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鹦鹉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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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国邢都。
定国公府，从一条街外戒严。
红衣黑甲的禁卫军，在定国公府大门外严阵以待。
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禁卫坐骑连连喷着响鼻，激起阵阵梨花飞雪。
三天前，定国公暴病而亡，居然无一人吊唁。
今天一早，宫中太监登门宣旨，华国世袭定国公府——邵家——被查抄了。
一辆平板推车从定国公府的角门推出来，朝着街口缓缓推出去。
平板车上面躺着一个死人，身上盖了草席。草席下面露出一截白色孝帽，侧面漏下一角白绢裙踞。
远离令人胆寒的禁卫方阵，街口是邢都府的衙役布防，这里堵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听说出人命了！刚才衙门里派了仵作进去查验呢！”
“凡是抄家，必有女眷不肯受辱，吞金上吊撞墙自尽的，多了去了。邵家还有位没出阁的大小姐呢！这下可遭罪了！”
“哎哟哟！瞧这身上的白绢，奴婢可不能穿，这不会就是邵大小姐吧？听说是个大美人呢！就这么没了，真可惜呀！”
人群中的骚动引起了巡防禁卫的注意。“不想活了？竟敢同情罪臣之女！”
禁卫的黑色头盔反射着森然寒光，看上去就像是白日里的骷髅，令人不寒而栗。他高声训斥，手上的马鞭挥起来就抽了上去。
人群炸了窝，惊得纷纷抱头鼠窜。
眼看着禁卫的马鞭就要抽到一个吓傻的老婆子头上，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冒出另一根马鞭，将禁卫的马鞭凌空卷起。那禁卫猝不及防，马鞭脱手。
人群中出现一个男人，穿着青色细布衫裤，腰上紧紧扎着蓝巾，身材挺拔匀称。他头面蒙着蓝巾，只露出漆黑的剑眉下一双精光湛湛的虎目星眸。
一照面马鞭就被夺走，禁卫恼羞成怒，从来没有平民敢于挑战一名皇宫禁卫的权威！他眯起双眼，眼里闪烁阴森冷酷。
他双手猛地一勒缰绳，马头吃痛，前蹄高高扬起足有一人的高度，带着一人一马的重量，狠狠踏向前方站立的蒙面人。
这一踏有雷霆一击的气势，远远围观的人骇得高声惊呼。蒙面人身体却极为灵活，斜斜一扭身，轻松避开。
“禁卫杀人啦！”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整条街登时陷入混乱。推着平板车的苦力被人挤得失去重心，身体一歪，跌倒在地。平板车侧歪在青石板地面上，车上躺着的人滚落地面，发出“嘤”的一声呻吟。
“诈尸啦！”摔倒的苦力就在“尸首”边上，吓得屁滚尿流，直起脖颈高声狂喊。
已经自杀身亡的邵小姐，披麻戴孝的身体压在草席上面，手臂突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她的额头鲜血淋漓，皮肤惨白，眼珠乌黑，眼神空洞，样子看着极为渗人。
轰的一声，本就慌乱的人群登时炸了锅，没头苍蝇一样夺路狂逃。
禁卫惊疑不定，慌乱地朝四周检视，乱糟糟的，一时找不到刚才的蒙面人。他拨转马头，从腰里拔出佩刀，骑在马上朝着地上的邵小姐小跑过去。
邵小姐死亡是由两名仵作共同认定的，确凿无疑，怎么会突然活转过来？
抵达邵小姐身旁时，禁卫并没有下马，而是以刀尖去戳刺邵小姐的脸，看看她到底是人是鬼？
“不许碰她！”
随着一声厉喝，一条乌黑的马鞭朝着禁卫抽上去，鞭梢翻卷，将禁卫扯落下马。刚才那个蒙面人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俯身抱起邵小姐，轻轻一跃就骑到了禁卫的马上。
“驾！”他单手握住缰绳，双腿一夹，胯下之马就带着两人飞奔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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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马上颠簸了多久，邵玉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被救走的时候，她就醒了。被这个蒙面男人横抱在怀里，一路冲出城门，后面追兵声渐远，她才慢慢定下神来。
她知道自己死了！堂堂农业博士，年纪最大的大学生村官，研究硕果累累，前途远大！结果，为了救一个农家小孩，居然死在充满沼气的地窖里。
原主邵玉与她同名。堂堂世袭定国公府嫡长女，明明前一刻还过着鲜花着锦的日子，突然就被人踩在脚下。
两个人同病相怜呢！
邵玉只是个贞静柔顺的闺阁小姐，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阴谋诡计毫不知晓。直到空荡荡的灵堂无一人前来吊唁，她才开始有些明白过来。
紧接着，楚翰林家的继室夫人亲自登门，各种奚落羞辱，宣布解除楚翰林过世的嫡妻与早逝的定国公夫人约定的娃娃亲——楚家嫡长子楚伯阳与邵家嫡长女邵玉的婚约。
今年，楚伯阳十八岁，邵玉十六。如果不是定国公突然病故，两家应该在一个月之后开始过聘礼，年底完婚。
邵玉正在热孝中，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当时就昏死过去。
醒来之后才听说，楚家继室夫人才走，楚伯阳也来了，被二哥带着家丁劈头盖脑打了几扫帚，轰走了。
屋漏，总是会有连夜雨！今天抄家！女眷居然发配教坊司！那可是去做官妓！
原主生无可恋，以一生从未有过的决绝，撞墙自尽。
又一个邵玉却从这具躯体里醒来。她向来独立坚强，可不会像原主那样，轻易就向命运低头认输！
“你是谁？”她盯着蒙面人，发出疑问。
蒙面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漆黑眼眸如夜空般深邃。
“马上就到地方了，你再忍耐一下。”他没有回答邵玉。
“嗖”，邵玉一把扯下他的蒙面巾。那人大吃一惊，低头瞪了一眼邵玉，却并没有说话，右手举起马鞭抽击马臀，加速狂奔。
四目相对的刹那，邵玉看得很清楚，这个人很年轻，而且长相俊美。但是，她不认识他！
“快说，你到底是谁？不然我就要跳下去了！”
邵玉挣扎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青年的手臂力量大得出奇，像个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青年看了看邵玉，眼眸闪过一丝愠怒，片刻之后，开口说出了名字，“我是楚伯阳！”
“啪”！邵玉想也没想，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楚伯阳的脸上。楚伯阳的左脸登时现出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他气得瞬间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瞪了邵玉一眼，却只是抿紧薄唇，只管加速疾驰，一句话也不说。
邵玉也狠狠地瞪着他，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两人沉默着，对峙着，冉冉升起的烈日晒得邵玉头晕目眩，口舌生烟。
“吁！”楚伯阳终于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三岔道口，四周都是树林。
楚伯阳纵身下马，然后抱邵玉下马。邵玉早就全身麻木，靠在他的胸膛上，好半天站不直。
她又急又气，干脆往地上栽去，宁愿啃一嘴沙石，也不想再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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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自己的脸就要贴到地面的碎石子上，邵玉闭紧双眼，做好了满脸血茬子的准备。
谁知楚伯阳像是在故意戏耍她似的，直到她的脸即将触底的那一刻，才一把抓住她的腰带，把她像只小鸡子一样拎了起来。
邵玉就像坐了一次过山车，转瞬又直立起来，然后身体一歪，再次重重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一次，脸颊感受到男人胸腔的坚实燥热，耳朵里听见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砰砰”乱响。
“放开我！你已经不是我未婚夫婿了！”邵玉厉声大喊。
楚伯阳果然松开了，邵玉猝不及防向地上栽去，突然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又被横抱住了。
这回，不管她再怎么挣扎痛骂，楚伯阳都不松手，迈开大步向树林深处走去。
林子里藏着一辆青幄马车，一匹枣红马装着车辕，缰绳拴在松树上，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楚伯阳将邵玉放在马车上坐好，伸手从马车里掏出一个青布包袱。
“里面有干净衣服，换好了，我给你头上上药。”他阴沉着脸，粗声粗气地说话，显然被邵玉的举动惹怒了。
邵玉很想拔脚就跑。可是，她浑身无力，额头的伤口被汗水浸得烈烈作痛，连动弹一下都困难。
连日来悲恨交加，到此时早已心力交瘁。邵玉气急攻心，身子就软了，从马车上一头往地上栽去。
楚伯阳一把接住她，抱进马车里，捏着她的嘴角灌了一口水，邵玉呛了一口，醒了过来。
“追兵很快会到，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楚伯阳俯身靠近她，努力让她散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再次激起了邵玉的恐慌。
“你一身孝衣太惹眼了，我现在帮你换一件外衫。”说着，楚伯阳就伸手去解邵玉腰间的麻衣束腰带。
邵玉羞愤得泪珠滚滚，想抬手去推开他，却好像在他坚实的手臂上轻抚了一下，吓得她自己都不敢乱动了。
楚伯阳哪里是帮她脱衣服？两手轻轻一扯，白麻孝衣裙的肩袖接缝处崩裂成几片。无需邵玉抬手，衣裙已然脱身。不过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尽量不碰触邵玉的身体。
“我现在要扶你坐起来。”穿衣之前，楚伯阳出言提醒。显然很明白她的心思，以免误会。
缓过劲来，邵玉体会到他并没有心存歹意，轻声说道，“我自己来吧。”
楚伯阳看了她一眼，取出青布包袱里的衣衫放在她面前，一言不发，离开马车厢。
攒了点力气，邵玉缓缓坐起来。
马车里面很干净，铺着草席，有一只坐凳，一只放着茶壶茶碗的木匣子，角落里还有一床卷起的褥子和另一个青布包袱。
邵玉微楞，突然觉得，这位楚家大少爷还挺细心，出逃的器物安排得妥妥的。
“会不会不安好心？”邵玉愤愤地赶走突发的好感，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负心人的小说，就有那狼心狗肺的人渣，骗了感情骗身体……“他不会是想乘火打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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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换上衣服，邵玉越想越忐忑。现在才来做好人，退婚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这是一身男装，青色细布衣裤，与楚伯阳身上的一式一样。
出了马车，滑落地上一站，发现裤子刚好长及脚面，邵玉面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衣服？”她的脸上血色倒涌。脑子里冒出无数种猜测，全都是下人被买通，登徒子好色一类。
果然，楚伯阳看着她的眼神有些闪烁。
邵玉气得咬牙切齿，心里暗骂，“果然有诈，被我逮到了吧！”
楚伯阳见她，眉头一拧，黑着脸解释，“你别瞎猜！我什么也没干！只是见过你一次，所以知道！”
“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邵玉拼尽全力质问，像只发怒的小猫，冲着楚伯阳龇牙挥爪。
楚伯阳面沉如水，没想到邵玉性情如此刚烈。沉默片刻，他还是开口解释了，脸却生气地扭到一边，正好露出刚才那个红红的巴掌印。
“尚书府长孙宇阳与我是好友！去年中元节的游园诗会我也在。”
邵玉一愣，长孙宇阳有个妹妹，叫长孙苏丽，与她交情只是一般，偶尔有来往。去年中元节的游园诗会，请遍了当朝权贵家的公子小姐，她也在。
“算了！先不跟你计较！”邵玉胡乱摇摇手，虚弱得浑身轻颤。
林子里阴凉静谧，四处只有风吹树梢的声音，不远处的三岔口完全听不到有人过路的动静。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板起脸，话说得有些色厉内荏。
楚伯阳剑眉一挑，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嘲讽。
“你知道吗？长孙宇阳说，他妹妹说你贞静柔顺，对你十分仰慕。”
“长孙苏丽吗？”邵玉一愣，没想到她居然对自己的印象这么好！瞥了一眼楚伯阳，发现他嘴角残存的戏谑，登时恍然大悟，他是在嘲讽她，一点也不“贞静柔顺”！
“哼！”邵玉气极反笑，“我家遭逢大难，你家比其他人更恶毒，对我们落井下石，难道你楚伯阳还指望我对你贞静柔顺？做梦！”
楚伯阳收敛了嘲讽之意，残余的怒气也都消失了。
“让我给你的伤口上点药，不然烂疮就不好了！轻则留疤，重则没命！”他表情严肃，语气柔和，似乎只想尽自己所能帮助这个弱女子。
“我毁容了或是死了，都与你不相干！”邵玉才不想让他再触碰自己。
楚伯阳阴沉着脸，突然大踏步走上前来，邵玉只来得及在他胸口软绵绵地锤了两拳，就被楚伯阳单手紧紧箍住身体和双臂。
他先检查邵玉的额头的伤势，发现这半天伤口居然愈合了不少，松了一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用嘴叼住瓶塞，在伤口上薄薄地洒上一层白色药粉。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邵玉拼命挣扎，一些药粉被她晃到了鼻尖上。
楚伯阳也不开口喝止，直接把邵玉面朝下放到马车板上，挥起蒲扇般的大手掌，“啪啪”朝着邵玉的屁股上就是两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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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屁屁的人突地浑身一僵，长长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却也没有再挣扎。
楚伯阳毫不客气地把邵玉拉起来站好，完全不理会像箭一样射过来的仇视的目光。他将邵玉脱下的孝帽撕下一角，折叠成小方块覆盖在伤口上，又将自己的包头巾取下，替她包在头上扎紧。
鼻中嗅到一股浓烈的男性气息，邵玉脸唰的就红了。
楚伯阳退后一步，正想端详一下自己的“杰作”，邵玉黑着脸爬进马车，“啪的”将车帘扯下来。
楚伯阳简直觉得这个小女人不可理喻，阴沉着脸，默默坐上车夫的位置，扬起马鞭，清脆的两声鞭响，马车缓缓开动。
闹得这么僵，也不好意思问他到底去哪里？邵玉担心地掀开遮窗布，见马车来到三岔路口，走上向北的小路。刚才从邢都骑过来的马跟在马车后面走了几步，就掉头往邢都方向跑去。
“那匹马跑了！”邵玉有点着急，想到自己身无分文，那匹马说不定能卖掉换点钱呢，顾不得生气，大声喊起来。
“禁卫的马身上都有烙印，我们带着太危险了。”似乎是为了嘲笑她，楚伯阳才回应了她的呼喊。
“那……可以卖给肉铺呀！”邵玉听出来了，胡乱找个理由，不肯认输。
“哦？”楚伯阳有些诧异，没想到一位闺阁小姐，竟然也懂得这些事情。他余怒未消，听出了邵玉的懊恼，立即含讥带讽揶揄道，“邵小姐竟然懂得市井之道，是我考虑不周！”
“你！”邵玉被狠狠地噎了一下，一时竟然找不到话来反唇相讥。
她气鼓鼓的无处发泄，只好一个人生闷气。
车厢里沉静下来，林子间鸟鸣啁啾，小路上马蹄踏踏、车轮粼粼。循着原主的记忆，邵玉陷入沉思，开始好好思量，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她可是搞农业的科班出身，在农业社会里，应该饿不死吧？
首先得保住人身安全！楚伯阳并不可靠！毕竟他们邵家对楚家落井下石在先！一定没安好心！否则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遵守两位过世母亲订立的一纸婚约？
邵玉暗暗下定决心，逮着机会就跑，跑得远远的！
夕阳斜挂，暑气渐渐散去，马车停下了。
邵玉在摇晃的车厢中睡了长长的一觉，马车一停，她就醒了。
已经马不停蹄走了十天了。一路上避开人口密集的城镇，夜里都宿在野地，能听见野狼的嚎叫，虽然身体早就恢复了，可邵玉根本没机会逃跑。
反正也是一路往北，与邵玉想去的地方方向一致，就当搭一趟顺风车了。
“这是哪里？”钻出马车厢，没看见楚伯阳。一股强劲的凉风袭来，卷起地上的黄尘。邵玉打了个喷嚏，把头上的蓝布巾都甩了下来。
她把蓝布巾团起来扔进车厢，走下马车，活动腿脚。
四周都是光秃秃的丘陵，几颗孤零零的大树在山坡上随风招摇。晚春季节，太阳的余晖一消失，寒意立刻钻出地面，渗进人的骨头里去。
路边有一幢破破烂烂的石头房子，门口的旗杆上挑着一面破幌子，上面写着大大的“酒”字。
楚伯阳一定是在酒馆里面。邵玉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本想拔脚就走，她想了想，还是到车上把那个青布包袱拿了下来，斜背在身上。心里默默叨念一句：这叫不告而取！以后一定加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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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大路上，稍稍思索了一下，她朝酒馆后面悄悄绕过去，希望楚伯阳最好上马车就走，过一阵才发现她偷偷溜下车了。
酒馆后面是一片稀疏的灌木林，零星长着几棵歪扭细瘦的杂树，邵玉穿着软底布鞋，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远处有个土坡，邵玉觉得可以在土坡后面躲一晚上，明天再到酒馆这边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搭个便车。
邢都是不能回去了！原主的大哥在华国西北边境驻防，邵玉可以去找他！
“谁在那儿？”
前方突然响起一声爆喝，邵玉扭身就跑，却一脚踩在土坷垃上，摔倒在地。
脚扭了，邵玉疼得龇牙。她坐在地上，看看到底是谁在乱喊，却见一个邋遢的男人，提着裤子从一丛灌木林后面站起身。
两人互相一看清楚，邵玉羞红了脸，那个男人却咧开嘴，双眼放光，“哟呵！这么俊俏的小娘皮！老子今天走桃花运了！”
邵玉呆了一下，心里还在想这个人一定是在开玩笑！没想到那个男人满脸淫笑，一边栓紧裤腰带，一边朝着邵玉大步走过来。
邵玉浑身汗毛倒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酒馆跑。
那个男人在后面不慌不忙地大步追赶，嘴里喊出一串浪声浪语，“小娘皮别跑！给哥哥们泄泄火，回头送你到三不管镇的凤仪楼去卖个好价钱，保证你这辈子都记得哥哥！”
邵玉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冲进酒馆。里面光线阴暗，气味难闻。她站在门口呆了片刻，这才发现，酒馆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四五个壮汉，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这些人胡子拉碴，皮肤粗粝，身上穿着又脏又皱的粗麻衣裤，到处都打着补丁，一幅潦倒落魄的样子，跟追逐她的那个坏蛋看上去没什么两样。
有个尖嘴猴腮的，眼珠提溜乱转，一脸贼相。他一看见邵玉，便露出弱智一般的傻笑，涎水都几乎滴到桌面上。
跟他们比起来，穿着青色细布衫裤，正在柜台前跟老板买干粮的楚伯阳，看上去腰背笔挺，玉树临风，简直就像画中人一般，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
楚伯阳用布包好干粮，手里还拎着装了半满的麻布口袋。转头看见她，眉头登时皱成一团疙瘩，大步走近，拉起她就往外走。
“谁让你下来的？”他轻声嘀咕，似有责怪之意。
邵玉感觉到胳膊上的力道，甩了他一眼，嘴上不肯服输，“我下来活动一下腿脚，不行吗？”
“快点离开这里！”楚伯阳不跟她争论，但是语气特别严肃，邵玉知道厉害，一瘸一拐地加快脚步。
楚伯阳这才发现她脚扭伤了，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腰，邵玉几乎足尖点着地就到了车前。楚伯阳把干粮包和麻布口袋扔进车厢，转身把她抱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把她塞进车厢，然后“唰的”扯下车帘子，跳上前座。
邵玉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不敢觉得委屈，沮丧地扯下身上的青布包袱扔在一边，抱住膝盖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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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等了一会儿，马车怎么还不动？她奇怪地撩起车帘朝外面看，登时叫苦不迭。
楚伯阳僵硬地坐在车夫位置上，后背紧绷，横眉怒竖，浑身杀气，像尊恶罗刹一样瞪着前方。
刚才破酒馆里的那几个脏兮兮的壮汉，此时拦在马车前，个个凶神恶煞。一看见邵玉露出俏脸，登时眼睛放光，咧开嘴，色迷迷地盯着她。
“快进去坐稳了！”楚伯阳从牙齿缝里蹦出这句话。
“对！小娘子，快进马车里去！哥哥我马上就来伺候你！”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笑得猥琐不堪，露出一嘴黄牙。他和另外一个人的手里，还各拿着一把砍柴刀。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皮鞭脆响，尖嘴猴腮的脏鬼，脸上被拉出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啊……”，脏鬼扔掉砍柴刀，捂住脸，鬼哭狼嚎跌倒在地，疼得两只脚拼命乱蹬。
没人理他，剩下四个壮汉像捕食的野兽一样，同时扑向马车。一个人拽住马头，一个人去抢楚伯阳手里的马鞭，还有两个人左右夹击楚伯阳。
邵玉吓坏了，没想到这是个如假包换的乱世，青天白日，竟然有人敢拦路行凶！
只听到地动山摇一连串砰砰重击，马车被撞得东倒西歪，皮鞭哗哗抽响，接连一阵拳打脚踢的狠揍声，有人接二连三地重摔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驾！驾！”
邵玉听到楚伯阳爆喝出来的赶马声，马车开始狂奔。过了一阵，并没有听到追赶的声音，虽然被颠簸得七晕八素，砰砰乱跳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马车渐渐慢下来，邵玉急忙掀起车帘，发现楚伯阳趴在车板上，昏过去了。
扳过他的身体，邵玉倒吸一口冷气。楚伯阳的左肩到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衣襟已经被鲜血浸湿了一大片。
邵玉心慌意乱，观望了一下，马车还在土路上，她觉得应该把车赶离大路，以免那帮歹徒追上来。然后再找个僻静的地方，赶紧给楚伯阳包扎止血。
要不要现在逃跑？
这个念头一闪出来，吓了她自己一跳。
如果把楚伯阳丢在路边，自己赶着马车逃走，一定能甩掉那些歹徒，还能顺便摆脱楚伯阳！
这念头一闪而过，邵玉自己先摇摇头。如果能把受重伤的楚伯阳丢下，那她就不是那个为了救小孩被沼气毒死的邵玉了！
等楚伯阳醒过来，伤势不严重的时候，她再想办法逃走！
她这样打定主意，便不再犹豫。用先前换下来的麻衣孝裙把楚伯阳的伤口捆紧，然后才想办法赶车。
缰绳还紧紧攥在楚伯阳的手里，邵玉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使出吃奶的劲，把他推进马车厢里。
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没有一点违和感。牵动缰绳，马车顺利地离开大路的时候，邵玉得意地歪了歪嘴，“老娘的大学生村官可不是白当的！”
绕过几个山坡，走到一片满地卵石的河滩边上，马车已经颠簸得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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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黯淡，邵玉这才想起来，这荒山野岭的，天一黑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赶紧急着在车上找点火的东西。坐垫掀起来，里面果然有一盏油灯，旁边放着一截细细的小竹管，看着倒像农村老爹给旱烟袋点火的火折子。
邵玉把那个小竹管的盖子拔下来，对着里面用劲吹了几口气，果然有红色星点明灭不定。她赶紧接着猛吹，一股黄黄红红的小火苗便冒了出来。
心里那个高兴呀！点燃油灯之后，她这才静下心来，给楚伯阳查看伤势。
伤口长长的，流了不少血。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看上去很吓人，还好胸口处不算深。刚才的止血很及时，伤口已经有凝血的迹象。邵玉用麻布衣角蘸着茶水把伤口外围清理干净。然后从楚伯阳的身上翻出来的那个小瓷瓶里，将剩下的药粉统统洒了上去。
再换了干净的麻衣把胸口重新包扎好，邵玉把那个铺盖卷打开，给他盖上。
歇了一口气，才感觉到又累又饿。她抓起干粮包里的一只胡饼，就着冷茶胡乱嚼几口，慢慢缓过劲来。
