许知县爱喝的梨花白,许太太爱喝的金华酒,她和芸娘爱喝的百蜜水,祖哥儿喝的红豆紫米水,她如数家珍,一个不落地督促厨房里的人准备。
而府里的人,摸了摸身上崭新的衣服,掂了掂云肖峰和云罗各自的赏钱,他们个个洋溢着笑脸,欢天喜地地迎接着除夕之夜的到来。
夜,静悄悄地暗了下来,雪花一直没有停过,就这样飘飘洒洒地把地上、屋上装扮成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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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掌灯时分,许府的车马就已经到了大门口,云肖峰亲自去门口迎了人。
许太太和芸娘则直接去了云罗住的第三进,刚到垂花门口,就看到云罗站在那边翘首盼望。
芸娘就忍不住越过母亲,快走两步朝云罗扑过去。
许太太都没来得及拉住,就看到自己女儿已经扑进了云罗怀里,哑着声音喊“姐姐”。
“你这孩子……”许太太不禁也哽咽。
云罗看到这架势,眼眶一热,眸子里也就有了水汽。
“不是才见过吗?怎么像是久别重逢似的,搂着你姐姐不肯撒手,还不赶紧松开,先进了屋子再说,外面还下着雪呢。”许太太劝慰着女儿,云罗这才想起来,领了众人进屋子。
屋子里暖如春天。
丫鬟们服侍着他们脱了镶毛的披风,露出因为激动而红润的脸庞。
红缨等人伶俐地给三人上茶点,接着就退到了角落里听三人契阔。
“姐姐,没想到今年除夕夜我们还能一起吃这顿团圆饭,父亲、母亲、我,包括祖哥儿都高兴地不得了……”芸娘挽着云罗的手臂,不肯松开。
“嗯,嗯,去岁就是我们一起过的,今年我们还一起过,真是高兴……”云罗一个劲地点头,目光却睃向了面含轻愁的许太太那边。
今天的许太太虽然精心装扮了,可是那层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她的青白脸色,许太太比上次匆匆见的那一面气色还要差,怎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云罗心中暗忖。
可是这样高兴的时候,云罗自然不会去问这些来扫兴。三人说笑着,就听见下人来请众人过去用膳,说晚膳已经准备好了,云肖峰派人来请。
虽然不远的路,可众人还是又披上了镶毛的披风,捂着手炉,由丫鬟们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迤逦而行。
红色烛火中是一团温暖。
云肖峰、许知县、祖哥儿已经在厅里等着他们了。众人围着桌子团团坐下,开始了晚膳。
一顿晚膳在两个男人的兴致勃勃中喝得酣畅淋漓、热火朝天,窗外不绝于耳的炮竹声则为这顿宴席又增添了更浓厚的除夕气氛。
到尾声时。醉得有些厉害的许知县一把抓住了云肖峰的手,感慨道:“云先生,还是你的造化大啊!生了个好女儿,这么有福气……”
这话初入耳。云肖峰心底有一瞬间的不舒服,他知道许知秋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说他高升后。能由他云肖峰以县丞之位暂代知县之职,是因为唐韶的缘故。而唐韶又是因为是他未来女婿的缘故。
如今的唐韶,那个卫指挥使的身份早就黯然失色,唐归掩首辅唯一嫡子的身份才真正显赫醒目。让人震撼。
许知秋有这样的感慨也是酒后吐真言。
念头闪过的云肖峰立即压住了心底的不快,望着许知秋嘿嘿笑。
旁边的许太太听了就解释道:“云先生,我家大人把你当知己般推心置腹。我们家芸娘又和你家云小姐姐妹情深,在我们心里。不管外在情况如何变,我们两家始终是紧密相关的。”
许太太的话显然是说出了许知秋的心声,他立即拉了云肖峰的手举起杯子道:“是啊,云先生,来,我们喝……”
眼底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愁苦。
云罗瞧得分明,薄醺的云肖峰瞧得也分明。
他按住了许知秋的酒杯,真挚道:“知秋兄,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我看你……情绪有些不对。”在许知秋的强烈要求下,云肖峰以“知秋兄“称呼”他。
实在是许知秋的举止太过异常,让他不得不出言关心。
席间一阵静默。
许知秋和许太太两人相视苦笑了起来。
见状,云罗立即示意丫鬟把祖哥儿领了下去到旁边屋子去吃糖,自己则给芸娘使了个眼色,曲膝告退。
一下子,屋里服侍的人鱼贯而出。
回了住处的云罗就拉着芸娘的手,追问怎么了。
芸娘一下子红了眼圈,抓着云罗的手小声哭起来。
哭了半晌,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用帕子擦干净眼泪后,不好意思地看了眼云罗道:“姐姐,我太失礼了。”
“没事,没事,哭出来心里就会舒服些了。我是你姐姐,不是旁人,在我面前没必要遮遮掩掩。”云罗真挚而又怜爱地为了拭干眼角的泪痕,却不催促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芸娘就把家里发生的事情大致地告诉了云罗,惹来云罗的一番吃惊——
“你说什么,大房的人把那位瘫在床上的儿子抬进了陈府?”云罗匪夷所思道。
“是啊……”芸娘的眼里又有了泪花,“为了让陈阁老同意把他们房里的女儿嫁进陈府,他们连这样无赖的行径都做出来了,你不知道,看到大房的人抬着人出现,陈家上上下下都震惊了。就是府里的下人都在暗地里嗤笑,耻笑许家为了攀附权贵,挟恩以报。”
这话虽然难听,可明眼人恐怕都会这么以为。
这许家的行径,的确是让人不齿。
“大房的伯祖母亲自到了陈老夫人跟前,关起门来说了两三个时辰。等送走伯祖母,陈老夫人就把陈阁老、安哥哥喊到了身边,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反正,后来就给我母亲送了信。”芸娘说到这边,泪眼隐隐发直,一脸恍惚,“我母亲接了信,当时就晕过去了。要不是姚妈妈在身旁,当机立断拿了一株百年的人参给我母亲含了,说不定,我母亲她……”
说着,两行清泪挂在腮边。
“居然这么严重?现在你母亲没大碍了吧?有没有按时吃着药?有没有让大夫每日过来瞧瞧?”一连串的关心。
芸娘却难过地摇头,无奈而痛苦道:“母亲哪里有空顾自己的身子?一口气缓过来,就要周旋在妯娌、婆媳和其他几房人马中间。”
妯娌、婆媳和其他几房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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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们三房也来人了?”云罗敏感地觉得事情不简单,微讶道。
果真——
“是啊,我祖母也不知道听了谁的主意,居然斥责我母亲,说她……”芸娘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
想必十分难听。
云罗沉默不语,就听芸娘的眼泪从眼窝处汩汩而下:“祖母指责我母亲,说她教女不善,背后鼓动着我去做那淫秽放荡的事情……”
淫秽放荡?
这三房的老太太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这么指摘自己的儿媳和孙女?
把陈家的女婿继续留在他们三房不是很好吗?怎么会有自己跳出来反对的道理?
难不成是被水浸了脑子?
云罗的目光顿时幽长起来。
芸娘则泪如雨下。
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许家三房这样的临阵倒戈,实在是让许知秋夫妇腹背受敌。难怪许大人和许太太两人的气色都难看至极。
云罗叹了一口气,拿了帕子细心地替芸娘拭泪,安慰道:“妹妹不要难过,仔细哭伤了眼睛。你还这么年轻呢,这世间的事从来是有顺遂也有曲折的。你这会儿正好就是遇上曲折的事情,迈过这道坎就好了……再不济,总有你父母和陈大人在为这些事情耗尽心思呢。”
芸娘点头,乖顺道:“姐姐的话十分有道理,我也知道大家为了我和安哥哥的婚事都在努力。我只是看着父母为我如此心里难受,姐姐,你不知道……我母亲这样的年纪了,又是素来体面的,祖母她……居然让我母亲到她身边立规矩……我母亲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哪里吃得消这样的折腾……呜呜呜……”芸娘哭得泪眼婆娑。
云罗听了不禁气愤,拧眉道:“你祖母也实在是……”顿了顿,她不由问道,“我就想不通,这是攸关你们三房利益的大事,照理你们三房应该上下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他几房要发难。我倒能理解,可是怎么你们三房自己就这样大的阻力?”
云罗疑惑地望着芸娘,发现她的脸色由红转白。惴惴道:“是我伯父,就是蘩娘的父亲,姐姐你应该知道吧?”
就是那个很会上窜下跳却一事无成的许家五爷?云罗点点头,触到芸娘墨黑眼珠中深深的愤怒:“我的这位好伯父。不是跟着长房在打理庶务吗?亏空了公中的银子不止,还大了胆子把家里的东西偷偷拿出去寄卖。被人抓了个现形,抓了现形乖乖认错也就罢了,他倒好,把人给打了。被其他几房的人一致裁定了要交由官府。五伯父家的我的堂兄大叫着不服气,大闹了一场,冲撞了族里的几位老长辈。要被吊起来打,爱子心切、护夫心切的五伯母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到了我祖母跟前。后来。我祖母亲自去求的长房老太太,才把五伯父和堂兄保了下来,然后就随着长房的人一起到了京城,把我和母亲拘在了身边……”
剩下的事情,芸娘无须多言,云罗都想象得出来。
芸娘的祖母为何会胳膊肘往外拐,其实已经很明白了,就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孙子被长房拿住了把柄喊打喊杀,无奈之下,只能低了头去求情。
如今,芸娘的事情想要再成功,三房肯定不能支持了。
那这样说来,许大人孤军作战,倒真的是十分吃力。
“要不然,今天这样阖府团聚的大日子,我们又怎会避到你这边来?实在是因为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们,我们……”芸娘一边说,一边神情悲愤。
可见,家里已经把他们四人逼到了绝境。
难怪,许府好些人在京城,许大人一家四口和他们一起吃除夕饭,要邀了他们父女……
云罗皱紧了眉头,惋惜地看着芸娘:“妹妹,内忧倒还不可怕,外患才可怕呢……我真是替你们许家捏把汗,在窝里斗得个遍体鳞伤,却不知道外面正有人如狼似虎地伺机而动。”
云罗意有所指,芸娘一下子紧张起来,抓着云罗的手焦急道:“外面?什么意思?姐姐你就别打哑谜了,赶紧直说了吧,如今的我,听见什么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嘴上这么说,可纤细的手指却微微颤抖,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云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忙道:“陈大人没有传消息给你吗?听说圣上有意为陈阁老赐婚。”
圣上为陈阁老赐婚……同她有什么关系?
芸娘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茫然无措地望着云罗。
云罗就忍不住小声提醒她:“陈阁老赐婚,谁还能跟圣上去争不成?嫁不成陈阁老,大家的眼睛不都得盯着陈大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芸娘的眼角布满骇然,人也明白过来了。
“姐姐,那,那,怎么办?”她语无伦次起来。
“所以跟你父亲母亲讲,要在赐婚的消息出来之前,快刀斩乱麻地把你和陈大人的婚事定下来。”云罗盯着芸娘如霜一样白的脸庞,提醒道,“有时,你们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可以试着换条路走走,另辟蹊径也许就能达到目的地了。”
芸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却是懵懵懂懂。
云罗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感慨芸娘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这样的话若是透给许太太听,保管已经明白过来。
正在思忖着要不要跟许太太说的时候,就听见外面红缨的声音响起来:“许太太,你来了,赶紧请进,两位小姐都在里面呢。”
说着,帘子就被撩了起来,许太太由姚妈妈扶着走了进来,眼角红红的。
一看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姚妈妈就有数了,扶着许太太进屋坐下之后,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云罗亲手给许太太沏了热茶。
许太太捧过茶杯放在嘴边,手掌轻颤。
云罗和芸娘都不由对视了一眼,芸娘赶紧走过去,挨着许太太软声问道:“母亲,你怎么了?是太冷吗?还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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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着,芸娘就想要吩咐外面的姚妈妈拿药进来,被许太太伸手制止了。
许太太强打了精神抬头看向云罗,露出一个笑容道:“你们俩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关着门躲在屋子里……”
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
云罗心中一动,就把刚刚对芸娘说的那番提醒的话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另辟蹊径”四个字,她还加重了语气。
眼看着许太太的脸色有了大的起伏,最后恍然大悟起来。
“……你真是个女诸葛,我们芸娘能和你做姐妹,真是她的福分。”明白过来的许太太目光骤亮,脸庞更是明亮起来,精神奕奕。
芸娘略有些狐疑地望着目光,不解道:“母亲,你……”
“你呀,好好地跟你姐姐学学。往后呀,记得常跟你姐姐走动,有什么事情过过脑子。”许太太就忍不住当着云罗的面对女儿碎碎念起来。
芸娘虽然不知道云罗和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一看母亲的表情就知道她和陈靖安的事情有了转机,心情就明媚起来,随便母亲念叨些什么都不觉得心烦。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轻快了许多,三人说了些家常,喝过两巡茶之后,许太太就示意姚妈妈去前院请许大人起身回去。
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姚妈妈就领了许大人的话回来,说是大人醉的厉害,早些回去吧。
许太太就松了一口气,掩下了眉宇间的急迫,领着芸娘同云罗起身道别。
几句话寒暄,许太太就携着芸娘离开了。云罗目送着他们直至身影消失。
转身回了屋子,派人去问过云肖峰,确定只是有些薄醺倒也不至于很厉害,喝了醒酒汤,已然洗漱了歇下,她才放心地洗漱歇下。
大年初一,天蒙蒙亮。云罗就已经打扮整齐地准备出门。
唐夫人知道她要进宫觐见的消息后。派了两个老成的嬷嬷跟在她身边,丑时刚过,这两位嬷嬷就请云罗起身梳妆打扮。
因为嬷嬷一早就跟她说过宫里的规矩。所以她倒也有心理准备,嬷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她就披衣从床上坐了起来。
云罗是没有品阶的女子,穿衣打扮都只能按着宫里的规矩来。
幸好有唐夫人派了两位嬷嬷过来。云罗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甚至两位嬷嬷还吩咐丫鬟给云罗装了些点心贴身收着:“……最快也要到午初才能轮上觐见,怕小姐饿着。水也尽量少喝。早膳吃一些干的就可以了。”
是怕她喝了粥到时中途找官房吧?
云罗笑着点头,示意红缨给两位嬷嬷塞了装着银裸子的荷包,两人笑得像朵花,齐齐的曲膝行礼。
然后云罗就早早地去前院给父亲请安拜年。
知道女儿一早要进宫。云肖峰到了时间也起来了,受了云罗的礼之后,嘱咐了几句之后。就吩咐小厮摆膳。
静悄悄地用了早膳后,方管事就进来请示。说唐夫人派了人来问,小姐有没有准备好了,准备好的话就可以出发了,晚了到时宫门口会很挤,怕耽搁。
既然唐夫人都过来提醒了,云罗自然不敢等闲视之,立即准备出发。
带了唐夫人派来的两位嬷嬷,云罗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马车就动了起来。
她住的地方离宫门不近,等到午门时,隔着帘子看到许多的马车鳞次栉比地等在那边,依次通过。
远远地望过去,就好像海水涌到了闸口,徒然收紧起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短,众人依次缓缓地过了午门,本来还有些喧闹的场景一下子肃穆起来。
宽阔的广场上是无尽的白玉台阶,巍峨的宫殿在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跟着领路的宫娥步行的云罗忍不住拿眼角睃着四周,暗暗打量。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进宫,心里除了诚惶诚恐之外,还有几分好奇。总觉得这个是神秘而又让人仰望膜拜的地方。
这里可是住着当今圣上,他只要脚轻轻跺一跺大地就要晃上几分的地方啊……
云罗一下子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似醒非醒。
唐夫人派来的两位嬷嬷显然是经常出入宫闱的,一路上遇到宫人十分娴熟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一听说陪着的就是被宣进宫觐见的云罗,眼底或多或少都有了打量之色。
一看就是十分好奇的模样。
云罗接受着各式各样“征询”的目光,目不斜视地低头直走,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他人的打量。
可心底却是七上八下的。
幸好宫里的人也就是好奇地看着她,没有多做逗留,同两位嬷嬷打了个照面后就前行了。
到了内宫的门口,突然发现人群熙攘。
原来宫门外早就设好了帷帐。听两位嬷嬷在她耳边低声介绍,内命妇在西北,公主在东南,外命妇在西南。
进了帷帐,云罗找了个角落待好,尽量不去引起别人的主意。
旁边的人都是按品大妆的外命妇,基本都是陌生面孔。她认识的建宁侯府、唐夫人、范老夫人和三个儿媳妇、朱夫人则各自被一群夫人围在了中心,笑盈盈地说着话。
两拨人,两个中心。
隐隐的有着界限。
范老夫人、朱夫人和几位珠环翠绕的夫人在一起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朱夫人高声笑起来。
云罗心中一动,不由支了耳朵听。
“侯夫人,你可是许多年没有回京了啊?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是圣上登基的时候吧……”朱夫人高谈阔论般地挽着她身旁的一个夫人。
云罗的目光不由凝在了那人脸上,半晌都没有移开。
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保养地十分精心。雪白的脸孔,尖尖的下巴,大大的杏眼,弯弯的柳眉,怎么看怎么明艳亮丽,举手投足透着一股韵味。
云罗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却不知为何就是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朱夫人不是唤她“侯夫人”吗?
没来京城前,自己最远的地方就是去过苏州。
苏州才有多大的官员和夫人啊?可没见过尊贵的“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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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到了京城,也不过是最近的事情,她所见过的贵夫人都能说出数来,就算叫不上名字,但也有个印象,至少能肯定在哪里见过,唐府的宴会或者范老夫人的赏梅宴。
可从没见过这位侯夫人。
这点她还是笃定的。
那怎么会觉得眼熟?云罗心底狐疑不已,可也只是避在一边悄悄地打量。
就听见那位侯夫人远远地朝唐夫人的方向颌了颌首,脸上虽然笑着,可眼中却是一闪而逝的凌厉。
唐夫人回了一个颌首,可是眼神淡淡,迅速地瞥过视线,不再相交。
这……是什么情况?
云罗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看情形,唐夫人和这位侯夫人不太和睦啊!甚至,要比不睦还要严重些。
发现了这样内情的她心里惴惴着,再看这一团和气就觉得都是表象,实际内里波涛汹涌着呢!
外院的男人以天下为战场,内院的女人却也有没有硝烟的战场,甚至比男人更惨烈。
想到此处的云罗不由微抬起下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雪止的天气另有一种干净和舒爽,让人心旷神怡。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低头就看到宫门里走出来两个宫女两个内侍,现场顿时肃静。
是中宫娘娘身边的人,宣布觐见开始。
所有的外命妇自觉地按照品阶排成了长龙,依次地随着内侍宫女入内。
云罗排在了最后面,低着头躬着身子足足站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前面的人都进去又离开,宫门口就空荡荡地剩了一个她。
“是云罗小姐吗?”来了一个宫女。约十六七岁,模样清秀,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却偏偏不苟言笑。
云罗连忙点头,对着那宫女福了福身子。
旁边唐府的两位嬷嬷就笑着和那宫女寒暄打招呼,塞了个荷包,那宫女的脸上就有了几分笑容。
然后就请两位嬷嬷留在原地。请云罗随她走。不等云罗反应,她已转身迈步。
云罗瞥了眼两旁的嬷嬷,见他们朝她点了点头。她就迈着步子追了上去。
云罗想要问那个宫女领她去见谁,是不是中宫娘娘,可看那宫女走起路来脚步轻盈,步速极快。一不留神就要跟不上她,又加上四周静悄悄的。除了绵长的回廊再也听不到半点动静,顿时就歇了同她攀谈的心思,低着头一门心思走路。
既来之则安之,等会见了就知道是谁要见她。
念头闪过的云罗镇定下来。身上的僵硬和不安也渐渐远离。
不多久就到了一处地方,瞧着像是个暖阁,门内门外都站着束手恭立的宫女。她没敢打量,低眉顺目地随着领路的宫女进了暖阁。直到一个蒲团处停下。
她想也没想就跪下磕头。
伏在地上的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截红色绣百鸟朝凤图案的裙裾。
有个温和的女声道:“扶云小姐起来。”
是中宫娘娘的声音。
云罗有种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释然,再三道谢后搭着宫女的手轻轻地起身。
就听见旁边一个妇人恭敬地道:“这位是哪家的小姐啊?能有这样的福分得娘娘召见?”
暖和里还有旁人?
云罗眼角的余光睃过去,发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一品装束的妇人。
不由眼角抬高,看过去,才发现赫然就是方才在宫门口外等待时同范老夫人、朱夫人等人在一起的那位侯夫人。
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能在中宫娘娘面前有这样的体面,居然能被看座。
心中微讶,视线早就低下,耳边传来中宫娘娘同她说话的声音——
“是苏州的一位小姐,人品贵重,德行出众。”
那位侯夫人就“哦”了一句,十分好奇地道:“能得娘娘褒奖定然是百里挑一啊,不知道有没有许人家了?如果没有的话,臣妾正好为犬子求娘娘一个恩典。”
为她儿子求恩典,什么恩典?
难不成要请中宫娘娘赐婚不成?
闻言的云罗眼前一黑,差点就晕过去,若不是死死地掐着掌心,凄厉的痛楚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真怕在中宫娘娘面前就这样倒了下去。
如果中宫娘娘答应了,那她和唐韶怎么办?
慌乱中有一道光闪过脑海,对啊!她怎么把唐韶给忘了?
若中宫娘娘真的答应了那位什么侯夫人,为她赐婚,那她就立即陈情她和唐韶定亲的事实,干冒忤逆君上的罪名,她也要直言不讳。
大不了,就被乱棍打死好了!
下定决心的云罗暗暗咬紧牙关,屏息等待中宫娘娘的回答。
却不想娘娘一阵轻笑——
“侯夫人,你家小侯爷青年才俊,多少家小姐排着队想要嫁给他,你可别在我面前谦虚。”说着顿了顿,云罗闻言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就听见那位侯夫人虽然客气但难掩自豪地道,“娘娘这话,真是让臣妾汗颜。都怪我家侯爷惯着他,说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纵得他到今天都没有娶亲成亲。也不想想我这个做母亲的,盼他娶妻生子已经盼了许多年,可依然是空欢喜一场啊……”
秀林?
垂着头的云罗听到这个名字,两耳中有阵阵轰鸣声响起。
侯夫人,小侯爷,秀林……这位难道是西北侯张岩昭的夫人、张秀林的母亲?
联系起方才等在宫门口时朱夫人同她交谈的只言片语,她顿时肯定,她就是西北侯侯夫人无疑。
张秀林不是被唐韶抓住了吗?难道放出来了?听侯夫人那口气,好像是已经无恙了。
也不知道脱身的张秀林会不会对抓捕他的唐韶怎么样?
西北侯镇守西北,手里可是有军权的啊!
各种思绪涌起,心头一阵烦躁,云罗掩在袖子下面的手紧紧地攥出了拳头。
知道她是西北侯侯夫人,她的心里就更加戒备。
中宫娘娘温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你和侯爷、小侯爷太挑剔了,眼高于顶,普通的小姐瞧不上,我看呀,恐怕只能是那瑶池里的仙子才能入眼了……”戏谑的声音惹来暖阁里众人一阵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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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位侯夫人还欲说什么,就被中宫娘娘笑着摆摆手,然后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问起了云罗一些问题,不外乎是年纪、祖籍、家里还有何人之类的问话。
云罗一一作答,口齿清晰,声音清脆。
中宫娘娘微笑着点头,示意云罗近前抬起头来让她瞧瞧。
云罗听话地上前,乖顺地露出脸孔,就听到旁边西北侯侯夫人的惊叹声:“好生标致的模样,我想瑶池仙子也不过如此吧!娘娘,你方才不是说我家秀林说不定只有瑶池仙子才看得上吗?我看这位姑娘正合适,肯定能得他喜欢……”
又绕回了方才的话题。
似乎对她十分满意。
不等中宫娘娘回答,就听见门外面有内侍尖细的嗓子响彻——
“圣上驾到。”
圣上来了?
云罗一怔,就听见中宫娘娘从位置上焦急起身的声音,西北侯侯夫人也急急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个伶俐的宫女连忙扶着娘娘往门口迎去,所有的宫女内侍鱼贯而出,跪在了地上,回过神来的她跪在了最后面。
“参见圣上!”此起彼伏的行礼声。
就有一双皂色团龙纹靴从云罗的身旁经过。
想必这位就是圣上,不知道长什么模样,听说十分年轻。
念头闪过的云罗低着头不敢抬高视线打量,想起嬷嬷一路上在她耳边的提醒,说在宫里行走,一定不能东张西望,遇到主子得要低头回避,若是偷看了主子。被挖了眼珠子都是不为过的。
看一看就要被挖了眼珠子,云罗想想都不敢抬头。
这就是皇宫的威严所在之一吧!
战战兢兢地敛去思绪,就听见一个男声在前方响起:“都起身吧!”
众人遵旨起来,圣上似乎发现西北侯侯夫人也在场,不由问起了她,侯夫人站着回话。
等宫女给圣上上完茶,圣上就问旁边的中宫娘娘——
“……听说中宫你今天宣了一位小姐进宫。不知道来了没有?”
圣上居然知道她要进宫的事情?
云罗顿时紧张起来。一下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中宫娘娘宣她进宫已经是莫名其妙,这会儿居然连圣上都知道她要进宫的事情……
就听见中宫娘娘轻声回答圣上的话:“是啊,臣妾特意招了她进宫。此刻正在呢!云罗,赶紧过来见过圣上。”
若前面还是猜测的话,那此刻就是肯定了。
她的后背顿时汗津津的,就有小宫女上前来轻声提醒她上前拜见圣上。
云罗诚惶诚恐地到了圣上跟前。跪下磕头。
就听见中宫娘娘笑着吩咐旁边的宫女去扶她:“赶紧扶她起来,这一早上进宫、等候。再到此刻觐见,恐怕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都是身骄肉贵的闺中女流,可别吃不消。到时……有人该心疼了。”
最后一句话中宫娘娘含糊其辞地说了出来,轻笑着带着几分戏谑。
得来圣上的赞同,也跟着呵呵地笑。
云罗正由宫女扶着起身。衣料窸窸窣窣,最后那句话并没有听真切。只知道眸光无意扫过旁边的侯夫人,发现她的脸色一僵。
接着就听见中宫娘娘同圣上说起太后晨起有两声咳嗽,已经请了专门伺候的太医把脉,暂时无大碍。
圣上一听说太后咳嗽了,就关切起来,仔仔细细地问着。
两人讲起了太后的事情,把其他人忘在了一边。
可谁也不敢心生不满,就这么躬着身子垂耳听着。
接着,中宫娘娘话锋一转,说起早上给太后娘娘请安时,听说太后惦记隆安郡主了,她便派人给传了话,等隆安郡主觐见朝拜后就赶着去给太后请安了,想着有了隆安郡主的陪伴,太后的心情就会好转些。
提到隆安郡主,云罗的耳朵立即支了起来,她心中有种模糊的感觉,可又说不出是什么。
就觉得好像有什么要发生。
圣上就随口问了句隆安郡主最近怎么样,中宫娘娘马上叹了一口气说隆安郡主正愁着自己儿子的婚事,到如今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紧接着,圣上就往云罗那个方向瞥了瞥,然后轻松道:“怎么就没合适的,眼前不站着一个吗?”
中宫娘娘就像是立即想到一样,眼前一亮地笑起来:“是啊,还是圣上英明,臣妾怎么没想到啊!眼前不就站着一个吗?年岁、相貌都相当,就许给隆安郡主家的拙山好了!让他们尽快完婚,这样也就了了郡主的心愿,让她早点抱上孙子!”中宫娘娘跟圣上旁若无人地聊起家常。
圣上满意地点点头,交代了一句:“那此事交给中宫去办吧!”然后就起身离开。
云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心里顿时如花开般的喜悦,衣袖下的手指因为狂喜袭来而忍不住微微颤抖。
幸福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用手指甲用力地掐进手心,尖锐的疼痛却让她喜难自禁。
会痛,就代表是真的?
恍恍惚惚地跟着众人一起跪下恭送,明黄色的身影到门口又停了下来,侧身对中宫娘娘不知道耳语了一句什么,就听见中宫娘娘十分慎重地跪地说“是”。
接着就是一阵忙碌的脚步声,众多的内侍宫女簇拥着圣上离开。
大家都敛眉屏气,唯有西北侯侯夫人白如素纸的脸色在人群中格外注目。
送走了圣上后,中宫娘娘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让宫女把云罗领下去。
云罗则犹如在梦中没有醒过来,圣上的一句话让她喜出望外,心情如从谷底来到了山顶般轻松惬意。
敛去心头的狂喜,按捺着情绪镇定自若地行礼告退,随着宫女出了暖阁,只觉得宫墙内四方的天空是那么的澄空明镜,一草一木都让人觉得可爱。
还是那个来时领路的宫女在前面走,虽然宫女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什么,甚至觉得那宫女身上穿得葱绿色褙子配嫩黄色梅花十分出挑,比她惯常用的葱绿色配月白色更好看些。
喜悦抑制不住地爬上了眼角,让她的眸子如黑宝石般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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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着宫女刚出了宫门,就看到一直侯在原地的两位嬷嬷齐齐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迎了过来。
同那位领路的宫女寒暄了一番,就由另一个内侍引着云罗往午门走去。
她乘坐的马车还在午门外面,所以,他们几个还有一段路需要走过去,这内侍显然是专程在这边等着她的,好给他们引路到午门。
就这样,一步步地出了午门,登上了马车,已经过了午时的云罗竟然没有不到一点饥肠辘辘的感觉,只有眼角隐约的水光。
帘子落下,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回到住处后,云肖峰一早就等在门口,除了云肖峰还有唐韶。
等云罗的马车刚停下来,两个男人同时迎了过来。
帘子撩起,云罗歪着身子望出去时,就看到两双紧张的眸子。
想必他们都很担心。
念头闪过的云罗朝他们微微一笑,就看到唐韶的手伸到了半空中,很自然地去扶她下车。
云肖峰的脸顿时一红,略有些不自然地转了过去。
云罗也不禁红了脸,可却还是任唐韶这么做了。
两个嬷嬷看到唐韶,赶紧上前曲膝行礼,唐韶暖如春日的神色一下子敛去,极自矜地朝他们颌了颌首,就扶着云罗转身入内。
可饶是如此,两位嬷嬷高兴地好像捡了大元宝一般,两人喜滋滋地对视了一眼,心满意足地交了差事。
因为知道云罗直到现在还没有用过午膳,虽然贴身有了点心。可云罗压根就没好意思用一点扛饿,直到进了屋子,看到临窗大炕上的黑漆四角小几上摆着的清粥小菜,她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起来。
由红缨服侍着净手洗面之后,她就坐到了小几旁边。
云肖峰和唐韶都催促她赶紧先吃,云罗确定他们都用过午膳了,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
因为实在太饿了。云罗一口气吃了两碗白粥。一个素包子,一个春卷,才心满意足地搁了筷子。
抬起头看到唐韶一直认真的望着她。想到自己刚才吃了那么多东西,顿时不好意思脸红起来。
“还饿不饿?再吃一点吧,仔细胃不舒服……”唐韶柔声款款,云罗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再吃东西。自己也太能吃了!
感觉丢脸的她连连摆手,吩咐丫鬟把东西撤下去。
收拾妥当之后。云肖峰就忍不住追问:“女儿,你今天入宫到底是去见谁?没事吧?怕不怕?皇宫里是不是很气派?大不大……”
问到后来,话题一下子跑偏了。
云罗不禁哑然失笑,眸中闪过一丝调皮。心情极佳地跟父亲打起了太极:“哎哟,皇宫么自然是很大,那气派不用说。天子住的地方自有一股龙气,和我们寻常人家住的当然不一样……”
兜兜转转地说了一堆。就是不提到重点。
云肖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巴巴地等着她的下文。
可云罗却偏偏不说,绕着午门一路说到了觐见等待的宫门口,直把云肖峰气红了眼睛。
唐韶在一旁看着不说话。
云肖峰就噌地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打断女儿的话:“哎哟,我的好女儿啊,你要急死我啊,赶紧告诉我,到底是哪位贵人娘娘宣你进宫?有没有什么事……”
眼看父亲真的急了,云罗赶紧收起戏谑的心情,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完整。
听说云罗居然得蒙中宫娘娘召见,甚至还见到了当今圣上,云肖峰那个惊愕和狂喜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真的?真的?圣上还专程问到你了?”云肖峰一连问了几次,最后看到女儿大力地点头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顿时笑逐颜开:“哎呀,女儿,你真是好福气啊!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有这样大的福分见到当今的圣上和中宫娘娘啊……”一脸的艳羡。
旁边的唐韶却是听到云罗提及西北侯侯夫人也在现场,敛去了腮边的轻松。
接下来就是云肖峰絮絮叨叨地感慨,云罗陪着他说了一会话,把圣上和中宫要为她赐婚唐韶的事情提了提,直喜得云肖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都难以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终于,云肖峰这才意识到唐韶还坐在旁边,顿时脑子里灵光一闪,借口自己还有事就留了两人独处。
看到父亲溜得飞快的身影,云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父亲有如此识趣开通的一面,忍不住弯了嘴角。
云罗和唐韶只是静静地对视,谁也不说话,顿时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西北侯侯夫人也在中宫娘娘那边?”半晌,唐韶突然开口道。
提到这位侯夫人,云罗的眸子顿时一暗。
唐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关心道:“怎么了?”
“她一上来就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向中宫娘娘开口要求把我许给她儿子张秀林。”云罗垂了眸,脸上晦涩不明。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
唐韶的眸中飞快地拭过一道利芒,可望向云罗时却平静无波。
“哦,可见你人品出众,他人都争着想要求娶你。”唐韶避重就轻道。
他是在自己开玩笑吗?
云罗不敢置信地瞪了他一眼,颊边红云灿烂,抿唇而笑道:“你就取笑我吧。只是,”说到此处,她便敛去了嬉笑,神色渐渐凝重道,“现在这个张秀林是……”
她没有说下去,反倒是正色地望着唐韶,静待他的答案。
“此时应该由西北侯夫妇的人马在精心照料着吧……”唐韶不动神色地回答,可眼底寒气逼人。
云罗却失望地低了眸,虽然经由西北侯侯夫人的话早猜到张秀林已经安然无恙,可她总还抱着一星半点的希望,此时,经由唐韶之口证实,还是忍不住失落起来。
唐韶一声不吭,云罗皱眉不语,一时间,屋子里有种凝滞的沉默。
“怎么就让他跑了……”半晌,云罗望进唐韶冷清黝黑的眸子里,愤愤不平地开口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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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韶便抿直了嘴角,低声道:“本意就不会取了他的性命。我也是依吩咐行事……”他没有再说下去,略有些愧疚地看着云罗,迟疑道,“我知道他曾经想要伤害你,在我心里,一天都不会忘记这个事实,只等事情了断之后,我一定会好好‘招呼’他,消了你我心头这口气。”
说到最后,唐韶的声音冷到极致。
云罗闻言,就知道唐韶事出有因,自然不会再去纠结,笑着伸手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款款道:“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心满意足了,也不需要你去冒险同他们正面冲突,我今天在宫里瞧着,这西北侯侯夫人对中宫娘娘的态度可不是那么恭敬,他们对圣上、中宫娘娘都尚且不是那么恭顺,其他人就更加不再他们眼里了,你没必要为我去涉险……”
云罗凭着自己一上午的观察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可听到唐韶耳朵里,却诧异地不得了。
“你就见了西北侯侯夫人一面,就觉出他们不恭顺了?”他吃惊道。
“那是,而且我还知道圣上对西北侯忌惮已久,而西北侯也蠢蠢欲动着呢……”云罗看着唐韶的神色,不禁多说了两句。
“你怎么会……”唐韶顿时怔住,他相信不会有任何人去跟云罗提起西北侯的事情,在朝堂上知道圣上与西北侯不睦的也就寥寥数人而已,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风声喧嚣尘上。
那云罗她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
“傻瓜,你去年到新央抓那个姓高的,后来就到了苏州。办了狄知府和漕帮的刘罕、杨泽,紧接着,那个小侯爷张秀林就出现,想着要把狄知府、刘罕、杨泽三人杀人灭口,那这不就明摆着这三人与西北侯勾结,如今事败就想着斩草除根,却不想被你一路隐蔽解回京中。你抓了张秀林。估计就是为了让西北侯投鼠忌器。以便让你们能顺利回到京中把狄知府三人交出来,对吧?可为何回了京城,狄知府三人的事情悄无声息。我估摸着是时候未到。而你虽然是首辅唐归掩的嫡子,可与西北侯那边风马牛不相及,你父亲是文官,而西北侯是武将。两人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要这样咄咄相逼?唯一的解释。就是得了圣上授意,所以才会将矛头指向西北侯。至于圣上为何要动西北侯,想来应该是估计西北侯手中军权,担心他功高盖主。所以才会要剪除……”云罗侃侃而谈。
唐韶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眉眼难掩激动:“罗儿,你……真是个女诸葛。”
没想到得到他这么大的夸赞。云罗脸上火辣辣的,如涂了胭脂一般的红。
“我……我也是凭着蛛丝马迹……瞎猜的……运气好罢了。”她难为情地嗫嚅道。
唐韶则摇了摇头。真挚道:“傻丫头,哪有人运气好到瞎猜猜就能一语中的的?你就是聪慧非凡啊!”说着,黑色的眸子认真地盯着她,好像要把她吸进去一般,“所以我才会动心……”
剩余的话消失在唇齿间。
而云罗只看到他俯身低头,离她越来越近,温热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她本能地闭上眼睛。
在那唇瓣覆上的最后一瞬间,她心底微微挣扎了一下,就完全沉沦在他的柔情中。
二月,他们就要成亲了。
这是云罗脑子里闪过最后的想法,然后手腕自然而然地环到了他健硕的腰间。
而唐韶的气息则因为她这个微小的动作顿时错乱,如果说前面他还是点到即止,那此刻就像是爆发一般,狂风骤雨般地搂紧了云罗,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云罗娇喘吁吁地攀附着他的身体,感觉自己是波涛汹涌海面上的一叶扁舟,上下起伏、头晕目眩。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罗只感觉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窒息时,唐韶才离开了她的红唇,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脸胀得通红,害羞地不敢抬头。
“罗儿……”唐韶的声音低哑迷人而有磁性,带着极少见的慵懒。
云罗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贴到胸口。
“罗儿,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真好!”唐韶搂着她,轻轻地把她的头靠在他胸口。
一副马上可以为所欲为的暗示。
云罗就忍不住回道:“我们定亲的消息可还没有对外宣布呢……”
却不想唐韶驳道:“中宫娘娘不都宣你进宫了吗?赐婚的旨意马上就会到的,不信你等着瞧……”笃定而理所当然。
云罗就探出脑袋往上看,不解地道:“我瞧着你这表情,好像赐婚的事情你提前知道一样,你说,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了,所以上次才会对我说不日就有好消息?”
“嗯,我早就知道。”唐韶十分干脆地承认。
云罗的眼睛微微眯起,好奇道:“我可是记得那日你府里宴会时,中宫娘娘是喜欢薛玉娘的,怎么这一转,就成了我?”
正确的说法是,在她看来,当时中宫娘娘甚至有意要将薛玉娘许配给唐韶的,对她可是不那么待见,反倒是德嫔娘娘,因为范老夫人的缘故对她赞赏有加,怎么一下子事情峰回路转,中宫娘娘改变了态度,瞧上了她?
她心底疑惑地很,可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而唐韶暗中进行的,否则,不会有今天这样的转变。
闻言,唐韶就含笑不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就肯定是他暗中使了什么手段,否则别说中宫娘娘,就是唐夫人对她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想到这,她就蹙了眉担忧道:“你母亲那边呢?她……”
“我母亲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你也别担心,成亲以后,你若愿意我们就住在府里,你若不愿意,我们可以继续住在此处,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是挺好?”唐韶说得理直气壮,十分轻松随意。
可云罗哪里有他那般乐观,只是见他愉悦不愿意反驳了破坏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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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说笑了一会,就听见外面红缨焦急的喊道——
“小姐,大人让我来跟你说,宫里有旨意到,请你和唐大人赶紧过去。”
这么快就有旨意下来?
云罗愕然,不禁与唐韶对视,就见他难掩喜悦地朝她颌首点头,两人相视而笑,相互整理了一下衣衫就出了屋子。
果真是中宫娘娘赐婚的旨意,内侍把懿旨宣读完毕,跪着听旨的云肖峰禁不住老泪纵横。
等内侍弯腰把圣旨递给云肖峰时,他都来不及去擦拭眼泪,一脸激动、十分小心地把圣旨接了过来,对着内侍千恩万谢。
那内侍则笑盈盈地同旁边的唐韶打招呼——
“唐大人,杂家可是要借着这个机会跟你道声大喜啊……”
唐韶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对着内侍的主动示好,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波澜,礼貌地点头后,就从身后的方管事手里接了一叠银票塞给了内侍说请他们来宣旨的几位喝茶。
那内侍显然是见惯这样的场面,旁若无人地接了银票,脸上笑得像朵花般灿烂。
显然十分满意那叠银票的数目。
云肖峰把内侍请进了正厅,分了主次坐下。
因为云罗是女眷,所以她避到了屏风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云大人、唐大人大喜……”内侍显然是个话痨,说了一堆的话,唐韶寡言,话说得不多,而云肖峰则因为心情激动,又对圣上、中宫娘娘身边的这些服侍人有敬畏之意。倒是尽心尽责地陪着内侍说话寒暄,最后话题渐渐绕到了赐婚身上,“这次中宫娘娘赐婚了两对新人,个个都是珠联璧合、天作之合,宫里的圣上、娘娘们因为这天大的喜事也都笑得合不拢嘴啊……”
两对新人?
云罗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除了她和唐韶还有谁被赐婚了?
陈阁老吗?
云罗猛地想到芸娘和陈靖安,心底渐渐不安起来。
除夕之夜。她提醒了许太太。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赶紧着手,就怕稍一耽搁,机会就白白地流失。眼睁睁地看着陈靖安与芸娘擦肩而过。
脑子里千头万绪,耳朵却没闲着,听着厅内的内侍侃侃而谈——
“范家的大少爷定了苏州知府家的嫡女,就是德嫔娘娘的母家……”
是范晓喻和苏谨兰!
不是陈阁老……
云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握紧的拳头这才松展了开来。
等送走了内侍之后。云肖峰忙碌着把赐婚的圣旨供在香案上,指挥着府里的下人忙进忙出。
而云罗则和唐韶回了后院。
“哦,幸好是范家,不是陈家……”云罗一脸庆幸。
唐韶略思索了一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看着她的表情不禁哑然失笑:“瞧你愁的呀,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你自己的事情呢。”
“我与芸娘情同姐妹,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都不知道,除夕夜我们和许大人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吃团圆饭。他们一家人的憔悴啊……我看了真是不忍心。那许家其他几房也真是的,何必要这样为难许大人一家,不都是自家人吗?怎么比外人还不如。”想到那天芸娘跟她说的事情,她气得义愤填膺。
“临安许家几房不睦已久,再加上陈大人如今是阁老了,他们哪一个不想着把好处往自己屋里藏?”唐韶难掩讥讽,似乎知道些什么。
云罗就忍不住拉着他的衣袖,哀求道:“你不是答应过陈大人的吗?你就帮帮他吧,让他和芸娘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唐韶却有些无奈:“我已经出面去跟陈阁老说过这件事,可到底是陈家的家务事,而且当年许家长房的确对陈阁老有救命之恩,他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我们都是局外人,没办法体会他的艰难,有些事想的过于简单了……”
唐韶的话云罗不是不懂,可是她就是心疼芸娘,看不得她伤心难过。
“我就不相信了,陈阁老堂堂一个阁老,在朝廷上筹谋升迁得心应手,处理家事却这样拖泥带水、左右为难。你不要替他说话,说来说去,他也是心底膈应陈靖安与芸娘差着辈分,怕世俗议论。”云罗一针见血。
唐韶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失笑道:“你啊,真应该让你去游说陈阁老的,肯定被你说得哑口无言。”
“你还笑……”云罗忍不住娇嗔,眼底淌着真心流露的笑意。
“你也别替他们担心了,许大人和陈阁老交情非比寻常,再说还有已逝的陈夫人许氏在呢,事情总会妥善解决了。”唐韶低声安慰道。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云罗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可心里却盘算着等会要派人赶紧给许太太送信,以免夜长梦多。
两人聊了几句后,就有下人来禀报,说唐府派人来请云肖峰。
云罗听到消息,微怔,然后就明白过来——
唐家肯定也接到了赐婚的圣旨,唐阁老第一时间派人来请父亲过去,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拙山,你父亲……真好。”云罗想到入京后的种种,从来都是唐夫人出言反对,好像这位唐阁老从来都没有露出过一星半点的不虞,顿时,她对这位未来的公公心生好感。
却没想到唐韶有一瞬间的沉默。
她不由挑眉疑惑道:“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唐韶这才露出一个笑容,摇头道:“没有,没有。”却闭口不提刚才的话题。
云罗也没多想,心情欢快地同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倒是唐韶没说几句就起身离开,说要陪着云肖峰一起回府。
想来是紧张自己父亲和未来岳父的碰面……
云罗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如吃着蜜一般的甜。
然后就是乳娘领着红缨、青葱、紫薇、粉桃四个人喜气洋洋地进来,除了乳娘外,四个丫鬟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异口同声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得中宫娘娘赐婚!”
乳娘也是忍不住喜极而泣,转过身不停地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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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本来还不觉得什么,现在见到他们几个,忍不住热泪盈眶,一边弯腰去扶他们,一边和乳娘搂在一起抱头哭起来。
“姐儿,是好事,是大好事啊……别哭,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乳娘泣不成声地哄着她,伸手为她拭泪。
云罗却把她搂得更紧了,乳娘就像母亲一般,在她心目中是最亲的亲人,如今,她和唐韶的事情终于修成正果,她第一反应就是要和乳娘分享这最喜悦的一切。
接下来开始,就有得到消息的范家、许家、蒋家派人送来了贺礼,尤其是许太太那边是派了姚妈妈过来,红缨领着她到云罗跟前磕头请安时,云罗更是留了姚妈妈说话。
“姚妈妈,不知道你家小姐怎么样?”她直截了当地问。
姚妈妈便曲膝福礼道:“我家小姐被陈家老夫人接到身边去了,说是想她得很。我家太太则留在婆母身边端茶递水,至于大人们天天往外跑,瞧着很忙的样子。”
芸娘被陈老夫人接到身边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云罗倏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骤然明亮起来。
“真的?妹妹被陈老夫人接过去了?”云罗忍不住复述了一遍,看到姚妈妈点头肯定,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看来自己说的话,许太太回去之后跟许大人商量过拿了个章程出来。
芸娘能被陈老夫人接过去,她和陈靖安的事情就有了极大的希望。
若老夫人看中了芸娘,坚持选芸娘做小儿媳妇,许家还能跳出来说“不”不成?还不得乖乖地面对现实,接受芸娘嫁入陈家……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云罗的眼眸中就染了笑意,她高声吩咐红缨去拿了一只百年人参包起来交到姚妈妈手里,目光明亮道:“这个拿回去炖给你们太太喝,这段时间她可要熬着身子挺住了,可是不能有半点闪失。”她轻轻地拍了拍姚妈妈的手心,意有所指。
本想推辞的姚妈妈闻言,心神领会。推出去的手就这样收了回来。望着手里的那只人参,她水光闪烁道:“老身替太太、小姐谢过云小姐了,能有云小姐的挂念。事情一定能够天随人愿的。”
云罗连连点头,表示赞同,知道许太太离了姚妈妈寸步难行,也就不虚留她。吩咐红缨好生把她送出门口。
姚妈妈拿着回礼千恩万谢地离开。
***
范府,范大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穿着大红织锦褙子的她面色红润,精神奕奕。
她兴致勃勃地去范老夫人住的院子,在门口遇上了三弟妹。
“大嫂,恭喜你啊。喻哥儿的婚事定了下来,你心里的一块石头可就落了地了。接下来,你可有的忙了。砌房子粉墙头,装饰屋子。可有的你忙了……”范三夫人笑得热络,可眼底却有些郁郁寡欢。
范大夫人笑着同她寒暄了几句,就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三弟妹,你这是怎么了?瞧你,好像有事?”
“哎……”范三夫人的脸微微一僵,便垮了下来,“我刚刚去了一趟我大姐那边,我那外甥女……病倒了。”
范三夫人的大姐?那不就是茂昌侯府上的三夫人吗?
范大夫人不禁奇怪:“你那位外甥女是叫玉娘吧?她怎么了?”
范家本来同勋贵之家没有什么来往,再加上茂昌侯把范家二爷打了,范薛两家就更没什么来往了。
“哦,也没什么,没什么……”范三夫人干笑着扯开话题,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范大夫人瞧出来她的意思,也就没再问下去。
两人并肩进了老夫人的屋子,屋子里一股子热闹欢腾的气氛。
芍药围在老太太身边笑盈盈地说着什么,桌子上一堆的礼物,看上去是哪家给老夫人送的,刚拿到老夫人跟前。
谁送的?自己居然不知道?主持着府中中馈的范大夫人见了微微一怔,心里打起了小鼓——
怎么就越过了自己直接送到了老夫人眼前。
心里虽然有几丝不舒服,可她脸上半分都不显,笑着上前给老夫人行礼。
“母亲,这是哪里来的礼物啊,瞧让你高兴的。”范大夫人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红色锦盒,正欲打开,却不想耳边传来冷漠至极的声音——
“放下。”
那是老夫人的声音,冷得就像是屋檐上垂下来的冰渣子。
吓得范大夫人手一抖,差点丢了锦盒。
旁边的范三夫人眼明手快,赶紧接过去,才没有掉下来。
范大夫人顿时尴尬地轻轻搁下手里的锦盒,对旁边目睹一切的三弟妹解释道:“瞧母亲介意的,估摸着是藏了什么好东西,不愿意让我们几个媳妇看见,怕我们起了心思问她讨要。”
这本是玩笑话,想要消除老夫人对她态度上的冷淡。
可是一向伶俐的范三夫人却没有随声附和,反而垂了头不作声。
屋子里谁也不说话,静悄悄的,范大夫人就像一个人唱独角戏,那个场面,说多尴尬就多尴尬。
顿时臊得慌的范大夫人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下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坐在临窗大炕上的范老夫人却像没发现大儿媳妇的异样一般,神情自若地望着小儿媳妇,一如既往地温和道:“慰哥儿呢?怎么没有带过来?”
范三夫人便一一作答,说自己去了趟茂昌侯府去看望大姐了,慰哥儿交给了乳母们照料,刚刚回来去看,发现慰哥儿才睡下,就不想吵醒他,一个先到了老夫人这边来请安。
老夫人连连点头,也没问三儿媳妇去茂昌侯府做什么,又闲聊了几句,一问一答,十分融洽。
唯独没有范大夫人开口的机会,她好像完全被撇在了一边,被老夫人忽视了。
意识到这一切的范大夫人站在一边,满心无措,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放哪里好。
老夫人这个样子,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就是喻哥儿的婚事,自己擅自作主了吗?
可不是老夫人自己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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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接了安排要出差2周,前面连续两个月的每日双更,对作者君的体力和脑力极大的考验,手里的存稿也就这样越来越少,如今要维持这个月的更新都很困难。所以跟各位请假,出差期间,只能保持一天隔一天更新,回来后就恢复正常更新,希望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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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老夫人自己说的吗——
喻哥儿的婚事交给他们夫妻来决定,怎么他们这么做了,老夫人就对她不理不睬的?
自己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喻哥儿吗?
只想帮他选个这世上最好的媳妇。
满心委屈的范大夫人眼角一下子湿润起来。
暗中观察婆母和大嫂之间不对劲的范三夫人见状,不由一怔——
大嫂这是怎么了?她做了什么事情惹怒了老夫人?
怎么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
心里分神想着事情,连老夫人含笑在问她的话都没听见,等意识到的时候,不由难为情地道:“老夫人,我刚刚……分心了……”
幸好老夫人待她宽厚,并没有责怪,挥了挥手就过去了。
范三夫人赶紧转移话题,问起旁边的大嫂:“大嫂,宫里为喻哥儿赐了婚,那你可得忙着准备定亲的事情了吧?到时事情肯定很多,你只管吩咐我,别跟我客气。我来打个下手,跑个腿什么的……”
想到儿子的婚事由宫里直接赐婚,范大夫人心里这才好受些,朝范三夫人回了个笑,感激地道:“多谢三弟妹,你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有你这句话,我肯定会拉着你帮我忙的。”
范大夫人笑得十分真诚。
两人不由会心一笑。
他们心里都清楚,范家二夫人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到婆母这边晨昏定省。从来不轻易出去串门。他们范家三个媳妇,妯娌这么些年。平日里都不太同她走动,老大家的和老三家的就显得十分亲密。
气氛十分融洽。范大夫人就主动凑到老夫人身边请示道:“母亲,你看,这喻哥儿定亲是个什么章程,还得要讨母亲你的主意呢。”巴巴地望着婆母,姿态十分低。
可老夫人却一副并不热衷的模样,淡淡地说了句“这是你们小辈的事情,由喻哥儿的父母作主就可以了,我一个老太婆插嘴做什么,坐着等孙媳妇进门就是了。”便不再作声。从头至尾连眼风都没有扫过范大夫人那边一下。
范三夫人就顿时感觉出来老夫人是对这门婚事不满意。
否则,为什么一提到嫡长孙的婚事,老夫人这么神情恹恹?
可苏谨兰不是挺好的吗?还是宫里钦赐下来的,怎么就惹来老夫人的不痛快了?
这里面难道有什么蹊跷不成?
范三夫人眼珠一转,脑子飞快地思索起来。
“芍药,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吧。”在这个当口,老夫人吩咐旁边的芍药指了指桌上的礼物。
范三夫人就好奇地问道:“母亲,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是谁送给你的还是你收拾出来准备送人用的?怎么摊了一桌子……”
前面没有回答范大夫人这桌上的东西是怎么回事的老夫人却回答了三儿媳妇——
“这是云罗的回礼。”
云罗……的回礼?
范三夫人吃惊,范大夫人则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什么时候老夫人给云罗送了礼物、云罗给府里送了回礼她这个当家夫人居然毫不知情?
范大夫人顿时觉得自己被当众羞辱了。羞辱她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婆母。
正在无地自容时,那边就传来范三夫人讶异的声音:“母亲,你什么时候给她送的礼物啊?她是小辈。你是长辈,哪里有你先给她送礼然后她来回礼的道理……”
“宫里下旨为她和唐大人赐了婚,我不得先给她送去贺礼?”老夫人一点都不以为。笑呵呵地道。
范大夫人闻言,两耳只听见“轰轰”响。其余什么都听不见了。
婆母说什么?
宫里也为云罗和唐韶赐了婚?她怎么不知道?来范家宣读懿旨的内侍可一点都没有透露这个重大消息啊,婆母从哪里来的消息?
不会是误传吗?
恍恍惚惚的范大夫人定睛看向老夫人那边。那睿智而仿佛看透一切的眸子里澄空安静,哪里有误传的迹象。
那这事就是真的了?
可是,可是……那云罗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怎么就当得起宫里赐婚?
就算,就算……唐韶是唐首辅的嫡子,身份贵重,可云罗这样的寒微,宫里就不怕外人议论吗?
不比他们家和苏大人府上,都是朝廷重臣。为了喻哥儿的婚事能够顺遂,她甚至说动了相公,让他托人去求了宫里的德嫔娘娘,这才有了赐婚喻哥儿和苏谨兰,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婆母无从反对了。
却没想到,宫里除了赐婚他们家,还有唐韶和那个云罗!
到底怎么回事?
范大夫人一时间难以接受,心里乱糟糟的,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又像堵了个什么东西,连咽口水都痛苦不堪。
“大嫂,大嫂……”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就听见耳边响起范三夫人的叫声,抬眸,就看到对方焦急暗示的双眸。
她才豁然醒悟——
自己这样方寸大乱做什么?云罗的事情与自己何干?
不是只想着要为喻哥儿娶苏谨兰吗?如今得偿心愿不就行了,管其他人做什么?
一遍遍安慰自己的范大夫人缓和了脸色,抱歉地看向范三夫人道:“三弟妹,我刚刚太震惊了,没听见你说什么……”
就看到范三夫人压低的声音:“是母亲在喊你。”
是老夫人在喊她?
范大夫人顿时难堪地望向婆母,曲膝告罪:“对不起,母亲,儿媳刚刚走神了,没听见,你再说一遍吧,儿媳妇一定仔细听,记在心里。”恭顺地一塌糊涂。
就听见老夫人淡淡地说道:“老爷他们几个都去拜见侯爷了吧?有没有留话说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回来用膳?如果不回来,那在外面肯定要喝酒,吩咐下去让人备着醒酒汤,到时给几位爷用下。”
范大夫人赶紧一一回答,不敢疏忽。
老夫人突然话题一转,就说到了狄夫人身上:“……她也是个苦命的,精神却因为受了打击成了如今的模样。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情,她儿子还得要进学,这样整日整日地闹着,还怎么安下心来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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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夫人连连点头,皱着眉头道:“从前觉得她也算是个伶俐的,可如今……自从家里出了事情之后,她竟就这样糊涂了。年前,公公交代我去陪她说话,看看要不要陪着她去牢里看看狄大人,可是……”说到这件事,范大夫人眼底就有了唏嘘,“却没想到她浑然不关心自己相公的事情,连去牢里看看的念头都没有,还把我说得个灰头土脸,闹得好没意思。”
范大夫人又想起自己事后去公公书房回话时的战战兢兢,她第一次看到公公当场发怒,铁青着脸扫了手边喝茶的杯子,吓得她浑身哆嗦,幸好相公陪在身边,眼看情形不对,就赶紧示意她退了出去。等到了书房外面,她才赶紧呼吸顺畅起来。
“我看,不如选个日子让她搬到田庄去住吧,这样也有利于她修养,又能让孩子安心读书。”听罢,范老夫人一锤定音。
送去田庄?
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范大夫人和范三夫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再看到婆母那面无表情的脸孔,两人都打了个寒颤,噤声不语。
“你安排下去吧。过了初五就把人送过去。”范老夫人顿了顿,然后道,“梓哥儿若是有什么想法,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说完,就眉眼低垂地挥手示意两个儿媳妇退下。
两人齐齐曲膝行礼告退。
芍药把两人送出了门口,范三夫人就拉着芍药的手亲热地说话:“老夫人是派的你去给云罗送的礼吧?”
芍药笑着点头,范三夫人就问起云罗的情况。芍药一一回答。
旁边沉默不语的范大夫人忍不住支起了耳朵听。
没一会儿,芍药就把两人送到了院子门口止了步子。两人示意她留步,芍药曲膝行礼目送着两人离开。
出了院子门。两人的住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范大夫人却搂着范三夫人的胳膊,亲密道:“三弟妹去我那边坐坐吧,我新得了两匹新式样子的布料,你给我掌掌眼,看要做什么……”
看布料是假,有话要说是真吧?
聪明的范三夫人笑了笑,点头说“好”,范大夫人高兴地合不拢嘴。两人相携往大夫人住的院子走去。
到了地方,范大夫人高声吩咐服侍的丫鬟把她收着的好茶叶拿出来沏一壶茶,又吩咐丫鬟端些马蹄糕上来。
这个时节鲜少有马蹄糕,大嫂屋子里竟然有这样的东西,范三夫人心里微微有些不自然。
这就是主持中馈的好处吧?
她笑盈盈地捏了一块马蹄糕,妙目流转地对坐在她对面的范大夫人道:“大嫂,还是你这边好,茶好点心好,可羡煞我了。养叼了我的嘴,回去吃不着可怎么办啊?”
这张利嘴,真是不饶人。
一下子明白过来的范大夫人心里暗啐了一声,可脸上却是一点都没有表露。亲热地携了她的手:“三弟妹,你整日里陪在母亲身边,这位云罗小姐的事情你应该最清楚吧?我怎么瞧着老夫人对她可不一般啊……”说着。她看了下四周,服侍的人立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她才俯身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吧。老夫人可给了她收在枕边的一个红匣子,那里面可是大兴上千亩的地契啊……”
大兴上千亩的地契?
本来一直按着性子想跟范大夫人拿乔的范三夫人闻言再也压不住了,惊诧地拉住了大嫂的手,拔高声音道:“什么?大兴上千亩的地契,那是老夫人的体己吧?我记得相公跟我说过,那是老夫人的父亲、已故的兵部尚书李大人送给老夫人的私产,都没有上嫁妆单子……”
范大夫人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压着心底的喜悦拉着她的手故作推心置腹道:“三弟妹,咱们都是范家的儿媳妇,也是家中父母兄弟捧在手心的珠宝,嫁进范家,我们几个自问都是贤良淑德、孝顺公婆、教育子嗣,不敢有一点懈怠,从前,我一直觉得公婆明理、相公体贴、孩子孝顺、妯娌和睦,这日子过得圆满顺遂,可是,我没想到,到了喻哥儿议婚的这个时候,母亲她……”她欲言又止,语气哽咽。
范三夫人就想到刚刚婆母对大嫂的冷淡,心里就隐隐有了感觉:“大嫂,母亲的性子你是最了解的,她明理宽厚,又向来敬重大嫂你,你也别多想了,许是母亲她心里有事吧。”
“母亲不就是因为我怕她把云罗许配给喻哥儿,而责怪我吗……可我真是冤枉死了,若是母亲一早就跟我说明白这个云罗已经许配人家了,我哪里会有这样的担心?”范大夫人委屈地道。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如果仅仅是因为担心把云罗许配给喻哥儿,老夫人又怎么会对她这么冷淡?肯定是她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触怒了老夫人。
范三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可嘴上却并不点破,笑着劝道:“这云罗在苏州时就已经和那位唐大人定亲了,只不过京城里没人知道罢了。”
闻言,范大夫人顿时“哦”了一句,吃惊地望着她:“三弟妹怎么知道?”
“我去年为了我二姐家的那个大儿子曾经去过一趟新央相看过蒋家的姑娘,当时和这个云罗有过数面之缘,所以偶然得知了。”范三夫人答。
合着你早就知道这个云罗的事情了,那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范大夫人心里火冒三丈,可一想到现在婆母对她的冷淡态度,自己若再得罪了这个三弟妹,那往后的日子……恐怕会不好过。
念头闪过,她就压住了满心的不舒服,强露出一个笑容,嗔怪道:“三弟妹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道?害得我白担心一场。”
范三夫人心里滑过一丝不适,嘴上回道:“我哪里知道大嫂担心这个云罗会许配给咱们的喻哥儿啊?大嫂也没跟我说呀。”她一脸的无辜。
再说这个也没有意思,范大夫人敛去不快,说到了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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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三弟妹,听说你正在为慰哥儿找启蒙的先生?”
“对啊!大嫂有好的人选推荐?”闻言,范三夫人眼前一亮。(800小说网 Www.800Book.Net 提供Txt免费下载)
“我前几日听身边服侍的人说起这个事情,就留了心眼,想到我家喻哥儿幼时启蒙的先生不错,若是还没找到好的先生,就想问问弟妹你有没有兴趣。”
“真的?有兴趣,有兴趣。大嫂,我正为此事发愁呢,喻哥儿的启蒙先生可是京城里有名的呀,能找他来坐席,做好不过,大嫂,那就麻烦你引荐了。”范三夫人听到这个事情,不由惊喜出声。
范大夫人就笑盈盈地朝她点头道:☆★wán☆★書☆★ロ巴,w↖w.“那是自然的事,既然三弟妹有兴趣,那我就吩咐他们去准备八色礼盒,等过了元宵节,我就陪三弟妹亲自去走一趟拜见那位先生。”
范三夫人闻言,不由喜出望外,旋即客气道:“这……这,大嫂让你准备,不好吧!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这礼盒还是我们自己出银子准备吧,哪里能让大嫂你费心?”
“哎呀,这府里的少爷要读书,可是事关家族荣耀的大事,哪里有让你们自己掏银子的事情。txt电子书下载/</strong>这事大嫂我就拿主意了,由公中掏银子。”范大夫人说得合情合理。
范三夫人倒是不好再反驳,只能承了她的情,起身郑重地对着范大夫人行礼致谢。
“哟,哟,哟,三弟妹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我受不起受不起。我们妯娌间处的跟姐妹一般。哪里有这么多虚礼。”范大夫人连忙去扶她。
范三夫人只能起身,又坐了下来。拉着大嫂的手说着体己的话,一脸贴心亲密。
范大夫人同她热络地聊天。接着就把话题绕到了喻哥儿定亲的事情上:“……虽说是宫里赐的婚,我们只需照着懿旨行事就可以了,可这定亲的事情我也不想马虎了,让苏家觉得我们诚意不够。弟妹你说是不是?”
范三夫人点头赞同,道:“是,大嫂说的在理。苏家不是还有一位小姐要嫁到朱佑淳大人府上吗?同一家的女儿嫁到不同的人家,婚期又这么近,难免会让人有了攀比。若是我们府里比朱府的场面弱了,那背后肯定会遭人非议。”
这话说到了范大夫人的心坎里。她拉着范三夫人的手,寻到知己般地感慨道:“弟妹说的何尝不是,可是……我瞧着母亲的态度,我这心里没底啊!”说到此刻,她隐隐激动道,“弟妹在老夫人向来说得上话,你替我……”她笑着紧了紧范三夫人的手,欲言又止极品全能学生全文。
合着前面主动张罗慰哥儿启蒙先生的事情是为了让她出面去求老夫人?
她倒是打的算盘精,拿着公中的银子做了人情。让她出面去求老夫人,到时喻哥儿的婚事开销她就有了借口,一句“老夫人吩咐的”就能堵了府里上上下下的嘴。
可有了喻哥儿的婚事做比照,往后的几个哥儿的婚事开销就有了数目。总不至于太少吧?将来自己的慰哥儿成亲也就让公中多给些银子。
对自己也算有利。
想到此处的范三夫人顿时压下满心的不快,笑着附合范大夫人道:“大嫂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喻哥儿是我的侄儿不是?他定亲娶妻可是头等大事。哪里能有一点马虎?大嫂你放心吧,母亲那边有我呢。一定让她老人家拿个章程出来。”
范三夫人爽快地答应下来,范大夫人满意地拉着她的手。高声吩咐服侍的人把新得的两匹尺头包起来交给范三夫人跟过来的人。
范三夫人一听,立即推辞,两人推来推去客气了一番,最后还是把尺头收了下来。
又寒暄了几句,范三夫人就起身告辞,范大夫人亲自把她送到了门口才止步,两人俱心满意足地分开。
可范老夫人的屋子里气氛却有些沉重。
回来的范老大人一言不发地任老夫人亲自动手为他更衣,等换上了家常的袍子,坐上临窗大炕,捧着温度恰好的大红袍呷了一口,他的眉头才微微舒展。
“老爷,你心情不太好?”老夫人说的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不知所为何事?”
“宫里为唐家那个儿子赐婚的事情你知道了吧?”范老大人声音低沉。
“嗯,知道。”老夫人目光一转,旋即像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来,“你不会也同老大媳妇那样,一听说宫里除了给喻哥儿赐婚还给旁人赐婚,心里就不舒服吧?”
范老大人闻言脸顿时有些红,显然老夫人的话点破了他的心事。
范老夫人一目了然般地望着自己这个相守几十载的枕边人,宽慰道:“这不是好事吗?老爷怎么反倒不高兴了?若宫里为唐家指的是茂昌侯薛家的那位小姐,老爷才要心里不痛快呢,如今,唐家赐婚的媳妇是新央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县丞女儿,唐家结了这样一门亲事,有何益处?再说,他们唐家只有这么一个嫡子,想要通过联姻的方式找同盟,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如今宫里这样一道旨意,老爷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反倒看不透了呢?”
范老夫人娓娓道来,把云罗寒微的身世蜻蜓掠水般点过,范老大人心里的愁绪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
“是,是,是,夫人所言,果真是让为夫豁然开朗,只怪我身在迷雾中,反倒看不清了。”范老大人明白过来后,眼底说不出地畅快。
范老夫人见状,目光微闪,而后就淡淡地笑开:“所以那日在唐府的宴会上,我才要那般抬举云罗,甚至还让咱们的德嫔娘娘抬举她。若不是这样,那天中宫娘娘和建宁侯府、隆安郡主、茂昌侯府可是已经暗中通过气了,当着那个场合就要为唐家赐婚茂昌侯薛家,我们哪里还能等到今天啊?”
对于那天的事情,范老大人略有所闻,他知道自己这个赛诸葛的夫人不会做无益之事,如今看来,果真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茶气浓郁中,是范老大人舒畅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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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府嫡子被宫里赐婚的消息一下子传播开来,上门恭贺唐夫人和云罗的不计其数。
年初二一早,云罗就穿戴一新地去了唐府给唐夫人请安。
赐婚后,唐家有邀请她父亲过去,但没有请她。父亲回来后,喝了个酩酊大醉,说起话来都不利索,云罗什么都没问出来,等第二天父亲酒醒了问他和唐韶的父亲都说了些什么,他又什么都记不起来,气得云罗除了跺脚拿他没办法。
所以她一早就吩咐了方管事备好马车去了唐府,备了些药材、布匹等礼物,借口唐夫人派了两位嬷嬷陪她进宫来给唐夫人磕头谢恩。
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芳萋院,看到端坐在炕上的唐夫人。
云罗立即上前给她行礼,唐夫人示意旁边的茯苓去扶她起来,态度算不错,可没有半点亲昵。
同从前见她差不多,没有一丝因为赐婚而有的欢天喜地,甚至还不如进宫前给她做衣服、打首饰的那些劲头。
云罗满心的欢喜顿时被淋了一盆冰水,凉了大半。
她说明了来意,等到唐夫人一句“你有心了”便再无下文。
见此情形的云罗不禁在心底叹气,可随即又甩开那些郁结,告诫自己慢慢来。
正在尴尬时,就听见外面服侍的王嬷嬷进门来回禀——
“启禀夫人,西北侯侯夫人派人送来了一车的礼物,外院的管事过来请夫人示下。”
西北侯侯夫人?
云罗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悄悄地去看唐夫人的表情。
只见坐在炕上的唐夫人眉尖微微地蹙了一下。而后就脸色如常地问起话来:“哦,送了一车的礼物来啊?有没有说是为什么送的啊?”
没有一点喜悦。
“回夫人的话。来的妈妈说是西北侯侯爷和侯夫人知道我家少爷由娘娘赐了婚,特意来恭喜的。来人现在还在外面等着。说代主子想给夫人你磕个头请个安,不知道夫人意下如何?”王嬷嬷小心翼翼地答,说到最后一句,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黑色鞋面。
“礼物收下,侯爷和侯夫人的心意我也知道了,你看着情况去准备回礼让来人带回去。至于过来请安就免了吧,这两天送礼来恭贺的一**人还少吗?我要都见了还不得累死?连饭都没空吃……”一副十分不耐烦的口气,说着,唐夫人冷不丁地瞥了眼云罗。“就说,我这儿正在见客呢!”
那么多人来恭贺,是不是说了什么让唐夫人不高兴?
全神贯注在听的云罗心念一转,抬眸正好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从中低呼看到了答案,顿时涨红了脸孔。
有种偷窥被抓的感觉,尤其是唐夫人那眸中淡淡的压力,让她生出一种无地自容的错觉来。
是她的身世太过寒碜吧,让她面子上过不去。前面也许还没什么,可宫里赐婚的对象如此寒微,来人送礼时旁敲侧击一番,唐夫人心里顿时会变得微妙起来。哪里还会高兴?
看到她自然会若即若离,甚至心里还要来气……
心里明镜似的的她一颗心“砰砰砰”跳的厉害,唐夫人后来再交代了些王嬷嬷什么。她都没听见,甚至王嬷嬷什么时候退下的她都不知道。
“本来我正想派人找你过来。不想你倒先来了。”唐夫人不置可否地看着她,“昨天我家大人跟你父亲会过面了。这二月的婚期如期举行,考虑到你们入京也没带什么人手,所以到时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们家来操办,你和你父亲只需配合就行了。”
说完这句,唐夫人就望着她,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云罗低了眸,乖顺地点头应是。
唐夫人稍稍满意,然后又交代了一些事情,就把陪她去宫里的两位嬷嬷和四个丫鬟叫了进来。
众人一字排开。
“……我看你身边也没几个人,就给你挑了几个稳重的,你先带回去,到时候就陪着你一起过来。”唐夫人用命令的口吻说完。
云罗就忍不住吃惊地睁圆了眼睛,下意识地驳道:“夫人,我身边有带了四个贴身的丫鬟,这……会不会太多了些?”
唐夫人就挑眉看着她,不耐地道:“你那四个丫头长相都一般性,身子也单薄,往后怎么派得上用场?”
青葱他们的长相还是一般性吗?
身材是略有些单薄,那也是因为年纪小没有长开的缘故。
可做丫鬟有什么要紧?
心底狐疑的云罗想了想,低头轻声道了声“是”,把视线移到了进来的嬷嬷和丫鬟身上。
两个嬷嬷是陪她进宫的,为人还算识趣,她觉得不错。
旁边四个丫鬟,个个花容玉貌、前凸后翘,一看就觉得……十分妖娆,她心里略略有些不喜欢。
尤其其中还有茯苓,茯苓不是唐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吗?怎么拨给了她?
云罗指着茯苓,顿时迟疑道:“夫人,这茯苓姑娘是你身边贴心的,你把她给了我,这,不是会影响到您这边吗?我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不如,你就选个两个给我……”
云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夫人硬生生地打断。
“我说了这么几个就这么几个,你啰嗦什么,几个丫鬟罢了,我身边难不成就缺了人不成?”唐夫人沉了脸,语调微冷。
一听就很不高兴,云罗不敢作声。
唐夫人就皱着眉头拖长了调子问她:“怎么,你不乐意?觉得我给你挑的这几个不合心意?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还是瘦的……”
说到后头,有些咄咄逼人。
云罗顿时哑口无言,知道自己再犟下去只会招来唐夫人更多的不快,左右了衡量了一下,就咬牙硬着头皮道:“多谢夫人厚爱,小女全都听你的。”声音和煦,姿态娴雅,眼角眉梢一如刚进来时的温顺恬静,瞧不出一点不情愿,唐夫人这才满意地点头,挥手示意那些人,两个嬷嬷、四个丫鬟就齐刷刷地磕头致谢,屋子里的气氛才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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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就领着那六人告辞。
侯在廊下的红缨看到身后跟着两个人的云罗,眼中闪过诧异之色,赶紧迎了上去——
“小姐,这……”
剩余的话消失在云罗淡淡的一瞥中,她噤声扶着云罗往前走。
等回到了自己住处,红缨把人交给青葱、紫薇、粉桃去安顿,自己则径直跟了云罗进了内室。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带了这么些人回来?”见没有旁人了,红缨再也绷不住焦急地问道。
旁人也就罢了,那个茯苓可是唐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怎么会跟着小姐一起回来了?
红缨觉得事情不对劲,抬头再看小姐时,发现小姐脸颊旁苍白的颜色。
云罗就无奈地把唐夫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红缨正想说什么,门外**娘叩门而入。
“姐儿,怎么回事?听说唐夫人赐了两个嬷嬷四个丫鬟给你?”**娘焦急的声音伴随着疾如风的脚步悄然而至。
云罗点头,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的表情。
“姐儿,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怎么能把人收下来啊?”**娘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双眼冒火,不敢置信地望着云罗。
云罗就吃惊地回了句:“怎么了?”
“对啊,老安人,怎么了?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吗?不是说长者赐不可辞吗?唐夫人赐几个嬷嬷丫鬟给小姐,不是为了给小姐撑门面的吗?”红缨道出了云罗的心声。
可**娘却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尤其是听完红缨的话,更是急得嘴角冒泡:“你这丫头,你懂什么,唐夫人的意思你们都没看出来吗?那四个丫鬟个个长得狐媚勾人,一看就不是甘心做丫鬟服侍的。他们又是夫人亲自挑出来的,他们的心向着夫人还是小姐,这都不用说,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放着这么些人在小姐身边。往后小姐嫁了过去,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不消一时半刻就全部到了夫人的耳朵里。万一小姐和姑爷有个什么不睦,夫人抬出婆母的架子来插手管儿子儿媳房里的事情,还不指定是要谁做通房丫头进而抬了做姨娘呢……尤其是刚刚你说的那个叫茯苓的。她是夫人身边伺候的,她好好的大丫鬟不做,干嘛巴巴地跑到小姐身边来服侍?肯定是夫人跟她许诺了什么,她才肯放下手段过来跟随小姐。这不就是明摆着是奔着这个心思去的吗?”**娘劈哩啪啦地说了一堆,说到后来神情越来越急。语速越来越快,眼底隐隐有了水光。
通房丫头……姨娘……
云罗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整个人懵了。
顿时联想到唐夫人赐这四个丫鬟时,曾经嫌弃过她身边的红缨、青葱等人身子单薄,有什么是和身子单薄有联系的?
“**娘,不……不会吧……”云罗气息微弱地辩解,看到**娘又湿又红的眼角,忍不住垂了头,自己也觉得自欺欺人。
只有做通房丫头才要格外地挑选长相、身材……
“我的好姐儿,你平日里多聪明伶俐一人。怎么就看不明白呢?我是经年的老人了,这些伎俩在后宅大院里看得多了,你可不能不当回事。”**娘激动地上前抓了云罗的手,用力摇晃。
云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办法思考。
“姐儿……”
“小姐……”
**娘和红缨异口同声地喊她。
脑子里先有一道光炸开,然后就有千条万条的绚烂绽放,塞了她一脑袋,胀得酸酸麻麻。
**娘的话……十之**就是唐夫人的想法。
她不想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
可事到如今,她又能怎样?把人送回去吗?
当时她在唐夫人面前辩解了两句。就惹来那一堆的话,别说把人送回去了!还不得怎么样呢!
还没过门,婆媳就闹出这样,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开头处不好。往后的摩擦更多,那些嫌隙日益加深,还不得如寒冰难破?
她实在不想这样。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她就露出一个笑脸,看着**娘平静道:“**娘的话我记下来了。”眸子清亮,可是却没有一丝要重视的意思。
**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再劝她,可看到云罗绝口不提的样子,就把到嘴的话给咽了下去。
旁边的红缨见状赶紧给云罗和**娘每人奉了一杯茶。
**娘喝了口热茶,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第二天就有西北侯府上给云罗送来了邀请她的帖子。
当云罗拿着那张散发着淡淡茉莉香的大红洒金帖子,沉吟了半晌,才对站在她面前来请安的西北侯府上的妈妈微笑道:“侯夫人的美意,小女感激不尽。只是,小女这几日正在忙着赶一对枕巾,实在是没空去赴府上的宴会。就麻烦妈妈回去代小女向侯夫人解释一下,就说等空了小女一定登门拜谢。”
她是待嫁的新娘,哪里能出去走动?按着规矩是应该要被拘在屋子里不见人的,若不是因为她没有长辈替她出面招待来人,哪里会直接见侯府来人?
这世人皆知的道理,侯府不会不知道吧?
她故作羞涩地望着那位妈妈,语带暗示。
那妈妈一时语凝,倒也找不出好的说辞来劝解她。
可脑子里闪过自家侯夫人的交代,她又……
“小姐,我家夫人盛意拳拳,你……”情急之下,那妈妈焦急出言,大冷的天气额头上亮晶晶的满是汗。
“妈妈,我们家小姐是待嫁的人,怎么能抛头露面出去串门子?”就在此时,旁边的红缨见机上前携了那妈妈的手,轻轻按下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人家不得在背后议论啊?妈妈你说是不是?”
说着,就给旁边的青葱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地拉着那妈妈的手把人往外面领。
那妈妈就这样半推半搡地离开了屋子。
帘子晃动,屋子里恢复了宁静。
云罗手一搁,那大红洒金的帖子就这样孤零零地留在了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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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因为每天都有唐府的人过来,一会儿送这个东西一会儿送那个东西。
刚开始的时候,红缨几个都还十分欢喜,沉浸在喜悦中。尤其是活泼可爱的紫薇,每次看到唐府送来的东西都会吱吱喳喳地赞叹一番,说上一箩筐的好话。
可是,被站在旁边的茯苓听到后,她就不冷不热地丢了句:“真是眼眶小,像一辈子没见过好东西似的,这个摸摸那个瞧瞧,让人见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叫花子。”
眼角抬得高高,吊着眼斜睇众人,毫不掩饰地嘲讽。
这话一出,就惹怒了紫薇等人,红缨、青葱见状,都出言相帮,可是这茯苓是谁?她是唐夫人身边体面的大丫鬟,平日里什么场面没见过,唐府那些老油条都得舔脸喊她一声“姑娘”,几个小丫鬟在言语上哪里是她的对手?三言两语就被她奚落地脸都抬不起来,话也说不出一句。
自诩伶牙俐齿的紫薇为此气得直掉眼泪,说不过茯苓之后当场气鼓鼓地就回了自己住处,一扇门关得震天响。
片刻之后,红缨、青葱、紫薇都进来安慰她,她拉着其他三人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其他人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都安慰她,她哭了一会才稍微好一些,抽抽搭搭地望着众人道:“这茯苓真是嚣张,仗着自己曾经是唐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摆的谱比小姐还大。第一天过来,就自主主张地为他们来的几个选住处,还硬是让我们从原来的地方搬到了这边,说什么他们在府里当差时,就习惯了那样的地方,住到小的厢房会不适应……我呸,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不就是一个丫鬟么,得瑟的以为自己是主子了,发号施令、颐使气指。张口就来。红缨姐姐,我实在受不了她了!尤其是每次唐府送东西来时,你瞧她那一副眼睛插到头顶的骄傲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那是送给她的呢……”
紫薇劈哩啪啦抱怨了一堆。
红缨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接话,尤其是红缨,闻言眸子还闪了闪。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紫薇的抽泣声。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妇人的身影。
“老安人……”众人看清楚来人是云罗的**娘后都忍不住叫了出来,赶紧起身去迎。
“你怎么到这边来了?对不起啊,安人,我们几个都跑得不见人影,你有什么吩咐我们都听不见……”四人中红缨最为年长,以为**娘出现是要找他们做什么却找不到人,所以率先道歉。
其他几个立即跟着认错,尤其是那紫薇,泪珠儿还挂在睫毛上。
**娘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刚刚不是全哄在院子里的,怎么一溜烟人都看不见了?”
她声音和蔼慈祥,盯着紫薇睫毛上的泪珠。
红缨就挡在了紫薇面前,曲膝行礼回道:“安人,我们几个就是看看热闹的,新鲜劲过去了就算了。小姐,这里太小,奴婢赶紧扶你回屋子吧。”说着,伸手想要去扶她。
“红缨。”**娘挑眉望着她,示意她让开。
红缨这才挪开了步子。低头立在一边。
**娘一步步地往紫薇那边走过去,众人手忙脚乱地上前搬凳子、垫坐垫、倒水沏茶。
“说吧,怎么回事?”**娘接过茶杯,淡淡地道。
紫薇便绞着手指站到她跟前。局促不安道:“安人,是我,我……我刚刚和那茯苓拌了两句嘴。”
拌嘴拌到回屋子来哭鼻子?
甚至连红缨几个都围在这边?
**娘闻言不说话,只是从他们四个身上依次打量过去,四人都有些垂头丧气的。
“拌嘴扳不过人家?然后你就认输了?瞧你的这点出息。”**娘半是责备半是心疼地望着她。
紫薇就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搂着她哭诉道:“安人。你不知道,那茯苓太气人了……她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可偏偏我又笨嘴拙舌地反驳不了,还要被她嗤笑说是不知哪里来的叫花子……”
紫薇“哇”地一声哭出来。
**娘的脸却黑成了锅底。
叫花子?这茯苓也真是欺人太甚,怎么能这么作践紫薇他们几个呢?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她这不是在含沙射影地指我们家姐儿呢吗?”**娘顿时气得身子微微发抖,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红缨就暗中瞪了紫薇一眼,而后上前柔声地扯了紫薇袖子示意她起来。
“安人,你老别生气了,为了她那样的人不值当。”红缨轻轻地揉着**娘的后背,柔声劝道,“我家小姐还有几日就要嫁进唐府了,等拜了堂成了亲,我们小姐就是唐府名正言顺的主子了,看他们这些人还敢不敢乱嚼舌根?小姐有了体面,我们这些服侍的人才有体面。安人,你就消消气,再等几天吧!”
红缨的话说得十分在理,三个丫鬟都面露赞同。
可**娘却拧了眉驳斥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跟你们家小姐一样的性子,软面和的。你主子是顾忌身份不屑与茯苓那样的人多费口舌,可你们几个呢?同样是做丫鬟的,没有什么顾忌,怎么也治不了她呢?我告诉你们几个,若不灭了她的气焰,往后去了唐府,还有脸色要给你们看呢?你们吃苦受委屈不算什么,可若是让那些下人轻瞧了你们的主子,那就是大大的该死……你们是习惯了小姐的宽厚仁慈,而忘了一般世家大院里的残酷了,对吧?也不想想,‘奴大欺主’这四个字可是怎么来的……”
**娘的话如当头棒喝,震的红缨几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紫薇第一个开口,激动道:“安人教训的对,我们这样任那个茯苓当软柿子捏,往后到了唐府还不定要爬到我们主子头上呢!尤其我看她那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可不能让她占了先机……”
她握着拳头气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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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准备怎么样?和她打一架还是吵一场?”旁边的红缨冷静地喝问,不苟同地皱起眉头。txt全集下载/
“紫薇,不能打架吧……”粉桃怯怯地拉紫薇的袖子,一脸不安。
“吵又吵不过她……”青葱提醒众人。
紫薇顿时不服气地嚷道:“你们几个怎么这样没骨气?就一定要打架或者吵架吗?我们就不能想了办法让她蹦达不了吗?真是的,一个个都是死脑筋。”
“蹦达不了?”红缨不解地反问。
旁边的乳娘则眼《,ww∷.睛骤然发亮,拍掌称赞道:“对,紫薇这丫头总算聪明了一回,说到了点子上。”说着,就环视了其他几人,感叹道,“你们几个呀就是太安逸了,忘记这后院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都不知道替自己小姐分担些,若不再长记性,看进了唐府被那么厉害的怎么吞进肚子里连渣渣都不吐。”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要再不明白乳娘的意思,那就是傻瓜了。
紫薇就摩拳擦掌地表态:“有了老安人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老安人放心,我保准让她几天几夜下不了床,看她还怎么得瑟。”紫薇眼角眉梢闪着亮晶晶。
乳娘就点了点她的头,摇头道了句“你呀”,却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紫薇就不明白地问道:“安人,你是怕我下手太重怕她出事吗?你放心,我会斟酌的。txt全集下载/不会弄出纰漏的。”
乳娘就恨铁不成钢地跺脚道:“你个傻姑娘啊……下药让她拉肚子这种算什么手段?她顶多也就在床上躺个三五天,根本就解决不了什么事。合着我说了半天,你们几个都没走心,压根就没理解我话里的意思。”乳娘急得团团转,看着四种一模一样稚嫩的脸,有种看到榆木疙瘩的错觉。
还是红缨年长,在市井里打滚过,略一思索就听懂了乳娘话外的意思。
“安人的意思是让我们想办法一劳永逸?”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乳娘这才松了一口气,露出欣慰的表情。不禁语重心长地指点四个人:“你们四个要牢牢记住。你们是主子的左膀右臂,任何时候都要知道怎么样为主子分忧解难。在这后院里生活,不是逞两句口舌之快就是能耐,真正厉害的是‘打蛇打七寸’。像茯苓这样的。恐怕是唐夫人有意抬举了以后要放在小姐房里做通房丫头的。等熬个几年有了子嗣。就能一跃而成做个姨娘,做成半个主子。你们小姐心善,不愿意把人往坏里想。可你们作为她的忠仆,就要替小姐未雨绸缪。既然看出来茯苓有这个心思,那就把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别让它生根发了芽,往后成了大难题。”
说到此处,乳娘眼里闪过闪亮的光,整个人好像焕发了生机一般,那些苍老和皱纹似乎都淡去了许多。
姜还是老的辣。
四个丫头相互对视,眼底都写了这么一句话。
瞧着乳娘待他们和和气气、慈眉善目的,原来厉害起来丝毫不逊色。
紫薇第一个叫出来,上前挽着乳娘的胳膊,一口一个“老安人”的撒娇奉承着。
其他几个却是内心翻江倒海的,正在把乳娘那一番“后院生存法则”仔仔细细地咀嚼了记在心里。
乳娘望着目光清澈的粉桃,声音温和道:“尤其是你,粉桃,你要记着,你才是他们几个里最厉害的,你会做各色的点心吃食,若把吃的和这药理结合在一起,那可是能帮你小姐大忙。”乳娘的话音刚落,粉桃就紧张地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什么都不会,乳娘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认真道,“旁的不说,就说一点——谁要是在你小姐的吃食里动点手脚,有你这个火眼金睛在,谁还能得逞不成?”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在几个人耳边刮过了一阵狂风暴雨。
尤其是粉桃,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这点手艺居然有这样的用处,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那双白胖圆润的手指,一根根地仔仔细细地看过去,第一次在眼中露出了珍惜而重视的情绪。
“红缨,青葱,紫薇,粉桃,我是没办法跟姐儿进唐府了,从今往后,小姐就交给你们几个了。”静默中,乳娘闪着水光对四人颤声道。
红缨四人大为震动,一个个都围住了乳娘,激动地拉着她的手臂,红缨道:“安人,得你教导,我们受益匪浅,往后我们知道怎么做了,你放心。”
“对啊,安人放心。”其他几个都异口同声地望着她。
乳娘泪水盈盈地连连点头,回握了四人的手臂,情绪振奋。
到了晚上,粉桃新做了一样点心分给大家尝,因为那点心口感绵密细腻,甜而幽长,引起大家哄抢,到后来,连唐府的那两个嬷嬷四个丫鬟都忍不住被那点心的香气勾了过去。
粉桃主动请他们吃点心,两个嬷嬷带头拿起了点心尝,尝了第一口就再也放不下来,一口气就手里的点心都吃了个精光。
一开始没拿吃食的茯苓在旁边观望,见状不由低声嘀咕“真有这么好吃吗?”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旁边的唐府丫鬟闻言连连点头,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道:“茯苓姐姐,真是很好吃,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呢!”说着,拿起一块点心递到她跟前,一双眼睛笑得见牙不见眼。
茯苓“嗤”声道:“你才吃过什么好东西呀!”
不过,将信将疑地接了那点心,放在手心里看。
便感觉屋子里有道目光不善地望着她,抬头,便看到把脸拉得老长的紫薇正在瞪她,一副凭什么给她吃的表情,她心里一乐,朝紫薇挑了挑眉,示威地一笑之后,就痛快地把手里的点心往嘴里放。
见状,紫薇“哼”了声后,便扭头不在看她。
茯苓心里头没来由地一阵畅快,觉得那点心分外香甜绵密,便吃了个干净。
吃完后,用手帕擦干净了嘴角,才扭着腰肢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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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身后,是紫薇重重地一声“哼”。[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 ]
茯苓心情大好,走的步伐越发轻盈。
回屋后,洗洗弄弄,涂涂抹抹,哼着小曲躺上了床,一个多时辰后,茯苓就捧了个肚子疼得在床上直打滚。
和她同屋的丫鬟以为她是葵水来了,就起来给她冲了碗红糖水,喂她喝下后不仅不见好,到后半夜情况越来越严重,身上直冒冷汗,屋子里烧着地龙,身上盖着厚厚的好几床被子,她还不停地喊着冷,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掀开被子一看,满身的红疹子,密密麻麻的,看着人心里发慌。
同屋的人一看情形不对,连忙披衣去喊了两位嬷嬷,两位嬷嬷进来一看,就去敲了云罗的门,半夜三更,烛火通明,连夜去让外院的方管事去找大夫。
可那个时候已经是宵禁了,压根就请不到请大夫,一直磨到了天亮才去把大夫请了回来,等赶到茯苓屋子里时,茯苓已经昏迷不醒了。
大夫捏着胡须把了半天的脉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翻看了茯苓露在衣服外的一小截肌肤,大惊失色的去跟云罗禀报说可能是得了水痘一类的,会传染,还是把人隔离起来吧。
一听说会传染,阖府上下都乱了手脚,唐府来的两位嬷嬷为人稳重,见多识广,当机立断,向云罗进言说赶紧把茯苓送出府别闹出什么乱子,既然唐府的两位嬷嬷这么说了,云罗自然只有赞同的份,茯苓就这样火速被人送出了府,不知道去向。[ 超多好看]
等人送走了之后,乳娘就直奔紫薇的屋子,打开门一看,果然见到红缨、青葱、粉桃几个都在,不由笑着关门道:“我说转了一圈没见到人,原来都躲在这边了啊。”声音轻快,笑容满面。
却在看到脸色发青、浑身打颤的粉桃后就僵住了笑容。
“这是怎么了?”她担心地上前。伸手去摸粉桃的额头。
听到粉桃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
“粉桃,怎么了……”乳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目光示意旁边的紫薇回答。
紫薇硬着头皮回答:“她被吓坏了,说……说……说。”吞吞吐吐地不肯说,乳娘忍不住急吼吼地说了句“讲”,紫薇就说了心里话,“她说手上有血,一直不停地在洗手。半个时辰她就洗了不下五十遍的手,老安人,你瞧瞧看,她这双手都成什么样子了……”
紫薇拉起粉桃的手,拉开袖管,露出粉色泛白的皮肉,不知是拿什么东西用力擦才擦成这副田地。
乳娘见状,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忍不住搂过目光微微发直的粉桃,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如春风化雨般温和:“傻孩子。安人在你身边呢,你怕什么……”
粉桃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眼睛直勾勾的发愣,整个人好像没了神智一般次女。
众人见状,忍不住都鼻头发酸,别过脸不忍看。
乳娘就搂着她,不停地和她说话,从新央说到了船上的日子,从苏州的点心说到了京城的小吃,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臂膀。隔着衣料传递她的温暖……
渐渐的,粉桃就好像缓和了许多,眼睛慢慢的有了神采,嘴角轻翘。露出淡淡的笑容。
“安人……”半晌,空气中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
是粉桃在拉乳娘的袖子。
所有的人不由喜出望外,都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乳娘大喜,扶着她的肩膀,扳过身子和她对视道:“你个丫头,把我们都吓死了。”嗔语中一脸的疼惜。
粉桃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倒在乳娘怀里,痛苦道:“安人,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的,听说她被人丢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上,这样下去,不用几天就会没命的,安人,我没想要害了她性命,我只想把她赶走,没想到要害了她性命,安人……”
自责而有难受。
粉桃惊慌地叫出来,就被乳娘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嘴巴,她先是紧张地看了眼窗外,确定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才回过头一脸正色,压低了声音道:“傻丫头,你瞎嚷嚷什么。谁跟你说那个茯苓被丢到城外的乱葬岗了?哪个人乱嚼舌头根子?你这样乱喊一通,没事也要变得有事。”
说完,余光就瞥见旁边紫薇一脸羞愧的垂了头。
乳娘心里便有了数,皱眉指了指紫薇后,就对粉桃耐心道:“你别听紫薇瞎说,没影的事。大宅子亘古的道理,但凡近身服侍的人得了传染病,是要立刻被送离的,以免传染给主子或者其他人。有的是送到外面的田庄上,有的是送回家里。茯苓是唐府的人,方管事怎么会自作主张把人送到乱葬岗上去?最不济,就是送到田庄上去休养。得病的人身子恢复了,若是主子有恩典就还能回来伺候,若是主子忘记了这个人,也就一辈子留在田庄上生活了。虽然生活清苦些,可胜在简单淳朴,没什么纷争。只要吃饱穿暖就好了。哪里会有你听到的那些情形出现?”乳娘安着粉桃的心,说到那些得病下人的安排时斩钉截铁。
真是这样的吗?
粉桃将信将疑地望着乳娘,一双眸子如雏燕般无辜。
乳娘的目光微闪,笑着迎了上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傻丫头,放心了吧?”
粉桃迟疑了片刻,可看了乳娘的神色又是那般肯定无疑,她也就放下了心底的伤心、难过,总算跨过了那个门槛。
看到她再次笑了起来,众人悬着的心才落回了原处。
粉桃笑嘻嘻地歪在了乳娘的怀抱里,一脸愧疚道:“对不起各位了,让你们担心了。”
“你可吓死我们了,下次不准再这样……”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她。
听得粉桃不好意思地直往乳娘怀里躲,乳娘则护着她,不许众人再数落她,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欢快地让人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嬉闹中,乳娘微蹙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眼底透出了发自肺腑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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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云罗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怔了半天没有说话。
站着回话的红缨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低着头小心地瞄着小姐的神色。
“小姐,你没怪我们吧?”红缨吞吞吐吐地问,心里没底。
“你们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我又怎么会怪你们?”回过神来的云罗听到红缨的问话,微笑着回答。
红缨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别说粉桃吓坏了,就是我们几个,也都有些不安。”
一脸心有余悸。
“嗯,幸好没事。”云罗点了点头,同感道,“难为你们了。”
发自肺腑的感谢。
接着,云罗就把青葱、紫薇、粉桃三人都喊到了身边,真心感谢。四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尤其是粉桃,忠心为主,能得到云罗的夸赞,更加意义非凡,心底的那些不安早就烟消云散。
站在门外听着屋内动静的**娘不停地伸手抹眼泪,脸上却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时间一晃,就到了云罗婚期前三天。
许太太领着芸娘一早就过来给云罗添妆,是一套八十两金重的头面,镶着各色的宝石,成色极新,金灿灿的,一看就是新打的。
这么贵重,云罗不肯收。
许太太就虎了脸,故作不虞道:“你这孩子,我把你当女儿看待,不过是一套头面,你竟然不肯收,你再这样见外,我就生气了……”
芸娘也在旁边忙点头:“是啊,姐姐,这是我母亲的一番心意,你可不能推辞。”
云罗这才不好意思地接了下来,赶紧吩咐红缨把装了头面的大红匣子小心地收起来。
红缨慎重其事地把那红匣子捧在手心,表情重视地不得了,好比手里接了圣旨一般地尊重。
这样的态度取悦了许太太,她笑得眼睛的周边冒出了细纹。
“太太的气色较上次好了许多。”云罗小心地观察了她的脸色。得出结论。
“是吧?”心情愉悦的许太太闻言用手摸了摸脸颊,语气轻松,曾经的郁色一扫而空。
芸娘就把如今许家大房乱套的事情一口气地说了个完。
原来,许家大房的大老爷一把年纪了。居然看中了临安一个十七八岁秀才家的女儿,把人骗到手之后安置在了外面。那个外室去年给年近五十的大老爷生了个大胖小子,乐得他为这个外室置了一笔一万两银子的私产,平日里交给这个外室娘家的哥哥打理。本来相安无事,许家也没人知道有这个外室的事情。可这次却突然冒了出来,有人跑上许家来讨债,拿出一张八千两银子的欠条,上面有许家大老爷的手印。原来是外室娘家的哥哥在外面以许家大老爷妻舅的身份做生意,哄了许家大老爷按了手印问人借了银子周转。外室的事情就这样突然曝光,许家的大太太哪里肯咽下这口气,当下领了人跑到那个外室住的地方去逮人。那个外室也是个厉害的,看到这么多人穷凶极恶的上门,不仅不怕许家大太太,还指挥了家里的下人同来人动起了手。就这样一来二去,就有人伤到了脑袋,躺在床上没几个时辰就断了气。如果死的是许府的下人也就罢了,偏偏死的是外室府上当差的,并没有卖身契,是个良民,那外室就跟抓住许家大太太什么把柄似了,直撺掇着死者家属一纸状书把人告到了临安府衙。临安新上任的知府又是个许家不熟悉的,接了状纸就让人上许家拿人。许家就这样缠上了官司,许家虽然是临安的积年望族。可这些年除了三房的许知县出仕,其余并没有子弟得到一官半职。再加上,能当家的主子因为陈夫人许氏过世都赶到了京城,留在家里的第一次遇上衙门直接来拿人的情况。当时就懵了。等消息快马加鞭地传到京城时,许家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大房的人心急火燎,再也坐不住,收拾了行李把那位瘫在床上的孙子丢在京城就这样连夜坐船赶回临安去。
大房的人一走,其余几房就如鸟兽散,或跟着一起回。或暂时留在了京城,再也形不成气候。三房的老太太选择跟大房的人一起回去。
手里拿着许知县的拜帖,说是到了临安去府衙找那位新到任的知府陈情一番。
大房没有拒绝,接了三房老太太一块上了船。
没有了大房,又没有了婆母,许太太的日子有怎会不舒坦?
身体大好,精神大好。
再加上芸娘日日陪在陈老夫人身边,逢人便夸,许太太觉得水到渠成的日子快要到了。
所以,精神更加愉悦。
“我母亲这几天陪着我父亲在京城里四处逛,日子别提过得多惬意……”芸娘俯在云罗耳边,用屋内皆可闻的音量说着悄悄话。
许太太闻言,顿时红了脸,伸手作势打女儿,嗔怪道:“你个孩子,这么大人了,说话都不知道害臊。”可眼底的幸福却掩也掩不住。
芸娘捂着嘴娇笑,一点都没有被母亲责怪的不安,甜蜜中带着幸福。
云罗见了,心情大慰。
三人正在说着话,就听见红缨禀报道,说是苏夫人领着女儿来看她。
苏夫人来了?
云罗、许太太、芸娘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主动迎到了门口,正好看到苏夫人带着苏谨兰披着镶毛的大披风走上台阶。
“苏夫人,快请进来。”许太太热情地和她打着招呼,迎了过去。
云罗、芸娘和苏夫人、苏谨兰打招呼。
众人笑盈盈地进了屋子。
苏夫人就拿出了为云罗添妆的匣子——
里面装着一对赤金的手镯,每只上面镶着六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在自然光下闪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镯子值钱不是在于用了多少金子上,而是在于那十二颗成色极好的红宝石。
这每一颗红宝石都价值不菲,更何况是寻了十二颗大小、颜色、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的?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是许太太,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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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愛♂去÷小?說→網,。 [800]许太太就赞叹道:“苏夫人,你这对镯子可真是特别啊。我还没见过在镯子上镶红宝石的,一般这红宝石都是镶在钗上或者冠上。”
“我就是瞧着这镯子够特别才选来送给云小姐的。这一般性的首饰,我哪里好意思送来给云小姐啊!唐首辅府上何等荣耀,隆安郡主又是皇族表率,云小姐这往后呀……”苏夫人捂着嘴拖长了调子笑道,“可是要什么有什么。”
话是这个理,可苏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宣之于口,云罗脸上还是忍不住有了丝不自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许太太见状,忙笑着道:“苏夫人,大小姐的婚期定在了八月里?”