“咴咴……”马儿在外面突然嘶叫了两声，还喷了两个响鼻。
邵玉受了惊吓，以为那些歹徒追踪过来了。提心吊胆等了一会儿，外面并没有动静。突然想起，马儿也累了一天，没吃没喝呢！
打开那个跟干粮一起买的麻布包，里面是半包黑豆子。借着油盏的微光，邵玉将麻布包松松地套在马嚼子上，马儿一低头就能吃上。
车辕上吊着一个饮马的小木桶，里面还挂着一只皮水囊。邵玉解下水囊，先将茶壶灌满，然后将剩下的水全部倒进木桶，放在马头的前方。
做完这些事情，她好像了结了一桩大事，拍拍手掌，非常有成就感。果然，在农村锻炼过，就是不一样！
她吹熄油盏，放下车帘，坐在外面，仰头看星空，着迷不已。
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璀璨清澈的银河！天穹如蓝，无论这是什么世道，干净的星空足可引以为傲。
夜风越发刺骨。
邵玉冻得浑身打颤，不得不爬进车里。她蜷缩在楚伯阳的脚边，将全身裹进被子的一角，尽量不触碰到楚伯阳的身体，同时暗暗提醒自己，睡一会儿就坐起来，千万不能让楚伯阳发现她的糗模样。
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
邵玉有点懵，好像在宿舍里睡懒觉的感觉，暖和舒服，不想起床。
被子紧紧裹在身上，一股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味道。她想起了前一天的事情，那块蓝布头巾，里面都是前未婚夫的汗味……
现在鼻中嗅到的被子，就是这个味！
邵玉像弹簧一样跳起来，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一出马车厢，就看见马儿被解下车辕，拖着缰绳在河边悠闲啃食青草。还是没有看见楚伯阳，这让她感觉没那么羞愤。
河滩的面积很大，马车停下的位置，铺满了细碎的鹅卵石，石缝中挤挤挨挨生出灌木丛和野草。越往中心的河滩，渐渐铺满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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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猜测这是一条季节河，只有雨季才会有河水，一到旱季，就会蒸发消失。
楚伯阳从河道的拐弯处冒了出来。他看上去精神不错，伤势应该无碍。
“谢谢你帮我包扎伤口！”来到邵玉面前，他轻轻点了点头。面容还是很严肃，语气生硬。
他只字不提昨夜合挤一床被子的事情！邵玉暗暗松了一口气，微微翘起嘴角，轻声嘀咕，“你救我出邢都，为我上药，又打败歹徒，使我免遭重重厄运。我还没感谢过你呢！”
楚伯阳诧异地望着她，深邃的眼眸露出一抹亮色，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你是我没过门的未婚妻子，救你，是应当应分的。”
邵玉一下子就联想到合盖被子的事情，脸上飞过一串红霞。心里到底还是有一抹警惕，索性也不再否认定亲的事情，说不定可以让他放松警惕。
楚伯阳看在眼里，嘴角微翘，以为她脸嫩，便走开去套马。
“现在就走吗？我们到底要去哪里？”邵玉皱起细眉。
“只是换个地方。那边的河道上还有水，我们到那边去休整一下。”楚伯阳的左手不太敢动，只用右手套车。
邵玉连忙上去帮忙将系带的地方拴住，还把被吃了一半的黑豆子麻布袋收起来，水桶挂到车辕上。楚伯阳被她的举动惊呆了。
转而一想，将门闺阁，果然与众不同，点头赞道，“不愧是定国公的女儿！”
邵玉却很奇怪他的转变，既然都上门退婚了，为什么还会对原主过世的父亲有强烈的好感？
“你见过我父亲？”两人牵着马往河道深处走，邵玉随口问了一句。
楚伯阳微微一顿，眼里露出一丝痛楚，“其实……我一直跟着国公爷练武！定国公算是我的师父！”
“啊？”邵玉可一点也不知道，未婚夫婿竟然早就与父亲结识，关系还这么深厚。想到他继母前来退婚时的嚣张态度，蹙起好看的细眉，语气里难掩愤恨，“你继母竟然在热丧中来退婚，你父亲也同意吗？”
星眸顿时黯淡，楚伯阳摇摇头，“父亲一心要我参加科考，今后入朝为官。十年来，我没有透露一星半点。”
跟着父亲学艺十年！
邵玉这才明白，楚伯阳为什么冒着这么大的危险也要救她了！原来还真是错待他了！
突然就心安了，邵玉放松下来，好奇地追问，“我父亲怎么会想起来要教你武艺的？”
楚伯阳回忆往事，神情变得复杂，“父亲迎娶继室的时候，国公爷到我家来，见我长得瘦弱，便问我愿不愿意练武强身。我自然愿意，以后每次去学里念书，下学我便跑到国公爷的亲卫营里。呵呵，父亲以为我贪玩，训斥过几次，我不理他，后来也只好不管了。”
十年前，楚伯阳八岁，邵玉六岁。
虽然邵玉并没有与父亲相处过，原主记忆中却常有父亲慈爱的陪伴与笑容。楚伯阳竟然得到父亲的亲自教导，情感深厚，不亚于义子！主动教授武艺的根源，自然也是为了邵玉。倏然之间，两人的情感拉近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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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山坡，地形开始向下倾斜，没走多久，果然有个深潭，水色发暗，似乎连着地下水，下面很深，。
深潭被高出一大截的河道包围，四周是晒干的沙滩。两人捡了许多枯枝，在沙滩上点起一堆篝火，又拿出昨天的干粮，放在火边上烤热了吃。居然香脆可口，邵玉饿了，一连吃了两只，不好意思再吃了，才停下来。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找我大哥吗？”邵玉兴奋得眼睛发亮。
邵玉的大哥邵忠，在华国西北边境月亮山驻防，钦赐荡寇将军，立下不少战功，西胡闻风丧胆，是定国公心头的骄傲，也是邵玉心中的英雄。
楚伯阳的脸色一变，抿紧薄唇，只顾低头往火堆里添加枯枝。
“怎么？我大哥出事了吗？是不是也被问罪了？快告诉我！”邵玉吓着了。这才想到，邢都的国公府都给抄了，大哥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楚伯阳怕她往坏处胡乱猜测，赶紧解释，“你大哥没事，就是被解除了荡寇将军的封号，降级为士卒，被发配到最偏远的月亮堡驻守。”
“哦！那还好！”邵玉连连拍着心口，长舒了一口气。
楚伯阳欲言又止。
邵玉登时警觉，“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叹了一口气，楚伯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二哥一家……被圈禁了！”
“二哥？”邵玉大惊，“他现在只是个普通士绅，皇帝连他也不肯放过吗？”
二哥邵明，生来体弱多病，无法习武，便走了科考之路。谁知中了秀才之后，看上邢都一个大商户家的女儿，执意要聘娶为嫡妻。
这个时代，商人地位低下，即使富可敌国，也照样被权贵与官员轻视。
定国公大怒，拨给邵明两千亩田产和五千两白银，勒令他分出去，开府单过。
圈禁，如果看守的人狠心一点，或是被人收买，二哥一家人很可能被活活饿死！
“这个昏君！”邵玉气得银牙咬唇，切齿痛骂，“我父亲为华国立下赫赫战功，他到底犯了什么罪？我们一家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楚伯阳面色阴沉，心事重重，几番欲言又止。好容易克制住，情绪平定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咬牙说道，“听说，是对皇上大不敬之罪！”
邵玉在府里被抄家时，也听到宣旨了。这么一个模糊的罪名，她才不相信，一辈子忠君爱国的父亲会对皇上大不敬！
“我不信！一定另有原因！”
气氛沉默下来，枯枝在火焰中劈啪作响，爆出一串串火星，很快化为焦炭。
邵玉渐渐平静下来，昨夜仰望星空，她想了许多。在这个时代如何存活？如何躲过官府的追捕？她有专业，有技术，一定能够东山再起。她越想越有信心，脸上渐渐泛出光彩。
“总有一天，我要叫这个昏君好看！”
楚伯阳非常震惊地盯着她，仿佛从未听到过这样叛逆大胆的话！
邵玉平静地注视着他，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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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远处传来一些声音，像是有人来了。
楚伯阳一跃而起，敏捷地冲上坡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查看。邵玉也跟着冲上去向外张望。
昨天那五个歹徒居然循着车辙印追踪而来，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受了伤，胡乱用麻布包着眼睛，缠着胳膊，裹着肩头，挤在一辆骡子拉的板车上。
可是他们手上都握着一把砍柴刀，杀气腾腾。想来是昨天吃了大亏，咽不下这口气，又知道楚伯阳也受了伤，所以今天一早带着伤也要一路追杀。真是一伙亡命徒！
“糟了！”楚伯阳左肩上的伤口才稍有恢复，连左臂都还动不了。两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楚伯阳迅速起身，快步跑向马车，在车厢里翻腾片刻，再出来时，手里居然拿着一架弩机，肩上背着一筒弩箭，腰上还别着一把长剑。
“你快躲到车里去！万一打不过，咱们就跑。他们的骡车追不上我们的。”
楚伯阳神情非常严肃，趴在土坡顶上时，左肩被撞了一下，眼看着肩头浸出一团鲜血，在血迹已经干涸的蓝色细布上晕染开来。
邵玉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不敢耽搁，撒开腿就跑。
钻进马车厢，入眼居然是一大堆武器，有弓箭，有单发弩机，有长剑，有匕首，还有一包银子和几个装着药粉的小瓷瓶，好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原来车厢底部有个夹层，放的都是这些备用物。
邵玉想了想，找出一只弩机和一筒弩箭，把底板封好。稍微琢磨了一下，便成功镶上了一支弩箭。
她把马车赶到土坡底下，楚伯阳身体有伤，万一想跑，奔跑的距离可以短一点。
然后她端起弩机，背着箭筒，跑上土坡顶端，到楚伯阳身边趴下，隐蔽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外面观望。
大概莫名惊诧一次接着一次，楚伯阳统统归结于“将门出虎女”，只是惊奇地瞪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那五个歹徒已经走到百步以内，他慢慢调整弩机方向，对准了坐在最前面赶车的壮汉。那人身材魁梧，鼻青脸肿，满脸凶神恶煞。他应该是受伤最轻的。
邵玉则瞄准了坐在左前方尖嘴猴腮的独眼龙。就是他，昨天口出污言秽语，今天要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距离只有三十步了，骡车近在咫尺。楚伯阳转头看了邵玉一眼，果断地点了一下头。两支弩箭“嗖的”飞出去。
“啊！啊！”两声惨叫。
赶车的壮汉胸口中箭，摔下板车就扑倒在地，一箭毙命。独眼龙大腿中箭，掉下板车，抱着伤腿腿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骡子受惊了，在原地尥蹶子，扑腾起漫天黄尘。剩下三个歹徒都滚落马车，藏在板车后面。
“你留在这里！”楚伯阳的声音很严厉，他猛然跃起，像疾飞的箭一样，端着重新上好弩箭的弩机，冲下坡顶。
邵玉有自知之明，重新装置好弩机，躲在大石头后面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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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从小在定国公的亲卫营里受训，此时浑身的斗志都被激发出来，就像一名真正的战士冲向敌人，势不可挡。
那三个歹徒隔着漫天黄尘只看到他一个人冲下来，胆子便大了。挥舞着手里的砍柴刀，嚎叫着从板车后面迎了上来。
双方一照面，歹徒赫然发现，一架黑漆漆的弩机正对着自己，登时慌乱起来。
当先被瞄准的那人左胳膊绑着绷带，右手握着砍刀。面对如此强大的武器，他吓得面如土色，掉头就跑。旁边两个却是亡命徒，如果楚伯阳朝着逃跑的人射出弩箭，手就空了。那么近的距离，他们可以乘机砍杀。
紧要关头，楚伯阳临危不乱，他调转弩机，对着其中一个扑过来的人轻扣扳机，弩箭射中那人的眼窝，穿透头颅，那人当即倒地身亡。
另一个人的砍刀带着呼啸风声，已经到了他的身后，楚伯阳就地一个前滚翻，却撞着了受伤的左肩，疼痛让他的身形一顿，仰面跌倒在地。
眼看那人的砍刀朝着地上的楚伯阳狠狠砍下去，邵玉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弩箭从歹徒的背上穿胸而过。他软软地扑倒在楚伯阳的身上。
楚伯阳推开他的尸体，坐起来将弩机放在地上，单手重新上好一支弩箭，然后端起来去追那个逃跑的人。
地上还躺着那个大腿中箭的歹徒。见同伙被赶尽杀绝，楚伯阳顾不上他，便顾不得疼痛，爬上板车，用刀背猛戳骡子的屁股，驾着板车朝邵玉所在的土坡冲上来。
冲上坡顶，他立即发现躲在大石头后面的邵玉，正端着一架弩机对准她。只是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站都站不起来。他从骡车上蹭下来，拖着伤腿走近邵玉，狞笑着举起砍刀。
这么近面对歹徒，邵玉心慌手抖，抖抖索索地端着弩机，手指怎么都不听话。不等她有所动作，歹徒挥舞砍刀，将她的弩机打落在地。
“臭娘们！看大爷怎么收拾你！”他满脸猥琐的笑，一瘸一拐，步步逼近。
邵玉心慌腿软，坐在地上朝后面挪动。眼角余光瞥见箭筒，立刻从里面抽出一支，就这样端着一支弩箭对准他。
“哟呵，有烈性！大爷喜欢！”歹徒哈哈大笑，用砍刀指着邵玉，命令道，“站起来，去马车上！”
他想挟持邵玉，驾马车逃跑。邵玉叫苦不迭，后悔把马车赶这么近，只好赖在地上，尽量拖延时间。
歹徒害怕楚伯阳返回来，不肯耽搁，挥舞砍刀朝她举着弩箭的胳膊砍过来，要给邵玉一点厉害瞧瞧。
“啊！”邵玉吓得扔掉弩箭，闭上眼睛，抱起脑袋缩成一团。
“噗！”一声沉闷的钝响，就像一只成熟的西瓜被剖开时爆裂的声响。
邵玉没等到那一刀，睁开眼，赫然发现那歹徒眼神呆滞，头上多了一支弩箭，从左耳贯穿到右耳。肥壮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像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邵玉吓得尖叫，往坡下翻身打滚，躲开那具肥壮的尸体，可是她却停不下来，骨碌碌一直滚到土坡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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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被卵石硌得生疼，浑身都是擦伤，她却不想动弹，就这样仰面躺着。
刚才紧张过度，这会儿一放松下来，邵玉再也绷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滚落，在她沾满黄尘的脸上划出道道泪痕。
刚开始还抽抽噎噎，继而想起原主的身世，还有这两天仓皇出逃的经历，她越想越糟心，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生逢乱世！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要怎样才能生存下去呢？
楚伯阳在土坡顶上冒了出来，见邵玉在坡底大哭，大惊失色，冲下山坡，来到邵玉身边。
“伤着哪里了？快让我看看！”他满头大汗，焦急不安，在邵玉的头上身上四处查看。
邵玉止住哭泣，不好意思地坐起来，这才发现，他的前襟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你受伤了？”邵玉脸都吓白了。
“我没事，伤口崩裂了，重新包扎一下就好。你呢？为什么哭？伤哪里了？”楚伯阳只顾着问她。
邵玉脸一红，从地上站起来，说了句，“我没事！我去车里给你拿药！”便跑开了。
楚伯阳这才放心，身体一软，在地上躺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刚才一番激战，实在把他累坏了。
邵玉手上拎着水囊，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奔过来，在他身边跪下，伸手就去解他的衣带。
昨晚上都做过一遍，她很熟悉。她的手指纤长灵巧，轻轻揭起血衣，尽量不撕扯到伤口，小心翼翼拆下绷带。她的神情是那么专注，生怕弄疼了楚伯阳，完全没有注意到，一道清冷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脸庞，渐渐热切。
伤口果然崩裂了一个大口子，但是比起昨天，还是好多了。邵玉把那套孝衣撕成布条，蘸水擦拭楚伯阳的身体。
她擦得很仔细，凝固的血污就稍微用力一点来回擦几下，直到小麦色的皮肤露出本色。
裤腰以下也浸透了一些血迹，她视线扫到人鱼线，脸红了，不敢再擦。抬眼才发现，楚伯阳裸露的上半身十分健美，胸肌饱满紧实，六块腹肌光洁闪亮。那道恐怖的伤疤，竟然给这健美平添了几分性感。
她面露赞赏之色，再往上看，撞见一道炽热的目光，登时羞得脸皮紫涨，红色一直蔓延到脖子。
接下来包扎伤口，她反而变得手忙脚乱。将大半瓶药粉撒在伤口外面，只得重新开了一瓶，药粉还是撒的东一堆西一团，好歹伤口都掩上了，这才绑上绷带。
楚伯阳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被她弄疼了也咬牙忍住，身体不敢乱动，唯恐已经害羞到极点的她扔下他跑开。
邵玉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她仿佛能感应到那视线的热度，停留之处灼烧着她的肌肤，让她呼吸加快，紧张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终于包扎完了，邵玉跳起来要离开，没料想腿麻了，嘤咛一声歪倒在地，便觉得半边脸贴上一片肌肤光滑的滚烫胸膛。
邵玉一着急，伸手就推开，没想到一巴掌拍在刚刚包好的伤口上。这下劲道太大，楚伯阳痛得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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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弄伤你没有？”邵玉吓得花容失色，后悔自己总是那么冒冒失失的，急得快哭出来了。
“我没事！我没事！”楚伯阳脸色惨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缓缓起身，朝土坡上走去。
“你去哪里？”邵玉突然以为他要丢下自己了，惊慌失措。
楚伯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动声色，回答道，“我去把那几个人的尸体收拾一下，万一被酒馆的人追踪到这里，可能会惹上麻烦。”
“哦！”邵玉傻傻地应了一声，放心了。
楚伯阳将山坡顶上的那具尸体放到骡车的平板上，牵着骡子继续去装别的尸体。
“我去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可能会久一点，你就在这里等我。”楚伯阳叮嘱了一句，便走了。
邵玉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捡起楚伯阳脱下的血衣往深潭边去洗，水面上照出她的面容，重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模样，不禁呆了一下。
肤白胜雪，琼鼻红唇，尤其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黑亮，闪动着光彩，令人过目难忘。
哇塞！比起前世，简直美得不要不要的！
邵玉心情大好，哼着小曲把衣裳洗干净。在深潭边坐着继续看着自己的倒影臭美，突然发现潭水中冒出一个黑黝黝的阴影。
那是一条鱼，个头还不小。
“咦？送上门的美味呀！”邵玉喜滋滋地盯着那条鱼，嘻嘻笑道，“遇见我，算你倒霉！”
她到马车上的小武器仓库底下翻出来一只马蹄铁，想必是以防万一要换马掌。
“这小子，看不出想得还挺周到！”邵玉笑眯眯地夸奖楚伯阳。背后说他好话，比较容易说出口。
回到深潭边，邵玉将马蹄铁插进水面下的一条石缝中，又把刚才洗净的衣服在马蹄铁前方铺开，上面撒上许多干饼的碎屑，然后拿着匕首连续敲击马蹄铁的一端。
这算是个简陋的音叉，固定在石缝里敲击，会制造出比较强烈的共振波，如果与鱼类游动的共振频率相似，它们会以为是同类。
由于水的阻力，敲击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邵玉耐心地匀速敲击，尽量频率保持一致。没多久，一条尺把长的大鱼出现了。邵玉喜上眉梢，保持敲击，等待大鱼自投罗网。
她自愿到偏僻农村去做村官时，曾经研发出一个次声捉蚯蚓的装置。将音叉做成的简易共振发生器插进松软的泥土振动，高频振动会引发次声波，大堆的蚯蚓便会自动钻出地面。有一次，一个村里的熊孩子偷拿到池塘里去玩，结果把满池塘的鱼都给吸引了过来。
不过，那是用电的。现在是手动快速敲击，没想到也很管用。
紧接着，又出现两条大鱼，它们受到美味的干饼饼屑的吸引，共振波又让它们误以为同伴已经在争抢，便蜂拥着笔直游进罗网中。
一直保持匀速击打动作，邵玉手腕很快就酸软了。反正那么大的鱼，根本吃不完，她右手将衣服的一端拉直，把鱼封闭在衣服里面，左手立即扔开匕首，将另一端也提起来，三条鱼就被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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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潭边挖了个小池子，引水进来再堵上，这样剖鱼洗鱼不会弄脏潭水。忙得不亦乐乎，收拾完了，她还按着老习惯，将扔掉的内脏全部拿远点，挖深坑掩埋。
烤鱼架在火堆上，鱼皮渐渐冒出油光，滋滋作响，她又去马车厢里翻了一包盐出来。那个小仓库简直就是个百宝箱，生活必需品、武器一应俱全。
美味飘香的时候，楚伯阳回来了，手里还牵着那头骡车。
看到烤鱼，他几乎目瞪口呆，也只能摇摇头，见怪不怪了。
邵玉还记得他放走禁卫的马的事情，见他签回了骡车，笑着揶揄道，“怎么楚少侠也贪图蝇头小利了？连骡车也要！”
楚伯阳一愣，没想到邵玉还记仇，眉毛扬起，脸上表情登时生动起来。忍住笑，他语气轻飘飘地回应道，“这头骡子又没有打上谁家的标记，不要白不要！”
邵玉随手递给他一串烤鱼，一边夸张地赞道，“哟！原来楚少侠也不是个迂腐的人呀！”
楚伯阳终于憋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抹过盐的烤鱼美味无比，两人吃得津津有味，邵玉吃了半条，楚伯阳吃了一条半。剩下一条腌好的鱼，邵玉用藤条穿过鱼鳃，挂在车辕上风干。
收拾干净，将骡车系在马车后面，继续上路，第二天中午，来到华国边境。
越往北走越是荒凉，连身穿细布衣裤都显得惹眼。两人乔装改扮，换上沿途跟人换来的粗麻旧衣裤，邵玉更是拿碳灰抹了脸。
青幄车早就沾满灰尘，看着又脏又旧。他们装扮成投亲的流民，楚伯阳出示了早就准备好的假路引，很顺利地混出了华国。
邵玉很兴奋，“我跑了也没人来抓我，连张抓捕告示都没有！这华国昏君的治理手段还真是差劲！”
楚伯阳听了，眨眨眼，抿紧薄唇，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相处这两天，邵玉对他的言语习惯也有些熟悉了。她发现楚伯阳总是欲言又止，心里渐渐有了疙瘩，觉得他可能终究是要回家的。
出了华国之后，渐渐走入山地，高山峻岭绵延起伏，沿路越来越荒凉，人烟稀少。马车在山间小道上走了整整大半天，傍晚时分，前面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这里有一个小镇。
高处远望下去，小镇破败陈旧，没什么生气，最多也就两三百户人家。正是晚饭时分，炊烟却零落稀少。
下到山脚，小镇入口处有座歪歪斜斜的牌坊，上面写着小镇的名字：三不管镇！
邵玉噗嗤一笑，“还有这样起名字的吗？你知道是哪三不管吗？”
楚伯阳打量着这个连行人都不见的荒凉小镇，忧心忡忡，“这里是华国与北边的梁国和东北的齐国交界处，四周山势险峻，哪一国都无心治理，不愿派兵驻扎，所以就成了三不管之地。”
“啊？无人治理！”邵玉心里一咯噔，“那会不会还有那种人……”她想起了那几个死去的亡命徒。
楚伯阳看了她一眼，“别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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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慢慢行进，邵玉坐在他边上，打量这个小镇。主路两边大多是石块砌成的房子，掌灯时分却少有火烛点起。
转了个弯，继续沿着主路前行，前方渐渐热闹起来，终于有行人了。
远远看见居然有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门口挑着两个大红灯笼。青砖小楼灯火通明，隐隐有琴声人影。对面也是个两层楼，挑着大大的幌子，上面写着“客栈”二字，有人进进出出。似乎三不管镇所有的人气都汇集在这里了。
走到客栈门口，两人跳下马车。便有店小二出来招呼，“客官住店吗？”
楚伯阳点点头，要了两间上房，然后拿出青布包袱，将马车和骡车都交给店小二赶去后院。
店里吃饭住宿的客人还不少，他们先找张桌子坐下来吃饭，店小二贴心地给上了两碗热茶，请他们点菜。
邵玉好奇地张望对面的青砖小楼，只见黑色的大门紧闭，门口还立着青衣青帽的小厮，看着很有些气派，雕花廊檐下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凤仪楼”。
“哇！这里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宅子！”邵玉想起了小饭馆的那个恶徒，总觉得那种下三滥怎么可能知道这么雅致的地方？一定是弄错了！她转脸问楚伯阳，“也不知道这凤仪楼是什么地方？”
楚伯阳的脸色有些尴尬，看着邵玉笑眯眯的样子，轻声说了一句，“青楼。”
“呃？”邵玉似乎被噎了一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轻声叹道，“原来还真是青楼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看上去还挺风雅的，一点都不俗气！”
楚伯阳呛了一口茶，严厉地瞪了邵玉一眼，大概发现自己必须得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才能承受住这位将门虎女的种种豪迈之举。
邵玉冲他皱了皱鼻子，回击他的瞪眼。突然想起什么，凶巴巴地问，“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这是青楼？你在邢都逛过青楼？”
“当然没有！”楚伯阳脸红了，有些愤愤不平，“我怎么会去这种地方？”
“没有就没有呗！随口问问，你别生气！”邵玉笑眯眯的，像个小变色龙。
楚伯阳才懒得跟她较真，闷声喝茶。
晚饭来了，非常快，因为只有一种，白菜烩面，还不是白面，里面掺了大量玉米粉。另有一碟切片白煮牛肉。
邵玉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尤其玉米面饼，吃起来脆香脆香的。
“咱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
肚子填饱了，邵玉心情不错，笑眯眯的。虽然脸还是涂黑的，却挡不住水灵灵的大眼睛，惹来旁边桌子上几道关注的目光。
楚伯阳蛮横地将那几道目光统统瞪回去，然后才看着邵玉，“暂时只能到这里了！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什么？”邵玉的笑容不见了，小脸渐渐严肃，“那么……你要离开了？”
一想到自己一个人，孤身留在这个蛮荒小镇，周围都是不怀好意的目光，而且这里还有一个青楼！她突然觉得悲愤不已，眼圈倏地就红了，气呼呼的，好像在无声地对楚伯阳质问，既然救了她，怎么能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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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看着她脏脏的小脸上风云变幻，静默片刻，眼中露出一抹柔情，嘴角微牵，“你想要我离开吗？”
邵玉硬憋住眼泪，倔强地盯着他，“你还能抛开邢都的家，不参加科举，留下来陪着我吗？”
楚伯阳看看四周，提议，“我们到房间里说话吧！”
邵玉气呼呼地站起来，扭身就走。她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眼泪水就会倾泻而出。
楚伯阳陪她走进房间，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她。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他很冷静，初升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星眸中闪动着一抹亮光。“我们是打小定亲的未婚夫妻，国公爷待我如亲生儿子。我父亲……他被权势迷了心窍，那个家我不会再回去了。”
邵玉惊喜交加，“难道你……你去救我的时候，就是这样打算的吗？”
楚伯阳点点头。邵玉想到马车厢里那些准备的杂七杂八的物品，心里释然，他当然一开始就是这样准备的！
其实，拥有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她并不是很看重订婚之约。但是，这几天的遭遇，让她明白一件事：生逢乱世，一个弱女子根本就没有机会有尊严地生存下去。
“谢谢你！我确实需要你的保护！”她毫不掩饰，目光清澈，心怀坦荡，即使接受恩惠，也愿意摆在明处。“你不必非要遵守婚约，惹得你们父子失和！我会以其它方式报答你！”
烛火跳跃，楚伯阳眼眸深邃，听到后面一句话，他面色一沉，果断拒绝，“我不需要你的报答！我所做的一切是在报答国公爷的恩情！而且……”
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痛苦的神情，“即使没有你的事情，我迟早也会脱离楚家！”
邵玉很难得地温柔一笑。
两个人都很小心地不提兑现或废除婚约的事情，一切随缘。
即使他也想逃离那个家，但是，他真的是个有情有义的大侠！从这一刻起，邵玉是真的开始喜欢他了。
楚伯阳看着她温柔的笑容，愣了一下，似乎有点不适应。他生硬地点点头，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邵玉看着他离开，想着他说的关于迟早脱离楚家的话，总觉得有些疑惑。父子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他不是亲生的？
邵玉被自己的八卦想法吓了一跳，笑着耸耸肩，开心地躺到床上。
其实，她想洗洗，可是她不敢出门，怕惹来不必要的祸事。
颠簸了一天，和衣而卧，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被惊醒了。睁开眼，屏息片刻，她警觉起来。房间里有人！
她刚想张嘴大喊救命，嘴就被一只大手掌给捂住了。她吓得拼命挣扎，耳边一个声音悄声说道，“是我！别出声！外面有人！”
是楚伯阳！他松开手，邵玉长长松了一口气，轻轻坐起来，缩到床上的角落里。
楚伯阳站在床前，面朝着房门站定，手里端起弩机，似乎在等外面的人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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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借着月光，邵玉发现房门上纸糊的格子被捅破一个，一根细长的竹管伸了进来，很快，竹管开始往外冒出白烟。
楚伯阳快步走上去，用拇指堵住竹管，白烟回流。片刻之后，便听见门外重物倒地的声音。好像有人惊讶地轻喊了一声，然后一阵杂乱的窸窣，便没有声音了。
楚伯阳轻轻拨开门栓，端着弩箭打开门，外面已经空无一人。他示意邵玉过来锁上门，继续端着弩机往外面查探。
邵玉下了床，冲到门口，伸出脑袋张望，楚伯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赶紧把门拴上，又回到床上，披着薄被缩在角落里，紧张得浑身打颤。
“什么狗屁世道！到处都是强盗土匪！”她咬牙切齿地痛骂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楚伯阳好像去了一辈子那么长，窗外晨曦初露时，邵玉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她冲到门前，不敢直接开门，警惕地悄声问，“是谁？”
“是我。”楚伯阳熟悉的声音响起，邵玉拍拍心口，赶紧打开房门。
楚伯阳手里拿着青布包袱，弩机不见了，却另外拿了一柄长剑。
“你不会……又把那些人杀了吧？”邵玉瞪大眼睛在他身上四处打量，检查有没有血迹。
楚伯阳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我只是追踪那些人，找到了贼窝。”
“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们刚一露面就要对我们下黑手？”
楚伯阳无奈地瞥了一眼邵玉，即使几天不洗脸，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和樱桃般红艳的小嘴却无法隐藏。她的美貌太打眼了！
“嗯……是对面青楼的人！他们在客栈里有眼线，发现……年青女子住店，夜里就用迷香药倒，然后偷偷送进青楼。”
“天哪！还有没有王法！”邵玉捧着尖尖的下巴，发出一声哀叹。
“这个镇子也不能久留！我们得离开这里！”
其实，楚伯阳怀疑这间客栈也有问题！他怕吓着邵玉，就没有说出来。
“那我们去哪里呢？”邵玉很沮丧，皱起柳叶般弯弯的细眉。
“这附近应该有一条清水河，是从梁国流经此地，再进入华国的。咱们在河边找个地方，暂时安定下来，捕鱼打猎，足以谋生。先避避风头，以后再说。”
楚伯阳说到捕鱼的时候，嘴角微翘，想来应该十分信任邵玉的手段。
“好呀！”邵玉听得眼睛发亮，“就这样办！我还要在河边开垦土地，种菜种粮食！咱们肯定不会挨饿！”她很有信心地当胸握紧卷头。
楚伯阳看得哑然失笑，点点头，“那我们一会儿到镇上采买一点生活必需品，就去找清水河。”
“好！”邵玉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发现楚伯阳神情有异，赶紧抿上红唇。
天光大亮，两人不敢再在客栈停留，驾着马车离开。
昨晚进镇的时候，很多店铺都关门了。今天一早再在主街上闲逛，就觉得热闹许多。杂货铺、布料摊、米铺，生活必备品还是齐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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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找了个摊煎饼的小吃摊，就着香喷喷的胡辣汤吃了几卷葱油煎饼，美美地过了个嘴瘾，这才晓得，客栈的伙食是有多难吃！
街上行走的人大多穿着麻布衣裤，两人庆幸没有换上细布衣裤，这里是穷乡僻壤，那样的话就太打眼了。
楚伯阳有一大包碎银子，又有马车和骡车，可以装不少东西。
两人买了五袋面粉，五袋大米，一大桶豆油，一麻包盐，锅碗瓢盆大蒸笼，住在山里需要的各种工具，林林总总统统塞在马车里，以免被人觊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骡车上装了两麻袋小米，两麻袋红薯，还有半车都是渔网。邵玉没有忘记买种子，能搜罗到的种子，不管是什么，全部都买。
她自己一身女装也没有，楚伯阳最差的衣物都是细棉布的。经过成衣铺子的时候，给两人各买了几身干活穿的麻布衣裤，还另外挑了几匹各色细棉布备用。
眼看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小半天就折腾得差不多了。
楚伯阳这才有些后悔，带的钱太少了！邵玉在疯狂血拼之后心情极好，笑眯眯地安慰他，“没事！凭咱们俩的手段，很快就会赚回来的！”
楚伯阳嘴角微牵，忍住笑，点点头。
邵玉白他一眼，数落道，“谦谦君子也有心情好的时候，该笑就笑！总是憋着，面无表情难道才像个君子吗？我看是竹筒夫子还差不多！”
，这番言论在楚伯阳耳朵里听来，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但是心情确实很爽，他扬起马鞭，在空中挽了一个响鞭，面朝前方，抿着嘴唇，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
邵玉在旁边偷偷看着，小声嘀咕，“你一个大男生，笑起来露点牙齿怎么了？”
清水河离三不管镇二十里路。河面很宽，水色墨绿，看上去很深。两岸是平缓的山间谷地，四周山林环绕。这里有个村子，名叫田家堡，有二百来户人家。因为不在华、梁、齐三国来往必经的通路上，少有外人。
不同于人来人往的市镇，田家堡像个堡垒，最外围的围墙高有丈余，堡内人员封闭，轻易不会接纳外来户，更不要说分出口粮田给外人。
楚伯阳和邵玉将定居点选定在山间谷地最南端的一片山坡上，身后是山间密林，坡下就是清水河，离田家堡足有二里路。
远远眺望田家堡，村子的耕地都在北边谷地的中央。那里地势开阔，土壤肥沃，耕地面积大。而村子南边地段狭长，一边是清水河，一边是丛林，草坡中间还有几条沟壑。
站在山坡上，吹着初夏的河风，邵玉有点懵。
“糟了！我们住在哪儿？难道幕天席地吗？”
楚天卸下车辕，头也不抬，“现在天气好，我就睡露天。你先在马车上将就两天，我抓紧时间先搭个窝棚。”
“你一个翰林家的公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邵玉非常好奇。
楚伯阳似乎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情，他埋头给枣红马装上马鞍，将脸上的阴影掩饰过去。
“都是在亲卫营里学的，亲卫都是曾经跟随国公爷立下赫赫战功的勇士，行军搭营都是熟手，平时训练又从不松懈，我在亲卫营里可没少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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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那些吃苦受罪的训练生活，楚伯阳的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容。
装好马鞍，楚伯阳翻身上马。
“我到田家堡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手帮忙。”
午间的日头毒，邵玉手搭凉棚，笑眯眯地挥手，“去吧！去吧！”
这样子仿佛两人是老夫老妻一般随意，楚伯阳也忍不住面露微笑，双腿一夹，纵马向二里外的田家堡奔去。
邵玉久久注视着楚伯阳纵马奔驰的背影，真心觉得，未婚夫婿好帅哟！
清水河波光粼粼，河风轻柔，邵玉迫不及待地拿起铁锹铲了个浅坑，捧起一捧褐色的泥土，鼻子凑近，嗅到一股泥土的芬芳。
对泥土对农业对种植深入骨髓的热爱之情，被这芬芳迅速点燃。邵玉对着一捧褐色土壤忍不住呵呵傻笑。
“咕噜噜……”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邵玉挽起衣袖，找了几个石头围成简易炉灶，坐上新买的铁锅，烧烫了，用特意讨来的一小块猪皮使劲擦锅。新买的铁锅必须得这样“制”一下，才不会把残余的洗不干净的铁粉煮进饭菜里面。
烧热豆油，将冲洗干净的腌鱼放进去，呲溜一声，香气四溢。鱼皮煎得黄灿灿的，再倒进清亮的河水，柴火烧得旺旺的，煮沸之后，清汤渐成香浓的白汤。
盖上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新锅盖，邵玉很有成就感地拍拍手。
远处传来马蹄踏踏的声音，邵玉站起身，手搭凉棚眺望。楚伯阳回来了，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辆骡车，后面还跟着一队人。
邵玉想了想，又去找了几块石头，重新再搭了一个土灶，坐上另一口大锅，倒进水，放上蒸饭的木桶，再洗了小半桶大米，兑上水，大火蒸饭。
初来乍到，热情点招待村民，一定可以先搏个好印象！邵玉哼着小曲添柴，心情好极了。
楚伯阳速度快，先到，脸色却不好看。邵玉心里跟着一紧。
“怎么？他们不愿意帮我们盖房子吗？”快步走到马前，邵玉仰起脸问，见他似乎很生气，不等他回答，就急着安抚，“没关系的，咱们自己想办法就是了！大不了多住几天马车。”
“他们说清水庄方圆五里都是他们的地盘，让我们搬走！”楚伯阳瓮声瓮气地说出了原委。
面对普通人，受了恶气，却不能像面对歹徒时用拳头和刀剑解决问题，他觉得很憋气！
“啊？”邵玉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这也太霸道了吧！”
她转头看看满满两车的东西，想起逃出邢都以来一路的惊险和艰辛。两只临时搭建的土灶火烧得旺旺的，锅里水汽四散，能闻到浓烈的食物香气。土灶旁边是刚才挖出一捧泥土的浅坑，还有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激情在心中荡漾。她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我们不走！”她犯起了倔脾气，亮晶晶的大眼睛注视着楚伯阳，无声地征询他的意见。
楚伯阳稳坐在马鞍上，低头凝视，在他眼里，邵玉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挥舞着爪子，一心要捍卫已经到嘴的小毛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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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情意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汩汩流进他的心田。
“好！我们不走！”他的声音特别柔和，脸上还带着暖暖的微笑。
难得的温情流露让邵玉脸红了，瞪了他一眼，嗔怪他这种时候发什么傻劲。她转开脸不看他，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一抹笑意久久地荡漾在脸上。
两人的心安定下来，并肩站在草坡顶上，等待着气势汹汹赶来的骡车。
骡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坐了两个人，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人居然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头梳双髻，穿着粉缎衣绿罗裙，十分惹眼。几十个青衣青裤的乡丁，人手一根带铁器尖头的木质长枪，跟在骡车后面跑步。
中年男子是田家堡的堡长，叫田维科，穿着一身青缎衣裤。他家是清水庄的地主，就是他跟楚伯阳宣称，方圆五里的土地都姓田。带着十名庄丁，他的底气非常足。
田维科跳下骡车，打量了邵玉一眼，也不急着说话，注意力马上就被两辆大车吸引过去。他甚至伸出手，想要撩起车帘子往里面探头查看，楚伯阳大步走上前，按住了车帘。
田维科垮下脸，鼻中狠狠地哼了一声。他双手背在身后，又去查看两口大锅。
揭开汤锅，见里面居然有一条大鱼，立即高声宣布，“清水河里的鱼也是我田家的，你们得先付钱才能捕鱼，怎么能不打招呼就已经下锅了呢？这是偷盗！”
邵玉撇撇嘴，冷笑了一下。楚伯阳则默不作声，一直冷冷地盯着他。两人都等着看，这个黑心地主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田维科转身瞪着另一口锅里的木桶蒸笼，一看就知道是在蒸食物。他伸手要揭盖子，邵玉立即出声阻止。
“不行！会夹生的！”
“里面是什么？”田维科很生气。他已经闻到米饭的浓郁清香，问题是，整个清水庄只有他田家才能一年到头吃得上白米白面！这两个穿着破烂粗麻衣裤的流浪汉，居然能吃得起纯粹的白米饭！
吃了那么多苦头，邵玉这次学乖了。她放缓语气，尽量显得友好一点。
“我以为你们是来帮忙的，所以把仅有的白米蒸了小半桶，又把唯一一条腌咸鱼炖了汤，打算请各位吃顿饭，好好感谢你们呢！”
她把白米的数量说成只有这么最后一点，还显出她待客的无比真心和热情，同时撇清了清水河里捞鱼的嫌疑。
田维科满意地点点头，下巴高高抬起，拿出更加高高在上的气势。
“清水庄劳力充足，不欢迎外来者。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做长工，到我们田家干活，倒也可以给你们一口饭吃。至于你，”他盯着邵玉，粗麻衣裤也掩盖不住婀娜的身段，脏兮兮的脸如果洗干净了，应该会很悦目，他眼里透出一股异样的热切。
“至于你，可以做个丫鬟，有月钱可以拿。”
邵玉后悔了，她发现这个得意洋洋的土地主，根本不配别人对他礼貌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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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上前一步，将邵玉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田维科，“我们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里，我是猎人，不需要给任何人做工。”
田维科冷哼一声，那十几乡丁就像听到了指令，立刻跑过来，围着楚伯阳和邵玉，举起手中的长矛，黑黝黝的枪尖对准两人。
“所有东西留下，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就地打死！”田维科皮笑肉不笑，一副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在施舍恩惠。
“你想抢劫？还要灭口！眼里没有王法吗？”邵玉看着他那副土皇帝的野蛮模样，恨不得抽他一马鞭。
“王法？”田维科好笑地双手叉腰，努力要显出更多的威风来，“在田家堡，我就是王法！”
说完，他手指朝着楚伯阳和邵玉一指，厉声喝道，“给我打！打到他们求饶为止！”
楚伯阳俯身把邵玉拉上枣红马，一提缰绳，枣红马扬起前蹄，高高跃起，吓得包围他们的乡丁连连后退。
“快给我冲上去打！谁敢后退，我就把他全家卖了去做苦力！”
乡丁都是青壮，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这句话就像催命的神符，谁也不敢再后退，冒着被枣红马踢伤的危险，硬着头皮往前蹭。
楚伯阳眼里露出一丝狠厉，高高扬起马鞭，不打算再手下留情了。
“慢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喝止了乡丁。是那个年轻女子。
“翠儿！你这是干什么？”眼看就要开打，却被喊住，田维科很不高兴，但是听得出声音里面少了严厉，倒像是嗔责。
“大哥！我还有话要问呢！”叫翠儿的年轻女子语气里尽是撒娇，原来是田维科的妹妹。
田维科一愣，“事情不都明摆着吗？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田翠儿不理他，走到枣红马十步远的地方，抬头看着威风凛凛的楚伯阳，声音越发甜腻腻地问道，“楚大哥，你跟这个女子是什么关系？”
啊？楚伯阳莫名其妙，没想到她想说的就是这个。他看了邵玉一眼，还在犹豫要不要实话实说，没想到邵玉先开口了。
“他是我夫君！”
楚伯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翘，没说话。邵玉则瞪着田翠儿，压抑着心中的怒气。
她一直都在关注田翠儿，因为终于见到一个正常妆扮的年轻女子，她才发现自己穿着裤装太出格了，正在后悔没有买几条裙子。可是，直到田翠儿开口发问，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田翠儿的视线像浓稠的胶水一样，一直黏在楚伯阳身上！
“夫君？”田翠儿撇撇嘴，气势凌人，“就你这么个连裙子都不穿的丑八怪，居然还有人愿意娶你，真是奇怪？”
“你倒是不奇怪！”邵玉反唇相讥，“一个没出阁的未婚女子，眼睛也不眨，死死盯着别人的夫君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话音一落，现场的男人都傻眼了。明明前一刻还性命攸关，下一刻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两个女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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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敢骂我？”田翠儿气得跺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邵玉。在田家堡，她田翠儿就是公主，谁敢对她有一点不敬，她就能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可偏偏这个连裙子都不穿的女人，明明已经被团团围住，性命不保，竟然还敢嗤笑她！
“大哥！快点杀了这个女人！”她气急败坏向田维科求援，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确，杀了这个女人！留下这个男人！
田维科倒是动过念头，要不要留下女子，杀死年轻男子。田翠儿这么露骨地要求，不仅让他希望落空，还让他这个当大哥的很没面子。即使在偏远的乡间，未婚女子也不该这么粗野！可是妹妹的脾气暴烈，谁也管束不了，他只能无奈地翻翻白眼。
“你们还在等什么？快点把他们从马上拉下来！”田维科冲着乡丁发泄怒气。
“无耻！”楚伯阳怒了！用了十足的力气挥舞马鞭横扫一圈，只听乡丁连声呼痛，有的脸上划了一道血痕，有的身上衣衫被切开一条大口子。
乡丁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手段，个个丢了长枪，连滚带爬地四散躲开。
田维科看得瞠目结舌，突然意识到，他一个人站在最远处，与妹妹和乡丁之间隔着楚伯阳。他慌慌张张地绕着两口土灶往骡车跑，一眼看见妹妹身后，登时吓得脸部都扭曲了，就像见了鬼一样。
田翠儿站在原地，像花痴一样盯着枣红马上英武俊美的楚伯阳，脸上露出十分渴慕的样子。她全部身心都沉浸在幻想中，完全没有留意到，骡车后面的密林里，钻出来一只黑乎乎的熊瞎子。
它大概循着煮熟的食物香气而来，一钻出密林，却遇见这么多人。熊瞎子受了刺激，直立起来张开大嘴，发出一声可怕的嘶吼。
离熊瞎子最近的骡子，吓得簌簌发抖，腿软得瘫在草坡上。
田翠儿吓得惊声尖叫，朝着田维科冲过去，没想到田维科早已吓得腿软，被她一头撞翻，田翠儿脚下一绊，跟着滚到地上。
他们兄妹俩正好挡在两口大锅的前方，汤锅里沸水翻滚，源源不绝将腌咸鱼和炖土豆的香气送进熊鼻子。
熊瞎子重新四肢着地，慢慢朝着田维科兄妹走过去。
那几个乡丁有的慢慢后退。有的怕得要死，不敢动弹。这会儿，就算是田维科威胁要杀光全家，他们也不敢冲上去了。
田维科兄妹两人已经被完全吓傻，搂在一起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睁睁地看着熊瞎子的嘴里滴出一串串涎水慢慢靠近，他们却半步都挪不动。
枣红马也被惊着了，驮着楚伯阳和邵玉连续尥了几次蹶子，好容易平静下来。楚伯阳静悄悄地滑下马，把邵玉抱下来，直接送到板车上。
“你就躲在里面，别出声！”
楚伯阳轻声叮嘱，然后顺手拿起挂在车厢板上备用的弩机和箭筒，将马车帘盖住。