范家在正月里就上门来小定,男方的媒人是范三夫人,女方的媒人是周家夫人。
当时就定了婚期,因为苏谨梅的婚事是十月,苏谨兰是嫡姐,所以选在了丹桂飘香的八月。
一提起女儿的婚事,苏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浓烈了几分,和许太太就着范家来小定的排场打开了话匣子。
云罗招呼着芸娘和苏谨兰坐在了另一面,三人捧着茶杯小声地说着体己。
范家去苏家小定的时候,接了帖子的云罗没有去。
云肖峰去的,回来也没有细说。
云罗只知道苏谨兰的婚期是在苏谨梅前面些,但具体什么时候云肖峰没去打听,她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此刻,得知苏谨兰八月就要成婚,云罗不禁小声地问她:“最近在家里忙什么?关起门来绣嫁妆吗?你母亲让不让你出来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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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谨兰红着脸细声细气地一一作答:“也不忙,嫁妆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就看缺什么再添置些。除了至亲至近的,其余人家我母亲肯定不会带我出去。”
芸娘就在旁边戏谑道:“这姐姐们一个两个都嫁了人,都好忙啊,这会儿是给姐姐添妆,再过几个月就该给兰姐姐添妆了……”
一脸的艳羡。
苏谨兰就忍不住去拧她的手:“瞧你羡慕的。赶明儿等你定了婚事,就轮到我和你姐姐来给你添妆……”
口吻促狭而喜悦。
三人俱“咯咯”地笑。
话题就不可避免地绕到了苏谨梅身上。
提到自己这个庶妹,苏谨兰脸上的欢快就隐没了几分,声音都清淡下来:“她最近受了风寒。躺在床上养着呢。”
真病了还是装病?
云罗狐疑地望着苏谨兰,便看到转过来回视她的苏谨兰轻声道:“她一开口就问父亲母亲要两万两压箱底的银子,你说,我父亲母亲不要被她吓死?”说完,眼角眉梢都是鄙夷。
两万两压箱底银子?
苏谨梅……脑子坏掉了吧?
面面相觑的云罗和芸娘两人拉着苏谨兰的手。不敢置信道:“她这是怎么了?”
“眼红呗。说大家都是女儿,不能厚此薄彼,而且许的两家人家又是表兄弟,与亲兄弟也相差无几,不能因为狄家败落了,就跟乌眼鸡似的瞧不起人,在嫁妆上克扣……”说着这些的苏谨兰眼底的温柔一寸寸地消失,如屋外料峭的春寒,让人一阵瑟缩神树宝典最新章节。
未嫁的女儿暗示父母踩低就高而克扣嫁妆……
这苏谨梅的胆子也真是太大了,倒什么都敢说。也什么都不怕说。
“那然后呢?”云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问道。
“父亲把她责备了一番,然后让她闭门思过,她就病了,气得父亲几天都吃不下饭。”苏谨兰垂了眸。
“那你们就任她这么闹?没有一点办法?”芸娘忍不住追问。
苏谨兰就无力一笑,道:“傻妹妹,哪里有什么办法?她如今是狄家未过门的妻子,若出了任何差池,我们苏家落井下石的骂名就跑不掉了。她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这么有恃无恐。时不时地拿出来闹。”
寥寥几句话,云罗和芸娘都听出了苏谨兰话里的意思。
如今狄知府的罪还没有判,若这个与狄家定亲的苏谨梅出了什么事,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待苏家?会不会认为是苏家为了同狄家撇清关系而逼死女儿?那苏家前面因为结这一门亲而得来的“宽厚仁德”之名会不会就此成了个天大的笑话?苏大人升任苏州知府又会不会被人说成是对狄知府的蓄意“取而代之”?
种种揣测都会纷至沓来。
对苏家的诋毁和议论也会喧嚣尘上。
刚刚升任苏州知府的苏大人怎么会任流言如此传播?
一个庶女。怎么能毁掉他的大好前程?
“所以,她就只能‘病’了,其余也使不出什么手段。”云罗看着苏谨兰,不动神色道。
“是啊,那能怎么办?两万两银子,她敢狮子大开口。父亲母亲可不敢任她胡作妄为。”苏谨兰淡淡一笑,嘴角满是嘲讽,“苏家嫁女儿是有定制的,公中出一千两,其余都是自己贴。若给了她两万两压箱底的银子,那我呢?我这个女儿也要一碗水端平吧,也得要准备两万两。两个女儿就得四万两,我父亲一介苏州同知,俸禄才多少,哪里就能如此轻松,一甩手随便给个四万两银子,眉头都不皱一下?世人该以为我父亲是贪墨得来的银子了……”
贪墨?
这个话题就有些深了,云罗和芸娘都保持了沉默,没有接下去。
苏谨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咳嗽了一声就打住了话题。
“那位狄夫人,你们还记得吗?”苏谨兰突然眼前一亮。
狄夫人?狄沛梓的母亲李氏?她怎么了?
云罗摇了摇头,茫然道:“她不是和狄少爷住在范府吗?怎么了?”
“正月二十搬去了田庄住。”苏谨兰话里有话。
“田庄?怎么这么突然?”云罗吃惊不已,好端端的狄夫人不再住在范府而是搬去了田庄,这里面肯定有内情。
“说是让她养病。”苏谨兰说出范府对外的理由。
送到田庄去养病?连个好大夫都请不到,真有病不是应该留在京城里,请有名的大夫,甚至请御医吗?怎么要送到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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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话云罗不能对苏谨兰说,她即将成为范府的嫡长孙媳,从此以后,范府的利益就是她的利益。
云罗沉默不语,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倒是芸娘接了苏谨兰的话,笑道:“那你妹妹嫁过去之后,是陪在相公身边照料起居呢还是到田庄去陪着婆母侍疾呢?”隐约的幸灾乐祸。
苏谨兰却不以为然,抿嘴而笑,同芸娘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两人的感情就近了几分。
那边苏夫人和许太太两个人聊得正投契,说着说着就提到了蒋家母女。
云罗不由支起了耳朵仔细听。
“听说朱家大太太打算三月份就把蒋家小姐娶进门,办完了婚事就要为嫡子定媳妇人选了。”苏夫人和朱家走得很近,这些消息自然瞒不过她。
许太太听了“哦”一声,面色平静:“孩子都大了,婚事自然得要赶紧办。朱大太太想早点做婆母、早点做祖母也是人之常情。”
苏夫人就感慨起来,不知道谁家的女儿有福气能嫁给朱茂芳。
“听说这位小朱大人点了庶吉士先是在六部观政,后来又不知怎地入了圣上的眼,如今授了行人司正,随侍圣,颇受器重。”因为朱茂芳与其叔父同朝为官,大家为区分,所以以“小朱大人”称呼朱茂芳。
许太太则吃惊道:“是吗?这位小朱大人当真是前途无量啊……”
“可不是?听说圣上在这批庶吉士中钦点了两个,一个是这位小朱大人,还有一个是苏州新泽人士,叫陆远廷的,授了给事中中书舍人。[ 超多好看]”苏夫人的话犹如在湖心丢了一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
“陆远廷?是苏州新泽人士吧?”许太太猛地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愕。
云罗也暗暗吃惊,屏息等着苏夫人的回答。
“是啊,怎么,莫非许太太认识?”苏夫人见许太太脸上的表情不由问道。
“嗯。嗯,这位陆大人是我们祖哥儿的先生,我家祖哥儿曾有幸跟他学过几天练字。”许太太说得含蓄,却笑得一脸与有荣焉。
苏夫人见状。不由露出了然的目光。
“竟然有这样的缘份?许太太,你们家祖哥儿可是好福气啊,两位先生,一个是云小姐的父亲,仕途平顺;一个是这位陆大人。高中进士后深受皇恩。你们祖哥儿将来读书肯定也会出息,等他金榜题名了,你这辈子就算圆满了……”苏夫人说着好听话。
许太太则笑得合不拢嘴,可碍于苏夫人是上司夫人的身份,她还是十分谦虚低调,尽量不张扬。
两人又闲聊起别的话题,云罗才收回心神,抬眸就看到苏谨兰和芸娘双双盯着她。
心口突然一跳,不由拍了胸脯嗔怪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吓死人了……”
苏谨兰就拉着她的手。好奇道:“姐姐,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云罗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自己听到陆远廷的事情时,内心的意外,笑了笑就转移了话题。
苏夫人、许太太他们聊了一会就提出了告辞,带着各自的女儿离开。
云罗把他们送到了垂花门口才返身回去魔法工业帝国最新章节。
到下午,就有蒋太太领着蒋芝霞过来。
云罗把人迎到了小厅,略坐了坐,就端茶送了客。
等蒋太太走了之后,红缨就把他们送来的一个小锦盒打开呈到了云罗眼前——
是一串一百零八子的珠子。用的是羊脂玉,颗颗浑圆,入手油润,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姐儿。这蒋家太太可倒是下了血本。”乳娘拿起那串珠子放在手里细细的摩挲,最后调侃道。
“收起来吧。”云罗一边示意红缨收起那串主子,一边转过头同乳娘说着话,“左不过他们家三月份就要办喜事,我到时也要去回礼的,选个比她送的更贵重些的就是了。也不用欠她。”
提到蒋家母女,她的神情淡淡的。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乳娘看透他们心思道,“给你送了礼,到时你总要回礼,等你回礼时,你可是唐府的儿媳妇,你的出手可就是代表唐府的出手,他们就能拿这个来做文章,给自己做脸。”
“算了,他们家如今也算落败了,我也不愿意去同他们计较。”云罗心情复杂地垂了眸。
蒋家是云老太太的娘家,从前没少帮着云老太太、云二太太欺负他们一家。若真要记着从前那些事,她都不会让蒋家的人跨进大门。
可是,因为嫡亲祖母林蕴芝的身份不能曝光,她又要嫁进唐府,不能被人诟病家族亲戚一概没有,所以对蒋家的事情她就选择宽厚以待。
只要蒋芝霞嫁了人之后安安分分,蒋家规规矩矩的,她也就算了。
“姐儿仁慈宽厚,是他们的福气。”乳娘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正在说着话,就听见青葱在帘子外面禀报。
等她进来之后,就回禀说西北侯侯夫人亲自到了府上,此刻云大人把人迎进了正厅。
西北侯侯夫人?
那个眉目飞扬的贵夫人。
她怎么亲自上门了?
云罗脸上的轻松不自觉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小姐……”红缨和青葱异口同声地喊她,等她的回应。
“红缨,帮我更衣,青葱,你让来人跟大人说,我马上过去,顺便再把两位嬷嬷喊过来。”云罗迅速地安排下去。
青葱应声而起,红缨则打开衣橱为她挑选衣裙。
乳娘则震惊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西北侯侯夫人……姐儿,她亲自上门来……”好像想起了什么,却又突然止住了话题。
云罗瞧出了异样,可她此刻忙着更衣,没有时间询问乳娘,便草草地对乳娘道:“等我招呼完了再找你说话。”
说着,示意红缨为她梳一个侧髻,选了一套镶珍珠的头面,换上了粉红色镶毛领的褙子,寻了披风出来就带着红缨出了屋子,见到唐府的两位嬷嬷迎面而来,就直接带了两位嬷嬷一起去正厅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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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厅里,云肖峰正绞尽脑汁地在找词同坐在对面的西北侯侯夫人聊天寒暄。
可是到底男女有别,又是从来不认识的,云肖峰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再也想不到别的话了,两人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屋子里静悄悄的。
云罗过来时,正好是两人尴尬时。
“女儿,你来了啊!来,赶紧见过西北侯侯夫人。”云肖峰看见女儿,就像看到了酒醒,一脸笑容。
云罗莲步上前,和西北侯侯夫人见了礼。
云肖峰就避了出去。
两位嬷嬷眼明手快地在旁边服侍起来侯夫人,端茶递水,好不殷勤。
等一番客套下来,已是半盏茶的功夫。
西北侯侯夫人显然是有话要单独同云罗聊,挑眉看着云罗欲言又止。
闻弦知雅的云罗挥手屏退了嬷嬷。
屋子里静了下来,云罗客气地望向侯夫人,心里暗暗称赞。
今天的侯夫人穿着一身墨绿色镶雪白狐狸毛的衣裙,更加衬得她肌肤塞雪,耳朵上一对莲子米大小的南珠耳环,光芒跃动,随着她说话而轻微晃动,让人忍不住就要去盯着那南珠瞧。
云罗在看侯夫人的这个当口,侯夫人也在细细地打量她。
粉色镶毛领的褙子,月白色的挑线裙子,搭配一套珍珠头面,说不出的柔媚皎洁。尤其是那副细长眸子,就像是会说话一样。
“侯夫人……”云罗觉得侯夫人的目光直勾勾的,好像带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甚至让她隐约不舒服,她便出声提醒。
“哦……”回过神来的侯夫人掩饰般地挪开了视线。用手帕掖了掖额头,便直入主题:“与云小姐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是,我却觉得与你十分投缘,几次相邀,都碍于这样那样的不便错过了。”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见云罗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便自顾自地道。“前几日听说今日是亲朋好友来给小姐添妆的好日子,便唐突地过来了。”
一个侯夫人如此谦逊地解释自己的突然登门造访,云罗吃惊之余都有些……错愕。
她连忙起身对侯夫人福了福道:“侯夫人言重了。小女十分不安。侯夫人是小女的长辈,本应该是小女上门来道谢的,只是碍于……婚期将至,小女不便出门。只能由他人代替小女到侯夫人跟前磕个头请个安。实在是失礼,希望侯夫人见谅。”
云罗一番肺腑之言。侯夫人立即表示出大度的姿态,携了她的手和蔼道:“你这孩子,我也是因为觉得和你投缘所以才想多亲近你,你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不会放在心上,不会放在心上……”说着拍了两记云罗手背以示真实。
既然如此,那这么纡尊降贵地上门是为了什么?
也就这么听着的云罗心底却是越发地糊涂了。
她总觉得这位侯夫人对她有种异乎寻常的关注。是因为张秀林的缘故吗?回想当日张秀林在蒋府被唐韶抓住的整个过程,她的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
西北侯侯夫人是替儿子来找她麻烦的。
明明是害她儿子的仇人。这西北侯侯夫人有什么理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她?
想到这个,云罗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田园小农女。
打起十二分地精神应对着她。
西北侯侯夫人不着边际地同她说了些闲话,话锋一转,就问起了她的家世——
“云小姐是苏州新央人士,你母亲呢?是哪里人?还有,你成亲这么大的事情,这府里内外怎么一见有长辈来坐镇?……”
说得好像是她的长辈至亲一般,没头没脑地关怀。
云罗按捺着心底的疑虑,小心翼翼地同她寒暄着,西北侯侯夫人的话题就一直绕着她的身世、家人打转。
云罗在心底忍不住直皱眉头——
这西北侯侯夫人怎么跟个话痨似的,一天到晚打听人家家里的私事,从她母亲、外祖家一直问到了祖母、祖母的外家,事无巨细。
一番交谈下来,云罗心里就响起了警铃,尤其是当西北侯侯夫人听说她母亲出身西北边陲时,略有些失态地来抓她的手问:“你母亲是具体西北哪个地方人士?”
当时,她的手劲十分大,抓的她手背上起了红印子。
她回了句“西北邳州”,就看到西北侯侯夫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丢开了她的手,半晌没说话。
那表情……就好像,“邳州”两个字刺到了她心口。
西北邳州,怎么了?
云罗眼中暗芒一闪,却什么都没说,捧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西北侯侯夫人接过茶杯,手指微颤地凑到嘴边,一个没拿稳,不慎洒出了一点热茶,茶渍滴在雪白的狐狸毛上,留下星点乌黑的痕迹。
可是,她却毫无所觉,搁了茶杯,整个人就像失魂落魄般,又问了些云罗问题,然后就仓促地起身告辞。
云罗把人一路送到了大门口,直到西北侯侯府的马车“得得得”地离开,她才转身回了屋子。
“女儿,这西北侯侯夫人怎么突然上门啊?”也出来送客的云肖峰和女儿并肩而行,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按说,这西北侯是武官,与唐大人文武殊途,并没有交集,怎么……”
怎么需要来和她这个即将嫁进唐家的媳妇走动起来?
父亲的话云罗在心底好好地思忖着,可脸上却是不动神色地笑着:“父亲想多了,这虽说没有交集,可也不妨碍这‘婚丧嫁娶’的人情走动吧。”
这倒也是,闻言,云肖峰眸中的担忧悄悄地褪去,到了角门,就和云罗分道扬镳。
等云肖峰的身影消失不见,云罗脸上的轻松就一下子隐没,眼角是淡淡的担忧。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嬷嬷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云罗就看到坐立不安的乳娘一下子迎了过来。
“姐儿,人已经送走了?”脸上残存着焦急。
云罗颌首点头,先夸赞了两个嬷嬷一番,然后就示意红缨带着嬷嬷等人一起退下。
屋子里只剩了云罗和乳娘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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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小说网(www.800book.net)“乳娘,怎么了?”云罗觉得奇怪,抬头望进了乳娘的眼中。
看到一片忧心忡忡。
“姐儿,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这个西北侯我好像听太太提过。”乳娘皱着眉头努力回忆道,“当年我在邳州刚到太太身边时,正好是这位西北侯大败西北蛮夷、举国庆功的日子。那时,西北侯声名远播,战功彪炳,在西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因为他打了胜仗,朝廷还免了我们边陲三年的赋税,引来街头巷尾的议论。我那时还是个做粗使的小丫鬟,每日要出去买米买菜,道听途说了,回去就会说给太太听。却不想一直好脾气的太太听说了之后,丢了手里的茶盅。我当时年纪小,被太太这样的举动吓得浑身直哆嗦,躲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后来,还是太太缓和了语气宽慰了我,直跟我解释说她不是因为我生的气,而是因为旁人生的气,我才知道她很讨厌西北侯,对他打胜仗十分不屑。我记得当时太太说了句,若是林大将军还在世的话,哪里有他蹦达显摆的时候,他给大将军洗马提枪都做不好……”
乳娘目光幽幽,似是陷入了往事中。热门
可云罗却是经由乳娘的言语发现了自己母亲话里的玄机——
什么叫“西北侯给大将军洗马提枪都做不好”?
母亲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西北侯曾经在外曾祖父麾下效力过,否则哪里来的洗马提枪?
西北侯竟然和外曾祖父有过交集,甚至母亲知道些什么,云罗一下子觉得从前调查祖母外家毫无头绪的死结有了松动的迹象。
林家早已销声匿迹,她遍查无果,那如日中天的西北侯却不是无缝的蛋,她只要用心调查,总能从西北侯这边查出些什么东西来。既然这位西北侯曾经与外曾祖父是旧相识,那总能知道些什么吧!
思绪翻转的云罗一下子找到了新的方向。
她朝乳娘微微一笑,感谢道:“幸亏乳娘记性好。告诉了我这么重要的讯息,让我知道从什么地方入手,否则,我外曾祖父的事情。我真是束手无策呢。”
面对云罗的感谢,乳娘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扯了袖子局促道:“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
接着就同云罗谈起了三日后的婚事。
因为云罗只有父亲陪同入京,按礼,新娘出嫁应该由家中兄弟背出家门口。可如今这个情况,别说是云罗的兄弟了,就是要找出个云罗的表兄弟都没辙。
乳娘就同云罗商量着,看怎么办。
等云罗把这个问题向父亲提出来时,云肖峰愣了半天,最后道:“实在不行,就找许大人家的祖哥儿吧!”
祖哥儿才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怎么有力气背云罗出门?
听罢的云罗恨不得当场翻白眼。
“父亲,祖哥儿才几岁啊,他哪里背的动?”云罗想也没想就拒绝。
“怎么不行?这个所谓的‘背出门’就是个形式。意思意思就行了,你就一定要墨守成规,得要他背着你出门,就不能让他搀着你手出门?”情急之下,云肖峰灵机一动,出言辩解道。
这也算?
云罗哑口无言。
旁边乳娘就点头,出言相帮:“是啊,姐儿,大人的话不无道理啊!你想,如果是许家的小姐出嫁。祖哥儿这个亲兄弟肯定得要相送啊,难不成也让祖哥儿背不成?他肯定是背不动的,估摸着也就只能是让他搀着姐姐的手送出嫁。大人思虑的周全,我看这样可行。”
乳娘说着。目光如水地落在了云肖峰身上。
云肖峰却一下子避开了她的视线。
顿时,乳娘的目光一暗,就垂了头。
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的云罗惊讶地内心翻江倒海——
父亲和乳娘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乳娘刚回来时,她就见过几次父亲和乳娘站在院子里说话,后来。因为母亲的事情,乳娘不肯说出实情,父亲就生起了气,一直不肯理财乳娘,甚至,一路坐船到京城,父亲都是对乳娘淡淡的。
到了京城,又是唐府又是范府又是入宫,她忙得团团转,从来就没关注过父亲和乳娘之间,直到今时今日,她在乳娘眼中看到那些……明显的情绪,她内心的震惊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是什么时候开始,乳娘对父亲崇拜中带着几分柔情?
是什么时候开始,乳娘对父亲格外仔细而又体贴?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母亲过世后,父亲忧心难受时,乳娘不声不响地陪伴在侧吗?
是家中穷困潦倒时,父亲拿不出钱财买米买油,乳娘没日没夜地熬着为人洗衣、刺绣换钱来填饱他们父女俩的肚子吗?
还是最后乳娘把自己卖了换来他们活下去时的生离死别?
云罗一下子觉得胸口发闷、心口发疼,脑子里乱哄哄的,有许多的声音在乱窜——
乳娘大义,你不能这么想她!
如果不是对你父亲有情,一个女人又何必做到这种程度?
不,乳娘是母亲的忠仆,她是为了完成母亲的临终嘱托,所以才会尽心照顾!
那乳娘亲手为父亲缝制衣衫、鞋袜也是因为母亲吗?
云罗发现自己根本就说服不了自己,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乳娘对父亲的情谊。
那父亲呢?
父亲又是什么想法?
云罗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父亲的眼睛,却发现那细长眼眸中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就好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看不透里面的东西。
目光微微往父亲的两鬓移去,霜白的颜色中是老去的哀伤——
父亲,已经老了!
孤苦一人的老了!
等她嫁了之后,回到新央的父亲,一个人怎么办?
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个,云罗顿时湿了眼眶。
云肖峰和乳娘见状,都紧张地围了过来,尤其是云肖峰,焦急问道:“女儿,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哭起来了……”
云肖峰的话音刚落,云罗就再也忍不住情绪,扑到了父亲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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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肖峰手足无措地去拍云罗的背,乳娘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要去安慰却又无从下手。
云罗却是一句都不回答,只是偎依在父亲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无声啜泣。
就这样停歇了一会,云罗止住了情绪,从父亲怀里直起身子,不好意思地用手帕拭泪,在父亲和乳娘关切的眸光中解释道:“我只是不舍得父亲和乳娘,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开你们了……”她自然不会说出心底的所思所想。
却没想到一席话惹来云肖峰和乳娘双双的沉默。
云肖峰的眼眶无法抑制地湿润,乳娘则是背过身偷偷擦眼泪。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哀伤地让人心酸。
这么一打岔,找祖哥儿来“背”云罗出门的话题就此打住。
可要寻个男子来当云罗“兄弟”的事情却成了云肖峰心头的大事。
他愁肠百结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都想不到什么良策。
正在此时,许知秋派人来请他出去喝酒,他略思索了一番,顿时决定赴宴,找许大人好好说道说道。
他便换了一套衣服,准备出门,却不想在半道上遇到了乳娘。
他脚下的步子微滞。
远远的,乳娘看到他的出现,惊喜地朝他曲膝福礼。
“大人……”乳娘颤声地望着他,却不敢靠近,眼底有着莫名地怯怯。
他的心没来由地一痛,就这样低了眼角。
“什么事?”他发问,喉咙涩涩。
“大人要出去赴许大人的宴席?我怕……大人架不住旁人的劝酒,酒喝多了伤身,特意拿了些醒酒丸过来。大人在饮酒前先吃了下去,人就会舒服许多。”说着,款步走近的乳娘目光殷殷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圆盒递给云肖峰。
云肖峰低垂的视线就落在了那双已经将养过一段时间却难掩苍老的手上。
他的眼顿时被什么刺痛了,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一把夺过乳娘手里的圆盒,动作幅度略大,然后就大步流星地从乳娘身边走过,步履匆忙地消失在门口。
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的乳娘神情一阵落寞。
似是哀伤。似是玄泣。可又带着一丝的无怨无悔。
正好经过此处的红缨一丝不差地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她若有所思地回了云罗处。
服侍云罗时,就有了几分心事重重。
也在想着心事的云罗抬眸看到目光忧忡的红缨,不由抛开自己的思绪。好奇地问道:“红缨,你有心事啊?我瞧你这眼神直勾勾的……”
红缨回过神来,赶紧低头羞愧告罪。
云罗就拍了拍她的手掌,不介意道:“我瞧你神情。可是有什么事?”
红缨闻言,就有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起来。
她的神情勾起了云罗的好奇心。不由正色问道:“说吧,你可从来没这样过?是有什么不妥吗?还是你高大哥那边有什么事?”
红缨就连忙点头,斟酌着语句,委婉道:“奴婢刚刚经过大人的住处。恰巧碰见大人出府。”
父亲出去?
有什么不妥吗?
云罗挑眉望着红缨,等她的下文。
红缨的脸上的犹豫之色更甚,一反往常的条理清晰。期期艾艾地道:“我看到安人也在,同大人说了几句话。我怕打扰到大人和安人说话。就避在了角落里,等大人走了我才经过。”
说完,就提起桌上的壶为云罗的茶杯续茶。
不敢看她。
云罗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按住了红缨的手,听不出情绪道:“你……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红缨觉得覆在她手掌上云罗的指尖烫得吓人。
她惊慌失措地撞进了云罗的眼里,一片晦涩不明的情绪——
小姐难道也发觉了?
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为自己刚才的犹豫和为难,也为心底的震撼。
“小姐……我看安人对大人十分关心。”红缨顾不得僭越,迎着云罗清澈如水的目光,坦然道。
云罗长长地叹气,松开了红缨的手。
心底却是有说不出来的酸涩。
“小姐,奴婢多嘴了。”见云罗长久地不开口,红缨以为她生气了,立即提了裙子要跪下去告罪。
云罗摆手阻止,示意她扶着她进内室。
红缨不敢有误,关了房门抬手扶云罗进内室。
坐定后,云罗就认真地看着红缨问道:“除了你以外,旁人有没有发觉?”
红缨赶紧摇头,慎重地回答:“奴婢从没听见其他人谈论,或者私下有什么传言。紫薇是个关不住话的,要是有的话,早就已经说起了。可奴婢到现在从来没听到过任何只言片语。”
云罗听罢,这才放心下来。
在事情没有明确走向之前,她不希望被他人察觉什么端倪。更何况事涉父亲和乳娘的清誉,她不希望有任何不利的流言蜚语伤及他们两人的颜面。
“小姐,你打算怎么处理此事?”见云罗脸上没有一点愤怒或者不满之情,跟在她身边这么久的红缨心里七七八八有数,不由问道。
“我也不知道……说心里话,我是很希望能找个人照顾我父亲,尤其是我出阁之后,父亲是肯定要回新央的,到时候,他一个人在新央……孤独寂寞,我这个做女儿的,想想都于心不忍……也实在不放心。”说到此处,云罗的声音渐渐哽咽,眉目间有了淡淡的哀伤和不舍,“可是,我是做女儿的,为人子女,我直接来对父亲说让他找个好的来照顾他生活起居,又实在不合适,所以,这个想法一直搁在我心底从来没有说出口。却不想……”说到这,云罗的眸色一暗,就染了几分痛苦和无奈,“乳娘和父亲之间竟然有些……异样。都怪我平日里疏于关心父亲和乳娘,没有早些发现,若不然……”
若不然能怎样?
是阻止还是把乳娘留在新央?
念头闪过,云罗的心痛得一抽一抽的。
脸色白得如素纸一般。
红缨见状,立即上前为她轻轻地揉捏后背。
“安人性子柔顺,周到体贴,对大人和小姐的心意就更不用说了。”静默中,红缨低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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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娘的好,我比其他人更清楚。”云罗的声音低沉了许多,眼中孺慕之情缓缓流淌,“自从母亲过世后,我就把乳娘当成自己的母亲看待,尤其是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乳娘就像家里的一座大山,撑起了家里的生计,保护着我……”
云罗一边说,一边无声地落下泪。
手背上有温热的水渍,一点一滴,直入眼帘。
红缨闻言,也不禁喉咙发苦、眼眶湿热,感同身受起来。
“若是从前那样的日子,父亲与乳娘走在一起,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我更是乐见其成。可如今……父亲好歹有个官身,若是留了乳娘在他身边,没名没分,那岂不是亏待了乳娘?可若是要给名分,这……恐怕会招来许多人的闲言碎语啊!”
云罗说着说着,越发担忧。
红缨顿时就明白了云罗的担忧之处——
如今云肖峰在新央没有知县的情况下,就是无冕的新央知县,他若想娶个太太,又怎么能是乳娘这个曾经的奴仆呢?而且,乳娘还是从新泽陆家那边寻回来的,若是她从前在陆家做下人的事情宣扬出去,云肖峰的脸面往哪里搁?同僚下属又会在背后如何非议嗤笑?
更何况云罗嫁进的唐家又是何等身? 份?
若是听说自己的亲家要娶个年过半百的奴婢为妻室,不知道唐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想到此处,云罗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脸色难看至极。
红缨也默然地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站在一旁进退维谷。
“罢了,此事暂时先不要提了,你先帮我照看着些,以免露了什么行迹入了他人的眼。以后再从长计议。”过了一会儿,云罗才幽幽开口,目光沉暗。
见状,红缨自然不会置喙她的话,心神领会地曲膝领命。
到了三更,赴宴回来的云肖峰派人给云罗传了话。说许大人十分乐意让自己的儿子祖哥儿来送云罗出嫁。到时就由祖哥儿搀着云罗的手象征性地送出门。以循古礼。
既然父亲与许大人已经说好,云罗自然不会再出言反驳,也就顺从地答应下来。
时光一闪而逝,一下子就到了云罗出嫁的好日子。
天还没亮。许太太就登了门。
因为云罗母亲已经过世。家中又没有正儿八经的女性长辈。许太太就主动请缨过来帮忙。同时来帮忙的还有苏夫人和蒋太太,他们虽然没有许太太那么积极,但卯初刚过。他们就纷纷登了门。
二月的天气,春寒料峭,冷风打在人脸上阵阵的寒意。
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却一派热火朝天,不见半点寒冷。
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笑盈盈地脚步匆忙。
丫鬟们端着铜盆、热水、毛巾等物件鱼贯着进了屋子,服侍云罗梳妆。
屋子里围着团团的人,一个圆脸的陌生妇人正在为云罗梳头。她是京兆尹的太太,得了唐夫人的授意,来给云罗做全福人。
因为是唐夫人的授意,所以两位嬷嬷特意陪在了旁边,小心翼翼地近身伺候,红缨、青葱他们几个则忙着招呼许太太、苏夫人、蒋太太等人。
因为唐府派了不少人过来帮忙,又有许太太身边的姚妈妈等几个老成的管事妈妈帮忙,其实倒还算井井有条。
许太太陪着苏夫人喝茶,目光流转,就瞥见坐在下首的蒋太太有些心不在焉。
心底就有了几分明了——
这蒋家的女儿也委实闹腾。听说定了婚期后,蒋芝霞就上演了一出私逃的闹剧。虽然事情被压了下来,并没有传得沸沸扬扬,可当时因为事情紧急,蒋太太求到了她跟前,她看在大家都是来自新央,从前蒋家给她的孝敬也还算诚意,她又见蒋太太跪在她脚边哭得凄凄惨惨,委实可怜,也就动了恻隐之心,出面请了许大人,然后由许大人奔走把蒋芝霞从官道上拦了回来。
她还清晰地记得,她陪着蒋太太一起坐在屋子里等消息的情景,等蒋芝霞被人蒙的密不透风回来时,她和蒋太太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好端端的一位闺中弱质。
那蒋芝霞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赶去拦她的人两三个都制不住她,最后还是许大人当机立断,把她束了手脚塞了口鼻才算安定下来。
等送回来时,那被大肆纠缠过的人哪里还有半点仪容?衣衫凌乱不止,脸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堪堪有破相的嫌疑。
急得蒋太太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过搂着女儿小心检视了一番。
却不想蒋芝霞看到自己的母亲就像是仇人一般,上来就拿自己的额头去撞,浑然不顾忌自己母亲是一片爱她之心。
幸好蒋太太眼明手快,避了过去,可到底不敢再靠近自己的女儿,把她当成是个怪物看待。
眼底一派陌生。
烦躁不安地挥手示意下人把蒋芝霞送了下去梳洗,蒋太太就急不可耐地问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有人上前禀报,说蒋芝霞指使小丫鬟买通了角门的婆子,暗中从外面搞来了蒙汗药,然后乘人不备,在看守她的婆子茶水里下了蒙汗药,就被她偷溜了出来。门外一早就有雇好的车马等着,这蒋芝霞也是个胆子大的,就这样带着贴身的丫鬟携带着细软一路往城门赶去。
等许大人带人赶到时,她已经上了官道,做梦都没想到蒋太太这么快就找到了她。
等见到许大人,她就明白过来,敢情是自己母亲去求了许大人出面。
直恨得咬牙切齿,顿时就撒起泼来。
去人谁也没料到她如此不顾仪态,费了好大一番劲才把她控制住,回去的路上不敢有丝毫大意,就怕被她溜了。
就这么一路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交人。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可蒋太太却是有苦说不出,满心的颓丧。
求了许氏夫妇,散了一大笔的银子,才得到那些追回蒋芝霞的人的保证,答应三缄其口,事情才算没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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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贾人家,行事轻浮,教出来的女儿真是不成体统,礼义廉耻什么都不顾,居然敢做出那般让家族蒙羞的事情。
她打心底地瞧不起。
意识到许太太的目光中淡淡的情绪,四处张望的蒋太太顿时脸胀得通红,一时间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不敢抬头。
可憋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四处张望,好像再找什么人。
许太太就搁了茶盏,饶有兴致地望着她,道:“蒋太太,我瞧你忙得很,这是在找谁呢?”
苏夫人的眼睛一下子望了过来。
蒋太太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目光回避道:“我,我瞧着这屋子里布置得喜气洋洋,鲜红亮堂,想着到时我家办喜事时,也照着布置陈设倒省了许多心思。”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许太太和苏夫人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谁也不接话。
蒋太太讪讪的,眼看场面有些冷,她深吸了几口气,强露出一个笑容,贴着苏夫人和许太太,假装好奇道:“听说范家的老夫人对我这个大外甥女疼爱有加,想必她老人家今天肯定带着她的儿媳妇过来吧?还有京中其他的夫人太太,因着唐府的关系也会到这边来道贺一声吧?”说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许太太就语气清冷地回答:“蒋太太这话说得好有趣,这范老夫人多大的岁数了?等闲都不会出来走动,更何况云小姐这样的小辈?至于京中的那位贵妇,他们既然是因着唐府的关系,自然是跑到唐府去道贺。巴巴地凑到这边来,又不是亲朋,也不是故旧,岂不是很奇怪?”
一席话说得蒋太太无地自容。
好像她是个白痴似的,什么都不清楚。
蒋太太心里又羞又恼,想要七情上面,可是理智在下一刻就压住她的怒火——
旁边的苏夫人和许太太可不是她能得罪的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脸上还要摆出受教的表情。
苏夫人和许太太见状,不由撇了撇嘴角,转过头不睬她。两人自顾自地小声说着话。
蒋太太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可又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这么枯坐着。
云罗梳好头之后,就被扶着坐进了内室,芸娘、苏谨兰在旁边陪着她。
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可云罗却有些心不在焉。二月的天气,居然觉得内室闷热地透不过气来。下意识地去拉胸前的衣襟,试图让自己的呼吸能够顺畅些。
很快,细心的芸娘和苏谨兰立即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不由都止住了话题。
“姐姐。你很热吗?”芸娘微微侧过头,双目亮晶晶。
“不热。”云罗迅速地否认,可下意识地把目光挪到了几上的茶壶。苏谨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即走过去沏了一杯茶。然后递到了她眼前。
“谢谢!”云罗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紧接着接过茶杯一口气喝完。
望着空空如也的茶杯,芸娘和苏谨兰两人诧异地对望了一眼,眼底盛满着奇怪。
从来没见过沉稳从容的云罗有如此紧张失常的一幕。
两人心底都觉得不可思议。
“姐姐,你是在紧张吗?”芸娘一屁股坐到了云罗身旁,挽着她的胳膊亲昵问道。
她很紧张吗?云罗一怔,没有立即回答。
一旁的苏谨兰坐在了云罗的另一侧,捂着嘴巴轻笑道:“姐姐估计是因为出阁所以紧张呢吧?我听母亲说,女子都这样,她那时候因为紧张,临上花轿还要更衣呢……”
“真的吗?”闻言,云罗下意识地开口接话,苏谨兰肯定地点头,云罗长吁了一口气,心情也就没那么紧绷了。
耳边传来芸娘和苏谨兰的笑语——
“我母亲闺中有个极要好的手帕交,据说成亲当日,紧张得浑身发抖,就跟抖筛糖呢……”
“是啊,是啊,据说发抖还是好的呢,还有腿软迈不开步子的,拜堂时都要靠两旁搀扶的人架着才能做动作的……”
“是啊,是啊,就像牵线的木偶一般,那样子,好滑稽……”
两人一阵欢笑。
云罗紧张的情绪也随着这些欢声笑语而渐渐放松。
说笑了会儿,就看到隔开内室的屏风外面红缨的脸孔一闪而过。
云罗轻声喊道:“红缨,你进来一下。”
苏谨兰和芸娘就止住了笑声,看到红缨入内,恭恭敬敬地朝他们几个行礼。
“小姐,有你的书信。”
红缨弯腰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
这个时候,居然有信?
是何人写的信?
众人一阵好奇,云罗也很意外。
接过信,看到陌生的字迹,她一阵狐疑,等拆了信纸,迅速地浏览了上面的内容,就不由弯了眉眼。
“姐姐,瞧你这么开心,信上写了什么呀?”芸娘万分好奇。
“是我堂妹的信。”云罗轻轻地折叠起信,喜悦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溢了出来,“云锦烟,你们还记得吗?”
云肖鹏的庶女,苏谨兰和芸娘都认识。
“她不是在新央吗?”芸娘不由接话。
“是啊,我离开新央时,她曾经答应我说要赶过来送我出阁的,可如今,她却是做不到了……”说到此处,云罗就忍不住想到信上的内容,笑着宣布答案道,“她四月里就要出阁了,这会儿正准备自己的婚事呢,所以就不能来京城为我恭喜了。”
云锦烟四月要嫁人了?
嫁给谁?
如今的云肖鹏府上可是艘烂船,家底好些的人家哪里瞧得上他们家的女儿。
芸娘十分好奇是谁要娶云锦烟。
云罗望着她的眸子,说出了那个名字:“沈莳之,沈县尉。”
沈莳之?
芸娘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意外,拉着她的手连连说了好几个:“不会吧!”
直等到云罗肯定而用力地再次点头确认,芸娘才把这个消息接受下来。
“居然会是他们两个成亲。”芸娘摇头,一脸不可思议。
苏谨兰不认识沈莳之,在旁边问了句是谁,云罗就把沈莳之的情况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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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云三小姐也算是个有福的,这位沈大人虽然前面成过一次亲,可好歹少年有为,出任县尉,家中又富庶,是个好归宿。”闻言,苏谨兰如是答道。
听罢,云罗和芸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没有多说。
毕竟,沈莳之和周惜若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情,他们也不愿意说出来给云锦烟和沈莳之两人身上再增添些不利。
于是,芸娘赶紧转移了话题,问云罗道:“那姐姐到时没办法回新央吧!”
芸娘说了个肯定句。
云罗点头,称道:“一来一去要好久,我又是嫁出的新妇,哪里能如自己心愿地随意走动。只能到时派人送些贺礼和书信过去了。”
说到此处,云罗不无遗憾地轻叹。
等嫁了人,上有公婆,下有奴仆,哪里能趁她的心意想干嘛就干嘛?
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再回新央去看看……
尤其是不久之后,父亲也要启程回新央。
顿时,云罗的心情分外落寞起来。
芸娘和苏谨兰何等伶俐之人,见状立即发觉她的情绪不对,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是为了什么而不快,可一致都想逗云罗开心。
芸娘和苏谨兰两个人尽力地说起了玩笑话才让云罗重又绽放了笑颜。
等一起用过了午膳之后,唐府的两位嬷嬷恭请着捧着大红绣凤的新娘服走到云罗跟前时,她又不禁开始紧张了。
手心竟然有了微微的湿意。
红缨几个从旁边走出来,接了嬷嬷手里的喜服服侍云罗换衣服。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云罗觉得身上更热了,后背热烘烘的,像是有团火在烧。
等她穿完了喜服,就听见那两位嬷嬷笑盈盈地嘴里说着吉利词,红缨和青葱就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喜钱递了过去。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芸娘、苏谨兰等人捂着嘴直笑。
就听见外面的鞭炮震天响起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声“新郎官”来了,大家哄笑着趴到窗口挤着去看,却什么也看不到。除了枝头因为响声而惊窜的鸟儿振翅高飞。
云罗就觉得心里慌慌的,人好像更热了,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
鞭炮声一路响到了云罗的住处,就有人在门外大喊道:“来迎亲了。新娘子赶紧准备一下。”
旁边的红缨、青葱、紫薇和粉桃闻言手忙脚乱起来,这个人去拿苹果,那个人也伸手去拿,两人就撞在了一起,碰倒了苹果。滴溜溜地滚到了地上,一路滚进了旁边的角落,两人急得直跺脚,慌慌张张地去挑开角落的帷帐找苹果,可越是着急就越是看不到苹果的踪影,满头大汗之际,就听见旁边有人急中生智道:“赶紧再去厨房拿一个苹果过来……”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丫鬟争先恐后地出门去找,宽大的门槛被两个人同时一挤,竟然就把两人给难住了。等错开了身子再过去时,两人脸上的汗水早就从额头一路烫到了颈脖处。
被两人这么一闹,整个屋子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大家都有了慌了手脚似的,乱糟糟。
云罗觉得胸口越发地闷热,人也昏昏沉沉起来,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都有几分恍惚。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没看清楚对面来人是谁,只知道那人塞了个大红的苹果给她,就有那条代表着喜庆的大红盖头把她眼前的世界整个蒙住了。
仅有的视野里。除了红艳艳还是红艳艳。
耳边是“嗡嗡”的声音,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不等她回答,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然后就有人上前来搀扶着一步步地往外走。
她感觉自己踏在了一片棉絮中,没有往昔每日走过的平整和结实,她高一脚底一脚地,踩不到半点实处。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被拉到了外面,然后就有一只小手过来拉她,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许大人家的祖哥儿吧?
代替兄弟来送她出门。
她下意识地回头。
眼前只有一片艳艳红色。
突然。在一片混沌中,她听到一声熟悉而神情的呼唤:“女儿……”
那是父亲的声音,可只有“女儿”字。就这样戛然而止。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就被不知道何人催促着:“新娘子,赶紧上轿,时辰不早了,免得耽误了吉时。”
她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开步子。
就有一个高挺如山的背影透过盖头朝她压过来。
“上轿吧!相信我。”沉稳简洁的词语,伴随着坚定有力的口吻,云罗的眼泪滚烫而灼热。
人也出奇地平静下来。
好像这大半日有什么东西蒙住了她的心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霎那就这样被除去了,恢复一派清明。
唐韶来了,来娶她了。
经历了这么多,他抬着大红花轿来娶她了。
眼泪涩涩的,凉凉的,浸润了她的心窝,却回味着些许的甜蜜。
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竹声,她坚定地坐进了轿子里,帘子“刷”地落下,将她的人生隔成了两段。
此去,她不再是云氏女。
而是唐氏妇。
前面的是一段新的旅程,从此以后,她要以新的身份来面对新的生活。
她要活得好好的,让父亲放心、让母亲在天之灵欣慰。
念头闪过,云罗忙从衣袖里掏出帕子把眼角的泪水擦干,然后捧着苹果正襟危坐。
经过漫长的一段路程,终于轿子停下来。
唐家的全福夫人来扶她下轿。
杂沓的人声,喧闹的笑语,震耳的炮竹,响彻的锣鼓,铺天盖地而来。
她懵懵懂懂地跨过了马鞍,拜了堂,入了新房。
一路的礼仪,都似一个布偶般,被人牵着完成,压根没有半点的自主。
直到进了新房,暖如甜馨的香味扑面而来,她的神经才松了下来。
耳畔就响起女子的窃窃私语声,隔着盖头隐约可见环簪摇曳的身形。
有女子指着她笑道:“新郎官,还不赶紧过来挑了盖头,让我们瞧瞧你的新娘子是不是美得倾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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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骤然一亮,顿时,满屋子的珠光宝气冲进了眼眶,让她目光一闪。
唐韶骨节匀亭的手掌静静地摊在了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一时间,懵懂地眨眼望过去,就看到那点漆的黑眸中染上了淡淡的笑意,就如沉醉多年的酒突然去掉了封条,香味四溢。
云罗有种薄醺的感觉。
旁边的几位女子见状都吃吃地笑。
唐韶出人意料地侧过身,伸手去握云罗的手,坐在了她身侧,然后抬眸示意旁边的全福夫人继续接下来的仪式。
这样的温柔如水,这样的细心妥帖,是旁人从未见过的。
见惯冷硬坚硬的唐韶,他突然露出这样的一面,众人都分外吃惊,眼珠子都恨不得掉满地。
“哟,我们的新郎官可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怪不得大家都说这人生最得意莫过于‘同房花烛夜’,新郎官你可真是最好的写照啊。”有位年过三旬的美貌妇人捂着帕子娇笑,头上的花钗足足有九株。
九株那可是一品命妇啊!
云罗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震撼。
这唐家到底富贵显赫成什么样子,居然连一品的命妇都来闹洞房?
同时间,新房里因为那位一品命妇的玩笑话,众人都弯腰笑了起来。
唐韶似是同那妇人十分熟悉,朝她望了一眼,然后侧首对云罗低声介绍道:“这位是建宁侯府上的二夫人,是位县主,是我母亲的堂侄女。与我同辈,往后你就称呼她杨二夫人就可以了。”
建宁侯,那不就是中宫娘娘的母家?
是唐夫人的堂侄女,也是位县主,那也是皇室中人喽?
暗暗吃惊的云罗正欲点头称是,那位建宁侯府的杨二夫人就甩了手里的帕子,佯装不快道:“你这人。真是的。一点都不亲热,既然你我是表姐弟,我是你表姐。你怎么让你妻子称呼我杨二夫人呢?不该是称呼表姐吗?”
说着,噘着嘴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唐韶就挑了眉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这有什么区别?”
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姿态。
杨二夫人闻言顿时气结,拉了旁边几位夫人的手,一脸谴责地深情并茂道:“你瞧瞧他。你瞧瞧他,这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哪个受得了他。也不知道我的新弟妹往后要被他气成什么样子。”说着,她就撒了旁边人的手臂,直接往云罗处走来,煞有其事地望着她。道,“弟妹,往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就直管来建宁侯府找表姐我,我保管替你出头。我这位表弟呀。心是好的,可人却太过木讷,笨嘴拙舌,委实无趣地很。你别理他,有什么尽管告诉我。”
笑语晏晏,一双大眼睛清澈而灵活,却没有半丝贵夫人的盛气凌人。
爽朗中散发着善意。
云罗心底淌过一阵感激的暖流,她望着这位杨二夫人温柔地笑。
杨二夫人朝她颌了颌首,就转过身对站在角落里的全福夫人嗔怪道:“还不赶紧过来,瞧你这磨磨蹭蹭的,可不急死人了。要按你这速度,这两位新人想要入洞房得要拖到什么时候啊……”
玩笑中有替唐韶、云罗挡掉其他人看热闹的意思。
云罗对这位杨二夫人的好感又多了些许。
有了杨二夫人的一语点醒,那位全福夫人就笑呵呵地从人群中走出来,然后上前来指导新人如何把新房里的仪式再继续下去。
等忙完,云罗正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有小厮慌张的声音在新房外面响起——
“少爷,少爷,宫里有赏赐下来。”
屋子里顿时一静。
唐韶和云罗是宫里赐的婚,怪不得会有赏赐下来。
众人一转念就想明白了,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流露出艳羡的神情。要知道,可没几个人成亲能得到宫里的赏赐,这样的殊荣,满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因要去谢赏,云罗和唐韶两人都不敢有所耽搁,赶紧从床上站了起来。
新房里的其他人诸如杨二夫人等人都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红缨和一个陌生的丫鬟走上来,准备为两人更衣。
唐韶挥了挥手,红缨和那个陌生的丫鬟就不敢再靠近,云罗使了个眼色,两人就退了下去。
“我服侍你更衣?”云罗不敢看他,只是盯着他胸前的盘扣,细若蚊音道。
“不用了,这一天你也累了,还是我自己来吧,其实也不麻烦,我只要把身上的这些红绸解下来就可以了。”唐韶望着眼前低垂的脑袋,声音不自觉低沉温柔。
“哦……”既然他这么说,云罗自然不会坚持,就这样乖乖地往后退了几步,两人之间有了一定距离。
唐韶眼看着两人之间越拉越远,心底就有了莫名的遗憾。
嘴巴张了张,终于没有开口。
窗外传话的小厮还恭敬地等着,想必父亲母亲此刻正在正厅焦急地等待着他们,时间太短,无暇再给两人细说。
反正等会晚上有的是足够的时间给两人,自己暂且忍耐忍耐。
一想到等会儿的洞房花烛夜,唐韶就忍不住轻翘起嘴角,心情愉悦。
手里的动作越发加快,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碍事的红绸给除了。
静静地走动云罗身边,伸手道:“走吧。”
这是要牵着她手走的意思吗?
云罗的脸霎时红得可以滴血。
她嗫嚅着嘴唇羞窘道:“你先走,我……我跟着。”
唐韶哪里会听她的,自顾自地握住了她的左手,牵手往前走去。
云罗挣扎了几下,试图从他手心里挣脱出来,可唐韶显然十分坚决,意识到她的动作,很坚持地握住她的手,不给半点机会。
他如此坚持,云罗自然只能随他。
害羞地跟在他旁边加快了步子跟上。
意识到她走路有些急,唐韶下意识地放缓了步子,这样,云罗才稍稍可以松口气。
门外侯得一脸焦急但又不敢开口催促的小厮见到两人出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立即屁颠屁颠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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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灯火通明,唐归掩穿着阁老的官府正陪着内侍说着话,唐夫人也是盛装等在那边,看到唐韶和云罗,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赶紧过来,公公们还等着呢。”唐夫人说话时,眼睛自始至终都只停在唐韶身上,旁边的云罗瞥也不瞥一眼。
唐韶看了眼云罗,丢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方才转过头对母亲答:“是”。
这一幕自然落在唐夫人眼中,她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扯了扯嘴角后,就转过身子走到唐归掩身边站着。
那内侍见人都到齐了,就笑着示意身后的内侍把宫里的赏赐抬进来。
唐归掩率先跪了下来,云罗跟着众人齐刷刷地也跪了下来。
第一件赏赐是一幅圣上亲手所画的石榴树,乌黑的枝桠上鲜红夺目的石榴炸开,露出一颗颗饱满多汁的果实,栩栩如生。
石榴多子,代表多子多福,圣上在唐韶新婚之际送这样一副画作,实在是美好的寓意。
唐归掩难掩激动地磕头谢恩。
第二件赏赐是一对“富贵花开”的宝瓶。
式样、颜色自然是十分精美出挑,但并非有多稀奇,可礼物背后的寓意却是让唐归掩夫妇脸上有了宽慰之色。
{ 唐归掩跪着朗声喊道:“老臣感激涕零,谢主隆恩。”
唐夫人和唐韶也是跪着一起谢恩。
云罗自然也是跟着他们做一样的动作,心头却是掠过一丝疑惑——
这不过是一对宝瓶。怎么看自己公公的神色语气,倒像是拿到了免死金牌一样。
免死金牌?
云罗想到此刻,顿时就怔住了。
宝瓶宝瓶,民间素有“保佑平安”的说话,如今宫里莫名其妙赏了一对宝瓶下来,莫非……就是告诉唐家,圣上会保证他们一家清泰平安的意思?
越想越对,云罗不由激动万分,怪不得自己公公当朝首辅,要在内侍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试问。谁家收到圣上这样的“定心丸”会不激动不喜形于色的?
紧接着就是第三件礼物,是一株七株的花钗,内侍说,这是赏给唐家少夫人的。
唐家少夫人。那不就云罗吗?
闻言。云罗有一如身在梦中的感觉。
不等她反应。旁边的唐韶就微微用肩膀抵了抵她,示意她上前谢恩。
她懵懵懂懂地跟着唐韶走到了唐归掩夫妇前面,在那位内侍跟前跪了下来。就听见内侍对着她笑道:“少夫人好大的福气,中宫娘娘亲自赐了婚还不止,还不等小唐大人请旨,就册封了夫人三品封诰,这可真是圣恩浩荡啊……”
内侍还欲说下去,本来在后面的唐归掩就走了过来,扯了他的衣袖,和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内侍的注意力就转移了过去,压低了嗓音和唐归掩点头说着什么。
云罗和唐韶两人就乘机磕头谢恩,又退到了唐夫人身后。
赏赐的东西被唐府的下人接了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送进了正厅的长案上,当成宝物一般供奉在案前。
唐归掩留宫里的人喝茶,可是那位打首的内侍说了几句,却再也不肯坐,说不能耽误了新人洞房的吉时,就告辞了。
唐归掩和唐韶亲自送到门外。
院子里的空气一松。
云罗忙上前给唐夫人行礼。
唐夫人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微微颌首算是受了云罗的礼,然后就不再说话。
回避在厅内的亲朋好友都涌了出来,杨二夫人走过来,笑嘻嘻地拉了云罗的手,高兴道:“弟妹,恭喜恭喜啊,这样你就是三品封诰了,往后过年进宫朝拜咱们就可以结伴一起了。”
按制,唐韶可以为妻子上奏请封,可一般也就得个四品诰命,如今宫里不等请封,主动册封,已经是殊荣,更何况还封了一个三品,可见荣宠。
杨二夫人的话一出口,旁边的女眷个个都点头附合,羞得云罗脸孔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的当口,她一个新嫁进来的媳妇能说什么?
可她的婆婆唐夫人站在一旁却是一言不发,甚至脸色还微沉,一副不是很欢喜的样子,众人原本还兴高采烈的,一下子就噤了声,就算是活泼伶俐的杨二夫人也不敢造次,微微不自然地住了口。
正好唐归掩和唐韶送完宫里的人返身入内,招呼着大家进屋入席,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都溜了进去。
唐夫人则飞快地扫了眼云罗那个方向,说了句:“你也赶紧回房去吧。”就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正厅。
走在云罗身边站定的唐韶就低声道:“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再出来敬酒。”
云罗这才回过神来,朝着一身崭新衣袍的唐韶点头微笑。
两人相视而笑,就这样往后院走。
“我们住的地方叫落霞院,母亲为了我们大婚特意重新布置的。我从前住的地方要稍微狭窄些,落霞院宽敞,往后我们有了……也不会嫌挤。”唐韶说着微微一顿,“子嗣”二字就这样吞没在唇齿间。
云罗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羞得都不敢抬头。
他……真是什么都敢说。
才成亲第一天,就已经想到孩子了。
可不知道为何,听到他这么说,她又觉得十分甜蜜,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他和她再多几个孩子的情形。
那些孩子,或像她一般,眉目细长,笑容谦和;或像他一般,眉峰如山,目光如电。
想想都觉得有趣。
然后就不由自主地“扑哧”笑出声。
旁边的唐韶就有些茫然地望着她,不解道:“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云罗触到那比星空还璀璨的眸子,似乎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内心,哪里还肯跟她说实话,摇头拼命说“没什么”。
唐韶自然不会相信,可当着前后十来个丫鬟小厮,他也做不出亲密的举动,只能把心底的好奇压了下去,只是在心底暗暗地想,等会儿一定要让她心甘情愿地亲口告诉他。
一想到这个,唐韶的心情也不由激荡开来,热血在四肢百骸中肆意奔腾。
他嘴一抿,携了云罗的手,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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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落霞院,唐韶立即挥退了众人。
几个从前就服侍过他的人自然不觉诧异,倒是云罗身边跟过来的红缨、青葱有些迟疑。
唐韶微微拧了眉,云罗连忙给两人使眼色:“你们先下去吧,等会儿有什么事情,我再叫你们。”
红缨和青葱这才曲膝告退。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云罗才抬头,就发现头顶一片黑影,她已经被唐韶整个笼在了身影之下。
不知为何,她的呼吸顿时乱了,二月寒凉的气温一下子升高了许多,她又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闷热。
手下意识地去拨弄自己胸前的衣扣。
却不想这样的举动落到了唐韶眼中,挑起了他所有的热情,尤其是那葱白细腻的手指称在大红的喜服上,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不及思索,唐韶已经伸手把她揽在怀中,低头靠近。
云罗的心“嘭嘭”乱跳,手想要去用力推开他,可是她那点力气放在唐韶身上,挠痒痒都似乎嫌不够。
一息之后,唐韶终于覆上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红唇,细细描绘。
云罗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已然被攻城掠地。
热浪一**地朝她涌来,细碎的吟哦声就在喘息的间隙溢了出来。
微微阖着黑眸的唐韶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暗红,唇齿间的力道就又重了几分。
云罗感觉自己快要被他揉进身体,闷得难以动弹,就算是呼吸都是奢侈。
她不由轻轻地啜泣起来。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眶里滴落,蜿蜒进唇角,一丝冰凉和苦涩惊醒了沉迷中的唐韶。
他随即松开了云罗,满脸抱歉地对她低声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痛你了!是我太粗鲁!”
依然带着几分喘息的唐韶愧疚不安地望着云罗,等她脸色缓和了过来,他才放松。
云罗却是难为情地不肯看他。轻轻推开他的手臂。低声道:“你不是说送我回来后还要去外面敬酒的吗?这会儿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还是先去敬酒吧,以免怠慢了宾客。”
这是要赶他走的意思?
唐韶眯了眯眼。不动神色地望着她,不以为然道:“其实我不出去也没事,有陆川、郑健、靖安他们在呢……有他们挡酒,我去不去其实都没关系。谁都知道。我今天是要同房花烛的。”
他在说什么呢?
哪里有人把同房花烛夜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吃惊不已的云罗惊愕地抬眸,一下子就跌进了唐韶深邃的眸海中。
这家伙。不是说他笨嘴拙舌吗?怎么一开口就是这么惊世骇俗的呢?
唐韶望着她用手心轻捂红唇的模样,不由开怀大笑。
“你笑什么?”云罗一下子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横了他一眼。
他就抿了抿嘴,挑眉回答:“看你吓的。我不过是哄你呢,哪里能躲在这边不出去?就算我想,陆川他们几个也不会放过我。说不定再晚些就要杀到新房来闹腾了……”陆川也许不会,可郑健和陈靖安就说不定了!云罗赞同地点头。就听见唐韶继续道,“更何况还有满院子的贵客在呢?总不能让我父亲一个人招呼吧?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几个亲戚,没办法像其他大族一样,办个喜事,有一打的堂、表兄弟上阵挡酒……”
说到这里,唐韶的口吻里没来由的一丝落寞。
云罗对于他家的事情知之甚少,听他这么一说,虽然心中疑惑,可到底场合不对,也没有问下去。
既然唐韶还要出去敬酒,那自然不会留下来,云罗便恢复了从容,神情自若地问他:“要不要喊人进来服侍你换件衣裳?”
“不用了,就这件吧。”唐韶摇头拒绝,正欲离开时,突然转过身对云罗一本正经道,“我曾跟你说过,从前我就不要人近身服侍的吧?”
是啊,他曾说过。
云罗下意识地点头。
“往后还是这样,不,不,往后应该是……”由你亲手替我更衣!
猝不及防间,唐韶已经俯在她耳边温声旖旎地低语。
果真又惹来她满脸的通红。
唐韶怜爱地望着她如玉的耳朵转为粉红色,不禁心情大好,大步流星得推门而出。
云罗则捂着发烫的脸孔躲进了西次间。
红缨和青葱适时地出现。
“小姐,奴婢先服侍你把喜服和钗环卸下来吧?”红缨体贴地问。
云罗感激地望了他们两人,连忙点头。这一套新娘行头真真是沉得吓死人,戴了这么大半天,脖子都快被压垮了。
青葱就立即转身出去,准备洗漱的器皿。
红缨则扶着云罗先到梳妆台前坐下,把钗环一一小心地卸下来。
不一会,青葱身后跟着紫薇和粉桃一起端着铜盆、热水、毛巾之类的东西鱼贯而入。
云罗见到他们几个,不由微笑:“都还习惯吧?这么一会儿就能置办出这些东西,看来你们已经提前去查看过了。”
几个人得了云罗的夸奖,都笑盈盈的。
尤其是紫薇,更是嘟着红唇邀功道:“小姐,小姐,这都是奴婢的功劳哦,奴婢一到这里,就先去熟悉院子的环境,还有去看好东西都摆在哪里……”
“胡闹,怎么还喊小姐,接下来我们都要改口了,以后一律称呼少夫人。紫薇,你可记着了。”红缨却在旁边着急地责备。
众人这才意识到称谓的问题,不禁都点头。
被责备的紫薇浑然不介意,不过是吐了吐舌头,望着红缨调皮的笑。
这丫头还是野了些,可得收收性子。
念头闪过,云罗就打定主意,接下来要找个机会跟红缨说一声。
一阵忙碌的洗漱,终于把满身的累赘都卸下,云罗换上了一件雪白中衣,配一件玫红色富贵花开的褙子,下面穿着同是玫红色绣富贵花开的百褶裙,整个人恢复了从前的温婉精致,新娘装的浓烈鲜红终于在她身上全然褪去。
“少夫人还是穿这样的好看,那新娘服喜庆是喜庆,可瞧着千篇一律,哪里还有少夫人平日的气韵。”红缨赞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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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齐齐附合,云罗也被他们说得心花怒放,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少夫人。”正在热闹时,就听见唐夫人赐的嬷嬷在门外走了进来。
众人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去。
紫薇和粉桃曲膝行礼先告退,留了红缨和青葱在旁边服侍。
“嬷嬷,何事?”云罗正襟危坐地看着嬷嬷。
虽然是婆母赐给她的,但是这位嬷嬷为人沉稳,行事妥帖,倒没有茯苓那般顶着唐夫人的名头处事乖张。
她还是挺欣赏这位嬷嬷的。
有心想要收为己用。
尤其是如今她嫁到唐府,实在需要熟悉唐府的人为她忠心,红缨几个虽然伶俐,可到底对于唐府陌生,不如有嬷嬷这类在唐府行走了大半辈子的人行事方便,而且知道府里的大小事情。
念头闪过,她就翘起了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这位嬷嬷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看到云罗的表情变化,心里就有了想法,顿时又往云罗跟前走近了两步,曲膝行礼后再回禀道:“老奴想着少夫人是新进府的,几位服侍的姑娘又都对府里不熟悉,所以斗胆进来,想要跟几位说一下这院子里的情形,和府里一些大致的情况。”
。 这倒是如及时雨一般恰到好处。
云罗满意地看了眼嬷嬷,目露赞许。
旁边的红缨是个十分知机的,见状立即上前拿了个荷包塞到了嬷嬷手里。
那嬷嬷推辞了几下就爽快地拿下了。对着云罗喜滋滋地行礼,说是谢少夫人的赏。接着,就跟云罗几个大致地描述了一下落霞院的情况:三进的院落,每进五间各带两个耳房,院子里有一个现成的小厨房,砌着两口灶,一口大一口小,大的时时刻刻地烧着热水,小的暂时没用起来,但是往后如果想要做个夜宵、炖个甜品什么的却可以用上。十分方便。
因为是新粉的院落。所以落霞院处处透着精致和明亮,哪怕是墙角的一丛芭蕉、几株翠竹都显得活泼可爱、生机勃勃,可见装扮这院子,府里也是用了心思的。
云罗一边听。一边暗思。
有了嬷嬷的一番讲解。云罗几个很快的把落霞院的情况摸熟了。
云罗特意赏了嬷嬷一碗莲子汤润喉。吩咐红缨去小厨房准备好醒酒汤,等会唐韶肯定饮酒,可以及时给他端上来。
云罗如此吩咐。众人自然下去忙碌。
一时间,时间过得飞快。
等唐韶回到新房时,一碗温度刚好的醒酒汤就第一时间送到了他眼前。
甜白瓷的碗沿是一根根葱管似的玉指。
唐韶的眉眼分外地明亮。
端着醒酒汤的云罗下意识地心里一慌——
有一种人,喝得越多眼睛越亮。会比平时……随心所欲些。
唐韶平日里冷漠寡言,他这样的人喝醉了酒会怎样呢?
正在猜度时,唐韶已经越过她,往净房走去——
“我要沐浴,你拿了衣物进来。”
望着净房的门扉开了又阖上,云罗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难道是要让自己去服侍他沐浴吗?
“由你亲手替我更衣。”先前唐韶在她耳边的低语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他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脸颊就不受控制地烧红了。
听他的?还是不听他的?
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先于她有了决定——
她捧着衣物走进了净房。
氤氲的雾气、哗啦啦的流水声,云罗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坐在宽大木桶里的唐韶听见她进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那目光……灼热地比桶里的热水温度还高。
云罗慌张地低了头,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这样闯了进来,正在欣赏一个年轻男子在自己面前赤身**地沐浴。
自己这样……真是不知羞。
心跳如雷的她慌慌张张地把手里的衣物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用低若蚊吟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句:“我给你送衣服的,马上出去。”然后就打算转身离开这让人面红耳赤的场所。
可惜,唐韶不肯如她所愿。
伸手拉住了她雪白中衣的袖管。
她羞红地望着袖管上的那只大掌,窘迫道:“我,我,出去等你……”
可大掌的主人显然很固执,哪里肯放她离开。
下一刻,就感觉到一阵热烫的水雨从她头上洒下来滴落在她身上,而整个身子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瞬间失去平衡感的云罗一下子惊呼起来。
手里的衣物就这样落在了地上。
唐韶已经把她放进了木桶,热水一下子渗透过衣料,接触到她的肌肤,晶莹的水滴从她乌黑的发丝一路流淌到如霞的脸颊、如玉的脖颈,直没入衣领间,迤逦出若隐若现的曲线。
唐韶不由自主地阖了阖眼睛,点漆的黑眸亮得比天空的星子还璀璨。
他,他这是……见过一次他这样的云罗心里隐隐约约明白是所为何事,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双手护着衣襟往后退。
马上,背部就抵到了木桶内壁。
唐韶低沉地笑出声,好像是看到了多有趣的事情。
云罗就忍不住羞恼——
他是把自己当成无路可逃的小白兔了吧?瞧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心中腹诽之余,她突然灵机一动,对着已然靠近她的男性躯体提醒道:“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呢,嬷嬷们都等在外面。”
边说,心里边一阵窃喜。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却没想到惹来唐韶好不住地回答:“让他们等着。”
让……他们等着?
这样不合适吧?
不等她反驳,唐韶已经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把她一把搂紧怀里细心地亲吻起来,从额前的发、细长的眸,一路延伸到红唇、颈脖……
湿透的玫红褙子和雪白中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木桶边。
净房里只剩下细碎的吟哦声。
“不行,不……行……”有些忘情的云罗感觉到有一只手顺着她纤细的腰肢在往上攀沿、摩挲,颤栗的酥麻感也不能淹没最后一丝理智闯回了脑子里,“元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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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云罗躺在木桶里能自由呼吸时,浑身上下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氤氲的水汽中,白嫩的藕臂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红印子。
她羞得都不敢去看,只是把手臂埋进水里,以为这样就可以视而不见。
“要不要我喊红缨进来服侍?”唐韶的声音在净房门口响起。
云罗手忙脚乱地拿着手臂去挡自己的胸口,早就忘记了自己在进来时已经把净房的门从里面锁上了,唐韶压根就进不来:“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娇羞的声音比往常更慵懒迷人,云罗自己并没有发现,可是一门之隔的唐韶却是闻言不由弯起了嘴角。
“不如……我进来?”他起了戏弄之心,果真听见净房里惊慌失措地扑水声。
“不……用,真不用,我,马上好。”语无伦次的回答,一反往昔的从容。
唐韶享受着别样的美好,人倚在门前,神情闲适。
只是苦了云罗,本来打算在热水里泡泡去去疲乏的,却不得不加快了速度洗洗弄弄之后就换了件粉红色的寝衣、披散着长发出来。
“我来帮你擦头发吧。”唐韶望着她湿漉漉的发,眼神认真而宠溺。
云罗却是半点都不敢看他,紧紧地捏着手里的毛巾,拼命摇头。
“听话,时间长了,容易着落。屋子里虽然烧着地龙,可到底天气寒冷,小心受了寒气。”说着,唐韶就不由分说地从云罗手里夺了毛巾,然后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按在了旁边的大炕上。自己则站着拿毛巾为她擦头发。
那动作轻柔而细腻,一点都不像他。
烛火摇曳是一站一坐的剪影。
云罗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我来吧,哪里能让你一个男人做这些?”
唐韶却不肯松手,依然坚持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目光滑过她如玉的脖颈,衣襟深处微微露出红色的印子,他手里的动作一滞:“对不起,弄痛你了。”
云罗一下子明白过来。脸红地似火烧。
“没事。我,我……还……好。”云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无措中突然想到了云锦烟。不由脱口而出道,“云锦烟,我那个堂妹你还记得吗?”唐韶轻轻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这个人,云罗松了一口气。恢复了镇定,从容道。“刚刚收到她的来信,说她已经定了亲事,对方是新央的县尉沈莳之,婚期定在四月。本来她还想到京城来送我出阁。这样一来就没办法成行了。信里她邀请我四月回新央去喝她的喜酒呢。”
说起此事,云罗心情很好。
可唐韶却在听到沈莳之的名字,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可惜背对着他的云罗看不到。
“四月的婚期,最起码要提前一个月就动身。到时你还在成亲第一月里呢,哪里能离开京城?母亲她肯定不会同意的。”唐韶一反常态地话多。
云罗却没有注意到这点,她的心思被唐韶话里提及的给全部占据了,想想极有道理,顿时就有几分遗憾,可惜道:“你说的我也明白,只是说出来想想罢了。”神色渐有落寞,可她旋即就振奋了精神,露出一个笑脸道,“算了,她也能理解的。我多挑几样好东西,然后派个人跑一趟新央,嘱咐那人在新央喝了她的喜酒再回来,到时让去喝酒的人把当时的情况跟我一五一十说个清楚也是一样的。”
说完,言谈间就有了明媚笑颜。
唐韶闻言,点头轻“嗯”表示赞同。
云罗就拉着他商量选什么贺礼,首饰、衣料、京城的稀罕东西是必不可少的,云罗最后提到:“我想私下给她两千两银票当体己,让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她母亲云二太太对她是肯定不会有半点照拂的,更不用说置办什么像样的假装,虽然说沈家下定或给些财物,可到底都是先到云二太太手里捏着的,能从指缝里给她露多少,我可不敢乐观。不如我私下给她银子来得实惠,到时她缺什么就可以买什么,也不至于嫁人的时候寒碜,丢了自己的脸面。”
云罗感慨颇深地道。
她可是最清楚这没银子的窘迫了,自然唐韶给了她那些体己银子之后,她终于有了“有钱好办事”的感觉。
这些话她从没唐韶说过,却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用如此自然的口吻平和说出。
唐韶自然不知道她的感慨,不过,云罗怎么说他就怎么听,没有半点质疑。
两人很轻松地边聊边擦干了头发,只是到最后,云罗早就累得上下眼皮打架,不等唐韶在耳边说着什么,眼皮一合就这样睡着了。
得不到她回应的唐韶俯身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她已经沉沉进入梦乡,嘴角的笑容感染到了他,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到了床上,散开了被褥,小心地把她拥在怀中,细心地掖好了被角,他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怀中温热的身子渐渐温暖了他比常人偏冷一些的体温,清浅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前扰得他微微有些发痒。手指忍不住往她的腰间慢慢上移,摸着涤荡起伏的山峦线条。
本来如猫咪一般满足的嘴角却不知因为想到了什么而慢慢塌了下去,眼中的光芒也一点点地收淡。
甚至,在不知不觉中他还叹了一口气。
云罗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依然是鼻息均匀地香甜而眠。
唐韶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凌厉有神,也不知道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炯炯如电,望着纱帐外跳跃的龙凤喜烛掩不住清冷的月辉泄了一地的银色,分外出神。
“哎……”第二次叹气轻轻地从他喉间婉转而出。
这一次,偎在他怀里睡得正酣的云罗翻了一个声,惊动了沉思中的唐韶,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叹气惊扰到了她,屏息凝神等了一会,直到胸前的呼吸再次绵长均匀起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绵长。
红烛一夜燃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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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王嬷嬷领着人进来把铺在被子下的元帕小心翼翼地收进锦盒里,云罗的脸一直红得可以滴出血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
可王嬷嬷却是兴高采烈地拿了锦盒恭敬地称呼唐韶“少爷”、她为“少夫人”,唐韶“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倒是云罗,亲自去扶了她一把,然后垂着头娇羞问道:“父亲、母亲那边可是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按理,新人成亲后第二天早上应该先要去给公婆请安,然后再去祠堂给祖宗上香,新妇则要认亲夏日的小雨全文。
云罗没有生母或者理事的长辈,这些还是许太太跟她说的,至于世家女子在出嫁前一天由生母教导夫妻人伦之事,在云罗身上是没有了。
所以,她虽然知道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些什么,可实际一点细节都不知道。
昨天唐韶的热情……委实吓到了她。
她现在浑身上下还没有一丝力气。
再也不敢任自己胡思乱想下去,她赶紧掐住了满脑子的绮思,面红耳赤地出了内室,由昨天的全福夫人给她开脸,然后梳了妇人妆的圆髻,插了中宫娘娘赏的富贵花开的金簪。
王嬷嬷见她打扮妥当,唐韶又穿着整齐地坐在一旁,就躬身请示是否要去芳萋院请安。
云罗看了眼唐韶,见他微微地一颌首,她才转过头对王嬷嬷轻声道:“我们去给母亲问安。”
这一幕都落在了王嬷嬷眼里——云罗行事都以唐韶的意见为准,可见对唐韶的看重。最新章节全文</strong>
王嬷嬷见状不由暗暗点头。敬重之意就浮上了眸子。
越发不敢怠慢云罗,亲自扶了云罗的手往芳萋院走去。
芳萋院里静悄悄的,偶有小丫鬟走路时带动的衣料摩擦声。
云罗才踏进芳萋院,下意识地顿步。
走在她前面的唐韶发现了,并不催促,只是停了脚步等她。
再难都走过来了,更何况现在她已经是唐府明媒正娶的儿媳妇?
云罗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那些近乡情怯的情绪猛地压到了心底最深处,扬起一抹笑容,朝着唐韶粲然笑道:“相公。请先走。”
软软糯糯的“相公”二字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甜糯一下子盈满了唐韶的整个心房。他下意识地柔和了眼角,对她温柔一笑:“好,那你跟我一起进去。”
站在旁边的王嬷嬷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是看花了眼睛——
这就是他们那个连走近他一丈范围都会被他冻得浑身一哆嗦的少爷吗?
这就是那个被他们暗地里称之为“冰山”的少爷吗?
眼前的这人分明眉眼温柔、神情平和。和他们所知所见的少爷哪里是同一个人?
王嬷嬷小心地藏好眼底的骇然。低头扶着云罗往正房走去。
唐归掩夫妇早已穿戴好了端坐在正房的主位上。云罗微微错后唐韶一步进了房间,看到地上两个大红织锦的蒲团,就和唐韶一左一右地跪在了蒲团上。
王嬷嬷笑盈盈地把锦盒呈到了唐夫人手边。然后立即指挥着旁边的小丫鬟端着托盘上前,唐韶和云罗一人一个从托盘里端了茶盅分别呈给唐归掩和唐夫人。
这是“新人敬茶”,按理,父母接了茶盅之后,象征性地喝上一口,要分别给新人见面礼。
云罗端着茶盅高高地举过头顶,却发现前面久久未有人接,她心底“咯噔”一下——
难道唐夫人准备在这个场合下给她下马威?
当着唐首辅和唐韶……的面?
云罗的后背微微冒汗,可她却不敢有任何表露,依然高举着茶盅神情肃穆乖顺地等候着综艺大亨闯花都全文。
屋子里响起了唐归掩一声“咳嗽”。
云罗低垂的视野里看到唐夫人那条大红色的马面裙微微动了动,她手中的茶盅被接了过去。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唐夫人象征性地呷了一口后就离了唇,从旁边一个小丫鬟的手里接过一个大红色的锦盒,递到了她面前,听不出情绪地道:“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可一看这锦盒的精致就能想象出来里面的东西肯定很贵重。
可东西的贵重与否又怎及得上唐夫人对她的喜爱呢?
一个儿媳妇,在婆家若是得不到婆母的喜欢,那她的日子今后会很难做。
压下脑海里一闪而逝的念头,云罗恭敬而喜悦地接过那个锦盒递给了身后的红缨,只是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先她一步从蒲团上站起来的唐韶伸手欲来扶她,却感受到了唐夫人如箭一般锐利的视线。
云罗悄悄地摆了摆手,唐韶就退了回去。
旁边的王嬷嬷热情地过来把云罗扶了起来,两边的小丫鬟眼明手快地把地上的蒲团收了起来。
唐归掩在他们两人身上迅速地一瞥,沉声道:“坐吧。”
唐韶和云罗依言一左一右坐在了两人的下首,丫鬟们忙碌地端茶上来。
大家都没有开口说话,等上好了茶,唐夫人就抬眸对屋子里服侍的道:“都下去吧。”
所有的人蹑手蹑脚地鱼贯而入,屋子里一下子空荡起来,就剩了他们一家人。
唐夫人率先沉了脸,迫不及待地对着云罗一顿数落:“昨天那样忙碌的日子,为人妻子的不知道体贴相公的身体,还闹腾着,实在是……”
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韶制止了:“母亲,成亲哪里有不累的?再说罗儿十分体贴,我很满意。”
唐夫人就“你”了一句,瞪着他。
他们母子俩个在打什么哑谜?
还有婆母劈头盖脸地跟她说了一通什么“体贴相公的身体”、什么“闹腾”,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指他们昨夜太荒唐了?
可是,可是……那也是唐韶他热情……而且,洞房花烛夜都都是这样的吗?
怎么婆母对她有这样的指责?
夫妻成亲,哪里有不洞房花烛的?
婆母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想到此处,云罗的两颊苍白。
更为重要的是,她感觉到公公唐归掩威严中带着审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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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到她的公公,这位当朝首辅,她一直是敬重有加,她以为——
公公虽然不是很满意自己,但还不至于带着偏见地不待见自己。
想到此处,她不由生出了些许勇气,半抬了头,迎上了公公的目光,却发现那暗沉如水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快。
不快?
对,虽然很快,可还是让她捕捉到了。
为什么连公公也情绪不太对?
他又是为了什么不快?难不成也是为了他们圆房?
想到此处,云罗的心里就似打翻了五味碟,别提多难受。
正在心神恍惚时,就听见公公威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拙山,既然宫里册封了云氏,那你离开五军都督府的旨意应该不日就会到达,早些做好准备吧。至于圣上要把你安排到什么职位上,不得而知,你也不要有任何想法,只管在家中歇一段时间,正好……你新婚燕尔,可以陪陪云氏。”
唐归掩的话似惊雷一般划过天际,让云罗如梦方醒——
唐韶要离开五军都督府?
为什么?
为何公公话里话外暗示是因为宫里册封了她而驳了唐韶的差事?或者压根就是要驳了唐韶的差事而以册封她来补偿一二?
是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的意思吗?
唐韶不是很受圣上器重吗?
为何会有这样的对待?
一下子,她心里翻江倒海般地掀起惊涛骇浪,可瞥一眼旁边的唐韶,却发现他神色平静,毫无难受之意。
“嗯。我知道了。离开副指挥使的位置,正好有闲暇可以留在府里。”唐韶坦然道。
只要唐韶不觉得委屈,那就没事。
她的心略略好受些,就听见坐在她上首的唐夫人冷哼了一记,目光却刀锋般地刮到云罗脸上:“不就是你任性妄为,跪在宫里两个时辰,圣上觉得你因为一个女人……昏了头。不堪重任。所以才要冷落你,小惩大诫。”
唐韶跪在宫里两个时辰?
是因为一个女人,那肯定是她?
所以宫里才会莫名其妙地给她赐婚。否则凭她一个平头百姓,怎么可能会突然接到宫里的旨意?
云罗存在心底的疑团终于在此刻唐夫人的话里找到了答案。
她一直以来掩耳盗铃地说服自己,说是运气好,所以才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好事。原来压根天上不会掉馅饼下来,他们的婚事是唐韶跪在宫里两个时辰坚持求来的。
想到此刻。云罗眼底含了泪,喉咙发涩。
唐韶见状,立即反驳自己母亲的话:“母亲,你不是从前总是怪我没有时间留在府里吗?回来后没待了多久就去了苏州任职。好不容易,我如今能够留在府里每日到你跟前请安,你怎么又不乐意了?”
唐夫人被儿子的一席话呛得脸色发白。“你”了两句就恼怒地低了头去端茶啜了一口,可是显然茶水也不能浇熄她心头的怒意。搁下茶杯时,不由加大了力度,“砰”的一声震的云罗两耳轰鸣。
唐韶加重了语气,无奈道:“母亲。”
唐夫人没有回答,可云罗却感觉到她尽力克制住了自己心底的怒气,隐忍不发。
看来婆母很顾忌自己的儿子。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她却觉得浑身一松。
只要有唐韶在,婆母就算对她再不满意也不会闹得太过分。
有了这样的认知,云罗就像看到了自己这位人称“铁娘子”的婆母身上的弱点,对于往后和她的相处,她的心底渐渐有了脉络。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那边唐归掩已经在问唐夫人祭祀、认亲安排的怎么样了,唐夫人吸了一口气,对自己的相公露出一个笑容道:“早就准备妥当了,就等时辰到了,我们一起过去就可以了。”
眼看着祭祀、认亲的时辰快到了,唐夫人就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回去更衣,自己则扶着额头一脸疲惫。
唐韶和云罗对视了眼,起身作揖、曲膝告辞。
唐归掩目送着他们两人离去。
房门阖上,他就沉了脸:“这才是新婚第二天,你把那些责怪都推到她头上,拙山听了心里要不高兴的。”
“那我的不高兴谁管啊?”闻言,唐夫人的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我一看见她那张脸我就头疼,尤其是昨天宫里来的册封她的旨意,旁人表面上虽然都争相对我恭贺,可我瞧得出来,他们一个个心里头都在笑,笑我这个平常眼高于顶的隆安郡主,最后居然娶了这样一个寒门祚户的女儿。我心里头不甘愿啊,凭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我的儿子是个残的,也不至于落魄到要去娶这样一个女子来做儿媳妇……”说着,唐夫人的泪水一下子就决了堤。
唐归掩最受不了就是一向坚毅的妻子在他面前掉眼泪,看她如此,责备的话也就不忍说出口,所有的一切化为一声叹息,软软道:“拙山的身份曝光之后,西北侯那边恨不得满世界地找我们唐家的不对付,若我们再找个权势滔天的儿媳妇,那我们的鲜花着锦在圣上心目中与西北侯又有何区别呢?不是第二个烈火烹油吗?就算拙山没有喜欢上云氏,我也会作主替他选个出身寒门的妻子。既然他有了心上人,而这云氏又恰巧符合我的期望,我才会乐见其成的。”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也清楚。只是心不甘罢了。”唐夫人经由唐归掩的一番劝导,心里的郁结渐渐散去,眼泪也收了起来,目光滑过旁边那个装着元帕的锦盒,她的眼神又不禁一暗,“他们两个既然已经圆房了,往后……”
却没有再说下去。
唐归掩显然知道自己妻子的意思,闻言也有一瞬间的沉默,脸上也现了难得的沉凝之色:“这些年,拙山跟随他师父修习寒冰诀,他身上的毒应该清的差不多了。既然他师父肯放他下山,就说明不碍他成家生子。我看你刚刚的表情有些明显,当心露了行迹让云氏察觉。”
“察觉了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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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归掩就蹙了眉:“从前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为好。那些事……于你我都是睡梦之中的梦魇,又何必强加在孩子身上?她既然嫁进来了,儿子又喜欢,欢欢喜喜地等着他们开枝散叶、给你我含饴弄孙不是正好?何必要把从前再扯进来?你我费了多大的劲才缓过来,甚至差点失去拙山……”
隐隐颤颤,直击人心。
唐归掩的话似是穿透了岁月的尘封,把那些曾经的痛苦、泪水、担惊受怕都折射了出来,唐夫人饶是如此刚强的一人,也在脸上显露了惊骇之色,终于不再愤懑不平,长叹一口气后,便无奈道:“嫁了进来就是我的儿媳妇,我好生教就是了,你放心,会有分寸的。”
算是间接地给了承诺。
唐归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喊丫鬟进来服侍他更衣准备去祠堂祭祀。
落霞院里,云罗正在为唐韶整理衣袍。
“我母亲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唐韶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开口。
云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又细心地为他整理衣领处的褶皱:“没事,母亲是长辈,她随便说什么,我都不会同她置气,有什么,我多忍让就是了。”
因为是低着头说话,所以那声音分外的沉闷。
唐韶就一把抓住了在他胸前忙碌的手,担忧地望着她。
云罗抬眸正好看到,不由“扑哧”一笑:“瞧你这担心的样子,你放心吧,我也不是个蠢笨的。会任母亲欺负到闷声不吭。从前几次,你不都瞧见了吗?我自然有法子可以保护自己。”云罗笑着安慰他。
唐韶却不容乐观:“从前,你未嫁进来,到底是客人,她尚会存着几分顾忌,可如今,你是名正言顺的唐府少夫人。她这个婆母想要怎么给你立规矩。可是她的权利。你可别想的太轻易了,我母亲的性子,我是知道几分的……”
“铁娘子嘛……我知道了。”云罗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唇上。一脸不在乎。
唐韶还想再说什么,可是转念一想,云罗素来有主意,也就什么都不说了。两人换好了衣物之后,等下人来催促。他们就携手出了院子。
之后,就忙着祭祀和认亲,等到云罗再回到落霞院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府里还有些亲近的客人留下来用膳。唐韶陪着唐归掩出面去招待,后来就与云罗分道扬镳。
而唐夫人则领着云罗应酬着亲近的女眷,虽然没有唐韶在身边。可当着客人的面,唐夫人对云罗虽然称不上亲热。可到底没有露出不虞的神色。
云罗着实松了一口气。
直把客人都送走之后,唐夫人挥手示意她告退,她才拖着疲乏的身子如蒙大赦地回去。
一进屋子,她就赶紧把红缨喊了进来,示意她立刻把头上那些沉甸甸的首饰给卸下来。
望着满头珠翠被一一拆下,云罗忍不住舒服地长呓出声。
“这些东西真是沉得要命,压得我脖子又酸又痛,这会儿都已经没有知觉了。”云罗指了指桌上的首饰,露出一副敬谢不敏的神情。
红缨十分乖巧,站到了她身后被她揉捏肩膀,很快,在她的芊芊玉指下,云罗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接着,红缨几人服侍着云罗沐浴更衣,她换了家常的衣裙靠在了临窗大炕上歇息。
就看到窗外下有人影晃动。
红缨抬了抬眸,便走近云罗禀道:“少夫人,想来是马嬷嬷要找你回些事情。打你刚回院子,她就侯在外面了。”
马嬷嬷就是唐夫人赐给云罗的嬷嬷,虽然没有任何人发话,可她领着落霞院管事嬷嬷的差却是当仁不让。
她有什么事?
云罗的眼底闪过一丝疑虑,而后朝红缨点了点头,红缨会意地退了出去,撩开帘子请马嬷嬷进来。
行礼之后,云罗吩咐给马嬷嬷看座,一番推辞之后,马嬷嬷半坐着说明了来意——
“少夫人的嫁妆暂时都放在了后进的西厢房,老奴怕少夫人担心,先过来回禀一声,请少夫人放宽心,老奴这几日一直睡在那边守着,等少夫人得了空闲示下之后再收拾。”
果真细心周到。
云罗脸上一闪而逝的欣慰之色。
嬷嬷自然捕捉到了她脸上的神色,心中一动,目光睃了云罗身旁的红缨和青葱一眼,欲言又止。
云罗就轻声吩咐:“红缨、青葱,爷今天免不了会喝很多酒,等会回来肯定要喝醒酒汤,你们去小厨房备着醒酒汤,记着要一直温在灶上,吩咐粉桃用心些。”
红缨和青葱应声而去,屋子里只剩云罗和嬷嬷。
“嬷嬷,有什么话直接说吧。”云罗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
嬷嬷吸了一口气,就跪了下来道:“实在是老奴接了王嬷嬷的嘱咐,觉得事情为难,所以特来回禀少夫人,请示下。”
王嬷嬷?她不是唐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吗?
“哦,她嘱咐你做什么?”云罗的心隐约猜到了什么。
“回少夫人的话,王嬷嬷说……让我替少夫人理一下嫁妆。”说完这句,嬷嬷就如冒天下之大不韪般地垂了头,不敢直视。
理她的嫁妆?
云罗不禁愕然,手指却因为心底的气愤微微颤抖——
王嬷嬷一个仆妇哪里有那个胆子想要看她的嫁妆,这一切不就是她的婆母高高在上的唐夫人、隆安郡主的主意吗?
可堂堂首辅夫人、皇室表率的隆安郡主,竟然指使自己的仆妇去察看儿媳妇的嫁妆,她实在是气得难以自抑。
婆母再不喜欢她,也不能让身边的奴仆来作践她,否则以后她怎么在府里立足?
将来,她这个唐府唯一的儿媳妇终有一日是要接手中馈的,到时,她在下人面前如何立威?
婆母那般精明之人,她不可能不知道此举于她有多大的损害……可她依然如此吩咐,可见对她的不待见。
她开始慢慢体会到铁娘子的“傲慢”和难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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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嬷嬷的额头就开始冒汗,惶恐地看了眼云罗,立即低头战战兢兢地道:“可能是想帮忙吧!怕少夫人刚刚嫁进府里,诸事不顺,怕府里有胆大的,顺手摸去了一两件,就不美了。txt电子书下载/</strong>”
这位马嬷嬷也是个会说话的,居然被她想到了这个理由。
她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可脸上依然笑得暖如春花:“可是,我听说唐府门风清正,长辈治家又严谨,怎么会有这样宵小之辈呢?我不相信。更何况,我不过才六十四抬的嫁妆,等空下来之后,吩咐了红缨几个,不消一天就能把东西收拾妥当。”
说完,云罗顿时想通了什么——
她嫁过来一共才置办了六十四抬的嫁妆,不比旁人十里红妆。
自己这位婆母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心里不痛苦吧?
她的脑海里顿时想到了白天认亲时发生的事情。
唐家没有什么亲戚,据说到唐韶这一辈,唐家已经有好几代单传。所以在认亲时,唐归掩面上的亲戚女眷就到了一个据说是唐归掩:年轻时的结义兄弟的妻子,年过五旬,以唐夫人嫂子自居。至于唐夫人那边,因为是皇族中人,若要出现则都是非富即贵的。最新章节全文</strong>可往往这样的女眷也不会轻易出现,所以到场的就作为姻亲之家的茂昌侯薛家的两位夫人,薛三夫人林氏则是抱病没来,再有的就是建宁侯府上的一位夫人和昨夜在新房里见到的建宁侯府上的媳妇、唐韶的表姐,再有两个也是勋贵人家的夫人,可是年纪都很大了,雍容华贵,气度慈爱,一看就是好相与的。
本来应该是没什么波折的。
可偏偏问题出现了唐归掩那位“嫂子”身上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出身来历。唐夫人介绍她时含含糊糊的只说是“胡太太”。其余就一带而过。到云罗去给她敬茶、呈上亲手做的鞋袜作为认亲礼时,这位胡太太居然当着满屋子女眷的面问她聘礼收了多少,嫁妆又备了多少,父母给了多少私产……
每个问题都足以让云罗尴尬无言。
哪里有人在认亲时问新媳妇这样私人的问题?
云罗无助地看向旁边的唐夫人疯狂农场全文。就看到自己的婆母眼底闪过一丝忍耐。然后就接过了话头。假笑道:“胡太太,这次怎么没瞧见你家儿媳妇跟过来?上次你的信里不是说她马上要为你生了个大胖孙子,还说等孙子落了地要请我们一家去大兴喝满月酒。怎么。孙子有了,你就忙得脚不点地,连这个请满月酒的事情都忘记了啊?”
唐夫人转移了话题,话音刚落,众人没想到这位胡太太就像是被点了火药印子一般,立即就炸了开来——
“别提了,弟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命苦。”说着,这位胡太太自动自发地就挽住了唐夫人的手臂,云罗眼睁睁地看着唐夫人身上那匹贵重的蜀锦做成的衣服被胡太太捏出了两道清晰的褶子,正在诧异时,就听见胡太太尖锐的声音响彻耳膜,“那个女人压根就是个骗子。什么孙子……我呸,她为了踏进我们胡家的大门,不仅买通了把脉的大夫,让那大夫蒙骗我她肚子里是个大胖小子,骗得我们答应了婚事,还讹了我一大笔的聘礼,抬着三十二抬嫁妆进门,结果那三十二抬嫁妆我可是一抬抬的看了,都是在上面盖了曾稍微好一些的东西,下面都是些拿不出手的穷酸货。那三十二抬的东西哪里值得了我给的那些聘礼银子,肯定是她藏私留在了娘家。我气得倒在地上差点就没爬起来,可我怎么能不爬起来呢?我得去找她理论呀!于是我就冲进了她住处去质问,让她跪了两个时辰好好反省,没想到回去之后她就说小产了,我呸……哪里是小产,根本就是她没有怀上身孕,眼看事情败露,没有办法再隐瞒,索性就以小产为名顺势而下。足见这个险恶女人的心计,我那个气呀……弟妹,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哪里忍得下这样一口气,她这样的恶妇,肯定是要被我送回娘家,她还死活不乐意,说什么自己没有犯‘七出’中任何一条,犟着不肯。好,老娘也不是个吃醋的,她拿‘七出’做借口,好,那我就拖上个一年半载,不许她和我儿子来往,到时,我就可以找个‘无所出’的名头休了她。以后,再给我那宝贝儿子找个像样的儿媳妇……”
她絮絮叨叨、唱作俱佳地说了一堆,众人从她唾沫横飞的诉说中了解了事情的大致。
直把这桩“曲折离奇”的婚事听了个完整。
可在场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对她所言所语简直是……不知如何评价。
不管她儿媳妇是否真有孕,可这位胡太太的行径用“胡搅蛮缠”四个字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关键她还一脸无所觉、趾高气扬的表情,浑然没注意到旁边人听罢,拿帕子捂住嘴巴无声笑的情景。
真没想到,唐大人的结义兄弟妻子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尤其是被她一口一个“弟妹”唤着的唐夫人,脸上煞是挂不住。
不等唐夫人安抚她转移话题,这位胡太太挽了她的胳膊凑在她耳边,用大家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说“悄悄话”:“弟妹,你这儿媳妇的嫁妆有多少抬?那些东西的成色怎么样?会不会也是个骗彩礼的……”
羞得云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位胡太太……简直是不可理喻。
后来,胡太太还想再问下去,幸好唐韶的表姐过来打岔,把众人的注意力给引了过去,才忘记了这一茬。
她以为自己的婆母不会听这位胡太太胡言乱语,却不想也做出了同样的行径。
实在是让她……跌破眼镜。
堂堂隆安郡主,竟然让人来查看她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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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觉得自己的整个认知被颠覆了。
可是,在马嬷嬷面前,她又如何能露出半点端倪?这些个下人,在世家大院里浸淫多年,哪一个不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别说是她脸上露出些许不耐,哪怕就是她轻轻一皱眉、一眨眼,恐怕他们心里都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掌握住主子的心思了。
想到此,她拼命告诫自己,一定要忍耐,一定要忍耐,用力而克制地调整了呼吸好几次之后,她才露出一朵笑容,对马嬷嬷温婉道:“母亲真是太体贴儿媳了,知道我刚进唐家,对这里一切都不熟悉,担心我手忙脚乱,居然派了人来关切我的生活起居,实在是让我这个为人儿媳的惶恐。”
她娓娓道来,望着马嬷嬷微笑不语,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马嬷嬷心底却是一震——
她从前就觉得这位少夫人厉害,如今发觉恐怕不仅仅是厉害这么简单。
任谁遇到婆母派人来查看嫁妆的事情,再好的养气功夫都会绷不住,却没想到这位少夫人,除了初初的愕然之外,很快就镇定下来,甚至说出了这么一番入情入理的话,把唐夫人的行径粉饰成对新儿媳的关心照顾,着实让人觉得高尚而感动。
这份机智,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若是在世家大族走出来的大家闺秀也就罢了,因为那样的闺秀都是倾全族之力精心培育,自小的见识自然比旁人要多。
可眼前这位少夫人呢?
她可不是什么名门世家的小姐!
她不过是来自江南一个小地方的女子罢了。
却没想到有这样的心智,怪不得能嫁进唐府做少夫人了!
想明白这个,马嬷嬷对云罗的敬畏之心又多了几分,甚至从眼角溢了出来。
云罗就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有了淡淡的欣慰。
这马嬷嬷是个能干人,若是能得了她的忠心侍奉,那对于她在唐府的生活会是极大的裨益。
念头闪过,她眉眼一弯,道:“嬷嬷,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
话题一转。不再提及关于嫁妆的事情。
马嬷嬷一怔。旋即就恭敬地回答:“回少夫人的话,有什么你尽管问。”
云罗就点头,道:“我瞧嬷嬷行事极有分寸。又是与宫里都极为熟悉的,显然是母亲在王府里就跟着的,既然这样,那嬷嬷应该是母亲身边数一数二的人物。怎么会让旁人得了先机?”
云罗直言不讳,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马嬷嬷没想到云罗言语一下子犀利至此。居然把这样的话在她面前挑明了。
想想少夫人不过才是年前进京的,到现在总共才几个月,都发现了其中的不妥,那府里共事多年的其他人呢。又是怎么想怎么看的?
马嬷嬷的心口顿时如坠了一块铅石,沉沉得直往下坠。
“少夫人慧眼,什么都瞒不过您。”她强露出一个笑容。眼角眉梢俱是涩涩。
云罗点头,端起茶盅浅啜了一口。却不说话。
马嬷嬷怔了怔,就继续道:“我们郡主出嫁时,一共从府里带过来四个贴身丫鬟,老奴和王嬷嬷都是。后来由郡主作主,把我们几个都嫁了人,留了老奴和王嬷嬷在身边继续伺候。可是老奴没有王嬷嬷善察主子的心意,又做了些惹主子生气的错事,蒙主子宽宏,没有发落已经是万幸,实在不能再肖想别的什么了。”
一席话,说得含含糊糊。
云罗忍不住暗暗皱眉头。
这位马嬷嬷刚到她身边来时,她就吩咐红缨去查过她的来历——
她本是隆安王府出来的,服侍在隆安郡主身边多年,从前可是四个大丫鬟中最为得脸的。后来,却不知为何,主子刚生产完,就突然为她作主许了人,而且她的亲事也不比其他几个丫鬟——夫婿都是良家子、郡主还了卖身契可以脱去奴籍,她的夫婿只是府里的一个下人,两人都是奴才,生下的孩子也是奴籍。等她生完孩子,也没有立即回到府里伺候,反而是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一直到她孩子过了五岁,因为她男人病重,她才又回了郡主身边服侍,管事嬷嬷的差事早早地就由王嬷嬷揽了下来,她只是一直做些不轻不重的活,平日不太能在郡主面前露脸,唐府里鲜少有人提及她。
她当时听完红缨的回禀,心里就有种奇怪的感觉,怎么曾经主子最为看重的贴身大丫鬟会突然在主子生产完之后被许了人,不是应该留在主子身边照顾月子吗?而且亲事又是如此的寒酸……明眼人一看就觉得有问题。
可这位马嬷嬷却偏偏还要在她面前打马虎眼。
云罗心里暗暗一句腹诽,然后就搁了手里的茶杯,径直道:“不知嬷嬷在母亲生产时犯了什么错?竟然惹怒了主子,不顾多年主仆情谊?”
马嬷嬷就像一只被针扎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气。
“少夫人,都……都是些陈年旧事,老奴办差懈怠,惹了主子不高兴。”马嬷嬷垂着头,声音低沉。
可云罗却觉得这话有假。
办差懈怠?她一个王府里出来的大丫鬟,行事进退堪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哪里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更不至于让主子随意地把她许给一个下人。
她显然不想跟自己说实话。
云罗心知肚明,眼睛微微眯起,神情就有了几分遥远的距离感:“嬷嬷这话,说得太过笼统。既然你有心避忌,那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她并没有逼她。
马嬷嬷这样的人,若是想要得她真心对待,又岂是权势可以压倒?
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她喝一下手边的茶。
马嬷嬷不由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静静地啜起来。
“谢谢嬷嬷如此知心体贴,对我的嫁妆如此有心。王嬷嬷那边,你就别管了,我会亲自去谢过母亲。”说完,就端了茶盅。
是让她告退的意思。
马嬷嬷顿时识趣地起身,行礼告退。
只是神色间却有了一丝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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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眉眼不动地看着她退出的身影,心里却对她的心境有几分体会——
她家中有两个病人,一个是相公一个是孩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命不好,当年生下的孩子居然是个痨病鬼,一直要用人参吊着,她夫婿因为替孩子筹措买药的钱,当差完了之后四处去接私活,结果被府里的管事发现,抓了起来打了一顿,伤了根本,从此以后也只能靠每日吃药来维持着。
如此下来,家里的生计都落在了马嬷嬷头上。
其实,马嬷嬷手里是很不宽裕的。
府里和她关系好的,都借过钱给她,幸好她信誉良好,说到哪个日子还,到了日子肯定会还。
所以阖府上下对她的风评不错,也乐意借钱给她。
这些都是红缨打听到的消息。
云罗心里顿时有了脉络,看来银钱对她很重要,而她的这份差事是整个家庭最大的支撑,她想要维持家里两个病人的吃药开销,那就必须要紧紧守着自己的这份差事,不能有任何差事。
所以,她才两头都不敢得罪,给自己来通风报信?
说到底,她如今是自己院子里的人,虽说是唐夫人赐给她的,可侍奉的主子却是她!
如果让自己发现她背着人偷偷在查看嫁妆,哪怕是因为碍于夫人的交代,自己也不会消气吧!