楚伯阳并不急着发箭，而是先走到树林前面站定，这才端起弩机。他要把熊瞎子吸引过来，然后往树林里跑，这样其他人才不会被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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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瞎子离田家兄妹只有几步之遥，它忽然站立起来，足足有一人半的身高，发出震慑人心的可怕吼叫，眼看着就要扑过来。
“啊……救命呀！”田翠儿捂住耳朵，趴在地上大哭。
田维科瘫在地上，一眼看见楚伯阳端着弩箭往树林那边走，离他们更远，顿时也哭出声来。
“少侠救命！楚少侠救命呀！”他一边哭喊，一边朝着楚伯阳磕头，脑门砸在草坡上，沾了一脸的青草汁液。
“快躲开！”
田家兄妹正好挡在熊瞎子前面，被楚伯阳一提醒，田维科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田翠儿就往山坡下面滚，骨碌碌一路朝着河里滚去。
他们俩一闪开，一支弩箭“嗖的”射中熊瞎子的左眼。熊瞎子怒了，一把抓住弩箭，使劲拔了出来。鲜血迸射，熊瞎子发出狂暴的咆哮声，转头冲着楚伯阳扑过来。
楚伯阳转身朝树林里跑，边跑边重装弩机。熊瞎子看着笨重，奔跑起来却十分敏捷，几个纵跃就扑到楚伯阳身后，挥舞着厚重的熊掌朝楚伯阳的后脑勺狠狠拍上去。
感觉到身后一阵劲风，楚伯阳突然往斜刺里拐了个弯。熊瞎子扑空，转身却没那么快。弩箭已经装好，楚伯阳抓住时机，从侧面对准熊瞎子的左耳“嗖的”又是一箭。距离很近，弩箭力道极强，直接贯穿熊脑袋，箭头从右耳露出来。
咆哮声立即停止，熊瞎子软绵绵地扑倒在地。
楚伯阳等了一会儿，熊瞎子一直没有动静，他才瘫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气，身上冷汗涟涟。刚才太凶险了，要不是他常年习武，说不定要吃大亏。
“你没事吧？受伤了吗？”树林里响起邵玉的声音。
她几乎紧跟在后面。刚才她躲在车里，看见楚伯阳把熊瞎子引开，一人一熊中间的距离又那么近，啥也没想，端起一架弩机就跟着冲进树林。
熊死了，楚伯阳却闭眼坐在地上，胸前一摊鲜血，把邵玉吓坏了。她扔掉手里的弩机，扑到楚伯阳身边，捧住他的脸，使劲摇晃。
“你怎么了？你可千万别死！”一想到她可能会一个人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眼泪水就像关不住闸的洪水奔泻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摇，楚伯阳还没歇过劲儿来的一口气给摇茬了，堵在胸口，好半天才顺过来。
“玉儿。”
“嗯？”邵玉听到叫声，猛地抬起头，蓄满泪水的眼睛迎面看见楚伯阳星眸炯炯，正瞪着她。“太好了！”她见他精神十足，显然不会死，登时松了一大口气，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然后跌坐在地上。
楚伯阳想笑，眉头却皱了起来，倒吸一口冷气，勉强笑道，“你再使劲晃我，没被熊拍死，倒被你给晃得旧伤崩裂，流血而死！”
邵玉羞红了脸，赶紧过来扶他，苦恼地埋怨自己，“我这个人总是这样，经常冒冒失失的！对不起，是我不好，你还伤到哪里了？”
她急急地在他身上四处打量，又着急忙慌地检查胸前的鲜血处，伸手翻动衣裳，想查看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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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手被握住了，邵玉呆了一下，身体僵住了，视线只盯着那滩鲜血打转，怎么也不敢抬起头来。
“我没事！只是伤口崩裂而已，一会儿上点药就好了。”楚伯阳的声音特别柔和，眼睛注视着邵玉，却只能看见她用灰抹脏的鼻尖。
“哦！”邵玉低低地应了一声，仿佛感觉到他的视线，脸越来越红，头却始终不肯抬起来。
“以后再碰到这种凶险的事情，你不许再跟上来，明白吗？”楚伯阳的声音渐渐严厉。
邵玉心里好笑，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伙子，还真会装深沉？这样想着，胆子大了。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迎着楚伯阳的目光，又是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你前面叫我什么？”
“嗯？”楚伯阳俊脸一红。两个人靠得那么近，几乎鼻息相闻。他的脸也嫩，但是长年混在亲卫营里，跟那些口没遮拦的人在一起，他是个纯粹的弱者，所以很会装！
“玉儿，这不是你的名字吗？”他显出很老练的模样，大胆地迎着邵玉的目光。
果然，邵玉羽睫一扇，不好意思对视，重新低下头，咕哝一句，“那我怎么称呼你呢？刚才那个田翠儿还叫你楚大哥呢！”
楚伯阳憋着笑，这才明白，原来症结在这里。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别的无关紧要的人自然可以这么叫我，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怎么能跟其他人混淆称呼呢？”
邵玉的嘴角翘起来了，越发羞涩，不肯抬头，声音细得像蚊子，“那我叫你什么？”
“鲲鹏，这是国公爷给我起的字，你就叫我鲲鹏。”楚伯阳不知不觉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渐低，越发温柔。
“鲲鹏！”邵玉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终于抬眼迎住楚伯阳的目光。从邢都一路到这里，两人风雨同舟，早已互生敬意，绵绵的情意此刻才终于透露出来。
邵玉搀扶着楚伯阳从树林中走出来，草坡上只有两个土灶上的大锅在“咕咚”作响，枣红马安静地低头啃食青草，田家兄妹和那几个乡丁竟然不见了。
他们一定是担心楚伯阳制服不了熊瞎子，所以乘机赶紧逃走，免得被熊瞎子撵上。骡车似乎还走得不是很顺利，车上厚厚的干草一路散落在草地上
两人眺望远处，果然看见田家兄妹驾着骡车狂奔，把那六个乡丁远远甩在后面。
“切！什么人嘛！你救了他们兄妹俩的命耶！他们居然就这么跑掉了！”邵玉忿忿不平地数落了几句。
“跑了正好！至少不会再来找麻烦了吧！”楚伯阳捂着胸口，在草坡上躺下来。
“这两天你什么都不要做，就躺着好好养伤！大不了在马车上多住几天就是！”邵玉心疼他重伤在身，还一直不得清静修养。拿了药，重新给他包扎伤口。
折腾这么久，柴火快熄了，饭也蒸好了，土豆鱼汤已经煮成了浓稠的白汤。
给汤里洒了点盐，邵玉盛了两大碗，两人都饿坏了，喝鱼汤的时候连话都顾不上说。美美地吃下去，邵玉自己忍不住，大赞美味，楚伯阳依然含蓄，翘起嘴角，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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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煮了那么多米饭！咱们自己吃！”邵玉数落着田家兄妹，双手利索地团了两个饭团，这样楚伯阳可以单手也吃得很方便。
吃饱饭，邵玉将两个土灶收拾开，铺上厚厚的干草，扶着楚伯阳躺在这里歇息。马车上的东西一时卸不下来，这一小片地方被烘干了，没有湿气，躺在上面不会生病。
看着邵玉一个人刷锅洗碗，收拾行李，楚伯阳脸上满是不安。邵玉硬把他按住，不让他动。“等你养好伤，随便你怎么折腾！”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辉笼罩了半个天空。
楚伯阳睡着了。邵玉给他盖上薄被，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落日余晖洒在清水河上，波光粼粼好像闪耀的金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霍的站起来，急急忙忙地到车上找出那块马蹄铁。
在河边同样找了块石头固定住马蹄铁，敲击了许久，却连条鱼影子也没见着！
邵玉咬着嘴唇，苦恼得想哭。她的担心应验了，清水河比深水潭面积大太多，没有较小的封闭环境。手敲马蹄铁的频率又比电动共振差太远，清水河里的手动共振引不来鱼儿扎堆！
她登时有些泄气，想起更多的问题。没有多余的被子，没有裙子，没有棉花，没有遮风挡雨的房子……忽然觉得身心俱疲。
“呜呜……”她坐在河边，把脸埋在膝盖中间，努力压抑哽咽的声音。
麻布衣裤蹭在柔嫩的脸蛋上，粗糙得蜇人，把她的悲伤都打断了。她气呼呼地捋起袖子，把脸放在光滑的胳膊上，又想到，即使是这样粗糙的粗麻裙子她都没有一件，不禁苦着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突然，后背一暖，肩上搭了一件衣裳。
除了楚伯阳还能有谁？他还特意将两片前襟盖住光溜溜的胳膊，是邵玉女扮男装的那件细布直缀。
这家伙，还真是个老封建！邵玉在心里嘀咕，忍不住脸上就绽开了笑容，分明稀脏的脸颊上还有湿润的泪痕。
楚伯阳伸出手指在泪痕上轻抚，徒劳地想把邵玉的脸蛋擦干净。
“明天开始，把脸洗干净，穿上细布衣裳。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怕！”他的表情很严肃，漆黑星眸里闪烁着温柔，还要一丝溺爱。
这番话语，是承诺，更像另类的表白，曲里拐弯地表达着情意。还真像老古板的竹筒夫子干的事情！
邵玉仰起脸，忘记了禁忌，亮出一个露出洁白贝齿的笑容。眼里的泪痕像是秋波一般闪亮，清澈如水晶，涌动着欣赏与爱慕之情。看着楚伯阳俊美的面容，邵玉真希望能靠在他的怀里。却只是想想，一点也不敢主动，生怕吓着这个老古板。
天黑尽了。
重新生起一堆篝火，楚伯阳坐在火堆边，将一路上用过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弩箭擦拭干净。
邵玉躺在温暖的干草堆上，盖着那床薄被，鼻中嗅着残留的男性气息，本以为肯定睡不着，没想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平复，已然坠入黑甜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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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虫鸣鸟叫的华丽乐章才刚刚奏响，天都还只是蒙蒙亮，邵玉感觉到地面在震动，猛地惊醒了。
她坐在干草堆上，发现隔着篝火堆灰烬的另外一堆干草上空荡荡的，连忙站起来往草坡顶上跑去。
走上坡顶，看见楚伯阳的身影。他骑着枣红马，朝着田家堡的方向奔去。
天光朦胧，邵玉使劲瞪大了眼睛，依稀能看见田家堡那边有很大的动静，好像有一条长长的队伍，在往山坡这边行进。
“这帮混蛋！”邵玉忍不住切齿痛骂，“昨天真该让那对田家兄妹被熊瞎子吃掉！”
骂归骂，邵玉却忍不住担心起来，田家发了狠，派这么多人出来，楚伯阳再厉害也打不过呀！只要车轮战就累也累死了！
“不行！我得赶紧收拾收拾，打不过，跑还不行吗？”
说干就干，邵玉马上行动起来，像旋风刮过，昨晚洗净风干的两口大锅、蒸笼、衣物，统统塞进马车厢里。
这时才看见，骡子拴在一边吃草，车辕早就卸了，现在装车已经来不及了！马车厢也一样，枣红马还骑着呢！
登时傻眼！“实在不行，就都不要了！保命要紧！”邵玉银牙紧咬，痛下决心。
转眼间，就听到“嘚嘚”的马蹄响，邵玉忍住泪水，连忙迎上去，准备着楚伯阳把她拉上马背，两人风一样，再次亡命天涯。
晨光渐亮，枣红马驮着楚伯阳跳跃过最后一道沟壑，向着草坡上冲刺而来。鲜亮的红马，葱绿的草皮，身后是莽莽苍苍的密林……
邵玉喜欢这个地上，走过的荒滩尘道那么多，哪里也不会像这里的土地，丢下种子就会发芽。可是她却不得不离开！
泪水夺眶而出，邵玉赶紧用衣袖擦干，不想楚伯阳因为她想留在这里，就带着伤去拼命。
泪痕还没完全风干，笑容已经挤了出来。
枣红马跑得很近了，楚伯阳“吁”的一声，勒住马头，纵身跳下，朝着邵玉大步走过来。
他居然在笑！神采飞扬，心情舒畅，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
“玉儿！田家堡的人接受我们了！我们可以留下来了！”他的声音少有的明朗欢快。
邵玉由悲转喜，惊讶地笑起来，嘴上却不饶人，“看来田家兄妹还有点良心！”
楚伯阳走到邵玉跟前，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黑漆漆的星眸里闪烁的亮光，能看出他的心情很好。
“他们派人来帮我们建房子，算是报答救命之恩。”
“房子？”邵玉这下可绷不住了，惊喜得眼睛都睁圆了，“太好了！”
看着欢呼雀跃的邵玉，楚伯阳忍俊不禁，不过还是提醒道，“等我们挣到钱了要还给他们的！”
“那当然！”邵玉欢快地甩了个白眼，不是给楚伯阳的，而是给那个明显有所企图的田翠儿！
骡车队到了，竟然是两车风干的木材和两车青砖，还有四个壮劳力和两个跟着来帮工的粗壮婆子。
时辰这么早，地主自然不会起床。带队的是田家大宅的管事田炳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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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少侠，我家老爷吩咐了，今天就给您把房子搭起来，不用您管饭。”
田炳劳不会寒暄，一照面就很实诚地交待半夜被田维科喊起来，要求连夜布置好的命令。昨天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田家堡，面前这位楚少侠武艺超群，一个人就能杀死一头熊瞎子。口口相传，楚少侠已经被神化成了武曲星下凡，流落到人间来渡劫的。
“多谢你家老爷肯出手相助！”楚伯阳朗声说道，“等房子建好了，请田管事作价折算，这笔钱我们会还的。”
田炳劳一听，楞了一下，按着田维科的意思，应该是要送给他们一进三间大瓦房。不过，想到田维科一向的为人，田炳劳没敢说出来，还是应了一声，表示明白了。万一田维科听说了这件事，反悔了，他可不想做冤大头。
“楚家娘子，”田炳劳毕恭毕敬地冲着邵玉稽首作礼，“等会儿我家小姐会亲自送一车被褥细布来……”
“不必了！”邵玉本能地拒绝，“你回去跟田小姐说，谢谢她的好意！这些东西我自己会安排的。”
“啊？这些东西都是送的！”田炳劳吃惊不小，忍不住好意提醒。
明明初来乍到什么都缺，偏偏天上掉馅饼都不要！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人！男人这样，当家娘子也这样！
邵玉笑了，连连摇手，“我们真的不要，不过，田管事能不能作价换给我一点棉花？棉布我自己有。”
田炳劳更想不通了。不过，他能当上田宅的管事，自然有他的本事。也不多问，马上应承下来，“你需要什么？我自己家里如果有，可以换给你。你打算用什么换呢？”
“这个嘛……”邵玉没想到此人如此灵活，想了一下，“我就需要点棉花，还有喂马喂骡子的豆子。你想要什么？我这里有大米、白面、红薯、土豆，还有昨天打的熊瞎子！”
邵玉突然想起来，那头熊瞎子还躺在林子里呢，楚伯阳伤还没有好，收拾熊瞎子太吃力了！
田炳劳笑了，“楚少侠好容易打下的熊瞎子，我可不敢眼馋。回头我可以让村里的屠户来帮你们收拾，那熊皮熊胆熊掌都是好东西，能卖不少钱，你们自己留着。熊肉粗糙不好吃，但是做活儿的人可不挑剔，你就随便拿几块熊肉给屠户吧。”
这建议正中下怀，邵玉连忙谢谢他，“那么棉花和豆子我给你铜钱吧？我还有些铜子儿。”
“好！”田炳劳一口应承下来，“回头我让家里那口子给你送过来，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女人家自己商议。”
邵玉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田管事，真是善解人意。她初来乍到，还真需要个生活的行家好好指点一下。
转念一想，连那两个帮工的粗使婆子都穿着粗麻长裙，自己却穿着粗麻长裤四处招摇，田管事一定是不好意思提醒。这样想着，脸就红了。心里更加迫切地想要一条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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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楚伯阳那个老古板都没说话呢！应该也不是太大的问题！邵玉的腰又挺直了。
楚伯阳在与工头商量房子的样式。邵玉凑过去听。
田家堡背靠原始丛林，有的是木头。这边的习俗就是浅浅地打个地基，然后以木为桩，中间填上石块，再架木为梁。穷人的房顶也是石块，富人则填上瓦顶。田维科感激救命之恩，特意从库房里拨了青砖做墙，青瓦做顶。
“那地面呢？铺的是什么？”邵玉好奇地问。
“灰浆，抹匀了，比泥地好多了！”工头是个皮肤微黑的中年人，叫田炳壮。他眼神精明，是个木匠，田家堡造房子都找他。
“灰浆呀！”邵玉不喜欢。
田炳壮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只是有些为难，“田家大宅倒是铺的水磨青砖，可那个价钱太大！而且也没有现货。”
“水磨青砖多冷啊！我不喜欢，可不可以铺上木板？”
“木板？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呀！”田炳壮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可以倒是可是，木材多的是。只是怕时间长了，木材会朽掉。”
“没关系的！里外都涂上桐油，这样潮气就进不去了。”
田炳壮一愣，刻意扫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楚伯阳，见他并不反对，这才笑着对一脸脏兮兮的邵玉点头，“嗨哟，楚家娘子还挺懂行呀！那就这么办吧！”
“谢谢田大哥！”邵玉开心死了，可以有木地板耶！夏天不热，冬天不冷，多好呀！
“不过……”田炳壮又想到一个问题，“这样的话，地基就得完全找平，三间大瓦房，这工时……”
“不用盖三间房，一间就可以了！”邵玉说完看了楚伯阳一眼，楚伯阳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就快很多了！”田炳壮如释重负，真怕回头在田维科那里不好交代。
“可以把地基抬高吗？完全抬离地面，两尺高都可以，木板下面就空着。”邵玉眼睛闪着光采，她又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咦？这是什么古怪样式？”田炳壮挠着后脑勺寻思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这样反而更方便用木头做好框架，木板一块块挨着拼就是！就是不知道住着冷不冷？”他拿眼去瞄楚伯阳。
“没关系！我娘子喜欢就好！”楚伯阳一本正经的，好像说出“娘子”这个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有羞红脸的邵玉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那小麦色的肌肤下面，透出一抹暗暗的红晕。
接下来三天里，草坡顶上人马喧腾，第一天打完地基以后，修建的速度就很快。结实的原木做框架，与地板一同刷上生漆。天干物燥，最后一块木板上完漆，前面的已经干了。邵玉请师傅又上了一遍。
第二天砌砖墙，上梁，铺瓦，最后一天铺地板，上窗户，上门。
就像搭积木一样快速，一间明亮舒适的瓦房建好了！木材用的多，全部是桐木——当地最便宜的硬木，连工带料核算下来，共计五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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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地板抬高，进屋之前有三级台阶，正门前面还设了一个门廊，邵玉喜欢极了，采了大把野花编成花环挂在门楣上。
样式这么新奇的房屋，轰动了整个田家堡，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村里的小孩子都跑来瞧热闹，邵玉跟田管事换了不少黄豆，炒香了，看到小孩子就发一把，当零食吃。这下可好，一个村子的几十个小孩子轮番来讨要，很快一口袋黄豆就散光了。
来帮工的人吃饭都由田管事负责，每天都有几个村里的青壮婆子赶着一个骡车过来送两次饭，杂粮窝头配黑豆小米粥。
说是小米粥，稀得跟清水河一样，能照见人影子。邵玉过意不去，每顿饭都蒸上一笼红薯给帮工加餐，五天正好把两麻包红薯吃完。
几袋白米白面，她无论如何不敢露出风声。虽说田家堡的村民人情淳朴，毕竟不是太平盛世，村民家里都是顿顿杂粮粥，有的连窝头都吃不上，她还能拥有几袋白米白面，相比起来算是个小康之家！她可被贼人惦记怕了，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前两天，只要有空余时间，邵玉就在做针线活。
先是用买来的青色细棉布蓄了一床两斤重的薄棉被，谁知被做帮工的老婆子田刘氏瞧见了。她往口袋里塞满了炒黄豆，手里又抓了一把，一刻不停地往嘴里丢，一边啧啧啧地感叹邵玉大手大脚。
“除了田家大宅和那些有职司的管事家里，普通村民谁家不是盖的粗麻被子！”
邵玉上了心，笑着说，就只有这一床用细棉布，褥子还得用粗麻。
“什么？你还要做垫褥？”田刘氏大惊。
邵玉傻眼了，嗫嚅着问道，“你们难道不用垫褥的吗？”
田刘氏简直觉得邵玉在暴殄天物，扳着手指头数落她，“那么软和的棉花压在身子底下变成硬坨坨，有你这么糟践的吗？你以为你跟田家兄妹一样，有地主身家吗？庄户人家哪家不是在炕上铺干草当褥子？又软和又干燥，脏了拿去垫茅厕，炕上再重新铺上干净的，又跟睡了新褥子一样！还有，被子都是四尺宽的，你怎么做的是六尺的，真是败家呀……”
邵玉彻底服气了，决定这两天什么都不做，免得“露富”。
她依然不敢洗干净脸，腰上系了一件田管事娘子给她带的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粗麻裙，听说是他们家女儿的。邵玉为这条裙子付了两个铜子儿，田管事娘子接过去的时候还红了脸。
田管事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她自己穿的都是一身青色细棉布衣裙，女儿自然不会穿粗麻衣，那件粗麻裙多半是跟别人不要的。邵玉也不嫌弃，接过去就穿上了，这么多青壮男人面前，她怕再生是非。
第三天新房子落成的时候，田家兄妹来了。他们俩一出现，村民登时都安静下来，还在收拾剩料的埋头干活，没事的立即回村，连小孩子都不敢再疯玩，掉头就跟着大人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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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维科态度极为亲切，完全忘记了那天要往死里折腾楚伯阳的事情。
田维科绕着新房子转了两圈，里里外外都巡视了一遍，还在寸半厚的木地板上跺了两脚，啧啧两声，有点心疼。可是送都送了，面子上总算赢回来了。
“楚少侠，这房子可还满意？”
楚伯阳朝他拱拱手，“多谢田堡长出手相助！田堡长古道热肠，我感激不尽。这建房子的钱我一定会尽早归还。”
“不用着急！你们先安定下来再说！”田维科连推辞都没有，本来说好是赠送的房子，这下可以捞回本钱，他脸上的笑容登时真挚多了。
“楚大哥，你可千万别跟我哥客气！”田翠儿早就眼巴巴地等着机会，要跟楚伯阳说话，“那天要不是你舍命相救，我和我哥说不定就被那熊瞎子填了肚子。我哥当时回到家就说了，一定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所以连夜备了料点了工匠，要送你三间大瓦房。你可倒好，怎么只让盖了一间？”
她在那里一心一意为楚伯阳打算，全然不顾哥哥斜刺里剜过来的目光。
田翠儿今天特意妆扮一新才出门，梳了个高髻，插着两只金簪，簪了两朵粉色绢花，还戴了翠玉耳环。身上穿了一件细碎花草刺绣的绿绸夏衫，腰身以粉绢束得紧紧的。在这乡间，看上去极为惹眼。
其实，她本来还在头上插了一支金步摇，半路上被骡车颠下来了。
楚伯阳皱了皱眉，没有搭理她，转头去寻邵玉。毕竟田家兄妹给了他们这么大的帮助，他不能马上黑脸，只能向邵玉求助。
看见邵玉走近，田翠儿立即把胳膊上挎着的青布小包袱捧在手里，走到楚伯阳面前。
“楚大哥，这是我用青绸做的夏衫，穿在身上可凉快了，你快换上吧。”
田翠儿旁若无人，一改平日里大嗓门的习惯，说话变得嗲声爹气，对楚伯阳极为亲昵的态度引人侧目。
邵玉看得咋舌，反而不好意思上前去。楚伯阳直接黑脸，侧身绕开田翠儿，走到邵玉身边。
田维科看不下去了，扯了一把田翠儿的胳膊，压低声音训斥道，“你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看着楚伯阳伸出手轻扶邵玉后背，一同走开的背影，田翠儿大受打击。她根本听不进哥哥的话，举着包袱的手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抱怨，“为什么楚大哥都不正眼看我一下？难道我比不上她那个脏兮兮的娘子吗？”
田维科急得抓耳挠腮，左右张望，生怕妹妹的胡言乱语被人听了去。
“哎哟，我的傻妹妹，”他压低了声音，气得几乎咬牙切齿，“楚少侠已经有妻室了，你堂堂田家堡大小姐，难道想给人做妾不成？”
“做妾？我？哥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田翠儿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责怪道，“所以说那天我不是叫你把楚大哥的娘子赶紧打死的吗？你总是这样，当时不肯当机立断，然后事后后悔。我好不容易看中个男人，都怪你坏了我的好事！在田家堡我们就是天，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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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向在田家堡称王称霸，张狂惯了。虽然也是压低了嗓门说的，楚伯阳和邵玉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些，两人对视一眼，邵玉眼中透出担忧，楚伯阳则淡淡一笑，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田维科被妹妹惊人的言论吓得变了脸色，他警惕地朝楚伯阳的方向瞥了一眼，拉住田翠儿往回走。一边压低声音训斥，脸都气黑了，“楚少侠武艺了得，你敢动他娘子，就不怕他灭了我们田家满门？”