只要对她有了不虞,虽然一时没办法拿她怎么办,可要在往后的日子里随便寻个什么由头把她逐出府又是一桩不难的事情,她冒不起这样的险,也不想冒险。
所以才两头讨好!
微微转念。云罗就已经明白了马嬷嬷此举的意义。
对马嬷嬷越发地看重起来。
这样的人,明理懂进退,做事又有分寸,如果能得她真心辅佐,那就好了。
云罗在心里暗暗转念,对于她当年到底因何事惹怒了唐夫人的疑虑压到了角落里,略一思索。就把红缨喊了进来。吩咐道:“我记得陪嫁里有一包二十年的人参,大概多少数量?”
红缨想了想,然后肯定地道:“奴婢记得一共是二十根。还有二十根是十年的人参。因为年份不是很老,并没有和那些百年的人参收在一起,只是和白术、黄芪、甘草之类的普通药材放在了一起。”
云罗听罢,“哦”了一声。脸露惊喜:“还有二十根的十年人参啊?”红缨立即点头,云罗便吩咐道。“那好,你明日把这两包人参都拿出来,然后再挑些其他药材,分个五次。一点一点地送到马嬷嬷的家里去。”
“马嬷嬷?”红缨略有些迟疑。
云罗点头,肯定地答:“嗯,就是她。”
红缨见云罗神情。立即曲膝应“是”,说明日就去把东西准备好了亲自跑一趟。
云罗就嘱咐她。去了马嬷嬷家里什么都别说,只是留下东西,说两句安慰的话就好。
红缨不太明白云罗此举的用意,哪里有主子给奴才送了东西不声张的道理。可既然云罗这么说了,她不会有半点质疑,一定要依照吩咐行事。
主仆两人说完事之后,唐韶就回了屋子。
顿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酒气。
红缨识趣地退了出去。
唐韶一屁股坐在了临窗大炕上,端起桌上的茶盅一口气连喝了三杯。
一旁的云罗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惊诧道:“这是怎么了?很渴吗?怎么一口气喝了这么多?这茶都已经凉了,你这么喝法,当心伤了脾胃。”
云罗赶紧从他手里去夺茶杯,小心地续了热水,然后又重新泡了一杯递到唐韶眼前。
“喝这个,是热的。”
唐韶伸手接了过去,却包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挣脱,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我现在不要喝茶。”他意有所指地道,紧接着手一抖,再一松,茶杯就像是变戏法般地从手中掉了下来,被他另一只空的手接住,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旁边的几上,而那只抓着云罗的手掌一点都没有放松。
这家伙的话,分明暗示着些什么。
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晚上他热情如火的样子,云罗忍不住红了脸,不敢看他。
唐韶就有些动情地望着她,一用力,云罗就倒进了他的怀里,头慢慢地低下。
云罗却在最后关头一把推开了他,脸色也从迷乱变成了正色。
“我有事……要问你。”云罗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一本正经地发声。
唐韶就饶有兴致地点头道:“好,你问吧。”可神情却是一脸闲适,带有几分玩笑之意。
“早上去你父母那边敬茶时,你母亲为何生气?”想起唐夫人看到那个装着元帕的盒子时,神情不悦的样子,她的情绪一下子落寞起来,眼角眉梢也有了苦涩。
唐韶虽然不太关心旁人的情绪,也没兴趣察言观色,可到底是云罗,于他心目中大不一样。
如今明摆着云罗的情绪有些不对,他不由慎重起来,想了想后便道:“我母亲她没有生气吧。她反正一直这样,你也别太当回事情。”绝口不肯正面回答,甚至端起了桌上那杯云罗倒给他的茶杯,浅浅啜起来。
云罗伸手盖住了茶杯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不许瞒我,你我已经成亲,是夫妻。做夫妻不应该是坦诚相待吗?有什么事应该跟我说清楚,哪怕实情很伤人。”
唐韶见她面色凝重,知道不能瞒她,就携了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说了,你不准生气。”
云罗点头,就听见唐韶声音微有些不自然地道:“你知道我自小修习寒冰诀吧?”
这个事情,云罗早在两人遇险跌落山崖时就曾知道,唐韶的体温异于常人的低,与他靠近第一时间总会觉得一阵凉意,片刻之后才会好起来,譬如现在,云罗被他搂在怀中,初初是微凉,而后就觉得正常,所以她点头乖巧地答“是”。
可唐夫人生气与他修习寒冰诀有什么关系?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婆母是朝她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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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修习寒冰诀?”不知道为什么,云罗感觉到唐韶淡笑的脸庞一下子沉重起来,眼角眉梢透着几分冷意。
云罗茫然地摇头,认真地望着他,神情也不知不觉地凝重。
唐韶却从炕上站了起来,慢慢地踱步到了窗前,望着窗外枝头上含苞的花蕾,声音低沉道:“这事,说起来也算是我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桩大事。”唐韶顿了顿,语气分外幽冷,云罗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我是隆安郡主的第一个孩子,本应该留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却因为母亲在生产时出了意外,差点夭亡。”
夭亡?
生产时出了意外?
云罗脑子里立即想到了马嬷嬷在隆安郡主生产后被随意配人的事情,难道,马嬷嬷在生产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所以,一向体面的她被主子以嫁人为由送离了身边?
疑窦之心顿起,她竖起耳朵把注意力放在了唐韶的诉说上:“当时,父亲和母亲急得团团转,遍请名医来为我诊治,可都是说我活不过十日,父亲、母亲为此伤心不已,母亲更是整日以泪洗面。那时,我外祖父尚在世,见状,怜惜爱女、不忍外孙,连夜进宫去求先帝,把宫里擅长小儿之病的几位老太医都请到了府里会诊,可经过三天三夜的辩症之后,依然束手无策,眼看着,事情已经到了绝境,父母已经穷尽一切为我求诊却无果。却不想事情峰回路转,我师父正好云游到京城,父亲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落脚的地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请动到府里来为我看诊。诊断后,师父便说,要想保我性命,只有一个法子,就是让我修习寒冰诀。”说到此处,唐韶不由顿了顿,云罗虽然心中有许多疑问。可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就怕打断了他的思绪,过了一息,唐韶复又低低诉说,“可这寒冰诀练习起来非常不易。需要在师父隐居的深山中一处寒冰床上打坐、调息直至练成。而要练成非二十年不可。二十年……二十年要留在那苦寒遍地的寒冰床上。不能离开一刻距离,否则就会前功尽弃、筋脉尽毁。父亲、母亲听闻,心中骇然。虽然百般不愿,可在那时,为保我性命却又不得不答应,继而把我送到了山上,从此我便成了山中一小子,终年不见人烟。师父待我五岁之后,便经常四处云游,我身边唯一能见的活物便是那寒冰床一刻脚程范围内的动物,渐渐,我便少言寡语,懒于交谈了。”
说到此处,唐韶不由深深地看了云罗一眼。
他这是在跟自己解释为何话少的原因?
念头闪过,云罗却早已泪流满面——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唐韶离开锦衣玉食的京城之地,居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怪不得,曾经听人提过唐家的嫡子是个命不久矣的病鬼,却不想传闻不假,唐韶当年果真是堪堪就报销性命了,只不过,他有幸遇到师父,能传授他寒冰诀,而他也是个心性坚定之人,忍受了这么多年的寒冰之苦,终于习成。
可这些年的痛苦,哪里是他这三言两语描述中说的那么轻松?
多年的荒无人烟,孤苦一人,哪里是他言语中的那般无所谓?
云罗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巴,小声地啜泣。
她的心刀绞般地痛,为了眼前这个看似冷硬实则不善与人沟通的男人,为了他从小经受的那些磨难。
唐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云罗的不妥,等缓和了情绪转过身来时,才发现云罗正在哭,顿时懊恼地一塌糊涂,在心里把自己责备了好几遍——
早知道,就不应该告诉她的。
幸好,自己只告诉了她这些,若是把所有的内情都告诉她,指不定要惹来她怎样的伤心。
不行,其他的事情一定要对她守口如瓶。包括父母那边也要去提前沟通好,免得母亲情绪一上来,就把当年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打定主意后,唐韶赶紧走过来拿了帕子给云罗拭泪,手一伸,就把她揽进了自己怀中,语气心疼道:“傻瓜,怎么哭得稀里哗啦,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温柔而宠溺,就像是在哄孩子。
云罗却是泪眼迷蒙地扑到了他怀里,泣不成声道:“你还这般若无其事的,你自在襁褓中就离开父母,跟着师父去了山上,听你描述,你师父自你五岁后就离开山里,经常云游四海,哪里是个会照顾人的?你小时候肯定日子过得十分艰苦,怪不得那次你跟我说,从前在山上时你什么都做,砍柴烧水做饭……原来不是诳我,是实情……我,我……听听都觉得心疼,想想更是难受……这世上如你一样出身的男子,哪一个不是从小被人众星拱月地对待?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身边围着一堆的婆子小厮,到了年纪,则专门请人启蒙读书。何曾要自己动手过活?可你呢?可你呢?不仅小小年纪需要自力更生,最难熬的还是那荒无人烟的生活、遍体生寒的日子,你,你又是如何捱过这度日如年的冷寂和孤苦?”
云罗说着,脸上的泪珠如珍珠般成串地滴落。
饶是从不曾觉得自己过去有什么凄苦的唐韶,被她这么一番诉说,也生出了几许唏嘘。
旁人都不能体味,可他的云罗却能够体会他的所思所想。
他忍不住拥住她,闻着鼻端萦绕的淡淡馨香,眼底就有了水光闪烁——
从前的日子……清苦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寂寞……
那种漫山遍野只有一个人的寂寞,沁入骨髓,寒凉刺骨。
所以,他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寡言。
因为在他看来,只有比这份寂寞更坚硬坚强,自己才能够不再为它所伤。
所以,下山后,他不管是和父母亲眷还是和同僚兄弟相处都存着一分疏离和冷淡,父母因为情怯,不敢对他多有苛求,同僚因为敬畏,更是与他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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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多年来已经习惯,却没想到,在遇到云罗之后,整个人会因为她而改变。
不论她生气、娇嗔、笑语、捉弄、沉稳、温婉、内秀哪一种,都如一卷生动的画,在他眼前铺陈开来,让他心如止水的内心掀起涟漪,让他黑白空洞的世界有了缤纷色彩。
就这样,一步步任自己沉沦。
就这样,一步步走进她的心。
直到今日,结成连理。
旁人都羡慕云罗能嫁给他,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能娶到云罗是他今生最大的幸运。
因为有了她,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觉得寂寞。
那漫漫长夜,伸手可触的是她温热的躯体,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想到此处,他的嘴角高高翘起,搂在她腰间的手又不由紧了几分。
云罗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唐韶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觉得心酸。
哪里有人会觉得无所谓的?
她难得主动地伸手去包住唐韶的手掌,柔情款款道:“那这些年,你一直都没有回过家?”
“嗯,每年我父亲会不远千里地来看我,陪伴几天。我母亲则是隔几年才来,自我过了十五岁之后,我就劝她再也不要过来了。”唐韶点点头,淡淡答。
“为什么?”云罗忍不住诧异。
“她……每次来都要抱着我大哭,我……”唐韶有些尴尬,面色不自然道,“我有些头疼,怕麻烦。所以就……”
那唐夫人不得伤心死了?
云罗心里不由腹诽,眨巴着眼睛看他:“那她居然答应?”
“我这么要求,她也就随我了。”唐韶回避着低了头。
想来中间过程并不轻松。
云罗忍不住想象自己这位高高在上的婆母跟冷硬如铁的儿子对上的场景,那必然是……鸡飞狗跳,十分热闹。
顿时心里就痒痒的,几许遗憾地道:“可惜瞧不到当时的场景……”
细长眼眸中跃动着调皮的光芒。
唐韶就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佯装恼怒道:“你这脑子里在想什么呀?怎么听你口气这么幸灾乐祸呢?”
云罗就咯咯地笑:“母亲是多骄傲一人啊。可面对你这个儿子却要不停地妥协。我想想都觉得稀罕,怎不要好奇当时的场景。”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最后甚至撅起了嘴巴。
唐韶看着她的神情。不由摇摇头,宠溺地把她搂进了怀里,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两人腻歪了一会,云罗就像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那你明明身子已经大好,为何外界对唐家嫡子的传言还是病着的?甚至你的身份都无人得知?”
云罗想起在新央初见唐韶时的场景。当时许知秋对唐韶的身份则派人去打听过,但一直都未果。包括后来狄知府、狄夫人也对唐韶的身份有过疑心,可到最后都不了了之,并没有人查探到唐韶是唐归掩嫡子的事实。
这说明。唐韶的身份是被刻意保护起来的。
唐韶眨了眨眼睛,而后轻轻一笑道:“是我觉得有这样的身份在会比较拘束。”而后,眸光闪了闪便低头用下巴去闹她。云罗本来还存着疑虑,可被他一闹。嬉笑闪躲间就忘记了再问下去,两人嘻嘻哈哈地闹成了一团,最后就渐渐地没了声音。
傻姑娘,那些阴暗的事情就不要知道了。
唐韶在覆上那娇艳欲滴的红唇时,心里转过这样一个念头。
第三日是回门,管事一早就准备好了马车,两辆是坐人,两辆是装的礼物,侯在了门口。
等云罗盛装出现在门口时,看到两大车的礼物,不由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这么多礼物?
药材、布匹、珍酒、字画……满满当当。
这些礼物不下五千两。
她直到马车动起来,才回过神把心中的疑惑跟唐韶说起。
唐韶不以为然道:“母亲昨日就派人准备的,管事办差自然得尽心。”
居然是婆母准备的,云罗心底暗暗吃惊,可又忍不住高兴,婆母在场面上对她还是很给体面的。
毕竟,在世俗看来,新娘子回门的礼物多寡代表着夫家对她的满意与否。
没想到唐夫人这么隆重,委实出乎意料。
随即心里又疑惑起来,她不是介意自己的嫁妆吗?不是还派人要去查看她的嫁妆吗?怎么突然又准备这么多礼物呢。
云罗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对唐夫人的举动产生了怀疑,她随随便便一吩咐,就会为她准备不下五千两的回门礼,可见富庶,这样的人真会来要求查看儿媳的嫁妆吗?
可马嬷嬷不是说王嬷嬷来嘱咐的吗?王嬷嬷不就是代表唐夫人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里面还有什么误会不成?
半信半疑间,云罗不再说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唐韶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对那些礼物有什么不满意,不由握着她的手,解释道:“你若觉得还不够好,那往后我们看见什么好的,就派人给岳父大人送去就是。”
云罗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是他误会了,赶紧摆手,展露笑颜道:“哪里呀,我是觉得这么多礼物,太贵重了。你倒好,还觉得不够,往后等我父亲回了新央,你想给他送什么东西,那可是要派人一路驿站地捎过去,不知道得要经过多少关卡,太麻烦了。”
闻言,唐韶就挺直了胸膛,傲气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也不过是托他们捎带些东西,若他们有什么不情愿的,大不了我派人亲自送过去就行了,还怕送不到不成?”
那言语,那神情,傲然睥睨,隐有大丈夫纵横的潇洒和豪气,更有说不出的自信。
云罗一脸崇拜地偎在她怀里,心中甜如蜜。
唐韶望着怀中雪白的笑脸,忍不住心中激荡,低了头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鬓角,云罗就浑身颤栗地抖了抖身子。
唐韶的手指就情不自禁地抚上了那滑腻如凝脂的脸庞上,云罗的脸孔顿时红得如朝霞,却闭着眼睛任他细细摩挲。
马车里一阵旖旎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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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地方,云肖峰早早地等在大门口,马车都还没停稳,他已经急急忙忙地走到马车旁边伸手撩帘子,露出并肩而坐的一对俪影。
唐韶第一个下了马车,而后伸手扶着云罗下车。
站定后的云罗看到唐韶外袍上的衣襟微微有些褶皱,十分自然地踮起脚尖为他整平了衣襟,两人相视而笑。
一旁的云肖峰眼里隐约可见泪花,不过到底是个大男人,还是忍住了。先和唐韶打了招呼之后,两只眼睛就一直停在女儿身上,上下审视,那眼神让人有种错觉,似乎他好久没见到云罗了,更像是怕宝贝女儿身上少了块肉。
云罗有些哭笑不得,可喉咙口却是一涩,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喃喃地唤了声“父亲”,想要曲膝行礼,云肖峰就上前一把扶住了她,不许她行礼。
云罗忍不住又喊了声“父亲”,云肖峰不住地点头,用力地深呼吸几次,才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一家三口被人簇拥着进了正厅,依循礼节敬茶之后,云肖峰就喊了唐韶去书房,云罗则回后院曾经的住处去。
一草一木依旧,不过才离开了两三日,可于云罗却恍若隔世。
她还没踏进院子,就听见**娘颤巍巍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
“姐儿……”
院子内一个抬手拭泪的妇人赫然在云罗的视野里清晰起来。
“**娘……”云罗忍不住快跑两步,如**燕投林般扑进了妇人的怀抱。
**娘一下子抱住了她,泪流满面,嘴里“姐儿”、“姐儿”地唤个不停。
跟着一起回来的红缨、青葱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垂了头退到了角落回避。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之后,**娘才像是想起来,拉着云罗的手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道:“屋子里还是从前的模样,我每日去打扫,干净着呢。你放心。还有,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早就给你备好了爱喝的百蜜水,爱吃的桂花糖糕。马上给你端上来,午膳还有一会儿呢,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接下来就是一会端茶,一会倒水,一会拿点心。忙得团团转。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就像一只蜜蜂,一直在耳边“嗡嗡”的叫,可这些话落在云罗耳朵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噪杂,反而有种格外的温馨,甚至甘之如饴。
屋子里有种格外温馨的味道,让人沉醉。
云罗拉住**娘的手,示意她不要再忙碌了。
**娘看着她巴巴的眼神,想到从前那个猫一样柔弱的小娃娃如今长大成人做了大人了。不禁喜极而泣,期期艾艾地坐到了她身边,两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交握的双手却是谁都没松开。
“**娘,你过得怎么样?”话一出口,云罗自己都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才不见了两三日,自己都觉得好像不见了许久,开口就是阔别的问候。
**娘却没有发现她话里的失误,只是不住地点头,微笑答道:“好。我都好。吃得好,睡得好,哪哪都好。”
可目光却一直黏在她的脸上,不肯挪开半分。似乎要窥出她过得好不好。
洁白如玉的脸庞,宜喜宜嗔的眉目,娇艳欲滴的红唇,波光粼粼的眸光,珠光宝气的装扮,整个人如盛放的花朵般。每一朵花瓣都舒展而惬意,让人无法忽视她的美好。
“他对你……好吗?”**娘小心翼翼地问,眉目间有了几分犹豫又有几分坚决。
“好……”云罗哪里会不懂**娘话里的意思,不由害羞地低了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娇弱地可以掐出水来。
这样娇羞的模样,落在**娘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住地轻拍云罗的手,连连说了几个“好,好……”,语气欣慰而鼓舞。
云罗脸红地埋在**娘的怀里许久未抬头。
等脸上的热气散去了些,**娘又问起了唐归掩夫妇对她的态度,云罗把公婆两人轻描淡写了一番,自然说的都是好话。
可**娘脸上却分明有些欲言又止,想来是担心唐夫人对她有没有刁难。
虽然唐夫人的确是不太好相与,敬茶时就给了她下马威,可这些事情自然要瞒着**娘,否则让她和父亲知道了,只有日夜担忧了。
可除了寝食难安,他们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
她如今已经是唐家的媳妇,婆婆要教导儿媳妇、给她立规矩都是人之常情,她的娘家人就算心疼她,也半句话都不能说,甚至在面对面了,还得含笑向亲家要道一句谢,谢她教导云家女。
这是世情,搁到谁家都是这样的道理。
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云罗决定守口如瓶、只字不提。
再说,唐夫人准备的回门礼物给足了她面子,她又如何能说些不利的言辞来加重两人之间的隔阂呢?
想明白这些的云罗,对**娘又再次腔调了公婆对她不错,还把话题引到了回门礼物上,商量着让父亲回新央时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
**娘虽然将信将疑,可到底没有再问下去。
云罗就顺着前面的话题,问起了父亲云肖峰的归期——
早前,得了暂管新央县衙之职的任命,云肖峰就决定,等云罗出阁后就今早赶回新央。
如今,等她今日回门过了之后,想必云肖峰应该就会动身启程。
虽然一早就知道的,可云罗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话一出口,就觉得眼眶湿湿的,有什么东西要掉出来。
想到此后一别,不知道要何时才能见到父亲和**娘,她的热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
看到她哭,**娘忍不住手忙脚乱,拿出了帕子擦眼泪,紧张地劝慰道:“别哭呀,别哭呀,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哭呢?等会把眼睛哭肿了让新姑爷瞧见,指不定以为是你受了委屈回娘家来诉苦的,可不能这样……让人误会了就不好。”
**娘语无伦次地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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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说着说着,想到从此以后与云罗天各一方,她的心里一阵阵钝痛。
鼻头一酸,自己也跟着落起了眼泪,捏着帕子来回地擦拭,可那泪水就像决堤的河水,怎么擦都擦不干。
两人就这么哭了一会,终于渐渐收住了眼泪。
等抬头,发现彼此脸上的妆容都有些花了,如花猫一般,忍不住破涕而笑,就喊了红缨他们进来服侍,重新梳妆后总算看不出痕迹。
乳娘又问了红缨和青葱他们几个的情况,两人都说自己过得不错,乳娘最喜欢粉桃,没看到粉桃自然就问到她,红缨就回答说临出门时,少夫人把紫薇和粉桃留了看院子,乳娘不住地点头,直夸两人是好孩子。
乳娘一下子对红缨的称呼好奇起来。
按理,云罗应该是被称呼为少奶奶的,可红缨分明尊称是“少夫人”。唐家这样的人家,应该不会允许下人乱称呼,所以,乳娘盯着云罗的眼睛等她说话。
云罗就笑着把成亲当日接了圣旨得了诰命的事情说了一遍。
乳娘听了,自然惊奇不已,吃惊之余更是为云罗高兴,甚至起身还慎重其事地要给云罗行礼。
云罗哪里肯受,劝了一番才作罢。
乳娘忍不住拉着她的手高兴道:“若太太泉下有知,知道姐儿如今是三品淑人的诰命,指不定要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提到母亲罗氏,云罗心底滑过一丝难受。
脑子里就想到了成亲前发现的乳娘对父亲的情愫。
她的心里又有些五味杂陈,不知道何种滋味。
两人正准备再说下去,就听见外面有人来请,说午膳已经准备好了。大人派他来请。
红缨应了声之后,云罗就起身准备出发。
“乳娘,那我先过去了。”云罗恋恋不舍地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回门宴席按理应该是男一桌,女一桌的。
可是云罗母亲不在世,家中又没有正经的长辈,乳娘的身份又尴尬,所以一切就从简。云肖峰和唐韶、云罗这对新人都坐在一桌。
幸好都是自家人。大家都喜闻乐见坐在一起。
用膳时,云罗想要起身伺候父亲布菜,被云肖峰给拦了下来。
“你如今是嫁出去的姑奶奶了。哪里有回来吃饭让你操劳的道理?”云肖峰声音渐渐哽咽,甚至搁下了筷子,望着云罗满目慈爱道,“这女子嫁了人之后。就要侍奉公婆、照顾夫婿、抚育子嗣,再也不能如在家中般如珠如宝地生活。你难得回来。我怎么忍心再让你受累?”
一席话,动情动人。
话音刚落,云罗就难过的不能自抑,搁了碗筷低头去擦眼泪。
云肖峰也好不到哪里去。眼角水光闪烁。
只有唐韶稍微好些,没见他情绪有什么明显起伏。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咸涩中有了悲伤。
眼看着再继续下去恶魔猎人在身边全文。这顿饭将难以继续,在场最为理智、平静的唐韶见状立即开口劝解两人。
听到唐韶的声音。沉浸在思绪中的两人都意识到了失态。尤其是云肖峰,觉得心有不安,毕竟自己刚才那席话虽然是动情之语,可落在新姑爷的耳朵里,始终有指摘他让女儿操劳的嫌疑。
这样的认知闪过脑际,人就如被当头棒喝般,云肖峰立即敛去了情绪,又恢复了常态,与唐韶喝起酒来。
而旁边的云罗却是脸红地莫名其妙。
因为,在桌子底下,正有一只宽厚的大掌轻轻地碰触了她的大腿。
吓得她立即低头,又惊又羞。
而后又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发现时,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忍不住还是趁无人注意时瞪了一眼唐韶。
而唐韶则像个无事人一般,目不斜视地陪着岳父喝酒。
一点都瞧不出什么痕迹。
脸红若朝霞的云罗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心里却是把唐韶嗔怪起来——
哪里能有他这般欺负人的,居然敢在这样的场合对自己动手动脚,幸好父亲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否则,真是羞死人也。
就这么其乐融融地用完了午膳,三人挪步移到了旁边的偏厅喝茶。
这次,云罗遣退了下人,亲自服侍父亲和夫婿喝茶。
唐韶看了眼云罗,就恭敬问坐在上首的云肖峰:“不知岳父大人是否定下日期、预备何时启程返回新央?可否留到一个月之后?到时拙山派人护送岳父大人回去,会吩咐他们尽快行船,以缩短在路上的时间……”
提到归程,云肖峰沉吟了会儿,便面容肃穆地摇头拒绝了:“拙山的心意,我心领了。可是,新央目前的情况你也知道,并没有知县坐镇,我这个县丞又蒙上峰信任,以县丞之职暂时主持县衙事务,前面是因为要送女儿出嫁,于情于理我必须留在京城,可是,如今眼看女儿已经出阁了,我若依然逗留在京城不返回新央,就实在说不过去,落在同僚和上峰眼中,恐怕就是懈怠懒散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立即回去。
唐韶点点头,明白云肖峰的意思,也就没有再挽留。
旁边正在为父亲续茶的云罗闻言却是一阵不舍,执着茶壶的手微微颤了颤。
云肖峰看了她一眼,而后抿了抿嘴唇,似是万分不情愿般地挪开视线,深呼吸后便对唐韶道:“我打算三日后启程,正好许大人有要事要回苏州,我们便说好结伴而行。至于刚刚拙山所说的安排人尽快行船,此事倒要麻烦拙山安排,找个好一些的船家,尽快送我们回去。”
唐韶和漕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云肖峰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也没有和唐韶客气,直接开口嘱托他去安排。
有了漕帮的人护送行船,一路上既是安全稳当,又可以加快速度,尤其是到了一些卡口码头,漕帮可以安排别的船只护送他们尽快启程,这就是旁的船家没有的好处了。
云肖峰正是急于赶回去,所以才会开口让唐韶安排这一切。
既然云肖峰都已经想好,唐韶自然应允,承诺安排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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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父亲就要动身?
云罗猛地抬头,看向云肖峰。
“父亲,怎么这么着急,不能……再多留几天吗?还要收拾行李,三日的时间会不会太着急了?许大人那边呢?他三天来得及吗?许太太和芸妹妹也同意了……”
一连串的追问,其实是清清楚楚的不舍得。
想方设法要让云肖峰再多留几日。
在场众人哪一个心里不是明镜似的,云肖峰对上她隐隐含泪的眼眸,差点就心软。
可想到许大人对他的诤言,他再次狠下心来——
“就三日后,这是我与许大人商量好的,行李什么的,我本是为了送女儿出阁而来京城,当时也就没带多少东西,府里这么多人,有个一两日收拾就绰绰有余了。”云肖峰早就有了打算,所以回答云罗的话时毫不犹豫。
那就是肯定三日后要离开了。
云罗想要再开口劝说,就感觉到手上一暖,一只大掌覆了过来,抬眸是唐韶摇头制止的示意,云罗就把话咽了下去,眼前一片模糊。
“既然岳父大人心怀百姓,我们作为子女的就不能阻拦。”唐韶言语真挚地道,眼睛却是停留在低垂的云罗身上。
她,应该是在哭吧?
感觉到手背上一热,一滴泪水滴落在他手掌上,他心疼地不由用力地握紧云罗的手,似乎这样就能让她不再哭泣。
望着这一幕的云肖峰嘴角翕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既然定了三日后要离开,本来打算用过午膳后就回去的云罗顿时改了心意。
她挽着父亲的手撒娇说要继续留下来用晚膳。
云肖峰闻言,双眸惊喜,可随即就看了眼旁边的唐韶,目光征询道:“真的没关系吗?”他是担心唐家会不会对此有微词。
唐韶就点头,安抚道:“没事的,我已经派人去跟家里说起一声,让他们不用等我们回去用膳了。岳父大人三日后就要动身启程,于情于理我们应该留下来帮忙。”
既然唐韶都这么说了。事情就毫无异议地定了下来。
露出笑容的云罗强忍着不舍,珍惜和父亲、**娘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她陪着**娘,指挥着府里的人收拾箱笼。
日光渐暗,相处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很快,便到了掌灯时分。
院子里亮起了烛火,廊下也挂起了大红的灯笼。
望着屋子里堆放整齐的大箱子,云罗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娘……”云罗忍不住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去用晚膳吧,大人都派人来请了。”**娘看着她。目光柔软得都可以滴出水来。
可眼角却分明有了水光。
云罗顿时改变了心意,对着来人道:“去告诉父亲和姑爷,就说我留在后院陪**娘用膳,让他们不用等我了。”
来人有些微的迟疑。
云罗就抬高了声音道:“还不去禀告。”
来人这才应声而去。
**娘却是上前来拦她:“姐儿,你怎么要留下来陪我呢?大人和姑爷都在等着你呢,你这……”
“**娘,什么都别说了,此去不知再见是何时,就让我留下来陪你用一顿晚膳,就当是我对你的尽孝……”言辞恳切。神情坚决。
**娘劝说的话如鲠在喉,合着感动全数咽了下去。
云罗说的是实话,这一次分别,不知多久以后再能见。
**娘忍着心口的酸涩,强露出笑容,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佯装不赞同道:“说什么傻话呢!我一个**娘,哪里就值当你这样了。”
可手却自有主张地拉着云罗往吃饭的圆桌走去。
红缨几个悄无声息地把饭菜端了上来。
云罗执起桌上的金华酒给**娘和自己的酒杯里都倒满了。
“**娘,我敬你。”云罗端起酒杯,目光孺慕。
**娘含着眼泪。颤巍巍地端起了酒杯,和她的杯子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云罗细心地为她挑了几样爱吃的小菜布到了她碗碟里,**娘惶恐之余,却没有如往常般拒绝她的好意。以僭越的姿态自责,反而是含着泪地一口口把云罗布给她的菜都吃了。
“**娘,好吃吗?”
“好吃……”
一问一答间,是掩不住的深厚亲情。
酒菜过半,云罗就搁了筷子,面露犹豫。
**娘觉得奇怪。就关切道:“姐儿,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放心的?”
云罗对上她漆黑的眸,叹了一口气:“等父亲回了新央,我又不在他身边,又有谁来关心照顾他的起居……”
言辞婉转,语气忧伤,秋水眼眸中半是担忧半是难过。
**娘似是被她感染,不由自主地道:“姐儿别担心,不是还有我在吗?我会在大人身边照顾好他的……”
话一出口,才发现不妥。
想要掩饰,慌乱中却被云罗炯炯的目光直透人心。
姐儿……发现了什么?
**娘一颗心上窜下跳,直觉得胸口发闷。
“我是说……有我们这帮人在大人身边照应着,生活起居上你也别担心,天冷天热、衣物添减都会时刻提醒着,姐儿你牵挂。”**娘掩耳盗铃般地低了视线,不敢与云罗对视。
“可他们到底都是下人,哪里能精心照顾父亲?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父亲又憋着不说,下人又哪里能知道他身子不舒服?”云罗目光一转,继续道。
**娘的神色间就有了不安,她急着摆手道:“姐儿,你放心,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会跟在大人身边时时刻刻盯着,不让他有一丝的不舒服。春天会记得让他吃山药、茯苓补气,夏天会记得让他吃绿豆、莲心祛暑,秋天会记得让他吃银耳、百合润肺,冬天会记得让他吃桂圆、核桃滋补……”
她滔滔不绝,就好像在自己脑子里转过千百遍般自然流畅,浑然没意识到自己在云罗突然提及的情况下居然如此流利应对。
等意识到时,就发现云罗的细长眼眸中闪动着莫名的光,怜悯中带着些许了然,地让她无处可躲。
她的声音渐低渐息,直到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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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乳娘,回了新央之后,父亲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云罗犹豫了半天才把心中盘桓多时的话说了出来。
乳娘吃惊地抬头,望进那双细长的眼眸中。
她……说什么?
乳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抖着嗓子道:“姐儿,你,你切莫这么说。”
“乳娘,我父亲年纪不小了,我又不能留在他身边,若没有乳娘这样的人留在他身边照顾,我如何也不放心。”云罗发现,一旦说出了口之后,越说越流畅,越说越坚定。
原来,下一个决定是如此简单而轻易,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和复杂。
“乳娘,我母亲已经去世这么多年,照理早就应该给我父亲找个人来照顾他,陪伴到老。可是,我父亲一直未动过这样的念头,我也因为碍于是子女的身份没有提出来,所以才拖到了现在。本来,若我还留在父亲,一直保持现在这样的现状也未尝不可。可是……如今,连我都不能陪在他身边了,那只能由我这个做女儿的来替我父亲考虑,为他找一个温柔的伴侣,为我找一个体贴的继母。”
话音一落,云罗忍不住直视乳娘。
却发现乳娘闪躲的目光中早已是泪。
“姐儿……我是一个下人啊……”乳娘泣不成声地捂住自己的嘴,难过得不能自抑。
既然云罗同她直言以对,她也不能欺瞒,以此来逃避内心的不安。
“我是你母亲的陪嫁丫鬟,纵然得你怜悯,得了安人的尊敬。可说到底也难掩饰我曾经为奴为婢的事实。大人,大人如今在仕途上有所施展,如何能因为垂怜我一个下人而毁了他的清誉?”说着,乳娘缓缓地跪在了云罗脚边,云罗大惊失色,连忙弯腰去扶她,却怎么都拉不起来。只听见乳娘坚持道。“小姐,你的好意乳娘铭感内心,我没想到。你发现了我的心思之后不仅不责怪我,居然还……愿意成全我。我实在是无以为报。可是,可是……我也不能自私到只顾自己、不顾你和大人啊!若是我真的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大人的身旁,世人会怎么看?唐家会怎么看?九泉之下的太太又会怎么看?”
乳娘一边说。一边泪雨纷飞,模糊中似乎看到罗氏的身影在迷雾中浮现。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太太……
乳娘眼一黑,天旋地转中,再睁开眼时。哪里有罗氏的身影?
可是,心中却有了无尽的愧疚和汗颜,为自己初听见云罗的提议而兴起的那丝庆幸和雀跃。原来自己真的曾经觊觎过那个位置……
她摇了摇头,狠狠地咬下了舌根。直到刺痛清醒了她的神智,鲜血的腥味充斥了她的口腔,她才觉得自己找到了自己的魂魄,寻回了自己的理智。
她低头盯着云罗留在她臂膀间搀扶的青葱玉指,坚决道:“小姐,我是奴婢,照顾大人生活是份内之事,不敢有负小姐嘱托,至于寻一人陪伴大人左右、举案齐眉,此事并不着急,等回了新央后,想必有的是人愿意为大人做媒。”
算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云罗的好意。
她是真心的吗?
闻言的云罗怔怔地望着目光清明的乳娘,心底一片迷茫大唐超级奶爸。
“小姐”的称谓是在提醒她还是提醒自己,身世的差别如天堑一般难以逾越?
可乳娘的内心真如她所言那般决绝干脆吗?
情丝真是她说斩断就断的吗?
云罗心底一派惶然。
眉宇间有了怜悯和不忍。
“乳娘,快起来,地上这么凉,你怎么又跪下来了?我是你的姐儿,不是小姐,你怎么又忘记了。”云罗轻轻地责怪着她,不再提及云肖峰的事情,使力去扶她起来。
乳娘见她转移话题,就顺着她的意思站了起来,复坐在了她身旁。
“三日后,我们就离开了,到时,这边你一个亲人都没有。你千万记着,有任何事情,切莫硬碰硬,做人儿媳的,哪里有不受婆母教导的?我知道,我们姐儿是个心性坚定之人,你认准的事情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是,姐儿啊……这后院的事就是清官他是理不清理还乱的,你千万要多留些心眼,约束好丫鬟婆子,别让人给你什么小鞋穿。”乳娘絮絮叨叨地又同她说着婆媳相处之道,低缓轻柔的诉说中是说不完的牵挂和嘱托。
云罗则静静地听着,有时点头,有时应允。
就这样,直到唐韶派人来请她一起回府,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别了乳娘,又到前院拜别了父亲,才满怀不舍地登上了马车。
“父亲,到时,我来送你。”帘子落下前,云罗对着送到马车旁边的云肖峰留下眼泪。
“好。”隔着帘子,云肖峰郑重地应声道。
目送着马车扬起滚滚尘土离开他的视线。
在回去的路上,云罗想了想,开口对唐韶道:“拙山,有个事情,我想同你商量一下。”
眉目澄净中,带着丝丝的柔情。
并不知道云罗晚膳后同乳娘之间的交谈,可是唐韶却极有默契地窥出了她心底的坚决。
“你说,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办的,你尽管说,我自当尽力。”
竟然不问她是何事,就直接给了许诺。
云罗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感动,身子就忍不住软着倒在了他怀里,一条铁臂有力地箍住了她的腰肢,安心就从心底缓缓地流淌开来——
“我想到时……”
云罗低低地诉说着,把她心里的想法一一说来。
唐韶却是因为她的话先是诧异而后凝重,最后松开眉头面带笑意。
“既然你都已经想好,也有了费心安排,我只管配合你就是。”他允诺道。
听他如此回答的云罗忍不住发自肺腑地道谢:“拙山,谢谢你。”
“同我还客气什么,只要是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为自己的事情,我自然要尽心尽力,你又何必言谢?”唐韶目光灼灼。
云罗却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嘴角高高翘起。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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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府里各处都高高地挂着灯笼,照亮一方天地穿越1630之崛起南美全文。
云罗本来提议要去芳萋院给婆母请安,说一声回来了,却被唐韶拦下了。
“这么晚了,母亲想必也睡了。我派个人去说一声就是了,你也别再特意跑一趟了。”
唐韶说这句话时,目光柔柔,饱含着对她的怜惜。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点头答应了。
等迷迷糊糊地被他抱着进净房时,她忍不住为自己没有去给婆母请安而懊恼沮丧,暗中自责。
可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而她身上也软得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她如何还能去给婆母请安?只能于心不安地歇下。
可芳萋院里却是气氛低迷地吓死人。
所有服侍的人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的,站在角落里没人发现,免得一个不小心被心情不好的主子拉出去掌嘴。
半夏小心翼翼地提着新蓄满热水的茶壶出了耳房准备进屋,在上台阶时,就看到廊下柱子后面一张雪白的小脸若隐若现,不由顿住了脚步。( 800)
“半夏姐姐。”紫薇从柱子后面闪身出来,主动过去接茶壶帮半夏提。
半夏看清楚来人是紫薇,不由露出了笑容:“紫薇,是你啊!吓了我一跳,怎么了?是不是少爷和少夫人有什么事?”
紫薇摇头示意不是,上了台阶把茶壶放下,就拉了半夏的隔壁避到了旁边角落里。
“半夏姐姐,少爷和少夫人刚刚回来,少爷吩咐我过来给夫人回禀一声。”紫薇说着,目光就从那扇紧闭的门扉上打了个转,目露胆怯道,“可我不敢进去……好像屋里有客人。”
有客人不过是紫薇的借口,实情应该是这个丫头感觉出来芳萋院气氛不对,怕受到夫人责罚。
年纪轻轻。可人却十分机敏聪慧。
半夏不禁定睛看着紫薇,微微笑开:“傻丫头,胡太太陪着夫人说话呢!”
紫薇“哦”了一句,试探道:“那我现在进去回禀。会不会……不合时宜?”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半夏。
这丫头,真是精。
半夏忍不住笑了出来,压低了声音道:“既然来了,总是要进去回禀的。你且等着,我进去禀报一声。夫人若是见你,你就进去回话,若是不见你,你再走,主子也怪不得你什么,不是吗?”
半夏好心地点拨了她。
紫薇喜滋滋地直点头,挽着她的胳膊塞了个什么东西给半夏。
半夏顺势接了,含笑看了她一眼,就提起茶壶准备进门,给紫薇描绘了个“等我消息”的嘴形。就肃了面容去撩帘子。
过了一会就听见半夏喊她进去的声音。
紫薇赶紧理了理衣襟,撩开帘子进了屋子。
“奴婢紫薇见过夫人。”紫薇战战兢兢地跟在半夏身后转到了西面宴息室,凭着眼角的余光看到临窗大炕上一片暗红色品字纹锦缎的衣角,再高些,就是一套霁红釉的茶具,一只白皙的手端着一个霁红釉的杯子轻轻地摩挲着杯沿。
应该是唐夫人的手。
她吓得垂了视线,赶紧曲膝行礼万能重生系统。
“嗯……”唐夫人的声音好像是从鼻孔里出来的。
可紫薇却好歹松了一口气。
她多怕唐夫人一直不理睬她。
紫薇便鼓足勇气把唐韶的吩咐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半天没听见唐夫人的声音。
紫薇的心被高高地吊起,眼角眉梢恨不得都伏到尘埃里。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个高亢的女音,侃侃而谈:“弟妹,你这儿媳妇可真不靠谱。哪里有儿媳妇出去回来不给婆母请安的?她倒好。指使了自己的夫婿派人到你这边来回过话,你要责怪她吧,偏偏名义上是自己儿子提议的,你要不责怪她吧。可不是让她骑到你头上了?这么目无尊长,一点规矩都没有,她家里是怎么教的?”说着,那声音越发兴致勃勃,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要我说啊。你就应该派人去亲家那边问问,这样的规矩是他们家里教出来的吗?如果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让他们把人领回去……若是亲家那边不亲自过来上门道歉,就直接把人休了也罢!咱们这个大侄子是什么人品啊,他想要娶妻,可不是满大街的女人让他选,还愁找不到好的?”
满大街的女人让唐韶选?
她以为是在选丫鬟吗?
紫薇差点被这位突然插嘴的胡太太气得七窍生烟,一时忍不住,就悄悄地抬高视线二寸,看到炕上坐着的那个说得正兴起、空中唾沫横飞的胡太太。
紫红的褙子,撒红大金的马面裙,四五十岁的年纪,肌肤微黑,体态壮实,面目间不见半点和善,眼睛里的光精闪精闪,跟刀锋似的。
一看就是个十分厉害的。
眼看她的视线好像要扫过来,紫薇吓得立即垂了头。
“胡太太,”唐夫人突然开口打断胡太太的话,用听上去还算平静的声音对紫薇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半夏就暗中拉了拉紫薇的袖子。
紫薇感恩戴德地赶紧行礼告退,等出了屋子,她才敢用手去连连拍胸脯。
旁边的半夏见状不由好笑,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催促她赶紧回去复命。
“回去到主子跟前回话,要记着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
临分手时,半夏想了想,忍不住叮咛。
紫薇含含糊糊地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胡太太说的那番话她怎么能不告诉少夫人呢?要不然,明日少夫人不得吃了夫人排暄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由?
紫薇眼珠子一转,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
半夏见她点头,也就不多说什么,嘱咐她仔细脚下就返身回了屋子服侍。
过了半刻钟,胡太太也起身告辞走了。
等到屋子里再也没有旁人的时候,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响起,过了一会,半夏就喊了小丫鬟进去收拾,等出来时,一地的碎片,隐约可见霁红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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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披衣而起,唐韶却先她一步下了床去门口。
“谁?”唐韶半开了门,看清楚门外的人之后,就立即走出了屋子,并顺手关上了门。
等唐韶再进来时,已经是一脸的凝重。
他一边拿了衣服自己穿起来,一边对云罗道:“我这边有公事需要出去一趟,今夜可能不回来了。你赶紧歇吧,别等我了,一个人不习惯的话就让红缨或者谁进来陪你。”
匆匆忙忙地交代了几句,就俯身摸了摸云罗的脸蛋,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门外等着的人尾随着唐韶的身影,一下子隐没在黑暗中。
床上的云罗却是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瞧着挺棘手的,要不然也不会半夜三更地来找他。
公公不是说拙山已经卸了差事,只领虚职了吗?
怎么还有公事要麻烦到他?
聪慧如她,顿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未必是世人看到的那样。
尤其想到从前在苏州时,唐韶做的那些事情,言辞中曾透露过是圣上直接授意所办,既然是圣上交代,那必然是对唐韶极为信任,否则哪里会派他去?
至于说为了娶自己,唐韶在宫里跪了两个时辰,从而才被夺了差事,会不会另有隐情?
越想越深的云罗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真是另有隐情,那拙山这个时候出去定然又是去办什么机密事情。
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电火石光间,云罗想到突然出现在京城的西北侯夫妇。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拙山此时出去与西北侯有莫大的关系。
狄知府、漕帮的刘罕、杨泽、张秀林、西北侯、侯夫人……几个人的脸孔如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中不停地变化,直让她胸口发闷。
“红缨……”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朝着门外喊道。
下一刻,红缨就走了进来。
“少夫人?”举着烛火的红缨走近,看到云罗满头大汗,不禁吓了一跳,赶紧把烛火搁在了旁边的烛台,关切道,“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满头的汗……”
“给我打水擦一下。”云罗也感觉到额上黏腻的汗渍。抿了抿嘴唇,吩咐红缨。
红缨点头应是,屋子里的烛火一下子亮起来。
接着就有小丫鬟端着铜盆进来。红缨捧着毛巾为云罗擦拭、更衣。
等一番忙碌,云罗再躺下时,更鼓正好敲了四声。
红缨在云罗床边的脚踏上铺了被褥睡了下来。
“红缨。”昏暗中,传来云罗虚无的声音。
“少夫人。”红缨睁着眼睛答应。
“可看见是谁来找的少爷?”云罗轻声问。
“是个小厮打扮的人。奴婢没见过。”来人敲院门的时候,是红缨去开的门。就着月色,她瞥了一眼,穿着小厮的衣服,可偏偏眉宇间带着股煞气。眼睛精光闪闪的,身上带着种异于常人的气势,她是习武之人。一看就知道来人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想到这个。她不由顿了顿,斟酌了一下就对云罗道,“奴婢瞧着,可能是行伍出身。”
行伍出身?
云罗一听到这几个字,她就更加睡不着了。
“哦,你瞧出来了。”愣了半晌,她才幽幽地接了一句,可下一刻就转换了话题,突然问道,“你的高大哥呢?如今怎么样?”
红缨一听到高佩文,目光顿时柔和起来,嘴角高高翘起,道:“因为高大哥善文墨,所以被少爷安顿进了五城兵马司,做起了文书。如今,每日都很忙。少夫人知道五城兵马司的吧?说是维护京畿治安,真正江洋大盗能有几个?还不是整日里和京城里的那些贩夫走卒打交道?今日是菜贩子因为摆摊争地盘打架了,明日又是香油铺子抓了个小偷……诸如此类的事情不甚枚举,实在是烦杂琐碎。”
提起高佩文,红缨就打开了话匣子,如数家珍起来。
云罗仔仔细细地听着,等红缨说完后,她就冷不丁地问道:“你这位高大哥不是不热衷与朝廷打交道吗?怎么最终却愿意进五城兵马司这样的衙门?”
红缨愣了愣,旋即道:“我也没多问,好像是少爷的安排。不是陈靖安陈大人才升任了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吗?特意挑了高大哥过去帮忙的。”
陈靖安升任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
云罗事先一点都不知道,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眉角一挑。
“那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是谁呢?”云罗不动神色地问。
红缨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地答:“我听高大哥称呼是‘杨指挥使’,应该是姓杨,具体是谁,奴婢还真没去细问过。”说着,她不由坐起了身子,望向床内认真道,“要不,明日奴婢就人去问高大哥,想来不出半日就会有回讯。”
那不出半日,唐韶也就知道她在打听五城兵马司的事情。
还是不要了。
她立即转过头望着床畔的红缨,摇头道:“不用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好奇罢了,你可千万别特意派人去问,我们初到唐府,这样派人频发地进出,万一被人知道就不好了。”
尤其是紫薇去芳萋院回禀后带回来的描述,恐怕唐夫人对她更加不满了,自己又何必去撞上枪口,把错处露给旁人看呢?
红缨也知道紫薇去回禀的事情,顿时就明白了云罗的意思,立即点头应是。
“少夫人,明天你还是一早去夫人那边解释一下吧。”沉默了好久,红缨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也觉得夫人是生我气了?”云罗盯着她因为担忧而深深皱起的眉头,不由讶然失笑。
“嗯……奴婢僭越了。奴婢只是觉得少夫人应该向夫人去澄清一下,免得让夫人误会少夫人有心不敬。”红缨先是点头,而后又觉得不妥,告罪起来。
“孝顺婆母这是每一个做儿媳妇都应该恪守的规矩,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云罗点头微笑道。
红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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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網,。最新章节全文</strong>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云罗就起床梳洗打扮,然后领着丫鬟婆子往芳萋院赶去。【△網.aixs】
公公唐归掩因为要上早朝,一般过了丑时三刻就要起身,过了寅时一刻就要出府。
等云罗过去时,芳萋院里就只有婆母唐夫人了。
王嬷嬷和茯苓几个贴身的一直侯在屋子里,王嬷嬷派了一个小丫鬟陪着云罗坐在旁边的厢房喝茶。
等呼啦啦的漱口声、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渐渐安静下来时,云罗不知不觉已经在厢房里等了半个时辰,喝了几巡茶了。
可不管是她还是跟在她身后站得身姿笔直的红缨和青葱,谁都没有露出半点不耐之色。
进进出出去查看主屋动静的马嬷嬷见状,心底不由暗暗称奇。
这位少夫人,比她想象得还要厉害。
尤其是那双细长眸子,好像会窥探人心似的,被她瞧上一眼就觉得浑身上下毫无遮掩。
自从那日说到了关于嫁妆的事情,这位少夫人话题一转问到了她当年的事情,更是吓得她心惊肉跳,恨不得立即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总觉得自己被她看透了内心一般,半点都掩藏不了。
正在心神恍惚时,就听见王嬷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她赶紧敛去心中异思,笑着迎了上去。
“王嬷嬷,你忙好了,辛苦你了,夫人身边幸好有你,否则哪里有这么顺心。txt下载”马嬷嬷笑着奉承道。
王嬷嬷就啐了她一口,携了她的手真挚道:“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一个做下人的,服侍主子不是应该的,哪里谈得上什么‘辛苦’。说到顺心不顺心,姐姐可是办事最妥帖之人,我这边服侍人的本事还是姐姐手把手地教出来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总是打心眼里感激姐姐,当年若不是得姐姐提携,我哪里能进得了夫人近身伺候?更不用说我能有今日。”
“王嬷嬷说这些就是跟我见外了。是您聪慧过人,哪里就是旁人的功劳了,不过是说句话提个醒罢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马嬷嬷反握了她的手。语气真挚,“再说,这些年要不是你援手,我一家……恐怕早就不成家了,哪里还能让他们两个勉力支撑到今天?”
说着。马嬷嬷眼底就隐隐含了泪。
王嬷嬷也不说话,只是用另一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看着云罗所在的厢房近在咫尺,两人迅速地敛去脸上的悲戚神色,目光平静地迈步入内,任谁也瞧不出方才的半点端倪。
若不是红缨正好在屋子里的窗口往外看,她自然也看不到。
可她恰恰看了个真切。
见王嬷嬷和马嬷嬷一前一后地进屋,红缨迅速地闪到了云罗的身后。
王嬷嬷上前行礼,然后便请云罗过去,道是唐夫人那边准备妥当了。
云罗便点了点头。由红缨搀扶着起来往主屋走去。
屋子里还燃着宫灯,光线顿时大亮终极僵尸王。
唐夫人穿着一件玫瑰紫缠枝梅锦缎褙子,遍地金通花纹综裙,整个人高贵冷艳地让人不敢直视。
尤其是她冷着脸,更加让人觉得惴惴不安。
“儿媳见过母亲。”云罗提裙曲膝行礼。
唐夫人冷冷地望着她,目光严厉:“起来吧。”
云罗乖顺地起身,就看见王嬷嬷等服侍的人鱼贯地退了出去。
宴息室内就剩他们婆媳两人。
“听说你们昨天很晚回来?”唐夫人冷冷地开口。
云罗却听见心里一句“终于开始”的低喃。
她微微抬头,目光徐徐,声音婉婉,道:“回母亲的话。因为我父亲后日就要启程回故里,所以特意留了我和拙山用晚膳,毕竟,此次一别。往后要再相见……恐怕要经年了。”她说到此处,眼眶一热,如瓷的肌肤上隐隐有了悲伤之色,“儿媳便同拙山留得有些晚,回来时见时辰太晚,本打算过来给父亲母亲请安的。可又怕打扰你们二老休息,便自作主张留到了今日一早来给母亲请安,道明情由。”
一席话,说得十分动情,唐夫人有一瞬间的沉默。
她脸色微有动容,可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底的松动悉数掩去,又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你也知道时辰太晚,怕我们二老已经休息,你可知道,你们不回来,我们两人又如何能安枕?可不是在家中坐立不安地盼着,直想见你们平安归来,这颗吊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你倒好,自作主张地以‘怕打扰我们休息’为由就不过来请安,你这是做媳妇的规矩吗?你就没有考虑过我们做父母的担忧吗?”
劈头盖脸地责难迎面而来。
云罗一时无语,只能低头无话。
唐夫人见状,以为她是不肯认错,不禁心里有气,看她越发不顺眼。
见婆母脸色不虞,云罗顿时明白她肯定是误会了,便立即开口为自己澄清道:“请母亲息怒,是儿媳思虑不周,没有体会母亲心挂子女的心境。儿媳知错,以后不会再犯了。”
她从善如流地认错,言辞真挚。
唐夫人闻言,心里才稍微舒坦些。
尤其是看到云罗跪了下来,她涌到胸口的怒气顿时就泄来去。
“好了,既然你知道错了,往后记得不要再犯就是了。”唐夫人语气一转,并没有抓着云罗的错处不放,反而示意她起身,语气微顿道,“你父亲后日就要离开了,你作为子女,牵挂他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既然有内情在前,这一次我就不再多说了。至于你父亲那边,我等你公公回来后会跟他说起此事,今日或者明日邀你父亲过来送他一番。”
唐夫人声音低缓,可落到云罗耳中,却忍不住倍感意外。
她没想到唐夫人如此重视父亲,甚至要请公公唐归掩出面送父亲,感动之余,她就给唐夫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谢过母亲。”她发自肺腑道。
唐夫人没有料到她会行如此大礼,微怔之后就连忙喊她起来,言谈间稍有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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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来婆母是个极重颜面的人。
她到底是隆安郡主,出身皇族,行事自然有大家之风。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派人去查看儿媳的嫁妆?
她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正在此时,茯苓在外面轻声问是否可以摆早膳,唐夫人答了句“是”,外面便忙碌开来。
云罗便自觉地过去帮忙。
帮着摆放碗筷。
王嬷嬷和茯苓他们见状,连忙说不敢让她亲自动手,云罗就笑着说了句“这是我做儿媳份内之事”,正好遇上唐夫人从宴息室里走出来,唐夫人听罢这一句什么话都没说,王嬷嬷和茯苓他们自然更不好说什么,也就帮着云罗一起摆膳。
等一切妥当之后,云罗就扶着唐夫人坐在了正中主位,婆媳二人虽然没有什么话语交流,但是唐夫人肯接受她的好意,在她看来已经是两人之间关系的莫大改善,她心里不由暗暗高兴。
照这个样子下去,她迟早能解开婆母的心结,让她接受自己。
正当她要接过旁边小丫鬟手中的热毛巾给婆母擦手时,一个高亢的声音由远而近,直入骨膜。
等胡太太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她隐约觉得自己高兴地太早了。
果真——
“哟,弟妹,你这位宝贝儿媳妇总算是出现了啊!”胡太太不怀好意地盯着云罗道,“你有没有好好给她立规矩,让她长长记性,记得以后不敢再这样撒野,不敢不把唐家和婆母放在心上。”
话音一落,云罗心里就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样。
这位胡太太。真是粗鲁,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会被糙。
云罗勉强忍住皱眉的冲动,温顺地听着胡太太的胡言乱语。
幸好唐夫人当时就打断了她的话,同她寒暄了其他的话题,胡太太才没有纠着云罗不放。
云罗正欲松一口气,就看到胡太太不等唐夫人招呼,就一屁股坐在了唐夫人的下首。十分自觉地拿起了筷子、端起了粥碗。呼噜噜地喝起了清香扑鼻的小米粥。
屋子里回荡着清晰的“砸吧砸吧”喝粥声音。
唐夫人忍不住挑高了眉角。
云罗却是低了头站在桌子旁。
“胡太太。”唐夫人瞥了眼云罗,目光就迅速地流连到了胡太太身上。
意识到自己不妥的胡太太就像个没事人般,大大咧咧地拿了帕子擦嘴角。左手一挥,拍了拍唐夫人的肩膀,无所谓道:“弟妹,你别看我啊!你赶紧吃。这粥不错,你家厨子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不都是小米熬出来的吗?我家里就熬不出这种味道……”
唐夫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抖了抖被拍过的肩膀,同胡太太稍微拉开些距离后,才回答:“可能是熬的时间长一些。火候到了,就会格外地清香。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要问灶上的婆子了。胡太太你若感兴趣,我等会让人把那灶上的领到你屋里。有什么你直接问她吧。”
胡太太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弟妹,我说你也别那么见外了,什么让我直接问灶上的婆子啊,我就算问了也做不好,我看干脆这样吧,你直接把人送给我得了,有了人我还怕什么呀!免得问来问去那么麻烦。”说着,她就像已然做好决定般,一拍手掌,得意道,“就这么说定了。弟妹,你也别放在心上,不过一个灶上的婆子,你送了给我,旁人不会说什么的。你也别担心我家那个老不死的会于心不安、拒不肯受,有我呢,这明明是弟妹你的一番好意,他不能不知好歹……”
唾沫横飞中,这位胡太太自说自话地把厨子给要了过来。
云罗目瞪口呆。
唐夫人却好像是见怪不怪般,面无表情地点头答应。
如果不是云罗眼尖地捕捉到婆母嘴角边尽力忍耐的弧度,她真还以为唐夫人是心甘情愿的。
可显然婆母对这位胡太太……并不待见,可偏偏为何要如此克制?
甚至有种极力容忍的错觉?
云罗眯了眯眼睛,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侄媳妇,你给我再盛一碗粥来。”一只碗塞到了她手里。
胡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恶意。
好像云罗是茯苓一样的丫鬟。
语气随意而轻怠。
云罗一怔,可下一刻却是什么都没说,柔顺地接过了碗,转身递给了旁边的茯苓,示意她去盛粥。
胡太太见状,就立即叫了出来:“哎,我说侄媳妇,长辈指名道姓地让你盛粥,你怎么不做,转身就把碗丢给了下人呢?你这不是不知孝顺吗?我跟你说,我可没你婆母那么好的教养,你这个样子,我看不惯,也藏不住话。今天,我就替你婆母好好给你立立规矩,那个丫鬟,你站着不许动,把碗给侄媳妇,让她亲自去给我盛一碗粥来了……”
胡太太目光锐利地盯着云罗。
下巴微抬,神情骄傲,口气生硬。
好像她才是云罗的婆母。
云罗覆在袖子下的手慢慢地攥出了拳头。
唐夫人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却没有如前面一次打断胡太太的话头。
云罗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朝胡太太不卑不亢道:“胡太太,谢谢你如此看重我,愿意指导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儿媳妇,我铭感在心。只是,在处事上,你我所见不同。毕竟,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规矩,非同胡太太所处的环境。我一个唐家的少夫人,当着满屋子的下人亲自去做下人该做的差事,这不是白白折辱唐家的声誉吗?这样的行径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会被满京城的人非议,嗤笑唐家‘主不想主、仆不似仆’,一旦有了这样的传闻,那唐家颜面何存?婆母颜面何存?恐怕不日御史就该在朝廷上弹劾父亲、夫君治家不严了。”
一席话把胡太太说得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接话。
唐夫人更是眼中一闪而逝的凌厉。
紧接着目光扫过茯苓,闻弦知雅的茯苓立即弓了身子去盛粥。
胡太太的脸皮一下子涨成了酱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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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轻手轻脚地把新盛的粥端了过来,云罗就从她手里接了过来,亲自送到了胡太太面前。
“胡太太,你请用。”客气而疏离。
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胡太太气得“啪”一记拍在了桌子上,瞪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望着云罗,似乎要吃了她。
“你……”
眼看着有更难听的话要从胡太太的嘴巴里冒出来,云罗也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却被唐夫人冷冷地喝止了。
“你还没用过早膳吧?”唐夫人望着云罗。
云罗恭顺地回答:“是,母亲。”不等唐夫人开口,她就曲膝抢先道,“不过儿媳不饿,等服侍完母亲用膳后,我再吃。”
俯首帖耳,恭敬孝顺。
唐夫人一时语凝,想让她退下的话就这样哽在了喉咙口。
一时间,看着她的目光神色变幻。
胡太太则气得手指一哆嗦,想要说话,可看唐夫人不说话,也就把话咽了下去。
唐夫人恢复了平静,低头静静地喝起粥来。
而胡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饱了,显然没有了前面的胃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前面的几个小菜。
很快用完了早膳,唐夫人要准备去给府里的管事示下,就示意云罗离开。
胡太太自然也跟着一起起身告辞。
云罗和胡太太一前一后地出了芳萋院。
在后面的胡太太快走了两步,拦住了丫鬟簇拥中的云罗。
“喂。”胡太太目光倨傲,连“侄媳妇”这个称呼都省了。
“胡太太,有什么事?”云罗顿住了脚步,目光静谧。
“没什么事。”胡太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腮边浮现出怪异的笑容,然后,朝着云罗身边的丫鬟瞪了一眼,云罗朝红缨他们点了点头,所有服侍的人都退出一丈远。
胡太太见状,满意地笑:“听说你那个落霞院是新粉的,我还没去参观过呢。今天正好遇上你。你也不知道开口邀我去走一走、坐一坐。那我只能主动地提出来,免得府里的人说你不懂事!”
说得好像全是她一个人的道理。
云罗当即瞠目结舌。
从没见过如此无赖的人,把麻烦别人说得理直气壮。
云罗忍住心底的讥诮。平心静气道:“不知道胡太太竟然有这样好的雅兴,喜欢去我那边坐坐。本来请胡太太过去坐倒也没什么,只是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这几日会比较忙。恐怕没有功夫招待您,这样岂不是更失礼?”
一句话。就是不想请她去。
胡太太自然听得出来她话里的拒绝,但凡有些气性的,人家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显,都不会再腆着脸靠上来。可是,胡太太偏偏不是旁人,她就像是听不懂一般。接过云罗的话头,兴致勃勃道:“你有事啊?是不是要整理屋子还是收拾东西?亦或是其他?这个我最拿手了。平时我在家中,上上下下的事情都是我一手打理的,旁的我不敢说,做这些我肯定可以帮忙。正好,我跟你一起过去,顺便给你点拨几句,也免得你手忙脚乱、事倍功半……”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自动地伸手来拖云罗往前走。
望着臂弯中缠上来的手臂,云罗有种被黏上甩不掉的感觉。
云罗还想推辞,可是一边被她拖着走,一边觑见她侧脸上势在必得的表情,她的心里顿时暗生无奈——
这位胡太太,是公公结义兄长的妻子。
虽然如此粗鲁不堪,可高傲如她的婆母,尚要对她忍耐忌惮。
自己今日在用芳萋院因为一碗粥已经下了她的面子,若再拒绝她踏足落霞院,恐怕立即有不利的传闻飘进公公耳中。
一想到公公唐归掩,云罗顿时改了主意。
对于她而言,公公唐归掩对她的态度甚至比婆母隆安郡主还要重要。
她不能让公公对她有看法。
尤其是这位胡太太,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话都说的出,她真怕到时公公偏听了胡太太的谗言,那就不好了。
心念闪过,她就跟上了胡太太的脚步,身后的红缨几人,撇了撇嘴无奈地跟了上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了落霞院。
胡太太从紫薇手里接过茶水,就迫不及待地问云罗:“你不是说很忙吗?你要忙什么?是不是整理嫁妆?今天天气这么好,最适合收拾。依我看,不如就立即开始吧!你的嫁妆放在哪里了?我跟你一起去,我帮你看看,哪些可以拿出来用的,哪些又要放进库房里的……”
胡太太滔滔不绝,眼中闪动的异光中满是兴奋。
听到“嫁妆”二字,云罗心里顿时响起了警铃。
她怎么还是心心念念地想要看她的嫁妆?
云罗尽力克制心底的怒气,轻轻地吹开眼前的茶沫子,呷了一口后,放下茶杯,这才气定神闲地抬眸看向一脸跃跃欲试的胡太太:“胡太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整理嫁妆也不用急于一时,我还没打算这会儿就开始收拾呢!再说,我这边有几个得力的丫鬟和婆子再帮忙,有什么需要动手的也都是靠他们几个,根本就无须我亲自动手。胡太太你且放宽心,不需要您受累指点了。”
很干脆地拒绝了她。
胡太太闻言,眼珠子一转,继而起身,自顾自地往她的内室闯。
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一点都没有防备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道身影飞快地闪过,等红缨他们几个反应过来再去阻拦时,胡太太已经畅通无阻地进了云罗的内室。
她一屁股坐在了云罗的那张紫檀木雕花梳妆台前。
十分主动地把桌上的胭脂盒、首饰盒一个个地打开。
漂亮的凤簪、硕大的宝石戒指、金光熠熠的满池分心娇、点翠的珠花、莹光暗浮的珠串、样式精巧的手镯……
珠光宝气、珠环翠绕。
一一暴露在空气中。
胡太太连连发出惊呼声。
嘴巴大得都可以塞下一个鸽子蛋。
半天都没有合拢,连嘴角蜒出了口水都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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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位胡太太简直是……太过分了。
云罗当即沉下了脸。
红缨和青葱赶紧跑到梳妆台前,一左一右地把胡太太夹了起来。
胡太太自然不肯乖乖就范,挣扎着在云罗的首饰盒里飞快地翻过,所有的珠宝首饰都被她摸了个遍。
红缨见状,手底下就用了劲道。
三下两下,就把胡太太“请”到了离首饰盒几步远的地方。
“胡太太,请到外面去喝茶。内室太小,实在是不便招待贵客。请。”说话间,云罗就有了强硬之色。
胡太太自然看得出来云罗的态度,悻悻地走出了内室。
嘴里去饿时絮絮叨叨地艳羡着:“你那首饰盒里的东西可都不是凡品。都是我那大侄子送给你的吧?还是我那弟妹送你的?唐家真是豪富,再加上我那个弟妹郡主之尊、皇室中人,手里不知存着多少好东西,随便给你个一件两件都是受用不尽了……”
胡太太一边说,一边眼珠子骨溜溜地乱转。
把云罗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眼光就跟要把云罗浑身上下扒光了看一般,实在让人觉得心生腻歪。
怎么有胡太太这样的人?
还偏偏被身为当朝首辅的公公唐归掩和尊崇荣耀的婆母隆安郡主奉为上宾。
云罗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原因。
不行,等拙山回来之后,一定要问个清楚。
云罗暗暗下定决心。
下一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酬这位胡太太,绞尽脑汁地想着把这位瘟神请走。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位胡太太已经有了新花样。
只见,这位胡太太望着门外一闪而逝的马嬷嬷,拔腿就往外走。
嘴里吆喝着拦下了马嬷嬷:“马家的,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你如今到这个院子来当差了啊?哟,气色不错啊!你家那个病痨子怎么样?还有你那个只剩半口气的儿子呢?还吊着吗?……”
眼看着马嬷嬷因为她这一席话,脸孔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胡太太。老身替我家那两个病着谢谢您牵挂着。”马嬷嬷眼底闪过愤怒。人却规规矩矩地曲膝行礼,客气地回禀道,“蒙主子厚爱。得老天垂怜,他们两个都还活着呢。尤其是我家小的,最近气色好多了,每顿能吃大半碗粥。偶尔还能下床动动了。”
提起儿子,马嬷嬷一脸的温柔。
这位胡太太却像是不相信她的话一般。闻言睁大了眼睛,拔高了声音嚷道:“不会吧!你那儿子可是打娘胎里出来的体弱不足之症,大夫可是说了命不久矣。怎么一下子反倒见好了?你给他吃什么仙丹妙药了?可别是回光返照啊……”
话音刚落,马嬷嬷的脸色“刷”地铁青一片。
可很快就忍了下来。不再说话。
只是,袖子下藏着的手分明握成了拳,久久不肯松开。
云罗正好走过来。胡太太就转过身朝着云罗咧嘴大笑道:“这马嬷嬷就是个苦命人。这女人啊……最怕命不好,像她这样。找的男人没本事,病倒在床上,生的儿子更不中用,不赚钱也就罢了,还天天像吸她血般地吃药花钱,真真是作孽啊……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还不如让家里两个早早地死了,早日解脱……”
胡太太浑然未觉地侃侃而谈。
可旁边的马嬷嬷早就低了头,拼命忍耐。
云罗就开口为她解围:“胡太太,此言差矣,这命好命哭,不过是各人的看法罢了。也许在你眼中是哭,可在嬷嬷眼中却是甜呢?能和自己的家人相守相聚,哪怕日子过得不富裕也是种幸福。有些人,就算腰缠万贯、钟鸣鼎食,可身边连个情投意合、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那也未必过得如意……”
一席话,说得马嬷嬷眼底顿时含了泪。
可胡太太却是一脸不以为然,扯了扯嘴角就别过了头,对着马嬷嬷喝道:“新媳妇的嫁妆归置在哪里?你赶紧领我们去瞧瞧,可别给哪个贼子顺手扒拉了去。”
说完,就赶着马嬷嬷去领路。
马嬷嬷看了眼云罗,站着不肯动。
胡太太就用力地瞪了她一眼,道:“怎么,难不成你是做贼心虚,那些嫁妆已经被人动过,所以你不敢领我们去看?”说完,就煞有其事地点头长“哦”一声,把马嬷嬷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怪不得你说你那病怏怏的儿子好了很多,你的月例银子总共才多少?维持家里开销都不够,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买药治病,不会是你仗着新媳妇初来乍到、不熟情况,就暗中拿了嫁妆里的什么东西拿出去换钱了吧……”
说着,就挽了袖管,上前去扭马嬷嬷的衣襟:“说,是不是?”
马嬷嬷一下子就被她说成了偷主子嫁妆的贼子。
闻言,马嬷嬷的脸孔顿时煞白,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少夫人,胡太太,两位明鉴,老身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万死也不敢做那些低三下四的事情,老身指天发誓,以儿子的性命起誓,老身肯定不会做不当失德之事。少夫人的嫁妆好端端地留在西厢房里,外头上好了锁,钥匙老身随身带着,当眼珠珠子地看着,不敢有一点闪失。”马嬷嬷捏着手指发誓,最后就朝着云罗“嘭嘭”地磕头。
没几下,额头上就沁出了血丝。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状况?
目瞪口呆的云罗赶紧给旁边的红缨使眼色,红缨上前赶紧去扶了马嬷嬷起来。
而在这个当口,胡太太却是目光紧紧地锁住马嬷嬷腰间别着的一串钥匙上,承众人不备,她一个猫步,矮身探手摸到了马嬷嬷的腰里。
呼啦啦金属撞击的声音,下一刻,钥匙已经到了胡太太手里。
钥匙到手,她欣喜若狂,转身就往西厢房那边方向跑。
“你说东西没少,好的,我开了门去看。”说完,人已经闪身过了台阶,转到了角门那边,西厢房就在角门后面。
云罗的脸一下子阴沉下去。
望着胡太太飞逝的身影,目光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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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红缨、青葱、马嬷嬷赶到西厢房时,胡太太早就开了厢房的锁,进了屋子。
六十四抬嫁妆上面的红巾大半被掀开了,露出布匹、药材等物品。
“胡太太。”没想到会一片狼藉的马嬷嬷面对失控的场面不禁高声地叫了说来,期望能阻止她的“暴行”继续肆虐。
胡太太却是看也不看,更加加快手里去翻查嫁妆的动作。
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云罗的眼瞬间凝结成冰,朝红缨看了一眼,就有两道身影从她身后飞快地窜出。
众人只感觉眼前一花,红缨和青葱已经捏住了胡太太的手,再次把她“请”了出来。
胡太太似是很着急,望着最里面依然蒙着红巾的两抬嫁妆,人率先有了挣扎。可是红缨和青葱的手就如铁箍一般,她那健壮如塔的身子撼动不了半分。
挫败之余,她居然用脚尖去勾了嫁妆上的红巾,顿时,里面的东西一丝不差地映入她的眼帘。
一尊赤金打造的寿桃。
一座玉石雕刻的万年青。
吃惊之后,胡太太的眼里写满了失望。
失望?
她是因为什么而失望?
是认为嫁妆寒酸而失望,还是其他什么理由?
云罗的目光从一匹匹的蜀锦、苏锦、云锦,以及其他数不清的好东西上徐徐地扫过,瞬间觉得,胡太太表现出来的对于她嫁妆异乎寻常的热衷并不是她说的那般简单。
既然不是担心她的嫁妆寒酸。那是因为什么?
云罗的心中一沉,脸色就肃然起来。
“胡太太,今日我实在有些忙,不便招待你。还是请你早些回去吧,等我空了再好好招待你。红缨,青葱,替我好好送送胡太太,务必把胡太太一路送回住处,以示我对胡太太的尊重。”
最后一句话,云罗咬字特别重。
红缨和青葱哪里有听不懂的。领会之余。立即“扶”着胡太太护送她离开。
等胡太太走了之后,马嬷嬷立即跪在了云罗脚边,告罪道:“少夫人,都是老身不好。若不是老身糊涂。也不会让胡太太夺了钥匙闯到这边来。把少夫人的嫁妆翻得乱七八糟……”
眼角余光中,一片凌乱,马嬷嬷觉得自己如掉进了冰窟窿里。冻得刺骨。
“罢了,也不怪你,谁也想不到胡太太会这样。”却不想云罗并未出言责怪,“已经这样了,你就把紫薇、粉桃喊过来,你们几个辛苦些,把东西都收拾好,登记造册吧。”
声音恬静,听不出喜怒。
可于马嬷嬷听来,却已经是天籁之音。
她不禁朝云罗磕了一个头,庆幸地心中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
云罗挥了挥手,示意她照吩咐办差。
接着就是紫薇和粉桃过来一起帮忙收拾。
而准备离开西厢房的云罗转身前却是若有所思地扫视了一圈那狼藉的六十四抬嫁妆。
而后,凝重着面容离开了屋子。
离去的步伐分明有些沉重。
等红缨和青葱再回来时,云罗就沉了脸吩咐青葱:“你身手灵活,这几日你就牢牢地盯着这位胡太太,看看她和她身边的人有没有和谁接触,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个字都不许落。”
青葱知道云罗的意思,郑重点头离去。
而云罗,则一边收拾嫁妆一边挑拣些东西拿出来准备送给父亲。
忙忙碌碌地到了下午未时三刻,唐韶风尘仆仆地回来。
云罗赶紧示意丫鬟们打水奉茶,她亲自服侍了他洗漱更衣。
“你手上受伤了?”云罗捧起他的大手,发现他左手手心一条两寸长的伤口,顿时紧张起来。
“没事,不过是破了条口子,敷点药就行了。”唐韶瞥了眼手心,不以为然道。
云罗却是心痛地很,又是为他洗伤口,又是上药膏,又是包扎伤口,好一阵忙碌。
细长的口子,上面混杂着一些尘土,和鲜血凝固在一起,云罗清理时煞是费了一番功夫挑干净,虽然动作尽量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口,暗红色的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云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唐韶却只看到一截雪白优美的脖颈在他眼前伸展,一股幽淡如兰的香味在他鼻端萦绕,哪里注意到她的异样。
柔和的日光透过窗户垂垂地散落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笼出一对紧密相连的影子,瞧不出半丝隙缝。
唐韶心里满足极了,目光款款地注视着俯首为她忙碌的那个身影。
等伤口处理完毕,太发现抬眸的云罗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一看就是哭过的。
“没事,没事,这点小意思根本就不算什么。”唐韶轻轻地把她拥进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柔声宽慰道。
“我知道没事,可我还是看了难受。”云罗闷着发声,声音忍不住哽咽,“你的身手我是知道的,能近你身伤到你,可想而知当时情况的险恶。这样的场景,我虽没有亲见,可如今想来都觉得后怕,总是寝食难安,可恨自己一点都不知情,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说着,云罗用帕子捂住嘴巴无声地哭起来。
唐韶见她落泪,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
他连忙搂着她低声安慰,一个劲地说没事。
为了转移云罗的注意力,他就说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你知道我昨夜这样急匆匆地出去是所为何事吗?”
云罗摇头,一脸茫然。
“昨晚,苏州前任知府狄知府差点横死在刑部的大牢里。”说完这个消息,唐韶的眉峰拧成了一条直线。
狄知府?
狄沛梓的父亲?
云罗吃惊地捂住了嘴巴,一时间忘记了哭泣。
“不会吧!”云罗喃喃地低语,从唐韶怀中直起了身子,拧眉道,“是不是西北侯派人那边动的手?”
“是!”唐韶点头,眸中一闪而逝的利芒,“他是听说了圣上不日就将直接提审狄知府等一干案犯,所以才坐不住了,想乘乱把隐患给尽早清除。”
“乘乱”?
云罗顿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难道昨夜还发生了什么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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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的一席话为她解了惑——
“昨夜,茂昌侯和范家的二爷在御前闹得鸡飞狗跳,茂昌侯为表自己忠心,差点当场碰柱。”
茂昌侯?范家二爷?
两个人不是为了一只雀鸟结了怨吗?
茂昌侯还被御史弹劾,闹到了御前,圣上虽然没有最后下决断,可听说对茂昌侯十分气恼,有传闻要拿了茂昌侯“以儆效尤”,下一众勋贵的威风。
可事情不过是勋贵和大臣之间的私怨,顶多引来朝廷上那帮文臣的口诛笔伐罢了,怎么要闹到当场碰柱?
云罗想了想就觉得事情不同寻常:“怎么会这么巧?最多不过被责罚两句啊,至于要碰柱吗?”
“你有所不知,这茂昌侯是个最为痴傻之人,爱鸟成痴。昨日在御前范家二爷要求圣上下旨将茂昌侯府里的所有雀鸟都一并清理,以此小惩大诫,茂昌侯当时就从跪不住了,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为自己那些雀鸟求情。圣上不喜,他就闹出了碰柱的戏码,幸好旁边的内侍眼明手快,拉住了他,要不然,真让他碰出了血,那场面……”唐韶没有再说下去,可是点漆的眼眸中却有了淡淡的笑意。
想必现场……一片狼藉,让人不由抚额。
“可这样和刑部大牢那边似乎……并不相关啊。”轻笑过之后,云罗顿时又指出了疑惑之处。
“事情自然没有如此简单。”听完这句,那双带着轻笑的眼眸瞬间变得暗沉,“圣上因为茂昌侯的做法,动了怒,下令让人围了茂昌侯府。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茂昌侯府。谁会想到刑部大牢会被人潜入?”
声东击西吗?
做法虽然简单明了,可很有效,不是吗?
云罗轻“哦”了一声,心中闪过了然:“不过,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潜入刑部大牢,所以一早就布置了人手?”
她对他,十分有信心。
唐韶就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款款:“我自然不可能未卜先知。但是,我用了个最笨的办法,从狄知府几人被押回来之后。就一直派着人暗中等着呢,守株待兔到今天,前前后后也好几个月了。他们的耐性委实不错,忍到昨天才动手。”
说罢。唐韶的嘴角就嘲讽地翘起。
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的云罗不禁心疼起唐韶:“没想到你耗尽心思到这种地步,派着人一直守了这几个月。但凡有个松懈,也就被他们得逞了。”
唐韶淡笑不语,只是和伸过来的手握在了一起。
“可范家二爷和茂昌侯的这一出,那些人又怎么会提前知道?甚至就选在了这个当口动手”云罗的脑子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说呢?”唐韶不答反问。坚毅的下巴弧度越发冷冽。
云罗却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范家……难不成是西北侯的人?
可略一思索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狄知府既然是西北侯的人,作为扶植狄知府的范家怎么可能与西北侯那边划清界限?可圣上当时又为何不把范家一气呵成、连根拔起?
甚至还荣宠出自范家的德嫔?
是为了混淆视线还是相信范家与狄知府毫不相干?
尤其是为唐韶和范家长子嫡孙的范晓喻同时赐婚……
瞧着哪里是混淆视线?分明是相信范家清者自清要重用的意思。
可如今听唐韶所言,范家明明是暗投西北侯了。这……
云罗越想越觉得脑子涨成一团面糊。
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云罗自问理不清了。
下意识地。她抬眸看向唐韶。
就看到那清越澄澈的眸光中闪过湛湛亮光,莫非——
“圣上宠幸范家是为了引西北侯回京?”
电光石火间,有些话脱口而出。
得到的是唐韶明亮粲然的目光回应。
“圣上早就知晓范家与西北侯暗中勾结,所以,以免打草惊蛇,故意作出对范家深信不疑的面貌,以此来稳定西北侯,而同时,却派你暗中前往苏州,拿下狄知府。”云罗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有道理,有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脑海里形成,“你们把狄知府押回京中受审,本意就是想要让西北侯和范家都坐不住,主动出击露出马脚,结果,事情不出所料,西北侯那边果真派人来刺杀狄知府等人,却不想来人居然是西北侯嫡子张秀林,被你们擒下张秀林俨然是意外之喜,直接把西北侯夫妇给引回了京城。如今,西北侯夫妇已在京中,他手中纵有雄兵强将也远在西北,无法直逼京城,只等你们把西北侯一干人等拿下,让西北一众群龙无首,自然也就能够兵不血刃地把西北兵权拿下。”
好厉害的谋略。
好深的心计。
当今圣上虽然年轻,可却有如此手段,又有唐家相助,西北侯这次肯定在劫难逃了。
想至此处,云罗不由满目钦佩地偎近唐韶怀中,柔声道:“拙山和父亲是不是一早就为圣上剪除西北侯这个心腹大患蛰伏多时?而为了行事方便,甚至隐瞒了拙山的身份?”
“嗯。”一个简单的字,却道破了他们父子多年来为圣上筹谋的艰辛。
云罗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圣上虽然是继承储君的不二人选,可是……”唐韶说起这些,面上就有了悠远凄迷之色,“当年,先帝与兄弟争储,境况实在太惨烈,为了登上大宝,设局陷害、打压敌手,揽权夺政、偏宠心腹的事情比比皆是。等先帝晚年,朝廷中靡乱之气已经蔚然成风,有些人更是仗着先帝宠信,暗中串联活动,私欲膨胀到了危及圣上宝座的最底限。”
说到此处,唐韶却突兀地住了口,目光冷峻。
云罗却是读懂了他的未尽之意,脑海里浮现出西北侯叱咤西北、称霸一方的景象。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作为一个帝王,谁又能忍受在自己的疆土中出现这样一个人,来日夜忧心西北是否会谋反。
圣上与西北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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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登基后,数次下旨召西北侯回京述职,他都以边防有异动、不敢擅离为由拒绝。”唐韶说完这个,目光如电。
云罗就满目诧异,一下子直起了身子:“他居然……如此胆大妄为。”
“是,而且还理直气壮。”唐韶嘲讽一笑,低头望着她的细长眼眸,低低道,“彼时,他又上奏朝廷,要加重西北税赋、增加军中装备的奏折。”
西北侯是要囤兵谋逆吗?
云罗闻言,嘴巴因为惊愕,忍不住微微长大。
唐韶见状,就继续道:“朝廷驳回了他的奏折,他却私自加重了西北的赋税,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食。”
这已然是**裸的行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云罗顿时想到了官林的事情:“那当日你派高佩文去官林仓库,是那边与西北侯有什么勾结吗?”
“嗯,他从江南购进大批棉花,经由漕帮暗中帮他偷运去西北。”唐韶点头,十分意外云罗已经联想到漕帮身上。
“除了棉花,其他物资的运送肯定都是经漕帮之手吗?”云罗忍不住气愤出口。
“嗯。”唐韶颌首。
云罗就气得双手握拳,面带霜色:“这西北侯也实在是太猖[狂了,怎么敢这番行事。他已经位居西北,又为何要心生谋逆之心,他难道不知道,一旦开战,多少家园支离破碎?多少人命要填进这乱世之中?他可曾为江山社稷想过?可曾过黎民百姓想过?亏他还镇守一方,以君候自居……”
云罗越说越气愤。身子因为气愤微微发颤。
唐韶就从背后把她轻轻地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安抚道:“人在高位,总是会被那些前呼后应的威风迷了眼睛,能有几个保持清醒的?”
云罗赞同地点点头,心生感慨:“话虽如此,可也有盛极百年不衰的家族,族中子弟辈出,在朝野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请命。难道这样的人家就没有权力、私心吗?可却偏偏能及时纠正,谨言慎行。一直为圣上器重。进而分忧,可见他们的自制和自重。”
“你说的极是。只是人要控制住自己的私欲膨胀,没有极强的自制力是难以办到的。”唐韶赞同道。
“范家怎么会这么糊涂?”恍惚中,响起云罗心痛的声音。“我与老夫人情同祖孙。她对我关爱照顾。若是范家被圣上发落,那她……岂不是老无所依?”
想到范老夫人,云罗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在她心目中。范老夫人是她平生所遇唯一的慰藉。
她一直把范老夫人当成自己的祖母看待。
如果范家与西北侯勾结,那她老人家应该是清楚内情的。
尤其,听说德嫔还是蒙她老人家一手调教。
怔忪间,就听见唐韶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老夫人身为范家的人,自然知道与西北侯联合在一起会面对什么样的危险。范家如此决定,肯定做好承担失败的准备。我相信,凭范家的谨慎,应该会留后手的,你也别太担心。假如真到了覆水难收的那天,我也会从旁留意,看看能不能为范家略进绵薄之力。”
算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云罗知道,朝廷之上,杀伐决断容不得半点私情和让步。
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让唐韶对范家手下留情,固然可以;可若是被西北侯占了先机,成王败寇形势逆转,范家又会不会因为她而对唐家稍有容情?
将心比心,恐怕不会吧!
她既然嫁给了唐韶,那自然要和唐家同一阵线,不可能作出任何有损唐家利益的事情。
想至此处,她朝唐韶摇了摇头,肯定道:“不用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一切都交给圣上裁决吧。拙山无须因为我的些许情怀而作出有违心意之事。”
说完这些话,她娇柔的面庞上满是依赖和坚决。
他的妻子一直都是这么的……聪慧和明理。
感动的唐韶不由再次搂紧了她,呼吸绵密。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比较忙。岳父大人那边,我已经同漕帮的人打好招呼了,到时,漕帮设在京城分堂的堂主会亲自派人护送,一路上的安全,你尽管放心。至于,到那天送岳父大人出城,我也会尽力抽空去送行,你就放宽心吧。还有,父亲、母亲知道岳父大人即将离开的事情,应该会宴请岳父大人,到时,你可以多见上一回……”
唐韶平淡的嗓音叙述着家长里短的事情,可这样的话落到云罗耳朵里,却是分外的感动。
他那般冷淡的一个人,却因为她的缘故而关注这种小事,怎么不让她心情激荡?
心由情生,下一刻,唐韶冰凉的薄唇上已经被两片红唇覆上。
情意如潮水般袭来。
没几下,唐韶就掌握住了主动权,云罗在他的攻城掠地中缴械投降。
“白……天……”
残存的理智却全数吞没在唇齿相依间,云罗再也想不到其他,满心满眼都只有唐韶铺天盖地的热情。
等激情退去时,云罗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只要是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每一寸都是呈现出粉红的玫瑰色,香艳得让人流连忘返。
唐韶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云罗的肌肤,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眼神中不自觉流露的颤栗,不禁痴痴入迷。
“讨厌……”一声娇嗔,似是勾人的魅惑,让唐韶的心软得滴出水来。
他的妻子,总是能轻易地勾起他所有的情绪,让他无法自拔。
她俯身低头,搂着她,呼出心满意足的低语。
云罗却是脸烫得不敢抬头回望她,绞尽脑汁才想到了一个话题来打破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流:“拙山,那位胡太太到底是什么来历啊?我瞧她满院子地乱窜,不仅没人敢拦她,就是母亲都十分尊重她。”
不可否认,她对这位胡太太的来历十分好奇。
尤其是她登堂入室地来落霞院看她的嫁妆之后。
空气中就有一瞬间的静默。
云罗不禁征询地望着唐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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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的夫婿是我父亲的结义兄弟,于我父亲恩同再造。”说起胡家,唐韶的眼底便闪过一丝无奈,“我唐家从前也算是富贵之家,可后来遭逢巨变,一夕之间,只留下我父亲一人,胡太太的婆母是我父亲的乳娘,是她养大我父亲,供他读书。平凡人家要供一个读书人出来,你想必也有所耳闻,那是要举全家之力,甚至要举全族之力的。直到我父亲高中之前,胡家上上下下的所得都用于供奉我父亲读书上了。”
唐归掩是胡家供出来的?
云罗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当场目瞪口呆。
唐韶知道她肯定十分意外,所以特意停了会儿,等她消化讯息。
待她神色间恢复了平常,他才继续说下去:“我父亲的乳娘,就是胡家老太太在我父亲高中前就过世了,胡家的三个儿子也因为要供奉我父亲读书、家中赤贫,而一直未能说上亲事。直等我父亲高中之后,才给胡家的三个儿子娶了亲。可是,当时因为他三人年岁都已偏大,又是家徒四壁,虽然有我父亲在,可到底也说不上什么好人家,娶的几个都是乡野村妇。我父亲因为感念他们胡家一大家子对他的付出,多年来一直对胡家照顾有加,以家人至亲相待。所以,我们成亲,胡家两人自然要被奉为上宾。”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云罗慢慢地点头,可旋即就不解道,“那胡家众人现在住在何处?这位胡太太又是胡家排行第几个儿子的妻子?我们成亲,胡家其他的人怎么没见?都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来的……”
唐韶听着她一连串的问题,知道她疑问很多。不禁笑着一一解答道:“胡家本是奉天人,多年前,我父亲为胡家在奉天置办了一大片的田地,让他们三家安生度日。这位胡太太的夫婿是胡家老二,从前也是在奉天老家的,前几年,说是在做药材生意。在京城附近的大兴置了宅子安了家。此次你我成亲。父亲给奉天和大兴都发了帖子。奉天那边因为离京城实在太远,就派人送了礼物过来表示庆贺,大兴这边就由胡太太过来了。”
那胡太太的夫婿呢?
怎么不见胡家老二来。反倒是个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似是读懂了云罗眼底的疑惑,唐韶再次解释道:“胡家的这位二伯父,腿脚不方便,亲戚间的走动都是由他这位太太出面代劳。”
原来如此。
云罗这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呢!我说怎么就见她一个人进进出出。身边也没见到其他人,原来如此。”
怪不得婆母要对她如此客气容忍。原来胡家对唐归掩有这样的恩情在。
知道情由的云罗不禁告诫自己,要对胡太太尽量忍让,千万不能因为一时之气而让她去公公唐归掩面前描黑自己,从而惹来公公的侧目。那就得不偿失了。
如此一番之后,云罗就点头微笑,示意自己会对胡太太多加礼遇。至于胡太太今日的所作所为就顿时咽了下去,并不打算告诉给唐韶知道。
唐韶颌首之余。却也委婉道:“不过你也别太委屈了自己,这位胡太太,并不是个识趣的。”
说着,眉宇间就闪过一丝不虞。
难不成胡太太得罪过唐韶?
云罗就忍不住抓了自己的头发去轻扫他的鬓角,浑然不知道她的动作在唐韶看来是撩拨的意思江山为枕。
“她怎么不识趣了啊?瞧你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有退避三舍的意思。”云罗嫣然而笑。
“她……”唐韶吞吞吐吐,心不在焉。
云罗就起了好奇之心,手里的发丝晃动了更加勤快:“说呀,还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我不成?”娇憨的嗓音里,止不住的撒娇。
唐韶就爱怜地一把抓住了她握着发丝乱动的手,俯在她耳边,温热呵气道:“我前几年刚回府时,她特意带了娘家的侄女过来小住了一段日子。”
说到这边,就戛然而止。
他不说下去,云罗都想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她那侄女长得也同她一般吗?”云罗有意戏弄他,故意问道。
“嗯,有七八分相像。”唐韶目光清亮地盯着她,就看到两个梨涡在她腮边美丽绽放。
“哈哈哈,模样像她的话,怪不得你瞧不上了……”云罗咯咯地笑,躺在唐韶怀里花枝乱颤。
唐韶却是乘她不备,一时低了头,擒住了那片红唇,辗辗反侧。
许久之后,才放她喘息。
“你……”云罗用力地瞪他,可那眼神却如波光粼粼的秋水,亮得让人失魂。
“下次,让你再取笑我,我就用这个法子罚你。”唐韶一本正经地宣布。
云罗忍不住哀叫:“哪里有这样的……明明是你自己孤家寡人让人存了希望,却还偏偏摆出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我看了都觉得问题出在你身上。”
越说云罗越理直气壮,甚至用手去捶他的胸。
唐韶本就是不善言辞的,被她这么一顿抢白,顿时就没了言语回她。
云罗就故作恶狠狠地道:“不是你还有个表妹吗?你难不成不知道人家的心思?你看人家一听说你成亲,当即就病倒了呢……”
云罗口中的表妹说的是“薛玉娘”。
唐韶一怔,而后就盯着她的眼睛,不确定道:“你是在吃醋吗?”
云罗闻言,脸红如朝霞。
“哪里……我哪有吃醋,我不过……是在说事实。”心虚之余,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是替人家小姐不值呀……”
“哦?”唐韶长哦了一句,似是不相信,又一遍地问道,“真是替人家不值吗?”
眼看着云罗莹白如玉的耳廓红得跟跟煮熟的虾子般,他不由兴了捉弄之心:“不是你记恨人家动你的爱人起了心思吗?”
云罗就“你”地一下子抬头瞪他。
自然发现他的调侃。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云罗脸红红地嗔怪道,顺手又捶了他一记。
一下子就被唐韶给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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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归掩果真如唐韶所言,在云肖峰临行前的中午宴请他。^^%搜索@巫神纪+本书#最新%章节^''
亲家二人在外院摆了一桌,喝酒吃菜交谈。
虽然地位悬殊,但两人都有心亲近,一顿饭吃得也是宾主尽欢。
云罗因为是女眷,内外有别,并没有在旁陪同,只是在父亲离开前,她派人把云肖峰请到了垂花门,匆匆地见了一面。
这一次会面,自然是泪水连连。
可有再多的不舍,也架不住世家的规矩、环境的约束。
幸好,云肖峰和云罗都是理智之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云罗曲着膝目送父亲离开,久久不肯起来。
等到了云肖峰出发之日,一直忙碌不见人影、甚至缺席送行宴席的唐韶终于一早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携着云罗早早地出现在了云肖峰的住处。
男的藏蓝锦衣,宽肩窄臀、昂藏不迫。
女的藕紫衣裙,窈窕身姿、清雅绝伦。
两人并肩站立在一起,恰似观音大士身边的金童玉女,让人挪不开目光。
看在眼里的云肖峰忍不住眼眶一湿,可更多的是高兴。
“父亲。”云罗上前一步握着他的手,低头哭了出来。
“傻孩子,哭什么。又不是从此以后见不着了……”云肖峰见云罗难过,倒是很快从悲伤中清醒过来,冷静地开导她,“等你为父亲生了小外甥或者外甥女,父亲肯定来京城为小宝宝过满月。”
没想到父亲会说这样的话,云罗顿时羞红了脸。
下意识地瞥了眼旁边的唐韶,却见那家伙跟个木头似的,面无表情地站着,心里不由嗔怪了几句后就转过头看着父亲羞涩地点了点头。
“……父亲,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会儿已经开春了,虽说天气渐渐热出来,可你不能贪凉。一下子就穿得单薄,以免受了风寒。‘春捂秋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云罗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操不完的心。
云肖峰眼看时间不早。终于不忍心地打断了云罗的嘱咐,说了句“我们要启程了。”
话说完,父女几人都红了眼眶。
身旁的唐韶无声地搂了搂她的肩膀,给了她支持。
云罗吸了吸鼻子,忍住不舍。对着父亲扬眉笑道:“女儿送父亲到城门口。”
云肖峰点头应喏,眼角水光闪烁。
一行人登上了马车,云罗特意和**娘坐在了一起。
两人说了一路的话,等到了城门口,云罗下车时,和**娘两个人的眼睛都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的。
城门口早就有四五个年轻壮实的汉子等在那边,为首的穿着玄色锦缎长袍,目光精纯,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这想必就是漕帮设在京城的人。
云罗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就见穿玄色衣袍的上前来给唐韶抱拳作揖。
唐韶“嗯”了一声,目光淡淡,然后就把云肖峰嘱托给了他们。
彼此打了招呼,又是一阵忙碌。
云罗挽着**娘的手,紧紧不肯松开。
千里送行,终须一别。
当唐韶和云罗目送着云肖峰等人乘坐的马车离开时,云罗的泪水再次打湿了脸庞。
唐韶扶着云罗坐上了唐家的马车,见她神情恹恹的,就隔着帘子对外面的人吩咐道:“调头去天香楼。”
天香楼?
沉浸在依依惜别情绪中的云罗听到陌生的名词,猛然抬头。目光晶莹地征询着唐韶。
唐韶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是最近新开的一家酒楼,生意极好。听说那边环境精致、菜品与众不同,就有心想带你去试试。平时你也没机会出门,今天这样大好的机会。我们自然不能错过。”
唐韶要带她去天香楼吃饭?
自己没听错吧?
刚刚明明说好送完父亲之后就立即回去的,他还有什么事情要出门,可怎么眨眼间就改了主意呢?难道是……
想到某种可能性的云罗,忍不住侧身试探道:“你……不会是为了哄我高兴所以才临时想到的吧?”
看自己因为亲人离开而伤心,所以特意带自己去散心。
没想到唐韶很痛快地点头承认了。
云罗当即眨了几下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我听郑健说。女人生气、难过时,要男人多哄哄的。”唐韶说起这些时,表情略略有些不自然,英挺的眉目间微带着丝丝赧然。
他在害羞。
云罗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下一刻却被他的宠爱铺天盖地地淹没。
这样一个木讷的男人用他山一般笨拙、质朴的方式在表达自己的感情,她还有什么遗憾的?
此生,有他足矣。
感动之余的云罗忍不住偎进他的怀里,“啪”、“啪”,主动在他脸颊上亲了两口。
唐韶清亮的眼眸顿时如漆黑的夜空,一下子搂紧了怀中的娇躯,俯身低喃道:“应该亲这边……”
满室的寂静,飘散着温柔旖旎的香味,帘子里是让人眼红心跳的热情四溢。
而本来满心难过的云罗却因为唐韶的陪伴和天香楼的一顿午膳,心情灿烂如五月明媚的阳光,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都是掩饰不住地欢愉和幸福。
酒足饭饱的云罗在唐韶的陪伴下从天香楼的二楼拾级而下,准备去门口坐马车。
眼角的余光中,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匆匆离开。
那人……
走在楼梯中间的云罗突然顿了脚步,旁边的唐韶见她突然停下来,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云罗凝神望着门口——
紫色的褙子,红色的百褶裙,粗壮的身材。
虽然没有看见正脸,却已然肯定是何人。
只是,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边?而且还是孤身一人?
疑惑的云罗抬眸朝唐韶笑了笑,并没有见到那人的事情同他说,而后,再次迈开步子下楼梯。
等到了一楼,她忍不住回头往那人出现的方向往后看去,是一楼的一个包厢,此刻包厢门紧闭,瞧不出里面还坐着谁。
唐韶见她回头,不由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一个个的包厢,紧闭门扉,什么也瞧不出。
正想问她,就看见云罗已经回过头来,朝他温柔一笑,而后两人就握着手相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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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红缨,去把青葱找过来,我有话要问她。”云罗把要忙公务的唐韶送到了落霞院门口之后,她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红缨点头应是之后就出去把紫薇喊到身边俯耳交代。
等青葱急匆匆地出现在云罗跟前,正欲行礼时,云罗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我让你暗中注意着胡太太,你可有发现什么不妥?”
青葱就把自己连日来暗中盯着她的行踪一一回禀:“……奴婢发现她和她身边两个服侍的丫鬟都有些神神秘秘的,昨天晚上其中一个丫鬟独自一人出了住处,不知道去的哪里,回来时直接进的胡太太屋子,另一个丫鬟就立即出了屋子站在廊下,像是把风的样子。我守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那个丫鬟被叫进屋子。今天,少夫人离开后不久,胡太太就去芳萋院了,昨晚出去的那个丫鬟就进了王嬷嬷的屋子,不知道说了什么,胡太太离开芳萋院之后就回屋了,后来一直没有动静。”
“她回屋之后就一直没出去过?”云罗蹙了眉问道。
青葱想了想,答道:“奴婢一直守在她住的院子外面,没看到人进出。不过,也不排除她从后门离开。”
一般院落都有一个后门或者角门直通回廊,方便下人进出。
青葱一个人守了前门自然就守不住后门。
云罗心知肚明,朝她点头说了句“难怪……”
青葱就意识到胡太太或者其他人从后门离开,而她没有注意道。
她一下子愧疚起来:“少夫人,是不是胡太太从后门离开奴婢没发现?都是奴婢不好,没有想到去堵后门。奴婢该死,请少夫人责罚。”说着就跪了下来。
云罗就示意红缨去扶她。而后望着她温和道:“不怪你,谁又能想到她会从后门偷偷离开呢?”
说着,就感慨道,“也不知道她一个出门去见何人,我也没瞧见和她见面的人,真是奇怪。”
转念一想,她又看向了青葱。奇怪道。“你说,她身边的丫鬟进了王嬷嬷的屋子,两人很熟吗?那丫鬟待在屋子里多久?离开时王嬷嬷有没有她出门口还是留在了屋子了……”
一连串的问题。
青葱就一一回答:“瞧着两人像是一早约好的。一般那个时候,王嬷嬷应该都在夫人身边服侍的,可偏偏今日没有。等胡太太进了芳萋院,那丫鬟就直奔了王嬷嬷房间。两人关了门大约说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开门后。王嬷嬷还把那丫鬟送到了自己屋子门口才止住,我瞧着王嬷嬷同她十分亲昵,说话时满脸的笑容。”
青葱努力回想,不敢有丝毫疏漏。
云罗便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尤其是胡太太去天香楼的事情。更加让她心存疑窦。
前思后想之后,她便吩咐青葱继续去守着胡太太那边,青葱领命而去。
她则示意红缨过来:“……把我让你往马嬷嬷家里送人参的事情通过合适的人透给她知道。”
红缨抬眸。会意地点头,而后也是步履匆忙地下去办差。
第二天午后。马嬷嬷就到了云罗跟前。
“少夫人。”马嬷嬷眼底亮晶晶的,与往日疏离尊敬的模样截然不同。
云罗正在挑选花样子,她准备要绣些夏日拭汗的丝巾。
看到马嬷嬷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她脚边,她连忙搁下手里的东西,亲自弯腰去扶她。
“嬷嬷,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进来就行这么大的呀……”云罗假装不明白,言语真挚地看着她。
马嬷嬷却怎么都不肯起来,哽咽道:“老身糊涂,竟然不知道少夫人对我的大恩大德,实在是羞愧难当……”
说着,就“咚咚咚”地在地上磕起头来。
“你赶紧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云罗受了她三个响头,语气略略严肃地道。
马嬷嬷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弓着身子一脸感激:“我竟然不知是少夫人派了红缨姑娘给老身家里送来的人参,实在是该死。若不是昨日回去遇到了隔壁张婶家在夫人房里当差的女儿春花,我竟不知道,下午又是红缨过来来过的。”
马嬷嬷从前的宅子因为家里两个病号看病吃药早就卖了,如今住在唐府后面一个胡同里的一排民居中。
这一片是唐府买下,分给在唐府当差的人住的。
马嬷嬷卖了自己的宅子后就搬进了这边栖身。
左右邻居都是在唐府当差的。
从前,因为云罗“不得声张”的嘱咐,红缨每次都是悄悄地去,悄悄地走,尽量避免让旁人注意,马嬷嬷家里的一老一少又因为从没见过红缨,所以一直对来人是什么身份一头雾水。询问红缨时,红缨也是以“府里主子的吩咐”答复,再多就没有了。
所以马嬷嬷一直以为是夫人知道了她的情况怜悯她,才暗中派人来送的人参。
虽然,起初她也疑惑过,甚至根据家里人的描述也在府里众人中一一比照过,可瞧着一个个都没有面露暗示,交好的几个旁敲侧击了都没有露出半点端倪,她实在想不出是谁,又怕万一弄错了反倒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索性也就作罢。
直到昨日云罗吩咐了红缨之后,红缨并没有如以往几次般乘着无人的情况下去马嬷嬷家里,反倒是乘着在芳萋院当差的春花下值在家的情况下,去了马嬷嬷家里。
从前云罗未嫁进府中时,红缨就与芳萋院几个丫鬟私下交往地很好,这春花就是其中一人。
她看到红缨经过,自然就拉了她聊了几句,也就知道了红缨得少夫人吩咐来给马嬷嬷家里送药材的事情。
春花回家同老子、娘一说,众人都羡慕马嬷嬷跟了个好主子。
到马嬷嬷当了差回家来,张婶就迫不及待地把事情告诉了她。
马嬷嬷当时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最近给她送来好些人参、让她儿子大有起色的居然是自己的新主子——
唐府的少夫人,云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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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懂事的都知道要到云罗跟前来道谢,更何况是久经人事的马嬷嬷?
所以,她看到云罗空了之后,就整了整衣襟第一时间进来磕头道谢。^^^百度&搜索@巫神纪+本章节^^^
云罗把她的感谢都看在眼里,神态平和地请她起身,同她说话:“听说了你家里的事情,知道你不易,想想也没什么能帮你的,幸好手里有些人参之类的药材,送给你了也算能派些用场。如今,你家那口子和儿子都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些起来?上次听说你儿子能下床走动了,是真的吗?……”
云罗语气温柔,声音甜美,目光清澈,表情柔和,直把马嬷嬷说得眼眶含泪。
她把家里的情况一一回禀,最后忍着哭音再次对云罗致谢,说了好些愿意“当牛做马”的话。
云罗没有接话,只是含笑听着,或者适时地点头。
闲聊了会儿,马嬷嬷见云罗并没有提要求或者暗示什么,心底不由七上八下地没底。
在昨晚知道是少夫人派红缨来送了药材之后,她躺在床上一个晚上没睡。
她一点都摸不准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的心思。
是恩宠?是拉拢?是暗示?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一个晚上,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连许久未过问她差事的男人都以为她是不是当差时遇上了什么难事,出言关心。
她就把自己心底的疑惑跟男人说了个遍,包括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为人如何沉稳、行事如何有度也简单地描述了下。
她男人也是在唐府当差多时的人,对于察言观色这类的事情也十分得心应手,所以他十分相信自己老婆的眼光。
听闻新进门的少夫人如此深不可测,他沉默了半晌之后就说了一句话——
“要不,把那些人参退回去吧。”
退回去?
那可是大大小小好几十根人参呢!
她十年的月例银子不吃不喝攒起来才能买到这么多。
让她退回去?想到这几日明显气色好起来的儿子,马嬷嬷心里刀割般的疼。
她犹豫了半天没接话。
她男人就知道了她的心思,半天后叹了一口气,说了句:“都怪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接着就是一连串地咳嗽声。
闻言。马嬷嬷顿时着急起来,起身为他揉顺胸口,忙活了半天他才平息下来。
抹去脑海里的回忆,她打起精神来回答云罗的话。
云罗见她脸色面色沉浮。也不去问她,只是说起了嫁妆:“幸好有嬷嬷你领着红缨他们几个,要不然嫁妆也没有这么快就收拾好。”
马嬷嬷不敢居功,自谦道:“少夫人过奖了,老身不过是动动嘴。关键还是红缨姑娘他们几个,手脚伶俐。”
云罗笑了笑,冷不丁就问道:“我记得上次嬷嬷上次同我回禀过,说母亲十分关心我的嫁妆,还特意派了王嬷嬷来问过?不知,嬷嬷有没有去回过话了?”
马嬷嬷闻言,顿时心里有些六神无主。
自从上次她把王嬷嬷的嘱咐跟少夫人一五一十地回禀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动静。
少夫人没有提过此事,王嬷嬷也没来找她问过相关事宜。
她静下心来细细想过,就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
夫人派王嬷嬷来关心自己儿媳妇的嫁妆。自家夫人是什么脾气性格,旁人不清楚,她打小就服侍在夫人身边,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夫人可不是那种会察看、觊觎儿媳妇嫁妆的人啊!
可是,若不是夫人的意思,那王嬷嬷怎么会莫名其妙到她面前来说这些?
为此,她也疑惑了好久。
可后来两头都没提起,她就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毕竟,“主子打架、小鬼遭殃”的道理她还是深谙的。
夫人对少夫人的不满,旁人也许不清楚。她这个跟随了夫人几十年的老人却是一清二楚。
所以,她只以为查看嫁妆的事情不过是夫人他们这对婆媳之间的斗法罢了,虽然不合夫人一贯的行事作风,可也许因为情绪不佳。有了出人意料之举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如今听少夫人旧事重提,她却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尤其是少夫人那双清亮透彻、似乎说说话的眼睛望过来,她越发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妥。
意识到云罗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一直未挪开,她不由硬着头皮回答:“回少夫人的话,此事后来再也没有人来问过老身。”
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柔和而坚定。
马嬷嬷感觉背上冒起了一层汗。
她想了想,不安道:“……或许当日是老身听岔了。或者误会了王嬷嬷的话语。”
事到如今,她只能把责任往自己头上揽。
云罗却在她紧张的目光中缓缓一笑,室内的压力因她这一笑烟消云散。
“嬷嬷这话,倒也不必。王嬷嬷既然特意交代了,自然是出于好意。嬷嬷你若避而不答,倒显得落霞院小人之心了,嬷嬷当时可是亲自在整理我的嫁妆,自然清清楚楚,不妨坦坦荡荡地去回了王嬷嬷,岂不是好?”
一席话,慢慢悠悠、不疾不徐,却让马嬷嬷手脚微微发颤,人都差点站不稳。
什么叫“避而不答、小人之心”?
什么叫“嬷嬷当时可是亲自在整理我的嫁妆,自然清清楚楚”?
什么叫“不妨坦坦荡荡”?
少夫人的意思,难不成是自己在夫人面前挑唆了或者暗中去回禀了什么?
否则哪里来的上面一席话……
念头闪过,她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立即昏了过去。
可她哪里又敢真的昏过去?
尤其是男人枯槁的面容、儿子蜡黄的笑脸在她眼前闪过。
她咬了牙地挤出一个笑容,故作镇定的曲膝应道:“少夫人所言,老身自当铭记在心。王嬷嬷那边,老身会走一趟,好好地絮叨。”
为了那些药材,马嬷嬷觉得自己受多少怀疑、背负多少猜忌都是值得的。
云罗见火候差不多,就敛去腮边的漫不经心,一脸正色地对马嬷嬷道:“嬷嬷,此时此刻,你是不是后悔拿了那些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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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和马嬷嬷的谈话无疾而终。
最后,马嬷嬷连自己是怎么走出主屋的也记得不是太清楚。
她只记得自己目瞪口呆、无言以对,望着云罗那澄澈漆黑的眸子,觉得自己说什么话都如狡辩般苍白无力。
一切就这么悄无痕迹地过去了。
时光依然晃悠悠地弹指而过,落霞院恢复了平静。
云罗每日去给唐夫人晨昏定省,而唐夫人虽然不冷不热,但总算维持了表面的和谐超级进化基地岛全文。
而胡太太却每日上窜下跳的,一会儿出现在芳萋院与唐夫人闲聊瞎扯,一会儿出现在落霞院对云罗刨根问底,问题大多围绕云罗娘家,事涉隐私,可胡太太问起来时,却如谈论天气般自然。
云罗因为从唐韶处得知了胡家对公公有恩的事情,所以对她诸多忍耐,虽然心中不满,可也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不当。她来,云罗就客客气气地招待她;她问,就言辞简单地回答她;不想回答的,也用微笑沉默应对。
胡太太虽然恼火,可也没办法面对满脸微笑的她做出过分举动,更加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借机发火。
这会儿,胡太太端着茶杯望着对面笑容温柔的云罗,心里直恨得牙痒痒。
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难缠,说什么都是油盐不进,能说的跟没说一样,不愿意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吐。
这样下去,怎么办?
暗暗着急的胡太太想到自己的目的,一双眼珠子骨溜溜乱转。
坐在她对面的云罗却是老神在在的暗中观察着她。
这位胡太太她到底想做什么?每天都来找她说话,问来问去最后总会问到她已经过世的母亲罗氏。
母亲出身西北邳州,她就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问清楚母亲到底住在邳州什么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眼睛里的光恨不得亮瞎她眼睛。
可云罗自然不会让她如愿,以一句“母亲早早过世,自己那时年幼记忆早就模糊”搪塞过去。
胡太太犹不死心,盯着她微喘:“那你父亲就从来不跟你提及?”
云罗摇头,垂眸悠闲地喝茶:“没有。”
再也没有多余的话,急得胡太太红了眼睛。
怎么一问三不知呢!
跟木头人似的。
胡太太在心底恨不得把云罗的笑脸撕烂。可脸上却点挤弄出自认为“慈祥”的笑容。
她的目光在云罗粉色素面的褙子上转了一圈。眼中亮光一闪。
随手拿起了手机的茶杯,她的嘴角高高地翘起,眼看着茶杯往她嘴边慢慢接近。
胡太太却像突然想起什么。倏地从炕上直起身子,身子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前倾,手里的茶杯也奇迹般地脱了手,往云罗的方向直直地飞过去。
云罗压根就没想到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
闪躲不及。虽然堪堪地避过了茶杯的砸中,可胸口却是被茶水泼了个乌黑湿透。
还没复印过来。有一道身影如闪电般凑了过来。
胡太太惊诧的声音已经近在耳端:“哎哟,不好意思啊,侄媳妇,我手滑。就没拿稳杯子,没想到溅了你一身,你没事吧?看都湿了。我来帮你擦……”说着就拿出帕子伸手朝她胸前靠近。
云罗下意识地人往后仰,避开了她的手掌。眼中还无愠色地朝她淡笑:“胡太太,没事的,我去换身衣服就行了。你先坐一会儿,我让丫鬟们进来收拾一下。”
胡太太脱手的那个杯子最终落在了云罗所坐的背后,弄脏了崭新的湖蓝色坐垫和靠枕,乌黑的茶渍林林洒洒地溅落在缎面上,显得肆意而张狂鬼咒。
说着,云罗就喊红缨他们来收拾。
她则转进了内室去更衣。
脱下潮湿的粉色褙子,低头发现月白色的中衣上也是乌光点点,只能也换了……
紫薇背对着外面正在为她解开中衣的口子,没想到胡太太跟了进来。
目光盯在了云罗微敞的衣襟处。
羊脂玉的平安扣闪着莹白油润的光。
胡太太的眼里闪过兴奋、惊喜、激动、高兴……
她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推开想要拦她的紫薇,窜到了云罗眼前,伸手就去抓那个平安扣。
“好漂亮的扣子,拿下来给我瞧瞧……”惊喜莫名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溢出来,云罗甚至听到她心底花开的声音。
她的目光瞬间凝结成冰,先胡太太一步拉紧了衣襟,往后退开一步,避过了胡太太的禄山之爪,戒备地望着她,凝眉肃目道:“胡太太,我正在换衣服,多有不便,请你先回避一下。红缨,你过来一下,把胡太太请出去喝茶……”
不同以往的温柔平静,此刻的云罗不苟言笑,眉宇间透着冷峻。
浑身一凛的胡太太下意识地怔住。
听到“红缨”的名字,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红缨可不比旁边那个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的紫薇,她对红缨和青葱架着她走的场景记忆犹新。
红缨来“请”她出去,她就只能乖乖地出去。
下一刻红缨就进来了,胡太太悻悻然地退了出去。
等他们一走,云罗脸上的愤怒才一点一点地透出来。
这个胡太太……她故意泼湿了她就是为了自己脖子里的这块平安扣吗?
还是她就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物?
一个对儿媳妇嫁妆都要觊觎的人,有这样的举止倒也解释的通。
可她怎么还是觉得胡太太是另有企图呢?
联系到认亲以来,这位胡太太对她的嫁妆表现出异乎常人的热忱,以及几次三番到她屋子里东张西望,甚至开她的首饰盒查看、到她存放嫁妆的地方去搜查,再到今天泼湿她的衣服,好像就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么,自己脖子里这块平安扣就是她要找的吗?
云罗暗暗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机械地任紫薇替她更衣,换上崭新的衣裙,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微凉的肌肤触感,闪电般地侵袭脑子,心头隐隐不安。
那日,胡太太出现在天香楼,是与何人见面?
当真是偶然吗?
还是有其他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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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窗大炕已经被丫鬟们收拾过了,换上了一套秋香色绸缎靠垫,瞧不出半晌前的任何凌乱。
云罗招呼着胡太太喝茶,可胡太太却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急着起身要告辞。
云罗心中一动,不由笑着挽留她:“胡太太若是没什么急事就暂且再留一会吧,今日我吩咐丫鬟做了她拿手的小桃酥,还有一会儿就可以端上来了,你尝点再走吧。”
胡太太却出人意料地拒绝了:“下次吧,我想起来前几日去城东定了些胭脂水粉,掌柜的派人来说︾wán︾書︾ロ巴,ww←.已经到了,一直催促着我去拿呢。我可点赶紧去,再不去付钱,估计掌柜的以为我是个骗子呢……”
笑嘻嘻地站起了身子,一脸坚决。
云罗也不留她,点了点头就送她到了门口,看着她步履匆忙地离开落霞院抗日英雄传最新章节。
“少夫人。”红缨从她身后闪出,低声请示。
“告诉青葱,好好地跟着,别丢了。”云罗抬头眺望着天空,声音幽弱无力,“多派几个人。”红缨会意,点头急速地离开。
到了晚上,云罗照常一个人,对着烛火飞针走线。
夜幕声中,冷清寂寥如潮水般涌来,把她包围。
红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曲膝后回禀道:“少爷派人回来传话,说今天也不回来了,嘱咐少夫人早些睡。不用等他。”
已经连续好几天了。
自从狄知府在刑部大牢被人刺杀之后,唐韶就鲜少露面,甚至都不回家就寝。( )
她一个人独守空闺,生活竟然同成亲前一模一样。
只是,却分明又不一样了。
被他宠爱过的感觉实在美好,两个人肩并肩、头靠头地盖着一条被子的温暖就像是冬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舒服得让人头晕目眩。
那些鲜少的记忆越到晚上越发清晰,就好像发生在前一刻。
思念之情一下子泛滥成灾。
眼前甚至恍惚地出现了唐韶的幻影,好像就站在她身侧,抿嘴一笑。俯身揽住她。用下巴轻轻地摩挲她的头发,两个人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静静相拥,都觉得时光温婉、岁月静好。
她的嘴角忍不住溢出了笑。手里的针线也不知不觉地停下。
可定睛一看。空荡荡的四周除了红缨悄无声息地站着。哪里还有其他人。
不由讪讪一笑,原来自己竟然如此依赖他,竟然到了这种神思恍惚的阶段。
抿唇一笑之后。云罗就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黑漆漆的一团,已然是夜深了。
她便示意红缨服侍她洗漱。
褪去外衣,卸去簪环,红缨陪着她转进了净房
哗哗的水声响了起来。
本来拿着白色毛巾正在为云罗擦拭身体时,突然顿住了手。
人一下子凑近净房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嘴角紧紧地抿了起来,一脸的紧张。
怎么了?
不明所以的云罗虽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可下意识地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红缨用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指了指外面,云罗便会意地拿过白色的寝衣披在身上,飞快地打了个结,然后躲到了水桶后面。
见云罗这边已经安置妥当,红缨就点了点头迅速地拉开净室的门,随手关上了门扉。
“谁?来人……”红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有人摸进了她的房间吗?
十分意外的云罗面目凝重。
接着就听见外面压抑的动静,似乎是动起了手,划过低啸的风声天歌,九醉帝姬。
半个时辰后,云罗穿着妥当后在宴息间见了被抓住的人。
黑色的头巾,黑色的短打衣衫,黑色的布鞋,腿部还帮着黑布。
一团黑漆漆,中等身量,比女子要高些,可又比男子矮一些,站在黑夜中倒是能融为一体,瞒过巡视之人的眼睛。
此刻却是五花大绑地被扭到云罗的眼前。
对方垂着视线,不敢与云罗对视。
倒是有趣。
云罗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对方,并不着急开口问话。
对方却是隐隐有些沉不住气。
挣扎了几下之后,在云罗绵密的目光中如被针刺。
“胡太太知道你来吗?”云罗冷不丁地开口,让屋子里的气氛突然一变。
黑衣人没想到云罗知道她的来历,闻言迅速地抬头,触到云罗寒冰似的眼眸,吓得顿时低了头。
红缨一步上前,手一拉,蒙在脸上的黑巾应声而落,露出一张陌生的女子的脸——
白皙的皮肤,弯弯的柳眉,水亮的大眼睛,殷红的嘴唇。
清秀,甚至可以说漂亮。
她,是胡太太身边两个丫鬟中一个。
“还不快说……”红缨在旁边低喝一声,她就“扑通”一下子软在了地上,双眸中盛满了惊慌和灰败。
“我,我,我……”吱吱唔唔,语不成调。
似乎认为不说话不承认可以给自己找到一丝生机。
“吱呀”一声,就有一道娉婷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少夫人。”青葱玲珑的眉眼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软在地上的丫鬟却是不明所以地望着青葱的到来。
“你家主子昨天出去见何人了?”青葱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的人,眼看她眼底的惊愕一闪而逝。
那丫鬟菱唇微启,神色变幻间却是抵死不开口。
青葱便嘲弄地挑眉道:“你不说也无所谓,你家主子出了府直奔天香楼,与人约见,逗留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我说的是不是?”
青葱的声音冷漠中带着几分清脆,听到那丫鬟耳中却惊心动魄地犹如兵器碰撞发出。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眼底的挣扎如潮水般汹涌。
红缨和青葱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云罗便在红缨的搀扶下进了内室,留在远处的丫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发颤,等到青葱冷笑着朝她一步步走来时,身子更是抖得如秋风扫落叶,潄潄作响。
可青葱见她这样,却没有半点怜悯,手一伸,就抓住了她的衣领,再一吐劲,那丫鬟就被轻轻松松地提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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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葱噙着死亡般的笑容,狠狠地盯着缩在墙角一团的黑衣人。
半晌后,落霞院里传来模糊的闷哼声。
仔细侧耳倾听,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响动。
一直未曾睡下的云罗在内室随手拿了本书,就着宫灯看得津津有味。
等青葱再次进来时,她才丢了手里的书,目光清淡。
“少夫人,她说了。”青葱言简意赅地把胡太太那个丫鬟招的内容说完。
云罗却是在听完青葱所述之后,拧起了秀眉。
“你说,胡太太去天香楼见的是西北侯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
她的嗓音清而且浅,却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青葱眼睛都不眨一下,点头肯定地答“是”。
云罗的眼睑就无声地垂了下来。
红缨和青葱都沉默地等她的示下,没过多久,云罗便抬了头继续问道:“他们要胡太太做什么?”
“据那丫鬟交代,说西北侯府的那个嬷嬷给了胡太太一张图纸,让胡太太在少夫人房里找。”说着,青葱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递到了云罗手里,展开,赫然是平安扣的图案,青葱继续道,“这是奴婢让那丫鬟画出来的。”
平安扣,和她脖子里的平安扣一模一样。
云罗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里,感觉到平安扣正静静地躺在胸口。
带着体温,与她犹如一体。
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胡太太丢茶杯泼湿她衣服,乘机闯进内室看她换衣服的场景。
平安扣就在那时暴露在胡太太视野里。
她的手指微微的弯曲,握成了拳。可下一刻就迅速地松了开来。
“人呢?怎么处置了?还有胡太太那边呢?还没有发现异样吧?”云罗的嗓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婉。
青葱就低头回禀道:“奴婢派了两个人看守着,怎么处置听少夫人示下。胡太太那边,守着的人暂时没有消息传回来,应该是还没有发现失手。”
说完,她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外,眼底滑过一丝焦急。
前后已经一个时辰,胡太太那边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来人被擒住了。
那就要当机立断。
云罗微笑着。正在思索该如何行事时。唐韶突然回来了。
藏蓝的衣袍因为灰尘隐隐有些发黑,英挺的眉目上也是果不其然的风霜和疲惫。
云罗丢下了红缨和青葱,立即站起了身子迎过去。
唐韶也不顾屋子里还有服侍的人。十分自然地张开双臂,把云罗抱进了怀里。
红缨和青葱就识趣地退下去,打水进来,云罗亲手为唐韶洗漱更衣。
却不想唐韶拒绝了。望着云罗惊愕的眸子,他解释道:“这么晚了。屋子里烛火通明的,而且红缨和青葱两人都在,想必你们主仆三人在商量什么要紧事吧!既然你有事,就忙你的吧。我自己洗漱一下就好了。”
十分体贴周到。
却并不追问云罗三人在忙什么事。
可见尊重。
云罗心头一阵激荡,就忍不住娇声地挽了她的胳膊道:“正有个麻烦事呢,不知道如何决断。正好拙山回来了,可巧。这事就由你来为我作主吧。”
为云罗作主?
唐韶的眉宇间就闪过一丝厉色。
他示意云罗跟他进内室,一边洗漱一边说清楚事情缘由。
等唐韶换了衣袍坐下来时,他已经把发生的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马上陪你去一趟母亲那边。青葱,人还在吧?”唐韶的眼神冷得出奇,青葱赶紧点头,就听见唐韶已经站了起来,道,“把胡太太那边守住了。”
这是要大动干戈的意思吗?
云罗心里警铃大作。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衣襟,唐韶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她。
“你……”云罗看了眼旁边的红缨和青葱,两人立即退出了屋子,她才说下去,“这么晚了,你这样闯到芳萋院,不会打扰两位老人家休息吗?再说,不过是一块玉佩的事情,万一胡太太把事情往丫鬟身上推得一干二净,我们又能拿她怎么样?还不是白白地结了冤家?还打草惊蛇。拙山……”
她目露哀求。
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
胡家对公公唐归掩有恩,她担心到了公公面前,会不会因为恩情在前而影响了公公的判断,从而让事情变得微妙而无足轻重。
西北侯府为什么要派人来找她的平安扣?
他们又是从何得知她有这样一块平安扣?
是平安扣是祖母林蕴芝的遗物,后来作为聘礼送到了母亲罗氏手里,又在母亲过世后交到了她手上,外人根本无从得知这块平安扣的存在,就算是云、蒋两家,知道这块平安扣的人也为数不多。
可与她素未谋面的西北侯府怎么会知道她有平安扣?
云罗立即联想到成亲前,西北侯侯夫人亲自上门的场景。
那天,她问了许多关于她母亲的问题……
母亲和祖母都是出身西北,难不成,西北侯他们知道了祖母和母亲的来历?
不会啊……
祖母的事情就算是父亲,祖父都瞒得密不透风,外人根本无人知晓。
至于母亲,不过是邳州一个普通人家,又如何会引起西北侯府上的注意?
云罗心头疑窦丛生。
眼前却是唐韶的安慰一笑:“没事的,家里出了宵小,今日是没摸掉什么东西,若是被她得手了呢?这可是大事,父母皆是明理之人,也知道兹事体大,不会有任何怪罪的话。”
唐韶信心满满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我一个人去,你留下早点歇吧”的话,就转身匆匆离去。
云罗阻止都不及。
可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因为她分明在唐韶眼中看到了别的情绪——
那种紧绷、戒备,甚至迫在眉睫的情绪。
西北侯找她的平安扣,到底有什么企图?
云罗依照唐韶所言,听话地脱了衣物上床歇下,只是细长的眼眸睁得圆圆的,瞪着帐子上福富丽堂皇的图案,一眨不眨。
远处,芳萋院的灯一下子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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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半夜,空中响过一道凄厉的女声,如杀猪般嚎叫。
云罗下意识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惊醒了本来就浅眠的红缨。
“少夫人。”靠在床边打盹的红缨一下子撩开了帐子。
“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云罗本来就没睡着,睁着眼睛心烦意乱。
听到外面的那声喊叫,她第一反应就是胡太太怎么了。
红缨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回过头来一笑:“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少夫人,你也别担心了,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万事有少爷主持大局呢。”
是啊!万事有唐韶在呢。
赞同的云罗点了点头,又躺了下去。
却一反方才的辗转反侧,奇迹般地沉沉入睡。
第二天一早醒来,就看到一双黑得出奇的眼眸正紧紧地盯着她,一张放大的俊脸在她面前倏地清晰起来。
她却下意识地把头一侧,靠了过去。
唐韶嘴角轻笑,就把人枕在了怀中。
“昨晚,怎么说?”云罗忍不住发问。
唐韶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的头发,避重就轻道:“到底是胡家的人,我父亲总有几分顾忌。最后,决定派人连夜把她送回去,算是就此揭过。”
“她肯定不会乖乖配合吧?”听到人已经送走了,云罗抿嘴笑起来,人也轻松了许多。
要不然,还要每日和这位胡太太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心里还真有几分膈应。
唐韶盯着她如花的笑容,不禁放柔了语气:“昨夜你是不是听到动静了?”
云罗脑子里就回想起那道凄厉的叫声,想象着胡太太挣扎着被强行“送走”的场景,含笑以对。
唐韶见她没有再追问下去。不禁暗暗放松下来。
“今日你怎么还没起身?不用忙了吗?”云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近晨时,他居然还这么悠闲自在地陪着她,着实意外。
“忘记了吗?我们还在新婚燕尔呀?哪里有新婚妻子赶相公的道理?”说着,清亮的双眸滑过调侃凑到了跟前。
“哪有你这样冤枉人的……”云罗忍不住嘟嘴,用手挡住了他下沉的身躯,回道。“也不知道是谁每日忙得见不到人影。把新婚妻子一个人丢下。”
唐韶眼眸一深,云罗就继续道:“我都没抱怨了,你却先告起状来。这叫什么?”说着,云罗歪着脑袋若有所思,然后便做恍然大悟状,“你这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说完。横了一眼。
细长的眼眸波光粼粼,含笑望着他。
唐韶就觉得自己似被这水波束缚住。软软的,滑滑的,他却一点都不想挣脱开,反而心甘情愿地被束住、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下一刻。已经无声无息地覆在了那片娇嫩的红唇上,辗转吸吮。
一室旖旎,连散落进室内的阳光都不忍心打扰他们。深深浅浅、安安静静。
********
芳萋院里,唐夫人却在生着闷气。
地上王嬷嬷吓得身子微微颤抖。
“你。你居然被这样不入流的角色给迷了眼睛,背着我作出那样的行径,指不定让其他人怎么笑话我呢……”唐夫人捏着茶盏的手指根根泛白,一张雪白的脸孔青白夹杂,全无往日的雍容华贵。
“夫人,是奴婢一时失察,不想被胡太太和她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给玩弄了,丢了夫人颜面,实在是奴婢的失职,请夫人责罚……”昨日见过马嬷嬷的她,三言两句就发现了事情的蹊跷。
尤其是马嬷嬷的隐晦暗示,她豁然开朗,没想到胡太太和她的丫鬟居然这么胆大,假借是夫人的意思,让她去落霞院传了夫人“关心”少夫人嫁妆的嘱咐。等她回过神来,暗恼不迭。
可又能怎么样?
去夫人跟前坦白认错?她没那个胆子,夫人的脾气,连器重有加的马嬷嬷都被发落了,更何况是她?
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服侍在侧,也不过是比旁人多几分体面罢了,可从来不敢拿大,每每都是如履薄冰,就是怕一着不慎,被夫人发落了。
去少夫人那边陈情?她又犹豫。
一来,少夫人什么脾气秉性她并不了解,谁知道是不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角色呢?
二来,夫人对少夫人本来就不太满意,前段时间,因为某些事情夫人刚动手清理了一批下人,若再让夫人知道她上赶着去落霞院,说不定下一刻她就被赶出芳萋院呢!
思量再三,她最后决定按兵不动,两头都不去解释,装聋作哑了就当不知道。
也许,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呢?
可惜,天不从人愿。
半夜,胡太太就东窗事发了。
当时,老爷、夫人派人去把胡太太“请”过来时,她心跳如雷,吓得手脚直哆嗦,尤其是少爷那张堪比千年寒冰的脸孔,要不是因为黑夜给她做了掩护,恐怕当时就露了行迹。
她战战兢兢地把胡太太带了过来,等着最后的宣判。
却不想胡太太最后被人连夜带走了。
假借夫人的名义让她查看少夫人的嫁妆,这事情有严重到要把人连夜带走吗?
尤其她看到胡太太出言挣扎时,按着她的人毫不留情地拿帕子堵嘴,她就觉得事情肯定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应该是为了别的原因。
她顶着湿漉漉的后背,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一颗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好不容易回屋睡了个囫囵觉,却不想被半夏推醒。
“嬷嬷,夫人找你。”半夏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尊敬,她也没多想,一个翻身就披衣下了床。
飞快地漱洗一番之后,她没有多想,一如往昔地进了主屋。
本来笑意融融的脸孔当场就僵住了。
“我什么时候对儿媳妇的嫁妆感兴趣了?”夫人的目光冷得跟冬日的寒冰一样,淬在她脸上,一道就是一个伤口。
事情还是穿帮了。
她暗叫糟糕,脑子里一片空白,膝盖却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唐夫人的脚边。
心里却如灭顶般,一派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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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误听误信事小,伤了主子颜面事大。
有许多事,本就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揣摩着主子心意去做的,事后主子知道了,就会默认是自己的吩咐。
可那是在对了主子心意的前提下。
错了呢?
事到如今,等着她的下场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唯有这样静静地伏在地上,等待主子的宣判。
唐夫人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王嬷嬷,气不打一处来。
该死的王嬷嬷,她跟在身边伺候这么多年,并不是个蠢笨的,怎么就会不过脑子地任胡太太三言两语就糊弄了呢?居然当真相信了是她的吩咐,然后直奔了落霞院去嘱咐。
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儿媳妇在心里怎么埋汰自己呢!
说不定暗暗地嗤笑——
什么狗屁郡主,什么皇室尊崇,还不是个觊觎媳妇嫁妆的俗人。
念头闪过,她心里的怒气就满胸口的乱窜,怎么都压制不住,眼光一飘,就对着地上道:“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居然连真假都辨不出,我还要你何用……”
眼底,戾气一闪而逝。
王嬷嬷看得分明,心里咯噔一下,似是感觉到什么,某些熟悉的场景刺痛了她的神经。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喊出来——
“夫人,请听奴婢一言。”
唐夫人暴怒的面容缓和了些许,手指轻轻地扣响了手边的茶几。
这就是给她机会的意思。
深谙她习惯的王嬷嬷不敢耽搁,以免主子没了耐性,她错失自救的机会。
“奴婢知道,此事奴婢纵然有再多的借口也无力辩解。只是,奴婢想到一件事情,是当日胡太太跟奴婢说的,就因为这件事,让奴婢失了份寸,轻信于她。”王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凝视着唐夫人。
额前的发丝因为磕头请罪的举止早就凌乱不堪。湿漉漉地紧贴着头皮。
“你说。”唐夫人听她磨磨唧唧的没有说出个究竟。本来不想听下去的,可转念一想,就和王嬷嬷抬头看过来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眼中……有惊骇。
她心中一动。敛去了不耐烦,侧耳倾听。
王嬷嬷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唐夫人的表情,一丝都不放过,此刻看到她的表情。顿时明白,不敢太过轻松。更不敢迟疑,整理了一下思绪,就开口诉说——
“……胡太太跟我闲聊,问起夫人身边另一个大丫鬟丐世神医最新章节。茯苓。胡太太是见过茯苓的,所以她问起来,我就如实说。告诉她,茯苓被夫人赐给了少夫人。如今在少爷和少夫人身边伺候了。那胡太太就有些欲言又止的,我一看就知道她是有话要说,就问了胡太太,胡太太就附在我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有人在外面看到了茯苓,好像被卖到了什么人家做丫鬟。我当时就吃惊不已,怎么可能呢?胡太太见我不信,就问我,那应该在少夫人身边服侍的茯苓人在哪里?我便派小丫鬟去落霞院悄悄地走了一圈,果真没发现茯苓的身影。后来问了人才知道,茯苓早就在少爷和少夫人成亲前就被送走了,好像说是生了什么病。胡太太听罢,就一脸嗤笑,接着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买茯苓的那户人家说是卖茯苓的人手里缺钱,所以卖了人换钱。茯苓是从少夫人身边送走的,那就是说云家卖的茯苓换钱,可是云家卖了茯苓换钱做什么?难道是茯苓当差不小心触怒了主子?可是,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茯苓和半夏是夫人身边行走了多年的大丫鬟,行事气度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又怎么会犯错?更何况,茯苓又是夫人赐给少夫人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该是茯苓做了错事。那就是云家卖了她换钱……我当时心里乱糟糟的,就听见胡太太在我耳边撺掇着说——这云家寒门小户的,云家大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丞,把女儿嫁到唐家里,也不知道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想着一朝乌鸡变凤凰,又怕人家嘲笑她出身寒酸,所以就想着在嫁妆上给自己妆点门面,可嫁妆……”一口气诉说的王嬷嬷说到此处不由顿了顿,抬眸偷偷地打量唐夫人,发现主子全神贯注地凝神屏气,脸色郁沉,一看就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她不由松了半口气,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胡太太就轻叹了一句,说怪不得你家夫人担心儿媳妇的嫁妆呢,生怕东西寒酸了让亲戚朋友瞧见了不好,又怕东西贵重了,是不是来历有异……奴婢一听她这么说,脑子一乱,情急之下,就不疑有他,以为……以为是夫人的想法……”说着,她就怯怯地望着唐夫人,满眼含泪,似乎万分委屈地扁了扁嘴,然后,泪水就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奴婢就没有多想,挑了个机会,去了趟落霞院悄悄地嘱咐。才坐下了这样的错事。”
她无声地哭泣,神情无辜,眉目间却是毫不掩饰的忠心。
唐夫人一时没有说话。
冷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王嬷嬷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心里却在一个劲地祈祷,希望夫人听了之后会原谅她。
半晌之后,唐夫人的目光一转,声音听上去冷静而配合:“你说,茯苓现在不在落霞院,而在不知道哪户人家?”
王嬷嬷赶紧点头,心里却是一松。
夫人不会再追究了。
果真——
“既然这样,那你就去把茯苓领到我跟前来,我有话要问她。”唐夫人吩咐完,目光一阖,低头端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
嫁妆的事情……她不知情。
可茯苓却是她这个当婆母能够理直气壮过问的。
就算到时候儿子想要偏帮她,想必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说辞。
长者赐、不可辞。
她云罗倒好,不仅辞了,还把人给卖了换钱。
换钱做什么,是留给自己做体己,还是买嫁妆妆点门面?
丢人。
真是丢唐韶的脸,丢唐府的脸,丢她隆安郡主的脸。
茶汤清香中,她顿时找到了与自己这位儿媳问罪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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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韶破天荒地陪了云罗一整天,陪着她去芳萋院请安,陪着她用膳散步,陪着她画画……
云罗没有问他怎么有空在家里陪她,更加没有问他外面的事情怎么样了。
只是和他黏在一起,吃饭、聊天,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一个看书一个做针线,都是满满的幸福。
尤其是云罗,一边捏着针线,一边还要偷偷地打量唐韶——
长眉英挺,虎目精神,不苟言笑的脸庞上嘴唇抿紧,自有一种威严。
可稍稍上挑就柔和许多,让人感觉没那么严厉。
旁人应该没几个见过他柔和的样子吧?
除了自己……
想到这个,云罗心里就止不住的甜蜜,高高翘起的嘴角泄露了心底的真实情绪。
眉眼未动的唐韶就冷不丁地道:“看够了?满意吗?”
孤本遮住了唐韶脸上的表情,云罗却是又羞又怒地丢开手里的针线,跑过去夺他的书。
“你笑啊?我就是看你,怎么样了?瞧着好看,不成吗?”说着,她就理直气壮地仰起下巴,趾高气扬道,“你是我相公,我看怎么瞧就怎么瞧……”
张牙舞爪的言语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唐韶看在眼里,眼中已经带了一丝笑意,手一伸,站着的云罗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云罗“啊”地轻叫,想到外面还有服侍的人守在那边,她就压低了声音,横了他一眼。
两个人嬉闹成一团。
正在这时候,有人煞风景地进来。
红缨尽量低着头压低视线,眼睛瞟都不敢往临窗大炕那个方向瞟。
看到红缨见到。笑得气喘吁吁的云罗赶紧敛去笑容,从唐韶怀里站起来,理了理云鬓、整了整微皱的衣衫后,她便问红缨:“怎么了?”
“回少夫人的话,夫人派人来请你过去一趟。”
婆母请她过去?
云罗下意识地往唐韶那边看去。
母亲请云罗过去?
唐韶腮边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去。
“走吧,我陪你一起去。”站直了身子,双手负在背后的唐韶沉稳发声。目光中有不容置疑。
云罗本想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
两个人整了整衣衫就出了门。
芳萋院中静悄悄的。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凝神屏气地贴着墙根站好。
云罗的目光一扫而过,背脊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唐韶突然顿住步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大掌、小手。麦色、白皙的肌肤交织出一副分外和谐的画面。
云罗觉得脚下的步子更坚定了些,她不由抬头冲唐韶莞尔一笑。
那朵粲然的笑容就像木莲花般清纯透亮,绵绵密密地映进了唐韶的眼帘。
他凉薄的心房涌起一股暖意,手掌握的更紧了几分。
一对俪人踏进了芳萋院的主屋。
亮堂的屋子里正中坐着自然是唐夫人。雍容华贵,风华绝代。
平心而论。唐夫人的长相极为出众,肤色又白皙剔透,若不是知道她已经做婆婆了,外人还真瞧不出她的年龄来。
再加上唐夫人极为注重保养。穿戴的衣物又是最好的料子,精心装扮下,就愈发美得高贵逼人。
可她身上总有股……居然千里之外的寡淡。
这点。唐韶就十分神似于她。
并不如唐归掩那般,虽然深沉威严。却没有慑人的拒绝,好像……泾渭分明。
更有种出身上天生的差距。
这种差距,不在举手投足间,就是她随随便便往那边一坐,一个眼光扫过,就让人有自惭形愧的感觉。
这就是她的婆母!
纵然心头心思百转千回,可她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行迹,恭敬地曲膝行礼。
唐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就把目光落到了旁边儿子的身上,眼中顿时有了浅浅的笑意。
“……在家里做什么呢?有没有去外院见过你父亲?”言辞温和。
唐韶就点头一一回答,最后,他挑眉发问——
“母亲,你找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他的目光从身旁的云罗脸上飞快地移到唐夫人脸上。
这个儿子……是在兴师问罪吗?
唐夫人的脸色微变,眼中的笑意也悉数不见,她低了嗓音,与儿子直视:“我派人是去叫她,不是叫你们两个一起过来。怎么,我做婆母的不能找儿媳妇过来吗?你这话什么意思?”
唐夫人的怒气自认为掩饰地很好,可怎么瞒得过云罗?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唐韶提出要跟她一起过来,出发点是为了她好,可是,他的行事做法过于简单直接,未必能起到效果,甚至还会有反作用,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这个时候,她必须要挺身而出,否则,他们母子因为她又要起冲突了。
念头闪过,云罗就朝唐夫人曲膝行礼,开口道:“母亲请息怒,拙山并不是这样的意思。他今日难得得空歇在家里,就想多陪陪家人,听说母亲派人来找我,就乘机陪着我一起过来,想找母亲说说话。”
云罗煞有其事地道。
唐夫人却是在心底冷笑——她生的儿子她清楚。他若是知道有空了来陪他说话那就是不是她儿子了。可知道是一回事,如今让旁人说出来,还自以为是说到了她心坎里,她就不乐意,尤其说这个话的还是云罗,她就更不高兴。
闻言,她就偏过头朝着唐韶似笑非笑地看。
唐韶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唐夫人心里的怒气就不打一处来。
看看,看看,这老话说的“有了媳妇忘了娘”真是一句都不错。瞧儿子被云罗迷得神魂颠倒的?捏在手心里,任何违心的话都说的出口。
云罗见唐韶点头表示赞同,心里一松,没想到他这么配合,也意识到了不善与人相处的唐韶愿意为了她而改变自己的性格。
本以为婆母听了这些话,应该会顺顺气,顾忌着儿子的感受至少不会再大发雷霆,却不想唐夫人的脸说变就变,当场就拉了下来,对着云罗讥讽道——
“你这么睁眼说瞎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云罗始料不及,当场就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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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人盯着那张如桃花般精致的容颜一下子青白尴尬,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舒服。
心底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对云罗这个儿媳妇的不满一股脑地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的脸上不由浮出了笑容。
唐韶把母亲和云罗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就起身想要去帮云罗开口说话。
似被雷击中的云罗本来正在懵住的状态下,看到唐韶的动静,她一下子清醒过来,转过头对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唐韶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坐了下去。
坐在主位上的唐夫人一记冷哼,垂眸喝起了茶。
“母亲,儿媳愚笨,许多事情都不懂,可是儿媳愿意认真跟母亲学习,还请母亲不吝教导。”对唐夫人的诘问避而不答。
唐夫人就冷冷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冰凉而讽刺。
“教导?你这么百伶百俐,能把男人攥在手心里向着你说话,我还要怎么教导你?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你公公也不会这么行事。”
唐夫人的眼皮一翻,迸出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来。
这话说得太伤人,一点余地都不留。
云罗心里难受地气血翻涌。
她是凡人,哪里会不介意公婆对自己的态度?又怎么会不在意夫家亲眷对她的看法?
可是,为了和唐韶在一起,明知门第之见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个大障碍,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扎了进来,不为别的,就因为唐韶。
为了他,值得。
想到自己的初衷,她瞬间又恢复了理智,瞥了眼唐韶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垂首乖顺地应对婆母的刻薄——
“母亲喜怒,儿媳并没有把拙山攥在手心的意思,从前不会。如今不会,往后也不会。拙山是儿媳依赖的高山大树,儿媳只会把他当成此生最重要的人尊敬、爱戴,肯定不会做出半点让他为难之事。儿媳知道。此刻同母亲诉说这些,母亲会不相信,可儿媳相信,‘日久知人心’,总有一天。儿媳的一片痴心不欺清风不负明月。”
云罗的话掷地有声,说到最后,更是抬了脸迎上了唐夫人的目光。
粉白的俏脸上满是真挚和坚毅。
旁边的唐韶闻言,心里滑过阵阵暖流——
为她的话,为她的真。
可唐夫人却一点都没有闻者该有的感动,甚至半丝波动都没有,她抬了抬眼皮,嘴角轻翘,俯身朝着云罗倾身,嗤道:“一片痴心。不欺清风不负明月?你可真是会睁眼说瞎话。看来,我若不当场揭穿你,你还准备拿着这些说辞来哄骗人心啊?我告诉你,我不是乡野村妇,不要把你那些不入流的套数用在我身上。”
唐夫人的话毫不客气,振聋发聩。
锐利透亮的目光比刀剑还要明晃晃,直逼云罗。
可云罗却是因为唐夫人的话而惊愕。
婆母说,要当场揭穿她?
煞有介事,胸有成竹。
聪慧剔透的云罗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婆母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她,可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矜持冷淡地表达自己对她的不喜与漠然。
从来没有过这样极端的言辞。
从前是因为有胡太太从旁挑拨,她还能理解婆母对她的若即若离。
可如今呢?
婆母又是因为什么而对她如此直露?
云罗心中疑云顿起,她不禁克制情绪,对唐夫人澄清:“母亲。你可能对儿媳有什么误会,儿媳不是那样的人……”
云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夫人冷冷打断。
她瞪着云罗,同时对门外服侍的人高声喊道:“王嬷嬷,你进来。”
小心翼翼的王嬷嬷进了屋子,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只是低低地答了句“是。”
屋子里的气氛就像被台风扫过,这些近身服侍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哪会看不出情势。
云罗的情绪瞬间落寞了下去,玄色的眼珠中微微黯然。
“把人带上来。”唐夫人的声音疏淡遥远,让人听不出悲喜。
可云罗和唐韶却都下意识地看了彼此一起。
是谁?
惴惴不安的云罗在见到来人的第一眼,一颗心就差点跳出了嗓子眼。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应该……
来不及思索,就看到伏在地上行礼的女子抬起脸对着云罗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少夫人,奴婢还没来得及给你和少爷道喜呢。”
那声音阴恻恻,就跟一阵寒风扫过,让人浑身一凛。
“茯苓……”云罗感觉自己衣袖下藏着的指尖隐隐发颤。
后背的汗毛孔一根根都竖了起来。
“你不是……”云罗下意识地说了三个字,却戛然而止。
茯苓却像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道:“少夫人以为我此生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云罗没有接话,只是脸色难看到极点。
当日,茯苓不是明明已经奄奄一息了吗?后来吩咐人把她送出去时,她以为她必然会魂归黄泉的。
哪里想到,今时今日,她会突然冒出来。
而且在婆母面前用这样皮笑肉不笑的方式和她打招呼。
旁边的唐韶看见茯苓,却显然想不起来她是谁,皱着眉漠然地问自己母亲:“母亲,你找个陌生人过来做什么?”
“少爷,奴婢不是陌生人,奴婢是茯苓啊,从前夫人身边服侍的,和半夏一起的,你每次回府时,都是奴婢去垂花门等着你把你迎进芳萋院的,你……不记得了吗?”不等唐夫人开口,茯苓急急地插嘴,说到后来,竟然有些许的哽咽。
这茯苓见到唐韶,怎么如此……激动?
云罗一瞬间就明白了。
怪不得,当日唐夫人会把身边两个大丫鬟中的一个赐给她了。
**娘说的没错。
云罗的目光在茯苓那张因为动情而愈发楚楚动人的脸孔上打了个转。
她平静而沉着地等着唐韶的反应。
唐韶却是蹙着眉头别开视线,对着云罗道:“我不认识你。”
再也多看茯苓一眼。
整个视线里,除了云罗压根就没有之外的人。
茯苓的脸上闪过一丝压抑的痛苦,颤颤的,微微发抖的,将痛苦从眼角一点一滴地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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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花的面庞,明亮正一寸寸地消失。
只剩,最后的灰败。
这副样子,云罗要是再不明白茯苓是什么心思,那她就是没带眼睛了。
可偏偏唐韶目不斜视地坐在那边,身姿如松,除了会看一下她,其余的人似乎都不曾进过他的视野范围。
云罗先前的诸多情绪奇迹般地消失了。
她温婉地看着茯苓,柔声道:“茯苓,你病好了吗?现在没事了?”
听到云罗的问话,主位上的唐夫人就笑出了声,满满的讽刺。
伏在地上紧贴着地面的茯苓,却泛起了旁人谁也瞧不到的笑容。
“什么病好了?你能不能说句实话?这丫头不是被你卖了吗?就因为她是我赐给你的,你心中气愤,可惜又不敢对我表露出来,只能转嫁到她头上吗?给她按了个什么子虚乌有的病情,不,应该说,给她制造出‘生病’的迹象,然后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唐夫人说这些时,鼻翼因为气愤而微微地张开,本来高贵逼人的脸庞上因为铁青的脸色而微微狰狞,云罗心里咯噔一下,正疑惑时,唐夫人已经继续说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的眼皮子浅,把人弄死了不就行了吗?偏偏舍不得她的卖身钱,把她卖了换钱。哼,你没想到吧,居然会因此留下了把柄,让我发现?”
句句犀利,字字诛心。
唐韶的眼底因为母亲的一席话而滑过一丝深沉。
云罗正好看过去,瞧得分明。只觉得脑门一阵眩晕,身子就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母亲,你说什么,儿媳听不懂。”她的指甲一下子掐进了手心,刺痛让她眼中的湿意一点点地逼了回去。
“听不懂?”唐夫人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挥手示意茯苓等人退下。
等人都离开之后,唐夫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步地逼近云罗,目光灼灼如火:“你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你自己清楚。”说着。便调头看了唐韶一眼。意有所指道,“你自己挑的人,你喜欢,我反对不及。好。我认了。可我希望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你挑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别被她温婉无辜的面具给骗了。从今往后,你自己心里掂量清楚了。别再把我当仇人似的。我是你母亲,生你养你,血脉相连,难不成会害你不成?可你却为了她……要陷自己、陷整个唐家于险地,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唐夫人的话一路沿着云罗的耳朵一路烫到了心底。
她……真如婆母所言,那般不堪吗?
耳畔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可是唐夫人接下来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清楚。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人就往前栽过去。
一直注意着她的唐韶第一时间跃了起来,与拦在他眼前的母亲擦肩而过。
幸好,差一点,他就没接住她。
望着怀中苍白如纸片的笑脸,唐韶深深的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因为云罗的一再暗示而袖手旁观。
现在,她晕过去了!
她就在他眼前,眼睁睁地放任她晕过去了。
唐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四肢百骸有无数的激流在涌动。
身上的温度一下子低了好几度。
怀中的云罗似是感应到什么,一阵瑟缩。
因为被儿子狂风般地越过的唐夫人正气得转身准备发怒时,看清楚了云罗居然晕在了唐韶的怀里,她的脸上一阵愕然。
“她……是假装的吧?”下一刻,唐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对儿子皱着眉头道,“拙山,我不想你因为她而……有什么事。”
唐夫人似是想到了什么,内心收到触动一般,目光中有水光闪动:“我和你父亲,就你一个儿子。”
语调中竟然有数不出的悲凉。
本来对母亲有些迁怒的唐韶闻言,最后只余下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他十分小心地把云罗抱在了怀里,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望着怀中柔弱的人儿,感觉到来自于她的源源不断的温暖,背对着母亲冷硬地道:“此生,我只要她,也只有她。”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浑然不知道被她丢在屋子里的唐夫人因为他的这句话,当即拿了帕子捂住嘴巴,无声地哭泣。
拙山……怎么就不肯听她的呢?
唐夫人眼里的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大片大片地往外冒。
直把她的视线模糊地一片迷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人走进来,靠近她,影影绰绰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话语。
“夫人,奴婢扶你坐下吧。”茯苓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可她一点都提不起劲头,也懒得再掩饰自己的悲伤,没有如从前,一发现有人出现,她立即用手帕擦干眼泪,恢复那副高贵冷漠的表情。
现在,她什么都不想了,也不想再掩饰。
她为了她的儿子,心焦力瘁。
如木偶般被茯苓和王嬷嬷扶到了炕上坐了下来,又凑着杯子喝了一口热水,唐夫人的情绪依然没有丝毫好转。
泪水就像是无穷无尽,从眼眶里悄无声息地坠落。
那样子……失魂落魄地让人不忍直视。
王嬷嬷背过身子,悄悄地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水光。
茯苓就拉了她悄悄地退到了旁边。
“嬷嬷,怎么办啊?”茯苓的大眼睛又红又肿,楚楚可怜地让人心酸。
王嬷嬷想了想,看了眼里面,咬牙道:“我派人去请大人,你在这边好生陪着夫人,谁来都拦着,等大人回来了再说。”
大人最疼爱夫人了,看到夫人这个样子,只怕会生气。
想到大人生气的样子,他们两人不由一阵恶寒。
可不说……他们又不敢。
如今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茯苓叹了口气,沉重而缓慢地点点头。
两个人分头行动。
芳萋院中,悄无声息。
有种战战兢兢的味道在空气中紧绷不懈。
唐归掩步履匆忙地踏进芳萋院的时候,整个空气中就像被什么利器划开一般,有种山中风雨欲来的窒闷感。
所有的丫鬟婆子能避在自己屋子里的,都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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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再醒过来时,天色整个暗了。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
屋子里有种淡淡的甜香漂浮,旁边守着的红缨发现她醒来,一阵惊喜,眼眶里似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要坠下来。
“少夫人,你醒了?”红缨惊喜连连地上前去扶她,动作又轻又柔,“你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肚子饿不饿?奴婢让他们赶紧做些开胃的端进来,你吃一些?”
关心备至。
云罗却用目光在屋子里搜索那个身影。
目力所及,没有……
红缨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外面看,下一刻就明白过来了。
“少爷……去外院的书房了。”红缨的低略略低了下去,“老爷派人来找他。”
公公唐归掩派人来找唐韶?
……在她从芳萋院出来之后?
云罗心微微一震,隐有不安。
不知道公公会怎么看待她?
不喜还是旁观……
渐有烦躁从心底缓缓升起,云罗一下子掀开被子,动作大而且用力。
红缨不敢多言,服侍她穿衣。
就有青葱、紫薇、粉桃端着点心吃食摆在了炕几上,巴巴地等着云罗过来吃。
可口的小菜,清爽的白粥,袅着清新的香味,却勾不起她的丝毫食欲。
她捏了银勺子在碗里搅动了几下,又搁了下去。
“少夫人。”旁边的红缨担忧地喊了她一声。
芳萋院的事情,她身边的丫鬟因为没有靠近主屋而不太清楚,可自唐韶把晕过去的她抱出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少夫人,”一直沉默寡言的粉桃却在众人皆默然的情况下突然开口。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因为不习惯这样的注视,粉桃下意识地绞了手里的帕子,神情不安,可触到云罗温玉的目光,她又鼓起了勇气,“安人离开时。曾经说过几句话。让奴婢在少夫人……不顺的境况下同您说。”
乳娘?
云罗的目光顿时粘稠起来。
众人却是隐隐的哗然,没想到乳娘关爱粉桃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有私下的话嘱托给了她。
可其他几个都知道乳娘对粉桃好。倒也没有吃醋的,吃惊之后俱都等着粉桃的下文。
粉桃在众人的目光中硬着头皮道:“安人说,少夫人平日在婆母面前要恭敬孝顺,隐忍安静。可若有朝一日起了冲突,孝顺、隐忍到一定的限度。就无须再忍耐,该要为自己说话的时候就说。千万别什么都往肚子里,白白让自己受了委屈。”
乳娘是怕自己受委屈,所以才让粉桃在恰当的时候跟自己传话。
感受到乳娘全心全意为自己的一片赤诚。云罗感觉鼻头一酸,眼睛微湿。
粉桃见云罗久久不说话,以为这话有些不妥当。不由小心地开口道:“少夫人,安人也是为了你好。我觉得……安人说得对。你千万……别让自己受了委屈。”别被人欺负了去。
最后一句话,粉桃没敢说出口。
可所有的人心里都明了。
大家都有志一同地看着云罗,露出如是的目光。
新婚燕尔,她就从婆母的屋子里晕着离开……
云罗知道了大家的担忧,想到正在赶回新央的父亲和乳娘,心里隐有热流荡过。
不能让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担心。
云罗抬起头,缓缓笑开,对着粉桃点头道:“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幸好有乳娘的嘱咐,也幸好粉桃你跟我说。”
说完,朝着粉桃鼓舞而称赞地笑。
忐忑不安的粉桃顿时喜得眉眼弯弯,脸庞一下子明亮起来。
众人都笑起来,屋子的氛围轻松而明快。
可笑着的云罗目光却总是往门口的方向瞟去。
拙山……他没事吧?
公公……会说什么?
****
外院书房。
唐归掩和唐韶父子两人相对而坐。
手里各端着一杯茶,相对沉默,气氛沉闷。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唐归掩不下数次偷偷地打量自己儿子的神色,却发现除了冷漠还是冷漠,当真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实在有些吃不准儿子的情绪。
不是自己把他喊过来,准备兴师问罪的吗?怎么坐了下来喝了一会茶,自己就先恹了?
这个儿子,当真是自己的克星啊。
感叹之余的唐归掩终于不再沉默,一反方才的严肃,抬眸盯着儿子的眼睛,目光平和道:“你母亲也是担心你,她……压根就不肯承担一丁点失去你的风险……”唐归掩说着这些,脑海中就浮现出自己刚刚见到妻子泪流满面的场景。
素来高贵雍容的隆安郡主,却哭得脆弱流离。
赤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伤心和担忧。
唐归掩有多少年没见过妻子露出这样又惊又惧的神情了?自从拙山被他师傅带到山上后,她每每因为思念儿子从睡梦中惊醒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就是有这样的情绪流露。
可随着儿子一年年的长大,她从睡梦中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自儿子回到他们身边之后,她再也没有这样过。
可这次,她居然露出这样的神色。
而且还是在白天、人前。
唐归掩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人狠狠地捏在了手里,喘息不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有理清思路,怒气中吩咐人去把唐韶请了过来。
可看到儿子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那坚定而毅然的眉峰微微挑起时,他的怒气一下子就消散无形。
自己在做什么?
扪心自问的唐归掩一言不发,和唐韶两人默默地喝着茶。
直到现在,他的思绪全部整理好,对儿子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父亲,”有一息的静默,唐韶才抬眸同父亲对视,“我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下文。
“你,还在怪你母亲?”唐归掩不明白,自己的声音的为何要这样的苦涩。叱咤风云、站在权力颠覆的当朝首辅唐归掩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低声下气地为他人做着劝和的思想工作。
可偏偏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两个都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他……不能袖手旁观。
“没有。”唐归掩的心因为这一句话而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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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韶从外院书房回来后什么都没说。
他不说,云罗也不问。
两个人照常搂在一起看书或者发呆。
倒是后来躺到了床上,唐韶摸着她的头发,冷不丁地道:“明日开始,你吃点中药调理下身子吧。”
让她调理身子?
是因为她晕过去了吗?
云罗不好意思地摇头:“不过是一时虚弱罢了,没事的,你不要大惊小怪。”最重要的是,她怕吃中药的事情传到婆母耳朵里,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觑见云罗眼中一闪而逝的犹豫,他的心不禁一抽。
他轻轻地搂过她的脑袋,舒了一口气:“我娶你,是希望你开心,不是其他。”云罗因为这句话,眼睛一涩,耳边就听见唐韶的声音低而沉,如经年的老酒,醇厚而芳香,“这辈子,任何人都不能让你伤心,包括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云罗心头百转千回。
再没有比这个更动听的情话了。
也再没有比唐韶更情真意切的人了。
在此时此刻,云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庆幸,庆幸自己坚持地与他走到了一起。
春天已到,还怕花不开吗?
云罗就像吃了蜜糖一般,顿时勇气百倍。
她把手轻轻地覆在唐韶坚实宽广的胸口,感受着指下流畅的线条,不由自主道:“拙山,我们生个孩子吧。”
那样动情的口吻,那样动听的话,久久没有迎来唐韶的答复。
她不由觉得奇怪,仰头想要去看他的表情,却被唐韶早一步搂住了肩膀塞在他的胳肢窝里。听到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声音:“好,听你的。”
然后就温柔地为她塞了塞被角,拥在怀中,呼吸渐长。
他……睡了吗?
意外的云罗不敢置信,抬头觑见坚毅的下巴已经低低垂落,露出安详的睡容——
他就这样睡着了?
在她暗示之后……
云罗说不清自己是羞恼多一些,还是诧异多一些。
房中之事。从来都是他主动热情。没想到,她难得这么露骨的暗示,他却反倒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是今天太累了。所以他觉得她“生孩子”的提议时机不对;还是他体恤自己身子虚弱,毕竟晕过去了?
应该是体恤她身子虚弱,要不然怎么会说让她明天开始吃中药。
肯定是这样……
想着想着,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然后,进入梦乡。
直到她的呼吸清浅幽长时。搂着她的唐韶突然睁开双眸,就着月光,那眸色异乎寻常的闪亮。
****
早上醒来时,唐韶已经走了。床上只有云罗一人。
云罗睁着眼睛眨巴了一会,才唤红缨过来服侍。
收拾妥当之后,云罗如往常般踩着点到了芳萋院。
王嬷嬷在院子里回禀。说夫人身子不济,今天就不用她请安了。
然后王嬷嬷就垂首贴耳地过来引云罗离开。
婆母……居然避而不见?
不是应该她忐忑不安。不知道该如何与婆母相处吗?
她还担心自己今天请安时又要遇上什么情况,正考虑要不要到时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晕过去,以避锋芒。
却不想,婆母居然主动不要她请安。
这事情,怎么让她觉得如此怪异呢?
难道是因为唐韶?联想到昨天唐韶去外院和公公见面的事情,是不是公公和唐韶私下沟通过了……
不得而知。
但大家能够暂时回避,冷静一番,倒也未尝不是好事。以免婆母的气还没顺,看见她心头不顺,说些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嫌隙更大。
以退为进,也不失一个好方法。
念头闪过,云罗就着王嬷嬷的手,慢慢地往院子外走去。余光中,看到一个娉婷的身姿从正房出来,那人是?茯苓。
云罗停住了脚步,王嬷嬷一阵奇怪,往那边看去,微微变色。
迎着阳光,云罗朝茯苓微微眯起了眼,目光深邃幽深,茯苓却像是不惧她一般,与她平静对视,甚至连该有的行礼规矩都没有。
“茯苓,还不见过少夫人,杵在那边做什么。”感觉到两人隐隐的对峙,王嬷嬷立即沉了脸佯装呵斥,人却碎步跑到了廊下,去拉茯苓。
茯苓不情不愿地曲膝行礼,黑眸里却是闪动着傲气。
如此嚣张,惹得旁边的红缨准备抬步上前,云罗微微抬了抬手腕,红缨就低头退了回去。
她转过头,朝着廊下的王嬷嬷轻声道:“好好服侍母亲,若是有什么事,派人通知我一声。”
说完,看也没看茯苓一眼,就走了。
阳光下,穿着嫩黄色褙子的云罗身段窈窕,姿态婀娜,行走在青石路面上,如一副流动的画,让人赏心悦目。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得了少爷的心。
茯苓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手里的托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跳了出来。
“茯苓。”旁边的王嬷嬷看了心惊肉跳,不由低声提醒她,见她眉目间恢复了平和,王嬷嬷才凑近她的耳边低语道,“回屋去洗把脸再进去服侍夫人。”茯苓冲她感激地一笑,而后急匆匆地往后面走去。
王嬷嬷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少夫人,这个茯苓怎么会……”昨日唐韶把云罗打横着从芳萋院抱出来时,红缨惊鸿一瞥,好像在屋里看到了茯苓的脸孔,可当时云罗晕过去了,派人去请大夫、回落霞院收拾一系列的事情都需要她去做,她压根就没来得及去想茯苓怎么会出现。
甚至,她以为自己是看错人了。
等到这会儿清清楚楚地看到茯苓出现,红缨才回过神来——
本应该死掉的茯苓怎么会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而且还能死灰复燃地回到夫人身边服侍?
主仆几人都沉默着,因为茯苓而心情沉重。
“少夫人,要不要奴婢暗中派人去查查?”在经过一片花丛时,红缨的声音清浅而坚定。
“好。”春光中,花树的枝头缀满花骨朵,粉粉的羞涩模样掩映在翠绿的枝干中,别有一种生机盎然。
云罗的答复让红缨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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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茯苓的消息很快地传了回来。
原来当时茯苓因为抱病而被管事派人连夜送了出去,本来是要直接送到乱葬岗的,可却不想抬人的小厮发现茯苓没死,又觉得她青春貌美,就动了恻隐之心,把人悄悄地接了自己家中照顾起来,回禀却说人已经丢到了乱葬岗。
也许是茯苓命不该绝,那小厮请了乡下土郎中看诊,又吃了几幅药之后,居然奇迹般地好转起来。那小厮高兴之余,就请了村上一位颇有人缘的女性长辈对茯苓提亲。
本以为,受了小厮救命之恩的茯苓应该会满口答应,却不想她拒绝了。
那小厮黯然伤神,却也没有勉强。
几日后,茯苓就提出了告辞,小厮眼睁睁地看着茯苓离开。
茯苓离开小厮家中后,就到了城里的天香楼当了厨娘,躲在后厨里每日洗碗过活,直到唐夫人派人把她寻到。
表面上听着,这茯苓好像没有一点问题,全然是运气所致。
可不知道为何,云罗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属于……女人的直觉。
思忖片刻,她便问红缨:“那小厮呢?你们有没有去找过那小厮?”
说到这个,红缨就像是想到什么,目光中流露出疑惑,道:“奴婢也找人去找这个小厮,却不想这小厮居然在前段时间醉酒不慎跌进了河里,到现在都没找到尸首呢。”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
云罗一时间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一丝怪异的、紧绷的感觉悄悄地从心底往四肢百骸蔓延。
怎么,这么巧?
“那小厮的家里你们有没有去过?左右邻居有没有问过?”想了想,云罗继续问。
“去过,那小厮左右邻居都搬走了,不知所向。”
这就是了!云罗知道自己心中的紧绷感是从何而来了。
一件事巧合,那是偶然;两件事巧合,那就不是偶然了……而是有问题。
云罗的目光与红缨的一下子撞在了一起,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天香楼那边呢?”云罗镇定自若地再次发问。可脑海里却响起,日前那个被送走的胡太太就是在天香楼被她撞见的。
怎么这么巧……
胡太太去天香楼私下见人,而茯苓正好在天香楼洗碗做帮工。
又是一个巧合吗?
云罗目光微转,心里对茯苓这个人的评价唯有四个字——来者不善。
胡太太为西北侯来找她佩戴的平安扣。那茯苓又是为谁而来?所为何事?
心情又一点一滴地沉重下来,可却没有从前的担忧。
自从嫁给唐韶后,她似乎从容了许多,遇事也沉着了许多,再也没有那种听到消息。如噩耗般地一身汗湿,也没有凡事都往最坏处打算的习惯。
人也似乎乐观了许多,认为结果应该能让她处理。
这一回,也不例外。
虽然西北侯不好惹,茯苓是不是得了西北侯的授意潜进唐府,但既然她起了疑心,茯苓想要对付她,也就没那么容易了,至少,她生了戒心。
“红缨。你不是暗中和芳萋院的几个丫鬟交好吗?怎么样,可不可靠?”云罗甩开脑海里的思绪,朝着红缨望过去。
红缨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都是奴婢暗中观察、派人查过来历背景的,然后再结交的,应该信得过。”红缨的“应该”说得十分含蓄,可眉宇间的肯定却明显而突出。
既然红缨这么有把握,云罗也不再追问,只是挑眉淡笑:“好,那就让他们盯着这个茯苓。还要注意芳萋院的动静,一旦有什么异样,立即跟你通气。”
红缨闻言,点头应喏。然后就起身出去,唤了青葱等人进来服侍,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去了芳萋院。
等红缨再回来时,云罗虽然什么都没问,可两人的一个眼神交流就彼此读懂了意思。
知道红缨办妥了,云罗的情绪就松懈下来。人也没那么紧张,看到紫薇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瞧你憋了一肚子话的样子。”
紫薇微微脸红,却亮着一双眼睛蹿到了云罗眼前,声音清脆道:“少夫人,奴婢听到些八卦,你想不想听?”
说完,就眼巴巴地望着云罗,好像某种动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云罗。
真是可爱。
心情大好的云罗忍不住逗她:“那要看你的八卦是不是我感兴趣的……”
这是什么意思?
紫薇一瞬间有点傻眼。
还要看八卦是不是主子感兴趣的。可她不是主子肚子里的蛔虫,她哪里知道主子感兴趣什么?
“若是说得不好,那……我看要罚你,罚什么呢?”紫薇的心随着这句话被狠狠地吊起来,“就罚你一个月的月例吧!”
一个月的月例?
紫薇的笑容一下子塌了下来,藏不住话的嘴巴也顿时紧紧地闭上了。
旁边的红缨就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提醒紫薇:“还不快说。既然抢着在主子面前说了,还想反悔不成?”
紫薇就苦着一张脸,可怜兮兮道:“可是万一说得不好,我的银子就没了……”说着,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住腰间的荷包,竟然是一副守财奴的样子。
云罗就忍不住笑起来:“赶紧说,不许不说。”想了想,又加了句,“再不说,就罚你两个月的月例。”
话音刚落,紫薇眉头一抖,就毫不迟疑地开腔:“奴婢听说,薛小姐……就是茂昌侯府的那位薛小姐,最近一段时间,京城陪着薛三夫人出没在各家女眷的宴席上,他们都说,都说……”
小丫头却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云罗兴致很好地端起了手边的茶杯,等着紫薇的继续。
“说,薛三小姐想出阁都想疯了。”紫薇宣布了答案。
这话……
云罗听罢,微微一怔,可眉头却有些轻皱。
本来想笑的紫薇见状,就不敢笑了,犹豫地看了眼云罗,小心翼翼道:“少夫人,听了不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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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前几日,她听到府里的丫鬟私下议论此事时,特意凑了上去听,此刻,还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主子回禀,期望得到夸赞。
却不想云罗的表情并没有她预期中的高兴。
她幸灾乐祸的眉眼顿时蔫了。
旁边的红缨悄悄地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众人都悄无声息地等着云罗的反应。
“茂昌侯府如今怎么样了?”冷不丁中,云罗突然开口。
说起薛玉娘八卦的紫薇却一时傻眼,她哪里知道茂昌侯府怎么了。
旁边的红缨就开口回道:“回少夫人的话,奴婢听说茂昌侯被宫里的内侍送回来之后,一直在床上哼哼唧唧,连最爱的雀鸟都顾不上了。外面的人就传言……”她看了眼云罗,而后道,“他病入膏肓了。”
病入膏肓?
因为和范家二爷在御前闹起来?
这事情怎么看怎么觉得茂昌侯像孩子发脾气耍赖一般,可细细一品,却又觉得全然不是滋味。
堂堂勋贵之家的侯爷,居然要用这么撒泼耍赖的方式去回避范家的锋芒,到底是茂昌侯心智不成熟还是被逼无奈了?
大开大合,隐有杀机。
范家,朝中官宦,圣上外戚,却能把勋贵之家的侯爷逼到如斯田地。
怎不让人……心惊肉跳?
作为圣上,应该如何处理?
有多少只眼睛盯着,稍有不慎,那就是勋贵和官员之间的彻底对立。
而薛玉娘在这个时候活跃于京城各大世家,是因为走投无路、力求出阁来自保还是其他原因?
不得而知。
可却让人对茂昌侯府越发同情。
因为一只雀鸟。范家如此不依不饶,众人对范家的看法微妙起来。
而如今处在众矢之的的范家几个男人都齐聚在老夫人的屋子里。
“父亲,母亲……”范家二爷隐有愧色,低着头语凝。
范家老大人倒是挥了挥手,说了句:“也不是你所致,谁想茂昌侯这么胡搅蛮缠,连触柱的手段都使上了。如今众人怜悯他。也不过是因此而起。”
虽然说着宽慰的词,可是范默书的脸孔却一点都不轻松。
众人的心越发暗沉。
范家大爷就跨出一步对坐在主位上、迄今为止一言不发的老夫人道:“母亲,要不。麻烦你进宫一趟,去看看德嫔娘娘?”
说完,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老夫人脸上。
范老夫人却没有立即回答,静默的脸孔上。目光凝重,而后。她不答反问:“我年纪大了,世人都知道我等闲不会出门走动,这些年进宫拜见德嫔娘娘,都是由宫里传了旨意出来。从来都没有过我主动去求见的。”
老夫人的话,意思很明显。
这个当口,她老人家给宫里递牌子求见。众人的眼睛盯得更牢了。
“那,母亲的意思是……”范家大爷隐约有了猜测。等着老夫人的示下。
“你媳妇不是偶尔会进宫求见娘娘,给娘娘请安吗?”老夫人说完,就如菩萨般,一脸静谧,“你跟她说一声,让她给宫里递牌子,去看看娘娘。”
范家大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而后抬了头对老夫人道:“是”。
范默书等人点头颌首,都赞同。
说道了几句后,众人就散了。
范家大爷走出老夫人的院子,就遇见了嫡子范晓喻。
他显然是专门等候,一下子从角落里闪了出来。
“父亲,我陪你一起回去。”范晓喻的笑容从清俊的眼角一点点地溢了出来。
望着长身玉立的儿子,范家大爷烦躁的内心安静了许多。
“有事要跟我说?要不然怎么专门在这边等我?”他对这个嫡子一向宽和,并没有世家大族惯有的严父气息。
范晓喻和父亲并肩而行,嘴角已经不知不觉地咧了开来:“父亲,我听母亲说再过几日就是陈阁老家中的老夫人寿筵,到时,我想跟着父亲一起过去。”
眼睛里藏着不以为然察觉的星光。
范家大爷一抬头,看得清清楚楚,脑子一转就明白过来了——
邀请的女眷里有苏家,到时苏谨兰应该会去。
“陈家的筵席应该会分内院、外院两处。”范家大爷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就看到范晓喻眼中的淡淡失望,下一刻,却又迸发了亮光,“我听说陈阁老邀请了许多名流、雅士,想借机去请教一下学问。”
倒是个好借口。
范家大爷心中暗暗好笑,可也不愿去点破他的那点心思,点头颌首算是答应。
“谢谢父亲。”范晓喻立即停步,给自己父亲弯腰作揖,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悦。
年少风流,才子佳人。
范家大爷看着眼前风流倜傥的儿子,心头一阵激荡。可下一刻,他却隐隐落寞。
因为母亲对自己妻子的态度。
自从为了儿子婚事,他们婆媳两人起了嫌隙之后,直到如今,母亲都对妻子冷淡疏离。
像今天所说让他妻子递牌子进宫求见德嫔娘娘,母亲也不愿意亲自去交代妻子,而是让他转告,从前,这是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从前,母亲会把妻子喊到身边,教她说什么,做什么。那时,妻子刚嫁给他时,母亲更是把她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她怎么主持中馈,婆媳两人相处得如亲生母女,比后进门的两个弟媳妇都要亲密。
可如今……
范家大爷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旁边的范晓喻敏感地发现了父亲身上的情绪迅速地转换,他不由试探地问:“父亲,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面对儿子的关切,范家大爷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等你成亲后,告诉你妻子,除了你母亲,让她多孝顺孝顺你祖母。你是长子嫡孙,你祖母倾注在你身上的心血,你应该知道。让你妻子,好好地代你承欢膝下、孝顺侍奉……也是替我和你母亲尽孝。”
不知道父亲为何会突发此言的范晓喻还是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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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想到唐韶动作这么快,只能乖乖地伸出手给大夫把脉。
大夫姓“胡”,是太医院的太医,专门给宫里的贵人看诊的,搭着满头的白发,一看就是十分有资历。
没想到是这样的来头,云罗诧异之后是满满的感动。
她知道,一切都是唐韶所安排,无非是对她的疼爱。
所以,当胡太医给她列了一份写得满满当当药材的药方时,她还是接受了。
送走胡太医之后,云罗就把粉桃叫了进来,把手里的方子给她看。
“……由你负责煎药。”云罗想到吃药,舌根都发苦了。
粉桃虽然没有其余几个伶俐,可也不是个蠢笨的,看到云罗眉眼中一闪而逝的神情,就知道云罗怕苦,下意识地道,“少夫人,你放心,我制些蜜饯的霜糖,就着药喝,就不苦了。”
这丫头,倒是细心。
云罗笑着点点头,接受了她的好意。
粉桃见状,笑得眉眼弯弯。
淳朴的脸庞上毫不掩饰内心的高兴。
这丫头,真是个实诚的孩子,所以,她对她极为放心。
嘱咐了几句后,粉桃就万分珍视地把方子折好了藏在胸口,然后才曲膝行礼告退。
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怀里揣着稀世珍宝,云罗就忍不住笑起来,露出细白的牙齿。
唐韶难得回来,唐夫人又避而不见。云罗新婚的日子渐渐无聊起来。
正在此时,突然听说茯苓来见她,云罗忍不住一愣。
茯苓……来见她?
她迅速地敛去腮边的诧异,整了整衣袍,示意红缨把茯苓叫进来。
如今的茯苓,比初见时更明艳动人。
雪白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粉色的褙子下遮不住山峦起伏的窈窕身材。她就像一朵盛放的花朵。每一朵花瓣都舒展地瑰丽动人。
男人都爱这样好颜色的女子吧?
若不是碰到唐韶,她也许早就成了少爷的通房丫鬟,等到合适的时机生下一男半女。然后再抬了做姨娘,在府里安享晚年。
可如今却浑然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唐韶,也因为她。
云罗想了想,朝她微微笑开。示意曲膝的她起身:“什么事?”
嗓音婉转,口吻平和。
有种宽厚待人的感觉。
灌进茯苓耳朵里。却不由地缩了瞳孔——
她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瞧她那架势、那口吻,俨然正妻的高高在上。
茯苓沉下痛苦的眸色,按捺着用自认为平静淡然的声音回答:“回少夫人的话。是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唐夫人要见她?
云罗一愣,这些天不是都避而不见吗?怎么就?
下一刻,她就点头颌首。示意红缨为她更衣,并十分随意地对茯苓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可眼睛却再也没有看茯苓一眼。
仿佛她是一粒尘埃,渺小到极点,更加无足轻重到极点,随意就会被人忽略。
茯苓心里一痛,人却垂着头曲膝行礼,慢慢地退出了主屋。
院子里,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春色无边。
旁边低矮的厢房有扇门半开着,隐约露出里面粉桃忙碌的身影。
她想了想,观察了下四周,见并没有人看见,就迅速地顺着回廊,往那扇门走去。
等云罗再次踏进芳萋院主屋的门槛时,顿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屋子里昏暗的光线和外面耀眼的日光形成强烈的对比,她下意识地眯了眼睛,空气中飘散回荡的檀香味道比从前明显起来,不再是那种遮遮掩掩、若有似无,反而是以一种直接而宣泄的面目出现。
云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觉得脑门隐隐有丝抽痛。
主屋空无一人,王嬷嬷的身影出现在次间的帷幕后面。
那边,是她的婆母,唐夫人正跪在蒲团上闭目念着经文。
知道她的到来,唐夫人把手交到了王嬷嬷手里,缓缓起身走了出来。
几日没有打照面,云罗觉得婆母的下巴尖了,气色也不怎么好。
青白的面孔上眼圈有些黑,向来神采奕奕的整个人却有种让人心悸的颓败感觉,好像……病入膏肓。
怎么会这样?
云罗的眼皮猛地一跳,眨眼间就和婆母犀利的眸光撞在了一起。
可是,唐夫人却是冷冷的,淡淡的,波澜不惊地挪开视线,挥手说了句“坐吧”。
是用冷淡来表示自己的立场吗?
云罗的脑子里只剩这么一个念头,身体已经机械地依着唐夫人的吩咐坐在了离她有些远的位置上。
婆媳两人,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各据一方,有种对峙的格局。
可云罗心里却很不舒服,对这样的相处非常反感。
她希望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憧憬的是婆媳亲密,而不是如今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冷漠。
也许是因为自小见惯了母亲与云老太太之间的疏离,她特别渴自己长大后能与婆母相处得犹如亲生母亲。
可惜,事与愿违……
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之后,云罗就乖顺地抬眸,屏息等待唐夫人的开口。
唐夫人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瞧了眼旁边伺候的王嬷嬷,然后就看到王嬷嬷端了一个托盘朝她走过来。
什么东西?
云罗定睛一望,托盘里是一张大红的帖子。
在王嬷嬷欠身呈上的瞬间,她轻轻地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展开、、合上。
是陈府老夫人的请帖,她再过三日就是寿辰,陈阁老为母亲办了个筵席。
本来,陈阁老的发妻过世才不过几个月,陈府不宜办喜事,可是,陈老夫人毕竟是陈阁老的长辈,今年又是整岁,自然不用避忌。
只是因为顾忌许氏的过世,陈府还是把寿筵的规模压得很小,并不打算大肆庆祝。
所以,得到陈府宴请的人家并不多。
可再少,唐归掩首辅的府上却是必不可缺的。
可是,婆母拿帖子给她是什么意思?
不明所以的云罗征询地望向唐夫人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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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人心底立即升起一阵烦躁,别过头不想看,冷淡的语调越发冰冷:“我身子不好,不想去,你看看要不要去?”说完,又补了一句,“陈家来送请帖的人说,老夫人特意问起你。”
陈老夫人……问起自己?
云罗忍不住愕然。
自己和陈老夫人素昧平生,怎么会蒙她老人家垂问?
下一刻,就豁然开朗——许太太母女出入陈府,芸娘又陪侍在老夫人身边,这个所谓的老夫人特意问起,恐怕是芸娘的邀请,只不过借了老夫人的名义。
想明白了之后,云罗就抬头柔声回答:“儿媳同许家的小姐在闺中情同姐妹,如今许小姐陪侍在老夫人身边,可能是她同老夫人得的儿媳。”
她忍不住对婆母解释。
可显然唐夫人对她的事情毫无兴趣,等她说完,就挥了挥手,略带一丝不耐烦道:“不必同我说这些,你去不去自己拿主意,到时吩咐王嬷嬷准备就是。”
说着,就借口要去小佛堂诵经示意云罗退下。
这般的冷漠疏离,恨不得一刻都不要看见她。
云罗的心里难受地无以言表,可又什么都不能做,只是沉默地行礼告退。
等到晚上,唐韶破天荒地回来了。
云罗把陈府寿筵的事情说了,唐韶就挑眉看她:“你不想去?”
云罗就有些犹豫,情绪低落道:“我与芸妹妹许久未见,本来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聚聚说说话。可是……”
可是,婆母却不去。她不去,她一个新进门的媳妇怎么能去参加这样的筵席?
尤其,凭陈府的地位,京中的世家大族都会出席。
可她,唐归掩的儿媳妇,新婚一个月未满的新嫁娘。却在婆母缺席的情况下出席这样的场合。她想想都不合适。
她眼底的落寞一丝不漏地收进了唐韶的眼中。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快道:“你想去就去啊!到时,我和父亲应该都会去。我去了。你去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也去?
听到消息的云罗第一时间抬眸,眸中有兴奋、疑惑、不解诸多情绪。
“我母亲是郡主,文官家中的宴请,她一般不会出席。这是京中都知道的。可我父亲又是文官之首,你若能代表唐府女眷出席。想必陈老夫人会觉得十分高兴。”
恐怕不仅是高兴,更会觉得荣幸吧。
云罗听罢,不禁腹诽。
隆安郡主到底是皇室中人,她不愿意出席文官家中的宴席。这倒也可以理解。否则她一出现,凭她郡主之尊,众人要给她一一行礼。于众人是有几分拘谨。
她索性不去,也乐得让主人家轻松。
“拙山不是诳我。我去真没有关系?”虽然已经有了决定,可云罗还是微微有些不太肯定。
唐韶就一把揽她入怀,说了句“去吧”,感受到胸口的脑袋笑着轻轻点头,他的嘴角就忍不住高高地去翘起。
一想到能够去陈府见到芸娘,云罗的心情就顿时好起来,她不由问起了芸娘和陈靖安的近况:“他们两人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许大人已经和父亲云肖峰一起启程回了苏州,许太太和芸娘依然留在京中,对外说是许太太要调离身子、芸娘又得老夫人宠爱留在身边陪伴。
虽然两人的婚事没有任何消息,可单凭陈老夫人的举动,她就判定两人的事情应该能够如愿。
唐韶一如既往地玩着她的头发,答道:“暂时还没动静。不过,应该快了。”
想到唐韶曾经提到已经有人盯上了陈阁老嫡妻的位置,她也觉得事情应该快了。
“那最终又会是谁嫁进陈家做成阁老夫人呢?”猜测中,云罗忍不住开口询问。
唐韶却一如上次,一言不发。
那就是事情没有定论,他不愿多谈。
云罗知道他的脾气,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追问,只是心情很愉快地同他说起去了陈府之后要和芸娘见面的事情。
唐韶细细地听着,眼底一片宁静。
两人闲聊着,时光荏苒静好,云罗就连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碗喝时,也不觉得十分难喝。
尤其,旁边有粉桃特意为她制的蜜饯果子解苦味,更有一丝甘甜在口腔里浓浓划开。
小口小口地吃完,云罗意识到唐韶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由起了戏弄之心,她挑起一颗果子递到唐韶嘴边,道:“很甜的,你尝尝。”
富裕的甜香味在他鼻端飘散开来。
唐韶赶紧闪过脑袋,避开。
“我不吃的,你留着吃吧。”是他闷闷的回答。
见他一副闪躲不及的神情,云罗“扑哧”笑出声来。
意识到是云罗的戏弄,唐韶却不干了,迅速地转过脸来,手往腰间一用劲,云罗就倒在了她怀里,莹白如玉的小脸上迅速窜起两朵红云。
“讨厌……吓死我了。”意识到什么的云罗嗔怪道,眼波横流。
唐韶的胸口就像是被什么撞到了,“嗡嗡”响起。
缓缓地低下头,一步步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直近到呼吸可闻。
热气悉数喷在了对方的脸上,就像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挠,痒痒的,麻麻的……
到最后,直至毫无间隙。
轻轻地“吟哦”声响起,屋子里的温度刹时升高,窗外的月亮都因为这一室痴缠而羞涩地躲进了云层。
夜空中,只有繁星点点,调皮地眨着眼睛偷看。
在唐府的另一个隐秘角落,却有一道身影隐藏在黑暗中,瞪着落霞院飞翘起来的屋檐,目露狰狞。
“来日方长……先让你们笑一段时日。”
回应的是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的响声。
“到时……恐怕你们就笑不出来了……哈哈哈……”一声低沉压抑的笑声在角落里暗哑地响起,惊起了停歇在花树上休憩的小鸟,猛拍了翅膀,高高飞向天际。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面容,夜空慢慢泛白,洒向人间一派清辉。
飞鸟离开的那个角落,却早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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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陈府老夫人寿筵的事情俨然成为如今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陈府向来低调,尤其是陈阁老进了内阁之后,行事与其在朝堂上锋芒毕露的表现却截然不同,一如既往地简朴。
陈阁老的发妻许氏过世,更是让许多人暗暗生出了心思。
此次陈老夫人的寿辰实在是给了众人一个很好的机会——
能够在陈老夫人面前露个脸,对于有想法的人家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可偏偏陈府又说不愿大办,只是请一些至交好友。
那么,陈府的邀请帖子无疑十分炙手可热。
可偏偏人家的帖子下得极有水平,邀请的人家都是让人觉得理应如此,譬如几位阁老家都收到了帖子,比如六部的主事都收到了帖子……没有偏颇,也没有亲疏,让人不得不心服口服。
陈府,行事果真老道。
而收到帖子的人家,有些与陈府来往密切的,自然是会亲自到场恭贺,有些疏淡的,则只是派人送礼物到府里,以求礼数周全。
而唐唐府显然是属于送礼到场的人家。
可云罗的出现,却让一切不一样起来。
因为,她代表了……唐府。
陈家自许氏过世后,一直就没有主持中馈的人,陈靖安又没有成亲,如今府里上上下下都还是靠着陈老夫人在主持。
女眷到访,一般都是由陈老夫人身边体面的管事嬷嬷去迎接。
可云罗的到来显然又不同,如果让管事嬷嬷去迎就显得怠慢,如果让陈老夫人这个长辈亲自出门迎接,那又有些太过了。
最后。陈老夫人派了身边的芸娘去垂花门口迎接。
云罗从轿子里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翘首盼望的芸娘。
今天的芸娘穿着粉色蝶恋花织锦褙子,淡黄色蝶恋花百褶裙,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如琼瑶,肤若凝脂。有种惊心动魄的清秀与娇嫩。就好像含苞待放的茉莉,远远就闻得到她身上的清香。
与从前的芸娘,多了几分韵味。不再是青涩稚嫩。
真正是长成了宜室宜家的女子。
云罗忍不住暗暗点头,含笑着接过了芸娘伸过来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久久不肯分开。
“姐姐。”芸娘娇滴滴地喊道。眼角眉梢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妹妹,我一猜就是你过来迎我。”云罗压低了声音同她交谈。跟着的人就很自觉地退后了几步跟在身后,让两人轻声交谈。
“姐姐聪慧,自然知道我耐不住激动,一听说你到。可不是要来迎接。”芸娘嗓音甜美,笑容满面,和旁边穿梭而过的陈府下人轻轻颌首、点头示意。一看就是在陈府过得很好的样子。
云罗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忍不住揶揄道:“哟。这帮下人可真有眼力,知道提前讨好你这个……”
剩余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可芸娘却是心领神会,忍不住脸上一红,瞥了一眼云罗,嗔怪道:“姐姐就会取笑人。姐姐嫁人了之后,越来越坏了……不行,等会儿我要告诉母亲,说你欺负我……”
云罗一听,笑意就忍不住从眼睛里溢出来,她忍不住调侃道:“你告诉太太,还不如直接告诉陈大人的好……”
“姐姐……”这一下,饶是芸娘再故作镇定,也绷不住了,羞得脸颊上的两朵红云比涂了胭脂还要鲜艳。
可见,她和陈靖安相处得不错。
想想也是,芸娘留在老夫人身边服侍,陈靖安肯定每日要给自己母亲请安,这与芸娘自然有的是机会见面……比从前绞尽脑汁地想办法私下会面要好多了。
怪不得芸娘的眉眼间有种淡淡的小女人满足感,虽然极力掩饰,可亲密如云罗还是一览无余。
打趣了几句后,两人就到了老夫人居住的地方。
整个院子里张灯结彩,一番喜庆。
与外面一路走来的素淡反差极大。
云罗微怔,旁边的芸娘就低声解释:“因着姑母的原因,所以就老夫人住的地方挂了红。这是……陈阁老的吩咐。”芸娘的声音渐有唏嘘。
云罗也忍不住心头升起感慨,中年丧妻,这陈阁老对亡妻还是有感情的,从这么一个细节上就可见其心意。
已然长眠地下的许氏若泉下有知,也能含笑了。
没什么,比另外一半的思念更值得安慰的了。
看来,陈阁老是个重情义的人。
念头一闪而过,云罗已经看到了许太太从主屋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奴仆。
她一看到云罗,满脸高兴,转首对奴仆飞快地说了声什么,然后就快步走下了台阶。
“哎哟,你到了。听说你能来,芸娘高兴了半天,陈老夫人也笑得合不拢嘴呢。”说着,就轻轻地握了握云罗的手,然后对旁边的芸娘道,“芸娘,快领少夫人进屋去,老夫人望穿秋水了呢!苏夫人马上到了,我要去门口迎一迎,马上过来。”
最后一句话是对云罗说的。
云罗听到“苏夫人”三个字,一下子有些意外。
苏夫人不过是苏州知府的家眷,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出现,好像有些……让人意外。
难道陈家从前和苏家就有交情?
云罗撇开心头的疑虑,微笑着跟许太太打了招呼,然后就随着芸娘进了主屋。
一进门,就看到坐在主位上的一位老夫人站起了身,朝她走过来。
“是唐首辅家的少夫人吧?赶紧进来,赶紧进来。”老夫人一身暗红色绣金吉祥纹样镶边茶色团花对襟大衫,姜黄色绣云纹交领中衣,赤金撒花缎面马面裙,头戴金冠,系着一条赤金绣五彩五福捧寿抚额,满头银发,满月色的脸盆上是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显得人慈眉善目,如画中的菩萨一般。
“唐府云氏见过老夫人,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云罗却规规矩矩地率先行起了礼,显得诚意十足。
陈老夫人脸上的笑容越发和善起来。
携了她的手,高兴道:“瞧少夫人这么客气,你可是贵客,能露个面已经是给我老婆子脸面了,做什么还行这么大的礼?折煞我也,折煞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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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言重了,云氏愧不敢当。”云罗谦虚地答。
旁边的芸娘就凑了过来,对陈老夫人道:“老夫人,我跟你说过,姐姐是一个明珠朝露般的人儿,没说错吧?”
显然芸娘在陈老夫人面前没少提过云罗。
陈老夫人连连点头,赞同道:“没错,没错,这模样,这才情,果然是你说的那样。”
云罗被夸赞地脸一红,又谦虚起来。
陈老夫人就主动携了她的手,慈祥道:“别云氏云氏的,这么拘谨了,你若不介意,就和芸娘一样,让我直呼闺名吧?”
老夫人的目光中闪动着亲睦的光,这样的抬举,云罗自然乐得接受,立即从善如流地曲膝道:“那罗儿就谢谢老夫人关爱了。”
“都是自己人,不要见外。你初嫁到京城,平日里也没个地方走动,往后就常到我这边来串串门,就当陪我说话聊天,这不,还有芸娘在吗?你们一向亲密,往后就更应该走动得频繁。”老夫人的话里有话,云罗是聪明人,听罢,眼前一亮,然后对着老夫人连连点头应喏。
陈老夫人见状,笑得更是合不拢嘴。
旁边被点名的芸娘则是羞涩地别过头,不敢看两人。
主屋里坐= 着的其他人一时都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众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到了云罗身上。
这个穿着紫色缠枝梅缎面褙子的女子是谁?
怎么得陈老夫人如此器重,从她进门到现在。一直都陪着不招呼其他人。
大多数人都没见过云罗,自然也有人认识,譬如建宁侯府的杨二夫人、唐韶的表姐。
杨二夫人看到云罗和陈老夫人这边见面寒暄地差不多,就走了过来。
“弟妹。”她笑盈盈地和云罗打招呼。
看到她,云罗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二夫人,不,表姐。”
云罗想到杨二夫人认亲时的称呼,立即改口。
杨二夫人就满意地不得了,对旁边的陈老夫人道:“老夫人,弟妹可是我喜欢的人哦。你瞧瞧。不错吧?”不等陈老夫人回答,她已经笑声爽朗地摇头轻叹,“可惜配给我那个呆头鹅般的表弟,可惜了。”
在这个场合。竟然拆唐韶的台。
这位杨二夫人。性格果真爽利。
“你这张嘴啊。真是吃不消你。”陈老夫人却是好像与杨二夫人十分熟悉的样子,开口埋汰,“哪里有半点县主的威仪。”
杨二夫人就故作大惊小怪道:“哎哟。老夫人,我若有了威仪,你们可不要对我退避三舍?我不干?还是这样的好,你们就忘了我是县主的事实吧。”
杨二夫人稍有其事地环视了场中一圈,一直盯着他们几个的众人闻言不由哄笑。
“老夫人,二夫人什么秉性,你还不知道?”
“是啊,她最随性了。”
“没有架子……”
许多陌生的面孔,七嘴八舌地接话。
一时间,屋子里欢快而热闹。
杨二夫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把云罗介绍给众人,云罗自然而然地和那些女眷认识起来,有了杨二夫人在中间穿针引线,云罗很快地融入到了女眷中间。
当然,云罗是唐家少夫人的身份才是她能融入其中的关键。
许多人,听说她的来历,腮边的笑容就热络了几分,有的甚至主动过来和她搭话。
云罗本是个玲珑人,性子又沉稳,和众人交谈时,不卑不亢,从容淡定,让人觉得有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倒是比高贵显赫的唐夫人让人觉得更可亲。
一巡下来,众人对云罗的感官就好得不得了。
自然没有人会想起,其实云罗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丞之女。
这就是权势的魅力吧?
在欢笑中依然笑容清浅的云罗,心思暗转。
唐首辅儿媳妇的这以身份,让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环。
高贵而显赫。
深谙世间法则的云罗并没有任何局促,也没有自怨自艾,反倒是迅速地调整好自己心态,优雅从容地适应自己的最新身份。
等到苏夫人携着苏谨兰出现时,屋子里的注意力就从云罗身上挪到了苏谨兰身上。
因为苏谨兰许配给范家长子嫡孙范晓喻的缘故。
众人看到苏谨兰时,眼底或多或少多了几分打量。
宫里赐婚的,一共是两对,一对是唐韶和云罗,真人已现。
另一对是范晓喻和苏谨兰,伊人方才登场。
众人心底对这个苏谨兰自然也是十分好奇。
毕竟,范家出了德嫔这个圣眷优容的女儿。
更因为,日前喧嚣尘上的茂昌侯事件。
大家都是剔透玲珑的人,茂昌侯的事情,最终演变为了中宫母家建宁侯府与德嫔母家范家的对峙。
茂昌侯触柱的举动一出来,就让范家陷入了变动的局面。
勋贵的懒散、懈怠、奢靡……似乎都模糊地遥不可及起来,而本来被打的范家,却瞬间失了立场。
明眼人会觉得是范家在“咄咄逼人”……甚至“借题发挥”。
对,借题发挥。
后宫、前朝从来都密不可分。
尤其是,德嫔在后宫中风头隐有盖过中宫的迹象。
更要命的是,圣上到如今都膝下空虚,若是让德嫔产下了长子……局面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家都不敢往深处想。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范家却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范家三位夫人更是深居简出。
像今天陈老夫人的寿筵,众人也没有看到范家女眷的身影。
可实际,这还真是个误会。
并不是范家女眷闭门不出,而是陈家压根就没给范家下帖子。
外人不知,就以为是范家回避了。
可陈家却给范家的亲家苏夫人母女下了帖子。
连当时看到宴请名单的芸娘也有些不明白。
却不想,陈老夫人盯着她那双眨巴着疑虑的大眼睛,一脸笑容地道:“傻孩子。”
芸娘暗想,自己的确是傻孩子。
不明白为何陈老夫人不请范家却偏偏要请苏家。
可老夫人显然不肯说,那她也就只能把疑问藏在了心底。
直到苏家母女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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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的目光中都充满着隐晦不明。
苏夫人母女却是恍若未觉地给陈老夫人祝寿。
老夫人把苏谨兰喊到了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而后笑着称赞道:“模样俊俏,温和内秀,是个好孩子。”
而后,退了手上的一个绿镯子给苏谨兰做见面礼。
众人一阵哗然。
对陈老夫人的举动有些不明白。
陈、苏两家素昧平生,与范家也是毫无交集,陈老夫人出手如此大方,对于在场这些见微知著的当家夫人太太,无疑是一个信号。
难道,陈家放弃惯有的中立态度要支持德嫔?
可范家为何不来?