谁知田翠儿甩开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怎么可能？那个青鸢都拿咱们没办法！最后只能到鸟不生蛋的三不管镇落脚，咱们怕谁？”
田维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厉声喝道，“那不一样！”
田翠儿沉浸在自己编造的幻想中，像是做了个合心意的白日梦一样，高高兴兴地说，“那我就等到他开始喜欢我的时候再动手！”
田维科泄气了，拿这个被宠坏的妹妹一点办法也没有。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再待下去，“走，我们回去说！”招呼也不打，背着手掉头就走。
自从听到田翠儿关于“如何不做妾”的手段之后，邵玉干脆挪近一点，跟在后面，竖着耳朵听他们兄妹的争吵。楚伯阳不肯做这种事情，转身看着清水河，面沉如水。
田翠儿转身还想多看楚伯阳一眼，没想到正好撞上邵玉。她自幼是哥哥田维科抚养长大，从来在田家堡无法无天，不会妥协，更不会假以辞色。当着邵玉的面，她便直愣愣地下起了战书。
“知趣点，你就自己让位，把楚大哥让出来！否则，我随时可以取你性命！”
田翠儿拿出居高临下的姿态，一只手掌在邵玉面前捏成拳头，就好像已经捏住了邵玉的命运。
“哈！”邵玉掩口而笑，不屑地摇摇头，“好像前两天还有人的性命差点丢掉，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田翠儿毫不脸红，反而振振有词，“救我的人是楚大哥，为了感谢他，我要以身相许！关你什么事？”
邵玉倒吸一口凉气，被她的无耻惊呆了，竟然无言以对，索性冷笑一声，走开了。
这会儿田翠儿眼里只剩下楚伯阳，她满心欢喜，跑到楚伯阳背后，伸手就要去挽住他的胳膊。
谁知楚伯阳就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身体一让，田翠儿扑了个空。她脚下没站住，往前冲了几步，双脚踏进清水河里，鞋袜和绿绸裙踞都打湿了。
“楚大哥，快救我！”田翠儿惊呼一声，手里的青布包袱掉进了河里。
楚伯阳哪里会理睬她，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上山坡。邵玉则站在坡顶上冷冷看着田翠儿出乖露丑。
田翠儿恼羞成怒，指着邵玉，大喊，“你等着，回头我让大哥把你卖到三不管镇的窑子里去，看你再得意！”
话音未落，田翠儿的膝盖突然被一块小石子击中，“哎哟！”她痛得大叫一声，跪在河底的卵石上，痛得她连声惨叫。她一时惊慌，没想起来河水只没到小腿，两只手臂胡乱扑腾，把全身都弄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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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快救我！”
不等田维科赶过来，见田家大小姐掉进河里，还在收拾的一个帮工和留在最后监督扫尾工作的田炳壮赶紧奔下山坡，踏进河水里，将田翠儿拉起来。
他们正想扶着田翠儿上岸，谁知田翠儿气疯了，一站稳就甩开他们的手，也不管是谁，“啪啪”，一人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什么狗东西？敢碰姑奶奶！”
帮工吓得退开一步，跪在水里，磕头求饶。田炳壮脸都气白了，手捏成拳头，紧了又紧。按辈分她是田翠儿的族叔，不过因为他家这一支在上一代就没落了，他只能靠做木匠为生。
“你敢冲我瞪眼？不想活了？”田翠儿就像个疯狗，逮谁咬谁，冲着田炳壮再次扬起胳膊，还想再打他。
田炳壮脸部肌肉轻颤，拳头攥成了铁，把得罪田家兄妹的后果忘在了脑后。只要田翠儿敢再动手打他，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痛扁一顿。
突然，身后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田翠儿暴跳如雷，扭头正准备开骂，却发现是大哥田维科。
“哥，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你快把他们全杀了！”
“你失心疯了！”田维科粗哑着嗓门痛骂，“你当咱们田家是座山头的土匪吗？动不动就杀人？”
“哥！”田翠儿第一次发现大哥对自己这么凶，挣扎了一下，田维科的手指紧紧箍住她的胳膊，痛得她想叫唤。
田维科压低了嗓门提醒她，“你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凶蛮，即使真的把他娘子杀了，他也不会喜欢你！只会躲着你！”
“可是……我看到那个女人就气得想杀了她！”
田翠儿不死心。她觉得自己一颗心都扑在楚伯阳身上，竟然扑了个空，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屈辱，但是，算账，她要算在邵玉头上！
“你这个样子不成体统，楚少侠也不会喜欢这样的你。你听大哥的，这件事情大哥会帮你摆平。”
“真的吗？”田翠儿眼睛一亮，重新燃起希望。田维科在她心中是十分有能耐的的人，就没有大哥办不成的事情！
田维科阴沉着脸，点点头，“大哥答应你的事情，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见田翠儿闷声不响了，田维科哄着她，拉着她走上岸，慢慢走上坡顶。为了避开邵玉，以免田翠儿又折腾，特意斜斜地绕了一点路，早有护卫牵了骡车过来，接了他们回田家堡去了。
邵玉一直站在田翠儿尽量近的地方，想听清楚她又在嚷嚷些什么。之前田翠儿居然没等楚伯阳和邵玉走远，就敢说出杀了邵玉的话，真的吓着她了！更可怕的是，田翠儿真的猖狂到无所顾忌，隔着一道不长的土坡，看着邵玉在上面关注她，嘴里居然还在嚷嚷着要杀了她！
乱世，群魔乱舞，就连一个地主家的大小姐都如此暴虐！而且她手里还有暴虐的资本！
河里的青布包袱散开了，露出那套青绸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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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平静的水流托着衣衫渐渐飘远，田炳壮还立在河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收拾好最后的所有材料和工具，一个长工在山坡上喊了一声，田炳壮才清醒过来，抬眼看见邵玉在上面，也不说话，大步走上山坡，跳上骡车就走了。
终于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的世界，还有一马一骡，多了一栋小巧的房子。
可是新家落成并没有带来归属感，邵玉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多久，还是应该当机立断，马上离开，离那对变态的土皇帝兄妹俩越远越好。
楚伯阳一直在忙着把马车厢里的东西送进屋子里，根本懒得理睬田家兄妹。邵玉把一大堆干草搬进房间，这是用几块熊肉跟田刘氏换来的，同时换到的，还有做枕头的谷壳。
足有一尺宽的桐木铺成的漂亮地板，现在却只能暂时铺上干草做床垫。邵玉把旧铺盖铺在干草上做褥子，新做的被子放在上面。她细长的柳眉微蹙，忧心忡忡，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哎！”一声轻叹，却是楚伯阳发出来。
他把肩上的两袋大米堆在角落里，大步走到邵玉身边，伸出双手握住邵玉的手。
邵玉一惊，本能地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感受到楚伯阳手掌的温度，低垂着眼帘，羽睫轻轻扑闪，脸红了。
“不管在哪里，总会遇见仗势欺人的人。我能照顾好你！”他抬手抚平邵玉的细眉，声音越发温柔。
他的声音有股神奇的魔力，邵玉的重重心事不翼而飞。心里忽然有种冲动，邵玉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把脸轻轻靠上楚伯阳挺拔的胸膛。
楚伯阳的双臂将邵玉揽在怀中，头轻轻挨蹭着邵玉的鬓发。
嗅着浓烈的男性气息，身体被男性身体独有的发烫的体温包围，邵玉的情绪安定下来，突然发觉，前世空荡了三十年的心灵原来如此干涸，有爱人的感觉真好！
突然想起一件事，邵玉身体一僵，倏地离开楚伯阳的怀抱。
“我……我好多天……没洗过澡了……”邵玉忸怩不安，唯恐有不洁的气味已经被楚伯阳嗅到。
楚伯阳哑然失笑，伸手理了理邵玉的额发，柔声说道，“我去给你烧两桶水，你好好洗洗。”
“不用！”邵玉笑咪咪的，“已经入夏了，我去河里洗。”
“这怎么可以？”楚伯阳震惊。
“有什么不可以的，周围又没别人。”
邵玉兴翻出唯一的一身中衣，还有那件男装青布直缀，拎着在三不管镇买到的洗漱用品，兴冲冲地往山坡下的河里走去。
“你帮我在山坡上望风，不许偷看哟！”
“……”楚伯阳被噎了一下，无语，还闹了个大红脸。
午后骄阳正烈，这一段清水河正好拐了一道湾，又在山坡下，对面河岸草地上又是一个山坡，恰似一个天然的浴池。
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洗澡。及腰长发入水，皂角液洗净之后散发出一股清香。用一把梳篦细细地梳理两遍，青丝已然如瀑布般亮泽顺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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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将青丝全部盘在头顶，用一张洗净的蓝布巾裹紧，用皂角液擦洗好身体，兴之所至，横跨清水河里游了半个来回。
仰浮在水面上，瓦蓝的天空，干净得令人炫目。山青水碧，密林谷地，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家园吗？
从河面仰望山坡，看不到一个人影，楚伯阳在老老实实地守护着她吧！邵玉心里涌起丝丝甜蜜，管他什么魑魅魍魉，有楚伯阳守护着她呢！
邵玉心里涌出源源不绝的勇气，又开始一门心思琢磨，如何把小日子过出锦上添花的殷实富裕来。
洗完澡，邵玉坐在新房子的木台阶上晒头发，顺便做点针线活。
买了八匹细布，青、蓝、深灰、浅灰各两匹，没有浅色，也没有花布，因为这几款素色最便宜，可以多买一点。
第一件缝制的衣物居然是文胸。虽然是初夏季节，白绢中衣外面罩着细布直缀还是很热。邵玉还有一件贴身的粉绢肚兜，上面绣着兰草花样，单穿在外衣里面，不仅依然凸点，关键是下面是空的。所以当务之急，最需要的居然是内衣。
以绳为尺，比划着身量，在叠了四层的浅灰色细布上一口气裁出四套文胸和三角内裤裁片。
都是小小的物件，穿针引线，很快就完成四条内裤。
邵玉的原主是个女红高手，手指间熟练的穿梭，让邵玉自己都惊叹不已。
楚伯阳从山坡底下冒了出来，他也洗好澡了，穿着干净的蓝布长衫，乌黑的长发披在后背，衬着俊秀的五官，把邵玉看得呆了。
她笑嘻嘻地扔下针线活，跳起来迎上去，“来，我帮你梳头。”
楚伯阳有些羞涩，但是仍然听话地在台阶上坐好，任由邵玉拿着梳篦帮他把长发疏通理顺。
两人一起坐在台阶上晒头发，楚伯阳半躺在阶梯上，看邵玉做针线。邵玉忍不住偷笑，如果他知道她缝制的文胸是穿在哪里的，一定会红着脸跳起来，逃之夭夭。
楚伯阳只略晒了晒，便将头发在身后束紧，站起身。“我去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只兔子？”
“嗯嗯，去吧去吧！”
邵玉从已经成形的文胸上抬眼，笑眯眯地目送他离开。盯着他的背影，好长时间都舍不得把视线收回来。
束着长发的美男，肩上背着箭筒，腰上插着一把匕首，直缀一角撩起来别在腰上，穿着裤装的大长腿迈开大步，别提有多性感！
针飞线绕，芊芊素手如有神助。手工活很快完成了，四套浅灰色细布的文胸和小内裤，关键部位都加了隔片，针脚匀净细密，看得邵玉自己都啧啧叫好。
裁剪之前就透过水，内衣很干净，邵玉迫不及待地跑进屋子里换上，然后直接穿上那件粗麻裙。下面依然空荡荡的，凉快极了。
自己上上下下地打量，觉得十六岁稚嫩身板上刚刚发育出来的胸部被很好地保护起来，满意地点点头。
真可惜没有镜子！她灵机一动，出门飞奔下山坡，跑到河边临水自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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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高点被提升了一点点！别小看这一点点，身材比例立刻完美。
嘿嘿……邵玉看着自己的水中倩影傻笑起来。紧紧的束腰让腰肢看起来不盈一握，裙褶在束腰下散开，衬得身段曲线玲珑，硬生生把一件破旧麻裙穿出了曳地连衣裙的感觉。
突然，水中出现一个黑影，转瞬即逝。邵玉眼尖，认出那是一条鱼，个头不小。
“啧啧……”邵玉眉眼弯弯，笑嘻嘻地再次打起捕鱼的主意，“只要有鱼，还能难倒本姑娘不成！”
两个卸下的车辕上，挤挤挨挨挂满等待风干的熊肉。没人喜欢吃这种粗糙的肉，可是又舍不得扔掉，只好用盐腌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邵玉取下一条看着还有点脂肪的，拿刀剁成肉沫，掺上河里捞出来的浮萍，全都切碎了，混成一堆。
板车上的渔网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山。邵玉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渔网拽下来，一路拖到河边。
卷起的渔网在河岸边全部摊开，邵玉脱掉粗麻衣裙，穿着刚刚做好的三点式，手里拽着一角渔网向河中心走去。
她潜泳到河底，将那一角渔网用石块压住，预先系在渔网侧边的绳子则拉回岸上。另一边同样布置。
河滩底部的水流靠着缓慢的速度将底部的渔网渐渐冲开，形成一个长长的喇叭口，如果有大鱼游进来，要想再出去可不容易。
新做好的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刚刚晒好的头发重新开始滴水，她一边在太阳底下晒干身体，手里还拿着一把粗铁大剪刀，将那条带脂熊肉细细地剪成半寸见方的肉粒。
半干的肉粒呼喇喇洒了两把散在河面上，渐渐沉没至渔网所在的河底。
邵玉把剩余肉粒堆在河边，打算隔一阵就撒上一把，河里的鱼儿会渐渐习惯这里有好吃的。
有房子有家了，地头蛇有英俊神武的未婚夫挡着，邵玉想过好日子，这几天脑子里已经有许多打算。先从有资源的入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靠水，那就开始正儿八经养鱼吧！但是这个年代，鱼苗可没地方买，还得靠自己培育。
慢腾腾地穿上粗麻衣裙，邵玉思索着鱼塘能不能利用北边山坡下的沟壑，这样可以省力一点。但是，无论怎样利用地势，总归需要人手帮忙的。田翠儿闹得这样凶蛮，也不知道田家堡的人还能不能请得动？
回到屋子前的门廊上，邵玉坐下来继续做针线，选了一块青色细布，打算立即给自己做一套衣裙。小**外面直接穿粗麻衣裙实在太难受了，扎的她皮肤疼。
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一扭头，楚伯阳手上拎着一只兔子，已经剖腹剥皮清洗干净了，看样子回来有一会儿了。
正对上邵玉的目光，楚伯阳没来由地脸一红，视线避开了。邵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走光了！”脸上也跟着飞红。
继而一想，“我怕什么？三点式泳装也穿过的好吧！就当给竹筒夫子启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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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接过楚伯阳手上的兔子，口里欢呼着，“今天可以吃炖兔肉罗！”她想故作镇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脸上更浓的飞霞却出卖了她。
接过兔子的刹那，楚伯阳手一紧，邵玉差点被扯到他怀里去。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不许一个人到河里去！更不许穿成那样！”楚伯阳在她耳边轻声说话，明明就两个人，却好像唯恐被人听去了似的。邵玉的脸色都恢复正常了，他反而脸皮紫涨。
邵玉笑得眉眼弯弯，心虚地反驳，“这方圆二里就咱们两个人，怕什么？”
楚伯阳见她居然不听话，立即瞪圆了眼，磨着牙威胁，“你还想被……动家法？”
“动家法？”邵玉听得云里雾里，见楚伯阳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的腰，突然领悟过来，第一天在邢都郊外的树林里，她被打屁屁了！
他竟然把打屁屁称之为动家法！
“噌”，邵玉的脸顷刻变成了一块红布，“你好坏！”她忸怩地跑开，手里还拎着一只光溜溜的兔子。
邵玉的反应林楚伯阳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在威胁邵玉，怎么下一刻气氛就陡然变得暧昧起来？难道她……喜欢他……动家法？
邵玉准备把兔子剁成块，菜刀刚刚扬起，就被捏住了。抬眼一看，楚伯阳一手扶着她的手腕，一手拿过菜刀，很认真地说道，“这种粗活让我来！你赶紧去缝制细布衣裙，粗麻扎的皮肤疼，也怪不得你穿不住！”
“噗嗤，”邵玉憋到内伤，跑进屋内坐在干草上，把头埋在膝盖里面，闷声笑得浑身发颤。
好容易平复了情绪，邵玉担心他把好好一只兔子毁了，又怕他责怪，干脆端了针线篮坐在一边。
楚伯阳剁兔子确实比邵玉轻松多了，只见手腕翻飞，手起刀落，那把粗重的熟铁菜刀切骨头，竟然想匕首挑豆腐一般，刷刷几下搞定，声音几乎都没有。
“哇塞！你的武艺真的很厉害哟！”邵玉看得啧啧称奇。
楚伯阳扫了她一眼，“这算什么？国公爷才是真的厉害！”
“父亲！”邵玉眼里露出一丝迷茫，“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人害死了呢？”
“害死？”楚伯阳太阳穴上的青筋突地就胀了起来，他狠狠将菜刀尖刺进菜板，咬牙说道，“我就觉得有蹊跷！国公爷到底是怎么被人暗害的？你都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他的眼眶瞬间激红了，拳头紧紧攥着，相比之下，邵玉平静多了。
“我只知道父亲身体一向康健，不可能暴病身亡！前一日的午后突然说得了重病，我想去伺候汤药都被管家拦住了，说是请了太医院几位当值太医会诊，让我第二日再去。谁知二更被叫醒的时候，就说父亲已经去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邵玉回想着原主的记忆，心中愤恨不已。只觉得高门规矩太多，见自己的父亲还得要下人同意，结果留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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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几日，国公爷身边的亲卫还在吗？”楚伯阳面带愧色。
邵玉瞥了他一眼，摇头，“半年前，那个昏君就下旨解散父亲的亲卫营，父亲让这些亲卫全部到西北边境投奔大哥去了。”
楚伯阳低下头，愧色更重。他当然知道，继母就是在半年前开始闹着要退婚的！
“国公爷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你怎么知道？”这下轮到邵玉惊问。
楚伯阳语气沉重，“国公爷解散亲卫营之后，见过我一面，亲口嘱托我，若是他遭遇不测，要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护你周全！”
“啊？原来是这样！”邵玉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父亲为了她这个爱女实在是殚精竭虑，竟然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培养楚伯阳从武。否则乱世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自保都难！
“父亲……”邵玉喃喃呼唤，为自己没有亲身侍奉过这样慈爱的父亲感到遗憾。
“希望你大哥能坚持住！等这段时间风声过去了，我们去找他！”
邵玉想想，田家堡外面确实也不知道能不能待得长久，如果可以与大哥团聚，也是好的。
楚伯阳在石头土灶里堆了柴草，动作熟练地点火，漆黑瞳仁里跳动着火苗，里面蕴藏着比邵玉更倔强的怒火。
“下厨的事情还是让我来吧！”邵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温柔，她坐上锅，拿起了油壶。
“嘶啦……”扔进去一把随手在草坡上薅的野葱头爆香，兔肉入锅翻炒，又喷了一点帮工送的一葫芦烈酒。登时，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这时才倒入清水，炖一锅喷香的兔肉汤。
在白面里加水捏成软软的薄面团，然后奋力在肉汤上方的锅边砸上去。“嘶啦……”立刻就闻到酥脆的面香。
这是邵玉跟田刘氏现学的手艺，只不过田刘氏说的是黑豆高粱面。一嗅到美食香气，邵玉有天大的烦恼都会先放在一边。
耳边突然听到马蹄踏踏，邵玉警觉地四处张望，这才发现楚伯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田家堡方向朝这边过来一队人，楚伯阳骑着马迎上去了。
“这个田翠儿，还有完没完！”邵玉猜测，必然又是田翠儿使坏！
楚伯阳与那队人遭遇以后，说了一会儿话，便扬鞭先赶回来。
“咱们要有邻居了！”楚伯阳看山去很轻松，邵玉放心了。
“谁胆子这么大？不怕田家兄妹打上门吗？”
“帮我们造房子的工头，田炳壮！他把一家人都带出来了。”
难道就因为田炳壮在河边想去把田翠儿救上岸，结果反而招惹了她？
邵玉脸上的笑意没有了，“田翠儿就是个疯子！”
“他们出来的匆忙，只带了能随身能扛得动的东西。我请了他们过来吃晚饭。”楚伯阳很欢迎他们。
“应该的！”邵玉点点头，“那我再和点面捏饼子。”
田炳劳两口子带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肩扛手提，推着一个破板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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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见到洗净脸的邵玉，脸上都是一呆，然后匆匆挪开视线。
“多谢楚少侠和楚家娘子肯收留我们一家！”田嫂扯着三个儿女要给他们下跪，被邵玉一把扶住。
田嫂眼睛都哭肿了。田炳劳在村里也是有些体面的人，田嫂精明能干，没想到操劳半生，最后落得个舍家出逃的下场。
“你们不是亲戚吗？就算田翠儿胡闹，田维科总不至于真的对你们下手吧？”邵玉实在不能理解，就因为这么点小事，田炳劳就得携家带口连夜出逃！
“唉！亲戚又怎样？”田炳壮叹了一口气，“我们这一支早就衰败了，如果不是我会点木匠活，可能已经沦落成佃户了。田维科早就看我不顺眼，如果我不赶紧离开田家堡，只怕转眼就会妻离子散！”
“田翠儿是个有名的泼辣户，她哥田维科也好不到哪里去，最是阴狠狡诈。两兄妹都杀人不眨眼！”既然逃了出来，田嫂说话就不再遮掩。
邵玉大家坐在门廊上边吃饭边说话，要给大家盛汤，田嫂哪里肯让她动手？抢过碗勺就开始干活。邵玉从锅边敲下喷香的饼子，依次递给三个孩子。
田嫂分好肉汤，又去骡车上翻出一篮子野菜，焯水后撒上一点盐，就这样端上来，想来他们平常都是这样素净的吃法。
楚伯阳拿出那个酒葫芦，将剩余的酒水都倒进两个碗里，与田炳壮边喝边聊。
大儿子田峰已经十八岁，跟父亲一样心灵手巧，学了一手好木匠活。他一直没有说话，捧着饼子心事重重，不像弟弟和妹妹，大口吃得香甜。
田嫂瞥了一眼大儿子，忍不住眼圈一红，哽咽着说，“峰儿说了一门亲事，亲家就住在三不管镇上，本来今年就该娶媳妇过门的。现在倒好，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拿什么来娶媳妇？”
听到田嫂的哭诉，田炳壮黑着脸抿了一口烈酒，只能唉声叹气。
“田工头自己就是木匠，还担心没有房子住吗？明天咱们就在这坡上再盖一间木屋就是！”楚伯阳说得斩钉截铁。
田炳壮抬头看着他，面露羞愧，“楚少侠，实不相瞒，我们实在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你。要是换了别的地方，住不上三两日，就会被乡丁抓回去。一旦再回田家堡，我们一家人只怕都会被贱卖掉。”
楚伯阳诧异，“你应该是自由民吧？田家兄妹再嚣张，怎么能说把你们卖掉就卖掉！随手就可以销掉你们的户籍，岂不是比官府还……”
说到这里，楚伯阳闭嘴了。田家堡与三不管镇一样，三国交界处，还有崇山峻岭做屏障，上面根本没有官府！所以田维科兄妹才会如此无法无天！
田炳壮只能苦笑，“不要说根本没有官府能管，前段时间流亡的梁国前公主经过这里，想打田家堡的主意，还不是照样没办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楚伯阳惊讶地说出一个名字，“陈青鸢？你是说梁国前公主陈青鸢曾经到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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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还有什么公主气派？倒像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侍卫跟侍女加起来，总共才百来号人。”田炳壮嘲笑道，“为了骗取田堡主的信任，什么联姻的把戏都说得出口。没想到田堡主还有些自知之明，公主那边的人也没想到他会说动手就动手，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离开。我敢说，如果那个流亡公主被俘虏了，田维科也敢悄悄把人给卖了。”
楚伯阳悚然动容，“田维科有多少人马？竟然打得过一个前朝公主！那些皇家侍卫应该还是有点本事的！”
田炳壮嘿嘿笑起来，“狗屁皇家侍卫，身手比起楚少侠差远了，还个个贪生怕死！至于田家堡的人马，”田炳壮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一到战时，十二岁以上的男丁都要编入乡丁。上次那个公主来，全村二百零八户，十二岁以上男丁近三百人，全都拿起了长枪。”
“那你们家岂不是三个人都被抽了壮丁？”邵玉惊呼，看着田炳壮才刚满十二岁的弟弟，还一脸的稚嫩。
田嫂就捂了脸抹眼泪，“天杀的田维科根本就不管村民的死活！”
“嫂子你别伤心，”邵玉安慰她，又忍不住庆幸，“现在看来，幸亏楚……夫君救了田家兄妹一命，否则我们在这里还真没办法住下来！”
“恐怕……”田炳壮看看邵玉，又看看楚伯阳，吞吞吐吐的，“没那么简单！”
邵玉便想到了田翠儿，不禁愁眉苦脸地捧着脸，“楚……夫君相貌生得太好，田翠儿那性子，必定是要除掉我才肯罢休的。”
这话一说出口，楚伯阳无奈地蹙起眉头瞪她一眼，田炳壮两口子像傻子一样看着她。
“我说的是实情嘛！你瞪我干什么？”邵玉回瞪着楚伯阳。
“楚姨，”一直埋头吃肉嚼饼子的老三田林，笑嘻嘻地仰起脸，“你比叔生得更好看！”
“林林嘴真甜！”
邵玉冲他甜甜一笑，那一瞬间，似乎暮色都散了。田嫂“噗嗤”笑出声来。
“楚家娘子，怪不得前几天你一直涂黑了脸，若是都像今天这样，只怕那些盖房的小子都要走不动路了！”
邵玉却觉得羞愧，“现在世道不好，盗匪为患，生得一副好皮囊，反而惹祸。夫君就是为了我才受伤的。一路走来，哪里都不太平？我们只想有个地方落脚，希望田家兄妹不要对我们怀恨在心。”
田炳壮却说，“田维科对楚少侠十分忌惮，一时半会儿肯定不敢动手。只是他如果起了心思要对付你们，只怕还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楚伯阳听了梁国前朝公主的消息以后，似乎沉浸在某件事情里面，此刻才插话，觉得有些不解，“为什么田堡主连一个带着大批侍卫的前朝公主都不怕，反而会忌惮我这个势单力薄的猎户？”
田炳壮快速地瞟了他一眼，低下头，似乎在犹豫。田嫂急了，锤了他一拳，“看你这人，咱们可是来投奔楚少侠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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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田炳壮气呼呼地瞪了老妻一眼，看着楚伯阳有些不好意思，“田堡主被熊瞎子吓跑的那晚，他半夜三更让田管事把我叫去说连夜备料，第二天一早盖房子的事情。当时田维科就说了，楚少侠有弩机，那是军队里的武器，一般当兵的还没有。看楚少侠与楚家娘子的气派，肯定不是一般人！惹不起就得维持好关系，免得哪天闹僵了，楚少侠单枪匹马就能取他项上人头。”
“那天半夜三更的，当家的回来以后，我还埋怨了几句。”田嫂快人快语，嫌田炳壮说不到重点，把责任先拉在自己头上，才说出了他们来投奔的原因。“当家的告诉我，田堡主说了，那个前朝公主的侍卫都是使剑的花架子，咱们堡里的百来号乡丁，一对一都能把他们给赶走。可是楚少侠，只凭手里端着的那架弩机，就没人敢上前！”
邵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自己才落脚，田炳壮就敢携家带口来投奔。
楚伯阳话本就不多，静静地听着，虽然年纪轻轻，气场却强大。邵玉原本不觉得，看着中年的田炳壮态度一直毕恭毕敬，才慢慢感觉出来。
暮色四合，他们说话的时候，田家唯一的女儿，十五岁的田妞乖巧地收拾了碗筷，涮锅洗碗。田峰和田林在门廊下点起一堆篝火，手里拨弄着弩机。他们一听说这个新鲜玩意之后，眼馋得不行，楚伯阳特意拿出来，让他们见识一下。
邵玉和田嫂就着火光做针线，两家人热热闹闹地消遣着初夏的夜晚，心境渐渐平稳。
夜深了。邵玉好说歹说，才把田炳壮一家留在门廊上过夜。他们本想睡在草坡上，听见邵玉提议说，女眷睡屋里，更是吓得连呼不敢。
田嫂实诚，悄声跟邵玉说，“我们当家的听田维科说的，楚少侠脚上蹬的麂皮靴子，皮料这山里虽然有，可是款式和做工，只有都城里最顶尖的鞋坊才定制得了。你们一定是了不得的人物，愿意收留我们一家人，已经是千恩万谢，万万当不起更多的抬举。”
见她这样诚惶诚恐，邵玉只好作罢。
进屋关上门，黑漆漆的。邵玉忘了买蜡烛，便摸着黑走到白天铺好的干草和新褥子边。心里突然有点紧张，刚才没注意看，不知道楚伯阳睡在哪里？
犹豫片刻，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便看见一双眼眸，如漆黑夜里的星子般明亮，正注视着她。
楚伯阳坐在褥子上，在等她。
邵玉突然觉得口干舌燥，那双星眸就像磁石一样，把她牢牢吸住，脚下动弹不得。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邵玉忘记了呼吸，猛地喘了一口气。一只手伸过来牵住她，将她拉到褥子上。
“睡吧！”楚伯阳的声音有点古怪。
邵玉顾不得去探究，就像中了魔的木偶，静静地躺下，浑身僵硬。突然，那床新被子裹住了她。
楚伯阳在她身边躺下，几乎睡在褥子外面，与邵玉之间隔了足足两尺远。他脱了干活的粗麻衣裤，穿着白绢中衣，身上盖着一件细布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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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息凝神了许久，邵玉确定他并没有更多的打算，渐渐放松下来。黑暗中，她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竹筒夫子果然是个正人君子！
第二天一早，天才麻麻亮，邵玉悄悄起身，穿上前晚赶制出来的细布衣裙。
楚伯阳听见动静也起身了，邵玉给他翻出一套新的褐色粗麻衣裤服侍他换上。楚伯阳背脊微微有些僵硬，却像驯服的绵羊站在邵玉面前，任由她给自己系上布钮，扎上腰带。
打开门，田炳壮一家已经起来，铺盖都卷好了。
田炳壮与楚伯阳带着田峰和田林扛了锯子和斧头，背了麻绳，一起去树林子里砍树。进林子前，天光大亮，楚伯阳回头看了邵玉一眼，她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廊上目送他。
青色是很素净的颜色，却衬得她肌肤如雪。再扎上宽整的束腰，纤腰盈盈一握，越发如画中美人。楚伯阳冲她点点头，转身就走，动作很急，似乎再晚一点，便会被发现，眼中已流露出无尽的温柔。
田妞在草坡上挖野菜，田嫂张罗着做饭，说什么都不让邵玉帮忙。
想起来，昨天布下的渔网夜间忘记添加肉干饵料了，邵玉连忙跑到河边去看。
“咦？那一堆肉干怎么不见了？”邵玉来回找了两趟，只发现地上零星留了点残渣。
也许，被小动物偷吃了吧？邵玉耸耸肩，无所谓，熊肉干还有很多，反正也没人愿意吃。
晨间河水微涨，她将裙踞一角固定在腰间，赤脚站在河边浅水中，拉起昨天跟渔网角落拴在一起的那根麻绳。
一角鱼背鳍划破水面，“哗啦”黑乎乎的尾鳍拍打有声。
“有鱼耶！哈哈！”邵玉乐开花了！手脚登时利落起来，快速将一边麻绳收紧，又去拉另外一边。渔网的两边就像百褶裙的衣褶一般，齐齐整整地被收拢在一起，中间则胀鼓鼓的。为了昨日的一挂熊肉干而来分享盛宴的鱼儿们，落网了！
“田嫂，妞妞，快来呀！”
草坡上探出妞妞的脑袋，紧接着就听到她大声惊呼，“娘，楚姨抓了好多鱼呀！”
田嫂和田妞抓着木桶和木盆跑到河边，看见丈余宽的渔网里居然蹦跶着十余条大鱼，每条都有尺把长，甚至还有一条两尺来长的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几寸长的小鱼。
“天哪！楚少侠除了打猎，还会捕鱼！真是太了不起了！”田嫂惊喜得目瞪口呆。
“嗯呐！”邵玉笑眯眯地点点头，也不解释。想着那堆不翼而飞的熊肉干，一定是楚伯阳昨夜撒进去的。
臭小子，三点式都看到了，还那么沉得住气！
“这么多鱼！咱们应该马上想办法去卖掉！不然放不住！”田嫂立即开始操心存放问题。
“不用急着杀！”邵玉笑着摇摇头，“咱们把这些鱼先养着，需要的时候再捞出来！”
“养在这里吗？这么多鱼挤在一起，怕养不活吧？”田嫂担心地看着胡乱翻腾着挤做一堆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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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这些鱼挪到河边的那条沟里去，现在正好在涨潮，等那条沟涨水涨成池塘，我们就把沟口用石块堵上。”
做大学生村官的时候，邵玉最在行的，其实是要钱没钱，如何利用现有条件改造出需要的设施。
“好！我们现在就去搬石头。”田妞高兴地连声欢呼，丢下手里的木桶就往沟壑那边跑。
沟壑长约二十丈，最矮的地方高约五尺，底部最窄处也只有五六尺，越向上越宽阔。
田嫂让邵玉自去做针线，把堵住沟口的任务派给田妞，便喜滋滋地去杀两条大鱼，给大家加餐。
田妞是庄户的女儿，自小就会在田地和厨房里帮忙。赤脚踩水垒石头对她而言，就跟玩儿一样。
邵玉回到门廊上，翻出一匹粉色细布，打算给田妞做一套夏衫。田管事的女儿都穿着细布衫裙，田木匠的女儿却只能系着粗麻褐裙。
想了想，邵玉又翻出一匹蓝色细布，决定给田家老大田峰做一件长衫。等房子建好了，就可以穿着去给新娘子下聘礼。
田嫂炖上鱼汤，擦净手，走到门廊下面，看见这么些好看的细布，喜欢得拿手摸了又摸。
“楚家娘子，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做针线活吧？这粉色你穿了一定好看，蓝色给楚少侠做身衣裤，替换着穿，比粗麻衣气派。”
邵玉笑得眉眼弯弯，把那把粗铁大剪刀往田嫂手上一塞，“好！那就麻烦田嫂，给妞妞做一套夏衫，给峰哥做一套去见新娘子的长衫。”
“啊？这可使不得！”田嫂吓得赶紧把剪刀塞回来。
“有什么使不得的！过两天等你们的房子造好了，我们一起去镇上把鱼给卖了，换了钱现买些礼物，让峰哥穿上新衣去给新娘子过聘。”
邵玉笑嘻嘻地把剪刀塞回去，不管田嫂怎么退让都不肯松口。田嫂的眼圈就红了，抹一把眼泪，又摩挲一把细布，带着哭音说道，“楚家娘子，你真是少见的活菩萨！原本以为这辈子完了，还连累了孩子。没想到，没想到……呜呜……”
“唉！”邵玉轻轻拍着田嫂的臂膀，想安慰，却无语，这世道真的很让人无语！
田嫂烧好早午饭的时候，日头已经跃上树梢。四个男人在林中辟出一条小道，拉着骡车陆续拖出好几根一人合抱那么粗的松木。
没想到他们只打算吃两餐，楚伯阳一大早起来饿着肚子干重活，邵玉愧疚得不行。一看见他们的身影，立即打了冷水，取出布巾请他们洗脸净手。结果只有楚伯阳乖乖地过来，其他三个男人都往田嫂跟前凑。
嗅到鱼汤的香味，田林高兴得欢呼起来。
田嫂一边分发汤碗，一边笑着说，“虽说咱们在田家堡的日子也算中上，可也不能顿顿见肉。现在倒好，才到这边吃了两顿饭，顿顿干饭不熟，还有大肉汤喝。”
本来她想用带来的高粱米做粥，被邵玉拦住了，硬掺了大半白米进去，闷了半蒸桶二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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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炳壮一听急了，“你这婆娘怎么这么不懂事……”
邵玉连忙分辨，“田大哥别责怪嫂子，是我一定要这样做的。你们干的是重活，不吃饱怎么行？身体会累垮的！”
“这……这怎么可以呢？”田炳壮不敢跟邵玉争，只能眼睛去想楚伯阳求助，“我们不能这样拖累你们……”
“怎么会拖累呢？”楚伯阳指着锅里的鱼，微笑道，“我娘子可是个捕鱼高手，有你们帮忙，她肯定能让我们天天有鱼汤喝。”
“爹爹！哥哥！”甜妞笑着从山坡下挥手，“楚姨好棒！抓了好多鱼！”
“在哪里？”田林第一个跳起来，跟着甜妞就跑。就连楚伯阳也好奇，大家索性放下碗，一起去看。
“天哪！”望着浅水池里游动的十几尾大鱼，所有男人都啧啧称奇。
田炳壮惋惜地摇摇头，“可惜捕鱼和种庄稼一样，都得看天时，若是每天都能捕到大鱼，每年都能庄稼丰收，那该多好啊！”
兴高采烈的田嫂听了这话，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想起用这些鱼为田峰未过门的媳妇买聘礼的打算，脸色登时黯淡下来，觉得自己确实太冒失了。
邵玉却来兴致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对未来充满憧憬。“我们把鱼儿在池子里养起来，每天投食喂养，定期挑大个儿的去卖。再找个池子另外养鱼苗，长到尺把长就放到这个池子里。这样就可以一直有鱼卖了。”
“可以吗？”其他人都充满疑虑得看着她，只有楚伯阳微微翘起嘴角。
“天时不好，也可以想法子呀。”邵玉一只手托着自己削尖的小下巴，越想越兴奋，“就算荒滩都能培植出绿洲来，更何况这里有河流有泥土？”
“啊？可能吗？”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她，就连楚伯阳都半信半疑。
“我相信楚姨！”田妞大声说，“没看到已经抓住这么多大鱼了吗？”她天真可爱，以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邵玉。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只当这是个美好的愿望。
楚伯阳甚至关切地冲邵玉微笑了一下，以免她觉得不好意思。
吃罢早午饭，男人们歇晌午。田妞收拾碗筷，田嫂扛起一把锄头，去坡下开一块田，要把邵玉买的种子赶紧撒下去。
邵玉悄悄跑到田妞围起来的池塘边，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她在几条大鱼中间来回寻找，辨认出几条雌鱼。其中有两条主动游到浅滩，来回逡巡，以鱼尾扑扇卵石。邵玉觉得这两条是临近产卵状态的，果断捞起一条。
锋利的匕首划开鱼肚，露出里面的一大串饱满圆润的鱼籽。
做大学生村官的时候，为了搞活乡村经济，还要保护生态环境，她这个农业博士不知道研究了多少门道。
杀鱼取卵，是最快速环保的鱼类繁殖方式。
鲜血淋漓，从手指缝中滴落，邵玉小心翼翼地将鱼籽拆散，均匀撒在浅水区域。希望剩下十几条鱼里面，能有一两条发?情的雄鱼，将成熟的精?子排泄在这些成熟的鱼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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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另外一条雌鱼依样画葫芦，邵玉擦干净匕首，插进束腰里面。
四个男人已经到林子里去了。田妞跑上来接过邵玉手中的两条大鱼，开心地蹦蹦跳跳，嚷嚷着顿顿有鱼，真好！
邵玉接过田妞手里的茶壶，去给田嫂送水。
两个女人坐下来休息聊天，田嫂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瞄着邵玉的肚子，徐徐开导起来。
“楚家娘子，你和楚少侠这么恩爱，怎么不赶紧生个孩子呢？”
“啊？”邵玉的脸腾地就涨红了。
田嫂很有眼色，主动替邵玉排解，“你们既然已经安定下来了，就赶紧张罗着要个孩子。楚少侠年少有为，相貌出众，万一被田翠儿那种不要脸皮的女人缠上了，你可怎么办？连活路都没有！”
“哈！”邵玉听得哑然失笑，“田嫂尽管放心！无论我有没有孩子，夫君也不会看上田翠儿那种悍妇的！”
田嫂这才惊觉自己多嘴了，红了脸讪讪说道，“这样最好！你们夫妻和美，自然不惧外人”
耳边传来车轮声响，两人抬眼查看，一辆骡车已经走到跟前。两人的脸色都是一沉。
说曹操，曹操到。田翠儿跳下骡车，她的身后有两个健壮的婆子相随，后面跟着二十几个乡丁。
“我哥说得不错，你果然是个狐媚子！”她第一次看到邵玉洗干净的脸，显出难以掩饰的震惊。情绪也更加恶劣，不怀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邵玉。
邵玉对她可不会客气，立即反唇相讥，“谁见了别人的夫君不知羞，谁才是狐媚子！”
“你敢骂我？”
“我不过是把你说我的话还给你而已！如果你认为那是骂人，也是你先骂我的！”邵玉真的很无语。
田翠儿在田家堡作威作福惯了，难以忍受任何人对她不驯顺。
明明只是梳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圆髻，头上只插了一根枯枝，连朵野花都没有戴，还穿着最老土的青布衣裙……
却偏生样貌娇俏粉嫩！比她起早折腾一个时辰穿红戴翠的样貌好得多！她嫉妒得发狂，说出的话便开始没遮没拦。
“我看你跟那个逃难的公主是一路人！不，比她还不如！堂堂公主又怎样？打不过我哥，见到我一样毕恭毕敬。听说她在三不管镇沦落到开青楼呢！”
联想到那个灰溜溜离开田家堡的梁国前朝公主，田翠儿得意起来，索性插起腰，像个乡野村妇一样，说的话也越来越恶毒。
“你比她差远了，要不是缠着楚大哥照顾你，你只配去她的楼子里卖身！口口声声叫什么夫君？我大哥说了，你肯定还是个雏儿！你不是狐媚子又是什么？”
邵玉惊呆了，不明白田翠儿家里那么有钱，怎么没有花一点用在教养上面。再跟她争执下去，就成了对骂！她可不想做这种丢脸的事情，干脆冷了脸，不理她。
田嫂忍不住了。换作以前她肯定不敢多嘴。既然被逼出田家堡，投奔楚少侠而来，她便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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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忍田翠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泄泄火。
“哎哟，我说田大小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能说出这么没分寸的话呢？田堡主要是听见了，还不知多生气呢！人家楚少侠和娘子互敬互爱，再怎么着也是人家的家务事，什么时候也轮到你这个外人来管了呢？”
“你给我住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你们两口子可是田家堡的人，竟然吃里扒外投奔外人？今天我就是来替哥哥出气的！”
田翠儿气极，她今天瞒着田维科跑出来的，特意多带了点人手，就是想收拾田炳壮夫妇的。
她只忌惮楚伯阳一个人，既然吵了这么半天都不露面，肯定是不在，她正好借此机会，连同邵玉一起收拾。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她们两个绑起来，押回田家堡！”
她转身冲着身后的乡丁一通怒吼，那些乡丁不敢违抗她，唯唯诺诺的，慢腾腾举起长矛，朝着两个女人包围过来。
田嫂一看情况不对，一边朝着土坡上高声大喊，“妞妞，快去找你爹和楚叔！”一边护在邵玉跟前，举起锄头朝着包围过来的乡丁胡乱挥舞。
田炳壮一家与这些乡丁都是半辈子的乡里，那些乡丁怎么肯跟田嫂较真，呼啦让开好大一片地方。
田翠儿气得跳脚，指着那些乡丁大骂，“你们也要吃里扒外不成？看我回去跟大哥告状，回头让大哥收拾你们！”
说罢，她从赶骡车的手里抢过赶车鞭，冲着那些乡丁乱打一气。
有一个乡丁终于伸手挡开田嫂的锄头，田嫂重心一歪，扑倒在地上。
“快点把她们两个都绑了！谁再敢拖拉，我让我哥把他全家都卖了！”
这下乡丁不敢再怠慢，跑到田嫂面前，告罪一声，真的掏出草绳去拴捆绑。几个乡丁还跑到邵玉跟前，作势要动手。
“不许碰我娘！”草坡上传来田妞凄厉的哭叫身。
本来没人顾得上理睬她，“嗖的”一身闷响，一支弩箭扑棱棱地钉进骡车，在车辕上嗡嗡作响。
登时所有人都被吓住了，这才看见田妞惨白着脸端着弩机，一只手从背后攥了一根弩箭，颤颤巍巍地重新卡进弩机箭槽。
虽然很害怕，她还是重新端起弩机，对准了田翠儿。
那支弩箭几乎是擦着田翠儿的身体飞过去的，她登时被吓住了。乡丁也不敢乱动，万一伤着田翠儿，只怕他们所有人都会被乱棍打死。
田嫂站起来，猛地撞开那几个乡丁，跑到邵玉跟前，拉起她就朝草坡上跑。
田嫂一把抱住田妞，田妞“哇的”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邵玉默默地从她手里取下弩机，端在自己手里。
“田翠儿，”邵玉稳稳站在草坡上，冷冷地瞪视着她，“你再敢来无理取闹，我们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们等着！”不知是被那支乱飞的弩箭吓着了还是生气，田翠儿浑身发抖，“我让我哥来收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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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骄纵妄为的女孩，性情简单却暴戾，头脑简单却手握生杀大权！有心原谅她从小无人教养，都不敢开口！
一定要好好给她个教训，把她吓到骨子里去，也许才不敢轻易再出手害人！
不再说话，邵玉默默地瞄准田翠儿所站之处的草地，轻轻扣下扳机，“嗖……”
“啊……”
“咴咴……”
一阵慌乱地大喊大叫，弩箭并没有射在想象中田翠儿的脚边的草地上，而是插在那头拉车骡子的屁股上！骡子疼得上蹿下跳，挣脱了板车，发疯似地往林子里冲去。
“呃……手滑！手滑！”迎着田嫂和田妞崇拜的目光，邵玉讪讪的，很不好意思。
田翠儿哪里顾得上听她解释，吓得尖声叫喊，被两个婆子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家堡跑，慌乱中软缎鞋丢了一只也不敢捡。
她一跑，乡丁也顾不上去找骡车，呼啦啦跟在她后面，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乱哄哄地逃走了。
“哈哈哈……”田妞看着狼狈奔逃的田翠儿，开心拍手，“她也有这么一天呀！”
田嫂却高兴不起来，满脸灰败，喃喃低语，“天哪！这下可把田翠儿得罪狠了！”
邵玉听在耳里，心里顿时也觉得不安，毕竟，连梁国前朝公主都不是田家堡的对手呢！
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好看见楚伯阳飞奔出树林，手里攥着一把斧头，田家三父子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抓着木棍和斧头。他们听见了田妞的呼救，飞奔出来支援。
“爹爹，楚叔，我们把田翠儿赶跑啦！”田妞年少不知愁，奔跑着迎上去报喜。
楚伯阳跑到邵玉跟前，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两道，确定没收到伤害，便站定了，听田妞手舞足蹈地描述刚才的事情。
“咱们跑出来就已经得罪他们兄妹了，今天这样的冲突早晚都会来的！”田炳壮安慰老妻，却拿眼去看楚伯阳。
不常开口的田峰攥紧拳头，恨声说道，“田翠儿就是个疯子，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下次她敢再来，干脆狠狠揍她一顿，给她点教训！”
田嫂一听，愁得快哭出来了。“今天她吓得自己光着脚跑二里地回田家堡了！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只怕今明两天就会要报复我们。”
为了让楚伯阳和邵玉更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田炳壮干脆把田家兄妹的过往细细说了一遍。
田维科十五岁时成亲，新媳妇第二年难产而死，之后五年里面，父母又相继暴病而亡。堡里就有闲言闲语，说他们兄妹命硬。
他们这一房在田家堡主事已经有三代了。其他还有些势力的旁支见田家兄妹势单力孤，便开始动心思，想抢夺管事权。
田维科就是在那时候开始扩充乡丁队伍。原来只有几十个看家护院，他将所有佃户家里的壮劳力全部收编。农闲操练的时候每天管两顿饱饭就把人心笼住了。
就是靠着这二百来人，田维科把试图挑战夺权的人打死了好几个，两天就控制了局势，田家能与他平分秋色的几房就迅速地败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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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翠儿其实并不是田维科的亲妹妹，她是姨娘生的。他们这一房的长辈都死得早，只剩下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两人年龄又相差了十几岁，田维科就一直把田翠儿当女儿养，格外宠溺，结果把田翠儿养成了一只母大虫。
因为有田翠儿在，整个田家堡三天两头被闹腾得鸡犬不宁。她要是不痛快起来，时不时地会有伺候的丫鬟被折磨而死。田家堡的人都特别怕她，而她也凶名在外，现在都快十八岁了，无人敢娶。
听完田家兄妹的黑历史，邵玉啧啧摇头。
楚伯阳眼中寒光闪过，沉吟片刻说道，“这两天都警醒一点，发现田家堡有动静就立刻大声示警。让我来对付他们！”
这天下午楚伯阳和田炳壮继续在林子里砍树，田峰和田林开始锯木板，田妞将修剪下来的树枝整理成捆。田嫂和邵玉忙着把成片的草坡都开垦出来。
生活有种魔力，忙碌其间，就会感觉到美好。
邵玉说服田嫂，将田地开垦在养鱼的沟壑上方，浇地方便。以后养的鱼多了，含鱼粪的水会富含更多养分，浇地更营养。
“我们应该养猪，再挖个沼池，沼液养鱼，沼气烧饭！”熟稔地规划着生态家园的前景，邵玉笑得露出两瓣晶莹的贝齿。
虽然听不懂，但是被她的热情感染，忧心忡忡的田嫂终于露出了笑容。
新鲜的一人合抱的松树被削去枝条，锯成寸许厚的木板。为了节省木料，不打算抬高地板，而是直接在粗略夯过一遍的地面上搭架子，墙壁屋顶都用上过生漆的木板以木榫契合拼搭。
没有砖石和瓦顶，一旦下雨，全木板的小屋很容易漏水。邵玉有些担忧。
“等有空了，我们自己烧点瓦就是！”田峰用袖口抹去额头油汗，低头接过邵玉手里的水碗。自从搬来以后，他一直不好意思看她。
跟邵玉说话，他特别容易羞涩。但是看得出，对楚伯阳极为崇拜，短短两天功夫，言行举止已经迅速向楚伯阳靠拢。轻易不肯说话，面容严肃，干活时特别踏实。