众人的心思各有起伏。
苏谨兰却在陈老夫人和苏夫人的目光中戴上了镯子,然后行礼致谢。
芸娘就把苏谨兰引到了云罗身旁坐下。
“姐姐。”苏谨兰朝云罗曲膝问候。
云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笑盈盈地道:“赶紧坐吧。”
说完,苏谨兰就坐到了云罗下侧,两人小声地交谈着。旁边的众人看到两人如此情形,第一反应就是唐府的少夫人居然和苏家小姐、未来的范家少夫人如此熟稔,再加上芸娘和他们待在一起,三人欢快地聊天,众人就对这个陪在陈老夫人身边进进出出的少女充满了好奇。
她……好像是陈阁老亡妻许氏娘家的孩子。
她居然在许氏过世后一直陪在陈老夫人身边,这其间的含义……不得不让人深思。
有人就沉不住气,朝着芸娘似笑非笑道:“许小姐,你今年多大了?年纪应该不小了吧?有没有许配人家了?若是没有,我娘家有个侄子人品、模样、学问、家世都不错,不如……”
明摆着要给芸娘做媒。
可却又不怀好意。
芸娘的脸孔一白,就听见许太太打断了那位夫人的话,面沉如水道:“……我记得你府上还有位未出阁的小姐吧?和你娘家那位侄子倒是更合适……”许太太的目光一下子攫住了那位夫人身旁端坐的小姐身上,似笑非笑。
那位小姐的脸色“刷”地比红布还要红。开口说话的夫人就一时语凝,没有了声音。
杨二夫人见状。眼珠子一转,目光在芸娘身上转了个圈,然后啧啧称赞道:“许小姐好人品,这在老夫人身边陪伴更是不一样。我瞧着竟是比我府里的几个女孩子更大方呢。”
建宁侯府的小姐,那可是京城世家小姐的典范,哪有人可以与之比肩?可杨二夫人却偏偏说芸娘比他们府上的小姐还要大方……
陈老夫人闻言,就笑着点了点头,看向芸娘的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满意。
其他几位见性高的夫人就顺着杨二夫人的话都称赞起芸娘。一时间,屋子里的焦点都放在了芸娘身上。
而那些带了未出阁小姐过来的夫人太太们脸色都微微一变,眉目间有了尴尬之色。
陈老夫人似乎……还是想从许家挑儿媳妇。
几个有着相同心思的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而后若无其事地别过。
许太太把众人的表情看得分明,心里却有了几分暗暗的得意。
虽然芸娘许配给陈靖安的婚事没有宣诸于口,可是陈阁老那边已经在许大人临行前给了模糊的暗示。否则,许大人也不会这么放心地离开京城回苏州赴任。
一切,不过是等合适的时机,水到渠成。
这次陈老夫人的寿筵,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大家各怀心事时。就听见管事嬷嬷跑进来禀报,说茂昌侯府上的侯夫人、三夫人携女莅临。
众人眼底就闪过了一抹兴味的光芒。
空气中涌动着某种蠢蠢欲动的气味。
云罗敏感地发现众人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一个个紧紧地盯着门口,连交谈都停止了。
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清了下来,有种暗流涌动的感觉。
茂昌侯府的三位女眷在万众瞩目中出现。
云罗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薛玉娘身上——
阔别数日,她竟然觉得薛玉娘有些陌生。
从前的薛玉娘虽然清高、自矜,可凭她侯府嫡小姐的身份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如今的薛玉娘却掩去了矜持,温婉娴静地堪比姣花照水。初春的天气,其实还是有几分寒意的。可薛玉娘却一袭天水碧的衣裙,亮丽得犹如枝头新绽的花蕾,盈盈而发。
几位未出阁的女子和她一比较,就有了高下之分。
芸娘似是感觉到什么。脸上微微不快。
可云罗悄悄地握了握她的手,她才恢复常态,毫无芥蒂。
云罗不禁暗中叹气,这薛玉娘与她真是冤家路窄——从前为了唐韶,与她争斗,如今。看这情形,似乎有意要与芸娘相争。
只能说世事无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感慨之余,就发现薛玉娘给陈老夫人行礼祝寿后居然径直朝她走来。
身姿如松、目不斜视。
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敌意在眼中一闪而逝。
临到面前,薛玉娘却柔柔笑开,对着她微微曲膝道:“表嫂,你也来了?”拿捏出一副与她十分亲昵的神情。
就像带了面具一般。
这会儿,云罗不禁佩服起她来了——
当日在唐府的事情虽然没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出,可薛家母女闭门不出许久却是谁都知道的事情。自从宫里给她和唐韶赐婚之后,平日里每日往唐夫人跟前凑的薛家母女居然从此避不见人影,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猜测。
可如今薛玉娘与她的这番见面打招呼,却让那么不明就里的人心里疑虑进消。
又体现了薛家母女与唐府关系一如往昔的密切。
倒不失为一种连消带打、一箭双雕的好手段。
云罗忍不住为薛玉娘喝彩,为薛三夫人喝彩,也为那个一团和气的茂昌侯侯夫人喝彩。
看来,这段时间薛家在薛玉娘身上颇费了一番功夫。
陈老夫人由衷地夸赞她。
接下来的话题就围绕在了薛玉娘身上,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地争相称赞,薛玉娘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不骄不躁。
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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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朝芸娘看了眼,转过来就对上苏谨兰若有所思的目光。
两人意有所指的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就听陈老夫人在招呼大家去新搭的戏台那边看戏,还有一处请了个女先生说书,可以供女客们自己选择。
陈老夫人说要去看戏,年纪大一些的就都选了去看戏。
云罗等人则说想要去听书,陈老夫人就点了点头对芸娘宠溺道:“多派些丫鬟婆子跟着,要招待好客人,可别有什么不尽心的地方……”
不厌其烦地教导。
众人眼底都浮现出明了的神色,薛三夫人的面色则微微有些发白。
云罗下意识地瞥了眼刚刚表态要跟他们一起去听书的薛玉娘,发现她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对陈老夫人对芸娘的殷切视若无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薛玉娘如今可是真沉得住气。
念头闪过,众人就起身往戏台那边走去。
年长的一拨,年轻的一拨,三三两两,很快就分了两拨人。
建宁侯府的杨二夫人落在了看戏那拨人的最后一个,看到身后不远处的云罗,故意放慢了脚步,同云罗并肩而行:“我其实是有点嫌看戏吵的,咿咿呀呀的,闹得我脑袋疼,不过……”她话锋一转,云罗却是知道她的意思,建宁侯府就她一个人来了,怎么着得要和那些各府的当家夫人、太太们坐在一起的,所以她对着云罗略有些抱歉道,“弟妹,你去听书,那边没有长辈在场。你只管放松,休闲些就可以了。”说完,又一脸艳羡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惆怅道,“我就没这么轻松了,还得去陪他们看戏呢……”
杨二夫人朝她眨了眨眼,灿烂一笑。眼波流转中绽放些许妩媚。让人眼前一亮。
看得出来,杨二夫人十分照顾她,甚至担心自己不能陪着她一起听书还特意来跟她解释。
云罗心里就十分感激。回握了她的手,受教道:“谢谢表姐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这边还有几位相熟的妹妹在呢。不会寂寞。”
杨二夫人在方才就发现许芸娘、苏谨兰两人和云罗应该关系十分不错,看了眼云罗身边的两人。不由朝他们微微一笑,而后就松了云罗的手快步离开,去追上前面看戏的夫人太太们的脚步。
等杨二夫人的身影远去,就听见背后有一记冷哼传来。
彼时。已经到了听书的地方,陈府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忙于端茶递水,不在近前。
云罗听着那熟悉的尾音。转过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薛玉娘。
眉峰微挑。眼角抬高,唇线不羁,下巴略扬。
不屑和厌恶从眼中一点一滴地渗出。
这才是真实的薛玉娘。
云罗一点都不生气,反倒是笑容亲切地望着薛玉娘道:“薛小姐,许久不见,听说你母亲病了,你在床前侍奉,真是辛苦你了,总算薛三夫人的病好了,方才所见,觉得她的气色更胜从前呢。想来都是你的功劳啊!”
如黑玉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过来。
薛玉娘听到她的话,就扯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却没有开口说话。
云罗就示意身旁的苏谨兰选了一处视野最佳的位置坐了下来,还在另一侧为芸娘留了位置。薛玉娘看了他们一眼,选了一处与他们相距不远的位置坐下。接着,就有三三两两的闺秀过来,看了看现场的情况,就在薛玉娘那边坐下。
“玉娘,你怎么不和唐府少夫人坐在一起?”有一个圆脸的小姐挨着薛玉娘坐下,寒暄了几句后,就歪着头目光无辜地望着她。
彼时,场中正安静,无一人说话。
那位小姐的问话就这样在场中来回飘荡,贯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有些走得缓慢落在后面的闺秀刚到地方,就听见这样一句问话,不由都止住脚步,竖起耳朵等薛玉娘的回答。
甚至服侍在旁边的陈府丫鬟、婆子都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悄悄地望过来。
薛玉娘的脸就这样一点点地转出绯红。
看向身旁那位圆脸小姐的目光也隐隐不善起来。
“表嫂来自江南,与同出江南的苏小姐和许小姐难得有机会见面,难得有今天这样的机会相见,我怎么好如此不识趣地去打扰他们说话呢?”薛玉娘很快地恢复了镇定,机智地回答了那位圆脸小姐的问话,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众人耳朵产生了幻觉,总觉得薛玉娘说的“不识趣”三个字,发音特别重。
似乎……意有所指。
那位圆脸的小姐就呵呵地笑着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可眼底一闪而逝的失望却还是让云罗捕捉到了。
云罗就忍不住细细地打量了那位圆脸小姐一眼——
普通的眉眼,中规中矩的打扮。唯一值得称道的恐怕就是那身欺霜赛雪的肌肤了吧!
和薛玉娘并排坐在一起,相形见绌。
想来是心有不甘吧!没想到被薛玉娘鹤立鸡群了……
这些个小姐,都不是省油的。
云罗心里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就收回了视线不再当一回事。
大家见没有热闹可看,就都自顾自地选了座位,与交好的人坐在了一起交头接耳。
很快,说书的人声音婉转、词腔清丽地开始。
众人的注意力就慢慢地放回了听书上。
作为半个主人的芸娘忙前忙后,终于在此刻可以坐下来。
她径直朝云罗的身旁坐下,看到高几上的点心已经不多,就朝旁边垂首站着的陈府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赶紧跑了过来,芸娘就吩咐她再端些点心上来,丫鬟领命而去。
就有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冒了出来——
“瞧她那个娴熟劲,好像真把自己当陈府的主子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正好说书的先生说到动情处,词腔激烈,很快就把这句话给淹没了过去。
可本来笑容满面的芸娘却顿时僵直了背脊。
坐在旁边的云罗伸手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惊觉指尖一片冰凉、黏糯。
芸娘朝她惨然一笑,分明有些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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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高速首发云泥记最新章节,本章节是第585节 不善地址为如果你觉的本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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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被人点中了死**般,瞬间打回了原形。
这个时候,云罗知道芸娘最需要的就是安慰和鼓励。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云罗又如何能出言安慰半句,让芸娘更加难堪?
而芸娘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连回头去瞪一眼都做不到。
可是,芸娘不能做,却不代表她不行。
下一刻,她就不慌不忙地转过头,往刚刚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淡淡的一瞥。
是两个素昧平生的小姐。
一脸平静,却掩饰不住心底的紧张。
看到云罗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穿梭,两人的神情就有些不自然,僵硬的笑容怎么都挤不出来。
而后,云罗就收回了目光转过了身子。
那两人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却发觉后背早就是一片汗湿。
旁边没有出声的小姐们则看得分明,目光闪烁中,有的是嫉妒,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诧异……
就这样,众人各怀心事地听着女先生说书。
期间,有人起身去更衣,有人起身去旁边走了走,进进出出,众人都不以为意。
直到一本书正好说完,有一个短暂的停歇。
不知道是谁就提出来,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
据说陈府的花园布置得十分赏心悦目,因为许氏是个喜欢莳花弄草的人,生前在花园里颇费了一番心思,移植了不少奇珍异草。
赏花是风雅之事,一经提出,就得到大多数人赞同。
伺候在旁边的陈府丫鬟就忍不住望向芸娘,请她示下。
坐在薛玉娘旁边的那个圆脸小姐就“咿”地一声道:“难不成许小姐不赞成我们去花园走走?许小姐,你陪伴在陈老夫人身边,自然是对陈府的花园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可我们这帮人却是没有你这样好的眼缘,一直都没机会去呢。”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众人不由都赞同地点头,不约而同地望着芸娘。
芸娘就有些为难地一笑。而后对旁边站着等她示下的丫鬟道:“去准备一下,领各位小姐过去走走看看。”
陈府的丫鬟应喏。
云罗却觉得芸娘的身子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她不明所以。
等到出发走在去花园的路上,云罗才寻到机会问她:“妹妹,没事吧?”
芸娘似是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听到云罗的问话才慌张地抬头,而后笑着摇头,回答:“没事。”
可分明有种强颜欢笑的意味。
不等云罗再问,芸娘已经说出了心底的担忧:“花园过去和安哥哥的书房相连。”
话音一落,云罗就觉得心底有种不安在胸口翻滚。
怪不得芸娘当时是那样的表情了。
“没事。你吩咐陈府的丫鬟婆子们,把花园通往外面的路多派些人守着,万一有人要过去,也不要拦着,让人跟着就是了。有了丫鬟婆子跟随,总不至于有什么‘瓜田李下’的传闻闹出来。”云罗想了想俯在她耳边道。
芸娘的眼睛瞬间一亮,愁眉苦脸的神色顿时就跑得不见踪影。
“谢谢姐姐。”芸娘激动万分地挽了她的手,然后不等云罗回答,已经把一个陈府的丫鬟招来,交代了几句后。那丫鬟就肃起了面容,一溜烟地往反方向跑去。
估计是去调人手过来的。
走在前面、兴致勃勃的那些闺秀们并没有发现他们的举动。
云罗朝芸娘明媚一笑。
苏谨兰也在旁边轻轻地说了句“没事”,芸娘才觉得好起来。
云罗就乘机问道:“妹妹,为什么还没有定下来?”
终于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芸娘的眉宇间就有些无奈闪过:“家里的事情,才处理好。”
话到即止。
云罗就明白了。
恐怕让芸娘嫁到陈家的事情才得到许家上上下下的默许。
这份承认,向来花了许大人不小的代价。
她想了想,不由追问:“那陈家?”
“陈家答应从许家年幼一辈中选几个资质聪慧的子弟到陈家族学中读书。”芸娘的声音微微苦涩。
“祖哥儿不在其中?”云罗忍不住问。
“嗯,都是其他几房的子嗣。”芸娘望了云罗一眼,眼底有水光一闪。
这就是许家三房的退让。
“子”和“女”,只能选其一。
许大人选的是女儿。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许大人一点都没有损失。女儿成了陈家的媳妇,儿子还怕陈家不能提携吗?
所以,许大人此举实为明智之举。
可见。芸娘嫁入陈家的事情不容有失。
但是……云罗想起今天满屋子的未出阁小姐,她又替芸娘暗自捏了把汗。今天,对芸娘而言,是最为关键的一天。如果顺利过去,那么陈家宣布聘她为妻顺理成章。若是不顺……那就不一定了。
想到此处,云罗更加替芸娘担心了。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快步赶上了前面的闺秀们。
此时此刻,断不容有失。
芸娘和苏谨兰见云罗脸色凝重,不复方才的轻松,想到好端端的居然有人提议去花园逛逛,俱心中一凛,尤其是芸娘,更是步履加快,步步生风。
到了花园,云罗和芸娘都有意识地往出入口望去,一共才两个门口,一处连着通往后院的回廊,一处连着通往外面的小径。每处都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依次而列,垂首贴耳地站着。
倒也瞧不出是刻意的。
花园里已经笑声欢天。
云罗、芸娘、苏谨兰三人不由相互看了眼,而后抬脚走了进去。
春日明媚,阳光烂漫,花园里已经有迎春花绽放,柳条飘絮,青翠中一抹红、一点黄、一星白,吸引着蝴蝶展翅飞舞,再有各色粉红桃花面在花丛中若隐若现,锭蓝、晏紫、粉橙、月白、杏黄的衣袖在枝头引弄,洒下清脆银铃女声,交织成一副动人春日图。
如此赏心悦目,怎能不引人入胜呢?
站在热闹之外的云罗,目光有意识地在这色彩斑斓中搜寻——
这薛玉娘去哪里了?
方才见她在那株早春品种的“素心腊梅”处一闪而过,此刻,却杳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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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顺着云罗的目光望过去,顿时一怔,而后就飞快地往两处门口望去——
依然每处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应该没出去。
芸娘感觉自己提着的气微微松了些。
可薛玉娘去哪里了?
再次找了一圈,确定看不到人影的芸娘,又着急起来。
她朝云罗颌了颌首,就到门口去同守着的陈府丫鬟悄声低语。
也不知道那丫鬟同芸娘说了什么,她急得跺脚,背对着云罗都可以看出她的心慌意乱。
云罗和苏谨兰连忙走上去,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芸娘侧过头,眼角水光闪烁:“姐姐,方才有个自称是侯府丫鬟的人出去了。”
侯府丫鬟?
难不成是薛玉娘假扮的?
苏谨兰倒吸了一口凉气,落到芸娘眼里,更加着急,额头上冒出密密的汗。
云罗一看,就知道芸娘慌了神,赶紧伸手握了她的手,感觉到指尖一片轻颤,她就低声正色道:“妹妹,此时最要紧的是莫要慌张。如今,你要让丫鬟们两处行动,一是先让丫鬟们仔细地在花园里找一遍,也许树木枝桠遮掩,虚惊一场也说不定。二就是,让婆子们悄悄地往陈大人的书房摸过去,务必在他人发现此事之前把人给带回来。”
云罗盯着芸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语调不自觉地升高。
陷在慌乱中六神无主的芸娘一下子清醒过来。
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唯有快。才能把事情掩盖住,否则,一切将……颠覆。
有了云罗的提醒,芸娘立即恢复了理智,她飞快地吩咐其余的丫鬟和婆子,让他们分头行动。
那些丫鬟和婆子们知道兹事体大,俱都不敢等闲视之,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地依照吩咐办差。
两处门口都空了起来。
芸娘睁着大眼睛四处搜寻,目光中流露着急切和忧惧。
几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花园里,没人注意到有一个天水碧的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
时间分秒而过。几个在花园里搜寻的人都没找到薛玉娘的身影。为首的丫鬟就到芸娘跟前来请示,气喘吁吁、一脸愧疚。
芸娘隐有种山崩地裂之感,脑子一阵巨响,人就忍不住往后倒去。
幸好云罗眼明手快。把人给接住了。不至于给旁人发现异样。顶多觉得两人亲密地很,居然还依偎在了一起。
云罗压低了声音喊:“妹妹,芸娘……醒醒……撑住。”
半阖的眸子幽幽张开。芸娘的脸惨白得让人不忍直视:“姐姐,我……”
未开口,已哽咽。
事到如今,她和陈靖安的婚事不仅仅是私情,而是他们这个小家倾囊而出的博弈。
成功了,才不枉她父亲的筹谋、她母亲病歪歪的身子、她弟弟的稚嫩笑颜。
失败了,她……她们家……满盘皆输。
“撑住。也许赶去的人拦住了呢?”云罗看着芸娘变化莫测的脸色,不禁开口劝慰。
“若是拦不住呢?”芸娘明明开口之前觉得自己的浑身上下在打颤,嘴唇都是哆嗦的,可一开口,却又镇定得仿佛不是她。
一颗心,沉到了暗无天日的谷底,见不到一丝希望。
“不会的。不会的。”云罗和苏谨兰一左一右地过来扶她,把她扶到了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刚坐下,就看到领人去外院拦人的丫鬟急匆匆地跑过来。
跌跌撞撞、步履不稳。
芸娘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云罗的手,用劲掐住。
云罗却发现背后红缨也跟着飞奔而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因为和苏谨兰、芸娘两人并肩说话,服侍的红缨和青葱其实是远远地落在后面,红缨身上有武功底子,比一般的人要耳聪目明,难不成是被她看到了什么?
可惜等不及红缨先开口,陈府的丫鬟已经焦急道:“小姐,我们一路搜过去,都没见到人影。”
没见到人影?
芸娘不敢置信,而后就松了云罗的手,身子前倾,抓住了那丫鬟的手问道:“确定察看仔细了?没有遗漏?二爷的书房呢?你们有没有进去查看?”
一连串的问题,好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那丫鬟愧疚地摇头,喃喃道:“奴婢没用,一路都仔仔细细地查看了,没见到踪迹。到了二爷的书房,听见里面有客人的声音,我们几个就不敢冒昧,只能在书房的外面找了一圈,没看到人。怕小姐担心,所以我留了他们几个侯在外面自己先回来报讯。小姐不用往最坏的方面想,好歹外面留着三个人呢,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可以先人一步进去。”
这个丫鬟倒是个有勇有谋的。
云罗不由多看了她两眼,而后转过来低声劝芸娘。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芸娘哪里听得进这种虚弱而苍白的安慰,勾起一抹黯然地笑,失魂落魄地软软瘫下去。
是一种被打败的灰败。
云罗忍不住心底一酸,拧眉正想再问那个来报讯的丫鬟时,就发现不知何时,那些在花园各个角落里晃悠的闺秀中都已经集中到他们跟前,目带疑虑地望着芸娘,道:“许小姐,你怎么了?”
无辜而担忧。
却让芸娘后背发凉。
“没事,没事,刚刚觉得有些头晕,就坐下来歇一会。”芸娘笑容虚弱。
那些人将信将疑,却也无人追根究底。
正在此时,就听见门口有个自称茂昌侯侯夫人身边的奴婢过来,说要找他们家小姐。
众人相互看了一圈,才发现薛玉娘不见了。
芸娘忍不住求救般地望向云罗,从低往高的那个角度,正好阳光从枝头泻下,笼住云罗的整个身体,看不清出表情,只留下一团光晕。
芸娘失措地伸手去拉云罗的裙子。
下一刻,就感到有一只手轻轻地包住了她颤抖的手指,缓缓低下来的身影从光影中露出真容——
“妹妹,放心,有我在呢。”阳光中,一口漂亮的细白贝齿。
芸娘心底下起了滂沱大雨,可脸上却又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事到如今,听天由命。
芸娘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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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有过一丝极细微的表情变化,很迅速地就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她用力地紧了紧芸娘的手,朝着她目不转睛地道:“妹妹,放心,有我在。”云罗再一次跟芸娘如是说道。
芸娘一怔,而后就像明白了什么,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子对着旁边有些不安的陈府丫鬟婆子道:“都愣着做什么,四处去看看,是不是薛小姐去更衣了?”
表情镇定,声音柔和。
再有云罗在旁边吩咐:“是啊,此处是府上,薛小姐对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可别迷了路,那就是你们这些当差的不尽心了。红缨……你陪着他们一起去找,人多也好办事。”
说着,红缨就点头和陈府的丫鬟们往门口处走出。
薛家来找人的那个丫鬟看着丫鬟们去搜,可是芸娘、云罗等年轻小姐却还是留在花园里一动不动,神情间就有些焦急。
她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作出担忧状,道:“不知这边附近哪里有更衣的地方,奴婢斗胆,想要去寻一下。”说完,就改了口锋,“要不,奴婢同他们几位一起去寻。”
她的目光停在了红缨那些人身上。
云罗望着她急切而功利的眸子,敛去腮边的笑容,道:“不行。”
斩钉截铁。
那丫鬟就这样愣在了当场,脸色青白交杂。
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站在旁边垂首不语的闺秀们中间望去。
就有一个小姐站出来道:“少夫人,玉娘姐姐去了也有好一会儿时间了,要不,我们陪着一起去找找吧?到底都是一起出来听书的。落了谁都不好。”
这位小姐,清秀婉丽,柔声细语,一副和云罗好好商量的口吻。
可云罗却淡笑不语,作出一副沉思状,似乎在考虑她的建议是否可行,红缨和陈府的丫鬟就在这个当口闪身出了门口往外院奔去。
云罗就抬眸对那位小姐。笑道:“这位小姐说的有些道理。不过,我们都是到陈府来做客的,若是四处乱走。外面再过去就是外院的地界,万一碰上了外男,对各位的闺誉都不好,别说几位的家人长辈要心中不喜。恐怕就是今天做老寿星的陈老夫人知道了,心里也会不安。”
云罗一席话娓娓道来。众人脸上或多或少变色。
“四处乱走”、“外院”、“家人长辈心中不喜”、“陈老夫人心中不安”……
云罗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了众人心口,如雷贯耳。
各怀心事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提议要去找薛玉娘。
那位面容清秀的小姐也缩回了步子,垂首不语。
云罗微笑地环视了众人一番。而后目光定在了薛府的丫鬟身上。
“至于你,你不是说要去找你家小姐吗?嗯……你去外院由陈府的人去找了,你就往通往内院的方向去找吧。说不定你家小姐是在另一头呢。”
云罗意有所指。
那个丫鬟见没有人帮她说话,知道情势不利自己。想到自己主子的吩咐,只能低着头大着胆子对云罗道:“少夫人,这个……奴婢来时查看过了……没有见到我家小姐的身影……想来应该不在那边……奴婢……奴婢不如等在此处,等消息。”
竟然不肯走?
云罗望了薛府丫鬟一眼,心里隐隐了悟。
等着即将到来的重头戏。
薛家只让一个丫鬟来找人,是不是太不够份量了?
也根本达不到目的?
微笑中,就看到以陈老夫人为首,茂昌侯侯夫人、薛三夫人、许太太步履匆忙而来。
陈老夫人看了看场中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芸娘身上:“芸娘,怎么回事?”
陈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可是语气却是很温柔、
芸娘就从人群中走出,对着她曲膝后道:“回老夫人的话,刚刚有些小姐提议要来此处逛逛,芸娘就安排了大家一起过来看看春色。后来,侯夫人派丫鬟来找薛家姐姐,我们才发现她不在,估计应该是去更衣了吧。所以,芸娘就派人去请了,不想老夫人、侯夫人、三夫人先来了。”
芸娘的话里透露了事情的痕迹。
陈老夫人似是与她极有默契,看了她一眼,就点头不再追问下去。
可同行的薛三夫人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她急急开口道:“去了这么久怎么人还不回来?不是说派人去找了吗?那找的人怎么就没有消息回来?不行……我要去看看……可别有什么事。”
薛三夫人说完,就作势要往通往外院的门口走。
她倒是目的很明确啊,就是往外院去。
云罗瞥了眼那个方向,正想开口,就听见旁边的侯夫人已经先开口制止了:“弟妹,稍安勿躁。”
慈眉善目的侯夫人眼神清明,薛三夫人却像是有些不敢置信般,看着她,但是脚下的步子却是停下来了。
侯夫人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过头对旁边的陈老夫人道:“有老夫人在呢,我们且等等。一切……有老夫人。”
“一切有老夫人”……
话音一落,众人神色各异。
尤其是云罗,不得不佩服这位深藏不露的侯夫人。
这才是聪明的当家夫人,像薛三夫人那种沉不住气的性子,不是上赶着再逼迫老夫人吗?在场的虽然都是些小辈,可是大家都是聪明的,谁又瞧不出里面有些不妥呢?
不如侯夫人这一招“以逸待劳”来的巧妙,美其名曰是“再等等”,实际却是用一句话暗示了陈老夫人——
“一切有老夫人”!
等会不管发生了什么,老夫人可得秉公作主。
这才是侯夫人的潜台词。
侯夫人懂,陈老夫人懂,薛三夫人懂,许太太也懂了……
许太太难掩焦急的目光一下子寻到了芸娘,两人对视了一秒,而后不动神色地别过。
而明白过来的薛三夫人脸上则撤下了“担忧女儿”的表情,露出一朵笑容,落在云罗眼里,分明看到了“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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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微微一笑,继而垂了眸,静静地看着花园里的那一株十八学士。
等到陈府的丫鬟等人出现在众人视野里,薛三夫人第一个沉不住气,迎了上去。
“人呢?”她眼底的期盼亮得吓坏人。
陈府的丫鬟下意识地往后一避,朝她曲了曲膝后就绕过她来到陈老夫人耳语了几句,而后就垂手立在旁边。
这个丫鬟就是刚刚芸娘派过去到外院找人,后来把三个人留在外院书房自己先回来的丫鬟。
十分伶俐。
云罗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陈老夫人听完她的回禀,目光中分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就对薛家两位夫人说没有发现薛小姐的踪迹,沿路也问了府里伺候的下人,都说没见过。
而后又正色道:“可能是往内院走了,说不定是迷路了。”
老夫人的话音刚落,薛三夫人的尖利嗓音就在旁边响起——
“不会的,一定是往外院去了。”
众人的目光“刷”地都集中在她脸上。
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旁边的侯夫人抿了抿嘴角,压住了自己的情绪,上前去按她的手臂:“弟妹,你胡说什么呢?不是因为‘关心则乱’昏头了吧?”
侯夫人的“关心则乱”四个字咬的特别重。
薛三夫人慌张的眸子就这样硬生生地定在了那边,脸色也刷的变白,手脚尴尬地垂了头。
“大嫂说的是。”低垂的薛三夫人发出闷闷的声响。
陈老夫人微微有些变色的脸孔方才挤弄出笑容。
这个时候,若陈老夫人还不明白这里面有猫腻,那她也就白活了这么大的岁数。
所以。她偏头看茂昌侯侯夫人时,虽然目光平静,可神色间的慈爱却微微有些冷。
她的目光在茂昌侯府上的两个女眷身上迅速地打了个转,而后偏首对芸娘道:“你先带着诸位小姐去点春堂走走,那边自从去岁重新粉刷后还没有人去过呢,正好让小姐们去走走玩玩。”
是要让他们走的意思。
陈老夫人这么吩咐了,众人自然不敢违逆。俱曲膝告退。依次而出。
云罗与芸娘、苏谨兰相携而出。
不想经过陈老夫人身边时,老夫人突然开口喊住了云罗:“少夫人,麻烦您留步。”顾不得芸娘的愕然。老夫人对她也是对所有人解释道,“我听说唐夫人颇通佛理,老婆子正好也喜欢此道,有本佛经孤本在手里。可是奈何破损了极为重要的几页,想让少夫人帮忙转交呢。”
云罗却从陈老夫人一动的眉眼中嗅出其他的意味来。
旁边的芸娘、苏谨兰只能依言离开。
园子里只剩陈老夫人、侯夫人、薛三夫人、许太太、云罗。还有些服侍的人。
陈老夫人主动把手伸到了云罗跟前,云罗虽然吃惊,却不动神色地接了过去搀扶住。
服侍的人通通避到了远处。
老夫人颌首努了努那边的石凳,云罗赶紧小心地扶她到了石凳上坐下。
接着侯夫人等人也走了过来。
云罗以为陈老夫人会就着方才“佛经”的借口同她说话。却不想老夫人抬眸瞥了眼侯夫人,意有所指道:“侯夫人,论年龄。老身虚长你许多岁,就僭越地以你长辈自居了。”
茂昌侯侯夫人从善如流地点头道:“老夫人。瞧你说的,你自然是我们的长辈,我求之不得呢。”
陈老夫人却不复方才的慈善,微微地拧了眉:“既然你尊我为长辈,那我也就快人快语了。你们府里,可要好好地教导女眷举止,什么叫‘谨言慎行’,这不是简单的四个字。”说完,老夫人的目光就落在了旁边的薛三夫人脸上。
薛三夫人顿时白了脸,如坐针毡。
侯夫人吱吱唔唔地一下子没有接话,陈老夫人也没说什么,深深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就把侯在外面的陈府丫鬟喊过来,吩咐道:“去把薛小姐好生地请过来。”
薛玉娘找到了吗?
众人不由一怔。
本来蔫掉的薛三夫人却又来了精神,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陈老夫人就扫了她一眼,吩咐把红缨请过来。
红缨很快进来,陈老夫人目光如电,红缨就从裙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呈到老夫人手里。
素色的帕子,绣着鸳鸯交颈,角落里明晃晃的“薛”字亮晃了众人的眼。
显然是薛玉娘的帕子,可为何会从红缨手里交给陈老夫人?
有人心知肚明,有人隐约明白。
陈老夫人一挥手,红缨就行礼退下。
陈老夫人就拿着那块素色帕子递到了薛三夫人跟前,也不说话。
薛三夫人似是知道她的意思,眼底流露出无声地抗拒和哀求,咬着嘴唇喘息着不肯抬手去接。
陈老夫人望着她的目光隐隐晦涩,而后把帕子递到了侯夫人眼前。
侯夫人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对上陈老夫人的目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旁人也许不知道陈老夫人是何用意,可是深知内情的云罗见状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次,陈老夫人留给侯夫人的时间更短,见对方没有伸手来接,陈老夫人就撤回了手腕,把那块帕子整整齐齐地对折起来。
脸上的慈祥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肃穆。
“既然茂昌侯府舍得将嫡出的小姐嫁到陈府给我那中年丧妻的大郎做妾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陈老夫人的话从嘴唇中缓慢而温和地说出,可是话里的内容却让所有的人面色巨变。
尤其是薛三夫人,当时就“不”地尖叫起来。
侯夫人像是不敢置信般,盯着不为所动的陈老夫人,颤声道:“老夫人……你……这……这……”
“怎么?你家嫡出的小姐被下人发现偷偷摸进了大郎的书房,在他书桌上用纸镇压着留下了这块手帕,不是这样的意思吗?”陈老夫人的脸渐渐沉了下去,“莫不是想要污了我家大郎的清誉?他丧妻不过几个月,此时可还是在孝中。若被圣上或者御史知道了,我家大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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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的额头冒出一层汗,敦厚的脸孔此时瞧过去微微有些怪异。
旁边的薛三夫人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转过身子对着她的大嫂气极道:“你……你……把我家玉娘害惨了……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说完,薛三夫人恨不得扑上去抓花侯夫人的脸。
侯夫人本能地避过,嘴里已经分辨:“弟妹,你这是做什么?你养的女儿,你教的闺秀,做了这么恬不知羞的事情,怎么赖到我头上来?”
薛三夫人听到这话,就像被点炸的炮竹,一下子跳了起来,冲过去要和侯夫人拼命——
“不是你说万无一失的吗?不是你说陈阁老会权衡利弊肯定妥协的吗?不是你说会让我家玉娘成为阁老夫人的吗?如今呢……如今……居然是妾室……”
薛三夫人气急攻心,人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旁边的云罗眼明手快地接住,一直沉默寡言的许太太也跟着搭手。
陈老夫人的目光就一直定定地落在侯夫人脸上,直到那张脸孔发白转青。
“老夫人……”侯夫人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陈老夫人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面容也稍稍和缓了些,语重心长道:“亏你们想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在你面前撺掇的,这不是分明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吗?本来,我们两家好歹也是共同进退的,如今倒好,生生为了这样的事情起了嫌隙。”
老夫人的口吻里满满的可惜。
侯夫人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中有愤怒闪过:“老夫人。晚辈实在羞愧,被人迷了心窍,一时误信,差点铸成大错,多谢老夫人提点,才让事态没有扩大。”说完,侯夫人就起身深深地给陈老夫人行起礼来。
陈老夫人十分满意她的应对。笑着亲自去弯腰扶她。然后手一动,那条素面帕子就递到了侯夫人手里。
侯夫人迅速地接过帕子往袖子里塞,对着老夫人又是深深地感谢。
一场风波就此平静。
云罗不禁佩服陈老夫人的睿智和侯夫人的审时度势。没有两人如此的善于进退,恐怕今日的事情没有办法善了。
如果再碰上薛三夫人这样的人搀和在里面……
云罗怜悯地看了眼依然晕着的薛三夫人,不禁摇了摇头。
正在感慨时,陈老夫人就拉着她的手。对她致谢:“好孩子,今日之事。多亏于你了,若不是你派去的人得力,恐怕此时早就闹出丑事来了,谢谢你……”
老夫人言辞恳切。
云罗却略有些不自然。不停地谦逊推辞。
旁边的茂昌侯侯夫人也顺势向她道谢,云罗又连说了几番不用。
说话间,红缨“扶”着薛玉娘出现了。
一袭天水碧的薛玉娘一改亮相时的顾盼生姿。此时此刻就如一朵枯萎的花朵,全无神采。
她看了眼自己的伯母。表情木讷。转过去发现自己的母亲晕在衣袍人事不知时,眼中顿时有了情绪。
“母亲……”才开口,泪双流,所有的委屈随着泪水一股脑地往外冒。
她伸手,朝着自己母亲的方向,却在行动间十分迟缓、艰难,就好像不能动一般。
众人正疑虑,“扶”着她的红缨在她背后轻拍了几下,她的动作就灵活如斯。
在旁人都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薛玉娘三步并作两步朝着云罗冲去,伸手就要打。
众人大感意外。
眼看着她的手掌就要打到云罗脸上,红缨已经赶到,一手夹住她的手掌提在半空中。
薛玉娘使出全力地挣扎,却是徒劳。
一张脸被泪水冲刷过后,胭脂水粉化成了五颜六色,十足一个调色盘,再加上她被红缨狠狠地夹住了手掌动弹不得,此时的光景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后知后觉的茂昌侯侯夫人站到她面前,怒斥道:“玉娘,你在干什么?怎么可以这么没有风度仪容,差点就冲撞到了少夫人。”说完,侯夫人就朝着云罗歉意道,“少夫人,不好意思,玉娘此时心智混沌,才会作出这样冒犯的举动,希望你不用介意。”
旁人不知道薛玉娘为何要掌掴她,可云罗却是心知肚明——
薛玉娘肯定把一切归咎到了她的头上。
认为是她暗中阻拦。
可是,她却不知道云罗此举实在是在救她,更是挽回陈府和茂昌侯府之间的关系。
却不想薛玉娘完全不领情。
云罗摸了摸被掌风刮到的脸颊,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为了唐韶,两人之间一开始就不对付。
上次,薛家母亲联手陷害她,她没有同他们计较,今天,薛玉娘又是这样,不管不顾就上前来对她动手。
说不生气,那肯定是骗人的。
所以,此时茂昌侯侯夫人上来跟她打招呼、和稀泥,她就不想回应。
侯夫人和陈老夫人都看出来了,侯夫人就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今时今日,云罗的身份实在是容不得他们得罪。
别说是母亲身陷水深火热、舆论风暴中心的茂昌侯侯府,就算是身为阁老之家的陈家,对上唐归掩唯一的儿媳妇,都有些气弱。
茂昌侯侯夫人下意识地看向陈老夫人。
两人的互动自然落在了云罗眼里,顾忌到陈老夫人,云罗理了理脸色,对着两人颌首道:“老夫人,此处我不便再留下,请容许我先离开。”
这个时候,云罗离开是最好的方式了。
陈老夫人舒出了一口气,深深赞许其深明大义,而后点头道:“好的,少夫人先去点春堂吧,让芸娘陪你好好地走一圈。”
说着,旁边的许太太就识趣地说陪云罗一起离开。
云罗就示意红缨松开薛玉娘的手,随她离开。
薛玉娘刚恢复自由活动,就又要朝云罗的背影冲过去,这次,她却被一道冷漠的声音吓得顿住了所有的动作——
“玉娘,回去后,你陪着你母亲搬去郊外的田庄静养吧。”
侯夫人的话冷漠而清晰。
就好像给薛玉娘施了个定身咒。
正好醒过来的薛三夫人正好听到这一句,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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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茂昌侯薛家的三位女眷不等筵席开始就提前告退了,理由是薛三夫人旧疾发作,需要赶紧回去请大夫看诊。
至于在场的其他夫人、太太、小姐信不信,那就不得而知了。
没了薛家女眷的筵席热闹如往昔,众人把陈老夫人众星拱月般地围在了中间,年长的坐在一起,年幼的坐在一起,好不热闹。
期间,陈老夫人拉着芸娘的手悉心指点,一会为她引介这位夫人,一会为她介绍那位太太。
众人就隐约明白了什么,看向芸娘的目光分外热情起来。
有人就心有灵犀地把话题引到了芸娘身上——
“老夫人,许小姐如此乖巧懂事,又能得老夫人指点,可真是她的福分啊……”
老夫人含笑点头。
对方就顺着势头继续道:“我瞧着许小姐这模样这性情,不是千里挑一也是百里挑一。老夫人又如此喜爱,不如就留了做媳妇吧……”
众人隐隐觉得有什么要宣布,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陈老夫人,屏息以待。
“嗯,芸娘这孩子,我是特别喜欢。”
陈老夫人没有否认。
众人眼底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有些的脸色则微微发白。
和陈老夫人聊天的那人再接再厉道:“老夫人,你家二爷少年英姿,如今又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和许小姐正相配啊……”
和陈家二爷陈靖安相配?
众人露出惊喜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开腔——
“男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啊……”
“天造地设啊……”
“金童玉女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没提到芸娘比陈家二爷差着辈分,只是竞相恭维。说得陈老夫人、许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芸娘则是害羞地躲在了陈老夫人的身后,不敢露面。
陈老夫人就拉了她的手,连连轻拍:“好孩子,好孩子……”一脸满意,而后就故意板起脸孔,对大家道,“不许吓唬她。她脸皮薄……”
一副维护她的架势。
众人则了然地相互交换眼神。然后不再多言提及。只是目光中的暧昧却毫不掩饰。
一旁的云罗则着实松了一口气。
直到此时此刻,芸娘和陈靖安的事情算是有了口头约定。
两人的事情应该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有了这么一件事情之后,寿筵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许太太就被众人推搡着坐到了陈老夫人的身边,她推辞不过,就依言坐了下来。
席间。众人闲聊着就提到了陈阁老。
刚刚提及让陈老夫人把芸娘留在身边做媳妇的那位妇人继续道——
“老夫人,这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虽然说陈阁老的妻子才过世几个月,可,阁老他向圣上尽忠、为百姓谋福,每日都这么形单影只地熬着。身边没个体贴的人嘘寒问暖,就算是普通人也受不住啊。更何况他这样的国之股肱?旁人是不敢在阁老面前置喙什么,可老夫人你不同啊……你慈母之心。自然可以劝劝阁老……就算是为了府上两位少爷,也得要为阁老尽快选个可心的人。”
那人口齿伶俐。言语清脆,这些话一下子铿锵有力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一次,大家的反应更一致了——
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等陈老夫人的表态。
陈老夫人就轻叹了一声,隐没了笑容,似乎有些为难。
却并没有驳斥那妇人的话。
大家都是人精,陈老夫人虽然没有表态,可是她的沉默又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至于这位敢于直言的妇人,想必是早就得了陈老夫人授意,否则,今日的局面又怎会如此顺老夫人心意?
想明白后,云罗的目光就从年长的那边掠过,移到了自己这边。
眼看着身边这些端坐的年轻小姐如花的容颜上露出些微的情绪波动,纵然掩饰地再好,可都或多或少地露了端倪。
他们这群人的目的,一开始就是陈阁老,而非陈靖安。
一如薛玉娘。
可惜薛玉娘太蠢,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闹得自己没了脸面。
话题因为陈老夫人的沉默而揭了过去,可是云罗明显感觉自己这桌上的气氛有些暗波涌动。
比如一开始,那些小姐们还亲亲热热地偎坐在一起,“姐姐妹妹”地相互亲热着,下一刻就开始言辞之间有了高低,或是暗示他人一身粉衣显得青春无比与陈阁老夫人所需沉稳气质不符,或是假装无意提起他人口味挑剔以示性子不宽和,如此几番下来,一顿饭渐有硝烟味,虽然都是不动声色,却早就刀光剑影,危机重重。
云罗坐在期间,却是稳如泰山,与苏谨兰坐看热闹。
饭毕,众人就挪到了外间喝茶闲聊。
聊着聊着,老夫人就看着苏夫人随口问道:“听说彭阁老家的孙女今年十七,是个不可多得的贤惠佳人?其祖母病了三个月,她就在床头衣不解带地服侍祖母三个月,亲自端汤送药,真正孝顺。”
彭阁老的侄女?
这人是谁?与苏夫人又有何干系,陈老夫人一副与她倾谈的模样。
对京中人士并不熟悉的云罗一时并不知道陈老夫人是在所问何人,旁边苏谨兰就十分及时地俯在她耳边解释道:“致仕的彭阁老家的孙女是我舅母的侄女,,排行第三,我们都叫她‘三娘’。”
云罗这才想起来,苏谨兰的舅父周允文娶的是彭阁老的侄女。
怪不得陈老夫人要问苏夫人了。
可是,陈老夫人突然问题彭阁老家的孙女做什么?
尤其是陈阁老妻室空虚的情况下。
众人的心底都有了模糊的猜测。
可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陈阁老越过了彭阁老极力栽培的侄女婿和学生升任内阁,其实,两派人马暗中是不睦的。
平日里更是没有任何交集。
陈老夫人在这样的当口提到彭阁老的孙女,当真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彭家的嫡孙女,可是身骄肉贵的。
陈阁老,虽然忝居高位,可娶彭阁老家的孙女为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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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偏偏陈老夫人问了这一句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接下去,只是旁边有人在说起彭家自彭阁老致仕后家中的一些光景,众人问了些彭家女眷的情况,对于陈老夫人突然问起彭阁老孙女的意图,都不明所以,而苏夫人因为熟知彭家的情况,一时间话就多了起来,与在场的诸位夫人太太熟稔起来。
而苏家与周家、朱家、范家俱为姻亲的关系渐渐为他人所知。
众人看向苏夫人的目光大多郑重起来。
“……你父兄如今都还在辽州吗?今年回京中来了吗?你与他们应该也有许多年未见了吧?”喧哗中,陈老夫人又突然问及苏夫人尤氏。
苏夫人就微笑着答:“家父和家兄依然留守辽州,老夫人这么问起来,倒是让我想起,自从我家大人去了苏州之后,和父兄他们这么些年一直未有见面,一晃……也有好几年了……”提起尤家父子,苏夫人脸上也有了思念之情。
提到苏夫人的娘家,又是镇守辽州的,在场的众人不由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等陈老夫人与苏夫人两人一番契阔下来,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苏夫人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来历。
虽然娘家是武将出身,可尤家在西北地界上,是西北侯的嫡系人马,如今西北侯如日中天,这尤家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初次见她,觉得她不过是一介苏州知府的妻子,众人心中难免有些矜持,可如今,再也没有人会这么想了。
几个与苏夫人年龄相仿的京官妻子,就和苏夫人攀谈上了。
另一头的云罗却是有些看不懂这样的格局。
按说。陈老夫人应该深知陈阁老的立场,陈家与唐家是一脉紧密,可与彭系人马的周家、朱家向来不睦,与德嫔母家范家也是毫无交集,怎么会突然对与三家都有姻亲关系的苏家如此热络。
尤其,这苏夫人的父兄是依靠西北侯的。
旁人或许不知道圣上对西北侯的心意,可云罗因为唐韶的缘故却是心知肚明的。
难道……圣上想在西北侯身边找突破口?
可这样行事。会不会太暴露行踪了?
彭家、周家、朱家、范家、西北侯这些人哪个又是吃素的?哪个又会被蒙在鼓里?
再看向陈老夫人那张慈爱如菩萨的脸。云罗心中一阵感慨——
这世间有哪个又是蠢笨的。
***
云罗留在陈府后院坐了会儿,就听下人禀报说唐韶、陈靖安、郑健、陆川来给老夫人请安祝寿。
因是外男,女眷们就起身回避到了屏风后。
陈老夫人见到唐韶。高兴地合不拢嘴,说了好些关切的话,到后来,就指了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身影道:“你媳妇在那边呢。是不是等不及来接人了,所以才会进来给我老婆子祝寿的?好好好。成家了,知道心疼人了!你是个有福的,你媳妇真不错……”
说得云罗一阵脸红。
倒是唐韶,高大的身躯就这样随意地站着。棱角分明的脸上并没有因为陈老夫人的调侃而有任何波动,一如往昔的桀骜、俊毅、挺秀。
唐韶没有回答,陈老夫人也不以为然。似是习惯了他的反应,倒是旁边的陈靖安却抢先开了口:“母亲。你这话真是有道理。我们几个都觉得……大人成了亲之后,更有……人情味了呢!”说完,漆黑的眸中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陈老夫人就瞪了他一眼,可到底不忍心当着众人的面说道他,只是笑着喝斥道:“瞎说,哪里有这么和大人开玩笑的……”
陈靖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耸了耸肩,到底没有再打趣下去。
接着,唐韶就对陈老夫人提出要带着云罗先回去,老夫人挽留了几句,见唐韶眉目坚决,就叫人把云罗领了出来,然后一手领着唐韶、一手拉着云罗地说了些下次多走动的话,就吩咐人把他们好生送出去。
直到坐上马车,陈家在她的视线中渐渐远处,直至不见。
唐韶陪她一起坐着,破天荒地主动关心她:“今天,还好吧?累不累?”
可惜他显然不善于此道,问了两句就黔驴技穷了。
云罗却心里一暖,偎近他怀里笑得舒畅:“不累。老夫人很宽和,对我也亲热。又有许太太、芸娘、苏夫人母女这些熟悉的,对了,还有你的表姐杨二夫人,她对我也颇为照顾,还体贴地为我引荐了些夫人太太呢……”
却不想,唐韶听着前面的话尚没有多大反应,等听到杨二夫人,却微微皱了眉头:“……你不必顾忌她。”
不必顾忌“杨二夫人”?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让他们接触的意思吗?
转念想到建宁侯府杨家是中宫娘娘的母家,难不成是因为这个而要和杨二夫人保持距离?
云罗不由白了脸孔,对着唐韶抱歉地道:“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又觉得杨二夫人待人十分爽快,值得一交,所以在陈府时和她走得十分亲近。在场的众人肯定都瞧见了,这,会不会让大家误会,使你为难啊……”说完,就一连串地“对不起”。
低着身子,仰着脸蛋,小脸上满满的担忧,清澈澄空的眸子里也是一派自责。
清纯无辜地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上一口。
心念一动,唐韶就已经俯身欺上了红唇,细细地吮吸。
云罗的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下一刻早就被攻城掠地。
直到唐韶的指尖悄悄地伸进侧面的衣襟内,攀上细腻幼滑的肌肤,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才让她清醒过来。
她猛地推开唐韶,双手捂住了衣襟,脸红如血地瞪着他,微微喘息。
唐韶却是不动神色地舔了舔嘴唇,而后掩去眼中的笑意,声音低沉道:“她话多,主意也多,我怕你吃亏。”
她?话多,主意多?
哪个她?
一息之后,云罗才反应过来唐韶在说的是杨二夫人,他的表姐。
那就不是要与建宁侯府保持距离的意思。
聪明通透的云罗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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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是忍不住冷了一张俏脸,背过身子不睬唐韶。
唐韶微微粥眉,凑了过去:“怎么了?什么事情不高兴?”
云罗就佯装恼怒道:“你也不说清楚,害得我以为自己是不是犯了错,提心吊胆了半晌呢!一颗心,跳的可厉害了。”
红唇微微嘟起。
唐韶就不动声色地探手去摸她的胸口,问道:“哪里,是这边?跳得厉害吗?”
掌下高耸柔软,触手极佳。
反应过来的云罗胸口就像是被烫到,人往后仰去,啐了一口:“登徒子。”
“哦,登徒子,在哪里?”唐韶不肯放过她,她往后退,他往前靠。
到这个时候,云罗要是再看不出来唐韶是在和她**,那就是傻瓜了。
忍住脸上渗出的丝丝热气,她心里却是不住地嘀咕——这唐韶,从前的一本正经想来都是假装的,却想不到竟然这样的会挑逗人……
马车里的温情渐浓,让人忍不住陶醉。
两人嬉闹了一会,云罗才想起来芸娘和陈靖安的事情。
唐韶听完,一点都不意外,点头说了句“哦”。
云罗就知道一切早就已经定局,今日陈老夫人的作派()不过是为了过个明路。
“许小姐的辈分到底与靖安差着,为了顾忌他人言论,老夫人才想到借此寿筵之际,把事情水到渠成地办妥,毕竟老夫人喜欢许家小姐。硬要把她留在身边做儿媳,那是谁都指摘不了的。”
言下之意,如果是陈阁老提出,此事终有把柄落入他人手中。
如此一来,大可以说是陈老夫人留了芸娘在身边陪伴,实在是喜爱,由她老人家作主给儿子选的妻室,旁人又能说半个“不”字?
况且,两人本就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因为已故许氏的缘故。才让两人之间的辈分有差。
如此一来。身份上的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倒是个妙招。
云罗由衷地为芸娘高兴。
“他们两个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云罗忍不住长叹。
“天下的有情人都会如愿的。”唐韶低低一句。
云罗就睁大了眼睛看他,就像是多稀罕一般:“你真是让我惊喜啊!”
唐韶挑了挑眉,反问她:“何解?”
“你这惜字如金的金口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句句是经典啊……”她忍不住惊叹。
唐韶却把她一把搂在怀中。问起了别的:“大夫的药喝了吗?”
云罗的注意力就放在了喝药上。她忍不住抱怨:“药好苦的。你也真是的,怎么就偏要找个大夫给我把脉呢……”
嘴里抱怨,可心里却似吃了蜜一般地甜。
唐韶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蜜扇般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煞是好看。
眼中却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
陈家老夫人的寿筵过后不久,坊间就有传闻传出。
说彭家有意把孙女许配给陈阁老做续弦。
有人嗤之以鼻道“不可能”,想彭阁老堂堂阁老,怎么舍得把自己的嫡亲孙女许配给都可以当其父亲的陈阁老?
马上有人跳出来反驳,说陈阁老年纪是大了些,可以给彭家小姐做父亲,可架不住人家陈阁老在朝中如日中天啊!
如今,唐归掩首辅下来就是陈阁老最受圣上器重,而陈阁老因为是圣上钦点入的内阁,恩宠又不一般。
而彭家有什么?
不过是依仗彭阁老曾经的名声。
可人走茶凉是亘古不变的定律。
彭阁老极力栽培的周允文和朱佑淳虽然身居要职,可和内阁大臣却是有着实质的区别。
可又有质疑的声音道——
这彭阁老不是对陈阁老入内阁一直耿耿于怀吗?
马上就有人嗤笑一声——
这朝廷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有利益趋势的绑定和对立。
如今,陈阁老愿意与彭家以姻亲姿态结为同盟,谁知道彭家会不会因为利益诱人而抛弃成见、化敌为友呢?
这样一来,先前认为肯定不可能的人也开始不确定了。
甚至,认为陈、彭两家联姻的可能性十分大。
再过几日,陈彭两家要联姻的传闻就如火如荼地在京中风传开来。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陈家听到传闻,只是付诸一笑。
而另一方的彭家,大门紧闭,除了日常需要外出的下人进出,其余人一概看不到走动的痕迹。
陈、彭两家联姻的事情渐渐疯传为——两家心照不宣,只等圣上赐婚。
消息传到西北侯在京中的住处,一大早,就有小丫头进进出出地扫了一簸箕的碎瓷片出来。
有人大着胆子问:“侯爷和夫人在置气吗?”
被问之人飞过来一个白眼,没好气地答:“没眼力价的东西,侯爷和夫人置气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得了回答的人就明白过来,缩着脑袋提溜地闪身回了角落。
陈、彭两家联姻的传闻,实在是……威力巨大。
而另一边,范府也得了消息。
范家父子四人又围在了老夫人的屋里,大家谁也不说话,气氛凝重。
“侯爷说,彭家闭门谢客,摸不清真实情况,让我们去打听清楚,和陈家的婚事是不是确有其事?”范老大人脸上的褶皱微微有些深,显得老态龙钟。
这段时间,他老了许多。
从前尚能保持精神矍铄的面貌,自从外甥出事后,他时常整日整夜地睡不着觉,就一步步地老态起来。
坐在他下首第一个的范家老大看了眼父亲,不由担忧地回道:“父亲,这,彭家连侯爷都回避,我们又有什么本事……能够打听到实情?”
这也是实情,尤其他们男人,更没办法去问。
“侯爷说他那边目标太明显,侯夫人不便与彭府女眷接触,所以……”范老大人微微一顿,而后道,“烦请我们女眷去与彭府走动一下,这也不会引起他人主意。”
让女眷去后院打听,这最直接有效。
众人一下子看向了从头至尾未开口说话的范老夫人。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抬起眼皮看了眼自己的大儿子,而后就转过头望向自己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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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范老夫人道:“老爷,我记得老大媳妇和彭家的宗妇有几分熟悉,此事,若老爷觉得一定要为之的话,就让老大媳妇去办吧!”
范老大人看了眼自己的大儿子,眼底有了迟疑。
范大爷心里“咯噔”一下,表情微妙起来。
他知道为何父亲会这么看他,原因无他,就是自从上次示意让他媳妇递牌子进宫去给德嫔娘娘请安,结果,宫倒是进了,她半个字也没从德嫔娘娘嘴里听到,回来后,只说娘娘赏了她茶和点心,留她坐了片刻,就因为圣上传旨娘娘陪驾而匆匆别过。
范老大人和老夫人说不出的失望。
全家人都觉得……意外。
要知道,这进宫不是那么容易的,先要外命妇递牌子,然后等宫里收到了禀报再决定见不见,如果要见就会吩咐宫人准备,可一般这样一个流程下来没个大半个月也要二十多天。此次范家求见,过了几天之后就有旨意宣进宫,实在是范家求了宫人,花了大把的银子才办到。
可如今,范家大夫人什么话都没带回来。
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那番安排?
再去递牌子求见,就更遥不可及了。
一来肯定没这么快就能见上,而来德嫔肯不肯见还是两说。毕竟德嫔娘娘再受宠,也受宫规所制,后宫内命妇与外命妇频繁约见,不日就会有风言风语传出。
所以,范家上下因为此事,心中着实窝火。
可范家大夫人主持中馈多年,众人也不能当面就表露什么,范老大人和范老夫人也只是冷了脸罢了。
可大夫人在府里的威望却一日不如一日。
主持的中馈也是失误连连——
年前就说要办的春日宴被老夫人一句“如今这样的情势居然还办宴会”给叫停。府里前面因为办宴会而提前采买了许多东西,一时间就堆积在库房里,月末对账时,账面明显不好看;范家在京城里有几间位置很好的铺子,每月都有不小的进项,可最近几个月却因为隔壁开出几家做相同营生的铺子,价格硬生生地比范家的铺子便宜了近五成。范家的铺子一下子门可罗雀。别说有进项,到最近一个月都快要关门大吉了;还有就是,这个月月中某位亲眷家中办筵。府里按照惯例随礼,范家众人到场恭贺,临到人家府上才发现随礼出了差错,应该是满月礼的规矩却按了寿筵的规矩办了。范家大夫人当场那个臊啊,要不是人来人往。她早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几件事夹杂在一起,范家上下对大夫人颇有微辞。
再加上老夫人自从年前之后就对她态度冷淡,一段时日下来,众人或多或少心中都起了揣测。
而范家大爷也对妻子目前的境况深有体会。
尤其是偶尔看到妻子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脆弱和疲惫。他更是暗暗焦急。
现在,母亲又提议把去彭家打听消息的重任交到她妻子手上,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迟疑。
包括他自己。
“老大。你回去好好跟你媳妇说说,这次兹事体大。让她不能再出任何纰漏。”过了半晌,范老大人一锤定音。
而后,目光灼灼地望着范家大爷。
旁边的二爷、三爷都看向兄长,三爷更是想了想之后对兄长道:“让大嫂用些心思,别露了痕迹。”
范家二爷闻言,也深深地点了头。
范家大爷就有些口干舌燥,心情沉闷。
肩上有了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息都有些困难。
“母亲,”下一刻,他就抬眸看着范老夫人真挚道,“她行事尚欠火候,还需要母亲多提点。”
目光殷切中又有些哀求。
范老夫人微怔,而后徐徐地回望他。
母子两人用眼神无声地交流。
范老夫人最后点点头,表情端凝道:“知道了,兹事体大,我会跟你媳妇说要注意的地方。”
有了母亲的首肯,范大爷才觉得心底的沉重略略轻了些。
几人又商量了会儿,就散了。
范大爷迫不及待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刚踏进门口,就听见妻子发怒的声音飘出来。
“不长进的东西,居然把贼手伸到了我们府里,赶紧吩咐下去,把他打一顿,然后再扔到外面的集市口,让大家好好瞧瞧,做贼子没个好下场。”
范大爷闻言,顿时就沉了脸,进门的时候又刻意加重了步子。
听到动静的范大夫人顿时敛去了怒气,挥手屏退了跪着的下人,然后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大人回来了。”
范大爷没有如以往及时地回应她,而是从她身边径直走进了内室。
范大夫人微微变色,而后又扬了笑脸跟了进去。
服侍完范大爷更衣之后,两人就坐在了临窗大炕说话。
范大爷把家里的决定告诉了她,却未说具体的内情。
范大夫人闻言,却一阵愕然,想也没想就一口拒绝了:“我不去……”并没有发现范大爷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自顾自地道,“这陈彭两家要联姻的事情外面都传开了,说是陈老夫人在寿筵上亲口夸许彭家的小姐贤惠孝顺,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吗?若是两家先前没有默契,这陈老夫人怎么敢这么露出口风?分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们还让我去打听做什么……要我说,都是白忙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震耳的“碰”声。
她被吓了一跳,视线下移几寸,触到自己夫君握着茶盅边缘微微发颤的手指,才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了?
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就听见向来温和的夫君低声喝道:“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敢如此自以为是?让你去打听就去打听,让你去彭府就去彭府。”
口气十分差。
一向受夫君尊敬、从没听过一句重话的范大夫人顿时红了眼眶。
“你等会去母亲那边请个安,然后虚心听老人家的吩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透着几分冷漠。
范大夫人浑身如跌进冰窖里,冷到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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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范大夫人白着脸孔颤巍巍地看向自己的夫君。
“不要再说了,这个事情就这么决定。”范大爷看也不看她,说完就起身往外走。
范大夫人顾不得抹眼泪,追了他到门口——
“……你去哪?”
“我去书房。”范大爷顿了脚步,丢了个背影给她,而后,又大步流星地离开。
范大夫人眼眶里的泪终于滑落了下来。
服侍的人赶紧过来扶她,为她打水洗脸。
“夫人,你这是和大人怎么了?”服侍的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主仆两人感情深厚。
“我……”范大夫人擦了把脸才把刚刚听到的消息说了个遍。
服侍的人听罢,不禁劝她:“夫人,大人既然这么说,可见陈彭两家联姻对于范家的重要性,你既然是范家的宗妇,对于任何影响范家的事情,都要去关心,此事自然责无旁贷。”
范大夫人点点头,捏了帕子擦眼角:“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幸好是同自己的心腹诉说,也就咬了牙继续道,“只是,自从为了喻哥儿的婚事与母亲起了嫌隙后,我就处处受掣肘,行事诸多不顺,如今就连大人,他也…< …”
她再也说不下去,如今的境况,实在是很不顺。婆母对她冷淡也就罢了,毕竟,在人前他们婆媳二人还是客客气气的,况且她一直主持府里中馈。就算婆母心中不喜,也不能拿她怎么办。
可是,一向相敬如宾的夫君对她态度渐渐微妙,她却接受不了。
这些年,在范家婆媳融洽、妯娌和睦、夫妻恩爱,她顺风顺水惯了,突然面临到这些,一时之间哪里接受得了?
作为她的身边人,服侍的丫鬟自然对她如今的境况看得分明,从前就想过要劝她。可知道自己主子未必听得见她的建议。所以一直藏在心底没有说,今时今日,见主子如此难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夫人。奴婢有句话藏在心底许久了。不知当不当讲?”
范大夫人闻言不禁皱眉:“都这个时候了。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丫鬟就点头曲膝道:“奴婢以为,解铃还需系铃人。”
解铃还需系铃人?
范大夫人是聪明人,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丫鬟的意思。不禁冷了脸。
“你的意思是,让我对婆母服软?”她捏着帕子的手隐隐发白。
丫鬟就知道自己惹怒了主子,赶紧描补:“不是服软,夫人你想岔了……”大热的天,丫鬟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夫人你从前和老夫人之间好得跟亲生母女一般,又有一个对你一心一意的相公,再加上夫人命好,生了个聪明伶俐的少爷,谁不羡慕夫人你呢?不说外人,就说这府里,那边两位心里指不定有多羡慕……”说到这边,丫鬟指了指范家二爷、三爷的住处方向,范大夫人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眉宇间也没有那么焦躁,丫鬟见状,再接再厉道,“可如今,夫人你不能否认吧,老夫人身边总是换了其他人围着,你去请安,留不住一刻钟你就出来了。这府里的人,可个个都是眼睛亮着呢,心眼也多着呢!虽然夫人主持着府里的中馈,上上下下可以安排对自己忠心的人,可是,夫人你别忘了,这府里谁在当家作主?”丫鬟说到这边,就停住了话头。
范大夫人却一下子睁圆了眼睛,眼中闪过愕然、不敢置信等情绪,直到最后,这些情绪如无数的亮点,闪亮过后一下子消散,无影无踪。
丫鬟见她表情肃穆,显然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就凑了过去,端了一杯热茶递给她,柔声劝道:“夫人,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老大人和几位爷最尊敬老夫人了?只要是老夫人说的话,他们无一不听。就是宫里的娘娘,也是对老夫人敬重有加。”
提到德嫔,范大夫人就想起自己进宫递牌子求见的事情,那件事情之后,公公和夫君他们对她都有略有微词。
她心知肚明。
可这事真不能怪她啊,她依照吩咐去求见德嫔,娘娘也见了她,只不过才上了个茶,说了两句开场白,娘娘就被圣上派人来叫走了。
她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她能怎么办?
这件事情上,她也有一肚子的委屈。
如此想着,她的脸色就微微有了不虞。
丫鬟见状,赶紧劝解:“夫人,这宫里的娘娘,如今可是圣上心尖尖上的人物。你可不能糊涂啊。”
一语总算止住了范大夫人心底冒出的酸涩和愤懑。
她抬眸,瞧不出情绪地瞥了丫鬟一眼:“你说的话,我知道了,虽然不全对,可也有几分道理。”说完之后,又像是对丫鬟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地喃喃道,“母亲此人,自小由那位兵部尚书出身的父亲亲自教导,巾帼不让须眉,谋略、胆识更是有‘女诸葛’之称。我作为儿媳妇,多向她老人家讨教,多跟她老人家学习,本就是应当的。”
这话一说出来,丫鬟就知道主子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眼看目的已经达到,她也就见好就收,噤声不再提,以免僭越。
“赶紧给我换件衣裳,我要去给母亲请安。”过了半晌,范大夫人立即吩咐。
丫鬟扬起笑脸,高声地应了句“是”,然后就扭腰转身去衣柜那边挑衣服。
范大夫人见状,心里却是溢满了苦涩——
自己的心腹听说她愿意去主动亲近老夫人,露出这样欣喜的表情,可见自己这段时间是有多疏忽。
没了老夫人的支持,自己……根本就飞不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范大夫人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段日子的艰难,醒悟到老夫人的重要性。
但愿自己此时明白过来,还不算太晚。
一想到等会要俯首帖耳、用认错的姿态去面对老夫人那双洞察人心的双眸,她就觉得不自在,手心也情不自禁地冒出了汗。
是紧张?还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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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觉得芳萋院里有些不对劲。
这个院子静悄悄的,不见有人进出,就好像是一座空院落。
云罗不由看了眼身后的红缨,眼底闪过疑虑。
红缨就示意身后的小丫鬟接上来跟在少夫人身边,自己则飞快地跑过云罗,先进了芳萋院里几处厢房,这里住的都是和她相熟的丫鬟。
红缨的身影才闪进了厢房,云罗就看到主屋的帘子一挑,走出来一抹亮如云霞的身影。
是茯苓。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檀香。
看到云罗进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曲膝行礼,而是远远地看了眼,与之对视后,才行起礼。
云罗眯了眯眼睛,一步步走近,问她:“母亲呢?在屋子里吗?是在诵经还是准备用膳?……”
茯苓就垂了头看托盘里的檀香,低低地答:“夫人在诵经,吩咐了任何人不准打扰。少夫人请回去吧。”
腮边一抹淡淡的嘲讽。
云罗听罢,就忍不住暗暗皱眉。
自己这位婆母最近不知道在搞什么,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屋里诵经念佛,不肯见人,听说每日的示下也都是匆匆露个面,然后留下王嬷嬷具体指派琐事,自己则带着茯苓回屋。问了芳萋院的下人,都说唐夫人醉心佛经,整日不是诵经,就是抄写经书,极少露面。
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此刻听到茯苓的回答,她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下一刻,她就径直走到了门口。自己去撩帘子。
眼前一花,茯苓就从旁边窜过来,一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这茯苓的动作好快。云罗下意识地一惊。
抬头就和茯苓略带挑衅的眸子撞在了一起。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漆黑一片,什么东西都没有。空荡荡地让人看了发慌,就好像……没有灵魂一般。
和从前的茯苓大不相同。
可偏偏脸蛋、身材一模一样,瞧不出半分差异。
云罗的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了茯苓修长白皙的手指上。
这手指。每一根就跟玉琢的。又细又长,按在自己的如瓷器般泛着釉光的手掌上,毫不逊色。
茯苓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下一刻,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曲膝告罪:“少夫人,夫人的嘱咐奴婢不敢违抗,请您不要为难我。”
虽然是告罪。可神情却有些不羁。
她对自己压根就没半点恭敬,若不是规矩摆在那边。云罗有理由相信,她早就把这些摆在明面上了。
可是,是谁给她的胆子?
云罗的目光就往大红猩猩绒的帘子上飞快地看了眼。
应该是屋里那位吧。
云罗眼角的余光发现本来空无一人的芳萋院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角落里出来了几个陌生的丫鬟。站在一边敬畏地不敢上来,可低垂的视线却是十分灼热地追逐着他们这边。
显然她和茯苓的对话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云罗顿时止住了要闯进去的心思,朝着茯苓挑了挑眉。然后就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既然母亲不想他人打扰,那我也自然不能违背。等母亲空了我再过来请安。”云罗边说边准备下台阶。
茯苓端着檀香跟在她身后,曲膝道:“是。”
云罗点点头,举步下台阶,闻到背后传来的浓郁檀香味。
她轻轻地嗅了一口——馥郁有余,安神不足。
没有她从前跟在范老夫人身边抄写经书时点的檀香味道好闻。
可她记得婆母从前好像用的檀香不是这种味道。
自从茯苓回来后,就变成这种味道了。
她微微顿了顿脚步,转过身来看了眼台阶上的茯苓,此时阳光温淡,照射在她身上,泛起朦胧的光,让人瞧不出她的表情。
可就在这团模糊中,云罗却清晰地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敌意。
那敌意……分明就是冲她而来。
下一刻,云罗就转过头,缓缓离开。
只是,背后那道敌意的目光一直未曾散去。
到了门口,红缨才从暗处跟了上来。
主仆两人对了下视线,而后各自别过,走出了芳萋院。
走出了一长段距离,红缨才屏退另一侧的小丫鬟,扶着云罗走在了前面。
“少夫人,芳萋院的丫鬟们说最近夫人格外地器重茯苓,甚至可以用‘宠信’来形容。”
宠信?
云罗偏过头,看了眼红缨。
红缨就继续道:“从前,茯苓和半夏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王嬷嬷是管事嬷嬷,还有几个二等丫鬟,夫人对他们几个都差不多,并没有厚此薄彼的感觉。尤其是茯苓和半夏两个近身伺候的,从前应该是半夏更受器重些。可此次茯苓回来后,情况截然不同。以前夫人诵经时,向来是半夏领着小丫鬟服侍在旁边,可现在,别说是小丫鬟,就是半夏都近不了身边,除了茯苓,也就王嬷嬷因为要办差回话,能进主屋见到夫人。”
大户人家的规矩是,除非主子信任的下人,否则是不能近身伺候的。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从前,芳萋院里能见到主子面的也不过是茯苓、半夏、王嬷嬷几个而已。
可如今这情势……
“那其余时候,半夏还能近身服侍吗?”云罗想了想后问红缨。
“晚上还是和茯苓两人轮流值夜的。”红缨不假思索地回答。
云罗就颌了颌首继续缓慢地往前走。
“那除了以上你说的还有其他什么异样吗?”云罗不紧不慢地问。
红缨就回道:“奴婢听芳萋院的丫鬟们说,这茯苓会做檀香,夫人不管是诵经还是平时每时每刻都要点着那檀香。而这茯苓每次做檀香都是半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的,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开门。大家私下都说她神神叨叨的,可从前却没人听说过她会做檀香。”
这么奇怪?
云罗就想起自己方才在芳萋院里闻到的那股子奇怪的檀香味,比她惯常闻到的檀香气味要浓烈,其间好像混了些植物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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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看了眼红缨。
红缨就警觉地看了眼四周,俯在她耳边低语。
云罗的眉头轻轻皱起,而后点了点头。
红缨的身影很快隐没。
到了晚间,华灯初上。
云罗用晚膳前又去了趟芳萋院,唐夫人依旧未见她。
她也就照往常打道回府。
一个人用过晚膳后,云罗就见红缨进屋来,朝她点了点头。
云罗就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眼,黑湫湫的窗外树影婆娑,映在窗户纸上,错落出高高低低的影子。
突然,一阵风吹来,“哐当”一声打在窗户上,跳出一声巨响。
云罗的眼皮子猛地一跳。
红缨赶紧跑到窗户边去关窗户。
下一刻,就有一人闪身进了屋子。
云罗直问:“谁?”
定睛看去,黑袍、金色腰带、皂色靴子,双眉英挺,黑眸幽深。
云罗一脸意外。
半晌之后,红缨悄悄地退出门外,守在了门口。
窗下,倒映出影影绰绰的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个婀娜,一个劲瘦。
先是都站着,后来就抱在了一起,再后来就拥[ 着坐了下来。
从窗外看过去,姿势暧昧而亲密
门口的红缨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了头。
过了一炷香时间,落霞院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耳聪目明的红缨听到动静,一脸戒备。快步跑下了台阶,才跑出几步,就听见院门被“碰”地一声大力推开,一群人冲进来。
茯苓搀扶着唐夫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红缨脸色瞬变,想要开口说什么,就被两个婆子涌过去捂住了口鼻。
红缨挣扎了几下,就被按在了旁边。
茯苓扶着唐夫人趾高气扬地从她身边经过。
红缨恶狠狠地盯着她,下一刻就被她一脚踩在了手指上,痛得龇牙咧嘴。
而茯苓却是轻飘飘地掠身而过。姿态蹁跹地来到了落霞院主屋门口。
唐夫人一个眼色。她伸手用力就推了进去。
门吱呀打开,茯苓松了唐夫人的手臂,三步两步地往里面冲进去。
“谁?”茯苓脸上的得意瞬间石化。
紧跟而入的唐夫人看清楚了室内的情形,也变了脸色。
“怎么是你?”茯苓失口叫起来。
云罗从大炕上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眼茯苓。而后规规矩矩地给唐夫人行礼:“儿媳见过母亲。你怎么过来了。”
炕上另一个人也连忙站了起来,伏在地上行礼:“奴婢青葱见过夫人。”
黑袍,金色腰带。皂色靴子,一副男人打扮。
可眉眼却是青葱无疑。
唐夫人蹙了眉头,看着云罗,冷冷道:“你怎么回事?还有这个丫鬟又是怎么回事,做什么打扮成男人模样?”
云罗就抬起头,不慌不忙地道:“儿媳给拙山做了几身衣裳,想比比颜色,可他太忙,总没有机会让他亲自试,今日正好做好了,所以就想到让丫鬟打扮成男子模样穿着试试,看看效果。不过,母亲你怎么会突然过来?”下一刻,她就露出惊慌的表情,失声道,“难道母亲是误会儿媳屋里有除了拙山以外的男人……”
说完这句,云罗的脸色煞白,捂着嘴巴轻轻发抖。
好像被自己的认知吓到了一样,更像是认定了唐夫人闯进来的行为背后的真实意图。
唐夫人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目光掠过炕上散落的几件崭新男子衣袍,烫出火来。
旁边的茯苓闻言,微不可见地晃了晃身子。
屋子里的气氛微妙而凝重。
唐韶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怎么了?”他皱着眉头越过唐夫人,伸手去扶依然跪在地上的云罗。
云罗听到他的声音,一脸惊喜,看到宽厚有力的手掌,伸手放了过去。
唐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虞,可却什么都没说。
本来被制住的红缨从门外走了进来。
屋子里却没有一个人回答唐韶的问话,他不耐地环视了众人一圈,最后落在了最晚进来的红缨脸上,冷冷道:“你说。”
红缨就把刚才的情形简略地描述了下。
唐韶听完,就对上母亲的黑眸,气场十足地道:“母亲,是谁告诉你屋子里有其他男人的?”
他的话简单而直接,直击要害。
唐夫人“你”了一声,就气愤非常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旁边的茯苓偷眼瞧过去,暗暗着急。
就听见唐韶的声音继续响起:“母亲,到底是谁?是她吗?”他的手指稳稳地指着茯苓。
唐夫人的脸色大变,而后摇头否定。
唐韶的脸顿时寒如霜罩,眸光厉如闪电。
旁边的红缨就窜了出去,把茯苓按在了地上。
茯苓“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忙高声叫起:“夫人。”目光已经哀怨地看向唐夫人,露出求救的光。
唐夫人见状,就像开口斥责红缨,示意她放人。
就见唐韶挥手咳嗽了声,有人从门外端着个托盘进来。
托盘上赫然是檀香,以及一段黑色的植物根须。
唐夫人识得那是她最近一直在点的檀香,是茯苓亲手做的。她十分喜欢。
可那黑色植物根须是什么东西?瞧着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
唐韶把檀香搬进来是什么意思?唐夫人皱眉不解道:“拿这个过来做什么?”
唐韶并不回答她,动了动眉毛,端着托盘的人就凑到了茯苓跟前,低下身子放到茯苓面前。
唐韶问她:“是你自己对夫人坦白,还是让其他人来替你说?”
茯苓的眼底闪过惊吓,抖动着身子转过脸去看唐夫人,烛火中,唐夫人的脸色灰败而震惊。
她忙朝着唐夫人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夫人,你要相信奴婢啊!奴婢对你忠心耿耿,奴婢一片忠心可表日月啊!夫人……”
哀叫声凄婉动人,配合着盈盈啜泣,让唐夫人又心生信任。
“拙山,你到底再打什么哑谜。”唐夫人站到了茯苓跟前,同唐韶对上,目露谴责。
“这檀香里放了这黑魂草,久闻后,心魄受人控制。”唐韶目光滑过那段黑色植物根须,言简意赅地道。
唐夫人却不敢置信,瞳孔大力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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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怎么可能?”她不相信地看着唐韶,目光尖锐,下一刻就看向唐韶旁边一脸镇定的云罗,寒光在眼中迸发,她盯着云罗,一字一句道,“是不是有人陷害?”
茯苓闻言连连点头。
唐韶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到脸色如常的云罗,不禁冷下脸,*地对众人道:“你们都退下,茯苓和东西留下。”
所有的人都一下子消失。
唐韶就低头问茯苓:“你自己同母亲坦白吧。”
声音平和,却有无尽压力。
一句话就让众人感受到唐韶的潜台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坦白。
听明白的茯苓还欲狡辩,唐韶一言不发,上前一脚踹去,茯苓居然堪堪地避过了。
低头、扭腰、原地打滚。
身手利落,一看就是高手。
茯苓居然能在唐韶的突然发难下安然无恙。
唐夫人的目光巨变。
“你……”她指着茯苓,声音发抖,“你到底是谁?”
“茯苓”知道自己行迹败露,一个纵身就闪电般朝呆若木鸡的唐夫人抓去。可惜她葱管似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唐夫人的面门,就已经被唐韶一手抓住。
一用力,“茯苓”的手腕就费了。
再几下凌厉的下手,她的手和脚就全部卸了关节。
“茯苓”痛得冷汗直流,眼底却是倔强一片。
差点被伤到的唐夫人虽然避过了茯苓的攻击,可因为惊吓还是惯性地往后推开,因为太过慌乱,一下子踩到了长长的裙裾,人也就差点被绊倒。
幸好。云罗抢了过去,曲膝抱去了她,才稳住了身形,不至于摔倒。
唐夫人惊魂未定地看着背后的云罗,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第一次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母亲。你坐这边来。”云罗想要扶她去临窗大炕上坐。人才从地上半蹲起来,就感觉到膝盖出传来一阵剧痛。
她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一下子青白难看。
唐夫人却没有主意到她的异样。只是顺着她的手臂,浑身发抖地往后退去,坐在了临窗大炕上。
连日来混沌的理智终于清明起来。
再看向眼前的“茯苓”,她大怒。扔了手边的一个茶盅,道:“贱人。你到底是谁?”
她已经明白唐韶的话,也明白今晚一切都是个局。
是为了抓住“茯苓”而设的局。
而自己却差点被这个贱人所伤。
想到这个,她就气得浑身发抖。骄傲如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奴婢所伤。
尤其是扫过一旁的檀香。想到儿子所言这檀香可以控制她心魄,她就更加愤怒,再看茯苓。就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唐韶眼看自己母亲已经发觉其中不妥,再也不会误会自己和云罗。这才放下心来,喊了外面候着的人进来把“茯苓”带下去。
“母亲,此事我审过后去禀报父亲。你在这边坐一会儿,让罗儿陪你,再让她送你回去。”唐韶说完,见自己母亲并没有抗拒或反对,不由看了眼云罗。
发现自己的妻子脸色惨白,只以为她是被刚才的场景吓到了,不由眼神安慰了番,而后就离开。
云罗就吩咐红缨他们进来收拾了一下地面,自己则亲自沏了一杯茶递给婆母。
唐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许久之后,她才接过那杯茶,凑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起来。
“你说吧,你怎么会发现她的不妥?今晚又是怎么回事?”唐夫人的声音虽然沉厉,却并非如从前般冷漠。
云罗心中一暖,顾不得膝盖处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理了理思绪,站立在婆母面前一一回答:“因为这丫鬟回来后,儿媳就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当时茯苓已经病得人事不清,大夫说无力回天,儿媳才吩咐下人把她送了出去,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儿媳就央了拙山去查,发现她所说收留她的人意外身亡,而见过她的人也都在几日内离开,儿媳就起了疑心。再加上儿媳对香料略通,几次去芳萋院给母亲请安,就觉得屋子里点的檀香味有些奇怪。最近一次,儿媳看见茯苓手里端着这檀香,近身交谈时,就觉得这香料的气味有些似曾相识。后来儿媳想办法拿到了些茯苓做完檀香后倒在隐蔽处的残渣,拿回来研究之后,就确定是害人的东西。儿媳大为震惊,暗中派人询问从前和她一起的丫鬟婆子,都说她此次回来言行古怪,从不与他人交往,只是紧紧地围在母亲身边。儿媳就几乎认定她可能不是真正的‘茯苓’,有了这样的预判之后,儿媳就立即派人通知了拙山,拙山关母心切,当夜赶了回来。我们两人商量了一下,唯恐母亲不会轻易相信我们,又怕事情万一泄露风声,而被她销毁证据,就想到了请君入瓮的办法。”云罗说到此刻,故意停了一下,观察唐夫人的表情沉着端凝,就知道她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方才放心地说下去,“因为她回来后一直表现出对我的敌意,我就设局让丫鬟女扮男装,故意泄露给她知道,让她误会我私会外男,让她引着母亲前来搜人,同时,安排其他人到她屋里把藏着的剩余黑魂草搜出来,然后再抓住她,不容她抵赖。”说到此处,云罗就不由愧疚道,“不想这人身手如此厉害,让母亲受了惊吓,都是儿媳思虑不周,差点铸成大错。还请母亲原谅。”
说着,云罗步履困难地跪了下来。
唐夫人这才发现她的膝盖不对劲。
当即问道:“你的膝盖怎么了?”
云罗摸了摸膝盖,假装无所谓道:“没事,可能刚刚撞到了吧。”
唐夫人闻言,看了她一会,而后朝她缓缓伸出了手:“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望着眼帘里突然出现的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云罗的眼眶里顿时蓄满了泪水。
心头有一阵暖流流过。
“母亲。”她感动地握住那只手,略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找人进来给你看看。”唐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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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整个人如站在惊天动地的波浪上,背后的浪头已经窜到半空中,下一刻就要将她整个淹没。
她按捺着自己的震惊,给旁边的红缨使了个眼色,红缨就悄悄地出了门。
她这才转过头,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粉桃:“你慢慢说,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怎么会让那人碰了我的药?”
粉桃却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千言万语一齐涌到了口头却突然没了冲出去的勇气。
旁边的紫薇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禁急了起来,从旁边去推她:“你倒是说呀。”
粉桃就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茯苓有次来找奴婢,奴婢正好看着少夫人的药炉子。当时见到她,奴婢吓得以为是见到了鬼,心虚地很。她却对奴婢十分温和,东拉西扯地攀谈着。奴婢又不敢问她到底有什么事,只能陪在旁边。后来话题就扯到了少夫人的药上面。她就提了药罐子的盖子,往里面看。又问我抓来的药材放在哪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就没敢不告诉她,眼睁睁地就看她打开了一包包地药材,拿出来凑到鼻端闻。后来,她就借口说口渴,让奴婢去给她倒茶,奴婢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听了她的话转过身去倒茶。转过来时就看到又把一包包地药重新包起来。当《 时也没多想,可现在一想,她当时把那些药材都一包包地查看、把奴婢指使看,情形十分可疑……”
说完。粉桃就伏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云罗闻言,蹙起了眉。
就听见一直没有开口的青葱抬起黑眸盯着粉桃道:“是不是有一次她为夫人传话到咱们院子来,和你打的照面?”
粉桃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道:“你知道?”
青葱就转过头对云罗禀报:“少夫人派我暗中盯着她,奴婢就一直跟着,那次她来请少夫人时,我瞧着她闪身进了粉桃的屋子,可进去后没多久就出来。事后,奴婢旁敲侧击问过粉桃。可粉桃却没肯告诉我。奴婢瞧她的神情,以为她是被吓道了,也没有逼她,只想着反正自己一直盯着茯苓呢。有什么事及时制止就行了。却不想会让她有了可乘之机碰少夫人的药。”
说完。也跪在了地上,一副请罪的态度。
云罗也不说话,只是望着门外。下一刻,红缨提着药包出现了。
“少夫人,”红缨把药包放在云罗手边的小几上,在她的示意下,打开了药包,把里面的药材一一挑拣察看。
云罗也凑过去看。
都是普通的药材,却瞧不出有什么不妥。
云罗想了想,就对红缨道:“明日去请个大夫进来,就说我要看看膝盖。谁也别惊动,到时你就把大夫领了让他看这个药是不是有问题。记住,千万不要声张。到底是拙山请了太医院的太医给我开的药方,若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外人会以为是太医的医术有问题呢,平白招来些麻烦。”
众人恍悟,红缨更是麻利地把药材包起来收好。
地上的粉桃和青葱依然跪着。
云罗叹了口气对两人道:“药材是不是真有问题还不可知呢,你们两个先起来吧。”
粉桃和青葱抬起头来,一脸震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还傻愣着做什么,少夫人让你们起来就赶紧起来呀。”旁边的紫薇弯腰去扶他们,青葱很爽快地起来,那粉桃却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紫薇看她呆头木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点了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啊,不是我说你,能不能机灵些,怎么就这么实诚呢?你看见她心虚个什么劲呢?先不说她本就是个假的,就算是个真的,你也不至于被她像拿了魂一样的,让你倒茶就倒茶,让你干嘛就干嘛……你呀,真是个笨蛋。”
紫薇一番指责,粉桃却不仅不难过,甚至还有隐隐几分高兴,不停地点头承认错误,一颗小脑袋恨不得垂到了胸前。
就像一只无辜的小鸟,那神情别提多乖顺了。
云罗看着,不由扬起了笑容。
主子一笑,丫鬟们悬着的心都落了地,屋子里的气氛就松快起来。
“往后,这院子里的吃食你可得放在心上,千万别再有疏忽。”云罗虽然没说什么,可红缨是他们四个人中间领头的,见气氛不错时,她忍不住对着粉桃语重心长地交代。
粉桃肯定而坚定地点了两下头,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有了这次的事情后,粉桃总算抛去从前的胆怯木讷,不再容易被人糊弄了。
经一堑长一智。
这也算好事。
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云罗却在心底欣慰一笑。
欢笑中,她的思绪却有不知不觉地飘到了唐韶身上。
不知道他审的怎么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西北侯和自己到底有什么联系……
想到西北侯,云罗的心情又落寞起来,红缨几个察言观色也是十分了得,看到主子情绪没有之前那么高涨,就都噤了声。
红缨揣测了一番她的心思,不由低声请示道:“少夫人,要不要奴婢和青葱悄悄地过去听听动静?”
云罗从思绪中抽身回神,立即摇头制止。
“不用。”她既然答应等唐韶回来再跟她说这些事,自然不可能再派心腹丫鬟去打听。
这是她对唐韶的信任,也是她的底线。
红缨闻言,就不再说话。
旁边的青葱想了想,下定决心后抬头直视云罗:“少夫人,奴婢有话要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葱身上。
她却毫无所觉,一张精致的脸孔平静无波。
云罗点头,示意她说。
“奴婢最近一直在暗中盯着这个‘茯苓’,发现她曾经跟芳萋院的丫鬟打听过前朝的事情。”前朝的事情?
云罗眸色变幻,就听见青葱继续道:“还听她问丫鬟们有没有听说过曾经镇守西北的林大将军?”
曾经镇守西北……林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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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的嫡亲曾外祖父林甫之吗?
这个假茯苓怎么会知道?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尤以青葱,看了眼云罗的脸色,后又开口道:“少夫人,其实从上次胡太太的事情后,奴婢就觉得心有不安。总感觉这些人是冲着……少夫人你来的。”青葱最终说出了心底话。
可这话也让众人脸色凝重起来。
云罗环视他们一圈,发现他们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不由强打起精神,朝着他们故作轻松道:“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林家的事情到底过去好多年了,都是前朝时发生的,知情的恐怕没几个了。”
云罗这么说,他们四个丫鬟自然不会再说下去。
因为这个话题,众人都有志一同地噤了语,到最后,云罗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红缨最后一个走,临走时,她试探着开口:“少夫人,要不奴婢留下来陪你?”
“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却被云罗一口拒绝了。
红缨只能退下。
屋子里立即就剩下云罗一个人。
直到此刻,她的脸上才露出沉重的表情。
西北侯……他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来历了吗?
可他们又是从何得知自己是林家的血脉呢?她知道身世也不过是前几个月的事情,西北侯远在西北,打照面也不过是她进了京之后的事情,哪里就有这么大的能耐知道了她的底细?
是不是公公和婆母都知道了林家的事情,所以婆母才会在刚才欲言又止?
云罗越想越肯定。否则,婆母不会有那么一句话。
这个时候,她就越发渴望见到唐韶。
似乎是有心灵感应,外院地牢里的唐韶此刻没来由地心头一阵焦急。对面的“茯苓”剥落了脸上的面具,露出真容,披散凌乱的长发掩盖下,双肩被枷锁穿透牢牢地箍在了木桩上。身上的褙子早就结满了暗红色干涸的血迹。斑斑点点,十分狼狈。
“说,你们潜进来几个人?”唐韶的耐性一下子告罄。虎目中闪过一道厉光。
“茯苓”吃力地抬起脸庞,露出鲜血淋漓的下巴,眼角上一大片瘀青,肿的眼睛都只剩一条缝。显然是吃过了一顿皮肉之苦。
可饶是如此。她仍是嘴硬的不肯吐露半点。
唐韶见状,朝旁边角落看了一眼。
黑暗中。走出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犬。
雪影用爪子磨了磨嘴边的毛,而后一步步地朝那人走去。
那人本来死撑的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
唐韶径直走出了地牢,背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
望着地上的青石路,唐韶最后义无反顾地往内院走去。
等他回到落霞院。推门而入时,就看到盈盈的羊角宫灯下,云罗用手撑着下巴幽幽地望着远处的某个点。目光游离飘忽。
可下一刻,听到他推门的动静。她的眼睛立即望了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拙山,你回来了。”云罗立即站起了身子,脸上扬起温暖的笑容。
唐韶忍不住放柔了脸部表情,快走几步上前张开手臂抱住她的娇躯。
“这么晚了,怎么不到床上歇着?万一我一夜不回来,你就在这边坐一夜等我不成?”语气里浓浓的关心。
云罗翘了嘴角朝他柔柔地笑。
服侍他更衣洗漱,而后两人坐在一起说话。
“是不是我的身世被西北侯发现了?”坐定后,云罗开门见山地问道。
唐韶听她这么问,也不意外。云罗聪慧过人,她稍加思索就会发现里面的问题。
唐韶不愿意欺骗她,对上她的细长眼眸,点头无声承认。
果真如此。云罗的脸微微发白。
“那他又是从何得知的。我自认此事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不过就是父亲、乳娘和身边几个丫鬟。难不成是几个丫鬟露了口风?”云罗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下一刻就否定了这种猜测,“不会的,这几个丫鬟天天跟在我身边,又都是极为忠心的,他们怎么会把我的事情透露出去。”
既然不是她这头泄露出去的,那又怎么会让西北侯察觉?
云罗心思一转,目光就灼灼地停留在唐韶身上。
盈盈烛火投射在唐韶一侧的俊脸上,洒下一层柔和的桔色的光圈,晕出沉默而睿智的表情。
“是我。”空气中响起唐韶那醇厚如酒的声音。
云罗却感觉到眼前一黑。
他……什么意思?
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不解地追问道:“怎么是你这边透露的?”
云罗一脸不相信。
唐韶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一暗:“还记得你我初次相遇,是为何事吗?”
“记得,是你去新央办差,抓高大中。”云罗当然记得他们是因何而结识。
可是,此事又与她、西北侯有什么关系。
她记得唐韶曾经跟她提过,高大中手里有一封书信,万分重要,他一定要拿到手。
可这与她出身林家的事情风马牛不相及。
唐韶的回答为她解答了疑惑:“高大中手里的那封书信,就是能证明当年守边将军林甫之并非是通敌的证据。”
一句话,如雷击中了云罗。
她的身子狠狠地晃了两下,唐韶见她神情有异,赶紧伸手去扶她。
“怎么样?”薄唇间,关切的情绪如此直白。
可云罗此刻却顾不得这些,慌乱地抓住他的袖管,不相信地问道:“真的吗?你没骗我吗?”
生怕自己听错了,连问了几遍。
唐韶望着那双发亮的眼睛,最后点下了头。
云罗“呼”地吐出一口气,露出了一朵笑颜。
“真的,那信呢?如今在何处?是不是只要把信呈给圣上,就能为我曾外祖父和林家满门平反冤屈?”她的眼底满是希冀。
唐韶却在那片水光涟漪中迟缓地摇了摇头。
一点都没有思想准备的云罗瞬间石化,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原地。
空气中,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粗一浅。
一重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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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这么说,他们四个丫鬟自然不会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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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缨最后一个走,临走时,她试探着开口:“少夫人,要不奴婢留下来陪你?”
“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却被云罗一口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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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们潜进来几个人?”唐韶的耐性一下子告罄。虎目中闪过一道厉光。
“茯苓”吃力地抬起脸庞,露出鲜血淋漓的下巴,眼角上一大片瘀青,肿的眼睛都只剩一条缝。显然是吃过了一顿皮肉之苦。
可饶是如此。她仍是嘴硬的不肯吐露半点。
唐韶见状,朝旁边角落看了一眼。
黑暗中。走出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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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径直走出了地牢,背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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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到落霞院。推门而入时,就看到盈盈的羊角宫灯下,云罗用手撑着下巴幽幽地望着远处的某个点。目光游离飘忽。
可下一刻,听到他推门的动静。她的眼睛立即望了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拙山,你回来了。”云罗立即站起了身子,脸上扬起温暖的笑容。
唐韶忍不住放柔了脸部表情,快走几步上前张开手臂抱住她的娇躯。
“这么晚了,怎么不到床上歇着?万一我一夜不回来,你就在这边坐一夜等我不成?”语气里浓浓的关心。
云罗翘了嘴角朝他柔柔地笑。
服侍他更衣洗漱,而后两人坐在一起说话。
“是不是我的身世被西北侯发现了?”坐定后,云罗开门见山地问道。
唐韶听她这么问,也不意外。云罗聪慧过人,她稍加思索就会发现里面的问题。
唐韶不愿意欺骗她,对上她的细长眼眸,点头无声承认。
果真如此。云罗的脸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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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与她出身林家的事情风马牛不相及。
唐韶的回答为她解答了疑惑:“高大中手里的那封书信,就是能证明当年守边将军林甫之并非是通敌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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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粗一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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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为什么?”云罗板起了脸孔,唇齿微微发抖。
唐韶见她这样,就知道她误会了,敛去黑眸中的暗沉,扬起宠溺的笑容,伸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可曾经无限依赖他的娇躯却堪堪地避过了。
望着手臂中空荡荡的一片,唐韶苦笑着放下了手臂。
“罗儿。”唐韶望着她,眉目中一派冷静。
云罗却忍不住红了眼眶:“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替林家平反?既然有证据,为什么不行?这就是你瞒着我的理由?还有那信中到底写了什么内容,可以证明我曾外祖父是被冤枉的?”
云罗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番,想到她拿到的那封曾外祖父写给“李敬宗”的信,想到她拜托唐韶为她暗中调查,各种串联起来,再抬起头来时,水汽迷蒙中就有了认定——
从前,唐韶就知道这些种种,却从来没在她跟前露过丝毫口风,明知林家是被冤枉的,可他却还瞒着她。怎不让她多想?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罗儿,此事牵涉到前朝诸位,并非是我一己之力可以力挽狂澜的。”看到云罗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唐韶决定不再犹豫,把她搂入怀中,凑在她耳边语重心长地解释。
前朝?
云罗狂乱的思绪终于被安抚了些许,闻着他身上传来的阵阵清冽味道,她努力平静着情绪,问道:“是前朝争储吗?”
唐韶点了点头。
云罗就说不出话来。
她因为年纪轻,生在江南深闺,其实对于前朝之事压根就不清楚。云家虽然也是新央望族,可说白了。与京城隔得十万八千里,对于宫闱秘史就更加不清楚了。
偶然会听见家中的老下人说些坊间道听途说的前朝旧事,也是似是而非、牛头不对马嘴。
云罗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
她真正关心起前朝的事情,也是因为曾外祖父林甫之被判为通敌逆犯。
可是,也只知道先帝是同自己的兄弟好好竞争了一番之后才坐到了龙椅。而在先帝登基的头上几年,朝廷里好好地抓了一批官员,或流放或斩首或罢黜……总之。官员更迭十分明显。基本到后来,朝中的大多数官员换了脸孔。
估摸着是因为争储白热化的阶段,有些人站错了对。所以才被先帝不喜。
这本是每朝每代都有的事情,云罗并不觉得什么大不了。
而林家却满门抄斩却并非发生在先帝登基之后,而是发生在更早之前。
当时,坐在龙椅位置上的还是当今圣上的祖父。先帝尚是皇子。
云罗想不通唐韶所谓的为难之处在哪。
唐韶轻轻叹了一口气,方才把实情告诉她:“你可知道。当年先帝是怎么战胜自己的兄弟登上宝座的吗?”
云罗摇头,茫然无知。
唐韶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渐渐沙哑,那些让人不忍直视的历史画面从他嘴中一点点还原:“当年你曾外祖父带领麾下兵马抵御外敌。却久等粮草不至,曾写信向当时兵部尚书要粮草,信纸言明粮草再不到。恐无法支撑。”唐韶微顿,看了眼云罗。困难道,“可是那封信却到了先帝手中……”
云罗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她睁大了眼睛,盯着唐韶,惴惴道:“难道,当时……”
唐韶望着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低了眸:“可是那信却被先帝示意藏了起来。”
云罗脑子里一下子乱糟糟的,有各种声音一齐冒出来。
“不,不,我不明白。没有粮草,我曾外祖父求粮草,先帝藏了此信,大仗失利,也只能治我曾外祖父‘带兵不利’的罪名,又怎能摇身一变,诬陷他‘通敌叛国’?”
云罗一下子否认了唐韶的说法。
唐韶叹了一口气,直觉云罗太过聪明,居然发现了其中的旋即,不由苦笑道:“可事实上,粮草早就安排了发往边关。”
“那怎么会没有到军中?”云罗大骇。
“因为半道上被先帝埋伏的人给截了。”唐韶静静地望着她。
“而朝廷不知道,直以为粮草已经到了军中,可实际我曾外祖父根本就没收到粮草。”她的思路一下子清晰起来,“发了信给兵部催粮草,来信又被人藏了。兵败,有人又诬陷他通敌,曾外祖父百口莫辩,就这样含冤入狱,背了个大黑锅……”
云罗的猜测虽然并非百分百正确,却已经十分贴近事情真相,唐韶闻言,当即又是一番沉默。
“你所述与事实相去不远。”过了半晌,唐韶才道,“当年,两位皇子势均力敌,都有问鼎宝座的实力。两人相争多年,朝中众人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或多或少都卷进了这场争储之战。可偏偏你曾外祖父,性情耿直,对两位皇子都敬而远之。又因为他一直镇守边关,远离朝堂,京城里白热化的争斗尚未波及到他。可是……与大梁一战,却成为了争储的狙战场地。一切,因为这场战争而尘埃落定。”唐韶投身西北军营多年,对此事感触良多,“当年掌管户部的是另一位皇子的嫡系,粮草也是由他一力调拨。他按照时限把粮草发出,却不想在半道上埋伏的人给截了去,偏偏他还一无所知,只以为一切顺利。而林将军却在粮草稀少的情况下,苦苦支撑数月,给兵部发来请求粮草的军报,而兵部尚书早就是先帝的人马,接获军报却藏了下来。只是对当时的圣上陈情说战局不利,境况堪忧。当时的圣上对此大为震怒,连发圣旨要求林大将军务必战胜,当时朝廷上因为圣上的态度,对林大将军颇有微辞。”
云罗能想象地出来当时的场景,战局不利,圣上发怒,朝廷上肯定天天打口水仗。
情形肯定是人心惶惶。
“可是,林大将军又如何能在没有后继粮草的情况下力退外敌?”唐韶苦苦一句,眼角隐有水光闪烁。
“败局很快传来,朝野上下哗然。一致声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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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韶的脸上一片肃穆,高挺的眉峰挑起凌厉的弧度。
云罗倒吸一口气:“那我曾外祖父又怎么被按上了‘通敌卖国’的罪名?战败也不过是问罪,祸不及家人,可通敌卖国却是满门抄斩啊!先帝又为何一定要将林家满门赶尽杀绝?我曾外祖父虽然没有偏向先帝,可也没有倒向另一位皇子啊?”
她想不通,满脸的不解。
“不能为他所用,哪怕就是保持中立也是与他为敌。”唐韶冷冷地吐了几个字,果不其然见到云罗巨变的脸色,继续道,“更何况,西北兵权乃是他必争之地,他又如何肯让这一大权旁落?”
云罗闻言,越见沉默。
“更何况,他要以此为机把自己的人取而代之,若不下狠手,又怎能保证兵权万无一失呢?”唐韶接下来的话继续为云罗拨开当年的真相,“林将军通敌,当时圣上震惊,一面派人去军中调查,不禁搜到林将军通敌的书信,还发现了林将军与朝中勾结、贪墨军粮的案情。传到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唐韶的目光炽热,灼得云罗皮肤生疼。
“很快,就查明真相,贪墨案中户部尚书和林将军勾结,中饱私囊,而从两人身上又查到了当时另一位皇子身上。当时的圣上雷霆震怒,下令将那位皇子贬为庶人,同时火速将户部尚书和林将军满门抄斩。同时,西北战场不能一日无帅,先帝又乘机推举了当时林将军麾下的参将林岩昭挂帅。林岩昭临危受命,写下血书,立誓以三月之期将大梁赶出边境。那时那刻。时局逼迫,当时的圣上只能安排张岩昭上阵,却不想不到三月之期,他果真大败敌国,赶出边境五十余里,彼时,朝野上下对张岩昭无不歌功颂德。而他。一战成名,从此,镇守西北。”
唐韶把当年的始末娓娓道来。
而云罗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越来越苍白——
通敌也就罢了,还引出了粮草贪墨。
先帝真是好阴险,一石二鸟。
牺牲林家一家子,就取得了争储之争的最后胜利。
这笔帐。先帝自然会算。
“那时隔多年,与如今为林家平反又有何关系?”云罗不明白。
“既然先帝是凭此一事而登上九五之尊。当今圣上是他子嗣,又如何能跳出来为你澄清此事、昭雪案情,而来指责自己的父亲不对?这不是反了他自己的根基吗?”烛火中,唐韶最终说出了真实的原因。
云罗闻言。感觉眼前一花,差点站立不稳。
恍惚中,赶紧到一条手臂圈在了她腰间。稳住了她的身形。
唐韶知道云罗肯定不能接受,可是世事就是如此。朝廷倾轧从来就没有对错,史书公秉也是要百年之后。此时此刻,他们都无能为力。
半晌,云罗才虚弱地抬头,问道:“那为何圣上还要派你私下江南查探,欲取曾外祖父的书信?”想到这个,云罗心底又升起了些许希望。
唐韶的目光闪了闪,道:“张岩昭嚣张跋扈,圣上要除掉他,自然要搜集到他谋逆的铁证。若能证明当年林家一案是由他暗中勾结户部尚书,而非你曾外祖父,那岂不是能洗刷林家满门冤屈?”
唐韶的话如混沌中溢出的一线光明,让云罗眼前一亮。
“对啊,那此事岂不是又可以替林家伸冤又可以尽量牵连最少的人,两全其美啊……”云罗想了想,顿时觉得唐韶的这个说法十分可行,顿时心动起来。
可半天都没有等到唐韶的回答。
他怎么了?
云罗觉得奇怪,想法是他提的,为何此刻他却是一脸犹豫?黑眸闪躲。
“拙山?”云罗再一次唤他,目光紧紧地黏在他脸上。一颗心却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不明白为何唐韶要迟疑,可她选择忽略这些,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不过一息时间,他就抬了头,对她柔情一笑。
于云罗,却是漫长岁月,沧海桑田。
“我知道了,给我些时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唐韶轻轻地搂住她,承诺道。
只是向来冷硬的脸上却有了为难的线条。
可惜,云罗并没有看到。
得了唐韶的应允,云罗顿时一阵轻松,先前的郁闷情绪一扫而空。
她不由问道了那个“假茯苓”:“西北侯派了她潜进府里,到底想做什么?”