“你会烧瓦？哇，好厉害！”邵玉由衷的夸赞，引得田峰麦色的俊脸迅速飞红。他更加卖力地和田林一上一下拉动锯条。
田林活泼许多，接着邵玉的夸赞就开始兴奋地吹嘘起哥哥来，“我哥跟我爹一样，在田家堡都是有名的能干人！什么手艺都一学就会，要不人家三不管镇上的女子能愿意嫁到咱们田家堡来？”
“哈哈！”草坡下传来田妞兴奋的叫喊声。
邵玉跑到坡顶上去看，原来刚才被弩箭误射中屁屁的那头骡子，冲进树林子里逛了一下午，这会儿又钻出来了。
“瞧，咱们白得一头骡子！”田妞笑得捂着肚子叫疼
田嫂嗔怪道，“人家回头来要的时候要还的！”
田妞吐舌，不肯，“她是来抓我娘和楚姨的，又不是来玩儿的！就不还给她！”
“呵呵……”大家只觉得好笑。田嫂不让田峰和田林靠近那头骡子，怕被它尥蹶子踢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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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妞跑去找爹爹，才跑到坡顶就听见惊叫，“不好了！田家堡又来人了！”
气氛登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跑到山坡顶上张望，依稀可见远处树林边的土路上，一队人推着两辆小推斗，缓缓而来。
“糟了！肯定是田维科来帮田翠儿出气了！”田嫂惊恐万状。
楚伯阳骑上马去查看，田炳壮骑上一头骡子跟了上去。田峰紧张得浑身紧绷，突然转身跑去门廊上，端着一架弩机冲了出来。田林一见，也跟着跑去屋子里，端着另一架弩机，与哥哥并肩站立在草坡上，怒视前方。
不多时，楚伯阳一个人骑着马先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好古怪。
“楚家兄弟，是不是田翠儿找了他哥来报仇了？我家老头子呢？”田嫂焦急万分。
“这个……不是的。田家堡的又有人搬出来了！”
楚伯阳跟邵玉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都是会心一笑。他们俩都欢迎加入者，人多力量大嘛！
“我们马上去煮晚饭，多杀几条鱼！”邵玉笑眯眯地招呼田嫂。
“哦！又有鱼吃啦！”田妞高兴地欢呼起来，“我去杀鱼！”
田嫂忧心忡忡，“怎么又有人来投奔咱们？这粮食够吃吗？”
“别担心！那么多壮劳力在这里，怎么也饿不着的！”邵玉挽起田嫂，一起去煮饭。
田峰和田林对望了一眼，泄气地放下手里的弩机，跟在田妞后面，去帮忙杀鱼。
第二拨逃出田家堡的是两家人，铁匠田大柱一家和佃户罗黑子一家。
原来，田翠儿狼狈逃回田家堡之后，砸了一通瓷器碗碟，发了好一顿脾气，惩罚所有乡丁互扇耳光，还不准吃饭。
铁匠田大柱的儿子田二蛋是今天跟着田翠儿出来的乡丁，他没过门的媳妇小桃是服侍田翠儿的丫鬟，今天乡丁守法的时候，小桃正好跟着田翠儿。
在没过门的媳妇小桃面前与人互扇耳光，田二蛋受不了这种屈辱，无论如何不肯动手，还把想要扇他的二愣子一拳打翻在地。
这还了得！刚刚在邵玉这里吃了瘪，回到田家堡居然还有人敢忤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田翠儿发飙了，拿起一根皮鞭就往田二蛋身上一通乱抽。小桃看不下去了，扑倒田翠儿脚边跪倒，拉住她握着皮鞭的手。
如果说田翠儿对乡丁还不敢随意痛下死手，服侍她的丫鬟在她眼里就是蝼蚁，捏死一只轻而易举。
“把这个贱婢给我乱棍打死！”
田翠儿要让田二蛋眼睁睁地看着没过门的媳妇被当场打死！
小桃被乡丁死死按在地上，田二蛋被其他乡丁架住，在一旁观刑。眼睁睁看着小臂粗的棍棒狠狠打在小桃身上，田二蛋悲愤交加，目呲欲裂，大吼一声，奋力推开乡丁，救起小桃，一同逃回家。
趁田维科外出未归，两家人不约而同收拾家当，一起逃出田家堡。
大家听完，都是唏嘘不已。田家兄妹作恶多端，但凡有一点生路，这些祖辈生活在田家堡的村民也不会抛家弃舍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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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维科对楚伯阳的忌惮，就好像打开了一扇希望之门，田炳壮是最先行动的，后面跟风而动的村民下决心就容易许多。
“吃饭啦！”田嫂带着新加入的田大柱家里的，也就是田刘氏，还有小桃的娘李王氏，一起张罗晚饭。
邵玉完全没有动手的机会，只能尽量安排蒸木桶饭里面多掺点白米，再多杀两条大鱼。
“田维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田家堡的人就这样离开，一点动作都没有吧？”田嫂越想越担心。
“应该不会吧！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上，也不会有人轻易就愿意离开的。”田炳壮摆摆手
“田翠儿那个疯婆子才不会懂得节制呢！只要有她在，被逼出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田二蛋恨得咬牙切齿。
小桃被打伤了，这会儿敷了草药趴在邵玉屋子里歇息。他只恨自己没用，当时没能冲上去给田翠儿当头一棒。
“管他呢！”邵玉笑着招呼大家趁热吃饭，“只要田维科没有像田翠儿那样发疯，还知道有些忌惮，咱们安安生生地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就是，只要有楚少侠在，田维科就不敢乱来，否则他就得日夜担心项上人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像割韭菜一样被一刀砍下！”
田家堡逃出来的人纷纷点头。
田二蛋对楚伯阳敬佩得五体投地。他是见识过楚伯阳的本事的。楚伯阳杀熊救下田家兄妹那天他在场，本来担心楚伯阳会记恨，不肯收留他们。
谁知来了之后，不止楚伯阳和颜悦色，邵玉拿出珍贵的白米和鲜鱼款待他们，还把仅有的一间房子让出来给小桃养伤。
他不像田峰心灵手巧，整日里在乡丁队伍里被田家兄妹使唤，早就憋屈得不行。今天终于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又可以留在楚伯阳这样的少年英杰身边，他像喝醉了酒一样晕陶陶的，说话也大胆，恨不能剖开心肝给大家看。
现在是四家人在一起住，田嫂最担心吃饭问题，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各家都带了全部粮食出来，最多也就两个月的口粮，还全都是去年剩下的杂米面。虽然在田家堡都有农田，可是得罪田翠儿的庄户，都会被惩罚性地多交三成租子，年成好还可以剩下一个月的口粮，年成不好还得倒欠租子。
既然都逃出来了，也没人再指望田里那点收成。多少年了，吃饱饭越来越难。
“现在刚入夏，秋粮还来得及抢种下去吧？”邵玉不太了解当地作物的生长季节，先询问一下。
刚从田家堡逃出来的人都吃惊不小，虽然邵玉衣着朴素，可言谈举止之间，谁也不敢把她当成一个农妇看待，没想到她竟然会询问农时。
田嫂已经见怪不怪了，笑着作答，“小麦是来不及了，但是菜籽、稻米正当时。蔬菜更没问题，今天已经开垦了一大片田地，明天就可以把萝卜白菜大豆，凡手里有的种子统统撒下去，等九十月份必定有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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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用交租子！”田刘氏恨恨地加了一句，大家听了都笑得乐不可支。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邵玉高兴地点点头，扭头去看楚伯阳，等他发话。
别看楚伯阳不过十八岁年纪，也不知在邢都楚家是怎么长大的，性格格外沉稳，又被定国公亲自提点了十年，气场强大，不怒自威。在场的男女老少，不分长幼，无形之间都以他马首是瞻。
“从明日起，男人负责伐木盖房子，田峰田林和田二蛋负责锯木板，女人负责开垦点种，拙荆带着田妞照料鱼塘，有空便帮着田嫂她们。需要使力气的活儿，再随时安排。大家看如何？”
“好！”众人满口答应。
当天夜里，所有女眷都住进唯一的小屋，男人连门廊上也不待，全部在草坡上歇息。
天黑时，三个大男孩点起一大堆篝火，田二蛋将乡丁操练的长枪套路耍给大家看，是田维科前几年请的护院头目教的。那个头目去年回乡奔丧，就再也没回来，乡丁们的长枪套路渐渐走样得厉害。
楚伯阳看了一遍，笑了，“那个护院头目一定从过军，这套长枪操就是军中流行的入门操，一共十九式，你现在演练的只是前八式，有些地方还不太对。”
大家听了轰然大笑，田二蛋羞涩地挠挠后脑勺，“楚大哥，那你能不能给俺们瞧瞧正宗的长枪操是咋样的？让俺们也开开眼界呗？”
“好！”所有人都跟着起哄，邵玉也拍手叫好，又把田嫂她们几个给笑倒了。
楚伯阳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拿过田二蛋手里那根白蜡杆长矛，单手挥舞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唰的”插在身侧。这一手，露得干净利落，他挺胸昂首，身板笔直，登时气势大不一样。
“好！”观看的人们顿觉眼前一亮，齐齐发出一声喝彩，
“看好了！”楚伯阳朗声说了一句，身形便跃动起来。一杆长矛在他手里耍得虎虎生风，向前挺刺、斜里击打、千钧横扫时，无不爆喝助威。简简单单的入门十九式长枪被他舞得杀气腾腾。
邵玉更是目不转睛，她不懂得招式好不好，只看见衣衫激荡，时而裹紧，暴露出健美的长腿，壮硕的肱二头肌，雕塑般优美的马甲线……天啦噜，性感呀！
转眼演练完毕，所有人都忘记了喝彩，场中安静得只听见田二蛋激动地呼哧声。楚伯阳不过深呼吸几次，就平静了下来，诧异地扫了大家一眼。
“我的天哪！”田嫂喃喃发出一句呻吟，“怪不得田维科害怕楚家兄弟！”
众人如梦方醒，“好！”这才开始使劲鼓动起双掌，把巴掌拍得山响。
“楚大哥，教教我们吧！”田峰第一个站起来，激动得眼睛闪闪发亮。
“我也要学！”田妞也跳了起来，被田嫂一巴掌打在屁股上，拽回她身边坐下。
“我也要学……”小桃六岁的弟弟小石头跟在田二蛋屁股后面，吸溜着一串清鼻涕，乐呵呵地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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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楚伯阳满口答应，立刻就开始演练前三式，田二蛋几个大男孩立刻便跳到他身后仔细观看，连田炳壮、田大柱，和小桃爹李宽石都站到后面一边观摩一边比划。
田家堡家家户户男人都是在编乡丁，长枪操基本上都会一点，就是跟楚伯阳演练的一比较起来，简直就是拿着跟烧火棍在瞎戳戳。
女人们手里都在赶针线活。田妞在田嫂的指导下，给自己缝制粉色细布新衣。田嫂和田刘氏手里拿着鞋垫飞针走线，她们发现楚伯阳只有麂皮靴穿，邵玉脚上更是只有一双看不出颜色的素面鞋，便自告奋勇给两人赶两双硬底布鞋。小桃娘照顾小桃睡下了，便拿起邵玉快做完的另一身换洗的青色细布衣裙，帮她收尾。
邵玉则在给楚伯阳缝制细布衫裤，针线篮下面还藏着刚刚赶制出来的平角内裤。
楚伯阳出逃邢都，带的换洗衣裳都是细布长衫，细布衫裤只有一身，而干活穿的粗麻衣裤蛰皮肤，还得在里面穿上中衣。可是这个天气穿两层衣裳就太热了，干的又是下大力气的重活，半天下来就湿得能拧出水来。
夜渐深。女人都回屋睡去了。男人也在被篝火堆烤干的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干草，沉沉入梦。
顶着璀璨星光，一个人影蹑手蹑脚朝坡下的河边走去。
邵玉抱着一个小包袱，溜到河边，折腾一天，满身大汗，她一定得洗个澡，否则睡不着。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走远点，毕竟草坡顶上横七竖八躺了那么多大老爷们，万一有一个被惊醒，跑出来看个动静，那她就糗大了。
忽觉身后有异动，她迅速转身，“噗的”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那体味已经熟悉，鼻中的气息****着她的鬓发。邵玉嘴角微翘，“我就知道你会跟来。那么多人在，我都不好意思叫你跟出来呢！”
楚伯阳本来板着脸，想要责怪她胆子太大，闻言，想说的话差点被堵回去，幸好夜色帮他掩盖了脸上泛起的红色。
“我就知道你胆子太大，这么多人还敢下河洗澡！”避开“跟来”的尴尬，虽然还是责怪，再说出口时，嘴角却噙着暖意。
“嘻嘻！人家想洗干净睡个好觉嘛！你也是吧？今天衣裳都湿透了好几趟呢！”
星光照耀下，邵玉眉眼弯弯，抖开青布包袱给他看里面的青色细布新衣裳，“瞧！我给你赶出来的棉布衣裤，穿这个出多少汗都不怕蛰红肌肤了！”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手里的衣裳被连着包袱皮一起抓进一只大手，少于的小手被握紧另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
“我们走远一点。”楚伯阳的声音里有些无奈，更有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
邵玉轻声偷笑，由他牵着手朝更远处的东边走去。
都快走出半里地了，河边湿滑，邵玉不时脚下被绊一下，幸亏楚伯阳一直牢牢地牵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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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一处宽裕的浅滩，楚伯阳松开手，“你就在河边，不要走到河中间去，有事就叫我！”
说完，他朝着树林走了十几步背对着清水河盘膝而坐。
邵玉知道他是个古板的竹筒夫子，放放心心地在河边宽衣解带，甚至安全感多到溢出来，毫不犹豫地扒掉自制的三点套装，光溜溜地扑向清凉的河水。
谁知这处浅滩的面积太大，都快走了十几步了，河水还只淹没膝盖。
邵玉登时有些心虚，急匆匆地朝前紧走几步，想尽快把光赤赤的身体藏进水里，哪知河床陡然落下一个深坎，邵玉“噗通”跌下河底，刚发出半声惊叫，就被灌了两口河水。
很快沉到河底，邵玉的脚碰到卵石，脚蹬手划，再次冲出水面。
还没等她游上浅滩，突然就被人一把拽了过去，然后她扑在浅滩上，露出整个上身。
想也不用想，肯定又是竹筒夫子跑来救驾，邵玉囧得想骂人。
“噗嗤！噗嗤！”耳边阵阵打水声。
“咦？你在干什么？”
邵玉扭头，骇然发现楚伯阳扑腾出水面，手脚乱舞，想说话，却连连呛水，然后如秤砣一般沉入水面。
糟了！他不会游泳！
邵玉一个猛子扎进河心深水区，夜半三更，水底漆黑一片，哪里看得见？只能尽量伸长手脚，到处划水试探。
突然，脚下碰到了他的身体，邵玉想在水底翻个身，用手去拽他，谁知脚脖子已经被他抓牢。
溺水的人求生的本能超强，任何抓入手的东西都不会轻易松开。邵玉试图甩脱他的手，最终证明只是徒劳。她被他紧紧攥住，一起坠入河底。
还好河底不深，顶多两人叠起那么高。邵玉在水里做了个前滚翻，摸索到楚伯阳的头，让自己的身体尽量扭转，好让双手能插进楚伯阳腋下，然后把他往上拽。
突然，脚脖子上的手松开了。邵玉登时惊恐万状。
糟了！他坚持不下去了。
抓住楚伯阳的双肩猛地一拉，凑近他的脸，摸索到他的唇，邵玉捧着他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上去。
舌头很轻松地顶开他的牙齿，轻轻送进一口长气，邵玉立即拽住他的胳膊朝水面奋力游去。
“哗啦！”两人冒出水面，邵玉拖拽着楚伯阳的身体往浅滩上游。谁知手臂才挥动两下就摸到浅滩的石梁了。
呼哧喘着粗气，邵玉开始担心，自己怎么才能把个头差不多一米八五的魁伟男人推上石梁。
谁知楚伯阳的身体一碰触到石梁，立即活泛起来。他自己伸手一撑就跳上石梁，然后转身，顾不得抹一把脸上的河水，急匆匆地要将邵玉拉上去。
“不要！”邵玉慌乱大叫。
“怎么了？”楚伯阳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以为她受伤了，急切地想要打量她。
“我……我没穿衣服！”邵玉窘迫地沉下水面，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
“呃……”楚伯阳噎了一下，迅即发怒道，“叫你不要走到太深的地方，怎么这么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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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人家总得找个能淹没身子的地方吧！”邵玉辩解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呼……”楚伯阳吐了一口长气，这才在脸上抹了一把水。“那你……刚才在水下，那是做什么？救我吗？”
星光下，他的眼眸熠熠生辉，里面好像跃动着火苗。
“我……我……你突然松手，我以为你……”不知怎的，邵玉的呼吸不太顺畅，甚至都不太会说话了。
明明泡在清凉的水里，却觉得满脸滚烫。明明被他这样凝视着觉得很害羞，视线却定定地被他星眸吸住，挪都挪不开。
“那是我回过神来，担心拖累你，所以才松手的。”楚伯阳的声音柔和得他自己都不相信。
这家伙，生死攸关的时候居然还能克制住求生本能？邵玉心里对他实在是钦佩不已，继而满脸黑线，想起了在水下，自己主动吻上去那一幕。
“啊？你这个大骗子！枉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食古不化的正人君子呢！”邵玉羞愤不已，立刻开始大声谴责。
“我？食古不化？”楚伯阳意外得愣怔片刻。
“哗啦”踏水的声音，邵玉只觉得眼前一花，楚伯阳半蹲在石梁上的浅水中，伸出一只手托起邵玉的脸颊。
“刚才水下的动作，你再教教我好吗？”
“唔？唔……”
来不及反应，邵玉的嘴唇一片温润。一双温暖的手掌拖住她光赤赤的后背，将她冰凉的身体从水中渐渐拉出水面，拥入滚烫的怀抱。
牙齿被笨拙的舌叩开，邵玉突然意识到，楚伯阳也是个“雏儿”！
邵玉的脚已经跪在石梁上，身体被紧紧裹在楚伯阳的怀抱里。两人跪在水中，忘情地亲吻在一起。
突然，邵玉的小腹处感觉到一根滚烫的硬物。刹那间，邵玉只觉得浑身的火都被撩烧起来。
“嘤咛”一声宛转娇啼，邵玉身体一颤，情不自禁地揽住楚伯阳宽阔的后背，越来越紧，恨不能融入他越来越烫的身体。
眼看着两人都要把持不住的时候，楚伯阳突然松开手，仰起脸，果断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邵玉浑身一凉，这才发现自己跪在石梁上，全身要害毕露。
瞪着楚伯阳决绝而去的背影，邵玉羞愤又好笑地暗暗骂道，“算你厉害！这样也能忍？”
重新浸没水中，身体的燥热立刻被冰凉的河水浇熄了。
捂着又热。
邵玉别出心裁做了加厚的双层挡片，内外双向，都用扁扁的布纽扣系住。这样的***外面即使不穿中衣，只穿一件细布薄衫也不会“凸底”。
“嘿嘿！”得意于自己的杰作，邵玉一个人傻笑两声，抬头看了一眼水中的楚伯阳，登时忍俊不禁。
那个竹筒夫子站在浅水滩上，水流只达他的小腿上方。不会水，所以不敢去深水区，他只赤着上身，下面还穿着中裤。
“穿衣沐浴，你还真是有本事呀！”邵玉喃喃自语，连连摇头。
楚伯阳洗好了，走回岸边。邵玉坐得并不远，他脚下故意溅起哗哗的水声，好似在提醒，接下来他要做羞羞的事情，闲人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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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噗嗤一笑，站起来，反而迎着他走过去，将那张用来擦身的包袱皮细布递过去。
“喏！这个给你擦干！”
楚伯阳不好意思转身，蹙起眉头扭身瞪着她，见她还没有走开的意思，只管笑嘻嘻地看着，便有些羞恼，粗声粗气地训道，“怎么这么不听话，想被动家法吗？”
“噗嗤”，邵玉笑得越发开心，重新抢过那张包袱皮，上前替他擦拭后背的水花。
“你在府里沐浴更衣，难道没有丫鬟伺候的吗？”忍住大笑的冲动，邵玉问他。
“当然没有！本来身边就只有一个小厮，自从跟着国公爷去亲卫营学艺，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做的，丫鬟连我的院门都不许进。”
楚伯阳依旧粗声粗气，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由着邵玉伺候。
“唔，这还差不多！”
邵玉满意地点点头，很高兴未来的夫君没有被丫鬟染指过。楚伯阳却被她的话外之音嘲得几乎要翻白眼，恼意却消了，嘴角渐渐翘起。
擦完后背擦前身，邵玉踮起脚尖头顶才能抵着他的唇，便赤脚站在一块卵石上给他擦净脸上的水珠。楚伯阳不得不扶着她，以免她滑跤。
肩上的伤疤已经痊愈，却长得肌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邵玉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粉色的疤痕，想到这是为了保护她而留下的，愧疚倏然而至。
“都怪我不好！那时候不知道你是一心一意要救我，只想逃跑……”
她不知，纤纤玉指下这轻轻的拨弄，登时令眼前的男人心浮气躁。
“啪”，楚伯阳反掌扣住她的小手，咬着牙恨恨地瞪视着他。
邵玉不知哪里又得罪他了，气呼呼地回瞪他，“你又怎么了？”
“你这个……小妖精！”齿缝里蹦出这句话，听上去真的气呼呼的。
啊嘞？什么毛病？邵玉疑惑片刻，这才感觉到楚伯阳的手飞烫，顿时会意。
“你这个竹筒夫子！”
邵玉反唇相讥，眼睛里荡漾着明亮的秋波。星光掩映下，她站在凸起的卵石上，裙踞一角扎在腰间，露出两条白净娇俏的小腿。
那神采飞扬的俏脸，好像夜间偷跑出来的花中仙子。那精致绝伦的眉眼间，满是灵动，又像是最最聪颖的精灵化身人形。
楚伯阳的燥意倏然消失，眼中渐渐流露欣赏，浓浓的爱意蓄满其间。
“傻丫头！”他情不能自已，手指抚上邵玉精致的红唇。
他缓缓凑近，烫热的胸膛起伏不定，邵玉突然紧张起来，既期待又害怕，愣愣地站在卵石上不敢乱动。
吻，柔柔的，却是落在邵玉光洁的额头。
屏息片刻，两人之间瞬息颤栗的温情渐渐平静，邵玉揽住楚伯阳健壮的身躯，冰凉的脸蛋贴着他滚烫的肌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相拥而宁静，两人眼里都写着满足。
恋恋不舍地离开温暖的怀抱，邵玉把手里的包袱皮展开，挡在两人之间。
“快点把湿裤子脱下来，当心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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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管家婆的口气。两人相视不语，楚伯阳抿抿薄唇，苦笑一下，老老实实地弯腰脱下白色中裤，抢过包袱皮擦干身体，又从邵玉臂弯上拣起那条样式奇怪的平角******翻过来掉过去研究了一下，疑惑地看了邵玉一眼，见她很期待地直点头，楚伯阳将信将疑地依次抬起大长腿，将裤子拉上腰间。
非常合身，腰间收的褶子将他窄臀蜂腰包裹得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中衣那般臃肿累赘。只是那两只布扣费了点功夫才系上。
穿上新缝制的青色细布衣裤，这才感觉到裁剪的版型比原来的衣裳要修身一点，手臂、裤腿都收窄了些，腰间也不用缠邋遢的裤腰带，同样是加厚挡片，外裤则开了扣眼，系上布扣封口。
没有鼓鼓囊囊的中衣挤在里面，举手投足说不出的爽利。
“好！”他点头称赞，惜字如金。
邵玉却好像听到了九天梵音一般，心情透爽。
两人换下的衣裳都是湿的，邵玉索性就地把衣裳洗了。她带着一葫芦皂角液，是田嫂自己熬制的，衣裳洗好之后有一股子清香。
楚伯阳索性燃起一堆篝火，找了几根粗大树枝插在土里做桩子，搭上长木棍，给邵玉晾衣裳。
特别是邵玉将那一套惊世骇俗的三点式套装挂在火堆边上烘烤，楚伯阳更觉得这样做太明智了。
楚伯阳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脑后，那花样美少年的俊美模样让邵玉心迷神醉。她拿起半干的包袱皮帮他把长发上的水吸干，又取出梳篦为他细细梳理。
给楚伯阳料理完了，轮到梳理自己的长发却不耐烦了。
“你的匕首给我用一下。”邵玉皱着细眉，朝楚伯阳伸手。
“干嘛？”楚伯阳一惊。
“头发太长了，碍事儿！我把头发割短一点。”
“胡闹！”楚伯阳嗔怪地瞪她一眼，抢过她手里的梳篦，“我来给你梳头。”
邵玉一愣，继而笑得眉眼弯弯，柔顺地点点头，坐到楚伯阳的身前。
星辰满天，河水泛起点点银光，邵玉的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
美人如玉，郎君宠溺，只可惜……浪漫美梦还没持续一息时间。
“哎呀！”邵玉大声呼痛，眼泪水都蹦出来了。
一把小小的梳篦，邵玉拿着是美器，换了拿惯刀枪的手，便立刻变成了杀器。楚伯阳笨拙地动作，把邵玉打结的发丝几乎硬生生扯下一绺。
“对不住！我力气太大！”
“楚伯阳！”
“我轻点！”
“你住手！”
……
草坡上热火朝天过了几天，两栋新的木屋初见雏形的时候，田维科终于出现了。
这一回，他的排场大多了。不仅带着一百乡丁，还有一小队谁也没见过的陌生人。长长的队伍气势汹汹而来，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
这种仗势欺人的事情怎么少得了田翠儿呢？只是她这次不知为何收敛了一些，躲在一辆装了油布车棚的骡车里，隔着车帘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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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两天不在田家堡，并不是他突然学会隐忍了，而是出去搬救兵了。
“姓楚的小子，”田维科皮一改往日的好脸色，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这位是梁国边军有名的武艺教头叶冲，人称叶剃头的，杀死西胡跶子无数，是一位真正的高手！叶教头听说有人凭着一把弩弓就敢在田家堡抢夺地盘，特意前来会会，替我田家堡伸张正义！”