唐韶轻轻地抚摸着她顺滑的青丝,眉目冷峻道:“他应该是通过胡太太确认了你是林家后人的事情,想从你身上拿了证据以此先发制人来发难我唐家,若我们包庇你,就以前朝余孽同处,若以被你蒙在谷中为由置身事外,就会让天下人嗤笑。”
竟然是这样。
此法果真歹毒,而且直中要害,让唐府进退维谷。
云罗暗自咋舌,情不自禁地摇了好几下头。
“那胡太太又是怎么会为他所用的?”云罗想到那位张狂粗鄙的胡太太,不由皱眉。
“胡家这些年因为我父亲过得十分顺遂,一顺,人心就会变……会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心思。”唐韶说起这些时十分模糊,不愿意再细说。
想来牵扯到自己父亲,所以唐韶才会如此这样隐晦。
她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两人又说了会儿关于假茯苓进府之后唐夫人的情况,决定要对府里暗中进行一次人员大清查,以免还有西北侯的人混进来。
“不瞒你说,我刚看到茯苓出现在母亲屋子里时,当真吓了一跳呢。”云罗赖在他怀中娇嗔。
唐韶点头,含笑不语。
“幸好是个假的。”云罗想到擒下假茯苓的一幕,仍心有余悸。
感觉到她的瑟缩,唐韶不由搂紧了她。
云罗从他怀中扬起小脸,笑靥如花。
唐韶低头,轻轻地啄了一口。
心里却念道——
请你相信我。
可仰着头的云罗却是一无所知,颤着羽睫闭上了眼睛,沉溺在那片柔情中。
今夜,芳萋院的灯亮了一夜。
落霞院里却是缱绻旖旎,一室痴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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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府里的下人却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就是前段时间总是闭门不出的夫人又开始理事了,而少夫人和夫人之间似乎也有些不同了。具体是哪里不同,大家也说不上来。毕竟,少夫人从成亲后第一天开始,就坚持每天去芳萋院晨昏定省,从不间断,人前人后对夫人也是恭恭敬敬,不会有半丝违逆。那就是夫人对少夫人不同了?可下人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同,好像夫人对少夫人依然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该干嘛就干嘛。
可真的是不同了。
下人们都有相同的感觉。
众人也乐意同云罗带过来的几个丫鬟婆子交好,相处之后就发现,红缨几个为人真心不错。渐渐的,他们相处地融洽起来。
此刻,红缨却是一脸惊慌地盯着刚刚请来的大夫,厉声追问:“你再说一遍?”
那大夫是京城里某个大药房的大夫,医术精湛,平日里经常进出世家大族,对于大户人家的门道知之甚清,他今天被请到唐府,一看到红缨递给他的这包草药,顿时心里就有了主意,细细检查过一遍后,就确定了心中的猜测,见四下没人,就对红缨据实以告,却不想红缨大惊小怪,睁大了眼睛犹不死心地再问一遍,“姑娘,我没骗你,这里面有一味带柄柿蒂,研磨成粉。女子长期服用就会不孕。我行医这么多年,哪里会连这个都不认识。”
定睛望去,就看到红缨一脸惊愕,不禁了然而怜悯地望着她:“这药已经用了多久?若服用时间不长,那停药后并不会有太大影响,若服用时间已经许久,恐怕短期之内很能有孕。”
听到大夫的声音。红缨才恢复了常态。她赶紧问道:“那此物对服用之人身体是否有害?”
那大夫捏了自己的胡须摇头道:“那倒没有。此物并无害,只是服用后暂时不能有孕。”
红缨问明白了之后,就塞了一大锭银子给他。反复嘱咐他不能跟任何人提及,方才把人悄悄地从后门送走。
而送走了大夫之后,红缨就马不停蹄地赶去见云罗。
云罗见她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活。屏退了众人。
“怎么说?”云罗一早就知道红缨今天会把大夫请过来私下查看那药材,故而十分紧张地想知道结果。
“少夫人。这药材里……有一味带柄柿蒂,服用后会暂时不能有孕。”红缨垂着头,说话略有迟疑。
云罗却只关注到她的话,一听完。顿时就沉了脸。
其他她早有准备,那天粉桃也说了,假茯苓碰过她的药。有这样一个东西混在里面,也是在她意料之中。
旁边的红缨欲言又止。
云罗忍不住蹙眉:“还有什么事?”
“少夫人。”红缨猛地抬头,从袖管里递出了一张纸,十分坚决。
云罗接过纸,疑惑地问道:“是什么?”
展开,,晴天霹雳。
这是当日太医院太医为她把脉后写的药方,上面赫然有——“带柄柿蒂”一物。
“这东西并不是其他人混进去的,而是……”云罗浑身发颤,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而是,药方里本来就有的。”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人就晕了过去。
耳边依稀传来红缨急切地唤声。
可她却早就人事不知了。
等红缨再幽幽醒转时,唐夫人站立在她的床头。
“母亲,”云罗吃力地喊了声唐夫人,挣扎着想起来给她行礼,就看到本来正在游离太虚的唐夫人回过神来看她,然后示意她躺着。
“你感觉怎么样?”唐夫人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瞧不出是关切还是其他。
云罗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淡笑道:“没事,谢谢母亲关心,惊扰到你了。”
唐夫人能来,坐在她的床边,对于她而言,已经是十分感谢了,可想到红缨查出来药方里有带柄柿蒂,她却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婆母。
万一,是唐夫人……她不敢往下想。
而另一方,出身皇室的唐夫人习惯了高高在上,实在不知道和刚晕倒醒转的儿媳妇共处一室时说什么,更不会说些关切体贴之辞,一时间,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相对无言了。
云罗眼看气氛有些尴尬,就劝她早些回去,唐夫人略略有些犹豫,也没有坚持,交代了丫鬟几句后就带着人离开了。
云罗正想问红缨怎么回事,就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唐韶俊挺的身影一下子出现在床头。
云罗下意识地别过脸,整个人朝里面翻了过去。
望着云罗的背影,如此拒绝的姿态,唐韶不由一怔。
红缨立即识趣地退了出去。
唐韶坐在了床边,伸手去为她拉高被角,声音柔和道:“怎么了?怎么突然又晕过去了?大夫怎么说?有没有大碍?不行,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不如去请太医。”
说着,唐韶就要起身。
就听见床内侧传来冷冰冰的声音:“是请那位胡太医吗?这次准备给我开的药材里加什么?”
唐韶闻言,背脊一僵,过了许久才道:“你知道了?”
云罗就一下子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起来:“这么说,药里加了东西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僵直的背影依然沉默。
云罗就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惊恐万分地望着他的背影,失声叫道,“或者,这一开始就是你的授意?”
期待他否定的云罗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唐韶只是转过身来,眉峰紧皱,表情愧疚。
居然是他……
不能接受一切的云罗感觉到心底曾经坚信的温暖堡垒在瞬间轰然坍塌,满天灰尘中只有一处角落能找到那个满目疮痍、不能直视的她。
为什么?为什么?
“我以为是母亲不喜,所以特意交代,却不想,竟然是你……”冷冷清清的一句啜泣中饱含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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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份绝望,连唐韶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都感觉到了。
他顿时脸色大变。
不及多想,就迈开大步走到床边,想要去碰她的手臂。
云罗堪堪避过,目光陌生而冷凝。
唐韶的眼中就露出痛苦之色,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依然弯曲:“罗儿,你听我解释。”
云罗听他这句话,就知道事情就是出自他的授意,顿时万念俱灰,就此跌坐在床上,失魂落魄道:“事到如今,你让我听你解释什么?你有任何的理由都难以抹杀不想我为你生儿育女的事实。拙山……你知不知道,这是对我最沉重的打击,比其他任何事情都要让我难以置信。”云罗说到最后,十分激动,瞳孔猛地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痛苦神色。
这份悲恸,如匕首一般尖锐地刺入唐韶的眼中,直没胸口。
明明近在咫尺的两人,却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唐韶顿时心神大乱,伸手要去摸她的脸庞,惊慌抓住了他的思绪,连声音都是支离破碎:“罗儿,不是的,不是的……我怎么会不想同你生儿育女呢……罗儿,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我……”
泪水合着痛苦沿着眼眶一滴滴地毫无预兆地滑了下去。
坚毅的容颜中,每一条纹路都是难言之隐的克制。
云罗却是垂着头不肯看他,任凭眼泪乱飞,打湿了脸庞、衣襟,冰凉刺骨。
唐韶见她神情没有似乎缓和的余地,不由悲怆开口:“是我体内的寒冰诀至阴至寒,若让你有孕。会害了你。”
他低声吼出了心底的话,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一次,云罗才有了反应,抬起眼眸,复述了一遍:“什么意思?”
唐韶身姿笔直地站在床边,神情孤寂地如一只被俘的战鹰,可眼神中却有着面对事实的无奈:“寒冰诀至阴至寒。你若有孕。这至阴至寒之气会随着胎儿潜伏在你身体里,伴着胎儿的长大而在你经脉中行走侵蚀,而临产之时。便是此气攻击心脉之时!罗儿……罗儿,你是我最亲爱的人,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你遭遇这一切?”
云罗却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内情。不由呆住。
她压根就没想到唐韶所习的寒冰诀居然对子嗣对她有碍。
脑子慢慢恢复正常的运转,再看过去。就发现情绪不外露的唐韶居然不知道在何时掉起了眼泪,想来肯定是因为自己刚才的那些责怪,顿时心里一阵懊恼,自责地站起身子半蹲在他面前。伸手为他去拭泪。
滑腻的手指,温热的肌肤,接触时细致的呵护。
唐韶不禁闭上了眼睛。微微侧过头靠着那些灵活的手指,感受给予的温柔。
而云罗。却不敢再动,那些肌肤下跳动的脉搏是如此契合美好,这种相互依赖的感觉让她也深深眷恋。
就这样过了许久,直到唐韶猛地把她抱在了怀里,轻轻倒向床上。
“罗儿……罗儿,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唐韶闭着眼睛在她的额头、眉毛、睫毛、脸颊、鼻梁、嘴唇……每一处都留下了烙印。
一边亲吻,一边喃喃细语。
那些缠绵的话语中却有种深深的恐惧。
云罗想到自己刚才的态度,不禁越发自责。
而面对他的亲密时,也难得地主动起来。
而唐韶却没有料到云罗会有这样的主动,突如其来的幸福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他把背负在心底的所有压力和重担暂时抛在了脑后,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和自己心爱之人的情事中。
纱帐,应声而落。
窗外,红缨和青葱守在台阶下,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中飞过几只雪白的鸽子,不由露出了璀璨笑容。
***
朱府,张灯结彩。
朱家的庶长子今天成亲,只请了些关系亲近的人家,并没有广发请帖。
端坐在新房里的蒋芝霞面对满室的冷清,气得七窍生烟。
既没有府里的女眷过来看新娘闹洞房,也没有小姑子之类的人物陪着她等一会。
新房里进进出出就三个——两个呆若木头的丫鬟,一个喜娘。
她问了那两个丫鬟不下三个问题,对方就像个哑巴一样,嘴巴闭得比蚌壳都紧,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她气得差点当场就自己揭了盖头。
可是,最后她忍下来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里是朱府,不是蒋家。
哼,就算是在蒋家,她如今也没有半分自由。
自从她逃跑被抓回来后,她母亲看她就像是牲口一样,房门口十二个时辰都不离人,她别想找到半点机会。
就这样,她只能进了朱家的门。
可是,她那对狠心的父母,居然连一个贴身的人都没给她留下,陪她嫁进来的都是进了京城后再从人牙子处买来的,不是年纪尚轻不堪用处,就是年纪太大体弱多病。
想到这个,她就气得攥紧了拳头。
更让她气到吐血的是嫁妆——
虽然有三十二抬嫁妆。吹吹打打地抬进了朱府,可那都是给朱家人看的。
实际,暗中一份活络钱都没给她留下。
连嫁妆单子上的一百亩良田都是远在苏州的,根本就没有半点用处。
她还记得,出嫁前一晚,她母亲还假惺惺地跑到她面前说掉眼泪,说什么不舍得她啊,希望她过得好啊!都是狗屁!
怎么问她要私房钱,她就吱吱唔唔,闪闪躲躲,人溜得比兔子还快呢?
她知道,蒋家如今也就是空壳子,表面风光,实际千疮百孔。
还是靠着上一笔朱家介绍的生意才赚了些钱周转。
而给她置办嫁妆的花销都是从朱家的聘礼里出的。
最后,所剩无几。
而最后到她头上,一个子都没有。
这让她以后怎么办?
朱家这样的人家,她要怎么生活?
这不是成心逼死她吗?
还口口声声说希望她过得好!
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既然娘家不管她死活,那她也不用顾忌他们了,权当他们都死了,只要自己能好好地活下去。
对!活出个人样来,让他们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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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罗意外地收到了蒋太太的请帖。
说是蒋芝霞新婚第二日回门,娘家要招待新姑爷和新姑奶奶。
一般的风俗会找家中已出嫁的姐妹回来一起陪伴,吃一顿饭。
在新央时,云罗就知道有这样的风俗。
所以当云罗接到蒋太太的请帖,邀请她去出席蒋芝霞的回门宴,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按理,她与蒋家只是名义上的亲戚,并无实质血缘关系,她派个人去道贺一声送个礼什么的,也说得过去。
可是,蒋太太派来的人却在她面前苦苦哀求,说他家夫人交代了,请唐少夫人务必赏脸,免得到时新姑爷看看,蒋家冷冷清清连个撑门面的人都没有。
云罗就知道蒋太太邀请她的目的是什么了。
可她真不想去。
等来人说完了之后,就示意红缨把人领出去。
来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尤其是面对当朝首辅家的少夫人,更是不敢放肆,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
云罗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
却不想到傍晚时分,蒋太太亲自登门求见。
云罗听到消息,当时就沉了脸。
还没说要不要见她,就听见蒋太太直接闯进来的声音。
跟着蒋太太跑进来的青葱一脸抱歉地对云罗曲膝道:“少夫人,都是奴婢不好……”
云罗挥了挥手,打断了青葱的话,示意把蒋太太请进屋子坐。
穿戴一新的蒋太太见状,笑得喜逐颜开。
“少夫人,那丫鬟说你不便见客。我就不相信。我蒋家怎么说都是云家的姻亲,虽然你已经出嫁了,可怎么能不顾忌娘家的情谊呢!再说,京城里都是不熟的人,哪里有我们这些知根知底的旧人来得亲近。”蒋太太说话向来百伶百俐,此刻,为了所想目的。更加能言善道了。
云罗对她知之甚深。也就含笑不语着等她的下文。
蒋太太见她并不接话,也不以为然,话锋一转。就说起了昨日朱家的婚事:“朱家对于这门婚事也算重视,昨日特意请了彭家、范家、周家、苏家、薛家几位夫人太太,这些人家,少夫人你都是知道的。可都是簪缨世家,可他们都是当家的太太亲临哦。”
蒋太太正欲滔滔不绝地渲染昨天朱家的盛况。云罗却一下子打断了她:“蒋太太,你说彭家,不知是哪个彭家?”
蒋太太见云罗好奇,自以为找到了话题点。立即兴高采烈地跟她描述:“就是已经致仕的彭阁老彭家啊!”
彭家居然派人来参加喜宴。
云罗顿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前段日子,自从传出陈、彭两家有意联姻的传闻之后,彭家一直低调示人。不作任何表示。
又怎么会来参加朱家庶长子的婚事呢?
蒋太太望着她,像是知道她心中疑惑。立即解释道:“少夫人,这彭阁老是朱大人的恩师,两家向来亲密,朱家办喜事,彭家于情于理都要来参加的。这也是给我家霞儿的体面。”
说完,蒋太太不禁抿嘴一笑,略有些得意地瞥了云罗一眼,见她没有多大反应,就敛去腮边的喜色,正襟危坐道,“不过,彭家来的并非是当家夫人,只是二房的一位夫人,说是彭老夫人领着孙女去西山祈福,尚赶不及回来呢。”
竟然是这样。
云罗眼底就有了淡淡的兴趣。
彭家派了个二房的女眷出来应酬,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听见蒋太太沾沾自喜地对她道:“少夫人,明日的回门宴,我也邀请了彭家夫人,范家夫人,苏夫人,还有许太太。他们都答应来呢!”
云罗闻言,眼中一闪而逝的利芒。
“哦?”她拖长了语调。
蒋太太就口如悬河地伸手过来拉她的暗紫色织锦袖管,亲昵道:“少夫人,您不知道,这几位夫人都是些极好相处的,为人和善风趣,个个都待我十分真诚。”
云罗却从她的亲昵中窥得一丝心虚。
既然彭假、范家、苏家、许家的夫人太太都会莅临,她这样眼巴巴地过来请做什么?
是来炫耀的吗?
肯定不是,她还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时间。
如果这些夫人都答应来了,她这会应该忙着满世界地去置办宴席呢,哪里有功夫磨在她这边?
答案只有一个——
必然是蒋太太跟那几家夫人太太说唐家少夫人会去,诳着其他人也去回门宴。
如果到时这几家的夫人太太都到了,一看说好的唐家少夫人没出现,那她就不仅仅是颜面扫地的事情了。
这种两头取巧的事情,她相信蒋太太肯定做得出来。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会劝自己去的。
云罗想明白她的目的,顿时就笑着扫了她一眼,眼底有种让她无地自容的明了。
“少夫人……”蒋太太有种被戳穿的尴尬,羞得满脸通红。
眼中透出哀求。
她把姿态摆的很低,近乎尘埃:“我们真的不容易……”水汪汪的眼睛里有太多的内容。
云罗正想回绝她,就听见外面红缨的声音响起:“少夫人,许太太派人过来求见。”
许太太?
她怎么会突然派人过来……
云罗心中一动,望了眼旁边突然双目发光的蒋太太,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然后示意红缨进来。
进来的是姚妈妈。
云罗待她十分客气,倒是姚妈妈见她态度一如既往地谦和,十分意外。自然也看到了旁边的蒋太太,姚妈妈又对她行了个礼,而后就从胸口掏了一封信给云罗。
蒋太太虽然十分好奇,那眼睛更是恨不得能穿透信纸看到上面的内容,但到底还顾忌着场合,只是忍耐着心底的好奇,惴惴不安地屏息等待云罗看完。
信不长,云罗飞快地看完。
而后,就问了姚妈妈几句,又吩咐红缨准备些回礼给姚妈妈带回去。
一番寒暄后,云罗吩咐人把姚妈妈好生送出去。
而后,云罗就转过来对一直等着她回应的蒋太太道:“蒋太太,那我明日就叨扰府上了。”
一句话,犹如天籁。
蒋太太面露狂喜,心满意足地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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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缨却十分好奇,不明白主子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心意。
云罗却是把许太太的书信折了起来,放在了床头。
她抬头对上红缨好奇的眉眼,瞧不出情绪地问道:“红缨,我记得曾经让你打听过‘李敬宗’此人,对吧?”
红缨的墨黑的瞳仁一下子变了色。
“是,少夫人。”头却垂了下来。
“你现在还没打听到吗?”云罗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问道。
红缨沉默着,脸色青白交加,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少夫人,奴婢无能,奴婢……”她的声音中充满为难和羞愧。
“是不是拙山吩咐的?”云罗克制着心底翻滚的思绪,冷声问道。
红缨过了片刻,缓慢地点头肯定。
真是唐韶吩咐的。
云罗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觉。
她知道,唐韶如此吩咐红缨,也是一心为她。毕竟,在她得知李敬宗就是范老夫人的父亲、曾经的兵部尚书时,心里什么想法都有了。
范老夫人……那个在苏州时待她如亲孙的和蔼老夫人。
那个在她入京后对她照顾有加的老夫人。
那个在唐府的宴席上力挺她的老夫人。
[
……
无数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重叠出或和蔼或慈祥或端凝的范老夫人面容。
这么多副脸孔中,到底哪个是真实的范老夫人?
想到许太太在信中所写的内容,她忍不住不寒而栗——
德嫔当日在唐府对她赞誉有加。本意是想要请德嫔回宫去让圣上赐婚,把她许配给范家的嫡长孙范晓喻的。
范老夫人明明知道她与唐韶情投意合,为何还要把她许给自己的嫡长孙?
真是因为喜欢她,到了那种一定要留在身边做孙媳妇的地步吗?
不……不……
她是兵部尚书李敬宗的女儿,自小由其父亲自教养,谋略、手段就是男子也难望其背。
而京城中传闻,范家大小事宜俱有这位老夫人参与。
得知这一切的云罗,心里忍不住恍惚起来。
曾经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在她面前走马换灯似的飞过,最后只剩一地碎片。
可笑的是,她一直就未曾将“李敬宗”和兵部尚书联系起来。
看到自家主子隐隐发青的脸孔。红缨知道自己此次真的是做错了。
她顿时伏在地上解释:“少夫人。请不要怪大人。奴婢当时查到李敬宗就是范老夫人的父亲,心中就有犹豫。尤其是进了京之后,少夫人几次去范府拜见范老夫人时的喜悦心情,奴婢就……”红缨话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云罗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当时。自己对范老夫人一番孺慕之情。如果谁贸贸然来跟她说范老夫人如何如何,自己肯定不会接受。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不好受又是一回事。
她不由冷了脸对红缨道:“你所言。虽然是情有可原,可到底是陷我于被动。这些事情我早晚都会知道,你瞒着又有何用?”
红缨闻言,就羞愧地磕起头来。
“咚咚咚”的声音,震得云罗耳朵疼,心里也不忍起来,赶紧出声制止。
“拙山和你都是一番好意,都是不想我为这些事情心情不好,我能理解。只是,往后再也不要自以为是了,有什么事,由我自己来决定。”
云罗难得对红缨有如此重话,这些话一出,红缨早就臊得脸颊通红。
云罗也是点到即止,敲打了一番之后,也就不再纠着此事不放。
想到许太太的信,云罗示意红缨为她更衣,准备去芳萋院找唐夫人说明情况。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芳萋院。
云罗说明了来意,唐夫人顿时凝重了脸色,接过云罗递过来的信仔细看起来。
“既然许太太求的是你,你自己做决定吧。”唐夫人并没有反对,而是拿着书信又递回到了云罗手中。
云罗就柔声答道:“儿媳斗胆,决定答应许太太。”
唐夫人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并未作任何表示,云罗就识趣地告退。
转眼就到了蒋家的回门宴席。
云罗穿戴一新,而后坐上了唐夫人安排的马车,往蒋家在京城里的临时住处赶去。
这是一座三间房带院子的小宅子,虽然格局紧凑,却是错落有致。
院子里,迎春花已然悄悄绽放,露出娇黄色的颜色妆点春色。
云罗才从马车上下来,蒋太太和许太太已经在门口守着她。
“少夫人,你可来了,哎哟,蓬荜生辉啊,蓬荜生辉啊……”
蒋太太热络地过来携她的手,云罗假装去顺头发而避开了她的手。
蒋太太面容微滞,而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得灿烂。
许太太从旁边挽住了云罗的手,覆在她耳边轻轻道:“谢谢啊。”
云罗却什么都没说,同她会心一笑。
蒋太太眼中闪过狐疑,却识趣地并没有追问,只是引着云罗入正厅。
此时,蒋芝霞这位新娘子还没有从朱府出发,而屋子里却出乎意料地坐了几位夫人。
云罗定睛一望,几位俱衣着光鲜,首饰华丽,一看就是贵夫人。
而其中两人她是认识的,一个是苏夫人,一个是范家大夫人。
另一个年约四十,长得眉目可亲,肌肤微丰,人未语却先笑,端的一副好相与的面目。
云罗却不认识她。
难道是……彭家的夫人?
她心底如此猜测,而蒋太太的介绍则彻底印证了她的猜想——
“二夫人,这位是唐府的少夫人。”
“少夫人,这位是彭阁老府上的二夫人。”
彭二夫人是和她婆母唐夫人一般的辈分,按理是她长辈,云罗赶紧上前行礼。
而那位彭二夫人当真客气谦和,见状,立即弯腰去扶云罗,口里还道:“哎呀,少夫人别客气,别客气。”说着,就朝旁边的苏夫人笑道,“怪不得你说唐家的少夫人如何得秀外慧中、如何得纯孝端厚,让我着实好奇,如今可是见到真人了,真不错……”
拉着云罗的手呵呵笑,微丰的脸庞上化不开的喜欢。
云罗一脸不好意思,谦虚地连连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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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夫人随即点头附合地笑,许太太、蒋太太也跟着笑,唯有范大夫人,最后知后觉,等她笑起来时,旁人的笑容都已经淡下来。
她忍不住懊恼,耳边却已经响起许太太的声音:“二夫人真是会说笑,说起来,这天下的好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二夫人年轻时可不就是享誉江南的名门闺秀吗?如今倒是忘记了……”
彭二夫人就不停地摇头,指着许太太道:“瞧你,瞧你这些年没见,怎么就跟我生分了?可是埋汰我的本事倒是一点都没落……”一副与许太太相识已久的口吻,云罗心中暗暗称奇,就听见彭二夫人朝着众人解释道,“当年,我远嫁到彭家,刚开始人生地不熟,我家已故的老夫人体恤我,就特意带我去参加了廉礼公主持的琼花宴,就这样认识了她——廉礼公家的小姐。我们两个呀,脾性相投,一见如故,姐妹相称。要不是她嫁到了临安,也不至于这些年一直都没见过。”
竟然有这样的缘故在里面。
众人一阵恍悟。
可云罗却在心里打起了鼓——
既然许太太与彭二夫人早就相熟,那件事许太太又何必央求她呢?
难道……
隐有所觉的云罗端着茶杯淡笑不语。
而那边的许太太听完彭二夫人的话,就笑着接口:“既然姐姐开口了,那妹妹我就不客气了。”许太太很自然地改了称呼,与彭二夫人相视一笑。
然后,就听到两人在说起自己家中的孩子。
彭二夫人膝下有四子一女,其中女儿是老幺,如今不过才六七岁。
听到许太太长女已经及笄。孝顺又贤惠,她不禁羡慕道:“还是妹妹好,还是妹妹好,我家里那个老幺,仗着父兄宠爱,真是又刁蛮又任性,我这个做母亲的说她两句。她就躲到她几个哥哥身后不出来。真是……让我拿她没办法。”提起幼女,彭二夫人眼底涌动着慈爱。
一旦提到子女,在场众人就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都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家里的孩子来。
倒是云罗一个新成亲的,因为还没有孩子,对他们的话题没有发言权。
范大夫人就笑着对云罗道:“少夫人,你可得加紧了。早些怀上子嗣,为唐家开枝散叶。唐夫人可是膝下空虚了这么些年了。等你给她生了孙子孙女,指不定怎么高兴呢!她老人家可是在宫里都说得上话的人,将来,带着孙子孙女出入宫闱。那可就是和龙子凤孙打小的情谊啊!”说完,她就捂着帕子笑起来。
屋子里却突然一默。
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奇怪。
云罗没想到范大夫人当着众人的面会谈论她的子嗣,心里不禁有些不自然。
其实。范大夫人关切她早日怀孕,那倒无妨。
就是后面提到了她的孩子与“龙子凤孙”有“打小的情谊”。这话却有些不妥。
若是传到宫里,被人说一句唐家仗着显赫与皇室相提并论,这就严重了。
云罗撇过头,对着范大夫人似笑非笑道:“夫人所言,愧不敢当。”
一双细长的眼眸却是泛着粼粼波光。
范大夫人闻言,顿时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回过神来,就发现彭二夫人的眼神里有其他的内容,她面容微僵,而后就凑到了彭二夫人那边顺着话题道:“二夫人,要说秀外慧中,你府上的大小姐可是一等一的好人品。”
话题终于到了彭家那位嫡小姐身上。
云罗下意识地往范大夫人方向瞥去——
这位范大夫人可真有趣,在如今彭、陈两家意欲联姻的传闻下,居然会主动提到彭家的这位嫡小姐。
在场的众人都对此事略有耳闻,此刻,更是将目光集中在了彭二夫人身上。
“范夫人,你是见过我家大小姐的,哪里有你们说的那么好,谬赞,谬赞。”彭二夫人却是不慌不忙地回答,似乎没有听懂范大夫人话里的意思。
范大夫人就笑着看过去:“瞧你客气的,也不知道你家大小姐要配什么样的男子,必然是天上人间难寻的好男儿吧?”
颇有些“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这一次,彭二夫人还要怎么打太极呢?
众人不由好奇,屏息等待她的回答。
却不想彭二夫人脸上一点波澜都不兴,就像是在和范大夫人聊天气一般,随口道:“这谁又说得准呢!女子的亲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定下来之前也不知道呢!”
彭二夫人的话里似乎意有所指。
可她的意思是答应了陈家还是没答应呢?
范大夫人一头雾水,还是没有拿到可靠的答案。
她转了个念头,想到家里的嘱咐,还想再问下去,却不想许太太抢在了她前头同彭二夫人攀谈起来:“姐姐,蒙你还拿我当妹妹看待,我倒是有件事情要求姐姐办呢。”
彭二夫人就“哦”地看着她,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再也没有功夫去看范大夫人。
范大夫人想要再问些彭家大小姐的事情就再也没有找到机会开口,不由一阵气馁。
“……我那女儿这年纪也不小了,呵呵!”许太太说着家常,众人对芸娘要嫁进陈家的事情都心知肚明,彭二夫人自然也有耳闻,不禁连连点头,问起了芸娘的婚事。
许太太就道:“就在眼前了,可不想着要请姐姐帮这个忙呢!”
虽然没有明说让彭二夫人做女方的媒人,可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众人一愣。
彭二夫人显然也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十分意外地看着许太太。
旁边久未开口的云罗想到许太太信中的央求,便在这个当口笑着道:“二夫人,您既与许太太情如姐妹,又是京城里有名的热心人,这媒人酒可是逃不掉了。”
一句话把谜底揭开了。
彭二夫人没想到云罗这么说话,若她再推辞,倒显得与许太太刚刚那一番“姐妹”之间的推心置腹有些虚情假意了。
当即笑着点头说“自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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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恍然,俱出声恭喜许太太和彭二夫人。
许太太和云罗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同彭二夫人又热切地聊着话题。
而坐在一边的范大夫人的脸孔却是乘众人不注意,猛地白了——
彭二夫人愿意做陈许两家联姻的女方媒人,说明什么?
顿时忧心忡忡起来。
而暗中注意到范大夫人脸色的云罗,见状心里却是一动。
下一刻,和彭二夫人的话题更多了些,等到蒋芝霞这对新婚夫妇回门摆宴席时,云罗和彭二夫人、许太太三人话题多的俨然是孟不离焦了。
而苏夫人和范大夫人因为是儿女亲家,两人聚在一起说话,却和彭二夫人那边交集疏淡。
等范大夫人回去后,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之范家众人。
范家从上到下,俱沉默不语。
向来未参与过家庭会议讨论的范大夫人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当时紧张不已。
就见坐在主位上的范老大人侧首看妻子,口吻敬重道:“夫人,你看此事?”
范老夫人抬头,扫视众人一圈,语气肃然道:“如此看来,彭家显然是有意亲近陈家。”
众人闻言都赞同地点头。
旁边的范大爷就十分恭敬地问自己母亲:“母亲,依您所见,彭家当真愿意把嫡女许配给陈阁老做续弦?”
不等范老夫人回答,范大夫人就“呀”地一声开了口,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她窘得满脸通红,在众人瞩目中结结巴巴地道:“媳妇瞧……着,彭家……应该是要联姻的意思。”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范老夫人一声“胡说”打断。
“你是怎么做当家夫人的,主持中馈这些年,连两家是不是真要联姻都判断不出来吗?你这么没脑子,我和老爷还怎么敢放心把范家交到你和大郎手里?”范老夫人劈头盖脸地指责。
范大夫人闻言,顿时白了脸色。
而旁边的范大爷也低了头,无地自容。
范大夫人见状,就想为自己辩解。急急开口道:“母亲。儿媳不知哪里判断错误了?这彭家若不是有意要联姻,又为何要答应做许家媒人?”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神中闪烁着不服气。
范老夫人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嗤笑她的天真,道:“你可真是如不经世事的无知妇孺一般无异了,你也不想想,彭家若真要把嫡小姐嫁给陈阁老做续弦。那进门就是许家小姐的嫂子,彭家又怎么会让弟妹把亲事抢在了前头。而为许家小姐去做媒人?你动动脑子,世家大族最重长幼有序,彭家若真要同陈家联姻,怎么肯让许家女儿的亲事越过了她头上先定下来?”
范老夫人的一席话戳破了范大夫人掩耳盗铃般地自欺欺人。
众人都意识到了范大夫人的判断失误。
而诚如范老夫人所言。范大夫人主持中馈多年,怎么会对这样的世家规矩不了解?
可见范大夫人的……愚蠢。
同时意识到妻子不足的范大爷脸色那叫一个灰败。
他没想到,自己的妻子居然是这样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想到最近妻子做的几桩事情。件件都让全家上下失望,他心里的难堪别提多明显。好比喉咙口一直哽着一根刺,就算是咽一口水也是生疼生疼的。
范大夫人听罢,恨不得就此昏过去。
可偏偏婆母还不放过她,接着厉声道:“你就是这么自以为是,所以为了喻哥儿的婚事私自去求了宫里的德嫔。你以为上次你递牌子进宫,为何讨不到德嫔的一句两句话?你当真以为是德嫔急着面圣,而不能同你说吗?我告诉你,不是!”随着范老夫人斩钉截铁地一段话,范大夫人如被人一阵当头棒喝,顿时懵住,老夫人扫了她一眼,看向自己的大儿子,“你们只以为我属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丫头,以为会委屈了你们的宝贝儿子,可你们也不想想,我老婆子把喻哥儿当成眼睛珠子般地宝贝,对于他的婚事,又怎么会马虎?可你们倒好,不情愿也就罢了,居然瞒着我去求德嫔,好,去求了也就罢了,只要你们真能有这份手腕守住范家,我也没什么好说,可去偏偏没有这样的谋略,还蠢得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范老夫人一句句指责,就像利剑,每一下都砸中范大爷的要害。
至于范家二爷、三爷,他们对老夫人口中的“乡下丫头”并不是很清楚,可是却都知道,老大夫妇为了自己儿子的亲事去求了德嫔娘娘,浪费了比较稀少的向德嫔娘娘求助的机会。
顿时,范家其他人的脸色有些微妙起来。
纵然不敢对范大爷有什么异样,可冷不丁地瞧上两眼范大夫人,他们做起来却是毫不费吹灰之力。
范大夫人顿时就被众人目光“围攻”,这些日子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她“啊”地一声惨叫,人就直挺挺地往后栽去。
范大爷伸手接住了妻子晕过去的身子,却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父母的脸色。
老夫人神色淡然地道:“愣着做什么,把人送回屋去,给她请个大夫来瞧瞧。”
范大爷闻言,黯然地叫了人进来帮着把范大夫人送回了自己的屋子,他也跟着一起退了出去。
临出门,听见范家二爷在问范老夫人:“母亲,那现在彭家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静谧的声音传来:“虽然不会与陈家联姻,可彭家与陈家倒向同一阵营却是不争的事实了。否则,彭家怎么会让二夫人出来走动?又答应许家做媒人?”
闻言,众人俱沉默下来。
而范大爷则背过身子,关上了门离开。
而他没听见的是,屋子里范家三爷问道:“那周家呢?是不是也倒向了那边?”
“听说,那日陈老夫人的宴席上,周家虽然没去,可是大哥家喻哥儿的未来岳母和媳妇可是都去祝寿了。陈老夫人对两人客气有加,那可是谁都瞧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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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为次子陈靖安聘许家嫡女芸娘为妻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彭家成为许家的媒人,也让京城里的贵妇圈着实嚼了番口舌。
云罗则因为与芸娘关系亲密,而被许太太拖着忙于准备陈许两家的定亲事宜。
她也十分乐意,每日进出许家在京城里新买的宅子,帮着忙前忙后。
说到这新买的宅子,竟然是许家公中出的钱置办的,云罗从芸娘口中得知时,好一番诧异。
“不是他们都眼红你们一家吗?这会儿倒怎么肯大手笔地拿钱出来买这么一栋宅子?在这边买宅子,虽然不大,可也是价值不菲啊。”
云罗陪着芸娘里里外外地布置,随口问道。
“谁知道他们那帮人又在打什么主意?”提到许家,芸娘忍不住一番冷嘲热讽,“反正他们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到底是许家的家事,云罗也不能多问,随即点了点头,也就转移话题:“定了婚期了吗?大概什么时候?”
提到婚期,芸娘顿时就扭捏起来,红着脸别过头低若蚊吟道:“姐姐,你……本来我母亲想多留我一年的,可是……老夫人说安哥哥年纪大了,所以就选在今年的十月初十,最后,我父母也同意了。”
十月初十?
那日子很快了……
“老夫人望幼子成家立业心切,选在十月初十虽然仓促,可也能理解。”云罗点头,盯着芸娘酡红的双颊揶揄道,“你就好好珍惜这出阁前的几个月吧,往后做了陈家的媳妇,到底要拘束着。”
闻言,芸娘却颇有些不以为然:“也未必吧,会被拘着的都是家里有一个古板的婆母。我瞧着姐姐成了亲就挺好的,唐夫人也没有拘着姐姐不许出门。老夫人一向明理宽和,又疼爱我,肯定不会对我诸多挑剔的。”
提到自己的婆母,云罗倒有一瞬间的语凝:“我的婆母出身皇室。气度自然同一般人不同,她虽然不拘着我,可也肯定没有陈老夫人对你那样的亲昵。”
说到这些,言语中透露着遗憾。
芸娘却摆手,一脸神秘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姐姐。这有什么难的?想要讨唐夫人欢心,有个最简单的办法。”
云罗诧异地看着她,芸娘就捂着嘴巴娇笑:“那就是赶紧给她生了白白胖胖的孙子。”
说完,咯咯地笑。
云罗忍不住握了拳头去捶她,心里却泛着苦涩。
唐韶修习寒冰诀,对她母体有损,孕育子嗣,对她而言……谈何容易。
可惜,芸娘没有发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轻愁,两人笑闹了一番。又兴高采烈地准备着定亲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苏夫人领着苏谨兰一起过来了。
三人见面,又是一番契阔。
闲谈中,苏谨兰就提到了她舅母,周允文的妻子。
“听说,是陈老夫人特意请了你舅母来做的陈家媒人哦!”云罗笑着问苏谨兰,就见她点头道,“是啊,没想到老夫人如此盛情,我舅母自然得要效力。”
如今。周家与陈阁老府上关系日渐亲密,作为周家姻亲的苏家,自然与陈家越走越近。
“芸妹妹,你可真是好大的福分啊。你瞧,陈老夫人多重视你,男方请了周夫人做媒人,女方请了彭二夫人做媒人,这满京城也没你这么显赫的亲事了,你都不知道羡煞多少旁人了。”苏谨兰笑着调侃她。
芸娘捂着发烫的脸孔回道:“瞎说。我有什么显赫的,不说旁人,就说两位姐姐,可是宫里赐的婚,可不是比我更福分。”说着,芸娘就理直气壮地直起了头,道,“兰姐姐现在也变坏了,居然拿着话来戏弄我。姐姐,你快帮帮我……她欺负我。”
云罗却是从苏谨兰的话中震惊回神,陈家居然请了周允文夫人做了媒人,实在是……意味深长。
她含笑不语,看着两人笑。
回了唐府,见到唐韶,云罗就把白天得知的消息告诉了他。
唐韶闻言,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一边由云罗服侍着换上常服,一边道:“这周家和彭家也是惯会审时度势的人家,如今朝中的局势渐渐明朗,怎不要赶紧改弦更张?”
听着口气似乎是有事情发生过。
云罗一边低头为他系好胸前的衣襟,一边不解道:“可是有什么事情,所以周家和彭家才会这么快地转变态度,与陈家亲近起来?”
“茂昌侯前段时间不是闹了触柱的一场闹剧吗?”唐韶问,见云罗点头便道,“可谁也没想到,这档子事情最后会牵出好几年前的春闱。”
春闱?
“是天下学子三年一次的大比?”看到唐韶微微颌首的动作,云罗忍不住大吃一惊。
“这科举取士历来是礼部最重要的职责,当时又是彭阁老主持春闱,却没想到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河南的学子,拿着一份状纸到京兆府衙门去状告礼部,说当年科举不公,怀疑有人舞弊。”唐韶穿戴完毕之后,拉着云罗的手缓步坐到了临窗的大炕,低沉地诉说,“京兆府衙门哪里会接这些人的状纸,打了一顿就把人丢了出去。也不知道这人怎么会兜兜转转和茂昌侯给遇上了,当时茂昌侯正和朝廷里言官对峙着,心里别提有多窝火,一听说,河南那位学子所说的舞弊之人正好是监察院里面的一个七品小官,顿时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二话不说,就直接把状纸带到了圣上面前。圣上听完,当即大怒,悄悄派人把那个河南的学子接到了宫里,细细盘问是怎么回事。”
说到要紧处,唐韶却突然停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云罗瞪大了眼睛一脸等待。
唐韶却是好整以暇地伸手揽过她的腰肢,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线条美好的薄唇。
眼底一片兴味。
云罗的脸顿时烧得发烫。
伸手就去捶他的胸膛。
可她那点力气对于唐韶,挠痒痒都嫌不够,他依然抿着嘴唇抬着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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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你不肯我就不讲”的架势。
云罗见状无法,只能红着脸飞快地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口,唐韶才舔了舔嘴唇,心满意足地点头继续道:“那河南学子手里竟然有一副手稿,声称那位考上一甲二十七名的御史就是用了他的卷子。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当年有人舞弊,拿了两人的卷子调换,从而让该录取之人落第,而该落第之人却成了进士。”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能办到,主持春闱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圣上又怎会轻易相信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河南学子的话呢?”云罗追问,“尤其又是茂昌侯把人领进去的,说不定会以为是茂昌侯心生怨怼,故意滋事报复呢……”
唐韶点头,淡笑道:“你的话不无道理,可圣上岂是能被人随意蒙蔽的?这历届春闱的卷子都是专门封存的,圣上着人立即把当年那两人的卷子掉过来,一看,果真那位得了一甲二十七名的御史卷子和河南学子手中的手稿一模一样,不论笔迹、遣词造句,哪怕是符号都分毫不差。而署名为河南学子的卷子却是另一份手稿,字迹倒与那位御史大人平时的书稿十分相似。”
那当年调换卷子之事就是事实。
“那圣上肯定要追究此事了……”云罗看着唐韶,道。
“是,圣上派陈阁老暗中彻查。”唐韶言简意赅,眉宇间却有兴色。
“而主持过春闱的彭阁老和礼部侍郎任职的周允文先后都得到了消息。觉得事态不妙,所以想请陈阁老网开一面?”云罗想明白里面的问题,不由轻笑。
这些官吏,平日里瞧着一个个都高高在上,实际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龌龊。
“嗯,其实此事就看陈阁老怎么跟圣上回禀了。可以说是礼部下面的官员见钱眼开,大着胆子作出这等舞弊之事,而当时彭阁老和周允文作为主要官员只需付个御下不严、失职不察的罪名,顶多训诫一番、罚些俸禄也就过了,若是陈阁老说……”唐韶就此一顿。云罗就接下去道。“若是陈阁老回禀圣上,说是彭阁老把持春闱、徇私舞弊,见机敛财,那就是要严办的大罪。”
唐韶点头。赞同道:“正是此理。”
“所以。彭家、周家的态度才会有这么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同陈家突然亲近起来。”云罗恍然,可下一刻眼角眉梢就有了鄙夷,“这彭家、周家行事毫无风骨。居然改弦易张地如此明显,也不怕他人嗤笑。”
唐韶就摇头,表示不苟同:“罗儿,像他们这种在官场中浸淫多年的人,对于‘风骨’最为淡漠,有什么也比不上保住家族荣耀来得重要。不是我瞧不起他们,前段时间,不是有传闻陈阁老欲娶彭家嫡小姐为续弦吗?”他黑眸幽幽中溢出讥诮,“恐怕只要陈阁老有意,他们彭家还真能答应下来。”
陈阁老可是堪比彭家那位小姐父辈了。
想到这个,云罗就忍不住啧啧摇头,感慨道:“幸好我生在小门小户,父母疼我若掌上明珠,从来没有动过半点要拿我婚事来换取利益的事情,要不然,我简直不敢相信……与他们这些朱门绮户的世家小姐比,我还是幸运的。”
低低兴叹中,忍不住再一次庆幸身旁之人为她所做的一切。
凭他排除万难把她娶进唐府这一点,她就对他死心塌地。
念头闪过,云罗就主动凑过去在他颊边留下轻轻一啄。
唐韶的手臂微微一紧,就把暖玉搂进了怀中。
情动中,唐韶半睁着黑眸对她道:“等我些时日,等寒冰诀的毒气散去,我要你为我生一打的孩儿……”
一打?那么多?
那她岂不是得要年年都生……
陷在迷晕之中的云罗脑子里恍恍惚惚地闪过这些念头,可人早就溺在他的温柔中难以自拔。
等晚上躺在床上,思绪终于恢复清晰时,云罗想到唐韶跟她说的那些话,不由暗暗高兴,腮边洋溢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而自以为背对着唐韶不会被他发现的云罗却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毫无遗漏地都落进了唐韶的眼中。
她……高兴就好。
唐韶下意识地为她掖了掖被角,轻轻阖上眼眸。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天气也渐渐热出来,要办喜事的几家女眷都忙得脚不点地。
一下子就到了四月里。
想到云锦烟的婚期在即,云罗虽然早在父亲回新央时已经派人把备好的礼物随身送了过去,可是,想到没能去送她出阁,心中稍有遗憾。
至于新郎官沈莳之,她却一点都没有多想。
纵然年少时一心情丝都系在他身上,可是时移世易,她对他早就没了半点感觉,如今的沈莳之不过是她的堂妹夫而言。
而一直未与范老夫人再有联系的云罗虽然偶然想起她老人家时,心里五味杂陈,可每当她拿出范老夫人送给她的那枚玉佩时,她却对她一点都怨不起来。
正当春日将消的时候,突然接到苏家的帖子——
竟然是狄家要提前迎娶苏谨梅。
云罗询问了来人,才知道,竟然是年前被范府送到田庄上去休养身体的狄夫人病入膏肓,眼看就要不好了。
而狄沛梓作为她唯一嫡子,对苏家提出要提前成亲,希望有这一喜事,能让狄夫人好些起来。
而知道狄夫人身边不行的苏夫人,满口应允。
其实,就算狄家不上门来提,她也打算派人主动去提及此事。
若不能赶在狄夫人过世前成亲,那狄少爷为母守孝,婚事最少要拖后三年。
把苏谨梅留在家里再三年?
苏夫人想想都不答应。
所以当接到狄家的请求,苏夫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既然双方都同意了,狄沛梓迎娶苏谨梅的婚事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挪到了最近的黄道吉日。
云罗知道内中情由,不由唏嘘。
虽然苏谨梅不受苏家待见,可她到底是苏家的女儿,想了想,她还是挑了一件首饰去了苏家添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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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并没有普通人家嫁女儿的喜气洋洋。
云罗去时,苏夫人把她迎到了主屋坐下奉茶,一会儿,得了消息的苏谨兰就赶了过来。
寒暄过后,云罗就说明了来意。
知道她是来给苏谨梅添妆的,苏夫人眼底就闪过一丝尴尬,连声道谢时,语气里藏不住的无奈。
云罗不由关切道:“苏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苏夫人望着她欲言又止,旁边的苏谨兰就接过话头道:“姐姐,哎……我母亲这两天……每日都不安生。”
接着,就把苏谨梅各种刁难的行径都说了个遍。
那些花样五花八门,饶是云罗有心理准备,也听得胆颤惊心。
“这,苏二小姐……怎么如此不明事理呢?”云罗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苏谨梅不甘心嫁到狄家去,可是,事到如今,她这么闹又有什么用。
“是啊,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安静了些,我以为她想通了,却不想这两天为了她成亲的事情,家里的客人多了起来,她竟然就闹腾起来。你都不知道……来道贺的人听到她痛哭流涕地控诉我这个嫡母刻薄庶女,我真是被她气得……”苏夫人提到此事,不禁义愤填膺,说到后来,气愤到忍不住用力咳嗽。
云罗见状,能想象得出来当时鸡飞狗跳的场面,想必为此,苏夫人在众人面前着实丢了脸,所以提到这个庶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既然如此,云罗顿时就打消了去看看苏谨梅的念头,闲话了几句就准备提出告辞。
却不想,门外突然传来了喧闹声。
“让我进去,我也是苏家的小姐,你们这些下贱的胚子凭什么来拦我……”尖亢的女声在从门扉里钻进来。
苏夫人当即变色。
苏谨兰也略有些难堪地看了眼云罗,见云罗正好也在看她,不由一阵苦笑。
听到动静,当着云罗的面。苏夫人只能高声朝门外道:“什么事?”
接着,就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碎步进来的声音。
许久未见苏谨梅,云罗下意识地眯了眼睛看向进来的这抹黄色身影。
纸片般削薄的身段。裹在宽大的衣裙中,不知道她身上的衣裙是多久以前做的了,这么得不合身。
苍白的脸色,尖尖的下巴,高耸的颧骨。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睛却大得出奇,唯一的色彩就剩唇上那点淡淡的粉色,配着苏谨梅身上那套黄色的衣裙,越发显得皮肤白得毫无血色,好像经年不见阳光一般。
云罗暗暗蹙了眉。
这苏谨梅怎么瘦成这样?
从前的婉约清丽都去了哪里?
现在的她形如鬼魅,瞧不出一点年轻朝气。
苏夫人望着曲膝行礼的她,沉声道:“不是说受了风寒吗?不好好地待在房里跑出来做什么?”
说完,就示意旁边的丫鬟婆子去扶她离开。
却不想苏谨梅行动十分灵活,侧首就避过了丫鬟婆子的手,跳到了云罗的身边。抓住她的手臂,高声道:“罗姐姐,你做了唐家少夫人不会就不认识我这个妹妹了吧?”
目光犀利。
这话说得让人十分不舒服,尤其那尖细的嗓音,听到云罗耳朵里,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妹妹,你真是会说笑,怎么就会不认识了呢……你受了风寒,有没有多穿些?你穿得这么单薄,不会加重病情吧?要不要派人给你取件披风来?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先回住处再说。”云罗语气和缓,声音恳切。
苏谨梅捏着她手臂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几分。
“我没事,我没事。”她连连摆手。拉着云罗的手臂一屁股坐了下来。
气得旁边的苏夫人和苏谨兰直发抖,可又不能做什么。
最后,那边原本要“送”苏谨梅回去的丫鬟和婆子就这样垂着头退出了房间,苏谨梅见状,不禁冷笑。
而后,她就转过头来。扶着自己的额头,开始对云罗叙述自己的不舒服。
从身体说到了心里,林林总总,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苏夫人母女苛责她。
可她这样抹黑自己的嫡母和嫡姐,又有什么益处?
云罗不能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下一刻,就有些豁然开朗了。
只听见苏谨梅拉着她的手佯装无辜道:“姐姐,听说狄夫人身子不好,依然还留在田庄上休养。妹妹想想都觉得心疼,这留在田庄上哪里有好大夫能救治,不如接回京城的好。”说着,她就看着云罗,眼巴巴地问她说得对不对。
这样的问题,云罗又能怎么回答?自然是说对。
苏谨梅就乘机道:“那姐姐既然认为也对,不如代妹妹在范老夫人面前提提此事,妹妹我人微言轻,也见不到老夫人的面,不比姐姐,身份贵重,随便说上一句话,旁人都要放在心上。有了姐姐的美言,想必范家自然会把狄夫人的病情当回事情,也许能让她的身子略有起色。”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声,卷翘的睫毛微颤,就像蝴蝶的翅膀。
云罗闻言,不觉有些刺耳。
还未开口拒绝,就听见苏谨梅自顾自地又接下去道:“为今之计,应该是尽心救治狄夫人才是,狄公子身为人子,怎么连孝道都不顾,却只想着娶妻?我虽为女儿身,却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为人子女当孝字当头,妹妹在此,想恳请姐姐为为我铭心志,何必仓促完成婚事,让外人诟病苏家对待庶女轻贱,又越过嫡姐先出阁,有违常理。”
苏谨梅说到最后,竟然义正言辞起来,甚至还跪在了云罗面前。
变动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云罗真是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而旁边被她隐射“苛责庶女”、“轻贱庶妹”的苏夫人母女,脸上则是一阵红一阵白。
两人气得差点鼻孔冒烟。
还是云罗率先开口,道:“妹妹此言,固然是成全了孝道,可你也是想岔了狄公子的一番待母之心,和苏夫人、兰妹妹对你的一番爱护之意。”
云罗目光灼灼,直视苏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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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谨梅不服地辩解:“姐姐这话,妹妹……”
话还没说完,就被云罗挥手打断,义正言辞道:“妹妹,你听我说,狄公子提前迎娶妹妹是何缘故,还不是希望能在母亲病重的时候看到自己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却人生一段遗憾?这是为人子女能为父母进孝的最好行动,而不是浮夸于人事的泛泛空谈。至于苏夫人和兰妹妹,答应狄家提前迎娶,那也是一心为你,为坚持按原来的婚期成亲,那万一狄夫人撑不到十月撒手人寰呢?狄公子为了替母守孝,势必要拖延与你的婚期,这样,妹妹一等就等上个两到三年,到时,妹妹已经多大了?不是凭白耽误时间吗?所以说,妹妹真是误会大家了!他们也是一心为你。”
苏谨梅没想到云罗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顿时愣住。
半晌回过神来,神色就有些癫狂,一下子变脸,指着云罗怒道:“我本以为你是明白人,却不想也是这样蛇蝎心肠之人,与他们这些昧着良心的人蛇鼠一窝。哼,就当我有眼无珠,错看了人。罢了,罢了,你们要把我往火坑里退,我认命便是,谁让我是个没人可怜、如蝼蚁一般的庶女呢……”
说完,苏谨梅竟然当众惨然大笑,那笑声十分凄厉,钻进大家耳朵,都是一万分的不舒服。
而当下变色的苏夫人则颤着身子对这个庶女怒目道:“好你个大逆不道的东西,难不成苏家养你这么些年倒养出仇来了?这狄家的婚事。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在场的哪一个人不清楚是你自己使了下作手段求来的?好,求到手了,又嫌不好,要扔……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吗?可以任你耍着玩……”
却不想苏谨梅反唇相讥,毫不示弱:“是我自己求来的?如果不是你设了圈套让我往里面钻,我哪里就能够在你们母女手中把婚事求到手?你这不是‘既要做**又要立贞节牌坊’吗?”
此话一出,彻底触怒了苏夫人,她没想到苏谨梅说出这等粗鲁不堪的话来。顿时气得发抖。高声喊了两个粗壮的婆子进来,指着苏谨梅厉声道:“给我绑下去,掌嘴一百,让她把心里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都给我打干净了。看她往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地把苏谨梅箍着“扶”了下去。
苏谨梅嘴里又欲说什么。婆子早有准备。一个布团塞进她的嘴里,满满当当,除了呜咽声再也没有其他。
很快。屋子里恢复了平静。
而苏夫人气得跌坐在位置上,一口气灌了一大杯半凉的茶,才觉得心底沸腾的怒水稍微平息些。
想到旁边还有云罗在场,顿时不好意思道:“少夫人,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比她更尴尬的云罗当下表示“无妨,无妨”。
旁边也气得不轻的苏谨兰就对云罗道:“哎,她口口声声说我母亲苛责她,可不怕姐姐见笑,我母亲总是顾忌着旁人的闲言碎语,从那件事发生到今时今日,除了禁她的足,可是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她,她倒好,把我们都当成是泥人了,任着性子撒泼,也好!母亲下了决心管教她,总好过等她嫁进了狄家,被婆家管教的好。”
说到庶妹,苏谨兰隐隐有些咬牙切齿。
云罗心里感慨,但是到底是苏家的家事,她说不能插嘴。
坐了一会,就到了苏谨兰房里单独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提出了告辞。
苏夫人母女一再挽留,她还是坚决坐了马车回府。
就这样,日子转眼而过,苏谨梅的出阁之期到了。
因为狄家境况不佳,又加上范老夫人说了句“一切从简”,作为父亲的苏知府竟然只是让人快马加鞭地送了一封书信回来,委托他的兄长主持婚事,而他则以苏州府事务繁忙不敢擅离职守为由而空缺了自己女儿的婚事。
云罗不知道苏谨梅心里是何感受,只知道,那天去观礼时,苏谨梅就像个木偶,脚步僵硬地任喜娘牵着送出了苏家。
而作为新郎官的狄沛梓狄公子,虽然一身红衣,鲜衣怒马,却没有半点喜色,眉宇间反而处处是轻愁。
想来家中变故,也让这位曾经是天之骄子的少年一下子跌落到了人生的低谷。
幸好,范家派了几位少爷过来一起迎亲,欢声笑语,才让这桩婚事看起来热闹整齐,否则,还真有几分零落颓败之感。
云罗被苏夫人热烈地挽留了下来,用午膳。
正当宴席进行一半时,就看到有丫鬟惊慌失措地领了个小厮跑进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
丫鬟的声音刚出口,就被苏夫人一记目光给止住,那个丫鬟就像挨了当头一棒,顿时蔫了。
而那小厮却不像是苏府的人,穿的衣服不同。
挨着苏夫人一起做的周夫人,周允文的妻子看到那个小厮,目光不禁发直。
苏夫人见状,赶紧对着桌上的客气抱歉地一笑,而后和周夫人起身避到了旁边的小厅,丫鬟领着那个小厮转身跟了进去。
下一刻,就听见小厅里传来苏夫人和周夫人异口同声的一声“啊”。
而后,苏夫人惨白着脸孔任了丫鬟扶了出来,而周夫人则推开扶上去的丫鬟的手,提起裙裾一声不响地往门外飞快走去,都没来得及和众人打声招呼。那小厮则跟在其身后,垂着头低着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周夫人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而苏夫人又是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
众人俱疑虑猜测,交头接耳地低声交谈。
而坐在主座上的云罗心里却隐有不安。
苏夫人脚步蹒跚地对在场客人勉强露出一笑:“诸位贵客……实在是……不好意思,这,突然遇到些……事情……要急着去老太太那边回禀,诸位……自便,实在是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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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夫人万分艰难地把话说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下满堂的宾客,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顿时,屋子里就像炸开了锅。
哪里有宴客的主人丢了满屋子的客人自己走掉的?
自便?让众人怎么自便?
感觉到出大事的众人,哪里还有心思坐下来用什么膳,或招了服侍的苏府下人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或者就乘机提出了告辞。
没了一盏茶功夫,屋子里的宾客悉数离去。
云罗也顺着人流出了苏府的门口,坐上自家的马车赶回了府中。
临出门时,她想找个苏府的下人问问苏谨兰的去处,本意是想和她打个招呼再离开,顺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苏夫人会方寸大乱成这样?
可是,一路上,却发现苏府的气氛紧张和低沉,就像大雨来临的前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穿着苏府衣服的下人,都忙碌地跑着,慌慌张张,每个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慌乱。
她刚到门口,本来大好的晴天,一下子就泼下了倾盆大雨,她当即钻进了马车,临放下帘子时,发现整个苏府陷在了一团暗沉中,来往的人影、慌乱的步伐、惊恐的神情,交叠出一副大祸临头的画面。
苏家……果真是遇上事了。
只不过,是因为祸起周家。
云罗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唐韶带回来的,她当即就联想到了前次唐韶跟她说的河南学子状告科场舞弊的。
“……是圣上要发落周允文吗?”
“嗯,谁也没想到圣上会突然发难,在早朝时大发雷霆,当即就把周允文给下了大狱,众人猝手不及。”唐韶言语淡淡,叙述这件事情时云淡风轻。
云罗就偎在他怀里,问道:“那彭家倒没事?”
“彭阁老虽然已经致仕,可他在先帝在位时,勤勉有加。众人称赞,圣上……”唐韶没有说下去。
云罗就知道他的意思是,彭家暂时还不能动。
“周允文被抓,那周家岂不是要乱套?和周家沆瀣一气的苏家也是风雨飘摇啊!”想到白天观礼时所见种种。云罗忍不住喟叹。
唐韶见她神情怜悯,又丢下一枚炸弹:“苏家还有桩事情呢……”
云罗见他不往下说,顿时疑虑:“还有什么事?”
“狄知府今日正式受审……”
唐韶的话音刚落,云罗就忍不住叫出声来:“今天可是狄公子大喜的日子啊,怎么会……”
这么晦气。
云罗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措手不及。
“我今天离开苏家时。看到宅子里众人惊慌失措的样子,真是心有余悸。”
云罗的声音顿时低下去。
“周家不是已经向陈阁老那边示弱交好了吗?怎么会突然变化?”云罗有些想不明白。
朝堂上的倾轧,虽然无情,可也不是每一步都会逼人致死。
毕竟,收获同盟一个总好过树敌一个。
望着她眼中的不确定,唐韶不由低低叹了一口气解释道:“这周家若是诚心诚意合作,陈阁老也不会下此重手,就是周允文口蜜腹剑、表面投诚暗中使坏,才让圣上看清此人真实面目。”
周允文口蜜腹剑,表面投诚暗中使坏?
云罗大吃一惊。
“那河南学子从宫里出来后。差点就死于非命。”唐韶一言以蔽之。
云罗心中明了,几乎是肯定道:“是周允文派去的人?”
唐韶点头,眸色冰凉:“是,他派人去刺杀,也就罢了,居然还刻意留下了陈府的标记,欲嫁祸给陈阁老。幸好,陈阁老早有防备,待这河南学子出宫后,暗中派人保护。及时救下一命。否则,此刻,恐怕就不是周允文被抓,而是陈阁老被问罪了。”
这周允文竟然如此阴毒?
连栽赃嫁祸的法子都想到了……
怪不得圣上发作了。周允文显然不愿意与圣上合作。
那只能是自取灭亡了。
了解到事情前因后果的云罗点了点头,而后就问道:“那西北侯就这么平静地等着束手就缚?明明知道彭家、周家先后倒戈,虽然周家最后这么是假意投诚,可如今被抓起来,周家已经是没用了,那西北侯就一点都没有警觉。任圣上宰割?”
不,肯定不会。
西北侯若是如此乖顺之人,圣上何必如此投鼠忌器?
“张岩昭可是西北的一匹狼,青面獠牙,每次攻敌,都是尖牙咬喉,一击而中。”唐韶摇头,面色凝重,“这样的人,因为儿子被俘,才不得已遵旨回京,可他又怎么会乖乖地就地认输?”
云罗想想也是,张岩昭当年能为了登上将帅之位,把对他有提携之恩的林大将军就是她的外曾祖父冤枉叛敌,哪里会肯就此罢手?
况且,他在西北耕耘这么些年,拥兵自重,早就不服圣上,恐怕,此时的平静是为了致命一击。
“拙山的意思是……他会起兵?”话一出口,云罗的脸刷的白透。
如果真如她所言,战事一起,那就是狼烟四起、百姓遭殃。
“圣上迟迟不动手,就是怕逼他太甚,造成兵变。”唐韶站起了身子,望着窗外,言语忧忧,“把人困在京城,就是为了群龙无首,西北无法起事。”
“可这终究不是治本之法。”云罗一针见血,“若西北兵权一日不能重归圣上之手,那西北侯还是没人能撼动。”
唐韶点头,目露赞赏:“罗儿好见解。”
“所以,圣上设局把他调回京城,是不是同时也找了人去暗中接手西北?”云罗想到某种可能性。
“呵呵呵……”唐韶闻言,仰头大笑,长臂一揽,眉目舒展道,“你都可以当女诸葛了,三言两语就被你把圣上的计谋给窥破。”
言辞间难掩骄傲。
云罗就忍不住横了他一眼,继续道:“所以,京城的水越是搅得浑,让西北侯无暇顾忌,西北之事就越是能进展地顺利?”
唐韶重重点头:“对,所以,朝中才会如此热闹。只要事事与西北侯有关,其根本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撼动其根基,而是只求能吸引住他的注意力,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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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格局,云罗吃惊之余,又忍不住佩服当今的这位圣上,虽然年轻,可城府如此之深,着实让人惊叹。
“自小在宫里长大的,经历的比旁人复杂许多,自然会比我们想的深想的远。”唐韶似是看透她的心思,对她解释。
云罗点点头,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话题一下子转到了范家身上:“最近范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因为范老夫人是前兵部尚书李敬宗女儿的缘故,云罗如今对范家的动静说不出的关注。
“范家……”唐韶却出人意料的迟疑。
云罗顿时警觉道:“怎么了?”
“狄知府是范老大人的嫡亲外甥,如今他受审,范家居然袖手旁观,我总觉得不符合常理。”唐韶解释。
“可说到底狄知府到底只是个外甥,范老大人不至于为了一个外甥把自己全家都搭进去吧?”云罗却觉得这也没什么解释不通的。范家自己有三个儿子在朝中身居要职,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甥而把儿子的前程搭进去?
“可若这个外甥是为了范家办事而被抓了呢……”唐韶的话却让云罗顿时无话可接。
“范家与西北侯的关系不是还没摆在明面上吗?说到底圣上要把范家归在那一派人马里,也是要拿出真凭实据的。更何况,宫里还有为圣眷优容的德嫔娘娘呢……”云罗半晌后找到了理由反驳。
唐韶撇了撇嘴,并没有说下去。
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
烛火幽幽中。云罗道:“如今,听拙山的言语间,分明隐晦暗示这范家是最为棘手的人家。”
噼啪一声,烛火跳跃,映出云罗半明半暗的眸子。
“嗯,罗儿……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唐韶在她的注视中,长长一叹,“历代这兵权调度是掌握在五军都督府的,可是……却在先帝时代有了例外。”
例外?
云罗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就听见唐韶同她一五一十道来:“因为先帝登基头上几年。大肆地罢黜了朝中官员。五军都督府里也不能幸免。可当时又不能把职能空缺,故而就把兵权调度的权力放到了兵部尚书的手里,也就是范老夫人的父亲李敬宗的手中。”
居然是这样。
“那范老夫人父亲手中的权力岂不是很大?”云罗吃惊地问道。
唐韶轻轻点头,道:“那是自然。后来先帝也意识到此举不妥。就渐渐地把一部分兵权调度收回到了五军都督府。可还剩三分之一留在了李敬宗手里。所以。虽然李敬宗已经过世,可其实范家依仗着岳父大人的名头,在西南军中颇有威望。尤其西南的守将都还是一批和李敬宗有着深厚交情的老将,他们与范家素来亲睦。”
唐韶话里话外十分无奈。
“那为何不把西南的守将都换了?这样不就可以解决难题了吗?”云罗一脸无辜道。
唐韶不由苦笑,低头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傻瓜,这将帅哪里就是这么容易替换的?先不说,一下子要找出这么多数量能力相当的人来取代前任的守将十分困难,就是有了这么多人可以去替代,也不保证他们能坐稳守将的位置。军中……是一片和朝堂截然不同的天地。”
唐韶曾经出身军伍,他对军中的相处模式知之甚深,所以说起这些才会心领神会。
可对于云罗却又完全不是了。
她压根就听不懂唐韶口中对军伍的描述。
唐韶便把自己当年在西北从军时的一些事情对她娓娓道来。
当云罗听说,当兵的人靠拳头来决定谁做老大时,双眸不禁瞪得如铜铃大。
不敢置信道:“你们这样每日打架,不就是斗殴吗?就没人管吗?”
唐韶看着她惊讶的表情,不禁情绪高涨,嘴角轻翘地道:“军中向来奉行英雄,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这是最简单公平的原则,比朝廷上的那一套反倒直接有效,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复杂。”
“那打胜的人固然神奇,落败的人呢?”云罗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十分好玩。
“输了就给赢的人洗衣、打饭、整理军务……就像……”唐韶略顿了顿,而后道,“就像小跟班一样。”
“这么夸张,居然还让输的人干活啊……”云罗忍不住撅起了嘴,秋水般的眸子里波光粼粼,就像雪影卖萌时的样子。
唐韶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云罗就不依地看着他,故作生气道:“你笑什么……人家又没当过兵,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啊!”娇娇的声音让唐韶一路酥到了骨头里。
他伸手就把云罗抱在了怀里,一只手悄悄地沿着腰线伸进了衣襟里。
指腹间的触摸顿时带起了一股颤栗,云罗的身子微微颤抖,脸孔滚烫。
“那照你这么说,圣上就拿范家没办法不成?”云罗忍着娇喘,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思绪不混乱。
“一步一步来,不可能一蹴而就。”剩余的话就淹没在他俯身的唇齿间。
云罗想闪躲,却被他箍在胸前的一方天地里,无处可逃。
一室旖旎。
第二天,本应该回门的苏谨梅和狄沛梓却一个都没见到人影。
到第三天的时候,苏谨兰就急匆匆地派人来见云罗。
等云罗见了来人,听到带来的消息,吃惊地半晌都没能说话——
“少夫人……我家二小姐,不,新姑奶奶,没了。”
苏谨梅死了。
苏谨梅怎么会死了呢?
她立即问来人是怎么回事,来人吱吱唔唔地不肯说,只说昨天半夜,狄家新姑爷派人上门来报丧,因为宵禁,苏府当时没能立刻派人过去瞧,到了今天一早,天刚亮,苏夫人领着人直奔新屋,看到新娘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早就没了气息。
好端端的喜事,怎么转眼就成了丧事?
本来就焦头烂额的苏夫人当场就闭过了气、晕了过去。
幸好旁边服侍的人眼明手快接住了她,又是给她掐人中,又是替她揉胸口,才总算没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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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听到这些,连忙问,现下苏夫人在何处。
来人就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答:“我家夫人领着人不知为何直奔范府而去了,大小姐听到了此事,心里焦急,就吩咐奴婢来给少夫人请个安,问个讯。”
苏夫人带人去了范府?
苏谨兰派人来问她该怎么办……
云罗顿时一头黑线。
这范家是狄家的舅家,又是苏谨兰的未来婆家,苏夫人领了人去范府,不管出于何种缘故,范家都应该会和苏夫人促膝长谈。
可是苏谨兰却为何如此担忧,甚至还派了人来她这边通风报信?
一时间,云罗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想了想,她便对来人道:“你先回去吧,就跟你家大小姐说,我知道了。有什么情况,你们再来禀报就是。”
云罗都如此说了,来人自然不可能再多说什么,然后就曲膝行礼跟着红缨退了下去。
等红缨再进来时,云罗就吩咐她派了人去范府门口打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红缨领命就出了屋子去找人吩咐下去。
到了日落时分,红缨派出去的人就传了消息回来——
“回少夫人的话,奴婢有个干娘在范家做下人,她跟奴婢说,这苏家二小姐新婚头晚上就和狄公子闹得不可开交,两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起了口角,后来甚至动起了手。因为新房是范家大夫人给准备的,当时考虑到方便,新房就置在了离范家隔一条胡同的宅子里。派在新房服侍的都是范家临时拨过去的人,下人看到两位新人动起了手,吓得六神无主,当即就跑回了范府去请示了主子,范家大夫人领了人就赶了过来,屏退众人进了新房劝架,后来过了好几个时辰才出来,等范家大夫人走了之后。狄公子也随即离开了新房,过了会儿范家的大少爷来了,和狄公子两人在书房喝酒。下人们不敢靠近新房也不敢去打扰书房里的新郎官和范大少爷,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惴惴不安地等到晚上。想问新娘子要不要用膳,结果,一进去,就看到……人没气了。”
“而下人发现了新娘子居然横死在新房里,连忙派人去找新郎官。是在范府找到的人,这下,范家自然也知道了新娘子死在新房的消息,立即派了人随着新郎官回来,然后再连夜派人去通知了苏府,后来的事情,少夫人应该都知道了。”
“那看来新娘子是自尽的,并非死于他人之手,为何苏夫人要跑去范府?”云罗直觉内里不简单。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是为何。只是。听奴婢的干娘说,府里传言……”说到此处,回话的人目光闪烁,言辞闪躲。
云罗便看了眼红缨,红缨意会,到门口去查看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才回来对云罗点头示意。
云罗就对回话的人温声道:“你只管说。”
那人就压低了声音,郑重道:“听说,新娘子临去时手心里攥着一块衣角。同范大少爷身上的一模一样。这是苏夫人听闻死讯连夜赶过去,察看新娘子的时候才发现的。”
苏谨梅临去,手心里攥着的是范晓喻身上的衣袍衣角,这意味着什么?
云罗心中大骇。这下才回过神来,为什么苏谨兰要派了人着急忙慌地来找她了。
竟然是这样的内情。
而苏夫人去找范大夫人,恐怕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云罗忍住心底的惊骇,抬眸对跪在地上回话的人沉声道:“你做的很好,红缨,赏!”说完。就看到红缨递了一个荷包给那人,那人千恩万谢。
“今天的事情,一个人都不许说,你先下去吧。”云罗嘱咐道,那人再三保证自己跟任何人都不会说,才磕了头退出屋子。
而云罗,不禁支着肘陷入了沉思——
这苏谨梅的死如今看来大有可疑,关键,还和范家大少爷扯上了关系。
苏谨梅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临死前手心里攥着范家大少爷的衣角?
她正冥思苦想之际,外面却是风云变幻。
本来狄知府的事情拖延至今,终于开审已经万众瞩目,再加上他新进门的媳妇在新婚第二日横死在新房的消息不胫而走,狄知府的案子更加受多方关注。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件案子。
唐韶晚上回来,难得陪云罗用了一顿晚膳,两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苏谨梅的死上面。
“拙山,这苏谨梅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身亡?好蹊跷啊……”
唐韶点头,脸上神色不动,道:“这事恐怕只是个开始。”
云罗闻言,忍不住打量了一眼唐韶的脸色,见他依然是那副冷硬无言的表情,心里却有了自己的想法。
“我听说,苏谨梅临死前手心里攥着一角衣料。”云罗试探地望着他,注意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唐韶点了点头,毫无意外。
云罗心里渐有所感,顺势道:“这事情万一传出去,恐怕……”
她一脸忧心忡忡。
唐韶就微微一笑,伸手把她搂在怀里,逗弄她的长发道:“旁人的事情,不要你费神了。估摸着,此刻范、苏、狄三家人家最一致的想法就是赶紧把人发丧了,入土为安。”
这样就可以避免事态扩大。
点头赞同的云罗转念而后明媚一笑,冲着他撅嘴撒娇道:“哪里是我想管啊,你不知道,兰妹妹,就是苏家的大小姐一早就派人来告诉我这件事了。”
“这样的事情,大家都讳莫如深,你别搀和。”闻言,俯在她颈畔的气息微微一顿,而后说了这么一句。
看来事情很复杂,他的意思是让她不要牵涉其中。
云罗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而后便道自己回避,就不再提及此事。
两人转而说起了其他的闲话。
果不出唐韶所料,当夜,狄府在苏家、范家都有人在场的情况下,把红绸通通撤下换上了白布,准备秘密发丧。
可惜,天不从人愿。
事情在当夜,突然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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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谨梅诈尸!
当云罗知道这个消息时,惊诧地连连咂舌。
她忙问红缨怎么回事,红缨还未开口,旁边的紫薇已经迫不及待地跟她形容:“少夫人,你可不知道,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说狄家、范家、苏家草菅人命,所以死者亡魂不安,怨气冲天,从阴间跑出来为自己倾诉,在给她入殓装棺时,口、鼻、耳、眼同时七窍流血,吓得抬尸首的人当场屁滚尿流,一个个都晕了过去。”紫薇绘声绘色地道,“听说,当时苏家和范家的夫人们都在,听到跑出来的人惊慌失措地说诈尸了,还呵斥下人‘妖言惑众’,可等自己进去看了,一个个都吓得尖叫连连,什么‘夫人仪态’、什么‘世家气度’,通通都丢个干净,尤其是苏夫人,就是死者的嫡母,据说进去之后就没能跑出来,听说……”说到此处,紫薇突然停住了,一脸忌讳地看了四周,红缨就骂了句‘快说’,她就低着嗓子阴恻恻道,“听说,新娘子的鬼魂去掐了她的脖子,她差点窒息而亡。”
话音一落,云罗就觉得身上一寒,青天白日,顿时觉得背后阴气森森。
红缨看到主子脸色发白,当即敲了一记紫薇的额头,斥责道:“大白天的,说什么瞎话。哪里有什么鬼魂之说,这世间,从来就只有人行鬼事’。”
红缨的话顿时打破了一室的异样气氛。
云罗忍不住“扑哧”笑出来,指了紫薇道:“你个小丫头。说鬼故事倒是挺能渗人的,下次派你去吓人。”
紫薇就咧咧嘴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旁边的红缨皱着眉头看向云罗,道:“少夫人,你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云罗淡淡一笑,眼底就有了讥诮,“不过,正如你所说,‘人行鬼事’,一切肯定是有目的。”
到了晌午。云罗就听到丫鬟禀报说苏家大小姐派人来见她。
她想了想。本想拒绝,可转念又改变了主意,吩咐丫鬟把人领进来。
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娉婷身影出现在云罗的视野里。
“妹妹。”云罗认出了来人正是苏谨兰,当即变色。示意旁边的众人悉数退下。
红缨等搁了茶点。权当什么都没听见。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姐姐。”苏谨兰抬起螓首,露出泫然若泣的脸庞。
云罗赶紧扶了她往旁边坐下,关切道:“怎么了。妹妹?你怎么会突然如此打扮过来?”
苏谨兰就用帕子掖了掖眼角的水光,红着眼睛看向云罗,毫无征兆地曲膝蹲下行礼。
云罗见状,赶快伸手去扶她,着急道:“妹妹,这是怎么了,有话直管说,做什么要行礼啊!”
“姐姐……求你救救我和我母亲吧。”苏谨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话音一落,云罗心里就大概清楚她是为何事而来。
见她情绪如此激动,拒绝的话就这样在喉咙口打了个转,没有说出口,只能拿出手帕为她拭泪,闭口不接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苏谨兰终于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双手紧紧地握住了云罗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姐,姐姐,你就答应我吧。”
望着她莹白的脸上泪光点点,说不出的无助和哀切,她心一软,朝她温柔一笑,道:“你这样一上来就哭哭啼啼地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我都不知道你和你母亲到底遇上什么事情了,让我怎么回答你?”
“姐姐,你难道没听说吗?”苏谨兰眼底闪过不可思议。
云罗装傻道:“听说什么?”
“我那个妹妹……她已经没了。”苏谨兰提到苏谨梅的死讯,神情间困顿鄙夷,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道,“我那日特意派人来通知过姐姐。”看到云罗点头,她接下去道,“可是,昨夜,狄家为她发丧,却突然出了……”说到此处,她的眼神中充满惊恐,就好像看到了十分恐怖的事情,双眼睁得又圆又大,道,“抬她入棺时,突然七窍流血,后来,后来……”苏谨兰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褙子,吞咽了一下口水,惊魂未定道,“她还诈尸了。”
话一说完,她害怕地前后左右看了一下。
情绪十分不安。
云罗立即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用她那特有的安定人心的嗓音道:“妹妹,别害怕,也许是众人夸大其词,以讹传讹呢?”
苏谨兰闻言,哭声嘤嘤:“姐姐,你所言正是妹妹本来所想。妹妹从来不信这鬼神之说,可是……这是我母亲亲身经历,不敢有丝毫妄言。姐姐,你不知道……我母亲她……后来请大夫诊断后,喉咙内部声带损伤严重,可是明明表面看不到一点伤痕。若说是人为的,又怎么会脖子里一点伤痕都没有,又没有他人靠近,就这样突然莫名其妙地喉咙里受了伤,差点窒息呢?”
苏谨兰讲到这些,目光隐隐发直,身子微微发抖,一副“你不能不信”的表情。
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云罗顿时糊涂起来。
这世上难道真有鬼神之事?
念头闪过,她有一下子否定了。
不,若世间真有厉鬼伸冤之说,那她外曾祖父林氏满门冤魂,怎么就没见有一个两个显灵?
坚定心念的云罗定了定神,抬眸对苏谨兰道:“妹妹,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暂时未可知。你先不要自己吓自己。我且问你,如今,你妹妹……是否已经入殓?”她微微停顿,见苏谨兰脸色稍微和缓了些,才郑重问道。
没想到,苏谨兰闻言,一阵发懵,而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后来,他们把母亲接回来之后,狄家那边什么样的光景,谁也不知道,也没有消息过来。也许,人还躺在床上吧!”她十分不肯定,言语间避忌。
云罗忍不住就叹气。
诈尸的事情一出,恐怕谁都吓得抱头鼠窜、唯恐避之不及,可却没有一个人再去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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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忍不住叹气,这帮人,肯定是被“诈尸”给吓坏了,却把原本就装棺的尸体给丢在了床上。
想到这个,她就对苏谨兰正色道:“我年纪轻,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你来问我,我也只能跟你说不知道该怎么办。”见苏谨兰神色间十分难受,她又道,“这样的事情,我觉得,你不如去求范老夫人。旁人也就罢了,你是将来要进范家大门、做范家的嫡长孙媳的,这次的事情又与你们几家密切相关,你既是苏家的女儿,又是范家的未来媳妇,虽然处境尴尬,但却对处理好此事责无旁贷,妹妹,你说是不是?”云罗一脸真挚。
苏谨兰闻言,倒是把满脸的惊悸都敛了去,眉宇怔忪,开始认真思索起云罗的提议来。
她本就是个聪明人,云罗几句话一点拨,她就明白过来,而后迅速地下了决定,也不扭捏,起身跟云罗曲膝行礼致谢后,就匆忙告退。
而苏谨兰刚走,陈老夫人就派了人过来,说是给唐夫人请安。
来人去见唐夫人时,云罗并不在旁边,还是来人见过唐夫人后提出要拜见唐少夫人,唐夫人就派了王嬷嬷把人领到了落霞院。
云罗在落霞院的主屋见了来人。
是个圆脸的妈妈,姓姜,显然已经上了年纪,满头的银霜,可精神却很好,尤其是一脸的笑容,和她的主子陈老夫人如出一辙。
王嬷嬷把人领了过来,给云罗请过安后就离开了。
留了那位姓姜的妈妈在云罗跟前说话。
姜妈妈就把来意说了清楚——
原来,陈靖安的婚事本来请了周允文的夫人做媒人的,可如今周允文下狱,周家乱成一气,这个做媒的事情自然就作罢。所以,陈老夫人想请了唐夫人做陈家的媒人。
姜妈妈说:“少夫人,我家老夫人让我来求少夫人,希望少夫人在唐夫人面前美言几句,能答应下来。”
这样的事情。她哪里敢替婆母作主?
可是,既然陈老夫人开口了,她自然不能推辞,微笑着对这位姜妈妈道:“老夫人的意思。晚辈知道了,你回去替我转告老夫人,晚辈自当尽力。只是我母亲那边,顾忌颇多,晚辈没什么把握。”
云罗把话说得比较委婉。
那位姜妈妈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笑着点头,而后道:“奴婢知道,奴婢知道。所以我家老夫人特意请了夫人和少夫人明日去府里赏花,到时,老夫人会向夫人当面提及,还请少夫人到时候美言。”
原来,陈老夫人已经料到婆母未必肯答应,所以一早就想到了。
那边姜妈妈继续道:“刚刚奴婢去夫人那边请安磕头时,夫人已经答应明日带着少夫人一起去赴宴。”
既然婆母肯答应去陈府赴宴,那就说明她对陈老夫人十分尊敬。
闻言。她顿时就放心起来,笑着对姜妈妈点头道:“既然如此,我自然会跟随母亲一起过来,请老夫人放心。”
姜妈妈听完,笑得像朵花一样。
而后,云罗就派人把她好生送出去。
到了晚上去芳萋院请安时,唐夫人顺便把明天带她去陈府赴宴的事情说了遍,云罗连忙乖顺地表示自己是否需要准备些什么。
唐夫人倒是一脸无所谓,看了她素净的打扮,而后淡淡道:“你才新婚。穿得隆重些为好。半夏,去把我那套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金步摇拿过来,装好了给少夫人带回去。”
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赤金步摇?
光听名字就可以想象它的奢华。
云罗愕然之余,就看到半夏捧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过来。
薄如蝉翼的翅膀。栩栩如生的凤头,剔亮耀眼的金身,珠光宝气的光芒,珍贵无比的各色宝石,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暇,显示着工匠的超高工艺。
这是云罗平生所见最让人过目不忘的金步摇。
当半夏把它呈到面前时。她被那流光溢彩的珠光耀得睁不开眼睛。
“母亲,这步摇太贵重了,儿媳不能收。”云罗诚惶诚恐地拒绝。
唐夫人闻言,脸色微有不虞,道:“给你,你就收下吧!我就拙山一个儿子,就你一个儿媳,手里的东西不给你们,还能给了旁人去?”
云罗听完这句,心里一酸。
她没想到有一天,高高在上的婆母会对她说出这样情真意切的话。虽然婆母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冷冷淡淡的,可是……话里的意思却让她潸然泪下。
“母亲……”云罗发自肺腑的高兴,笑容灿烂,可是眼前的泪雾却越来越多,她拿着帕子拼命地去擦拭,却怎么都拭不干净。
眼泪越来越多。
不一会儿,帕子上水渍净润。
唐夫人见状,面容微微异样,别过头,对旁边的半夏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东西交给少夫人身边的丫鬟。”眼中却闪过一丝感动。
半夏闻言,当即捧着那匣子低头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他们婆媳二人,静悄悄的。
唐夫人伸出手,别扭道:“赶紧拿帕子擦擦。”
是一条素色的帕子,上面绣着一小丛兰花,简约而精致。
安安静静地躺在唐夫人的手心里。
云罗顾不得心底的怔忪,感动中接过了婆母手心的帕子,细心地在脸上一点一滴地擦拭。
屋子里,婆媳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泪意发酵过后的咸涩,却格外的温暖和湿润。
“媳妇失礼了。”平静过后,云罗睁着水色红漪的细长眼眸曲膝蹲在了唐夫人跟前。
“起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唐夫人表情十分不自然,虽然言辞还是淡淡的,可眉宇间却丝丝和善。
望着神情高寡、气质卓绝的婆母,云罗心里却有种绝境逢春的感觉。
贵为隆安郡主的婆母,能如此和善地与她说话,能推心置腹地袒露心声,能因为要带她赴宴而赏她首饰……
虽然与她梦想中亲如母女的婆媳相处场景相处还远,可至少改善显著。
谁又能肯定,将来她和婆母不能亲近到如母女一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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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闪过,她的信心越来越足,眼角眉梢也洋溢着喜色,就像一场春雨后枝头盛放的花朵,耀眼地让人无法忽视。
看着她表情变幻的唐夫人,眼底跃起一小撮火苗,星星点点。
“听说,你的药停了?”唐夫人突然问她。
云罗就想到了唐韶练习寒冰诀对子嗣的有碍,她的神情就有了几分落寞,而后低声答道:“是的,母亲。”
“我瞧你十分单薄,身子骨有些弱,是应该好好调理。既然拙山找来的大夫不对症,那赶明儿把给我看诊的御医叫过来给你瞧瞧。让他给你开些强身健体的方子,调理调理身子。”唐夫人面色平静地看着她道。
婆母要给她请大夫调理身子?
一时间,不知道婆母是否清楚唐韶寒冰诀有碍的云罗只能含含糊糊地点头答应,道谢过后,唐夫人就挥手示意她退下。
等她离开后,唐夫人就把半夏喊了进来,交代她:“明日,你拿着我的名帖去一趟太医院的曹太医家里,就说让他尽快到我府上来。”
半夏当即吃惊道:“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给少夫人把脉。”唐夫人瞪了眼半夏。
半夏恍然大悟,捂着嘴巴直点头[ ,低声地自言自语道:“夫人是想抱孙子孙女了。”
唐夫人一脸尴尬,而后沉下脸斥责道:“胡说。”看到半夏低头噤了声,她又不禁放柔声音。目露惆怅道,“如果是平常人家,恐怕做婆母的早就催着开枝散叶了,可是,我们府里……”
唐夫人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余一声喟叹。
等唐韶回来,听说唐夫人要给云罗请大夫开方子调理身子,什么都没说,过了会儿就独自一人去了芳萋院。
芳萋院主屋里,只有母子二人。
“母亲。听说你要请太医来给罗儿调理身子?”唐韶脸色如常地望着主座上的唐夫人。
“是啊。”唐夫人的声音却渐渐有了怒气,“怎么,你不乐意?还是你认为我会害她?”
“母亲,我自有分寸。希望你不要干涉。”唐韶深深地看了眼母亲。见唐夫人目光一瞬不瞬地回望着他。最后凝声道。
唐夫人却是怒气上了头,霍然站起来,指着唐韶的鼻子道:“难不成你以为我会人在你媳妇的汤药里动手脚不成?我也是个母亲。我也想含饴弄孙,可你怎么就一副认定我会害了她的表情?我这个做母亲的,在你心目中就这么的……不堪吗?”
唐夫人近乎咆哮。
唐韶皱了皱眉,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可你明明反对她有孕的。更何况,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此时根本就不能让她有孕,否则对她对子嗣都有碍。”
唐夫人听完他的话,深受打击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沉痛道:“我知道她此时不宜有孕,但等过了一段时间,她终有一日会怀上唐家的子嗣,我这个做婆母的,想要提前为她调理身子,有什么错?你一副防贼的样子,难不成我对她好一些,都不可以吗?”
说到最后,唐夫人激动地近乎半吼。
唐韶没想到自己母亲内心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他一时愣在那边。
唐夫人吼完,人就软软地滑了下去靠在垫子上,拿着帕子掩住眼角的失落、委屈和水光。
过了半晌,唐韶望着她道:“母亲的心意,我知道了。此事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说完,就起身,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而后,转身离开。
等到唐夫人反应过来,发现他已经离开,气得连哭都忘记了。
“这小子,他……”口吻虽然还是生气,可却因为他那句“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而阴霾散尽。
等晚上,唐归掩回芳萋院休息时,发现自己的妻子今晚的心情格外好不禁笑着同她打趣:“哟,今日发生了什么好事情,瞧我家夫人心情很不错啊。”
唐夫人一脸莫名其妙,摸了把脸颊,然后意识到他的调侃,用力瞪他:“这么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这么没正形。当今儿子媳妇知道了,笑你‘为老不尊’。”
闻言,唐归掩顿时啧啧称奇,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夫人,从你嘴里说出来儿子媳妇这么顺溜,倒是让为夫的觉得奇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唐夫人神情有些不自然,避过他的目光,咳嗽了一声,嘴硬道,“就你大惊小怪。”
“从前是谁跟我发誓说肯定瞧不上的?怎么才一段时间,就改变态度了?”唐归掩言语虽然笑谈,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光芒,“害得我还要费了唇舌安慰半天。早知道今日,当时我就不用绞尽脑汁地想词了……”
唐夫人闻言,脸涨得通红,不依道:“我现在哪里就瞧得上了……还不都是看在拙山的面子上!既然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样?不是只能认命吗?”
她犹在为自己辩解。
还是唐归掩不说话,上前轻轻地搂住了她:“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我知道你是怕真相大白的那天,他们之间会不会起变化。可你要对咱们的拙山有信心。当年病魔如此无情,人人都说他没救了,不还是让他活了下来吗?这个妻子,是他自己选的,有什么,也都让他自己去承担吧!我们做父母的,亏欠他太多,别的帮不了他,至少能做的是背后默默地支持。”
唐归掩越说声音越低沉,几乎听不见。
可唐夫人却是一字不差地全部听了进去。
她半晌没有说话。
抬头时,唐归掩才发现自己的妻子早就泪水涟涟了。
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许久之后,唐夫人才在他怀中幽幽道:“兜兜转转,最后她还是进了我们唐家的门,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难道,是老天有意为之,让前人的恩怨在后人身上结束?你说,是不是?”
唐归掩却久久未答话。
唐夫人也没有抬头去征询,只是相对沉默。
月,挂在空中,一派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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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这次的赏花宴,范围较之上次陈老夫人的寿筵更小了,总共才邀请了唐府婆媳、许太太母女和建宁侯府的二夫人这几人。
当云罗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眼中都闪过了惊艳。
今日的她,桃花云雾烟罗衫,拖地烟笼梅花粉色百褶裙,一把乌黑的青丝梳了一个坠马髻,髻上的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赤金步摇熠熠生辉。
众人都还未开口,杨二夫人就站了起来,迎过去,拉着云罗的手啧啧称奇:“弟妹好生标致啊,这一身的气派,果真是有我们郡主姑姑的风范。”
说着,就朝旁边的唐夫人挤眉弄眼道:“姑姑,我说得可对?”
唐夫人笑了起来,一脸拿她无可奈何的表情,对着旁边的陈老夫人道:“老夫人,让你见笑了,这孩子一张嘴,一开口就没有旁人说话的份了。”
眉眼间却是对杨二夫人的宽和慈爱。
陈老夫人笑呵呵地接话:“哪里,哪里,她这张嘴,我喜欢着呢,有她的地方,热闹……”
“那敢情老夫人把我当解闷的开心果来着了……”杨二夫人微一撅嘴,神情娇俏。
旁边的唐夫人就瞪了她:“胡闹,不许跟老夫人贫嘴。”
陈老夫人就哈哈地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就是喜欢她这样,跟个开心果似的,一句话就能让我笑……”
伸手摸了摸杨二夫人的脸蛋,而后就去拉云罗的手,对着众人道:“瞧瞧,瞧瞧,也就唐夫人有这样的福气,能找到这样精致的儿媳妇,站在人群里,像幅画似的。”
旁边的许太太陪着点头笑,可目光却在搀着陈老夫人一侧的芸娘身上转过,微微一暗。
芸娘穿着一袭翠绿百蝶穿锦衣。陪着金丝白纹昙花百褶裙,梳着灵虚髻,插着一支玉蝴蝶步摇。
每走一步,蝴蝶翅膀颤动。让人觉得别致而新颖。
云罗没来前,杨二夫人使劲地夸赞了一番芸娘灵秀动人。
可云罗一来,连许太太都不得不承认芸娘的黯然失色。
云罗似是有一种魔力,眼波婉转间,就像湖光山色迸发。让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她是唐家的儿媳妇,芸娘比不过她,也是情理之中。
许太太连忙自我安慰,把刚刚冒出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单凭云罗头上那只金步摇,一看就不是民间的工匠能做的出来的。说不定是宫里的东西!
念头刚闪过,就听见杨二夫人指着云罗头上的步摇笑道:“姑姑,你对弟妹可真好,这金步摇我记得是你去年整岁寿辰时,中宫娘娘特意派了尚宫局的人精心打造送给你做寿礼的,没想到。你居然把它送给了儿媳妇。你可真大方。”
众人这才知道金步摇出自宫中,都露出怪不得如此的表情。
而云罗心里更是百感交集,她没想到这金步摇对于婆母竟然有这样非同一般的意义,中宫娘娘赏赐给她的生辰礼,她居然就这样送给了她。
神色间,就有感动溢出来。
唐夫人却面色如常,随意道:“我看我媳妇平日穿戴素净,想着老夫人是邀我们来赏花的,春光灿烂中,我是老婆子一个了。没办法穿红着绿的应景,你们这群年轻的却可以,就特意嘱咐了她穿鲜亮些。这步摇,也是瞧着配她今天这身衣裙。所以就给了她,可没你说的那么好……”
杨二夫人就抿嘴一笑,朝着唐夫人回嘴:“姑姑,你还老婆子呢!谁不知道你是京城里有名的美人啊!”说完,又转过头对云罗努嘴道,“弟妹。你说你婆母老了吗?”
“母亲花容玉貌,我都惭愧。”云罗接过话道。
杨二夫人就煞有其事地说:“姑姑,你看,你花容玉貌呢,哪里老了!不许拿来寒碜我们。”
唐夫人就拿她没办法地直摇头:“你就贫嘴吧!”
可眼底的笑容却显示了心情很好。
云罗见了,心里也欢喜,同旁边的杨二夫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对方朝她眨眨眼睛,释放默契,云罗感到对方的热情和亲密,不禁回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两人相视而笑。
一番笑闹寒暄,气氛好得不得了。
陈老夫人引着众人到了赏花的水榭坐下,丫鬟们川流不息地上各色点心、茶水。
不一会儿,陈老夫人就吩咐芸娘道:“丫头,去给唐夫人倒茶。”
芸娘听话地起身执了茶壶想要去斟茶。
唐夫人就在旁边连声道:“不用了,老夫人太客气了。”
陈老夫人坚持,芸娘就奉了热茶,呈到唐夫人眼前。
唐夫人淡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浅啜了一口,姿态优雅地搁了茶杯。
就听见陈老夫人指了芸娘对唐夫人道:“这丫头,夫人瞧着怎么样?”
云罗意识到,陈老夫人要转入正题了。
唐夫人看着芸娘,点头赞:“不错,老夫人身边的人,哪里会有差的。”
陈老夫人就顺势道:“夫人瞧着,这丫头配我家那个小的,可般配?”
许芸娘配陈靖安,唐夫人对这桩婚事略有好闻,此刻自然说好。
陈老夫人就端起茶杯敬唐夫人:“夫人,如今,可是有事要麻烦您啊……”
唐夫人顿时想到本来传闻要做陈家媒人如今却出事的周允文,她意识到陈老夫人所说的“要麻烦她”是什么了。
她的神情就有了犹豫,举起自己的茶杯同陈老夫人碰杯道:“老夫人哪里要这么客气的,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是,你也知道我的,时常会被宫里的贵人喊进宫,难免就会疏怠了京城里的夫人们。我也听说过,人家背地里是怎么形容我的,说我……‘高高在上’、‘不好亲近’……我认了……”唐夫人自我调侃,没有半丝放在心上。
陈老夫人却是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唐夫人,不太愿意做陈家的媒人。
旁边的许太太闻言就有些焦急,暗地去看云罗。
云罗朝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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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老夫人,”云罗微笑着开口,把众人的视线一下子拉到了她身上,她十分满意众人的反应,道“我听说过一件传闻,说我朝开国之初,朝中有十对佳偶结成鸳盟,都是由当时的中宫娘娘下旨赐婚,一时传为佳话。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云罗眉眼弯弯,一副求证的表情。
出身皇室的唐夫人自然知道这段历史,点头道:“此事却是如此,当年十对佳偶都是我朝青年才俊、美女佳人,十分般配啊。不想坊间也有耳闻。”
云罗点头,继续道:“是啊,媳妇年轻,曾在幼时听家中老人提过,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呢,却不想真有十对佳偶这么多。”
众人俱点头,唐夫人也是漾出淡淡的笑。
云罗见她心情不错,旋即话锋一转,道:“那这位中宫娘娘可真是月老红娘下凡了……怪不得,人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说她亲民宽厚、爱民如子。母亲出身皇室,身上流着这位娘娘的血脉,自然有其风骨,媳妇以茶代酒敬母亲,聊表敬慕之情。”说着,执起茶杯恭顺地望着唐夫人。
唐夫人目光一闪,心里就明白云罗的意思了。
大家都等着唐夫人的动作,尤其是许太太更是望穿秋水、屏息以待。
@ 唐夫人垂着头望着手边的天青色釉彩茶杯,最后轻轻地端了起来,深深地看了眼云罗,最后。不慌不忙地饮下了此杯。
云罗见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顾不得婆母的注视,立即低头饮了杯中之茶。
旁边的陈老夫人则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拉着唐夫人的手再次提起让她做媒人的事情,唐夫人没有推辞,应承了下来。
“不过,老夫人,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到时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你多包涵。”唐夫人最后添了一句。
“夫人。瞧你客气的。哪里会有什么不妥的。能请动你做媒人,已经是给我老婆子天大的面子了,其他的琐事都让下人准备就是了,哪里还能让夫人您操心。”陈老夫人再三表示感谢。
唐夫人也就不再说什么。
话题一下子就转到了别的地方。
旁边的杨二夫人则悄悄拉着云罗的手臂。给她比了个“你厉害”的手势。
“刚刚我真替你捏了一把汗。”杨二夫人凑在她耳边低声道。
云罗也着实提心吊胆了一回。此刻则浅笑着不露声色道:“其实母亲本就是答应的。否则就算我刚刚那么说了,也没用。”
可心底却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心虚。
杨二夫人抿着嘴笑着看她,并没有说下去。
到了用膳时分。云罗被安排着和芸娘坐在了一起,陈老夫人瞧着两人,欢喜地道:“你们两个在闺中就是手帕交,如今又都嫁在京城,能常来常往,真是再好没有的事情了。”说着,就对芸娘吩咐道,“丫头,还不多敬你姐姐两杯酒,往后让她多带带你。”
芸娘闻言,立即乖顺地举杯要敬云罗,云罗推辞不过,就指着旁边的杨二夫人道:“我和妹妹两人都应该敬二夫人,她才是我们的表率、楷模,有她这位大姐姐领着我们,我们才不会出错。”
说完,就听见杨二夫人在那边“哎呀呀”的叫:“怎么就扯到我头上了。”
“你能干,该你喝。”却不想,一直旁观的唐夫人突然开口瞟了她一眼道。
杨二夫人只能乖乖地受了云罗和芸娘的敬酒,白玉似的脸庞一下子红透了,连连喊“不行了,不行,要醉了。”
众人见状,不禁哈哈大笑。
气氛轻松欢快,云罗暗中偷偷观察过几次婆母的表情,见她神情愉悦,嘴角轻翘,并没有任何不虞的迹象,这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伸手用筷子夹起一块龙井虾仁。
清香的茶味,鲜甜的虾味,扑鼻而来。
这是江南的名菜,云罗自小就喜欢,到了京城再也未尝过,此时看到桌上有这道菜,知道是陈老夫人照顾她和芸娘、许太太,不禁满心欢喜。
可是才刚把虾仁放到嘴里,她就觉得一阵恶心,下一刻,她就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众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坐在她旁边的芸娘连忙俯身去轻柔地拍她的背脊,担忧地问道:“姐姐,怎么了?”
另一边的杨二夫人也低头关切道:“是啊,弟妹,你这是怎么了?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吐了……”
说完,杨二夫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唐夫人。
主座上的唐夫人微微蹙起了眉,目光沉如水。
旁边的陈老夫人和许太太则焦急地喊了人端水进来服侍云罗洗漱,云罗俯身许久才艰难地把喉咙口的恶心压了下去,一手拿帕子捂着嘴巴勉强抬起了头。
“赶紧扶了少夫人去次间洗漱,然后歇一会儿。”陈老夫人发话,转过头复对唐夫人抱歉道,“夫人,这不知道是不是我家厨子的手艺不行,没想到让少夫人吃得不喜欢,真实不好意思啊。”
唐夫人自然说不打紧,朝云罗点头示意,目送着她起身。
芸娘连忙扶着她到了旁边的次间坐下,然后亲手绞了帕子为她擦脸。
“姐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刚刚瞧你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吐了?瞧你,脸色这么白,看上去一点血色都没有,要不要赶紧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芸娘连珠炮弹地发问,盯着云罗虚弱不堪的脸孔,不禁有些哽咽,“都是为了我,姐姐明明如此不舒服,可为了我的事情,却还强撑着过来。姐姐,妹妹对不起你……”
说着,眼角就有了水光闪烁。
云罗刚刚洗漱过后,人也觉得舒服不少,喉咙口的反胃突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她总算能开口说话,见到芸娘这边一脸难受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赶紧伸手去握她的手,道:“没事,没事,刚刚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那龙井的茶味有些太过苦涩了,所以才觉得有些难受,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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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半信半疑地看了她,迟疑道:“姐姐,真的没事了?”
云罗用力地点头,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道:“真没事,要是不舒服,我不会强撑的。可能是许久不吃江南菜了,想的太厉害,反倒近乡情怯吧……”云罗说起了玩笑话。
芸娘闻言,这才相信了她的话,笑了起来。
“谁近乡情怯啊?”杨二夫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下一刻,那张明艳的脸孔出现在了云罗的眼前。
“是说我呢,表姐……”云罗原本靠着一个大垫子,人半躺着,看见杨二夫人出现,她连忙直起了身子,想要坐起来。
杨二夫人就连忙上前去按住她的身子,道:“躺着吧,刚刚被你吓死了。”
不许她坐起来。
云罗见她说得真挚,也就不和她客套,听话地又躺了下去。
紧接着,陈老夫人、唐夫人、许太太也都走了进来,关切地问她感觉如何。
云罗坐了身子说无碍,抱歉让众人因她而担心了。
杨二夫人就抢在众人前道:“哪里呀,关心你不应该的吗?对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不舒服?”
一脸焦急,似乎还含着些其他的情绪,可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云罗意识到连唐夫人和陈老夫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她的回答,不明白他们为何这么慎重地等待她的回答,她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没什么不舒服,就刚刚那一小会儿,好像是因为那龙井的茶味不对,所以才恶心……”说着,她不好意思地抬高视线对上婆母的目光道,“母亲,让你为我受惊了。”
唐夫人听了她的回答,并没有什么情绪表露,依然一副矜傲寡淡的模样。淡然道:“没事就好了。”说完,却对陈老夫人提出了告辞,“……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让她躺在这边也不合适。还耽了老夫人的地方。”
陈老夫人却是连连摆手,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我也不虚留夫人和少夫人了,赶紧回去吧。好让少夫人躺着歇息。”
说完,就吩咐人去安排车马。
云罗愧疚地从炕上下了地,跟众人一一告辞。
而唐夫人却特意交代了云罗身边的人道:“少夫人有些不舒服,你们扶着些。”说完,就转身先出去。
而云罗却在这轻若鸿毛的言语中窥见了婆母对她的淡淡关怀。
心里一暖的她就由红缨等人搀扶着离开了陈府。
等上了马车,她就被被接连的眩晕感而压迫地昏昏欲睡,忍了好几次,最后她又吐了。
幸好红缨早有准备,才不至于弄脏。
等下车时,唐夫人听说云罗一路又吐又晕。脸上顿时闪过了无数种情绪。
可下一刻,却又平静如往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云罗的眼花。
“王嬷嬷,赶紧拿我的名帖去太医院请太医。”唐夫人略一思索,当下就吩咐了下去。
王嬷嬷不敢耽搁,偷偷地看了眼云罗,就一溜烟地去办差了。
而云罗则不想因为自己而惊动太大,顿时尤红缨扶着到了唐夫人跟前,道:“母亲,我没事。可能是马车颠簸,所以人不舒服……”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躺着吧,有病没病等太医来瞧了最清楚。”唐夫人的口吻略有些淡。而后,就不容置疑地对旁边的红缨几人拧眉冷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扶少夫人回屋躺着。”
众人一凛,连连应喏,扶着云罗回了落霞院。
一个多时辰后。太医到了。
隔着帘子为云罗把了脉,问了些云罗最近的身体状况,最后问道:“不知道少夫人的葵水是何时?”
葵水?
云罗一下子有些茫然,可还是乖乖地回答:“是上个月来的,大约过了二十六七天的样子吧。”
太医点点头,并没有再问下去,又伸手按下去把脉。
直到太医离开,云罗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病了?好像太医什么都说。
没病?好像太医又给她开了方子。
搞得她一头雾水。
红缨送了太医回来后,就到她跟前回禀:“少夫人,奴婢刚刚把太医送到门口,没想到王嬷嬷等在那边,把太医接了过去,说夫人在落霞院等着见太医呢。”云罗闻言,诧异满眼,红缨便垂了眸继续道,“想必是夫人关心少夫人。”
或许如此吧。
云罗什么都没说,就被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占据了所有的意识,她昏昏沉沉地又想吐又想睡,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东倒西歪。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红缨见她脸色异样,忙问:“少夫人,怎么了?”
云罗只是摇头,苍白着脸孔不说话。过了一会,眩晕的感觉稍微轻一些,她才咬了嘴唇开口道:“我没事,别大惊小怪,太医都来看过了……可能,最近太累了。”说完,就疲倦地闭过眼睛,没一会儿就昏昏沉睡。
而红缨、青葱等人则一步不离地守在了她床边,不敢有一丝差池。
直到夜幕四合,云罗还没有醒过来。
半夏奉命特意过来看了一次,见内室纱帐中,云罗睡得昏昏沉沉,没敢声张,同红缨咬了会儿耳朵就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回芳萋院复命。
“红缨姐姐,半夏姑娘过来是做什么?是夫人有什么吩咐吗?”紫薇和粉桃端了食盒进来,看见纱帐内依然静悄悄的,就把红缨和青葱喊到了次间,把食盒摆了出来,紫薇一边忙碌着一边道,“先吃点东西吧,粉桃给少夫人做了些粥热在锅里呢,小菜什么的都准备好了,随便少夫人什么时候醒要吃,都可以。”
红缨、青葱他们洗干净了手,围着食盒团团地坐了下来。
红缨就回答紫薇的问题:“平常少夫人定时晨昏定省,今天过了时辰夫人还不见少夫人过去,也不见派人去回禀一声,怕有什么事,便派半夏姑娘过来看看。”
这说明唐夫人对自己媳妇还是挺关心的。
众人脑子里都闪过同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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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韶接到父亲的口讯,心急火燎地赶回了唐府,第一次没有先回落霞院而是直接去了芳萋院。
撩开帘子,往里走去就看到母亲跪在佛像面前虔心诵经的模样。
确定母亲没有一点事,他眼底的凛色才悄然退了下去。
“母亲,父亲派人转告我,说你有急事找我。”唐韶刚开口,就看到唐夫人停住诵经,从佛前转过脸来看他。
向来高高在上的唐夫人,此刻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忧虑。
唐韶挑眉望着她。
唐夫人由半夏搀扶着起身,而后看了眼唐韶,示意他坐,接着就让服侍的人都退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一静。
“拙山。”唐夫人声音暗哑的开口,望着儿子欲言又止。
唐韶皱了皱眉,沉声道:“母亲,父亲派人来说,你有急事。”他再一次强调。
唐夫人盯着她一会儿,漆黑的眼珠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滚,而后,她目光一闪,问道:“你有没有回自己屋了?”
唐韶不明白母亲这是在和自己打什么哑谜,皱了眉头摇头,而后就起身拱手道:“既然母亲没有什么大碍,那我就先告退了。”
说着,就站起了身子。
<他才跨出一步,唐夫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媳妇,今天陪我去陈府赴宴,人有些不舒服,回来后,昏昏沉沉地一直睡到了现在。”
唐韶猛地转身,望进唐夫人难受的瞳孔中。
“怎么会这样?”唐韶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里跳得十分厉害。
“请太医回来看过了……他说……”唐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仅两人可闻。
唐韶笔挺如松的身姿就有一瞬间的晃动。
“母亲,我回去了。”半晌之后,唐韶头也不回地离开。
全然不顾忌他的母亲还在嘱咐着他什么。
他的脑子里完全被刚刚得知的消息给塞满了。
罗儿,罗儿……
唐韶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
赶紧见到他的妻子,立刻,马上!
****
落霞院中,灯火柔和。
廊下挂着星星点点的灯笼,风一吹过,摇摇晃晃。
唐韶的步子刚踏上台阶。却突然停了下来。
正好红缨撩开帘子出来。看到门口的唐韶,吓了一跳。
“少爷……”红缨赶紧曲膝行礼,却发现唐韶压根就像没发现她一般,目光盯着廊下。直直的。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那边除了挂着灯笼再无他物。不禁奇怪——少爷这是在看什么,看的这么入神?
他不开口说话,她既不能走也不能动。就这样半蹲着身子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直到一阵风吹来,唐韶的目光才恢复了神采,一低眸才发现了红缨,点头颌首,红缨才站起了身子,可是膝盖处隐约的麻痛感却还是骗不了人。
看来是太久没连蹲马步了,就曲膝了这么一会儿,自己居然觉得吃不消!
红缨脑子里滑过这样一个念头,就听见唐韶问她:“少夫人醒了吗?”
红缨并没有发现他这句话里的语病——少爷才回来,怎么就知道少夫人睡着呢?
她立即答:“没呢,奴婢们守了少夫人好几个时辰了,不敢打扰。”
唐韶的眼睛里似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一下子黑得渗人,红缨偷偷抬眼瞧见,吓得心口狂跳。
“知道了。”说完,唐韶就在红缨的服侍下进了屋子。
内室中,气息香甜。云罗身上独有的馨香萦绕在空气中,让甫一进门的唐韶心底的烦躁奇迹般地安抚了许多。
他的脸色也缓和了过来,脚步轻柔地靠近了床头坐了下来。
一直守在内室的青葱立即闪身避到了旁边角落里,和红缨交换了个眼神,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余光中,确定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唐韶才伸手去撩开帐子,快要靠近时,他却又踌躇起来,指尖触着纱帐,却再也不敢进一步。
“嗯……”纱帐中,一声嘤咛,唐韶的手毫不犹豫地撩开了帐子,俯身柔声问,“醒了?”语气里的轻柔好像云罗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他声音稍微高一些就会被碰坏了。
云罗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眸,伸手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唐韶。
她不由露齿一笑:“你回来了?”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喜悦。
唐韶的目光一闪,而后问她:“想不想起来了?我扶你?”见云罗点头,他弯腰伸手扶着她起身,拿了个垫子靠在她腰里、掖好被角,而后道,“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做。”
云罗看了下帐外,烛火盈盈,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到晚上了,顿时难为情地道:“我居然睡到这个时辰了,红缨他们也真是的,居然不喊醒我,连给母亲去请安都错过了。”
一脸的懊恼。
唐韶的声音顿时尖锐起来:“怕什么?想睡就睡,身子都这样了,还在理会请安这些不必要的虚礼。”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生硬,又放柔了声音道,“母亲那边她知道的,不会怪罪你的,你放心吧。”
说完,低着头又为她掖了一次被角。
他……怎么了?
云罗狐疑地盯着他靠近时清晰可见的脸庞,发现他的睫毛长而翘,此时更是微微颤抖,就像蝴蝶的翅膀。
“你,心情不好?”她试探道。
唐韶就抬起了线条流畅的下巴,微皱了眉:“没有。”黑眸中什么都没有,只剩自己尖尖的脸孔占据着他所有的瞳仁。
她觉得好笑,对他刚才语气中的不对劲一下子抛诸脑后。
“怎么回来了?外面的事情忙好了吗?”盈盈灯火中,就他们两个人,呼吸可闻,她觉得特别温馨,想和他好好说说话,可是才说了几句,就觉得一股倦意袭上来,她打了个呵欠,忍不住用手背轻轻地挡住了微张的嘴唇。
“嗯,还没有处理好,先回来看看你……”唐韶的声音似乎离她越来越远,“想你了……”这是她闭上眼睛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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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说,可惜没来得及,已经又睡着了。
唐韶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目沉如水。
第二天一早,云罗是被人推醒的。揉开惺忪的睡眼,才发现窗外光线大亮,雀鸟欢叫。
她……居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云罗一下子直起了身子,这才看清楚床畔坐着的唐韶。
“你一晚上都没吃东西,赶紧漱洗一下,吃点东西。我让他们准备了你爱吃的粥和糕点。”唐韶的声音柔和,目光明亮,嘴角温柔。
云罗的心一下子甜滋滋的。
“吧嗒”一声,就搂住了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在唐韶还没伸手抱住她时,又迅速地从他身边下了床。
可是脚才落到地,人就晃了几下。
晕,好晕。
她的手胡乱地去抓住了旁边的床架子,才稳住了身形。
深吸一口气,腰里就扶上来一双有力的手臂,温热的感觉从腰间源源不断地输送而来,向四肢百骸奔流而去,眩晕感渐渐从她的脑海里褪去。
她眼底的雾气一下子吹散,眸光如山涧小溪般明澈。
她下意识地把手覆在了腰间的大掌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你刚刚是不是给我输送真气了?感觉暖洋洋的……我发现找个习武之人真好。你看,还可以给我输送真气,呵呵呵……”说完,轻声笑了起来,眼底洁净无垢。
“你,感觉怎么样?”唐韶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声音轻柔而犹豫。
云罗的身体微微一僵。慢慢转过头,对上唐韶的眼睛,笑盈盈地道:“我,没事呀!”
声音轻松,神情柔和。
唐韶和她对视了片刻,两人静默无语。
还是云罗率先挪开了目光,道:“我肚子饿了。”说完。就避开唐韶的手。径自走出了内室。
侯在廊下的红缨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后面青葱端着铜盆跟了进来。云罗低了头洗脸。屋子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半晌之后,唐韶从内室走了出来,脸色平静,撩了袍子坐在了宴息间里。
紫薇和粉桃低着头鱼贯着端上早膳。
云罗洗漱好了之后。走过来坐在了唐韶的对面。
“你有没有吃过了?没吃过的话陪我再用一些吧!”云罗抬眸问唐韶,见他点头。便亲手递了筷子到他面前,等他接过去之后,才开始自己吃起来。
一碗粥,一个素陷包子。一个春卷。
胃口不错。唐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而后又夹了个水晶饺给她,道:“这是你最爱吃的。怎么一个都尝?”
云罗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要吃……呕……”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下了炕。
唐韶盯着她的背影。目光一暗。
等她漱口完毕再坐到炕上时,帕子已经按在嘴上不肯拿开了。
唐韶皱着眉头道:“不行,你这个样子,我得赶紧把太医请过来。”说完,就高声吩咐红缨去派人找太医。
云罗赶紧阻止:“不行不行,昨天母亲刚请了太医过来,今天又去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这个新媳妇多矫情多娇贵呢!没事,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吃坏了胃口。刚刚还挺好的,闻到虾的腥味就不行……”急急地拉着唐韶的隔壁,手指发紧。
唐韶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云罗。
云罗脸色微微变红,给旁边不敢动的红缨使了个眼色,红缨就悄悄地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云罗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一番。
唐韶的目光微微变色,而后听不出情绪地问她:“真的吗?”
云罗难为情地低了头,道:“我就是不肯定所以才不许你找太医。昨天太医问过我上次……是什么时候,我算了下日子……一共才二十几天……估摸着未必是……可是,我又这样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只觉得恶心反胃,心里又不肯定起来……”她越说声音越低,连耳根都红了。
唐韶却一言不发地把她搂在怀里,半天没有声音,最后说了句:“既然你坚持,那就暂时不请大夫过来。可是,你也要答应我,如果真的不舒服一定要请太医,不许瞒着。知道吗?”他的眼底似乎有淡淡的忧愁,灼伤了云罗的眼,她点头,欢笑,想让他感觉好一些,可是似乎并没有好转,他的声音又低又哑,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兹事体大,你千万不能轻忽,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派人禀告给母亲,她会第一时间去请太医的。”
说完,他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
云罗躲不开他的目光,最后只能点头。
唐韶这才舒了一口气,面容柔和下来。
云罗却是埋在他的胸前,久久不肯离开。
过了一会儿,唐韶便要起身离开,道:“我是听说你身体不好,丢下手里的事情急忙赶回来的,如今,既然你已经没事了,那我还是得要赶回去。”
“嗯,嗯,你赶紧去,差事要紧,我没事,你别担心。”云罗脸色一整,连忙点头。
唐韶再次看了她一眼,而后点头起身离开。
云罗送他到门口,以为他就走了,却不想他突然顿住身形,转过来对她认真道:“暂时你就对外称病,尽量不要见任何人。”
让她称病不见客?
云罗一怔,而后就有些明白,点头应是。
看来,苏谨梅的死肯定很棘手,唐韶是怕她与苏谨兰交好,到时苏谨兰求上门,她不好推辞。
见云罗点头,唐韶就放心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云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隐没,乌云盖日般地暗下去。
“红缨,吩咐下去,最近任谁来找我,都说我病了,不能见客。”半晌之后,云罗才对身后的红缨轻轻道。
红缨点头称是。
本来阳光灿烂的天气,突然狂风大作,吹起枝头的桃花,惊起屋檐下的飞鸟,云罗下意识地举起袖子去遮挡迎面而来的风,来抵挡突如其来的冲击。
让她想不到的是,这场狂风之后竟然是接连十几天的暴雨,各处传来被暴雨冲垮了房屋、稻田的消息,朝中上下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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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唐韶所料,几天之后,苏家、范家接连有人来求见云罗,都被唐府以少夫人卧病不起而拒之门外。
当红缨把消息禀报给云罗时,她就搁了手里的书本,抬眸问道:“苏家是谁想见我,范家又是谁?”
红缨便回答:“苏家先是苏夫人派人来求见,后来又是苏大小姐派人来求见。范家,是范老夫人派了身边的芍药姑娘亲自过来的,奴婢想着芍药姑娘是范老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如果避而不见总有些不合适,当时少夫人正睡着,奴婢就自作主张地在会客处见了芍药姑娘一面。”
云罗听罢,就赞赏地朝她点了点头:“不错,范老夫人到底身份贵重,她派了芍药姑娘来,若是连面都见不上,也是说不过去。但你去见了,把我的情况说一下,范老夫人心里也就明白我是真的病了,而非刻意不见。”
红缨见主子赞同她的做法,不由松了一口气。
云罗就问她:“我自那日在陈府不适回来后,倒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了。看苏家和范家接连派人上门,想必外面挺热闹的,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样了……”
红缨瞧了眼四周,确定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开始诉说:“苏家二小姐诈尸之后,狄家、苏家都乱了套。狄夫人你是知道的,自从被送到田庄上去之后就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次为了儿子娶媳妇特意把她送田庄上接了回来,可人根本就下不了床。连新娘子进门拜堂磕头时,她都是让两个丫鬟扶着才勉强撑过了仪式。如今新进门的媳妇莫名其妙地死了,她当夜就病得更重了,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至于苏夫人,那天吓过被人抬了出来之后,就彻底病倒了,说是几天不能下床。苏谨梅的丧事就落到了范家头上,只能由范家的大夫人出面来料理。范大夫人本来想多出些银子请人赶紧把死者发丧,却没想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自称是苏谨梅奶娘的人,说她家小姐死得不明不白。不能让范家就这样草草了事。一口气奔到了京兆府,递了血状,状告范家谋色害人。”
说到此处,红缨就停了下来朝云罗那边看过去。发现自己的主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并不见一丝惊诧。
她忍不住问:“少夫人。你听了不觉得意外吗?”
“一点都不意外。”云罗摇头,眼中星光点点,“苏谨梅莫名其妙地死。到莫名其妙地诈尸,我就知道,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这世上哪有诈尸这种事情,有的只是圈套和布局。”
红缨佩服地点头,道:“少夫人睿智。”
云罗微微一笑,问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苏谨梅的奶娘肯定也是事先安排好的,要不然,一个小小庶女的奶娘,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跳出来为已出嫁的女儿喊冤抱屈。还准备了血状状告范家谋色害人。”说着,她讥讽一笑,“那她手里肯定还掌握着范家的谋色害人的罪证了?”
她的疑问句几乎是肯定的口气。
红缨连忙点头,道:“是,少夫人说得一点都没错。那个乳娘手里居然拿出了苏谨梅临死时捏在手心里的一角衣料,说是范家大少爷范晓喻的衣物。”
“而苏谨梅死的时候,范晓喻的的确确在狄家。他自己说是和狄沛梓在喝酒,那谁又能保证他没有中途离开往新房去?”云罗淡淡地接道,就看到红缨眼底的惊讶和佩服,不等红缨说话,她又继续问道,“那京兆府敢接这个血状吗?”
她关心的是这个。
红缨就摇头:“京兆府哪里敢接,派人把击鼓鸣冤的乳娘打了一顿,正想把人扔出去,就碰到正好来提审犯人的都察院的官员,把那个乳娘带到了正在审理狄知府、刘罕、杨泽案件的三司会审的堂前,堂前是陈阁老主审,都察院和刑部主事官员陪审,看到血状,都察院的主事二话不说就把状纸接了下来。”
云罗闻言,目光一闪,眼波流转道:“怎么这么巧,居然就碰到了都察院的官员?”
红缨就点点头,心领神会道:“奴婢也觉得真是天助这位乳娘,旁人纵使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溅三尺也见不到都察院的官员,她倒好,就是能碰上。”
云罗点头,抿嘴而笑。
红缨就继续道:“听说,狄知府的案子审完后,都察院就派人去请范家大少爷范晓喻过堂说话。”
没想到都察院行动如此迅速。
“紧接着,就有了范老夫人派芍药姑娘过来求见少夫人的事情。”红缨暗示。
“范老夫人是想为了范晓喻……”云罗没有说下去,看到红缨点头,她微微蹙起了眉,“范家有德嫔,何必舍近求远?”
她像是在问红缨,又像是在问自己。
红缨就低声答了句:“奴婢也这么想,就套了芍药姑娘的话。她说,范老夫人……”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
云罗看了她一眼,道:“只管说下去。”
“范老夫人说唐首辅是从都察院里升迁入内阁的,在都察院里根基深厚,找唐首辅想办法,肯定奏效……”说完,红缨就不敢抬头看她。
范老夫人这话是把矛头直指她公公。
暗示她公公授意都察院的官员来找范家大少爷回去问话。
所以,范老夫人根本就不是想要来求见她。
云罗顿时明白过来。
她看了眼红缨,问道:“这些话是你问芍药的,还是她主动透露给你的?”而后,又加重了语气道,“好好想想,再回答。”
红缨便把和芍药见面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遍,顿时变了脸色:“少夫人,应该是芍药姑娘主动透露给我的。奴婢只是问侯她老夫人的身体怎么样,她就说起了她家大少爷的事情,说老夫人为孙心忧、夜不能寐。”
云罗闻言,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走,赶紧给我更衣,我要去芳萋院给母亲请安。”片刻之后,云罗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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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人看到急匆匆赶来的云罗时,满是意外。
“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出来走动了?”唐夫人的表情称不上和善,甚至口吻有一丝不苟同。
云罗管不了这些,只是曲膝行礼后,凑近了唐夫人低声道:“儿媳有急事要禀告母亲。”说着,就睃了眼旁边站着服侍的人。
唐夫人皱眉看了眼她,而后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等人都下去了之后,她才转过头看着云罗道:“好了,现在没人了,有话你说。”
云罗就把范老夫人派了贴身的芍药过来求见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遍,包括她没见,但是红缨私下同芍药见了一面,两人之间的谈话等等。
开始,唐夫人还是一脸平静,等听到范老夫人说“唐首辅是从都察院里升迁入内阁的,在都察院里根基深厚,找唐首辅想办法,肯定奏效。”时,她的脸微微变色。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半晌之后,唐夫人才开口问道,语气不善。
云罗微怔,而后对上婆母的视线,意有所指道:“儿媳同这位老夫人相处过一段时间,深感这位老夫人是个‘有的放矢’的人。”
“有的放矢?”唐夫人的目光一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云罗就肯定地点头道:“是。”
“你的意思是,范家认为是我们唐家出手,所以范家那位老夫人特意来出言警告?”唐夫人闻言,定定地望着云罗,而后,出人意料地冷笑道,“不,不是‘警告’,而是‘挑衅’。”
云罗知道唐夫人生气了,可是,事到如今,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危言耸听。范老夫人派了芍药来,其实无非就是想要告诉唐家一声,他们范家知道了。
云罗忍不住低声提醒道:“范老夫人为人素有谋略,母亲不妨转告父亲大人。稍微留点心。”
她本以为婆母心高气傲未必听得见她的话,却不料,唐夫人并没有说什么,闻言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你身子好些了吗?还晕吗?太医开的药按时喝吗?”唐夫人脸色微霁,转而问道她的身体。
云罗心中温暖。忍不住微笑道:“多谢母亲关心。儿媳好多了,今日没感觉到头晕,想来是好了。太医的药我每日都喝,一碗都不曾落下。儿媳这次,让母亲费心了……”说着云罗就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个礼。
唐夫人见状,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而后弯腰伸手扶她:“起来,赶紧起来。”说完,就吩咐她先回去吧。
云罗便听话的起身告辞。
当夜,唐归掩回来后。唐夫人就把云罗关于范老夫人的话转告给他听。
不想,唐归掩闻言,冷冷笑开:“这李氏,果真是个难缠的。”言辞间竟然是对范老夫人十分熟稔的口吻。
唐夫人就皱了眉头,不悦道:“怎么,你还难以释怀?”
唐归掩就挑眉望向那张雪白娇俏的脸孔,戏谑道:“我释不释怀倒不打紧,我看着好像是你毕竟介意啊,夫人……”
唐归掩拖长了调子,一副要看她好戏的表情。
唐夫人的脸“腾”地一下子涨红。啐了他一口,眼波婉转道:“好端端的,我介意做什么。”
“不是你吃醋吗?”唐归掩悄悄地靠近她,盯着她低声道。
“你……”唐夫人就狼狈地抬头。狠狠地盯住他,一时语凝,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恼羞成怒道,“我不跟你说了。”
看妻子真的生气了,唐归掩才收起逗弄之心。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好了,都是陈年旧事了,若不是当年他们李家做了那些亏心事,哪里能够成全你我之间的这份情?我可是做梦都不敢想,可以娶到赫赫有名的‘隆安郡主’……”说着,唐归掩的声音越发低沉,醇厚中透着经年的真挚,如烈酒一般醺人醉。
唐夫人脸上的恼怒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情款款,她下意识地低头把自己的脑袋贴着唐归掩的手掌,幽幽道:“她李氏,当年也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名门闺秀,有多少世家公子争着抢着要把她娶回家,本来,和你也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谁能想到……造化弄人啊!”说完,她就悄悄地侧过脸,盯着唐归掩的下巴,突然问道:“你说她会不会认出你来?”
唐归掩淡淡一笑,笑容莫测:“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可能的。再说,当年,我们压根就没有见过面,又谈何认出来?”
唐夫人见他下巴的线条倏地收紧,她就没了说下去的兴致。
两个人沉默不语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到烛火噼啪。
“那现在她派人来传了话,你看,该……”唐夫人从唐归掩的手掌上直起了脑袋,整了整鬓发,从容问道。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无须理会。”说完这句,唐归掩眸中的暗色分外凛冽,与唐韶身上的冷硬如出一辙。
唐夫人见状,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暗叹——
其实,儿子身上的淡漠冷硬,并非来自于她这个母亲,而是遗传自唐归掩这个父亲。
只有自己知道,这个平素沉默不语,甚至有些木讷的唐归掩是个多么令人难以捉摸的对象。他若反对什么事情,脸上从来都看不出分毫,也许是平静一颌首,也许是简单一点头,旁人以为他没有任何意见,可实际,他内心早就已经盘算好怎么做。
不像她,有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都放在脸上。
所以,儿子才会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而对父亲却是要慎重恳谈。
比如娶云罗进门,唐韶就是和自己父亲开门见山地剖白心事,甚至以“若无此女子,此生愿独自一人终老”来和他沟通。
这才换得了唐归掩的一句首肯,有了这桩婚事。
而这些,根本就是云罗所不知道的。
自己这个儿媳,是个有福气的,能得到一个男人如此对待,说什么也值了。
唐夫人望着唐归掩的面容,不禁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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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范府,正忙得人仰马翻。
听闻范晓喻被都察院的差役给“请”了去,范大夫人顾不得男女大防从内院跑到了前院,拦在了大门口,死活不肯让差役把人领走。
那些差役个个都是人精,看到范大夫人近乎歇斯底里的举动,都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双方人马僵在了大门口。
眼看事情难以收场,从门内跑来一个身影——
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芍药。
众人都满怀期望地等着芍药的到来,范大夫人如是,都察院的差役亦是。
芍药跑到门口,站到脚步,先给范大夫人曲膝行礼,范大夫人就像落水的人遇到了浮木,一把抓住了芍药,巴巴地看着她,道:“是母亲派你过来的?她老人家是不是找喻哥儿有什么事?没事,没事,赶紧让喻哥儿去,不能让她老人家久等。”
她恨不得不等芍药回答,就赶紧去旁边差役手中夺过范晓喻的人。
没想到,芍药却突然开口喊住了她:“大夫人。”芍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另有一种压迫人心的力量。
范大夫人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而旁边一脸为难的差役也总算松了一口气,甚至略带感激地看了眼这位芍药。
身()为众人争夺中心的范晓喻直到此刻还是陷在浑浑噩噩中,压根就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一切。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苏谨梅那双空洞哀怨的大眼睛,和她手心里狠狠攥着的衣角。
他没想到。她就这样死了……
她就这样死了!
他到现在还没有明白,人怎么就死了呢!
他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到现在脑子还胀得要裂开来。
而旁边芍药的声音更像是从天际飘过虚无的云,一句都没进他的心里——
“老夫人说,都察院有话要垂询,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每一个范家的人都有责任配合,并不需要回避,请大夫人回内院吧,不要耽误都察院的大老爷办差。以免耽误了时辰。”芍药弓着身子并没有抬头看范大夫人。
可她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得出这位大夫人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差役们听到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朝身子僵直的范大夫人躬身行礼后,就把范晓喻“请”走了。
等范大夫人回过神来。范晓喻的身影已经远去了。她的眼泪滚滚而下。心口剜肉般地疼痛,灼得眼赤红。
下一刻,她转身提着裙子往门内冲进去。和芍药擦肩而过,撞到她了都不自觉,满心满眼只剩下“儿子被人带走了”这一事实,而让这一切发生的,就是她的那个“好婆母”!
众人吓了一跳,脸色都隐隐发白,被撞到的芍药更是变了脸色,转身去追她。
感受着脸孔两边呼啸而过的冷风,范大夫人不仅没有冷静下来,反而如烈火烹油般地情绪激动。
老夫人住的院子转眼出现在她眼前,只看到四周行礼的丫鬟婆子都吓得退后,她却一点都不介意,攥紧了拳头往正屋直接冲进去。
正在屋子里喝茶的范老夫人听到一声巨响,下一刻就看到一个暗红的身影冲了进来。
服侍的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生是范大夫人。
范老夫人望着眼前这个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大儿媳妇,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你这样失态?”她锐利的目光刮过大儿媳不知何时被风吹落下来的碎发。
本来斗志昂扬的范大夫人听到这句话,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她唯唯诺诺、目光闪烁地道:“这,我,那个……”
身边服侍的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阖上了门,而芍药也终于在此时跑回了院子,透过门缝,看到范大夫人如落败的公鸡一般缩在老夫人跟前,她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回去。
她就知道,只要碰到老夫人,大夫人就是铁打的也成了绕指柔。
她不禁面色放柔地往后退了去,旁边马上有伶俐的小丫鬟过来扶她:“姑娘,扶你去擦把脸吧!”
她这才惊觉自己一头的汗,不禁点头颌首,朝旁边的丫鬟满意地笑。
而赶过来侯在院子角落里的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却是战战兢兢、心里七上八下的,扫了眼被小丫鬟簇拥着去自己房间收拾仪容的芍药,他们都暗自为自己的主子提心吊胆。
屋子里,范老夫人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的大儿媳。
她对这个儿媳妇真是越来越失望。
当即压低了嗓子叱道:“你是怎么回事?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了吗?难不成还要我来教你说话不成?”范老夫人说到最后,目光严厉而锋利。
范大夫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母亲,儿媳不是有意的,儿媳只是心系喻哥儿,乱了分寸……哇……”她的哭声,发抖如秋天的叶子,凄凉得让闻者伤心流泪。
可惜,她的婆母范老夫人却一点都不为所动。
甚至,还因为她的哭泣而越加不耐烦:“好了,哭哭啼啼的做什么?你这么急吼吼地冲进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母亲,你怎么能忍心他们把我的喻哥儿带走?……那种地方,据说人被送出来时身上没有一块好的皮。我的喻哥儿从小就没吃过半点苦头,哪里就受得住那样的架势?母亲,要不,你进宫去求求德嫔娘娘,只要她肯开口发一句话,喻哥儿肯定就能出来了。母亲,我求求你,你就看在喻哥儿是我十月怀胎为范家产下长子嫡孙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吧……”说着,范大夫人居然就跪在了老夫人的脚边,痛哭流涕。
望着脚边的儿媳妇,范老夫人差点气得昏过去,一口怒气涌上心头,她不及多思就抬脚往心口上踹过去。
范大夫人来不及闪躲,“哎哟”一声惨叫着跌在了地上,睁着泪眼怯怯地看向高高在上的婆母,不敢置信这一切。
她的婆母……居然踹了她。
而且,正用恶狠狠的表情瞪着她,凶得快要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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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她捂着发懵的胸口,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你是猪吗?这些年来,跟在我身边都是白活的吗?居然说出这样灭九族的话。什么‘去求德嫔娘娘,只要她肯开口说一句,喻哥儿肯定就没事了’。喻哥儿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个母亲口口声声地说去求德嫔娘娘?啊,你说?”老夫人靠近了大儿媳,低声吼道。
范大夫人的脸孔顿时僵在了当场。
她突然明白婆母的意思了。
为自己刚才的愚蠢行为而汗颜。
来不及自责,就听见婆母的声音冰冷而至:“你这样的失德失仪、愚蠢自私,迟早会害了范家上上下下,你先把管家的钥匙交给老二家的吧!你回去好好反省,没事尽量不要出门。”她瞥了眼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大儿媳妇,居高临下地道,“至于喻哥儿,他是范家的长子嫡孙,自然不会有事,你,且放心。”
说完这一句,范老夫人就朝门外大声喊道:“来人,把大夫人亲自送回她屋子。”话音刚落,芍药就推门走了进来。
老夫人看也不看地上的范大夫人,径直对芍药道:“再派人把大爷叫过来,就说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听到此话的范大夫人一下子扑上去抱住老夫人的小腿,放声大哭。
那情景委实难看。
芍药都不忍看过去,愣在那边不敢动。
老夫人就“嗯”地一声,目光威压而来,芍药赶紧低着头蹲下身去搀大夫人的胳膊:“大夫人,你跟奴婢起来吧,奴婢送你回屋。”
“不,母亲……母亲……我……”范大夫人抱着老夫人的裙裾不肯松手。
芍药奋力地去挣开她的手,范大夫人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是她的敌手,没几下就被芍药按着松开了手。
最后,在范老夫人泛着寒光的目光中。范大夫人被芍药半压着“请”了出去。
***
接到口讯的范大爷一下衙就急急忙忙地赶到了自己母亲的住处,人刚进门,就看到一盏茶杯在他脚边应声而碎,他吓了一跳。什么都顾不了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母亲,儿子做错了什么,请你尽管责罚,可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坐在炕上的范老夫人却是冷冷地瞪着他,哼道:“做错了什么?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范大爷就一步步地挪着膝盖靠近范老夫人。直到她眼前才停下来,什么都没说,深深地磕头伏在地上,一副受罚的模样。
望着儿子这样虔诚而谦逊的样子,膝盖一路挪来在地上留下的浅浅痕迹,她的心又软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声,道:“大郎,我知道你疼媳妇,可是疼也要有限度。你怎么能放任自己的媳妇在大庭广众之下拦着都察院的差役办差?他们不过是按例请了喻哥儿去问话,又不是定了什么罪名,她堂堂一个范府的当家夫人,就这样拦着人不许走,如同疯妇一般,成何体统?”范老夫人目光如鹰般射在儿子身上。
地上的范大爷闻言,顿时抬起了头,满脸惊诧:“她……她……”他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范老夫人望着他,怜悯道:“我派了芍药去给她传话,让她放人家差役走。结果,”她突然一顿,范大爷的心揪到了嗓子眼,“她居然怒气冲冲地跑过来质问我。质问我这个老婆子为什么要把她十月怀胎的宝贝儿子推给差役。”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目光中的范大爷脸色煞白,而后继续道,“她甚至跑过来要求我这个老婆子去进宫求德嫔娘娘救喻哥儿。”
范大爷挺直的背脊一下子瘫了下去。
“母亲……”像受了极大的打击,他断断续续地说不出话来。
范老夫人见状,心里难受得紧:“大郎啊。不是我这个母亲不通情理,可你的媳妇也太不经事了。当着都察院差役的面,居然敢作出那样疯狂的举动,到了我跟前,更是口无遮拦,旁人不知道情势,你们几个应该都清楚,如今,朝廷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盯着我们范家呢,要不是有宫里德嫔娘娘受宠的事实摆在那边,其他人恐怕早就像狼一样冲上来围攻我们范家了……可你媳妇呢,却一点都不懂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只知道四处瞎嚷嚷,我看她这样迟早要祸从口出,所以,在她酿成大祸之前,我就作主拿了她主持府里中馈的权利,暂时交给老二家的媳妇打理,你……没意见吧?”
说完,她低下身子轻声问儿子。
范大爷哪里会说个“不”字,只是磕了三个响头。
范老夫人语重心长道:“大郎,都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你出入朝廷这么些年,与同僚、上峰、下属打交道一直都很得心应手,怎么对自己媳妇没有半点能耐?回去也要好好地教教,别再闹出今天这样的事情,等她哪日想明白了,知道怎么做了,我再让她把这个家管起来。”说着,她不由露出疲态,扶着额头一下子苍老道,“大郎,我和你父亲都已年事高了,这个家迟早要交到你们三兄弟手里,你又是长子,喻哥儿又是长孙,如果你和你媳妇不能同心协力把范家撑起来,那我和你父亲怎么能放心呢?”
说到最后,范老夫人潸然泪下,悄悄地抽了帕子掖去眼角的水光。
跪着的范大爷一脸肃穆,面容悲戚,目光愧疚,毫不犹豫地对母亲道:“多谢母亲费心,她这次错得离谱,是儿子平日里管教不善,纵容她无知无德,还要让母亲大人费心。儿子错了,回去后一定会好生教导,不负母亲厚望。”
说完,眼角眉梢都是刚毅。
范老夫人见状,满意地点头颌首,而后弯腰伸手去扶他:“赶紧起来,地上太硬,当心弄伤了膝盖。”母子二人相视而笑,而后,老夫人就拍了拍他的手,抬眸问道,“喻哥儿的事情,你心里可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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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问过喻哥儿,他说……”范大爷回答时有一丝迟疑。
他的这一细微表情自然瞒不过老夫人,顿时就凝重起来:“怎么,难不成喻哥儿当真和那个苏谨梅私下见过面?”
她的目光中不信多过于吃惊。
范大爷却愧疚地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范大夫人一下子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两耳“嗡嗡”直响。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猛地抓住了儿子的手,指尖狠狠地掐进了儿子的皮肉里,留下红色的痕迹。
“母亲……”范大爷气息都有些不稳,“喻哥儿他说,那天他被沛梓身边的小厮请了过去之后,就到了书房陪沛梓喝酒。他本来只打算过去劝他不想喝酒的,可没想到沛梓情绪十分低落,甚至万念俱灰,当下就急了,抢过了酒杯喝了起来。后来,两个人就从小时候说到了狄家的变故,两人唏嘘之余,就有些激动,又叫了小厮送酒进来,当时,沛梓那孩子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而喻哥儿也是醉了七八分,模模糊糊地等了许久还不见小厮过来送酒,沛梓就气得发酒疯拔了墙上做装饰的剑,说要把那不听话的小厮去杀了。喻哥儿赶紧去拦,好不容易安抚下来,怕他又闹,就说自己亲自去取酒。结果……结果……”说到这边,范大爷的声音顿时苦涩起来,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母亲嘴角抿成了一直线一言不发,他就继续叙述。“喻哥儿不知怎么的,摸进了个房间,然后就遇到了狄家的新娘子,苏谨梅。”
他突然戛然而止。
老夫人颤着声音抬头问道:“喻哥儿做了什么?”目光中流露着惊恐。
范大爷就摇头,颓败而无奈道:“喻哥儿……说不记得了……”
范老夫人放在胸前的手剧烈地抖了两下。
范大爷攥紧了拳头闭上了眼睛,痛苦道:“后来就这样了,苏谨梅死了,手心里攥着他的衣料,而他和沛梓同时发现在书房里,一室狼藉。”
醉醺醺的范晓喻走错了房间。摸进了新房。和苏谨梅见了面……然后苏谨梅就死了!
范老夫人听完这段话,当下眼前一黑,人就晕了过去。
“母亲……”范大爷急促的呼救声在她耳畔回旋、消失。
等范老夫人再睁开眼睛时,炕边站了一溜排的人。范老大人和三个儿子都团团围着她。一脸担忧。
“母亲。”范家三个儿子看到她睁开眼睛。都松了一口气。
范老夫人“嗯”了一声,由老大人扶着坐了起来。
“喻哥儿回来了吗?”她的目光从大儿子身上挪到了老大人身上。
众人都回避地低了头。
那就是还没回来。
范老夫人的呼吸又急促起来,范大爷赶紧上前为她顺气。担忧道:“母亲,你别担心,小心自己身体。”
“老爷,看来,我们得做些什么了。”范老夫人目光锐利如箭。
范老大人沉默了片刻,而后点头。
三个儿子显然不知道父母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不由一脸惊诧。
范老大人就转过身子,对着三人面色冷峻。
而后压低了声音开始交代,三人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惊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
云罗这几天感觉整个人懒洋洋的、浑身乏力,吃了太医的药都没有用。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病了的消息不胫而走。
许多人都送礼探病。有她认识,有她不认识但却与唐府又来往的,一时间,芳萋院和落霞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云罗因为身子不好,一概不见客,忙得只是院子里的丫鬟和婆子,把各色的礼物收好摆放。
忙坏了唐夫人,只能由她出面应酬来访的客人,有些访客可以让身边的王嬷嬷和半夏出面招待,可有些却只能她亲自出面接待,再加上府里的中馈还要主持,一时间,忙得脚不点地。
云罗就特意派了马嬷嬷和红缨去芳萋院代自己请安,顺便跟唐夫人表达自己的歉意。
唐夫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嘱咐她好生养身体。
就这样,众人好生忙碌了几天。
这天傍晚,云罗难得按照正常时辰在用晚膳,红缨等人在旁边服侍着,马嬷嬷突然进来。
“少夫人,”她笑盈盈地给云罗行礼,目光在她的碗筷那边扫了一眼。
“嬷嬷有什么事?”云罗搁下手里的筷子,吩咐红缨把东西撤下去。
红缨见她吃得很少,不由劝她:“少夫人,你吃得太少了,再吃些吧!你这样,又该瘦了。”
云罗却摇头皱眉,坚持道:“拿下去吧,我真不想吃。硬吃下去,反胃全吐了,还不如不吃。”
见她如此说,红缨就只能听话地把晚膳收拾下去。
云罗这才抬了头,认真地看着马嬷嬷,问道:“嬷嬷,你且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红缨等人识趣地退到了门外,马嬷嬷看了看门外,而后走近云罗,关心道:“少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眼中有丝担忧,也有丝犹豫。
这位马嬷嬷自从知道云罗吩咐红缨去给她家里送人参后,对院子里的事情一直勤勤恳恳,十分尽心,再加上她曾经是跟着唐夫人从王府里出来的,行事自比他人有一套。
云罗把院子里的事情交给她,十分放心。
所以,此刻看到马嬷嬷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跟她说话,顿时有些费解。
“嬷嬷,请说。”
见云罗一脸信任,马嬷嬷就下定了决心,道:“奴婢斗胆,敢问少夫人的信期可准时?上次的葵水是什么时候?”
问她信期……
云罗的脸“腾”的红了,心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大约有三十天了……”她嗫嚅着回答道。
马嬷嬷眼前一亮,追问道:“那少夫人,上次太医来给你把脉时,有没有说什么?”
云罗就摇了摇头:“没有,太医什么也没说,中间虽然也问过我上次葵水什么时候,可是,当时我才不过二十多天,太医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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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反胃、嗜睡、疲乏……云罗知道自己的症状很容易让人误会。
后来,她也悄悄地去翻阅医书,可是,圣上说,女子怀孕一般要过了四十天才会有恶心、嗜睡的症状。像她这种一共才二三十天的,不太合常理。
所以,她也不敢确定。
只是,她到如今还没有来葵水倒是确定无疑的,她的心里又有了一星半点的期望。
此刻,听马嬷嬷这么一问,她就存了几分念想,看着她道:“嬷嬷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马嬷嬷想了想,而后便道:“少夫人,你……这日子太浅,奴婢也不好说。”眼看着云罗的星眸微微一暗,闪过一丝失望,她就连忙道,“不过,奴婢倒是有件事可以跟少夫人说说。”
云罗立即竖起了耳朵听。
马嬷嬷见她如此真挚,不敢耽搁,忙说:“奴婢从前在夫人身边近身服侍,倒是还记得夫人那时怀少爷时的样子。”
婆母怀着唐韶的样子?
云罗一下子来了兴致,好奇道:“对哦,嬷嬷从前服侍在母亲身边,应该知道。”她微微一笑。
马嬷嬷就像陷进了往事的回忆中,柔声道:“那时,夫人也是同少夫人一样,葵水过了二十多天 就开始恶心、反胃、犯困,每天哈欠连连,像总是睡不醒一般,吃了吐,吐了睡。请了太医过来瞧,总是说不出什么原因。也摸不到喜脉。当时,府里忙得团团转,大人更是为了夫人的病情急得四处投医。可是,一直都查不到原因,直到又过了一个月,才确定……”马嬷嬷下意识地停住,看到云罗眼中闪过急切之色,她便道,“夫人是怀孕了。”
竟然……
云罗吃惊之余,心里又有了小小的期望。期望自己也是如婆母一般。怀孕了。
“可是,”马嬷嬷的语气突然转折,让她的心一颤,“可是。夫人整个孕期过得十分艰难。恶心、呕吐。到最后,人都下不了床,到生产时。人瘦得像把骨头,拼死拼活生下了少爷,还……”
说到这边,她突然住了口,一脸惊慌。
云罗就想起唐韶曾经跟他提过的往事,婆母把他生下后,却发现他命不久矣,幸好遇到他师父下山,才把他带回了山上,练习寒冰诀得以保全性命。
可寒冰诀至阴至寒,因此对她有孕是有妨碍的。
唐韶虽然在她那天晕倒、呕吐后回来,什么话都没说,可从他的眼睛里,她就知道,其实,从内心上讲,他是不希望自己有孕的。
而当时太医并没有说她有孕,所以,唐韶一直没有提过此事。
可照马嬷嬷如今的说法,当年婆母怀孕时也是如此的症状,那么……
如果是真的,那唐韶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下去。
可脸色却白得如纸一般。
她转念就问道:“嬷嬷,那照你的说法,婆母当年也是同我一样的症状,后来确定是有孕?”她郑重其事地看着马嬷嬷,目光如水。
马嬷嬷毫不迟疑地点头确定。
云罗半晌没有说话,马嬷嬷低着头不敢说话。
“母亲当时生产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冷不丁时,云罗突然抬头望着马嬷嬷,目光如电。
马嬷嬷心口一跳,下意识地避过眸光,迟疑道:“这个,奴婢,犯了错……毛手毛脚……做错事……”她十分紧张,慌慌张张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嬷嬷……”云罗不肯放过她,对着她,加重语调,“你既然特意来嘱咐我,必然是愿意对我推心置腹的,若你到今时今日还是遮遮掩掩、吱吱唔唔的不肯说实话,何必来走这一遭,说这些话?”
马嬷嬷闻言,脸色瞬间变幻,各种挣扎的情绪在脸上出现、隐没。
云罗也摆足了耐性,知道不能急躁也无须催促,慢慢地等她想清楚。
过了半晌,马嬷嬷才提了裙裾跪在了云罗脚边,低着头闷闷道:“少夫人,奴婢答应过夫人,当年的事情不会再对任何人提及,这些年,奴婢不敢违背这项誓言,哪怕是家中最亲密的人也都从未吐露过任何只言片语。”
云罗闻言,也不接话,只是等她的下文。
马嬷嬷见云罗不为所动,知道今日不能再瞒,然后就下定了决心,慢慢直起了身子,平静地望向云罗,忧伤道:“当年,我是夫人身边最为倚重的丫鬟,府里上下对我也都十分尊重,到了夫人怀孕后,因为她孕期困难,脾气就有些大,当时,只有我和如今的王嬷嬷两人能近身服侍。我们两人小心翼翼,生怕犯错,总算熬到了夫人生产。”说到这里,马嬷嬷的眼里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本以为夫人生下少爷,我们就可以松一口气了。可是……谁能想到,这一口气还没松,就出事了。”她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恐惧,好像突然回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底写满了惊惧,“我记得,夫人生产完,稳婆手里拿着剪子,让我把烛火端过来,说烫一烫消毒后再剪脐带。我不疑有他,就转身去端烛火,却不想……”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捂住脸孔,“却不想,那个稳婆突然拿了手里的剪子要去刚出生的小少爷。”
“啊……”始料未及的云罗吓得忍不住惊叫出声。
而那边的马嬷嬷却像没听见她叫一般,自顾自地说下去:“当时已经累得没有一点力气的夫人发现情况不对,顾不得自己身体不好,大叫着伸手去挡那稳婆的剪子,我连忙丢了手里的烛火扑过去拦腰拖住了那稳婆的身子,才没让她有机会刺向小少爷。而夫人和我的叫声引来了其他的人,下一刻,就有人飞奔进来救下了我和夫人,制住了那个试图行凶的稳婆。夫人经此一事,当即昏了过去,然后就是手忙脚乱地派人来急救。”
马嬷嬷回忆起当年的往事,瑟瑟发抖,眼窝里的泪水早就滑下了脸庞,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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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而护主不周的奴婢,本应该是万死不辞的,后来是夫人怜悯奴婢在她身边伺候多年,又在出事的那刻及时拦住了稳婆,拖到有人赶进来,算是将功赎罪,所以只是把奴婢配了人放到不打眼的地方办差,对外也没有提到那天的事情。”马嬷嬷说完这些,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般,大汗淋漓。
而第一次听到这些的云罗却吓得浑身冒冷汗——
堂堂隆安郡主生产时,居然会有稳婆行凶?
到底是这个稳婆是为了什么而要行凶?受何人指使?又是怎么混进的府里?为何府里上下对此保密而外界闻所未闻?
一连串的疑问纷至沓来,她的脑子里又酸又胀,根本就消化不了这些讯息。
恍惚中,她听到马嬷嬷低声道:“少夫人,所以,奴婢生下来的孩子是个痨病鬼,相公又因为给孩子赚钱而垮了身子,我一点都不怨。这一切对于我而言,是应该的。当年若不是他人及时赶来制止,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情。若是……夫人和少爷出了事情,那奴婢……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够啊!”说着,她嘤嘤地哭。
云罗就摸着胸口,脸色煞白地问她:“那稳婆到底是何人派来,居然想要对襁褓中的孩子施以如此重手?”
“还有少爷当时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需要被送到山上去才能活下来?”
云罗心里的疑问实在太多,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马嬷嬷看着她,却又突然噤了口:“奴婢,奴婢……”
瑟瑟地摇头,浑身发抖。
“嬷嬷?”云罗皱起了眉头。眼神不善。
事到如今,既然她知道当年婆母生产时有人想要刺杀,那么,马嬷嬷还想说一半藏一半,她是根本就不会容忍的。
马嬷嬷似乎在进行着天人交战,最后胆战心惊道:“奴婢具体也不太清楚,好像……好像。夫人确定怀孕后。每十天太医就会来府里给夫人把脉,小心翼翼,谨慎非常。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夫人怀孕,主子们不见喜悦,反而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后来,我就听太医某次失言提到。说夫人这一胎……有些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
是怀相不好还是其他?
她抓住了马嬷嬷的手逼问:“怎么不好?具体哪里不好?”她想到了唐韶所说的“对子嗣有碍”,顿时紧张起来。
“好像。好像说中毒。”被她吓到的马嬷嬷不安地看着她,怯声道。
中毒……
云罗一下子瘫在垫子上,脑子里一阵眩晕。
她感觉到事情的棘手,并非如她所想的那般简单。
“少夫人。你感觉怎么样?”马嬷嬷见她往后跌去,知道不妥,吓得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去看她。
幸好。云罗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才松了一口气。
“嬷嬷。为什么会有人伪装成稳婆潜进府里行凶?”云罗目光灼灼。
马嬷嬷整个人就像被点穴一般,动弹不得。
“奴婢,奴婢……”她什么都不肯说,头摇的像拨浪鼓。
可是心细如发的云罗却在她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惶恐和掩饰。
她心中一动,而后忍着心底的疑虑,用和婉声音问她:“嬷嬷,我已经嫁进了唐家,是唐家的一份子,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呢?父亲母亲也许未必会特意跟我说从前的事,可你们这些府里的老人,既然知道前尘往事,那怎么着都要给我这个新媳妇分忧解难啊,免得出了差错,你说是不是?”
马嬷嬷一下子沉默了。
她也知道,云罗的话十分有道理,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只是……
她又犹豫不决。
云罗正色道:“你若不说,那我便换了衣服直接去芳萋院找母亲问清楚。”说完,就作势要起来。
马嬷嬷吓得顾不得尊卑有别,一下子伸手握住了她的隔壁阻止她起来。
下一刻就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僭越了,赶紧似弹簧般缩了回来,跪在地上惶恐道:“少夫人,请你留步,千万不要去……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马嬷嬷抱着她的裙角不肯放手。
云罗只能又坐了回去,厉声道:“那你还不说?”
马嬷嬷身子一抖,没想到前一刻还和风细雨的云罗下一刻突然变脸,她吓得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些人是冲着大人来的。”
说完,她吓得脸色苍白,一脸后悔,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冲着公公唐归掩来的?
云罗一怔,意识到事情越来越复杂。
而马嬷嬷则是跪着连忙给她磕头,嘴里念念有词道:“少夫人,你没什么事了吧?没事的话,容奴婢先告退……”
云罗看着她一下一下的磕头,知道她肯定心里很后悔跟自己说了这些事情,不禁心软,道:“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马嬷嬷如蒙大赦,正欲退下,云罗又喊住了她,想了想,吩咐道:“今日你我的谈话,我希望没有第三人知道。”说着,目光灼灼地落在她的头上。
马嬷嬷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一脸菜色,确定云罗没有其他吩咐,赶紧逃似地出了屋子。
不一会儿,红缨走了进来。
云罗看了她一眼,交代道:“明天再挑些好的人参给马嬷嬷家送去。”
红缨什么都没有问,轻轻答了句“是”。
云罗却是恹恹的,径自出神,红缨见状,不禁心底狐疑——
这马嬷嬷在里面跟少夫人说了什么,会让主子心事重重的?
正理不出头绪,就听见云罗的声音已经响起:“红缨,我要吩咐你做件事。”
红缨点头,却发现主子的神色十分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沉色,她不禁吃惊,打起十二分精神听。
云罗便道:“你帮我想办法去打听一下,公公当年的事情,包括唐家到底遭遇了什么而会家道中落。”
打听唐归掩的事情?
红缨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去看云罗,却看到她眼中的肯定。
她这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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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就听到外面有动静,红缨赶紧出门去看,才发现唐韶乘着夜色而来,众人赶紧曲膝行礼,红缨则对着唐韶高声行礼实际是提醒屋里的云罗:“少爷回来了,有没有用膳了?要不要吩咐摆膳?”
唐韶没有回答,只是问她:“少夫人怎么样?吃过了吗?”
红缨边跟着他进门,边回答:“回少爷的话,少夫人今天精神不错,晚膳刚刚用过,现下在宴息室歇着呢庚子猎国。”
“拙山。”一声温柔的呼唤从屋内飘出来,唐韶的眸色立即柔和了下来。
他快走了两步,迎住那抹瘦弱的身躯,触手就是不足一握的腰肢,神色间闪过一丝自责。
他放柔了语调,轻到不能再轻:“今天感觉还好吧?”
云罗嘴角轻翘地点头,朝他莞尔一笑。
两人携着手进了内室,服侍的人自觉退到了外面。
“西北侯张岩昭可能已经悄悄地离开京城了。”唐韶更衣洗漱后,搂着云罗,突然开口道。
一点都没有思想准备的云罗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圣上把张岩昭骗到京城来,怎么肯放他离开?
一切就是为了瓮中捉鳖,如今鳖都逃出瓮了,圣上还怎么抓人?
唐韶的眉头却未动,静默如初道:“他借口生病,家里大夫、道士、和尚川流不息,实际却悄悄地潜出了京城。”
“那他离开多久了?什么时候发现他离开的?还能派人追上吗?他妻子和儿子呢?”云罗一箩筐的问题。
唐韶却言简意赅地道:“派去守在他府邸四周的探子昨天才发现的,实际人应该离开几天了。就他一个人走了。其他人都还在府邸。估摸着是他接到西北的消息,知道军中有变,才醒过神来发觉自己是中了圣上的调虎离山计,所以才想尽办法地赶回去。至于派人去追……”唐韶的眉尖微微一挑,“他筹谋多年,自有渠道,出了京城。我们想要再把他带回来就难了。”
话音落下。云罗也心知肚明地沉默。
张岩昭既然蠢蠢欲动,甚至私下储备了粮草和军备,他怎么可能一点部署都没有?
她点头。面露忧色:“那现在怎么办?就这样放虎归山吗?他这次回去,恐怕……”下面的话,云罗不敢说下去。
唐韶闻言,赞同地点头。见她面色沉沉,不由轻轻搂了她入怀。宽慰道:“不要担心,没事的。”
云罗就在他怀里扭动了身子,不安地问:“他会不会……真的谋反?”
这句话问出口,云罗不禁绷直了身子等待唐韶的答复。
“他的粮草、军备。甚至士兵过冬的棉衣都准备好了,就算事有仓促,恐怕也是挡不住他的脚步。”顿了半晌。唐韶决定还是实话实话。
本不应该告诉她实情让她担忧,可是他刚刚从宫中回来。想到圣上同他的促膝长谈,他只能早作打算,提前把情况透露给云罗听,以免到时,圣上要用他,云罗一时间难以接受。
而云罗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她陷在唐韶的回答中不能自拔。
“就没有办法了吗?不能派人去把他给暗杀了,只要他死了,他儿子张秀林又被看在京中,那西北不就没人可以成气候了?”云罗忍不住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京门风月。
唐韶低头,望着她如花般的眉眼,眼底滑过一汪清泉:“如果能成功自然好,可若是一击不成,那不是功亏一篑,甚至授之以鼻,给了他谋反的借口?”
云罗似懂非懂,可唐韶既然这样说,肯定是已经考虑过了,那就代表她的建议不可行。
这样岂不是就意味着束手无策,任事情一步步走到无法挽回的局面?
她的情绪跌落到谷底,却突然听到唐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所以,你说的这个方法要想实施,就有一个前提。”
前提?
云罗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唐韶脸部的线条越发凌厉,道:“那就是去刺杀他的人保证一定要刺杀成功。”
这怎么敢保证?
云罗再不懂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可是也知道,凭张岩昭西北侯的身份,又在西北耕耘多年,他身边暗中保护的人不知凡几,派去行刺之人能靠近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又怎么敢保证一举清除?
她顿时摇头,表示肯定不可能。
眸光却发现唐韶的神色微微有变,漆黑幽深的双眼中有光彩闪现。
云罗的心中一动,脑海里闪过某种可能性,不禁倒吸一口气,焦急地捏住他的手,惊道:“拙山,你不会是……”
她希望是自己猜错了,希望是自己瞎想。
她在心中暗暗祈求,一颗心被狠狠地吊了起来。
可唐韶却没有如她所愿地摇头,或者宽慰,而是一瞬不瞬地与她对视。
她的心中被突然掀起的巨怕浪潮给一下子吞没了。
她摇着头,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缓缓地松开。
她坐直了身子,离开了他的怀抱。
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所以,你才会突然回来,突然跟我说这些。一切只是想要告诉我,你要去执行这个刺杀任务。”
她的背影孤寂而寥落。
唐韶心口一跳,害怕的感觉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绪,什么都不想地就伸手从后背环住了她的腰。
“罗儿……罗儿……”犹豫了半天,他才道,“没事的,圣上是有这个打算,但是并未真正下定决心,你先不要担心。”
云罗闻言,眼泪就顺着脸颊无声地留下来:“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没有下定决心的事你怎么会回来告诉我?分明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不过是回来通知我一声罢了。”
她声声低诉,手却悄悄地覆在了自己的腹部,眼眶的泪水越来越多,直至泛滥。
如果我怀孕了,是不是能留住你离开的步伐?
心慌意乱中,云罗的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句话。
而唐韶却是听完她的话,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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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云罗坚定地拨开了他环在腰间的手,而后整了整衣襟,离他几步远。
望着几步开外的她,唐韶失落得心中别提多难受。
他想要解释,可是云罗一副不想再听的表情让他有口难言。
“我和父亲最近在忙范家的事情。”他转移了话题,希望范家的事情可以冲淡云罗的不快。
可是云罗却是沉默如斯,只是动了动眼皮,表示对他的话有反应。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道:“范晓喻的确在苏谨梅临死前有过接触。”
这句话总算成功地拉到了云罗的注意力,她果真吃惊地看他,问道:“怎么会?”想了想,她又摇头,“不对,范晓喻又不是那些不知礼的纨绔子弟,范家对他精心培养,诗书礼仪样样拔尖,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男女大防,会在那样的场合与苏谨梅私下见面?更何况,苏谨梅还是他未来的小姨子,他和苏谨梅见了面,那把未婚妻苏谨兰置于何地?”
云罗顿时不相信她耳朵听到的。
唐韶就跟她解释:“若是正常情况下,范晓喻自然不会和自己未来小姨子去私下会面,可若是……有人引他去的呢?”
有人……引他去?
“是谁?”? 云罗失声问道。
唐韶的回答让她出乎意料:“狄沛梓。”
怎么会是他?
云罗当下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连连摇头。甚至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他可是新郎,又和苏谨梅情投意合,两个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一起,怎么可能是他引了范晓喻去新房见苏谨梅。我不相信……”
唐韶的眼中就有暗光闪过:“正常情况下,自然是不会。可若是……”
“若是什么?”云罗急急追问。
“可若是狄沛梓认为范家是害他家道中落的元凶,你以为他会不会作出这样的事?”唐韶目光一点。
云罗却不明白:“范家是害了狄家的元凶?怎么会呢,范家不是一直和狄家同气连枝吗?狄知府不也是范老大人一手提携吗?怎么会是害了他家道中落的元凶呢……”
唐韶的声音一下子冷峻起来:“若真如你所言,那狄知府又怎么会锒铛入狱,甚至在狱中遭到几次伏击?若不是我们预先安排了人手。他早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云罗顿时沉默下来。就听见唐韶的声音继续道:“狄家如今成什么样子了?狄知府眼看是马上就要判刑了,圣上会裁定个什么还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他狄沛梓的功名,谁也说不准。而他的母亲。狄夫人却被范家以养病为名送到了郊外田庄。如今也是即将不久于人世。而他自己。前途渺茫,家中巨变,而千辛万苦、排除万难娶回来的妻子又几次三番在婚期想要退亲。若你是狄沛梓。你会怎么样?”
恐怕心里也会苦闷非常吧!
云罗无言以对。
唐韶就继续道:“而新婚之夜,本应该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可他狄沛梓却碰到的是什么?”他的声音越发苍茫悲凉,云罗胸口顿时闷闷的,“碰到的是她的新婚妻子对他的叛离与嘲讽,甚至一再哭诉,本应该是她嫁进范家做范家的嫡长孙媳,可如今却被嫡母、嫡姐联手陷害,成了跳进火坑的可怜虫。狄沛梓听到这些,怎不要发疯?与苏谨梅激烈口角之后,被苏谨梅的真实面目压倒了内心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恶魔取代了良善,他联想到范家前前后后对他一家三口的‘对待’,就起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心思,那范家最宝贝的是什么?是他们的长子嫡孙范晓喻,和他一起长大、读书,情同手足的表兄弟。”
唐韶没有再说下去,云罗就接着道:“所以,后来范晓喻被他留下来拉着在书房喝酒都是他故意为之,而他根本就没有喝醉,反倒是不停地在灌他,等范晓喻醉得七七八八,就设计引他去了新房见苏谨梅?”
云罗一脸惊恐,被自己的猜测吓坏了,捂着嘴巴不敢再说下去。
唐韶点点头,表示她所言非虚:“而不管苏谨梅见到范晓喻是高兴还是难过,总之,狄沛梓都不会让她活着。”
“你的意思,苏谨梅是被狄沛梓杀的?”云罗惊叫。
唐韶点了点头,对上她惊惶的细长眼眸,声音一如既往地清越:“是。狄沛梓杀了苏谨梅,而范晓喻成了苏谨梅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不管范晓喻有没有杀人,可他与未来小姨子私下见面,而人又捏着他的衣角突然身亡,这一切已经足够毁了范晓喻的名誉。”
狄沛梓,好狠。
云罗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
半天,脸色才缓和过来,问道:“所以,狄沛梓一早料到苏家、范家的反应肯定是会让苏谨梅低调发丧,把此事遮掩过去,而他为了事情不被苏、范两家遮掩,所以闹出了‘诈尸’和‘乳娘状告’的戏码?”
云罗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清晰起来,继而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唐韶果不其然地点头:“这样,苏家、范家两家想要遮掩,都遮不掉。而越是遮掩,等事情闹出来之后,越显得范晓喻的嫌疑很大,真的做了什么不坦荡的事情,否则两家为何要这样行事?”
这就成了一个反证范晓喻和苏谨梅之间不清不楚的有力证据。
好厉害的计谋。
云罗一下子白了脸孔,没想到印象中那位芝兰玉树的狄公子居然有一天会用如此阴暗下作的手段陷害自己的表兄弟。
她不禁唏嘘,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可是,狄沛梓哪里就突然能有这样周密的计划,尤其是乳娘去递状纸,被京兆府打了一顿,还恰巧遇到了都察院的官员,竟然就把状纸送了上去。这可不是能轻易成事的,你别告诉我不过是巧合?”云罗突然想到了范老夫人派芍药来所传的话——
这一切,是不是有唐家在背后的影子?
是公公唐归掩还是他,唐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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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盯着唐韶的眼睛。
“是,自然是有人指点过狄沛梓。”唐韶并不否认,神色也坦荡,“可是,从布局到用人都是他的主意,旁人只是配合罢了。”
竟然是狄沛梓的布局。
云罗大吃一惊,可想到前面唐韶提及狄沛梓对范家的怨恨,又觉得能理解。
“那范家丝毫不知?”云罗只能这么问。
唐韶点头,眼中讥诮一闪而逝:“恐怕是的,他们只会认为是出自旁人之手,哪里会想到是狄沛梓这个他们的子侄。”
云罗闻言,有一瞬间的沉默,心里难受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所以,都察院受理苏谨梅的案子,是不是代表圣上对范家要动手了?”半晌之后,云罗才把心里的说法说出来,果不其然看到唐韶点头,她想到范老夫人,不禁担忧,“可是,范老夫人应该有所察觉了。”
于是,就把范老夫人派了芍药过来探病时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唐韶淡淡一笑,眉眼间成竹在胸:“范家会知道是早晚的事情,你放心,父亲知道怎么处理。”
唐归掩?
云罗终于印证了心中的猜测,暗暗吃惊于自己的公公居然在这次的事件中露出了自己的痕迹,有违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拙山,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她抬头望着唐韶。
唐韶点头,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说。”
“为什么这次父亲要亲自动手?前面种种,发生了这么些事情,一直都是以陈阁老为主,或者说在朝中,众人都以为是陈阁老在具体执行圣上的心意。而父亲,虽然贵为当朝首辅,但是在这些事件中的存在感是低之又低。既然一贯低调到如今了,他为何要一反常态?竟然把自己暴露在对方眼中?”云罗心中疑惑。
虽然唐家以唐归掩为首一直都是圣上一派的,可到底没有撕破脸皮。如今这么做,恐怕撕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往后,大家无须粉饰太平,更无须假装和睦了。
“因为西南军权。已经有了对策。”唐韶目光定定,言之凿凿。
云罗心神一凛,也就不再多问。
原来,早在不经意间,战场已经满是硝烟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呼吸渐渐紧促。
唐韶伸出手试探地去搂她,发现云罗没有避开,他才靠了过去:“罗儿,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
云罗却是本能地身子一缩,微微发颤。
“答应我,你不会有事。”事到如今,云罗知道,唐韶去刺杀张岩昭的结果无法扭转。她唯一能做的只剩请求他答应自己尽量保全。
“我答应你,一定会完好无缺地回来。”突然听到云罗这么一句,唐韶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心头一暖,把她搂得更紧,凑在她耳边允诺道。
云罗含着眼泪,轻轻地点头,却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筹莫展。
两个人唯有紧紧相偎来表达自己对彼此的感情。
日子照常这么过下去,可外面的世界却天翻地覆,好不热闹。
范家大少爷范晓喻成为杀人嫌疑犯的消息不胫而走。
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着这件事情,然后就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一场姐夫与小姨子、妹夫与大姨子之间的恩怨情仇,天桥下、茶馆里,更是将这些风流韵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闲得发慌的人们把范晓喻、狄沛梓、苏谨兰、苏谨梅四个人之间的纠葛扯得天花乱坠,传到后来,故事就如戏本一般演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样子,离事实真相十万八千里。而对于事情的本来面目。已经没有人去关心,大家只是聚精会神地一传十、十传百,满足着平头老百姓对高门大户的猜测和诋毁。世人巴不得高门大户里一天到晚传出些龌龊的事情让他们评头论足,然后表示对他们的愤慨和对立。
可闲话传到京城上流人家,又全然变味了。
范家、苏家、狄家这样的牵扯和纠葛让众人对他们纷纷退避三舍。
尤其是范家,身为德嫔娘娘的母家。长子嫡孙居然出了这样的丑闻,颇有些自毁前程的意味。
听到丫鬟禀报的外面的传闻,被禁足在自己屋子里的范大夫人气得摔掉了一屋子的瓷器,满室狼藉。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人人自危,处处风声鹤唳。
当范大爷心情郁卒地踏进院子时,立即感觉到气氛不对。
等推门而入,看到一地的碎片,他的脸立刻拉得长长的,收回了迈进去的步子,直接转身离去。
坐在次间的范大夫人刚听见丫鬟禀报说大爷回来了,正在整理自己的鬓发,可等了半天也没见到自己的相公进门,等追出去看时,才发现早就没了人影,顿时气得直掉眼泪,旁边的丫鬟大着胆子劝了半天,她才回了屋子。
离开自己住处的范大爷无处可去,最后拔腿就朝老夫人的屋子走去。
范老夫人见到大儿子,一点都不意外。
“怎么到我这边来了?没回去换身衣裳?还没用晚膳吧?”范老夫人的目光在儿子身上那套外出的衣袍上打了个转,低声问道。
范大爷就有些愧色地低头喃喃道:“儿子想来看看母亲……所以,所以直接到了你这边,今天,我陪母亲用膳。”耳根处却是微微的红。
范老夫人也不去点破他,点了点头示意丫鬟们摆膳。
芍药领着小丫鬟手脚麻利地端上了晚膳,范大爷陪着范老夫人坐了下来。
“你父亲不回来,那就我们两人吃吧。”范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率先举起了筷子,夹了一块他最爱的水晶肉到他面前的碟子里,“这是你最爱吃的,多吃点。最近,你受了好多。”
老夫人的嗓音柔和而慈祥,就像冬日暖洋洋的太阳,直直地照进了他的心窝。
范大爷闻言,顿时有些眼湿,可又怕坐在对面的母亲发现,立即低了头轻轻吸一下鼻子,把眼底的湿气全部逼了回去才又抬起了头。
眸中已然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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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两人静悄悄地用完了晚膳,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把摆膳的炕几撤了下去,上了茶点后都退了出去。
范老夫人低头喝了一口茶,突然问道:“喻哥儿那头,你去都察院打点过了吗?”
范大爷搁了手里的茶杯,面色肃穆道:“儿子在都察院有位同科,托了他照应些。”
范老夫人点点头,却看到儿子面容并不轻松:“怎么了?”
“我听那位同科说,喻哥儿的事情,恐怕……有些棘手。”
“自然棘手,人家精心布好了局,就等他往里钻,怎么会让喻哥儿轻易脱身?”说着,范老夫人的脸皮微微一翻,面色寒如霜罩,“说起来,狄沛梓到底在这桩事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还不可知呢……”
范大爷闻言,手里一颤,差点碰翻手边的茶杯。
“怎么会……”他显然不相信。
范老夫人见状,瞥了眼儿子,冷冷地一笑:“你就没疑心?喻哥儿可不是那种会被三两浊酒灌得晕头转向的人,不是那酒里有什么问题,就是人有什么问题。”
范大爷愕然地愣了半天,最后犹豫道:“那孩子一直在我们跟前长大,为人秉性还是十分纯良的,又和喻哥儿情同手足,他……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吧!”
“但愿吧。”范老夫人没有再说下去,话锋一转,盯着大儿子道,“那件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范大爷面容一肃。顿时沉下语气道:“儿子根据父亲的指示,找到了当年的一个老人,可是他年事已高,问他当年的事情,说得颠三倒四,只能再想想别的途径。”
范老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寂寂道:“这事情拖不得了,你们想想办法,赶紧落实。”说着一顿。抬头看向儿子的眼睛。“就算为了在都察院的喻哥儿着想,这件事情也不能再拖。”
提到范晓喻,范大爷的神色顿时紧绷起来,站起了身子对着范老夫人作揖道:“母亲所言甚是。如果母亲没有别的吩咐。那儿子就赶紧去办此事。说不定就有进展了。”
范老夫人点头,而后目送着他离开。
范大爷离开了老夫人的院子,招了小厮径直往外院而去。
一直侯在老夫人院子外面的范大夫人的丫鬟只看到范大爷行色匆匆的背影。连上前去请他回去看看夫人的勇气都没有。
等丫鬟战战兢兢地把范大爷已经离开内院的消息告诉范大夫人时,立即缩着身子准备迎接劈头盖脸的怒气。
可是,这次却长长久久地没有声音。
等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窥视,才发现自己的主子雪白着脸孔,满脸是泪。
一直比旁人活得幸福轻松的大夫人在这几个月时间里,一下子从风光无限的掌家夫人沦落到如今夫妻不睦、婆母淡漠的田地,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
他们这些随身伺候的人日子都不好过。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就是从夫人为大少爷张罗婚事开始的。
丫鬟低了头,在心中对范大夫人无限怜悯。
她正在胡思乱想时,就听见耳畔传来夫人阴恻恻的声音:“你找两个人去跟着大爷,看看大爷在忙些什么,有没有为了大少爷在奔波。”
提起儿子范晓喻,范大夫人眼眶里就含了眼泪。
丫鬟赶紧领命而去。
可过了半个时辰,丫鬟捂着脸孔姗姗回来。
望穿秋水的范大夫人眯起了眼睛,盯着丫鬟的脸语气不善道:“这是怎么了?”
丫鬟吱吱唔唔地不肯说,一会说是自己摔了,一会儿是不小心擦到的。
可她的说辞,范大夫人哪里会相信,高声道:“如今,在我面前连句实话都没有了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丫鬟就“扑通”一记跪在了地上,把自己被大爷身边的小厮打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说丫鬟是被自己相公下令打的,她立即跳了起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大爷派人打你做什么?”
丫鬟就哭着道:“大爷发现了奴婢派人去跟他,所以……挨了打。”说完,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其实,还有句话她不敢说——
范大爷知道是范大夫人下的令,当场铁青着脸孔说了句“泼妇”!
可这样的话她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敢跟主子说,尤其现在的主子在范府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她如何还敢说什么……
范大夫人闻言顿时就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了。
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想到儿子,想到婆母,想到夫婿,心里的委屈积得满满的。
跪在地上的丫鬟见她这个光景,就有些欲言又止。
“大夫人……”丫鬟吞吞吐吐的。
范大夫人抽了帕子擦眼睛,神情萎顿。
“奴婢听到个传言,不知道是不是属实。”丫鬟声音怯怯的,似乎揣着很多的不安。
范大夫人就睁着发红的眼角,高高挑起:“有什么话赶紧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奴婢听说……”丫鬟咽了下口水,爬到了范大夫人的脚边,压低声音道,“奴婢听大爷身边的小厮说,大少爷的事情……可能……可能和表少爷有关。”
表少爷?狄沛梓?
范大夫人的脸色阴云密布,冷冰冰地看了眼丫鬟,丫鬟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低下头。
“怎么说和表少爷有关?”半晌之后,范大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丫鬟就缩了缩肩膀,把自己听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好像说是老夫人在晚膳时分对大爷说了什么,晚膳过后,大爷就吩咐人跟着他去表少爷的住处去看看。”
范大夫人听完就静静地思考起来,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联起来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越想越觉得此事跟狄家有关。
她的怒气一下子窜上了心头,染红了双眸——
“敢下手害我家喻哥儿,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善罢甘休。”范大夫人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吐出了几个字,“我要出去一趟,赶紧给我准备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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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夫人,老夫人说你暂时不能离开院子……”丫鬟在她身边轻声提醒,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怎么,我要私下出去一趟,还办不成了?你这就去找二夫人,就跟她说我要出去,看她怎么做。”范大夫人压根就没看到身旁丫鬟的神色,只是转身往内室去,准备换衣服出去。
“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本来哭丧着脸的丫鬟闻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过了一盏茶功夫,范二夫人带着贴身的奴婢悄悄地到了范大夫人的院子,妯娌两个屏退下人关起门来说了一盏茶的话,后来范二夫人就匆匆地起身告辞。
当天夜里,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停在了后院的小角门外面,从门里走出来两个戴着披风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人一下子钻进了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哒哒地一溜烟转过了几条街,到了狄家临时的住处后门停下来,那两个戴着披风的人从马车上下来,审慎地看了眼四周,确定空无一人,就上前去叩门。
很快,后门打开露出一条缝,和门外的两人对视了眼,门就大开,两人侧身而进。
狄家的主屋本来是做新房的,可自从苏谨梅横死在屋子里之后,新房就被空置了起来,狄沛梓和狄夫人都搬到了旁边的厢房去住。
两人沿着墙角很快摸到了厢房,看到屋里烛火摇曳,窗户纸上倒映出两个身影。
俨然是狄沛梓和范大爷。
门外廊下站着两个小厮,看到戴着披风的人从暗中走出来,吓得想要呼叫,却被来人比了手指在嘴唇上示意噤声而什么都没有说。
屋子外面依然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竹子婆娑的声音。
戴着披风的一人猫着身子贴着墙根站好,耳朵下意识地凑到墙面上,廊下的小厮和另一个戴披风的人对她的动作视若无睹,自觉地垂眸看脚尖。
屋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此时,在落霞院,云罗正关着门和红缨单独说话。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云罗一脸吃惊,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又重复了一遍。
红缨垂着头。再次复述了遍:“回少夫人的话,奴婢循着‘唐归掩’的名字去查,竟然查不到任何出身来历。更找不到任何背景资料。奴婢能知道的,都是老爷娶亲之后的事情,因为夫人是隆安郡主,所以世人也都以为是老王爷疼爱女儿而特意为其选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婿。其余的无迹可寻。”
“然后呢?”云罗不相信红缨什么都没查出来,要知道。红缨出身江湖,有高佩文背后的江湖帮派搜罗消息,这世上只要他们想知道的事情,给点时间。没有调查不出来的,所以此刻红缨跟她说只能查到她公公唐归掩娶亲之后的事情,实在让她震撼。
紧接着王者禁猎区。红缨就是一阵沉默,半晌没有回答。
是真没有查到还是不肯说。或者不敢说?
云罗深吸了一口气,对她道:“据我所知,唐家从前应该也是富贵人家,后来不知道遭受了什么巨变,家道中落,公公他由胡家收养,举胡家之力供养他读书出仕。”说完,她就看了眼红缨一眼,而后继续道,“至少他从前在胡家生活的事情应该会有迹可循吧?”
红缨显然没想到云罗知道这些,听她这么一问,额头上就冒出了汗,她当即拉了裙子跪下来,请罪道:“奴婢无能,请少夫人降罪。”
“红缨,你再去查一下吧。”云罗见她脸孔煞白,不像说谎的样子,又联想到她跟在自己身边这么段时间,一直忠心耿耿,不曾有过异心,倒也没有对她起怀疑。
“谢少夫人不罚之恩。”见云罗对她态度没有变化,红缨的脸色稍稍和缓。
主仆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就听见门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唐韶推门而入,脸色端凝。
进了门,径直挥手示意服侍的人退出去,而后进了宴息室,看着炕上的云罗,沉声道:“范家出事了。”
低沉的嗓音如萧瑟的秋风,卷起一股寒意。
等云罗咀嚼完话里的意思,顿时吃惊道:“怎么了?”
范家出事?是范晓喻吗?还是旁人……
唐韶一屁股坐在了云罗的对面,自己动手拿起了炕桌上的半杯茶,仰首就灌了下去。
想必和渴急了,云罗见状,也不等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忙沏了一杯新茶递给他。
唐韶十分自然地放下手里的空杯子,顺手接过云罗手里的茶,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方才自己喝了云罗的茶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范大夫人闯到狄家,把狄沛梓给打伤了,虽然在最短时间内请了大夫来看,但是,到现在狄沛梓还没醒过来。狄沛梓的母亲闻言,大概是吓坏了,刚刚过世。”唐韶把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她。
云罗吓得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她不敢置信。
“好像说范大夫人认为是狄沛梓故意害的范晓喻,所以,情急之下,就动手伤人,至于狄夫人,本来命不久矣,听到儿子被人打得昏迷不醒,就被气死了。”唐韶眼底一派讥讽。
云罗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范晓喻和苏谨梅的死还没理清楚,又冒出范大夫人和狄家的事情,且不管狄沛梓的能不能醒过来,至少其母已经死了。这范家,如今可真是淌进了浑水,拔都拔不出来。
如果被世人知道,必然会闹得天翻地覆,范家想要解释,恐怕难以如愿。
“那此事如今传出去了吗?还是被范家压了下来?”云罗立即问道。
唐韶就知道云罗和自己想到一看去了,和她对视道:“范家肯定想把事情压下去,可是,这件事不是他想压就能压得下去的,他越是压下去,等世人都知道时越会觉得范家理亏、心虚,情势对范家就越不利。”
云罗望着他淡然的神色,心头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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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端看范家如何应对了。”半晌之后云罗才闷闷出声,脸上月色清越,表情宁静。
唐韶放松了神色,望着她露出温柔缱绻的笑容:“身子好些了吗?太医的药每天都喝吗?胃口怎么样?想吃什么,让灶上的人给你做,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云罗听着他关切的话语,表情一下子柔和得似轻纱飘荡:“好多了,就是老是困,有时候撑不住上午还要睡一小会儿。”说这些时,她想到某种可能,心底就滑过一道道温柔的溪流,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芊芊十指抚摸过平坦的小腹。
唐韶顺着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腹部,本来幽静清寂的视野一下子波涛汹涌起来。
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抿直。
“你,有没有觉得其他什么地方不舒服或者不对劲?”唐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般平静,和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说这些时,他的身子是紧绷的。
“……没什么。”只犹豫了一息时间,云罗就抬起头来坚定地回答。
摸过小腹的手早就悄悄地撤回,放在腰侧。
唐韶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乌黑的眼睛越发黑沉。
“时间不早了,你今天歇在家里吗?”云罗拂过额前的发,挪开与他对视的目光,转移了话题,“如果歇的话,我就吩咐丫鬟们准备一下。”
云罗这样问,是最近唐韶经常回来看她一次,然后换了身衣裳匆匆离开,所以她才不确定他到底留不留下来。
却不想,唐韶听到这样的话,就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压在胸口:“对不起,等我空了,以后每天陪你……我发誓。”
似是为了印证自己所言非虚,他用下巴轻轻地摩挲着她头顶柔软的黑发。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番。
然后。在恋恋不舍中,云罗目送了唐韶的离开。
又过了几天,云罗正在用午膳,紫薇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少夫人。少夫人,苏大小姐来了。”她的脸颊红润得就像饱满的苹果,香甜多汁地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咬一口。
苏谨兰来了?
她怎么突然来?
顶着心中的狐疑,本想不见的云罗却改变了心意,示意红缨赶紧去把人迎进来。
等苏谨兰走进屋子时。她看到的是一张泫然若泣的面孔。
“姐姐……”云罗屏退了众人之后,苏谨兰已经哭着朝她扑来。
“怎么了?兰妹妹,你这是怎么了……”云罗其实心中大概有点数了,可还是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苏谨兰就用手帕抹了抹眼泪,疑窦道:“姐姐,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什么啊?”云罗反问她,拉着她的手往宴息间的临窗大炕上坐下。
“姐姐……你竟然不知道……”苏谨兰的眸中满满的泪水,一颗颗止不住地往外冒,“范伯母出事了。”
范大夫人出事?
是和狄家闹起来的事情吗?
云罗立即想到前几日唐韶深夜回来时跟她说起的事情,当时。他们两人谈论此事时,就说过范家越是想粉饰此事,越是被动,如今看来,想必一切都暴露了。
可她却用浑然不知内情的目光看着苏谨兰,好奇道:“怎么了?是范大夫人吗?她病了吗?瞧把你急的。”
“姐姐,是范大夫人,可不是病了,而是她把狄家的……!”苏谨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派人把狄家的公子给打了。病中的狄夫人闻讯气得当场就身亡。”
“什么?”云罗睁大了眼眸,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消息,“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苏谨兰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云罗,无奈道:“我也没想到范伯母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刚听到。吓了一跳!”
云罗点头,当下拉了她的手,感同身受道:“是的,任谁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会吓坏了,更何况你还比旁人不一样,既与狄家有关系。又与范家有关系。”
云罗的话音刚落,苏谨兰的眼泪就落得更凶了:“姐姐,本来因为她突然身亡的事情,家里已经乱了套,如今又牵出范伯母的事情,我,我……”提到苏谨梅这个庶妹,她连名字都不愿意提,觉得晦气,宁可用“她“来代替,如今,想到自身更是悲从心头来,“范大少爷还没有从都察院出来,范伯母恐怕也被喊进去问话了吧。”
云罗犹豫了下,露出不愿意相信的表情,道:“不至于吧,再怎么说,狄家到底与范家是亲戚,狄家不至于把范大夫人告到公堂吧?那样,可是会伤了亲戚间和气的……你也别太担心,事情不至于这么糟糕,狄夫人本就是病入膏肓,所以才会特意把儿子的婚期提前,突然身亡,也许正好是事有巧合呢?也不能就硬是怪到范大夫人身上吧!”
云罗安慰着她。
可苏谨兰却没有那么乐观,摇头道:“姐姐,不是的,关键是现在谁都知道范大夫人把狄公子打伤在前,狄夫人身亡在后,就算范家有一百张嘴去辩解,也没人相信没人理会啊!”
事实的确如此。
范家现在就算浑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楚。
更何况,范晓喻还在都察院问话至今未归呢!
“那狄公子如今还昏迷不醒吗?”云罗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苏谨兰就摇头回答:“在我赶过来之前才收到消息,听说他才醒来,一醒就叫嚷着要去都察院告范大夫人谋害性命!”
“谋害性命”……
这下热闹了!
整个京城可真是够乱,局势越加错综复杂——
从狄知府、刘罕、杨泽等人开审,到书生举报的科场舞弊案把周允文搭了进去;从苏谨梅的死把范晓喻“请”进了都察院,再到如今,范大夫人打人气死了狄夫人,狄沛梓这个子侄和范家撕破脸皮要状告她谋害性命,这一切,把京城搅得如大染缸一般,五色杂陈。
而这几件案子,桩桩都与苏谨兰一家有关系,件件都会对苏家有实质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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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如今接替狄知府成为苏州知府的苏大人,还是许配给范晓喻的苏谨兰,接踵而来的几件事情都对他们有了巨大影响。
念头闪过的云罗不动声色地望着苏谨兰红红的眼眶,伸手递了块帕子给她:“妹妹,既然范大夫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想必范家如今是烈火烹油,你母亲那边可有赶过去关切一番?”
她悄无痕迹地试探。
苏谨兰就接了帕子,擦拭眼角:“我母亲自从那晚被吓了之后,一直就没缓过劲来,如今还不太能下床呢……”
那就是苏夫人没有去过范家。
云罗心里微微有底,眸色翻飞道:“虽说你母亲病着,可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一点表示都没有,不合适吧?”说着顿了顿,又道,“你母亲不能走动,那你们家中总有其他的女眷可以去范府走动的吧,可有人去?”
这样一问出口,苏谨兰本来已经半干的泪眼顿时又湿润了起来:“姐姐,你不知道……如今,我们家里的情况……大伯母是个……堂姐尚未出阁,不能抛头露面,我祖母年事已高,已经不出门好些年了,哎……”
一句话囊括,就是苏家没有女眷能派用场。
听苏谨兰言下之意,她的大伯母是个不肯应酬的人% 。
“妹妹如今来姐姐府上,也是想找姐姐来帮我出出主意,他人都没我这么要紧着急,只有我。往后是要进范家过日子的,万一成亲前就有了嫌隙,往后,可怎么办啊……”说着,她就扑在了云罗怀里。
这话倒是天大的实话,旁人都不打紧,只有苏谨兰往后是要嫁给范晓喻在范家过日子的,万一范家上下认为苏家是避祸的姿态心生不满,将来等她过门之后,肯定不会有好脸色给她。难怪她着急。
“那妹妹的意思是?”云罗望着她。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我是想着,不论怎么样,总要让范家知道我们的态度,并不会相信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苏谨兰妙目红肿。大眼扑闪扑闪。
要让范家知道苏家的态度。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立场不坚定——
云罗如此理解着苏谨兰的话。
倒是从一而终的风骨。世家大族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品性。
云罗忍不住又看了眼苏谨兰,心中暗暗吃惊,这苏谨兰是真心喜欢范晓喻吧。否则,怎么会在范家这样的情况下,大着胆子来找她商量不该初衷?
她不禁点头,感慨道:“妹妹果真是品性高洁,不是那种轻易就会改变立场之人,如果范老夫人、范大夫人知道妹妹这样的想法,必然会欣慰不已,而范家大少爷知道了妹妹的想法,也肯定会对你心生敬重,不敢有半点怠慢。”
苏谨兰闻言,顿时酡红不已。
“姐姐,我……我倒没想这么多,只是……情之所至,情不自禁罢了。”苏谨兰小声道。
云罗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下去。
苏谨兰敛去一瞬间的微赧,看着云罗目露哀求:“姐姐,你一向冰雪聪明,又深受范老夫人的器重,你帮我想想看,我该怎么办啊?我母亲如今的状况,去范府是力不从心,我大伯母又不肯管我的事情,我祖母年事已高,于情于理我都不能麻烦她……”说着就巴巴地看向她。
云罗一下就猜出苏谨兰的意思。
肯定是希望她出面去范府说项。
从她方才话中那句“姐姐,你深受范老夫人的器重”就可见一斑。
可如今的情势,云罗又怎么肯淌这趟浑水?
再说,她对范老夫人也不如从前一般那般敬慕了,自从知道范老夫人的父亲就是当年的兵部尚书之后,她心里就有隔应。
可这些,又是不能直截了当作为理由来回绝苏谨兰的。
她想了想,便露出虚弱的笑容,握住了苏谨兰的手:“妹妹,若不是我身子不济,我倒是乐意和你结伴一起去范府探望老夫人,可我如今的身子……哎……”
她脸上的笑容就有些落寞,低头看了眼自己略显宽松的衣裙,露出无奈的表情。
苏谨兰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明显是成亲后新做的春裳,可如今却松垮垮地盖在云罗的身上,露出嶙峋的骨迹——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这么久了还没好吗?不是说已经请了太医每日吃着药吗?怎么一下子就痩了这么多……”她为自己到如今才发现云罗的清瘦而汗颜。
“没事,没事,就是总头晕想躺着,胃口也不是太好,吃不下东西。渐渐就会好的,你也别担心。”云罗见目的已达到,赶紧对苏谨兰表示自己没事。
苏谨兰的眼眶一红,摸着她细瘦的皓腕,难过道:“姐姐怎么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总是头晕、不想吃东西,太医可说了是什么不好?”
“也没说是什么不好,只说我身子虚,要补补。”云罗无奈一笑。
苏谨兰就脱口而出:“姐姐,你这才是新婚啊,怎么就病了呢,唐大人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了,顿时拿手背捂住自己的嘴,然后见云罗并不介意,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照顾得我不好,实在是我自己不争气。”想了想,就添了句,“可能是水土不服吧!我是江南人,突然到北方来生活,气候、饮食、习性很多方面都不适应,就拿这炕来说,妹妹也是待过苏州的,应该知道我们江南是没有这东西的……”
说到这个,苏谨兰就点头,道:“姐姐这话倒是真的,兴许就是水土不服,妹妹那时刚随父母去苏州时,也好像病过一段时间,过了许久才好。如今想来,也是头晕眼花,吃不下东西……”
两人的话题就这样渐渐远离了“去范府拜见”的事情,后来苏谨兰想要再提起此事,就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也就只能作罢。
可她心里却是十分难受,目光闪烁,笑容牵强,甚至透出几分苦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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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没想到,她回绝了苏谨兰去拜访范老夫人的邀请,却接到了范老夫人给她的帖子。
说是请她过去一聚。
云罗捏着手里的大红洒金帖子,半天没有说话。
送帖子进来的红缨望着主子小声道:“少夫人,奴婢本来已经对来送帖子的芍药姑娘说过你身体不适,不能出门,可是她硬要把帖子塞到我手里,并且说少夫人你会去的,奴婢实在没办法……”
所以,她收了下来,把帖子递到了云罗跟前。
而云罗却似乎对红缨的解释充耳不闻,神色怔忪着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老夫人在帖子里就写了两个字——“玉佩”。
是自己那块玉佩被范老夫人知道了吗?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的?
除非,西北侯已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她。
那她现在想要干什么?发了帖子邀请她,是想同她摊牌吗?把她和父亲是林家血脉的事情抖露出来吗?
在这个尴尬敏感的时候,如果这件事情曝光,对唐家会有多大的影响?
堂堂阁老家与叛国敌将的血脉联姻。
想要干什么?
云罗不敢再往下想,背上一层湿漉漉的汗水。
“我要去一趟范府。”云罗咬牙从思索中抬头,神色坚定。
红缨大吃一惊,连忙着急道:“少夫人,这怎么可以呢?你如今的身子,太医可是嘱咐了不能走动的。”
“可我顾不得这些了!”云罗的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黑黢黢的毫无边际。
“那奴婢这就去准备。”见她心意已决,红缨也就不能再说什么。
“嗯,我先去芳萋院征得母亲的同意。”云罗放下手中的帖子,地上吩咐道。
红缨点头,喊了其他人进来服侍云罗更衣,自己则去准备出府的车马。
唐夫人听云罗说要出去,当即就沉了脸——
“你如今吃着药,下不了床,别说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至少也有半个京城吧!你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非要在这个当口出去?拙山回来。又该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了……”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埋怨。
云罗当即大窘,可一想到范老夫人的帖子,她的心里就如被烫了一般,又坚决起来。
不禁硬着头皮迎上唐夫人不悦的目光。轻声解释道:“母亲。儿媳接到范老夫人的帖子。她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见我一面。我……思虑再三,觉得若回避不见始终有些不妥。所以……”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确信唐夫人应该懂她的未尽之意。
唐夫人就抬眸盯着她,冷哼道:“她说了什么威胁你的话,让你不得不去见她?”
云罗闻言,顿时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唐夫人见状,辞锋越加凌厉:“亦或是你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捏在她手里,所以要如此害怕,生怕得罪她?”
云罗没想到自己婆母如此犀利直接,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她想了想,并没有瞒她,直言道:“是”。
唐夫人见她如此坦诚,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愣了愣而后 道:“你被她抓到什么把柄了?”
云罗却目光澄澈地温声道:“若是从前,儿媳不过是江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并不担心范老夫人会拿我怎么样,顶多把我性命拿去就是了。可如今,儿媳身为当朝首辅的儿媳,一举一动都牵动唐家,一言一行都要考虑是否对父亲大人和夫婿有所妨碍,所以,儿媳不得不郑重对待他人,不管出于何种目的,都要妥善处理,以达到对唐家没有一丝影响的目的。”
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样一番道理。
唐夫人看着她温柔端方的模样,却偏偏折服于她的理直气壮,目光就有了隐约的变化。
“既然你都打定主意了,那我说什么都没用。”她望着她的眼睛,客观道。
云罗闻言,不急不躁道:“母亲睿智,定然清楚儿媳的想法。”
她都这么说了,唐夫人只能哑口无言,而后挥手道:“你既然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那我也拦不住。你尽管去吧,只是别忘记顾着自己身体,别太劳累。”唐夫人说到最后时,神情中有若有似无的关切。
虽然淡,却又真真切切。
云罗不禁心头一暖,对着唐夫人深深蹲下行礼,真诚道:“谢谢母亲关爱纵容,儿媳感动不已,定然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着,就离开了屋子。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唐夫人却是目光久久不散,最后,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才转过来。
小心服侍在旁边的半夏不解问道:“夫人,听说少夫人身边服侍的红缨说少夫人要出去,少夫人的身子,她吃得消吗?”
“她要出去,我还能把她拴在家里不成?再说,她也不是那种蠢笨的,既然非要出去,自然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这个做婆母的,点到即止也就罢了,还能把她当自己孩子般地训话,指望她都听我的?再说,就算是我自己亲生的都不听我话呢……”说到这里,唐夫人满脸无奈,放下一向高冷的姿态,低声叹气道,“自己亲生的都和我不亲,我还能强求娶进门的吗?没学着他的样子顶撞我已经很不错了……”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低到听不清楚。
而竖着耳朵听的半夏却是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低了头默不作声。
唐夫人瞥了她一眼,看到她一本正经的神情,无声笑起来,打趣道:“想笑就笑吧,不用憋着……”
半夏就抬了头,目光调皮道:“夫人,我哪里敢笑你,不是看出来其实你对少夫人爱护有加吗,只不过嘴上不说罢了。”
“你瞧出来了?我怎么不知道……”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半夏看唐夫人说这句话时,神情愉悦,并没有怒意,就大着胆子说笑道:“奴婢虽然蠢笨,可眼睛又不瞎,自然看得出来。”
唐夫人嗔了她一眼,忍住笑意道:“你还笨?精不过你。”
却并不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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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就耸肩,赔笑道:“奴婢就是老实人,少夫人是个聪明的,她一定能体会夫人的良苦用心。”
唐夫人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又去了小佛堂诵经。
半夏当即跟着她进去,服侍在旁边。
范府,因为知道云罗身子不好,范老夫人特意派了人用轿撵在门口把她抬到了院子里。
云罗踏进范老夫人的屋子时,步伐坚定,毫不迟疑。
红缨和青葱在主子的示意下留在了门外。
屋子里有一股子清冷的味道。
不比一般人的屋子,熏着甜甜的暖香沁人心脾,范老夫人似乎格外喜欢那些清冷的东西。
她又想起从前在苏州狄府陪伴老夫人的那段日子,每日抄上几个时辰的经书,心如止水。
那时的她对范老夫人何等地钦慕,哪里会想到今天的百感交集?
就像朝思暮想要吃一个橙,外表金黄灿烂,以为内里酸甜可口,却没想到拨开来一看,是个烂心的,心里的难受简直是堪比吃了老鼠药一般。
云罗整顿了一下思绪,敛去腮边的情绪,扬起温敦的笑容,朝正中的范老夫人快步走去。
“老夫人……”她曲膝欲行礼。
老夫人却先她一步,从座位上下来弯腰扶她——
“你身子不好,做什么又要行礼啊!能来我就很欣慰了。”老夫人一脸和蔼,和话里却藏着话。
云罗微微抬眸,目光与她相接:“老夫人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神色间却异常坦然,没有一点局促。
范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接着携着云罗的手把她按在了临窗大炕上坐下。
“好久没见你了,身子好些了吗?听说你胃口不好,老是头昏想睡。我瞧你脸色不好,白白的,瞧瞧,这下巴都是尖的。你是不是不习惯京城的饮食啊?既然不习惯。那府里有没有请个江南的厨子,经常做些江南的菜系给你调理调理胃口?”范老夫人劈哩啪啦说了一通,十足十地长者对孙女的爱护。
时光好像又静静地转回了她刚进京城的那次会面。
也是在这个屋子。同样是坐在临窗大炕,她挨着范老夫人坐着,两个人手拉着手说着体己的话。那时的她,听到这些。心里暖流阵阵。此刻的她,却觉得恍若隔世。
见她只是沉默。并不回答,范老夫人顿时脸色就有些寡淡下来,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凉。与窗外春日的灿烂眩亮形成鲜明对比。
想了想,范老夫人就淡淡道:“怎么,少夫人如今也跟我老婆子见外起来了?”
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隐约透出不善。
气氛疏离而冷淡,两人之间好像有堵气墙隔着。虽然近在咫尺,心却天各一方。
若是从前,云罗恐怕早就心跳如雷、胆怯不安了吧?
可如今的她,又怎么会被她的言语而搅乱方寸,尤其是想到连日来范家出的桩桩事情,深陷泥淖,然后思绪就转到了范老夫人捎给她的“玉佩”二字。
她心中一动,目光转过来,溢出流光溢彩,朝着范老夫人娴静道:“老夫人,我怎么敢当啊!只是心中疑惑,刚刚有些分神了,竟然不知不觉就错过了老夫人的关切,我真是不孝。”说着,就在范老夫人微霁的目光中对她的问话一一作答。
神态从容,言辞婉丽,姿容秀妍。
这样的她,如同高悬在空中的明月,再也没有了乌云的遮盖,光华皎洁,任谁都忽视不了。
如同当年的那人一般。
范老夫人的心突然有种涩涩的痛,眼眶里就有水汽在积聚。
似是感受到她的情绪,云罗突然安静下来,怔怔地看着她,黑色眼珠幽幽静静。
“老夫人,你……”她想了想,就问道,“我有一事心中疑虑,想请老夫人解惑。”
神情万分郑重。
范老夫人怔了怔,而后不答反问:“你有什么疑惑?”
云罗就迎上了她的目光,从自己的胸前掏出平安扣,问道:“老夫人所指的‘玉佩’说的是这块吗?”
范老夫人看到那块平安扣,神情中突如其来的激动,手指微颤着缓缓靠近,直到握在手中轻轻摩挲。
那目光,专注而炽热。
好像这平安扣对她是特别重要的东西。
云罗见状,心里却有种难以名状的不舒服。
原来,老夫人果真是奔着这块玉佩来的。瞧她的神情,分明认识这东西,既然认识,那自然就知道她是林家的后人,那此刻约她前来,必然是想借着她“罪臣林家后人”的名头打击唐家。
虽然,在来之前再有心里准备,可还是存着一丝微弱的期望,期望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事实偏偏是她猜测得分毫不差。
人心的丑陋再一次曝露在她面前,真实而肆意。
忍住心底泛起的阵阵难受,云罗抬眸注意观察范老夫人的一举一动。
意外发现老夫人眼眶里的点点泪光。
她……在哭?
“老夫人,你认识这玉佩?”她轻轻出声,目光平静。
与她的平静现成鲜明对比的是范老夫人,她哑着声音,颤颤道:“认识,认识……距离我上次看到这块平安扣,整整几十年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呢!一晃眼,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目光中闪过许多的情绪,其中,最清晰的是怀念。
怀念?
老夫人看到这块平安扣想到了什么?
而且,听她的说法,分明在她孩子时就见过这块玉佩。可据她所知,这玉佩是从她的嫡亲祖母林蕴芝手里传给他父亲,后来被她祖父当成聘礼送到西北罗家她母亲手里,然后就由母亲带进了云家,再传到了她手里。
如果范老夫人所言不虚,那么,她见到的平安扣当时……应该在祖母林蕴芝身上吧!
可是,她怎么会和祖母认识?
云罗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
范老夫人随父亲在京生活,而她的祖母林蕴芝却远在西北。
天差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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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高速首发云泥记最新章节,本章节是第640节 惊面地址为如果你觉的本章节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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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睁着她漂亮的细长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范老夫人。
那眼中忽闪的琥珀色眸光就像无比珍贵的珠宝,熠熠生辉。
范老夫人的理智渐渐回笼。
“丫头……”一声呢喃,熟悉的称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疏远距离。
云罗却是一色如常,垂首朝她点头,露出恭顺恬静的额头。
范老夫人没想到她如此沉得住气,本想由她来追问,自己好乘机和她谈条件,如今,云罗这样不骄不躁地看着自己,一下子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先把条件摆开,直言自己是要拿所知的过往来换取什么?好像她一个长辈对晚辈如此行事,实在是有“倚老卖老、以大欺小”之嫌疑。
可若是什么都不提,自己费尽周折的把云罗请过来又是何必?
想了想,她心里就有了决定,顾不得老脸臊红,她定定地望着云罗,轻声道:“哎,你是个多好的孩子,当时在苏州时,我就想把你带在身边接到京城来,可惜,你不乐意……”
她突然话题一转,一脸可惜。
云罗有些不明白她的转变,可想到老夫人的为人,知道她这么说必然是有目的的,索性也就不着急了,淡定地等她接下来的话< 。
于是,她点了点头,真挚道:“多谢老夫人的一片心意,我铭感内心,一直到此刻都不敢忘。”
范老夫人闻言,目光就露出浅浅的满意来:“你若真心这么想。也就不枉我当时对你的一番关切之情了。”说着,看了眼云罗,见她眉目幽静,接着道,“本想着,我能对你好一些,关照你些,也算是对得起故人的一番相识之情,却没想到……我范家也有今天这一日!”说着,舌根隐隐发苦。一贯瞧不出情绪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凄苦无奈。接下来的话似是在对云罗说,又似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这一生,自负聪明过人。连我父亲都赞许有加。不曾因为我是女子之身而有轻视。凭着这聪明才智过得平安顺遂,本以为到这把年纪可以坐享儿孙之福,却不想还要为这个家而奔波操劳……”
说着。眼底渐渐有了湿气,神情唏嘘。
那模样,云罗见了,心头也不禁一涨,鼻子就跟着发酸起来。
“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我的长孙如今因为人命案子被叫进都察院问话,可怜他一个清誉如玉的读书人,竟然不是科举出仕去都察院观政,而是卷进了案子里去都察院走一遭。就算事后还他公道,可世人会怎么看他?同窗会怎么议论他?若是心性坚韧还好,两耳不闻窗外事,潜心在家中念书也就罢了,若是心性单薄些的,恐怕从此以后就会一蹶不振,仕途无望了……这于我范家是多大的损失多大的悲哀?”老夫人说起范晓喻,真真是字字血泪,发自肺腑。
云罗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可这些如今再对她道一遍,她又能如何?
唐家与范家,本不是同路人。
更何况,如今范老夫人显然知道她的来历,虽然不明白为何从前不把她的事情声张,甚至对她爱护有加,可如今,她以“玉佩”为名邀她前来,显然已经是有威胁她的意思了。
她如何能对老夫人没有一点戒心?
所以,当听完老夫人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告白,她只是陪着掉眼泪,却始终不发一言。
一边拿手帕擦拭眼角,一边暗中观察她的范老夫人见状,不由有些泄气。
她没想到云罗如今沉稳至斯。
她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云罗却自始至终不动声色,让她一点都摸不透心思,这份耐力,不容小觑。
她本来极有自信的内心突然就有些气馁,一下子没有把握起来。
脸上的表情就有了几分莫测,云罗见状,想了想就接话道:“老夫人,你睿智仁德,是我们这些晚辈学习的楷模,老夫人莫要伤心,你这样,我看了难受啊。”
范老夫人听到她的话,敛去了腮边的情绪,掖了掖眼角,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摩挲道:“孩子,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与你一向投缘,本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孙媳妇,却不想,我们范家没有这样的福气,娶不到你这样的好孩子……”
这话一说,云罗心底暗暗变色,脸上却是一点都没有变化,含笑淡语道:“老夫人说笑了,我哪里敢当。”
“你别以为我是说笑,我是认真的。”却不想范老夫人一本正经地望着她,目光如电。
云罗心里“咯噔”一下,想了想,也正色道:“老夫人,苏大小姐很好,人品、性格都是百里挑一,不可多得。”
“我知道她不错,可我更属意你,要不是我那个大儿媳自作主张,压根就不会和苏家结亲,也不至于被他们那头拖下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范老夫人的目光中寒意迸发。
云罗却觉得她话里有话。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句“被他们那头拖下水”?
“他们”是指苏家吗?
可苏家如今尚算稳定啊!顶多舅家的周允文出事下狱……
云罗这头没说什么,范老夫人那边已经替她解了惑:“这苏家与狄家结亲,当时出了姐妹易嫁的丑事,最后所有的脏水都往狄家身上泼,他苏家倒是分毫不差,还得了宽厚的名声,屁股一转,就把女儿许到了我范家,外人会怎么看?这不是明摆着是狄家理亏,范家在做补偿吗?他们苏家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两头不落空,处处拿好处,以可怜兮兮的姿态,既把狄知府取而代之,又如愿把嫡女嫁进了我范家,让狄狄、范两家落得灰头土脸、处处掣肘。”
说起苏家,范老夫人十分的不屑,眼角眉梢都是冷凝。
没想到苏家的算计让范老夫人瞧得个清清楚楚……
深有同感的云罗顿时就了然,年轻如自己都看出苏家的门道,更何况是走了大半辈子的范老夫人?
姜还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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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范老夫人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云罗一下子从苏家的事情中抽身而出,对着老夫人安慰道:“老夫人也别想太多了,事情也许不是如此。再说,我倒是能体会范大夫人的一番心意,苏家大小姐人品、相貌样样拔尖,倒是一个不错的儿媳人选。”说着,她就话题一转,“既然已经定亲,老夫人你就高高兴兴地等着迎新人入门,喝上那杯孙媳妇茶。”
她从老夫人的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拍了她两下。
范老夫人的目光就有些幽静。
对视了一眼,而后就笑开:“你这孩子,倒是个看得开的。跟你一比,反倒是我老婆子想不开了……”脸上虽然笑着,可笑容却分明没有到达眼中。
云罗假装听不懂,拿了几上的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可如今就是因为苏家这对姐妹和喻哥儿表兄弟两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才闹出了人命官司,还把喻哥儿给牵了进去。”老夫人的声音微微有些冷。
云罗沉默以对。
两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的气氛有些窒闷。
正在此时,门外芍药的声音响起:“老夫人……”
范老夫人看了眼云罗,然后喊道:“进来。”[
芍药领着一个面生的婆子进来,给老夫人曲膝行礼:“老夫人,这是大夫人娘家老太太身边的杨妈妈。”
那个婆子就从芍药的身后走到了前头,给老夫人行礼。
范大夫人娘家的下人?
云罗闻言。下意识地微微皱眉——
这个当口,明知她和老夫人在屋里单独说话,芍药还把人领了进来,是芍药太不识趣还是另有企图?
她目光微转,又把注意力落在了来人身上。
那位姓杨的妈妈正在回话:“……我家老太太说,姑奶奶是范家的人,自然有范家的长辈为她作主,只是,姑奶奶的娘家人也不能不闻不问,若不然。让人误会我家姑奶奶娘家没人关心就不好了。”
这婆子的话音刚落。老夫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低着眸道:“多谢亲家太太关心,大儿媳是我范家的长媳,别说她为范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就是这些年服侍大郎、操持这么一大家子的生活起居。我们范家上上下下都对她交口称赞。我这个做婆母的,这些年旁的不敢说,对儿媳妇的疼爱想来在京中还是有些耳闻的。就说最近,心疼大儿媳妇不易,又要为儿子操持婚事,怕她忙不过来,还特意让老二媳妇帮她忙,替她分担家中琐事。只是,没想到……”老夫人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停在那位杨妈妈的脸上。
杨妈妈的脸色微微有些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范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端茶起来喝了一口,往旁边的云罗那边看了一眼,继续道:“亲家太太应该也知道你家姑奶奶的事情吧!若不是当时大郎在场,拦住了她动手,恐怕血溅当场都是眨眼间的事情。别说旁人,就是我这个相处了几十年的婆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大儿媳妇竟然是个能轻易取人性命的人……我活了这把岁数,不想承认自己识人不清都不行。”
老夫人的话绵里藏针,分明意有所指。
虽然没有一个字是直言指责范大夫人行事鲁莽,为范家抹黑;可实际每一句话都是暗示范大夫人品性不端,甚至有暗喻范大夫人娘家没有教养好女儿之嫌。
那位杨妈妈能代表自己主子到范老夫人跟前来请安传话,必然是个聪明的,闻言,当下就变了脸色,讪讪了半天,才挤出笑容道:“老夫人高瞻远瞩,每一句话自然是极有道理的。我家老太太常在奴婢跟前称赞老夫人‘明理宽厚’,说姑奶奶能给老夫人做儿媳妇是姑奶奶这辈子最大的福分,有老夫人的庇护,姑奶奶自然不会有任何事情。我家老太太没有半点不放心的。”
说着,这位杨妈妈就低头跪了下来,郑重地磕头,然后就提出了告辞。
范老夫人不置可否,只是吩咐芍药把人送出去,临离开前,老夫人又把两人喊住:“芍药,去把我库房里的那根百年人参包起来,给亲家太太捎去。”说完,就偏过头对杨妈妈道,“回去跟你家老太太说,年纪大了,让她也注意身子、保重身体,等有空了,我请她过来听戏喝茶,希望她能赏脸。”
杨妈妈曲膝道了句“是”,然后就随着芍药出了屋子。
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云罗和范老夫人两人。
云罗心里却是暗暗吃惊——这范大夫人娘家的杨妈妈委实不简单,她从进门直到离开,从头至尾都没往云罗那个方向飘过。
是没发现屋子里有她?
肯定不是。
他们这种经年的老人,跟在主子身边当差,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屋子里有个苍蝇飞过都瞒不过她的眼睛,更何况是她一个大活人坐在老夫人的身边?
那明知屋子里有她,她还敢当着老夫人的面这么回禀,说明什么?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老夫人,发现她正好转过头来看她,两人的目光对上,云罗朝她温柔的笑。
“哎……”老夫人朝她一声叹息,眸中似有千金般沉重。
“老夫人,没事的。”云罗轻声安慰她。
“她是只顾着闯祸,却不想着家里人要为她如何的善后……”老夫人没头没脑地一句,微微地阖了下眼眸又立即睁开。
云罗却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范老夫人对自己这个大儿媳……诸多不满。
可说与她听,又能怎样?
“老夫人,喝口茶,放宽心。”她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老夫人目光一闪,就对她道:“所以,我只能把你请过来,找你商量。”
找她商量?
云罗感觉到从老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与方才的和煦慈爱截然不同,她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舒缓道:“老夫人,我不过是个晚辈,哪里有资格和你老人家商量什么事情。你折煞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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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把皮球都踢回给了对方。
拒绝的虽然委婉,可意思却很明确。
范老夫人微怔,半晌没有说话。
“你别太客气,你贵为首辅大人家的儿媳,哪里会没有资格?过分谦逊就是糊弄我老太婆了……”老夫人微微有些不悦,说话也是一改方才的春风化雨,有些咄咄逼人起来。
云罗感觉到她的变化,面不改色道:“不是老夫人给我留了玉佩二字吗?我以为是要谈玉佩的事情,没想到老夫人先是提了你家的大少爷,又提了贵府的夫人,这……都是府上的家务事,我既是外人又是晚辈,如何能置喙老夫人的家事?”
云罗一席话,绵里藏针,一点都不含糊,范老夫人顿时语凝。
“你……嫁进唐府后,果真今非昔比啊!”简单一句话,感慨万千,似是无奈,又分明有些嘲弄意味。
云罗嘴角噙着笑,顶住老夫人的目光,巍然不动。
范老夫人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就像是过去了漫长时间,最后,她目光黯然,潸然道:“我以为,自己这把年纪了,肯定能比你这个年轻的小丫头沉得住气,却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竟然还是我这个老婆子耐不住性子,先亮底牌。”说着,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目光渐渐低沉,“你是不是想问我玉佩的事情?”
云罗并不回避,直直地点头。道:“老夫人如此看透人心,我这点心思怎么能瞒得过您呢。”
“既然我识得这玉佩,那自然是知道前情往事,那你还是坚持不肯跟我就范家的事情商量商量吗?”老夫人的话音落下,云罗就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压力。
老夫人此话,分明是暗示,若自己不愿意伸手帮忙化解范晓喻和范大夫人的危机,她就要把自己是林家血脉的事情披露于世。
她自己倒也就罢了,可她如今是唐府的少夫人、当朝首辅和隆安郡主的儿媳妇,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到唐家的声誉。
自己该答应还是拒绝?
一时间。她有些举棋不定。
睁开晦涩不明的眸子。云罗看向老夫人,轻声道:“老夫人,我不过是江南一个小地方的普通女子,出身寒微。祖辈、父辈不过是比乡邻左右稍微富庶些。可自祖父去世后。家中巨变,我也是过上了窘迫不安的生活,若不是父亲因缘际会入了县衙。我如今恐怕还在为果腹而奔波呢……”云罗说起这些时,声调低柔,情绪落寞,整个人莫名地哀伤。
范老夫人稍微知道些她从前的日子,可听她深情并茂地娓娓道来,心里又有一种不舍的情绪在发酵。
抬头再次看了眼云罗,肤如凝脂、面若春晓,如今虽然是京城中最为炙手可热人家的少夫人,浑身上下却不见金光灿灿、珠光宝气,清俊地一如初见时出淤泥而不染。
莫名的,老夫人心里有一丝丝的愧疚和汗颜。
不等她说什么,云罗已经继续说下去:“在苏州时,我很感激老夫人对我的关爱和照顾,你的睿智和通透,让我对你犹如高山仰止般地尊敬。”颤音中,云罗分明有种让人落泪的心酸,范老夫人闻言,顿时眸子垂下,“可是,老夫人……如今想来,你对我的诸多关爱,一切都是因为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世吧?”
突如其来的转换,范老夫人脸上的情绪尚来不及遮掩,满满的震惊朝着云罗扑面而来。
“所以,你才会知道西北邳州如何风光……”一句话,点透了两人心头的那层窗户纸。
老夫人的脸色一寸寸地泛白。
“你……这样想?”半晌,她才艰难地开口。
云罗却是仿佛没听到她的问话,窸窸窣窣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手指微动,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从她的指尖跃下,玉佩上的“多子多福”的图案清晰可见。
“老夫人,这是你当日离开苏州时送给我的玉佩,如今看来,送我这个东西应该也是有玄机的吧?”云罗目光直直看向范老夫人。
就发现老夫人神色间的憔悴和黯然,不再年轻的脸上,每一寸肌肤纹理都因为颤动而呈现怪异的弧度,目光更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多子多福的玉佩,眼中像是有许多无声的内容。
老夫人当年的话隔着时光飞逝而来——
“这玉佩是产自西北和田,是我闺中姐妹贺我出阁送的添箱礼,这么多年,这玉佩从未离开过我身,本来想传给女儿或者孙女,奈何我福薄,到现在都没有女孩子承欢膝下。你我如此投契,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孙女看待,这玉佩,我也乐意给你……”
云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里的玉佩,看到中间的镂空,突然想到什么,目光一下子凝结成冰。
下一刻,她就把自己的那块平安扣放到了玉佩的镂空处。
眼看着越来越靠近,她清晰地听到空气中两人的喘息声。
下一刻,平安扣就这样奇迹般地嵌进了玉佩的镂空处,浑然一体。
……
“这两个玉佩,本就是一对。”令人窒闷的沉默中,响起云罗平静如水的声音。
她的目光紧紧地勾在范老夫人的脸上,没有半丝挪动。
静静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范老夫人却是出乎意料地伸手去碰触嵌合在一起的那对玉佩,眼中有莹光闪烁。
“蕴芝,林蕴芝,你的祖母闺名就是林蕴芝。”一室死寂中,范老夫人突然开了口。
云罗的心头电闪雷鸣,眉宇间思绪翻转。
“老夫人,你认识……她?”“祖母”的称谓到了嘴边,她打了个滚,还是改口用“她”来称呼。
“认识,她是我的芝妹妹,我是她的怡姐姐。”范老夫人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目光透过云罗的脸庞,似是看到了当年那个青衣如水的女子朝她款步而来,袅娜风流地朝她妩媚一笑,朱唇微掀,喊着“怡姐姐”……
那声音清脆婉转,用“黄莺出谷”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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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祖母是林大将军的嫡女,姿容出众、幼有慧名。”过了许久,范老夫人轻轻开口,目光幽静,“我父亲与林大将军曾有同袍之谊,又是同乡,两人私交甚笃,故而,我与你祖母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因为脾胃相投,我们两人极为要好,虽然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西北,却每年定期有书信来往,找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物件,也会给彼此捎去……那时候,每次收到对方的信或者礼物,都会很开心,总觉得虽然不能每天见面,可一颦一笑宛在眼前,不曾淡去。”范老夫人一边回忆,一边微笑着诉说,语速轻缓,就好像一切都在眼前。
云罗听着,心里却忍不住惊涛骇浪,她没想到范老夫人不仅认识自己的祖母,甚至两人之间还有如此深厚的情谊。
最让她意外的是范老夫人的父亲李尚书和曾外祖父当年关系居然是相当密切的。
那为何李尚书当年要陷害曾外祖父?
云罗被心底突然涌起的怒气搅得头痛不安,喉咙口就感觉有一股浑浊之气要冲出来。
她赶紧伸手拿帕子捂住了嘴巴,总算止住了难受的宣泄。
沉浸在思绪中的范老夫人对她的变化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道:“我以为我们两人会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会一直这 样亲亲热热到老,大家各自找到如意郎君、相继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们甚至约定。将来有了子女,更要结为儿女亲家,延续我们的姐妹缘分……可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谁能想到有一天煊赫中天的林大将军会被认定为叛国敌将?而我最好的姐妹居然一下子沦为犯官家眷?我不相信……说什么都不相信……”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所言非虚,老夫人甚至用连连摇头来表示自己当时的心意,云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中看不出她的半点情绪,范老夫人继续道。“我就跑去找我父亲。质问他是不是搞错了,责怪他为什么不替林大将军陈情……可是,向来重视我超过儿子的父亲却第一次用非常严厉甚至严酷的口吻告诉我,让我不许在提起此事。也不许再去打听有关于此事的任何消息。如果我不听话。暗中打听,他就立即吩咐我母亲把我送到城外的庵堂去清修……”说到此处,范老夫人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恐惧和惊怖。鼻翼因为毛孔收缩而现出深深的褶印,留下岁月的痕迹,“我当时就懵了,也胆怯了,就这样沉浸在对父亲的畏惧中而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可是,我没想到……在屋子里,我见到了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的人……”老夫人的声音颤抖,就像秋风中掉落在地的枫叶,凋零枯瘦,灰白颓败,她转过漆黑的眼珠,死死的盯着云罗,道,“就是你的祖母林蕴芝,本应该被关在狱中的林家嫡女……”
云罗想起曾经乳娘对她说过的关于祖母的一些事情,中间就有提过,祖母其实当时不知是何缘故居然逃出了牢狱。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一来祖母不过一个后院女眷居然能逃出牢狱,二来祖母离开后到底去了哪里居然没有人知道……
事出异常必有因。
她做梦都没想到,祖母居然来京城找她的手帕交——当年的兵部尚书之女,如今的范老夫人。
“她来找你是有求于你?”幽幽中,她望着范老夫人苍白的脸颊轻轻问道。
范老夫人果然点头,露出惨然一笑:“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一身褴褛,满脸沧桑,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才混进了我的房间,摸着我的手,冰凉而颤抖地哀求着我,求我帮忙,为她父亲伸冤……”
求她帮忙也在情理之中,云罗并不觉得奇怪,等着范老夫人的下文——
“我心中无比愧疚,想到父亲对我的告诫,想到城外庵堂的冷寂,我就回避了好朋友满心期待的眼神,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说着,范老夫人像是十分难过一般,但更多的是羞愧,“你祖母是多么聪明多么通透的人,我的那点心思在她眼中犹如阳春白雪,她虽然心中十分失望,也很忧伤,却没有为难我,没有用多年姐妹情谊相求,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转身准备离开。”说到此处,范老夫人眼角的水光越加明显,甚至有泛滥之势,“可是,我却在这个当口,鬼使神差地喊住了她……”一滴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夺眶而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祖母听到我喊她的那刹那,转身看我的光彩,就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一般,满脸都是惊喜和光辉。可我却突然哑口无言了……我喊住她是为了什么?我喊住她又能为她做什么?不,不,我无颜面对此身最好的姐妹。就在这种既不能违背父亲的命令又无法面对最亲姐妹的复杂感情煎熬中,我一直不敢看你祖母的眼睛,而语无伦次地把她留了下来……”
祖母当时留下来了?
云罗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当即觉得内中有什么事情。
“当时,老夫人你是深宅大院中的一个未出阁小姐,想要把我祖母留下来,恐怕很难吧?不可能不惊动府里的人……”云罗觉得自己的声音紧得就像一根线。
范老夫人点点头,道:“是啊……如果我不想好办法,又怎么能瞒过家里的人把你祖母留在身边?”她的喉咙里就像塞了一大团棉絮,发不出一点声音,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发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所以,我把贴身的两个丫鬟喊了进来,威胁利诱一番,总算得到了两人的保证,就这样,我把你祖母藏在了我的房间里。”
然后呢?
事情不可能没有任何变化,要不然当年祖母又是如何能与祖父结识,甚至回到新央?
云罗平静地看着范老夫人,想要从她激动的神情中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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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夫人低着头用帕子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虽然和你祖母睡在一床,可心里却是胆战心惊、辗转难眠……你祖母是以为我不能帮她而心中愧疚,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其实是害怕家里人发现她的踪迹。”她放下帕子,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云罗的眼睛接着说,“结果,反过来你祖母不停地安慰我,说不要有负担,没事的,她不会勉强我……我又羞又愧,就问起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她闪烁其词,没肯说明白,但她不说我也知道,林将军在西北多年,麾下将士众多,保不齐是哪个忠心的冒死把你祖母给救了出来……然后,不知不觉,我们两人的话题就绕到了林大将军身上。你祖母一口咬定她父亲是被冤枉的,只要让她见到圣上,她就能洗刷她父亲的冤屈。我就问她,从何而来的底气?居然敢到圣上面前去分辨?然后,她就告诉了我……”说到这里,范老夫人突然顿住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云罗。
云罗感觉到心跳加速,全身的血液都凝聚在胸腔里。她意识到,事情到了关键之处。
“可是她手中有证据?”半晌,云罗见范老夫人默不作声,就率先打破了沉默。
紧接着,就看到范老夫人闭上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祖母手里的证据``是不是林大将军曾经写给兵部呈报粮草军备未到的书信?
云罗的心一下子揪到嗓子眼。
紧紧地盯着范老夫人的脸孔,生怕露过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当时就吃惊不已。不明白你祖母怎么会有证据。犹豫了半天,就问她是什么样的证据?”范老夫人脸色如蜡般枯黄,“可是,你祖母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祖母没有告诉她?
云罗顿时有些明白过来,若祖母手里捏着的真是那封呈报粮草的书信,那她肯定是谨慎其事,不跟范老夫人说也是有可能的。
“我见她不肯说,心里如被猫爪挠过一般,心痒难耐。可她不说。我又不能勉强。后半夜。我就在猜测她手里到底捏有什么样的证据中度过……”范老夫人的脸上现出异样的潮红,“就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下午,我就被母亲喊到了房间。当时的我。紧张而忐忑。可心底还存着侥幸。希望母亲找我是为了别的事情。可是,当我一踏进母亲的房间,我就知道被发现了。”她的声音中隐约有啜泣。“一向不太能管我,或者说不太敢管我的母亲居然让我跪在地上整整半个时辰,让我静思己过。最后,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把你祖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招了出来。”说着,她的脸上有种难掩的愧色,“我以为母亲会第一时间把你祖母暗中送走,却没想到她不仅没有这么做,还一句话没有地让我离开了。当时,我以为母亲是怜悯林家蒙难,也想为林家留条血脉,所以才会不作声。天真的我就兴高采烈地回了住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你祖母。当时的我们太年轻,哪里知道‘城府’二字,只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我一心以为虽然不能为你祖母沉冤昭雪,但至少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也算对得起你祖母。就这样放松了警惕,和你祖母两人窝在房间说着体己话,感情越加亲密,甚至你祖母还把她祖传的玉佩一分为二送给了我一块,就是我送你的玉佩,时隔多年,我再把那玉佩送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说到此处,范老夫人突然拿起桌上的两块玉佩,满脸含泪。
云罗却因为她最后的话心情紧张,她凭范老夫人的语气就可以猜测得出来,当年范老夫人的母亲李夫人一言不发地让女儿离开,默认她祖母留在李府必定是有什么缘由。
尤其她听唐韶所言,当年林大将军被认罪,其实李尚书瞒掉军情呈报是个最关键的一个环节。
如今听范老夫人讲来,她心中突生许多不安,不明白自己祖母当年为何会揣着证据直奔李家而去。难道自己曾外祖父就没想过呈报粮草军务的军报为何没有送到圣上手中,这中间有没有兵部的什么事?
她心里疑云顿起,目光疑虑,望着范老夫人问道:“老夫人,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死寂的沉默。
范老夫人良久不回答,目光中却是难掩痛苦。
“哎……”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眸与云罗直视,而后道,“若不是造化弄人,你就应该是我的孙媳妇,所以,当我遇见你时,确认你是她的孙女,我心里就高兴地不得了,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要把你留在身边,完成当年我和你祖母的约定,达成夙愿。”
云罗闻言,当即蹙了眉头。
她没想到不过一瞬间,老夫人就控制住了自己满腔的思绪,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前面的事情戛然而止。
而她却因为对后面细节的好奇而心潮起伏。
到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老夫人要突然转变话题?
而很显然,老夫人是要用这个来换取什么。
她本来坚决不肯妥协的信心摇摇欲坠,再看向老夫人时,目光中闪烁着光芒。
正在此时,又听见老夫人开口道:“喻哥儿是我们范家的长子嫡孙,读书聪明,人品高洁。他将来是支应我们范家门庭的人,如今却被困在都察院,眼看着清誉受损,仕途被阻,你让我这个老婆子怎么能看的过眼?”
范老夫人的眼睛里射出犀利的光,再次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范老夫人形象。
一扫方才的愧疚和悲伤。
这才是老夫人的真实面目,不管方才的她有多哀伤多脆弱,都难掩盖她想要保住范晓喻的心。
云罗悄悄敛去腮边一闪而逝的脆弱,抬眸望着范老夫人的眼睛,似笑非笑道:“老夫人,不知道宫里的德嫔娘娘知不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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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范老夫人似乎有一瞬间的苍白和难堪。
再开口时,却又没有半点软弱:“这样的小事何需德嫔娘娘来垂问?”
老夫人一句反问,似乎信心万丈。
云罗见状,不置可否。
范老夫人见她这样,目光闪了闪,而后一字一句道:“你不要怪我没提醒你,若是你的身世被世人所知,你有没有想过唐家会怎么应对?圣上又会怎么发落?”
话音落下,云罗就奇异般地笑起来。
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大圈,老夫人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前面的那些凄楚、忧伤、缅怀,不过都是假象,最终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以她是林家血脉的事实来要挟于她。
正当老夫人以为她无计可施,会走投无路、慌张失措时,却没想到云罗居然气定闲神,一点都没有她想象中的慌乱,不由诧异——
“你,难道真对唐家如此有把握?对唐韶的真心有把握?”老夫人不死心地追问。
云罗挑眉,疏朗一笑:“老夫人,唐家怎么想我不清楚,倒是你把这一切的答案告诉了我。”
“我告诉了你?什么意思?”向来自诩通透的老夫人一下子有些懵。
云罗微微一笑,莞尔道:“老夫人不是一再强调想把我留在你身边做孙媳妇吗?我不相信老夫人会让范家置于险境,既然我林家后人的事实不会影响范家,那自然也不会到唐家,老夫人,你说我说的是不是?”
一句轻笑般的反问,却让老夫人哑口无言。
一时间。她无力反驳,唇齿间就有了“咯咯”的声音。
云罗脸上虽然若无其事地笑着,可心底到底还是有哀伤、难受、郁闷、心痛等的复杂感受。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是和范老夫人正面对上了!
她垂了眸,掩去眸中的黯然。
范老夫人的腮帮子用力地抽动收缩,嘴角翕动,最后看向云罗的目光由粘滞到疏散。
这个孩子……果真是林家的后人。与她祖母如出一辙。
范老夫人怅然一叹。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屋子外面响起芍药惊慌的声音——
“老夫人,老夫人……”
芍药的声音不对。范老夫人顿时就看着屋外,冷凝道:“什么事?”
“老夫人,唐大人亲自来接少夫人了,马上就要到院子了。”芍药的声音突然地高起来。接着就听见凌乱的脚步声,和芍药奔跑行礼的声音。
唐韶来接她?
猛然得知消息的云罗也大吃了一惊。没想到唐韶会来,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顺了顺衣襟,就看到身旁老夫人淡淡的视线在她身上一触即离。
目光中惊鸿一瞥的诧异。
转念间。就看到唐韶挺拔的身姿走了进来。
欣长的身躯,冷厉的五官,玄黑的衣袍。带进来一阵肃飒的风。
范老夫人的表情顿时凝重,云罗却是扬起了笑容。迎了上去。
没想到,唐韶却赶在云罗行动之前,快步走了过来,手伸进她的腰间,轻轻箍住传递己身的能力,放低的声音,冰雪消融道:“你身体不好,别累着自己了,我扶你。”
斩钉截铁的语气,家常便饭的话语,却有着细水长流的关心。
云罗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样的男人,却偏偏说出这样的话露出这样的神态,强烈的反差和对比让人触目惊心。
范老夫人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
等关心过云罗之后,唐韶才抬眸触及范老夫人,神色瞬间变得冷硬无声:“老夫人,内子身体孱弱,若您没有其他吩咐,晚辈就先把她接回去了。”
口吻虽然尊重,却是蜻蜓点水般的忽略。
显然他不过是客套一声,并没有真得征询对方意见的意思。
若是听者之人再多想一层,不免会认为唐韶话里是暗示范老夫人不顾云罗身体不适还硬把人请了过来,有责怪之嫌。
范老夫人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脸上一闪而逝的尴尬,想了想便开口道:“少夫人身子不适,本不应该打扰。可我对她甚是想念,又是与旁人不一样的关系,就少不得作主请了她来。本来唐都督若不来这边接人,我必然也会派人小心护送少夫人回府的。如今,唐都督亲自护送,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老夫人说的话极其漂亮,话里话外都昭显着她与云罗的关系匪浅,直听得唐韶眉头一寸寸地皱了起来。
站在旁边的云罗见状,直担心地手心冒汗,她可真怕唐韶因为关切她,而和范老夫人言语上去争一高低,传出去对唐韶就是个“不尊不贤”的名声。
所以,见唐韶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她,问她能不能走了,她的一颗心才落回了原处。
“老夫人,那我先告辞了。”云罗轻轻点头,而后抬头跟范老夫人告辞。
没有达成目的的范老夫人显然有些失望,可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端倪,慈祥地点头颌首喊了芍药进来送客人出去。
云罗行礼告退,唐韶却自始至终扶着她不曾离开腰间一刻,十足爱护情态。
两人相携而去。
范老夫人则盯着两人的背影,目光怔忪。
“芝妹妹……你当年是不是很恨我?恨我欺骗了你,背叛了你?”低若蚊吟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字句,在范老夫人的唇齿间呢喃,除了空气中呜咽而过的清风,再也没有其他人听见她说话。
而她早就如泥塑般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蓝天白云,手背上溅落一滴豆大的泪珠。
“母亲,母亲……”一室寥落中,范家二夫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低头用手帕抹了脸上的异样,而后用低哑暗沉的声音道:“什么事?”
俨然又是那个睿智精明的老夫人。
打听到婆母刚刚在秘密会客的范二夫人偷偷窥视了眼静谧如菩萨的老夫人,赶紧低头曲膝回禀。
“母亲,大嫂那边闹起来了……”范二夫人话音刚落,就看到自己婆母的脸色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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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坐在马车里,瞄着唐韶略有些严厉的下巴,顿时有些小心翼翼。
“拙山……”她的声音柔得跟水一样。
唐韶却是不为所动。
她想了想,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越发软糯道:“拙山……”吴侬软语的甜腻简直可以酥掉他的骨头。
唐韶转过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底却没有一点松动——
“你怎么能跑出来?身子根本吃不消……”
云罗就搂着他的胳膊,撒娇:“没有啦,我受得了……我没事,你看,出来这么一段时间,都没有头晕恶心……”
唐韶漆黑的眼珠却像是蒙着雾气,有些烟熏火燎。
云罗知道他有点生气了,当即吐了吐舌头,继续做低伏小地跟他解释,总算,唐韶没有再多说什么。
云罗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人就把注意力放到了范老夫人身上。
云罗把她和范老夫人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道来,唐韶的目光却是越来越暗沉。
“她居然敢……威胁你。”唐韶的口吻很平静,脸色也如常,可云罗却一下子感觉出来他身子的紧绷和情绪的不悦。
“为了最钟爱的孙子和范家,她: 这样做我也能理解。”云罗出言安抚唐韶,接着道,“我不是为她说话,也不是傻子任她三言两语就唬了去,只是,没想到她居然和我祖母是这样亲家的人,据她所言。我曾外祖父甚至和当年的李尚书是至交好友。”
提起这些,云罗心头还是有些疑虑。
“原来我祖母当年从狱中逃出来之后,居然悄悄潜进了她那边,还在她那边住了下来。”云罗眉头紧皱,“可我不明白,后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祖母会随着我祖父回到新央?范老夫人说我祖母当年手里握着洗刷林家冤屈的证据,那证据呢?如今下落何在?是被人夺了还是留在我祖母手中了?这些都不得而知……”她的神色微微担忧。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唐韶听了她的话。却一言不发。
云罗不禁奇怪。望着他好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唐韶和她对视了一眼,而后缓缓摇头,道:“没什么,那你没有问范老夫人?”
云罗就“哦”地一声答:“她不肯说。拿着这点要和我做交易。”
“交易?让你帮忙传话给我和父亲。放了范晓喻?”唐韶声音讥诮而冷漠。
云罗点头的动作映进他的视野。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他问道。
“我说。你怎么不请德嫔娘娘过问此事?”云罗目光狡黠。
唐韶闻言就哈哈大笑。
云罗从没见过笑得这么开怀的他,不禁横了他一眼:“笑什么呀!难道我说错了?”
唐韶摇头,忍着笑意道:“我笑是因为你这句话戳到了她的心窝子了。”
什么意思?
云罗一下子傻眼。却直觉宫里的德嫔有什么事发生,当即追问:“怎么了?”
“日前才得到的消息,一直未有身孕的中宫娘娘突然宣布有孕,而且已经有三个月了,太医说胎像稳固,圣上龙心大悦,对中宫娘娘大肆褒扬,一连数日都宿在中宫娘娘宫里,其他后宫嫔妃都见不到圣上的面。”
中宫娘娘有孕三个月了?
云罗大吃一惊,忘情地抓住了唐韶的手掌,睁大了细长眼眸,不敢置信道:“真的吗?”
唐韶肯定地点头。
云罗就连珠炮弹道:“怀孕三个月了?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直等胎像稳固再说出来?”说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想来,中宫娘娘对这一胎十分重视,为稳妥起见,把消息都封锁起来了。可是,在范家有事的这个当口宣布中宫娘娘有孕的消息,我怎么觉得有种内外夹击的感觉啊……”说到此处,她不由看向唐韶,想从他眼中寻到答案。
可惜,唐韶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漆黑幽深,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瞧不出任何端倪,忍不住撅嘴:“你不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唐韶就挑眉,轻笑道:“你这么聪明,不都知道了吗?怎么还要我来告诉你。”
“你讨厌……我不知道……”听出他话音里的戏谑,云罗撇过头,假装不理他。
唐韶就顺势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一边笑一边凑在她耳边道:“宫里宫外,向来是一脉相承,若德嫔在宫中一枝独秀、圣眷优容,范家又怎会接二连三出事?”
宫里是宫外的风向标,世家女子在宫中的地位无形中就代表着自己家族在朝中的地位。从前德嫔娘娘在宫中深受皇恩,而范家在京中也是炙手可热。
而身为中宫的母家建宁侯府却不如范家那边光芒耀眼。
所以,在唐家宴席上,范老夫人隐有比建宁侯侯夫人更加威仪的气势。
而莅临唐府的中宫娘娘和德嫔娘娘,当时也是因为受宠不一而高下立现。
云罗想到过往那一幕,心头不胜唏嘘——
“这宫里真是个是非之地,一会儿东风压倒西风,一会儿西风压倒东风……从来就没个消停的。”云罗长叹一声。
唐韶却冷不丁地凑过来,煞有其事问道:“你是嫌女人太多了吧?分掉恩宠……”
云罗想也没想就点头道:“那是自然,这不就是因为后宫佳丽三千惹的祸吗?若只有一人,哪里来那么多的争风吃醋?”
“这一夫多妻妾,自古如此,瞧你这心眼啊!”唐韶的声音闷闷中略带笑意。
云罗到此刻才听出来他其实是在取笑自己,脸胀得通红,用手握了拳作势去捶他:“你直接说我妒妇就行了,”说着,故作恶狠狠地盯着唐韶道,“我就是小心眼就是心胸狭隘容不了其他人,怎么样啊?”
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
而故意微抬了下巴去看唐韶。
唐韶忍住笑意,不住点头:“谁让我喜欢你呢……”
一语道尽心事。
都触到心事的两人不禁放轻了呼吸,静静对望凝视,跌进了彼此眼中的那片深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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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车,云罗就发现半夏等在了垂花门口。
她吃了一惊:“半夏,是母亲吩咐你在这边等的吗?”
半夏点头,声音清脆道:“少夫人,是夫人吩咐奴婢在这边等的。”
“是母亲有什么事吗?”云罗以为唐夫人有什么急事要找她,下意识地推开了唐韶的手,朝半夏那边走去。
半夏连连摆手,望了眼旁边神情已然冷凝的少爷,低眉顺目道:“少夫人,夫人没什么事,只是她担心少夫人出去了大半日,身子会不会吃不消,所以听说少爷和少夫人回府,就派奴婢在这边守着……”
原来是关心她。
云罗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心里就有莫名的激动。
婆母对她,渐渐好起来。
于她,已经是最大的欣慰。
“对了,少夫人,因为夫人担心你身子会不会有什么不适,所以特意请了太医过来,等会太医到了,奴婢领着他直接过来给你瞧瞧。”半夏继续道。
这么周到?
云罗隐隐有些受宠若惊,可今时今日,她早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在场的人都没有发现她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云罗和半夏说了两句,就和唐韶结伴先去芳萋``院给唐夫人请安,而后两人一起回了落霞院。
更衣之后,唐夫人请的太医也就到了。
诊脉过后,太医什么也没说,只笑呵呵地说少夫人要继续吃药。保养身体,然后看了眼唐韶便告辞跟着半夏走了。
本来没觉得疲惫的云罗,却在送走太医之后累得皮直打架,头一歪,就倒在了临窗大炕上睡着了。
唐韶见她睡着了,就示意红缨拿了被褥进来服侍,而他则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半柱香之后,他出现在了芳萋院。
半夏给他上完茶之后,就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屋子,关门守在了外面。
屋子里。唐夫人、唐韶、太医三人静默相对。
太医一会儿看看唐夫人。一会儿看看唐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吧,我媳妇她……怎么样?”半晌,唐夫人才开口。目光犀利。直射太医。
太医不敢耽搁。直接低头回禀道:“……少夫人她应该是有孕了,老夫如今敢确诊了。”
云罗她怀孕了,她真的怀孕了……
唐韶被这个消息冲击地一时间喜忧参半。
他们两个有孩子了!他固然开心。
可是。想到云罗的身体,他又觉得担心和不忍。
他的寒冰诀有多霸道和厉害,他心知肚明。
下一刻,他就有了决定:“太医,你能不能想一个办法,既把胎儿打下来,又让神不知鬼不觉。”
太医闻言,大骇。
“这……”他吓得转过去看唐夫人。
唐夫人立即站了起来,怒视唐韶:“拙山,你瞎说什么呢!既然怀了,怎么能打掉?”
她口气不善,神情愤怒,好像听到了多让人气愤的话。
唐韶的神色不变,对上母亲愤怒的眸子,平静道:“若不把胎儿拿掉,她会出事的。”说着,不等唐夫人说什么,他冷凝的目光就落在太医身上,道,“太医,你告诉我母亲,如果胎儿不拿掉,会怎么样?”
太医望着唐韶,又看了看唐夫人,感觉到两头受气,最后硬着头皮道:“少夫人会因为胎儿的成长,寒冰诀的毒气日夜深入骨髓,直到分娩那刻……”
太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夫人不客气地打断:“不用说下去,旁人不知道,我这个曾经感受过一遍的人知道中间的每一个过程和每一分苦难,你不用再让太医如数家珍地再说一遍。”
唐夫人说这些时,神情十分激动,说话时一反往日的优雅和从容,语速是平常的几倍,音量也是平常的几倍。
唐韶却不为所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既然你都知道,你也经历过,那就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太医打掉胎儿?”
他的口气斩钉截铁,决定的意味不容错辨。
唐夫人拔高了音量,怒瞋道:“我是经历过,我都把你生下来了,你不也很好,我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她云罗就不行?”
愤怒的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互不相让。
空气中隐有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夹在中间的太医真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下去。
“因为,我,不愿意我心爱的女人,为了生儿育女而遭罪。”本来有一瞬间气势爆棚的唐韶却在下一刻就偃旗息鼓,气息平淡,掠向母亲的视线也不带分毫情绪,仿佛方才暴风骤雨般的情绪通通是一场错觉,“她跟了我,不是为了受苦受难,而是为了能过得幸福顺遂。作为一个男人,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就枉为男人。”
唐韶的声音掷地有声。
唐夫人却像是见到了怪物,急得要跟他分辩。而唐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息坚决。
就在太医以为母子两人要对上,一发不可收拾之际,突然一道声音横空出世。
“好,好。”唐归掩沉稳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打破了一室的剑拔弩张。
“太医,劳烦你走一趟了,麻烦你先回去吧,辛苦你了。”唐归掩进门,妻子、儿子一个都没看,先和角落里的太医打起招呼。
太医先是受宠若惊,后是如释重负,连忙和唐归掩行礼作揖,而后提着药箱赶紧溜出了屋子。
送走太医后,唐归掩转过身来看着依然对峙的母子两人,本来笑意融融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拙山,你这是干什么?你母亲也是一番盼孙心切……”唐归掩不苟同地望着身躯昂藏的儿子,语带责备。
唐韶闻言,虽然没有松动的表示,可好歹不再摆着对峙的姿态。
他撇过头看着父亲,微皱了一下眉头,而后在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几步上前跪在了唐归掩跟前。
“扑通”一声,地面上传来膝盖骨骼撞击后发出的沉重闷闷声。
唐归掩夫妇吓了一跳。
“拙山,你……”唐夫人第一反应就是想问儿子膝盖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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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到儿子铁青的神色,她顿时就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儿子的脾气,旁人不知道,她这个做母亲的一清二楚。
若唐归掩不在,她一点把握都没有,可只要唐归掩在了,她就放心了。
儿子天不怕地不怕,谁的话也不会听,只听自己老子的。
她索性退后一步坐在了临窗大炕上,把战场留给了父子二人。
同样气质出群、同样身姿挺拔的父子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唐归掩看着儿子的头顶束起的发冠,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口吻平静,听不出喜怒。
可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唐夫人却一下子听出了枕边人的怒气。
“父亲,请原谅儿子作出的决定。”唐韶低着头,面容倔强,“我知道你同母亲和这世间所有的父母亲一样,盼望着儿孙满堂,盼望着子孙昌盛。可是,父亲,我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在寒冰诀的毒气没有完全化解之前,我实在不能答应让我的妻子以身涉险,就为了替我绵延子嗣……”
唐韶的声音在诉说的过程中越来越低,情绪越来越落寞。
话语中的情真意切,点点滴滴地渗入唐归掩的心头。
可是,唐归掩却面容不改。
“你母亲当年怀你时也是凶险万分,可最终你目前也是熬过来了,足见此事虽然难度颇高,可并非不可为,此其一。你妻子若没有怀孕,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不会催促你们,也不会强求,可如今却是你媳妇已然有孕,我们怎么忍心把一条小生命就这样扼杀掉?到底是唐家的血脉,此其二。你如今是瞒着你媳妇,不告诉她已经有孕,可若是她知道了呢?她肯不肯打掉胎儿?她是母亲。她有权决定孩子的去留,你不怕她知道之后怪你、怨你、恨你吗?此其三……”唐归掩“一、二、三”地说完,就看到曾经无比坚决的唐韶面容渐渐溃败。
而唐归掩知道,第一、第二个理由都不足以动摇唐韶。真正让唐韶犹豫不决的是云罗知道怀孕之后的反应。
他怕云罗怪他、怨他、恨他。
他点中了儿子的软肋。
说其他的,儿子根本就不在乎,也不会考虑,只有在乎的云罗才能让他犹豫不决。
这一切都是因为唐韶关切云罗而起,可最终也因为他在乎云罗而迟疑。
颇有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味。
唐韶沉默的时间越久。唐归掩眸中的满意就越清晰。
他并不着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去劝告唐韶,只等着他自己衡量。
“父亲,只要我能瞒住她,这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吗?”许久之后,似是作出决定的唐韶抬头对着父亲道。
唐归掩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
“怎么瞒?你媳妇不是笨人,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又如何做解释?”唐归掩冷了语气,转过身踱步做上了临窗大炕的另一边,望着上半身挺得笔直的儿子。声音不虞。
唐韶却像是成竹在胸,墨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只要父亲答应了,肯定能瞒住。”
唐归掩一下子皱了眉头:“你话里的意思莫非是若我不答应,事情肯定会被你媳妇知道?”
一句反问,却不想唐韶真的点头,神情坦然道:“对,只要父亲不答应,那不出一日,她肯定就知道了,哪怕我用尽心思瞒住。你也总能轻而易举想到办法毁去我的努力。”
说完,唐韶就很不客气地回望自己父亲。
唐归掩脸上难掩怒气,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反正不同意你打掉我的孙儿。”唐归掩摆明了态度。
唐韶的目光一下子暗沉如古井。
“拙山,只要我们小心些。太医每日都过来细心诊断,说不定一切不会有问题呢?”旁边的唐夫人见他们父子两人争执不下,当即出声提醒。
唐韶却**地回道:“若万一有问题呢?孩子不过才上身,她就恶心、呕吐、头晕、嗜睡,瘦了一大圈,这才不过初期。到了月份,身子笨重,还要撑不住。而且,寒冰之气的厉害就是会随着血液运行而在身体里一层层地累积,经过十月怀胎的潜伏,这些寒冰之气又如何能清除?当年,父亲你不过是中了这寒冰诀的掌气,母亲你怀我时的艰难和痛苦都有目共睹,更何况,我如今这可是百分百二十多年的精纯寒气?远比当年的功效厉害霸道上千倍、万倍,罗儿她……肯定受不住,说不定,拖不到足月,她就撑不过去,而被这寒冰之气吞噬,倒是,不久孩子保不住,连她也……”香消玉殒四个字,唐韶刚想想就觉得心痛如绞,更别提说出口。
唐归掩觑见儿子的神色,顿时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心里也滑过一丝难受。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因为他当年受了寒冰诀的掌气,从而把这些带到了唐韶身上,如今又从唐韶身上落到了他的孩子身上。
一代一代,代代都要面临这样的问题。
想到这些,他就内疚不安起来。
再看儿子苍白如纸的脸色,他的心里就泛起了丝丝愧疚,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对他语重心长道:“拙山,你也要体谅我和你母亲的一番心意。虽然此事对媳妇凶险,可我们,谁都不忍心放弃……”
说着,唐归掩喉结颤动,眉间隐隐有水光涌动。
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唐韶一时间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可,我不想罗儿涉险,我不想……失去她。只要不是万无一失,我就没办法却承担这一星半点的闪失。”唐韶脱口而出,眼眶里已经脆弱一片。
“可是,我愿意拼死去试一试!”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外面传进来。
紧接着,一袭素净衣裙打扮的云罗推门而入。
先是在唐归掩夫妇跟在曲膝行礼,而后就静静地站在唐韶身边,缓缓地跪了下来,目光坚定,神色安详地道:“媳妇坚决不肯打掉腹中的胎儿,不管多难,也要产下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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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儿。”从来对都温柔以待的唐韶突然严厉地打断她的话,目光凝结。
云罗看着他,眉尖一片安宁。
“拙山,你听我说。”她伸出左手悄悄地去拉了拉他右面的衣袖,柔声道,“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才能在一起,多么不容易,你我都知道。我一直盼望能早日怀上你的孩子,然后为你孕育子嗣,绵延香火。等他出生、长大,我可以陪伴着,把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一点一滴地告诉给他听,让他知道他的父母亲是多么不容易才能走到一起……”
云罗的声音很温柔,描绘的画面很温馨,可惜唐韶压根就不想听下去,他开口就拒绝了:“罗儿,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知不知道,等这孩子在你腹中一日日地大起来,他身上的寒冰之气会一点点地渗入你的血液吞噬你的精元,说不定,熬不到足月,你已经,已经……油尽灯枯!”最终还是把这四个字说了出来,唐韶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般,不留一点余地。
眼底的悲怆一点一滴地漫过,狠狠地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我不能失去你,不能因为任何人而失去你……哪怕那个人是我的骨肉。”唐韶泪光闪烁。
千言万语,不过是这一句。
云罗心头一阵激荡,鼻头一酸,咸涩的泪意就涌上了眼眶。
手背上留下大滴大滴的泪水。
“可是我,我。愿意为了你这份深情而冒险……”云罗啜泣连连,泣不成声,“而且,他到底是个小生命啊,已经来到我的身体里,我怎么,怎么忍心……”
下意识的,云罗抬手去触摸自己的腹部,神情中带着柔软的慈母般的光辉。
“罗儿……”唐韶无言以对,只能伸手去替她擦眼泪。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哀伤而情重。
坐着的唐归掩和唐夫人两人也是大受感动。脸部有了波动。
“拙山,既然你有自己的考量,那我答应你,我不来干涉你们的决定。随便你们最终是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或者是……打掉这个孩子。我和你母亲保证都不会干涉你们。也不会责怪你们。”说着,唐归掩的脸上露出涩然的情绪。
旁边的唐夫人显然不是这样想,急急地想要说话。却被唐归掩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而后,唐归掩夫妻二人弯腰各自去扶地上的儿子儿媳妇。
“你们先回去,好好商量清楚,等商量好之后告诉我们决定。”说着,唐归掩就示意唐韶离开。
唐韶点头,扶起云罗向两人告辞。
等两人离开后,唐夫人就忍不住质问自己的夫君:“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们?万一他们最终决定要把孩子打了呢?那可是我们的孙子孙女啊,你……”
唐夫人眼底漫过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你放心,我有信心最终会留下这个孩子。”唐归掩胸有成竹。
唐夫人却不听,摇头道:“你瞎说,咱们儿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臭又硬,只要决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更改的,你怎么能这么放心……”
见她真的难过着急,唐归掩就放柔了语气低头哄她:“你要相信我,我说的话哪次失策过?咱们儿子虽然固执,可也要看碰到什么人。碰到你,那肯定是不会改变了,可要是碰到了她媳妇……”唐归掩没有说下去。
唐夫人虽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可她却没有他那么乐观:“这个媳妇虽然是很有主意,可到底是女流之辈,万一拗不过咱们儿子呢?而且我瞧着平日里她也是十分顺从拙山的话,更何况,这事凶险万分,是拿着她的性命在冒险,但凡胆子小一些或者怕死些的,都不会选择把孩子留下的。”
说来说去,唐夫人就是担心唐韶、云罗最后决定把孩子打掉。
一想到再过九个月不到就可以看到粉嫩嫩、雪白白的一团小生命,她哪里还坐得住,越想越着急,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准备去落霞院。
可惜还没走出一步,就被唐归掩一把给抱了回来。
“好了,你别操心了,我派了人去落霞院了,你且放心吧,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来,如果情形不对,我马上就过去,怎么样?”唐归掩把妻子搂在怀里,柔声细语。
唐夫人的脸“噌”的一下子红了,人也软了下来。
“知……知道……道了,”她只觉的双颊发烫,声音发颤。
唐归掩满意地盯着妻子耳根处的那团粉红,映着依然如初雪般白皙的脸庞,极像一副美妙的画。
“哈哈哈……”低沉的笑声冲散了方才的郁闷。
芳萋院里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只要老爷在,夫人就会心情很好。
一直守在门外的半夏望着远处的白云,心情一阵大好。
可惜,此刻落霞院里却是气氛低迷。
红缨、青葱等人都不敢靠近主屋。
因为从来都不舍得对少夫人说一句重话的少爷,今日是冷着脸进的屋子,甚至都没有顾忌跟在身后的少夫人步伐凌乱而急促地追赶。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少爷但凡和少夫人一起出现,向来会刻意放缓自己的步子,以便少夫人跟上。
可是,这次却完全不同。
谁都看得出来少爷心情不好。
更别提,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的气息,三丈内就不容错辨。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先是夫人身边的半夏急匆匆地跑过来,心急火燎地把少夫人请去了芳萋院,结果不消一炷香时间,就看到少爷和少夫人双双回来了,显然两人直接气氛不对。
从未见过这种架势的红缨和青葱等人,不禁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找到了惊讶和……害怕。
对,就是害怕,害怕少爷和少夫人起口角之争。
毕竟,少夫人在唐府势单力孤,如今一切的安宁,都是依赖于少爷对少夫人的百般维护。
若没了这层依仗,谁知道唐府上上下下会露出怎么样的嘴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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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屋子里,唐韶和云罗各据着临窗大炕的一头,谁也不肯开口先说一句。
气氛沉闷滞涩就像暴风雨前夕。
“拙山……”云罗望着那张清俊冷凝的侧脸,最终忍不住先开了口。
可是,唐韶却是皱了眉头看向她,一言不发。漆黑的眼睛里瞧不见半点星光,也看不到自己的一丝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紧,声音中有了突变的情绪:“这是条鲜活的生命,是你和我共同孕育的子嗣,你怎么能让我轻言放弃?这世界上,没有哪个母亲会随意放弃自己的骨肉,更不用说,我是这么盼望他的到来……”说着,云罗的眼里已经悄悄地蓄满泪水,“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怎么能……”
这一声声地责备,这一句句的哀怨,无一例外地击打在唐韶的心骨,本来有满腔的怒气,可是被她这么一番泪眼悱恻,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长长一声叹息。
他下意识地起身、走近、蹲下,仰望着痛苦的容颜,最后抬手、碰触、感受掌下细腻的肌肤,无奈道:“我又何尝忍心?那可是你我的骨肉……可是,他的出生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那我宁愿失去他,也不能没有你。罗儿,难道你不懂我的心吗?”说着,他就轻轻执起云罗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自己心底的害怕和恐惧。
有力的心跳中,是毫不掩饰地担忧。
冷硬如铁的唐韶也有这样的情绪……
云罗望着手掌后的胸膛,眼泪顿湿。
她一下子哭倒在他怀里,搂着他痛苦道:“此事难道不能两全吗?我实在不舍得这个孩子,他,他到底是一个生命啊……只要能保住我的性命,拙山,你不是一向都很有办法的吗?你能不能找到生命办法可以克制住寒冰之气,让我留下这个孩子,我。我……”云罗哭的稀里哗啦,再也说不下去。
唐韶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面对她的哀求,要说完全没有动摇。那是不可能的,他开始认真考虑起云罗的“两全之策”。
“这个……”唐韶没有一口回绝。
聪慧如云罗,她一下子看到了希望,睁着迷蒙的泪眼,忽闪忽闪地望着唐韶。等待最后的宣判。
唐韶抿直了唇线,没有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云罗等不到一点回应,她的心七上八下。
“总之,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不管你怎么想,我已经做了决定,假设你违背我的意愿,一定要拿掉这个孩子。就算你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我也不会感激你,反倒还会怨你恨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得不到肯定答案的云罗面容肃穆,目光锐利,神色坚毅,绷直了肩膀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心底话说出来。
唐韶听完,目光中似是被什么重重刺过,闪过凌乱的光,却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直勾勾地望着云罗,一瞬不瞬,似乎在确定方才的话的确是从云罗嘴里说出来。
知道自己的话伤到了唐韶,心里又愧疚又难受。可是。当指尖轻轻滑过平坦如昔的小腹,云罗心底的愧疚一下子被油然而生的母爱给压倒了。
她在赌——
唐韶的沉默表示并非一定要打掉孩子,还是有两全的办法,只是可能那法子万分凶险或者没有十足把握。
她紧张的手心冒汗。
尤其,唐韶的目光是那么的锐利如电。
可她依然硬着头皮,没有看他一眼。忍住心底的愧疚望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在心中暗暗祈求他的答应。
时间在僵持中流逝。
就在云罗打算死心的那个时候,屋子里响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声音——
“也许有一法可试。”
是谁在说话吗?
还是自己幻听了?
寂静中,云罗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错了,抬头试探性地去看他,瞥见他鬓角忽生的灰白,她的心,痛如刀绞。
再也没有心思去关心刚刚是不是他说的话,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鬓角,泪如雨下:“你的头发……白了……”
指尖碰到那柔软而明晃晃的灰白,她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对他何等残忍。
他为了自己,可以牺牲子嗣,而自己呢?又是如何逼迫他的?用他的深情、用他的在意,去逼他……
心,痛彻心扉,她静静地靠近那个宽广的怀抱,伏在他的胸口,低低啜泣道:“拙山,请原谅我的自私,你一定要想到办法,让我和孩子都没有事,拙山……拙山……拙山……”
一声低过一声的呼唤,一声哀过一声的祈求,声声都如锤子般落在唐韶的心口,每一下都凿出了血,露出斑驳的肉。
“好,好,好……”纵然心底早已血肉模糊,唐韶依然一脸坚毅,伸出手掌轻轻地抚摸她的黑发,宠溺地回答,“我答应你,穷尽一切,保住你和孩子……”
他的承诺,低沉而有力。
可对于云罗,却分明是这世间最动听的音符,再也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她暖入心扉,他的承诺,就像是一粒饱满的种子落在了她的心田,开花结果,结出参天大树。
只要有他的承诺,哪怕前路坎坷,哪怕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都不怕。
因为,一路有他!
信心满满的云罗窝在唐韶的怀中,留下激动而喜悦的泪。
却没有看到,那个深爱着她的男人眼中痛彻心扉的眸光;更没有看到他眼眶里血红的水光,似是有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可以吞噬世间一切。
而脸上,却什么都瞧不出。
等消息传回到芳萋院时,一直提心吊胆的唐夫人终于露出了笑容,就如雨后冲破云层的太阳,光芒耀眼。
似乎放心的唐归掩却是低了低眸,问回禀的人:“少爷呢?现下何处?”
小厮赶紧低眉回禀,一刻都不敢耽搁:“少爷陪了会少夫人,就即刻出了府,因为没有老爷的吩咐,小的不敢再跟下去,只能先回来禀报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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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少夫人。”红缨面色犹豫地跪在了云罗的脚边。
自从决定留下孩子之后,云罗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浪潮吞没了一样,再也没能下过床,每天恶心、呕吐、头晕、晕厥周而复始地发生,再也不是初时的温和,她尚可以熬过去。现在,就好像是撤去了围堵的浪潮,一发不可收拾。
她毫无还击之力。
渐渐的,云罗终于明白唐韶为何要坚决要打掉胎儿。
原来,寒冰之气的霸道,根本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承受的。
她的身子迅速地衰败,就算每日有数十种的补品、点心等着她进食,可是,她每次硬撑着吃进去一口两口,紧接着就会被铺天盖地的呕吐折腾得再也没有机会吃一点东西进去。
每当唐韶在身边,看到她如此难受时,他总是不发一言地搂着她,为她端茶递水、用干净的毛巾擦拭嘴角,然后把她抱在怀中静静地拍着后背,一下一下,直到下一波的恶心呕吐再次把云罗包围。
他们之间,自从那次沟通之后,再也没有人关于孩子而说过什么。两个人都如此默默地坚持着,谁也不说一句苦。
而她怀孕的消息却被误打误撞来看她的芸娘知道了。
“姐姐,你< 怎么瘦成这样了?”芸娘望着雪白床帐中那个单薄如纸片的人儿,吓得脱口而出。
“没事,没事……你不要担心。我没事。”云罗刚刚吐过一场,含了一颗青梅,终于觉得胸臆中的浑浊之气去除了不少。
这个青梅还是马嬷嬷腌渍的,她不声不响地在她某次吐完之后呈给她的,只说也许有用。
结果,果真有效果。
唐夫人连夜吩咐府里会腌渍青梅的人都跟着马嬷嬷去学,而马嬷嬷也顺理成章地成为照顾云罗的第一人,落霞院里,大家都很自觉的照着马嬷嬷的吩咐服侍云罗。
虽然没有太大的缓解,可每日至少有短暂的消停。云罗可以乘机休息一会儿。让翻江倒海的内脏可以平静一会。
而芸娘来的当口正是她难得的平静时候。
她朝着芸娘虚弱一笑:“你陪我坐一会儿。”
瘦骨嶙峋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床畔。
芸娘哭了起来,坐在床边,瞪着大眼睛凶巴巴地问边上的红缨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她才知道原来是云罗怀孕了。
怀孕会这样吗?
不经人事的芸娘拿出帕子不停地擦拭眼角,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本来打算要和她好好说说体己话的芸娘。就把范家和苏家闹翻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下。就没好意思再逗留。
云罗本想留她多坐一会儿。可是昏天黑地的呕吐再次把她拿住,她什么都顾不了,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接连的呕吐给折磨得没有一点力气。
芸娘就含着眼泪由红缨一路送了出去。
等云罗再次止住呕吐时,她才想起芸娘跟她说的范家和苏家的近况——
被范大夫人下令暴打一顿的狄沛梓拖着病体被人抬上了公堂,力证范大夫人草菅人命、嚣张跋扈,要她为亡母偿命。
都察院的差役去请范大夫人过堂时,她死活不肯离开,甚至还和差役起了冲突。也不知怎的,好像是这位范大夫人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就被范老夫人亲自下令把人绑了交给都察院。而范大夫人出了这样的事情,苏家就立即派了媒人去范家,说要延迟苏谨兰和范晓喻的婚期。
云罗当时觉得奇怪,苏家怎么会做出拖延婚期的决定,所以特意派了红缨去打听。
这会儿红缨应该是打听到消息来回禀。
她示意她说下去。
红缨就道:“听说中宫娘娘的胎儿出事了。”
中宫娘娘的胎儿出事了?
不是胎像稳固吗?
而且都过了三个月了,怎么会出事?
云罗本能得呼吸一紧,盯着红缨的眼睛问道:“德嫔娘娘最近怎么样?”
红缨的目光一闪,答:“德嫔因为对中宫娘娘有孕心怀嫉恨,谋害皇嗣,已经被打入冷宫了。”
果真如此。
印证了自己猜测的云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眼前不禁浮起那个惊鸿一瞥的温婉美人,就算美人再多情又如何?帝王之爱薄如晨曦,一吹即散、转瞬即逝。
就算曾经宠冠后宫又怎么样?还不是落得打入冷宫的下场?
而那个失去孩子的中宫也未必是这一场战争的赢家,用一个孩子扳倒敌人,她到底是胜了还是败了?
唏嘘不已的云罗微微摇头,就看到红缨欲言又止,她知道还有下文,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听说,苏家派媒人去商量延迟婚期之前,苏家大小姐曾以死明志。”红缨答。
苏谨兰以死明志?
所以,苏家本打算是解除婚约的吗?不过是苏谨兰的坚持,所以才不过是“延迟婚期”而已……
听完这些的云罗,只能怅然一叹息。
瞪着床帐许久的她,最后对红缨吩咐道:“你带些东西去苏家看看苏大小姐,替我给她问好。”主仆了交换了个眼色,红缨什么都没说读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而后就下去了。
等红缨从苏家看望苏谨兰回来之后,带回来一句话:“此情不渝。”
云罗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漏出佩服的深情,道:“当日姐妹易嫁时,我本以为她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为了家族利益,为了自身前程,而把自己扮演地大义凛然、楚楚可怜。如今,范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反倒义无反顾、一往无前,倒让我刮目相看,觉得她远比敏感细腻、怨天尤人的苏谨梅可钦可佩,至少,她对范晓喻是真感情,门当户对时的郎才女貌不过是世俗成全,可若是颠沛流离的不离不弃那就是一段佳话了。”说着,她就看了眼红缨,坚定道,“帮帮他们两个吧,不枉我们姐妹一场。”
红缨看了她一眼,而后低声到:“是。”
十日之后,苏家大小姐突然病逝。
而范晓喻则被证明是受人冤枉,被范家人接了回去,只是回去后也一病不起,拖了没多久也英年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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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唐韶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
某一天晚上,她突然抬眸问他:“你还去西北吗?”
唐韶看了她一眼,坚定而缓慢地摇头:“不去了。”
她一下子笑了起来,瘦得有些脱形的脸庞却泛出熠熠的光辉。
目光澄澈,如雨后空寂的山林,满是清新。
唐韶见状,嘴角就有了不自觉的笑容。
云罗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冷不丁又问:“你不去,那谁去西北呢?”
唐韶闻言,嘴角的笑容再次加深:“你猜?”
让她猜?那就是她认识的人。
云罗想了想,就道:“是陆川还是郑健?”
唐韶摇了摇头,俯身为她温柔地拨开额前散落的话。
云罗想到一个人,不由迟疑而吃惊地望着他:“难不成是陈靖安陈大人?”
她突然想到前几日来看她的芸娘,心里预发加深了疑惑——
按理说,芸娘是待嫁之人,这会儿被拘在家里绣嫁妆还来不及,怎么会突然有空来看她?就算许太太再纵容她,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前面因为自己的身体,云罗一直没有闲暇去细想那日芸娘的出现,如今想来,突然发现疑点重重。
如今提到去西北的人选,不知怎的,她觉得心口“突突”地笑。
目光就聚在唐韶身上,一瞬不瞬。
“是他。”随着唐韶的点头,云罗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怎么会是他?陈阁老居然答应?陈老夫人也同意?许家呢?许大人和许太太,还有芸娘呢?他们难道不知道此去很危险吗?”云罗一连串地追问,内心忧急如焚。
张岩昭在西北经营多年,无论是谁去执行刺杀他的任务,都是九死一生的。当日,她最担心的就是怕唐韶接下这个任务,却没想到这个差事落到了陈靖安头上。
“是陈阁老一手促成的。其他人自然不会多作置喙。”唐韶目光一闪。
陈阁老促成的?
云罗嗅出了其间异样的味道,当即不在追问下去。
两人的话题就绕到了范家身上。
“德嫔娘娘被打入冷宫,范家束手无策吗?”云罗总觉得事情发生地异常蹊跷,范家怎么会毫无防备之力。
“范家三个儿子如今都被牵进了不同的案子里。分身难顾啊。”唐韶淡淡抛下一句话,于云罗却是搅起了惊涛骇浪。
“三个儿子牵进了不同的案子?”云罗复述了一遍,看向唐韶,眼底就冒出“都是你们一手策划”的亮光。
唐韶就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想什么呢?圣上授意,选择宫里宫外一齐动手。自然是任务时机已经成熟,我们为人臣子,从来都只有为主分忧的责任,没有置喙主子决定的资格。”唐韶三言两语就让云罗噤了口。
“是……为了西南军权吗?”云罗唯一想到的解释就是这个。
唐韶缓缓点头。
果然如此。
自然知道范家暗中掌握着西南军权后,云罗猛然意识到这一天早晚要到来。
除非范家依附圣上,乖乖交出权力,安分守己地在朝中做个无关紧要的大臣,否则,圣上对他们的剪除是早晚的事情。
更何况,范家与张岩昭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试问。圣上如何肯放过范家?
在云罗和唐韶这次谈话过后两天,云罗就得知,圣上把西南几位守将以“年事已高”要接回京中颐养天年为由都换了下来,或直接把副将拔起来,或从京城派了人过去。
而陆川和郑健就是派过去的人选。
唐韶有几日早出晚归,忙着为陆川和郑健送行。
云罗则关心楠星:“郑大人去西南,那楠星也跟过去吗?还是留在京城?”
她十分好奇。
“郑健让他媳妇暂时留在京中,等生产之后再作打算。”
生产?楠星怀孕了吗?
被这个好消息刺激了神经的云罗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兴奋道:“楠星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孩子大概什么时候落地?那现在谁在照顾楠星?有没有什么不妥?……”
许多的问题。
唐韶就摇头失笑:“我哪里知道这么多。不过应该不错,瞧那小子眉飞色舞的,没有半点愁容……只知道到处瞎嚷嚷说要做‘父亲’了……”说到这里,唐韶的目光微微一暗。嘴角的笑容就有些牵强。
云罗就想到了自己的身体,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还没怎么样,下一刻就被一阵寒彻骨髓的冰凉之气攫住了身躯,浑身上下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唐韶第一眼就发现了她的异样,长臂一揽就把她靠在了自己的怀里,低头急切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在发抖?”
“我……冷……”云罗抬起发颤的眼睛。嘴唇已由淡色变成了白色,说话时的气息也吹起了缕缕白烟,就好像大冬天,说话呵气一样。
唐韶感觉到怀中的人儿体温越来越凉,好像有股子寒气从衣服里冒出来,而云罗俨然成了寒冷的源头。
唐韶大惊失色,搂着她身子不可控制地微微发抖。
“罗儿,罗儿……”他把她紧紧地搂住,朝着门外大声喊道,“来人……”
红缨急匆匆地跑进来,看到云罗的样子,一下子吓坏了。
唐韶冲着她低吼:“赶紧去请太医……”
红缨才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一炷香的时间,云罗的事情就传到了芳萋院。
唐夫人领着丫鬟婆子急匆匆地赶到了落霞院,推开门,就看到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转进了内室,纱帐散落中,是唐韶和云罗盘膝而坐的身影,而唐韶伸出双掌紧贴在云罗的后背上,冒出丝丝白气。
显然是唐韶在运功给她。
唐夫人快步走到了床前,定睛一看,才发现云罗的脸上、身上、手上,只要是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覆着一层薄薄的冰,而有了唐韶的运功过气,那些薄冰正在慢慢消融化成水滴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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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人见状,急得团团转,就算她不懂,也看得出来唐韶已经支撑不下去,而云罗脸上的薄冰还没有停歇的趋势。
怎么办?
她转身跑到了门口,盯着半夏高声喝道:“有没有派人去回禀老爷了?太医呢,到哪了?赶紧派人去催……”掩不住的焦急。
半夏赶紧回答:“回夫人的话,老爷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太医那边,奴婢也派了快马去请了,应该很快就到。”
话音刚落,唐归掩和太医的身影都出现在了落霞院门口。
唐夫人看见,立即举步迎了过去。
唐归掩握住了她的手,语带安慰道:“慢慢说,不着急,到底怎么样?”言语中似乎有种奇迹般的力气镇定了唐夫人紊乱如麻的内心。
唐夫人渐渐平静下来,把自己所知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旁边的太医听了,脸上闪过惊恐之色,唐归掩见状,知道情势不佳,赶紧领了他进去。
接着就是一阵忙碌。
“老爷,不会有事吧?”唐夫人忍不住忧虑地问道。
“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唐归掩虽然这么说,可脸上却一点把握都没有。
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出了彼此的担心。
两个人同时沉默,谁也不说话。
就这样难熬地过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太医步伐虚浮地走了出来,身上大汗淋漓:“大人,郡主。”
唐归掩倏地起身过去扶住了太医:“怎么样?”眼底浓浓的希冀。
“暂无大碍。”太医虚弱地吐出一口气,安下了两人的心。
送走太医之后,唐夫人早就奔进了屋里去看望自己的儿子、儿媳。
床上,纱帐内唐韶和云罗并肩躺着,都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似是听到她的脚步声,本来闭眼休息的唐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珠中光芒一闪。
“母亲。”他小心地坐起了身子。压低声音喊她。
唐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让人准备些膳食?”
唐韶摇头,目光又转过去落在了身畔的云罗身上。
唐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云罗就好像睡熟了一般,居然对四周的动静毫无所觉。一张脸如白雪。瞧不出半点红晕。
就好像没了温度。
唐夫人颤着声音问道:“她……”
唐韶的目光中闪过巨大的哀恸。半晌才有了声音:“太医说。在找不到办法之前,先让她一直这样睡着吧,希望在生产前能找到解决之法。”
唐韶的声音疲惫而无力。遥远地就像是从虚无缥缈的远处传来。
“一直睡?”唐夫人大惊失色。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云罗从现在开始会一直昏迷不醒吗?
“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救她的办法,我答应过她……”唐韶转过身子低下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流连过云罗的眼角、鼻子、红唇,释放着爱怜和缱绻,旁若无人道,“不会让她和孩子有事的,我一定能做到。”
俊挺的眉眼中闪过坚毅和肯定。
唐夫人听罢,却忍不住捂住嘴巴无声地流下眼泪。
这样的神态,这样的语气,再配上唐韶这样的性格的人,唐夫人觉得自己内心的感动一下子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情绪,让她什么都顾不了,什么都想不了,只知道为他们这对痴情的人儿流泪。
云罗就这样从怀孕两个多月开始一直昏睡。
不吃不喝不醒,对外界的一切都毫不所知。
而其他的人,就像潮水一般围在她的身边,静静地守着她。
七个月后的一天,彼时,已经是冬天。
外面雪花飞舞,屋子里烧着地龙,暖如四春。
可落霞院却像是一座无人的空宅子,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红缨一如既往地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进了落霞院的主屋,准备替云罗擦身。
当她转过屏风,走进内室时,突然发现床上的被褥上满眼腥红,当即就洒了手里的一盆热水,烫红了她的手背。
“来人啊……少夫人见红了……”下一刻,顾不得被烫伤的红缨转身跑到了屋外,大声叫起来。
死气沉沉的落霞院顿时有了生气,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紧张兮兮地忙碌起来。
而唐归掩、唐夫人、陈老夫人、许太太、芸娘、云肖峰、云罗的乳娘一个个都等在旁边的厢房翘首以盼。
每过一刻钟,就要打发人去问情况。
而落霞院的主屋里,则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一个白发齐眉的老人端坐在正中主位,虽然年事已高,但是目光矍铄、精神抖擞。
唐韶站在他身侧,神情肃穆。唯一能窥见他心底情绪的只有那双点漆的黑眸,亮闪闪的,视线无时无刻都追逐在内室后面。
“端水……”
“纱布……”
“剪刀……”
内室里稳婆的声音此起彼伏,宫里的医婆和太医各司其职,谁都不敢放松。
时间一点一滴地飞逝,大家虽然都不说话,可谁的心里都沉甸甸的,生怕那扇门里传出来的是坏消息。
经过整整一天一夜的奋战,在第二天的破晓时分,突然屋子里传来一声虚弱如猫咪的哭声。
等在厢房里的唐夫人睁大了眼睛,抓住唐归掩的手,不敢置信道:“老爷,是,是……哭声吗?孩子的哭声……吗?”
断断续续地问话,极度不确定。
其他所有的人脸上都显出了期待、紧张、不安的情绪。
一整个晚上没说话的云肖峰不等亲家唐归掩说话,就倏地站直了身子,丢下一句“我去看看”的话拔腿往外走。
“老爷,老爷。”乳娘罗氏不好意思地朝屋子里的众人致歉,而后提着裙子径直去追他。
见状,其他的人再也坐不住了,个个都站了起来,鱼贯着出了屋子,不由自主地来到了主屋门前。
主屋的人已经打开,那个白发齐眉的老人出现在众人眼前,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ps:感谢大家支持《云泥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PS:就这样,悄悄地结尾了!
心里涌起许多的不舍,更多的是感慨!
超过一年的坚持,每一天的沉浸与写作,在这几百个日日夜夜中,《云泥记》陪伴我,也陪伴着大家!就如同是自己的孩子,含辛茹苦地点滴抚育,终于在今天,我要撒手放开!
再不舍,也要放下!这是万事万物的规律,也是结局!
我微笑着无比认真地敲打着这一字一句,写下属于《云泥记》最后的心情!
其实还有许多细节没有交代,以后会写几个番外,希望大家会继续支持和关心!
云罗醒过来之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能说话,不能挪动,可是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每天能看到自己最心爱的人,她早就心满意足了。
在鬼门关狠狠徘徊过一段时间的她,如今对生活对一切都充满着感恩。
尤其是躺在她身旁这个**名叫“铭哥儿”的糯米团子,更是让她觉得生活的美好、老天对她的厚待。
虽然,范家倒了,周家倒了,苏家倒了,就连朱家也倒了,可外面世界的天翻地覆她一点都不关心。
她只知道,如今的她,能睁开眼睛看到唐韶、看到铭哥儿、看到父亲、看到**娘,真的很幸福。
虽然,那个白发齐眉的老人,对,就是唐韶的师父,表情严肃地交代她:“暂时用炽热之源的参王克制住了体内寒冰之气,可不代表彻底根除。”
她听了,也没有半点害怕。
甚至,咧着嘴朝唐韶的师父微微笑。
她如今,只要能好好地把握住现在,认真地过好每一天就足够了。将来的事情太渺茫,就交给老天去决定吧!
所以,她充满感恩地过着每一天,感受着自己每一天的进步,从一开始的稍微能转动手指手腕。到渐渐的可以挪动身体,从零星的可以说一个字一个字,到能说出完整的话,虽然期间的过程很漫长。可她却并不着急。
等她日渐好转,情况一天比一天稳定,父亲云肖峰和她的**娘并肩出现在她的床头,跟她告辞。
望着两人之间紧密无缝的距离,云罗体贴地十分都没有问。只是笑着答应,关切地嘱咐两人注意身体。
云肖峰和**娘含泪答应。
离开时,**娘对云肖峰点了点头,并没有马上跟着云肖峰出去,反而是坐在了云罗的床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满目慈爱道:“姐儿,多谢你为我和大人做的一切,**娘铭感在心,你放心。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尽心尽力服侍大人。”
如今已经是云肖峰续弦的罗氏在云罗的暗中安排下,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和足够匹配云肖峰的出身,在新央,谁也不知道云县尉的太太其实曾经是一个奴仆。
云罗望着**娘澄澈的目光,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充满感情地喊她:“太太。”
话音落下,罗氏已然是泪流满面。
等罗氏红着眼睛出了落霞院,一直走在她身边没说话的云肖峰突然停下了步子,伸手捏了捏她温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又悄悄地放开。
罗氏望着残留他气息的手掌,忍不住高高地翘起了嘴角。
代替云罗一路把岳丈送到城外的唐韶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府里,连芳萋院都没去就迫不及待地回了落霞院。
走进房间。看到窝在临窗大炕上的那抹袅娜身影,他才觉得自己的心落回了原处。
他稍稍加重了步子,果真看到云罗抬起了头,看到他,细长的眸子弯起,映出自己的身影。笑出似水的柔情。
他快步走了过去,挨着她坐下,然后习惯地把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等所有的动作都结束之后才开口:“圣上新擢了一个工部的郎中。”
虽然是没头没脑地一句话,可是早就有默契的云罗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个工部郎中是她认识之人,不由歪头问道:“不知是何人?”
“朱茂芳。”唐韶神情冷淡,目光一闪而过。
朱茂芳?朱佑淳的侄子?
“朱佑淳不是被罢黜了吗?朱家也倒了,朱茂芳是他的侄子,圣上怎么会让他出仕,甚至委以重任?”云罗有些看不明白。
“不仅朱茂芳出任工部的郎中,他的那个庶兄也在工部得了差事。”唐韶低头望着云罗,目光灼灼。
朱茂芳的庶兄,蒋芝霞的相公?
有些蛛丝马迹若隐若现,有些答案呼之欲出。
“他们一早就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云罗的声音平静而自信。
“嗯,聪明。”唐韶朝着怀中的妻子淡淡一笑,“能顺利让狄沛梓对付范家、苏谨梅甘愿赴死,全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云罗听罢,不禁大骇。
她一直以为那些事情是唐家、陈家的授意,如今听唐韶点破才知道,事情并非是她想的那样,反而是朱茂芳兄弟的操纵。
朱家的子弟却没有和叔父、家族站在同一阵线,朱家,到底有什么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心潮起伏的云罗沉默了一会,扬起温暖如画的笑,最终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两个人相视无语地搂了一会儿,在一室寂静中,唐韶突然开口——
“罗儿,林家的冤情,假以时日就会洗刷。”
唐韶的声音非常低沉,有些昏昏欲睡的云罗一开始没有听仔细,只是大约听到了“林家,洗刷”之类的字眼,她顿时睁大了眼睛,神情专注道:“什么?”
唐韶俯在她耳边,又仔仔细细地复述了一遍,云罗才听清楚了他的话。
林家,不日就会沉冤得雪。
巨大的喜悦如海浪一般席卷而来,从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路蜒到了心口,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内心的激动。
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唐韶的脖子,用格外温柔格外多情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他。
而被她用“这种”目光拂过的唐韶下一刻用行动表示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两片唇就像是天与地的交际处,紧紧地贴合在一起,瞧不出一点隙缝。
直到铭哥儿的哭声从门外响起,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娘抱着铭哥儿进来,低头不敢看炕上那两个相偎的身影,又羞又窘地道:“少爷,少夫人,小少爷吵着不安生,奴婢想着他可能是想二位了,所以特意把他抱过来。”
望着锦缎抱被中粉妆玉琢的儿子,云罗笑得神情愉悦,挥挥手,示意**娘把孩子抱过来。
当孩子沉甸甸的小身体抱在她的怀里,云罗感觉到心底由衷的满足。
此生,有身旁的他,有孩子,她无憾!
而唐韶,看到那对与妻子相似的细长眼眸,低头忍不住伸出手指去逗弄那粉腻的肌肤。
“咯咯咯……”抱被中,铭哥儿咧开嘴大笑。
******
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strong>京城的初雪,今年来得特别早。
在一处简陋的民居中,有一位布衣荆钗的年迈老妪正在井边吃力地打水。
飘雪的天气,她的额头上却冒着细细的汗,两颊上泛着潮红。
她吃力地、动作缓慢地把水从井里提了上来,低头微微喘气时,瞥见的是自己红肿如馒头的手指。
她这一生从没过过这样的日子。
不曾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的她,却在这无人的时刻,悄无声息地任眼泪肆意。
寒风瑟瑟中,听见那扇破旧的门扉吱呀一声,眼角余光中似有人影朝她靠近。
可她却好像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就这样保持着低垂无力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双皂色的男靴出现在她的眼前。
靴子上精致的暗纹,和覆着的漂亮雪花形成鲜明对比。
一根古朴大方的如意金钗占据了她的眼球。
她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恐,看到那张熟悉的并不年轻的男人脸孔,嘴唇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唐归掩,当朝首辅,却出现在这里。
“你……”喉咙里好像被棉絮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你怎么会有这根金钗……”
“范李氏,别来无恙。”来人笑得神色淡淡,可是那漆黑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你,你……”曾经高高在上、受尽尊崇的范老夫人如今听到“范李氏”的称呼,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眉尖的褶皱诉说着她的落魄和困窘,下一刻,褶皱猛然崩裂,“你是当年唐家的那个少爷……”
恐惧到极点的音调。
唐归掩听到她的话,嘲讽就从他的眼底一寸寸地渗出:“承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兵部尚书家的嫡女,应该不会记得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我……我怎么会……忘……”范李氏抖动着肩膀,情不自禁地回答,“你,你,差点就成了我的……”
“成了你的什么?怎么不说下去?”唐归掩的身子微微前倾,嘴角的弧度越发地高挑,“是夫婿吗?”
“夫婿”这个词就像是平地一声雷,丢得范李氏失魂落魄。
她本来就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色愈发地难看。
“我,我……”她如鲠在喉,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角慢慢地湿润了。
“这根金钗,是当年定亲时的聘礼,在退亲时我悄悄拿了,这么多年一直随身收藏,不敢有一点闪失,就怕自己忘记唐家被灭门的元凶是谁……”唐归掩望着手里的如意金钗啧啧有声,在范李氏的仓皇中,他随身一丢,金钗应声落在范李氏的脚边,“今时今日,它已无半点用处,就让它去该去之处吧……”
范李氏的目光被那一道金光而吸引,低了头呆滞地盯着金钗,浑然没有发觉唐归掩已经转身飘然而去。
等她再次抬头时,发现眼前空空如也,才察觉他早已离开。
而眼前迷蒙一片,早就被泪水浸透
唐归掩,居然就是当年那个被拉下马的户部尚书的嫡子。
若不是夺嫡之争太残酷,本来他们应该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和睦顺遂地结婚生子、相伴到老……
可偏偏恰逢那样的乱世,他们不仅无缘终生,甚至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范家得势时,她从不曾心生愧疚,也不曾在午夜梦回时想到过唐家那个被她退亲的未婚夫。
可事到如今,大厦倾覆之际,她得知唐归掩的真实身份,前尘往事袭上心头时,心中的酸涩和凄楚就如潮水把她整个吞没。
而脚边金光闪闪的钗子泛着异样的光芒,让她那颗因为窘迫困顿而麻木的心脏有了剧烈的跳动。
过了许久,她终于还是弯腰拾起了脚边的金钗,颤巍巍的塞进了胸口。
双手紧紧地按着凸起处,任眼泪肆意流淌。
一根金钗,能保家里一年的嚼用……
这是封存在范李氏脑子里最后的想法。
而曾经的生活,遥远得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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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喜气洋洋地交头接耳李家那个病歪歪的儿子终于要娶媳妇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跨鹤西归的李家儿子。
估摸着是家里人为了钱财逼迫的吧!
许多躲在四处看热闹的人撇嘴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然后就看到花轿在锣鼓喧天中停了下来,一个袅袅娜娜的正红色身姿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地从众人视野中淡去。
这么……婀娜的身影……
男人的嘴巴一个个都微微地张开,可惜之情无法抑制地从眼中淌了出来。
拜堂、送入洞房。
开阔奢华的新房里,龙凤喜烛噼啪作响。
喜娘笑吟吟地说着吉利词,然后迫不及待地把接下来的仪式做完。
目光却是不敢看向那个似乎要被大红色喜服压垮的年轻公子
明明长得玉树临风,却生生地被那铁青的脸色给破坏殆尽。
想来,这拜堂成亲都是强撑着一口气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大好的日子!
喜娘的目光倏地低了下去,赶紧把脑海中闪过的那些念头一抹而尽。
然后又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催促着新郎官去挑开新娘的喜帕,完成最后的步骤。
喜帕无声落下,露出一张精致异常的脸。
林淑红眼波流转,一下子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亮。
喜娘望着她的脸孔,一刹那的怔住,而后就笑着赶紧屈膝退了下去。
新房里的丫鬟们看了眼新床上公子的手势,而后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新房,就剩这对新人的呼吸声。
“淑红……”前一刻还病怏怏一副随时要死去样子的李家公子,下一刻眼底就有了神采。
林淑红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变化,脸上却没有半点变化。
“是,相公。”她柔柔地望着那双点漆的黑眸,款款地笑起来,露出细白的贝齿。
“你难道就不怕做寡妇吗?”李家公子眼中的神色浅浅而变,盯着林淑红柔媚的眼角目不转睛道,“按说,你林家的日子也还算过得去,怎么就乐意把女儿送进……火坑?”
火坑两个字就如普通字眼一般,却让林淑红没理由地心口一跳,脸上得体的笑容终于有了些微的裂缝。
她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深藏的危险气息。
这哪里是个行将就木的人?
分明……
本来想着等他一脚归西,而后她以贞洁烈妇的面目偏居于一隅的打算看来要失败了。
林淑红在心底迅速地衡量了一番,终于有些明白陆川安排她离开时那句“老大说你这样的女人该去适合你的地方”的意思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对面的这副俊颜上
开阔的眉、漆黑的眸、挺直的鼻、微抿的唇,英俊得让人微微有些炫目。
这样的人哪里有传闻中的腐朽气息?
可是,他有一个身为钱塘首富的爹、一个以“精明”著称的后母以及一堆同父异母的兄弟。
那么他的身体……
林淑红止住思绪,与他目光相接。
清亮,澄澈,狡黠。
新郎官眼底渐渐涌起一种叫“惊喜”的情绪。
夜色深沉,变化在黑夜中一点点袭来。
多年后,云罗踏足阔别多年的江南时,曾经在钱塘短暂停留了几天。
已经是李家当家夫人的林淑红领着自己的长女前去拜见她。
云罗看到林淑红身后那个身姿绰约的少女,不禁眼前一亮,拉着少女的手对林淑红感慨道:“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等自己母亲回答,李家大小姐已经抢先了话头:“我比母亲聪明漂亮,我父亲说的。”白瓷般光洁的脸上目光无畏。
可见父母对她的宠爱。
林淑红闻言,低低斥责:“儿,不许没有规矩,母亲是怎么教你的?”语气却不见严厉。
李家大小姐回了她一记明亮的笑容。
云罗忍不住握着林淑红的手,笑道:“是不一样。”说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比你幸福!有一对疼爱她的父母”
林淑红的眼底就有眼泪落下,可嘴角却翘的高高的,满是喜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strong>唐莞照一看外面昏暗的天色,顿时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大哥,你不是说很快就能好的吗?为什么磨蹭到现在还……”女扮男装的她奋力扒拉过身旁一个英姿挺拔的少年儿郎手臂,漂亮的狭长眼眸中此时此刻都是愠怒。
而被谴责的那个显然就像个无事人一样,继续沉迷于手里的机关,将妹妹的指责当成耳边嗡嗡叫的蚊子处理。
“大哥……”得不到回应的唐莞照恨恨地跺脚,站在原地绕圈圈。
怎么办,怎么办?
这么晚还没回去,母亲肯定派人满院子在找她,若是被发现她偷溜出了府,还是打扮成男人模样……一想到母亲那张沉静淡然的脸孔,眼前禁不住一黑。
抵住打晃的身躯,她不死心地看了眼依然沉迷在机关世界的大哥唐学照,顿时死心了。
不再留恋,她一跺脚就推开房门,扔下大哥自己跑了。
来到熟悉的围墙边,她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而后又附耳贴在墙上,听着里面悄然无声,这才稍稍定心些。
而后,伸出葱白纤细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响那扇朱红的角门。
门吱呀推开一条细缝,她不禁大喜过望,闪身入内。
一想到顺着角门旁边的小道,不消一刻钟,她就能到芳萋院。
只要到了哪里,有爱她若命的祖母撑腰,那她就安全了……
眼看胜利在望,她脚下的步子愈发轻快,耳边响过呼呼风声,两旁景色在她眼角处消逝,一点点都没有进入她视线范围内。
“丑丫头。”一个揶揄的声音从斜里突兀冒出,腔调中满满的戏弄。
她头皮一麻,一瞬间的迟疑后,低着头跑得更快。
可是说话的主人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伸出手好整以暇地拦在半空中。
她就像是看到鬼一样,硬生生地煞住了步子
“妖孽,你滚开。”唐莞照的脸孔隐隐发青,愤恨的眸子差点喷出火来,“好狗不挡道。”
被称之为“狗”的人那张堪称绝色的面容微微变色,下一刻却恢复了正常,伸手弹了弹身上那套雪青色的长袍,而后……
“来人啊……有小偷啊……快来了人……抓贼啊……”响彻云霄的嗓音,连半空中的燕子都用力扑腾翅膀,闪避而过。
才跑过两步的唐莞照心头顿时有一万只神兽奔过。
愤懑地停下步子,不情不愿地揪着自己袖管转过身子抬头直视那个喊“抓贼”的绝色脸孔咬牙切齿道:“妖孽,碰到你准没好事。”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她粉嫩的唇里蹦出来,真有种吃人的气势。
“我姓朱,名曦,你母亲难道没给你请先生教你读书认字吗?”绝色脸孔上一闪而逝的怒气。
唐莞照听完,嗤笑斜睨道:“那堂堂工部侍郎府上是不是也没给少爷找先生读书认字,我竟不知道‘唐莞照’三个字还可以念成‘丑丫头’。”
说完,她就微抬下巴,略有些矜傲地瞥了他一眼。
朱曦的眼底就有了淡淡的笑意,将唐莞照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再看了一遍,而后抿了抿嘴无比肯定道:“细鼻子细眼睛,不是丑丫头,是什么?”
“你?”从来都是被人称赞精致漂亮,尤其是最引以为傲和母亲一模一样的那双狭长眼睛被他一脸鄙视,她顿时被气得吐血,目光如箭直直射在那张讨厌的脸孔上
面如远山、眼若秋水、鼻如悬胆、鬓若刀裁。
明明是个男人,却有一张比女人都绝色的脸。同他一比,任谁都会失色。
所以他总是时时刻刻嘲讽自己是“丑丫头”。
他真觉得自己丑吗?
念头闪过,唐莞照就觉得心底最深处有一种钝痛在撕扯着自己,痛得喘不过气来。
“妖孽……”下一刻,她就已经朝那个雪青色的身影扑过去,伸手就是朝他的眉心抓去。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伸手,无比精准地扣住她冲过来的手腕,一使劲,她就趔趄了朝前面栽过去。
天旋地转中,感觉有什么抱住了她的腰。
待能看清楚时,就发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闻到对方暖暖的呼吸。
喷在脸上,痒痒的,有一种酥麻的感觉。
她……在他怀里吗?
她臊得脸红如烧,不假思索地推开他的手臂。
两人各往后退一步,呼呼喘气。
不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群家丁朝他们涌过来。
“小姐……”红缨温柔的声音从另外一边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红姑。”唐莞照奔到红缨的身后,扯着她的袖子神情焦急,“是母亲吩咐你来找我吗?走吧,我们赶紧去见她吧……”
红缨望着眼前这个急切得好像火烧屁股的小姐,不由狐疑地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朱家公子,朱公子脸上一抹红云,略有些可疑。
两人打认识就不对付,见面就吵,见面就吵,今天是不是又发生什么冲突了?
“红姑,赶紧走吧……”唐莞照板过红缨的身子,挡住她探究的目光。
看着小姐眼中一闪而逝的心虚,红缨压下心头的不自然,朝着朱曦福了福身子告辞:“朱公子,奴婢先领小姐去夫人那边复命了,你请移步去别处喝茶?”
朱曦清了清嗓子,避过红缨洞明的视线,点头颌首,率先大步离开。
经过唐莞照身边时,不知为何,两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紧,有些陌生的东西在心底暗暗生根发芽。
半个时辰后,落霞苑里,风雨欲来。
云罗眯着眼睛看了眼跪在她脚边的唐莞照,心里诧异为何一向滑头的女儿今天居然这么乖巧安静。
“红姑,请小姐在佛祖跟前诵经三个时辰,然后再抄一百遍心经。”闪了闪眸,云罗气定神闲地交代旁边的红缨。
意外的是,居然没有听到女儿咋呼的惨叫声。
她的目光从唐莞照呆滞的脸孔挪开,落在旁边的红缨身上。
红缨俯身低语:“奴婢去时见到了朱公子。”
朱曦?
朱茂芳的嫡长子。
心思翻转间,似窥破了什么,云罗望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徐徐笑开。
吾家有女,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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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了你不歇息,翻来覆去做什么?不养好精神,这长途跋涉你怎么受得了?”沈莳之语气虽然严厉,可眼睛里的担忧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相公,”闻言,云锦烟索性坐了起来,拥着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道,“这次你进京述职,到时我们肯定要去唐家拜访吧?”
话头一起,沈莳之就知道自己妻子话里的意思,却并不着急回答她,只是从手边拿起一件半臂披在了云锦烟的肩上,甚至还细心地往里拢了拢确定不会滑下来才抬眼与她对视:“自然要去了。”
语气轻松而从容。
云锦烟瞅了他两眼,欲言又止。
沈莳之就不动声色地问她:“你难道不想去?”
“那肯定不行,我跟姐姐信里早就提过去了京城要去拜见她,哪有自家亲戚不走动的道理?更何苦,这些年,她对我也是颇多照拂,小姑子的事情后来也是由她斡旋才能如此顺利归家,怎么能到了京城都不去拜见她?”云锦烟把头摇得如波浪鼓,神情坚决,一双大眼睛微微圆睁,颇有几分颜色。
沈莳之的目光就有了柔和之色,语气也不禁温柔下来:“知道的,知道的,我胞妹自妹夫过世后能从许家接回,都是因为你写信央了她去请陈老夫人出面的缘故,这份情我们是一直欠着她呢……”
仿佛无奈的语气。
云锦烟却因为他话里的那个“她”而有些许的苦涩
这些年,他还是忘不了她吗?
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她身子一软,就投进了沈莳之的怀抱,脑袋埋在了他胸口,狠狠地揉过去,不肯留下一点空隙。
披着的衣服三下两下就滑了下去。
沈莳之忙伸手去为她拉衣服盖好:“你别动来动去的,瞧瞧,衣服又滑了下来,多大的人了,受了风寒可怎么是好……”碎碎念的絮叨,语气还是有些严厉,声音却十分温柔,就像三月的风,扑在人脸上,暖暖的,懒懒的……
云锦烟觉得心底的苦涩被一点点地吹散了。
苏州到京城,他们一连走了好几十天。
行船的日子,云锦烟一直躲在船舱里大吐特吐,等稍微好些能到甲板上去吹吹风透气了,才发现通州已在眼前。
唐家派了管事来码头接他们。
云锦烟在一堆的人中一下子看到了红缨。
她喜得三步并作两步提着裙子朝她奔去。
可虚浮无力的小腿却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她就像秋风中的落叶颤巍巍地要摔下去。
众人大惊,着急忙慌地都想去扶她。
却是距离略远的沈莳之第一个奔过来抢住了她。
搂在怀里的同时,目光先是迅速地将云锦烟从头到脚好好审视了一番,确认没有一点受伤之后,他就松开手臂,轻斥道:“才能站起来走两步路,你就这样急匆匆地跑出来,也不让丫鬟扶着些,若是摔到了,岂不是失礼……”
云锦烟却充耳不闻,朝着红缨招手,咧嘴笑道:“姐姐派你来的?她怎么样?铭哥儿现在肯定很大了吧?还有姐姐去年新添的小囡囡呢,会不会说话了?……”
一连串的问题,夹杂着喜悦之情扑面而来。
红缨先给她行礼,再给旁边的沈莳之行礼,而后再一一作答。
接到了人,大家向前动起来。
红缨顺势扶了云锦烟的手臂,边走边陪她说话。
云锦烟的问题很多,一下子如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地倒出来。
红缨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旁边的沈莳之就瞪眼睛:“胡闹,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让红缨怎么来得及回答。反正到了京城我们要去唐家拜见的,有什么一路上你尽管慢慢地问红缨就是,何必急在这一时三刻?”
云锦烟就缩了缩肩膀,朝红缨那边侧过去咬耳朵:“他对我真凶,你看到了吧?”
凶吗?
红缨想起方才沈莳之去扶她的情景,忍不住抿嘴直笑。
因为沈莳之的打断,云锦烟总算不揪着红缨说话。
一路赶到了京城。
几日后,唐韶和云罗在落霞苑里宴请了沈莳之夫妇。
“姐姐,你都不知道,我那嫡母这些年来总是时不时地作一回,幸好我忍耐力好,我家大人又不同她计较,要不然,早就被她逼得家宅不宁了……”
“姐姐,新央这几年变了好多,在伯父和我家大人两任知县的努力下,修了两条直通苏州的驿道,人来人往,热闹的很,你真该回去瞧瞧……”
“姐姐,你远在京城,我在新央可无聊了,你都不知道和衙门里那些太太们周旋,真是耗时耗力,偏偏我家大人又说我要与他一体,上下和睦,忙得我今日结伴赏花、明日相携进香,忙死了……”
“姐姐,我家大人……”
十句话里八句提到沈莳之。
面带微笑的云罗忍不住为她高兴,不禁抬眸睃了眼男人坐的那个方向。
正巧,同沈莳之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冲她微微一笑,眼中无半点波澜。
云罗的笑容就越发绵长起来,心底悬着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撇头专心致志地陪云锦烟聊着家长里短。
彼时,微风轻拂、花香幽静、美酒熏酣,淡淡金光笼在四人身上,闪耀着幸福的光。
时光深处,往事早就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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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最近新换了个岗位,十分繁琐而忙碌,在发文前再三惴惴,担心自己的更新。
虽然手里有些存稿,可若是存稿耗尽,又跟不上更新的速度怎么办?
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正式开文!
一切不过是因为曾经在《云泥记》完本时承诺的会在四月上传新文。
为着这个承诺,作者君就算有再多的困难也决意咬牙克服。
有时,想想真心很不容易。
毕竟作者君不是专职的,生活中有朝九晚五的工作,有家长里短的烟火生活,写文是因为自己心底的一份执着和追求,哪怕付出数不尽的心血,也甘之如饴。
希望从前支持作者君的朋友一如既往地支持下去,也希望更多的人能支持……
希望《十年牧心》能获得大家的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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