为首的陌生人体格魁伟，满脸络腮胡，肤色黑黝黝的，披着一件黑披风，腰上斜跨一把朴刀，虽然风尘满面，依然气势逼人，像尊杀神一样立在那里。他应该就是叶冲了。
其他几个人像是他的手下，装扮差不多，个个衣着陈旧、风尘仆仆。尤其一个年长的，脸上一条刀疤从额头拉至左边嘴角，狰狞肃杀。他们站在叶冲身后，虽然一直沉默不语，却没人敢忽视他们的存在。
楚伯阳本来做好了一言不合就出手的准备，一听对方来头，登时愣怔一下，脸色反而和缓下来。
“原来是梁国第一勇士叶冲叶教头！久仰！”他的手从身侧的长剑上放下来，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呵呵！叶教头果然名不虚传，这臭小子也听说过你的名头。”
不等叶冲搭话，田维科先乐了，像抽中大奖一样，瞬间狂喜。对楚伯阳更加不放在眼里，甚至拿眼神往门廊那边瞟过去。邵玉和一众女眷都站在门廊上，远远往这边打量。
叶冲不高兴地瞪他一眼，冲着楚伯阳利落抱拳，冷冷说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军中教头了，第一勇士的虚名也休要再提！我来这里，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位小哥既然会熟练使用弩弓，想必与哪一国禁卫军密使有牵连，身手自然了得！不必多说，你我下场单挑，我输了，不拿酬金，楚小哥输了，离开这里。”
“对！”田维科兴奋地在一旁叫嚣，“你小子要是输了，就马上滚出我田家堡的地界，不准带走我田家堡的一个人！全部家当和你家小娘子，统统不许带走！”
“什么？这也太过分了吧！”
田家堡逃出来的男人们登时七嘴八舌地骂起来，田二蛋更是指着田维科的鼻子臭骂。
“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竟然想抢人妻子！你简直禽兽不如！”
反正回去肯定是死路一条，田二蛋豁出去了。他爹田大柱也是这么想的，干脆把心中恶气统统发泄出来。
“你们两兄妹不知廉耻，一个纠缠人家夫君，一个想霸占有妇之夫。如若让你们得逞，真真天理难容！”
“田维科，楚少侠武艺高强，你就不怕半夜睡觉的时候，人头突然被割掉？”
田炳壮最恨他，话也最毒！田维科明明是晚辈，却连活路都不给田家的长辈留，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田维科多少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反抗，登时恼羞成怒，嚎叫得声音都变调了，“你们给我等着，等叶教头打胜了，我剥了你们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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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拳冲着楚伯阳拱手，“这位小哥，明人不做暗事。还请留下姓名，咱们过招之后，无论谁输谁赢，大丈夫一言九鼎，认赌服输。”
楚伯阳冷笑一声，冷淡地抱拳回礼，“既然昔日的梁国第一勇士，如今沦落到替豪强卖命的地步，小可奉陪就是。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名叫楚伯阳，请出招吧！”
叶冲见他光明磊落，更觉得有些愧疚，低头抱拳，正要不管不顾地接下这个场子。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盯着楚伯阳，眼中露出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说你叫什么？楚伯阳？你是华国人？”
楚伯阳登时警觉，神情严厉起来，戒备地手按长剑，上前一步，冷声问道，“怎么？你知道我？”
叶冲方才潦倒的神情一扫而空，双眼射出精光。从楚伯阳的表现，他已经猜到了答案。再次拱拱手，开口时的语气变得肃穆谨慎。
“楚少侠，咱们借一步说话！”
咦？什么情况？田维科不安地将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紧张地插话道，“叶教头，你可是收了我五十两银子的定金的！”
叶冲冷漠地扫他一眼，连答复都懒得，转头想着楚伯阳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田维科的脸都青了，一气之下，想对乡丁下令把两人围住。转头却看见叶冲的手下已经隐隐把自己围了半圈，冷眼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登时把那口气憋回去了。
楚伯阳虽然疑惑不解，自然还是要等他先把话说清楚再动手不迟。
在所有人关注的目光下，两人往草坡下走去河边。
其他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原地等候两人谈话的结果。门廊上几个女人围着邵玉叽叽喳喳打探起来。
“楚家娘子，那人你们认识啊？”
“啊？应该不认识吧？”
“楚家娘子，你们夫妻俩一看就不是凡人，不会是皇亲贵胄吧？否则那个梁国来的军中教头怎么会认得你们？”
“啊？怎么会？”
尽管邵玉一问三不知，女人们还是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问了许多埋藏许久的疑问。以往碍于来投奔的情面，不敢生出打探的心思。相处这几天，见两人性子真是再随和不过，借着这个机会，便大着胆子一股脑儿的问了出来。
邵玉也不觉得疲于应付，笑眯眯的，手上飞针走线，只管一直摇头。
半刻钟后，田维科已经急得跳脚，可是叶冲的人围着他，个个脸色冷硬，他也不敢怎么样。那些乡丁虽然看出些门道，可是连田维科自己都没有下令，更没有人主动跳出来替他解围。
楚伯阳与叶冲再次露面的时候，两人满面春风，田维科便知道事情不妙。
“怎么？堂堂梁国第一勇士想反悔吗？”他不敢硬碰硬地责问，语气只能阴阳怪气。
叶冲眼皮一撩，朝他冷冷地抱拳，“田堡主，今天还真是要对不住了！”他朝着田维科身后的手下吼了一句，“老拐，把那些银子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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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从腰上拽下一个黑缎面钱袋，随意地丢在田维科脚下。
“你！你们……言而无信！”田维科气得脑门充血，指着老拐，又指向叶冲，嘴巴张开又合拢，却终于不敢再说出更嚣张的话来。
“哼！”叶冲轻蔑地看着他，却再次拱手，“看在我收了定金却没干活的份上，今天我不替楚老弟收拾你！你赶紧给老子滚！免得一会儿老子改主意了！”
“你！”田维科浑身乱颤，憋得面红耳赤，还是只能跺跺脚，转身就走。
等到跳上载着田翠儿的那辆骡车，前面有一排乡丁挡着，他胆子才稍微大了一点，气急败坏地大声说道，“我就不信，凭我田家堡的财力，请不来高人收拾你们！”
叶冲陡然黑脸，扬声威胁道，“只要你再敢对楚老弟下黑手，叶某保证你项上人头留不过三日！”
田维科吓得脸色青白，连声催促车夫快走，掉过车头之后，还不甘心地嚷嚷一句，“你们等着！”
老拐突然从斜刺里快步上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照着骡子屁股就是一刀。
“哼哧！哼哧……”骡子登时发起疯来，嘶叫着拽着车厢撒开四蹄狂奔。
“啊……”一直没有露面的田翠儿亮开嗓门尖声狂叫起来。一百乡丁呼啦啦跟随着，龙卷风一般狂奔离开。
“哈哈哈……”田家堡逃出来的村民们笑得前俯后仰，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田嫂带领所有女人们开始张罗饭菜，邵玉拿出整整一袋白米，要蒸两桶真正的白米饭。
正好楚伯阳前两天抽空去林子里打了两只山鸡，还有两只兔子，一并拿出来。鱼汤自然是少不了的，土坡上四只土灶一字排开，旺火升起来，不多时食物的香气四下弥漫开来。
田妞顽皮，另外生了一堆篝火，搭起树杈做烤架，用树枝贯穿了两只鸡和一条鱼做烧烤，一下子就把叶冲的手下招引过来，嘻嘻哈哈地给她帮忙，等着吃烤肉。
田炳壮一干男人们照常忙着伐树锯板建房子。
田嫂带着田刘氏和小桃娘霸占了四只土灶，即使收拾野菜劈柴烧火等琐事，也招呼孩子们帮忙，反正不让邵玉沾手。
邵玉干脆捧了针线篮，坐在门廊下面的台阶上，听叶冲和楚伯阳说话。
原来，华国到底还是发了海捕文书，却不是大张旗鼓在各个边境关卡通缉捉拿，而是按走失人口悬赏。
这是极其罕见的事情，引得三国边防议论纷纷。叶冲半辈子都在三国边防打混，虽然离开梁**队了，三国边防里却都有熟人，所以看到过这封奇特的海捕文书。
海捕文书上有楚伯阳和邵玉的画像，两人的名字当时就引起了猜测。毕竟华国定国公暴病而亡又被抄家一事，震动的是三国朝野。华国新升任的排名第三的宰府行走又是楚昭南，登时便有机灵的人猜得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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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某虽然没出息，对定国公邵大将军却是佩服得紧。楚兄弟义薄云天，救邵大小姐于危难，叶某敬重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帮田维科那种货色作奸犯科？”
“多谢叶大哥成全！”楚伯阳拱手称谢，脸色微红，难得地露出小儿女之态。
邵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人在热孝中被退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却在田家堡对外自称夫妻，叶冲一定以为他们二人已经私相授受。
“楚兄弟不必多虑！”叶冲笑着摇手，“世道不太平，莫说你带着邵大小姐这样的如花美眷，就是我们这等糙汉子行走江湖也如履薄冰。特别是这三不管地界，盗匪横行，民风彪悍。比如这田家堡，楚兄弟如果不是功夫了得，早就被那田堡主吃干抹净了。叫我说，你真正是艺高人胆大，叶某自叹不如呀！”
说到后面，叶冲大概想起了过往的辉煌，如今却落得个拿酬金干黑活的境地，登时颓丧起来，摸出腰间的酒葫芦大口灌下。
楚伯阳是初出茅庐的少年英雄，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见他颓废也不安慰，反而笑着拿话激他。
“我倒不觉得叶大哥有什么不好！你带着手下弟兄起码在凭本事吃饭，至少没有跟着那前朝公主陈青鸢自甘堕落！”
叶冲一楞，瞪着眼惊问，“楚兄弟好快的消息！你怎么会知道陈青鸢开青楼的事情？那三不管镇凤仪楼的来路可是没几个人知晓！”
“呵呵！纯属偶然！”楚伯阳笑着把田翠儿几次纠缠的事情说了出来。
“啧啧！这个小娘们还真是……”叶冲啧啧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田翠儿。转眼望到脑后，提起陈青鸢，他也是唏嘘不已。“可惜了！她比前朝皇帝有能耐！只是身边那些留下来的侍卫尽是些窝囊废，竟然还要靠她当老鸨来养活！”
“我们也是在这里暂避风头，等过段时间会托人捎信给拙荆的大哥邵雄，他在月亮山驻防，虽然被贬为士卒，毕竟在边军经营日久，处境应该不会太糟糕。要不是怕连累他，我们也不会在此地停留。”
楚伯阳似乎随意提起邵雄，眼中却精光湛湛，留意着叶冲的表情。
“荡寇将军邵雄？”叶冲眼睛一亮，手里的酒葫芦掼在地上，望向楚伯阳的眼神便热烈起来。“多谢楚兄弟提醒，你也不要找别人带信了。等离开这里，我就带着手下几个弟兄去投奔邵将军，一定把你和邵小姐的亲笔信交到他本人手里。如果有贼人胆敢对邵将军不利，我第一个不饶他！”
“好！叶大哥爽快！”楚伯阳大喜过望，双手抱拳谢过。
邵玉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心里暗赞夫君有气魄！不过是一席交谈，便将一位英雄豪杰送到大哥身边去。大哥邵雄正是需要人手拱卫的时候，否则还不知道新上司怎么刁难作践呢？
接下来几天，叶冲和他的手下帮忙造房子。有了他们这些得力帮手，又有三栋新木屋很快建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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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叶冲一行人怀里揣着楚伯阳和邵玉的亲笔信离开了，直奔华国西北边境的月亮山。
这几天里，邵玉用渔网又陆续捕了几十条鱼。楚伯阳也进林子深处打了十几只猎物，攒了一些兽皮。
最近人口激增，白米白面等细粮都吃光光了。邵玉便想着到三不管镇去一趟，把鱼卖了，给田峰置办点聘礼。正好田炳壮手头有些硝石粉，把那些兽皮都硝过了，特别是那张熊皮，可以卖个好价钱。
楚伯阳本想让她在家里休息，见她兴致高昂，不忍心开口，想了想，便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一听说要去镇上，田妞先跳起来欢呼，被田嫂一巴掌打在背上。
“你多大的人了！就知道玩儿！我们要去给你哥下聘礼，你个小姑娘家瞎搀和什么？”
田妞委屈地嘟着嘴，飞快地扫了楚伯阳一眼，却说不出话来，只好一跺脚，负气跑了。
邵玉眨眨眼，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自从田翠儿那次来胡说八道一通以后，田妞对她就没有那么亲昵了，时不时地还故意不理她，而视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楚伯阳身上瞄。
邵玉和楚伯阳的感情正处在日益亲昵的敏感期，全付身心都在楚伯阳身上，谁对楚伯阳怎样，她怎么会看不明白？
况且，论年纪，邵玉其实只比田妞大了不到一岁。
小妮子思春呢！又还在青春期，性子叛逆倔强，又一时半会没有什么纾解的法子。
这种事情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又不像田翠儿那种，无需顾忌只管打脸就是。
楚伯阳似乎也有所察觉，对田妞越来越频繁地主动接触根本就不理睬。这也是田妞不待见邵玉的原因，把楚伯阳不待见她的帐都算到邵玉头上！
“要不，我留下？”反正卖鱼卖兽皮这种事情，她也不在行，还得托田嫂出面。只要将需要采买的物品告诉田嫂，也是一样的。
“不行！”楚伯阳想也不想就否决了，神情还挺严肃，“万一田维科来了，你被他掳走怎么办？你不是还想到集市上买些牲畜回来养吗？万一凤仪楼的人又使坏，有我在也不怕！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所有人都听得都是一怔，没想到两头都可能有危险。楚伯阳态度那么坚决，自然没人再出言反对，只是留下的人反倒觉得有些担心。
小桃娘急了了，田二蛋和小桃惹了那么的祸事，将田翠儿得罪狠了，万一田家兄妹带着乡丁真的来了，楚伯阳又不在，那岂不是连命都保不住？
“要不……我们也跟着去三不管镇上赶个集？”她犹犹豫豫地问。
“你去凑什么热闹？”李宽石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总不能我们所有人都跟着楚家小哥，他去哪儿我们跟到哪儿？像什么话？”
小桃娘性情温顺，平时话都不多，可是这个时候却异常的坚持。
“孩子他爹，万一那田翠儿真的要犯浑，咱们小桃要是真的有个什么好歹，那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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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二蛋也急了，大声说道，“我可以保护小桃！”
“去！你能打得过一百乡丁？”田刘氏劈头就是一巴掌，附和说道，“小桃娘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得想想法子。不然，楚家小哥总不能永远不出门吧！”
田炳壮皱起眉头说道，“峰儿和他娘去女方家里下聘就行了，我就不去镇里了。万一田维科来找事，打不过我就带着大家往林子里钻。”
大家听了连连点头。
第二天就是逢八赶集日，大家早早歇了，卯时二刻便起床，将二三十条大鱼装在两个木盆里，五花大绑固定在骡车上。
晨光熹微时分，道路依稀能辨认，楚伯阳赶着马车载着邵玉和田嫂，田峰赶着骡车出发了。
二十里山路，足足赶了两个时辰，日上三竿时，终于抵达三不管镇。
正逢赶集日，三不管镇一改平日里荒凉的模样。主街上到处都是摆摊儿卖货的小贩，还有不少饮食摊子。方圆几十里地的百姓都纷纷赶来，大家聚集在这里交易急需的生活用品。
选了个热闹的路口，田嫂和田峰将一盆鱼放在路边。
“新鲜的大鱼，快来看看吧！一尺鱼十文钱，两尺鱼十五文钱！”田嫂熟门熟路地大声吆喝起来。
即使赶集日，也很少见一次有卖家一次贩这么多的鱼，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就围了上来。
这个年代，鱼肉价格贱，远远抵不上更容易饱腹的猪牛羊肉卖得上价钱。而且，此地偏北，北人不爱吃鱼。但是便宜也有好处，不多一点钱便可以开荤解馋。
田峰赶着骡车将另外一盆鱼送到最大的饭馆那边去问问价，看看店家愿不愿意一次购进。
今天，楚伯阳不仅特意穿上粗麻衣裤，头上还带了一顶草编斗笠。邵玉更是除了戴上斗笠之外，还在帽檐上缝了一圈长及腰间的粗麻帽帷。
他们两人样貌太过出众，为了避免麻烦，只得暂且尽量遮掩。但是抹黑脸的事情，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做了。
两人驾着马车，先去找布料摊子。上次还剩了一点银子，邵玉想要多买两匹细布，再趁着暑天要到了，旧年的棉花价格便宜，趁机屯一点，多缝制两床垫褥。
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因陋就简。花布面料一律不看，邵玉还是要了两匹靛青色细布。想着田峰和田二蛋都要娶新媳妇，又额外买了两匹喜嫁红布。
她来了两次，手笔那么大，一掀起帽帷，摊主老太就认出她来了。别人都是几尺几尺的买，只有她论匹出手。布料摊主一高兴，送了邵玉卖剩下的六尺暗红细布。
“这个颜色又经脏又衬肤色，小娘子穿着一定漂亮。”
摊主老太很有眼色，见邵玉一味只挑素色，便知她必定在意经脏耐洗这类布料。
果然，邵玉一看见那红色，既不扎眼，又可以显出一点明媚，眼睛顿时一亮，觉得摊主果然眼光比自己老道，赶忙连声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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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凤仪楼，邵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快到正午了，气派的挑檐黑漆大门紧闭，三层青砖小楼一点人声都没有。想来做的是通宵达旦的生意，青天白日里是不见人的。
“这个陈青鸢还真是豁得出去呀！”
邵玉在心里把这个从未谋面的前公主鄙视了一番！
回到田嫂卖鱼的地方，田峰已经回来了。
“咦？那家饭馆居然把那么多鱼全部都买下啦！”邵玉惊喜，忍不住调笑，“我还以为那家店只卖熟牛肉和烩面呢！”
隔着帽帷，田峰与邵玉说话自在许多。只是提起买家，他却有些讪讪，“不是饭铺买下的，是对面的……凤仪楼，正好遇见后厨采买。他不让饭铺的人买，而且十二条二尺长的大鱼愿意出两贯铜钱，我……我就卖给他们了。”
邵玉做了个鬼脸，反正有帽帷遮着，田峰也看不见。
田峰老老实实地将两贯钱交给邵玉，沉甸甸的，拎在手里感觉真好，那点不快就迅速消失了。
隔着帽帷，邵玉开心地笑了，有了这两贯钱，把田二蛋和小桃的婚嫁用品一道置办了都绰绰有余。
田嫂这边鱼也卖得很快。因为少有人卖鱼，一些手里攥着铜子儿，打算购买猪牛羊肉改善伙食的人便改了主意。
原本只能买一斤红肉，一家老小一人几片闻点荤腥味道而已。现在却可以用一根草绳拎上一条十斤重的大鱼回家，人人都可以吃上几大块，想想还是蛮过瘾的。
田峰在空出来的大车上铺上些干草，将极快兽皮摊在上面卖，那张熊皮一铺开，立即引起轰动。
一些路过的人纷纷夸赞田峰“少年英雄”，把田峰臊得脸红心慌，手脚都没地方放，偏偏楚伯阳严厉的眼神阻止他讲明真相。
“哟呵！小兄弟，刚才卖了鱼，没想到你手里还有这等好东西，怎么不一并卖给我？”
一个肥壮的男人挤进人群。他身上穿着青缎衫裤，每走一步，都能看见明晃晃的肉浪在胸前和腹部翻滚。
“呃……秦大……大总管，”田峰一看见他，更加忸怩，不安地躬身行礼，又想起新学的做派，赶紧把双手举起来抱拳。想必他就是刚才买鱼的凤仪楼厨房采买。
“这副熊掌不错，我要了！我家主人就好这口，什么山珍野味，你有的尽管拿出来！”
田峰朝着楚伯阳和邵玉这边瞄了一眼，见他们并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大着胆子回复，“熊掌五十文一副……”
“臭小子！有你这么败家的嘛？拿命换来的东西，你就这么贱卖出去？”
田嫂蹭的跳起来，劈头盖脑地朝他头上背上乱打一气，惹来围观的人一阵哄笑。田峰气得满脸通红，可当着人的面又不好意思还嘴，一甩手，跑到骡车后面扭开脸站着，不干了！
田嫂兀自不解气地瞪儿子一眼，这才捧着熊掌对那个秦胖子陪着笑脸说道，“秦大总管，山野小民没见过世面，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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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瞎子可不好猎，这幅熊掌是拿命换来的，就算叫价十两也不算高，既然是大总管要，您就给五两银子吧！”
转眼之间，田嫂把价钱涨了十倍。可她说的是实情，围观的人纷纷附和，“五两银子也便宜了，熊瞎子斗一场，只怕半条命都没了？”
秦胖子不高兴了，冲着围观的人扫了一眼，骂道，“谁敢多管闲事？”登时便没人敢再说话了。刚才说话的那人吓得倒退两步，转身就跑。
秦胖子这才转过头，吊起一双三角眼，目露狠厉，“臭老太婆，别给脸不要脸！你也不打听打听，在这三不管镇上，咱凤仪楼是什么地方？肯出钱买你的货已经很看得起你了！竟然还敢要高价？”
田嫂见状便有些发怵，搂着熊掌后退两步，赔笑说道，“这价钱真的不高，您要是觉得不合适，要不上别处看看？”
“臭婆娘！”秦胖子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抬脚就踹。
“你敢！”田峰急了，跳起来就要上前阻拦，却被骡车拦了一下。
“哎哟哟！”有人跌倒在地，大声呼痛，却不是田嫂，而是秦胖子。
鱼盆里溅出来的水渗进黄土里，不小心踩上去，鞋底便会粘上泥浆。那秦胖子摔了个四脚朝天，青缎衣裤的整个背面沾满黄色泥浆块。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登时成了个大花脸，惹来一阵大笑。
“谁？谁干的？有种站出来！别做缩头乌龟！”
田峰还想上前，却被楚伯阳拉了回去。他自己朝前面走了一步，小心地站在泥浆水外面，冷冷地瞧着秦胖子，并不说话。
只是，他往那儿一站，威压的气势瞬间震住全场。
人群“哗的”一下散开了。
在三不管镇，秦胖子几曾受到过这种羞辱？人群一退，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喽啰现了出来。秦胖子朝他们使劲一挥手，骂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去揍他！”
那两个小喽啰就是三不管镇上的泼皮无赖，“哇呀呀”胡乱叫喊着给自己壮胆，愣着头皮就朝楚伯阳冲过去。
楚伯阳左脚踢，右手推，轻而易举把两人从面前分拨两边。两个喽啰一左一右扑在泥浆水中，糊了满脸的黄泥汤。楚伯阳还站在原地，脚都没挪一步。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喝彩，秦胖子吊起三角白眼往那个方向恶狠狠地瞪过去，登时便没人敢出声了。
“你给我等着！”
秦胖子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指着楚伯阳，作势要跑去找人。
“你去告诉陈青鸢，我正好还有笔账没跟她算！”
楚伯阳话音未落，秦胖子已经转身站定，三角眼瞪成了圆的，眼珠子在里面滴溜溜转了两圈，面色立刻缓和下来。
“您……大侠认得我们大当家的？”
他沾满泥浆的脸上居然堆起了谄媚的笑容，看着十分恶心。楚伯阳才懒得理他，转开脸不说话。
秦胖子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楚伯阳越是冷淡，他反倒越是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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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也不羞恼，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只十两银锭，巴巴地跑到田嫂跟前，往田嫂手里一塞。
然后，他抱起两只熊掌，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楚伯阳说话，“今天我就在集市上采买到了一副新鲜熊掌，其它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完，他转身就跑，还不忘了往两个喽啰身上一人踢上一脚，骂骂咧咧地夺路而逃。
围观人群震惊评论一番，很快又各忙各的去了。
邵玉这才轻轻笑道，“没想到地头蛇居然这么好欺负！”楚伯阳见她高兴，嘴角才微微翘了翘。
这么一番折腾，围观的人聚了不少，倒是田嫂这边的鱼很快卖完了，只留下一条长达二尺半的大鱼，一会儿拎到田峰未过门的媳妇家里去，做聘礼。
几张小兽皮也很快出手，邵玉也让田峰留了两张兔子皮。
货物差不读售卖光了，时值正午，邵玉像张罗大家去饭馆好好吃一顿，田嫂无论如何不肯，最后便还在上次吃过的街边小吃摊上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烩面，一碗胡辣汤，吃得照样无比香甜。
邵玉喝着胡辣汤，忽然想起来，“咦？现在已经有胡椒了吗？”
卖胡辣汤的小贩笑了，“这位姑娘好眼力！胡椒是西胡那边传进来的新香料，味道辛香，到我这儿来吃胡辣汤的，不少都是回头客呢。”
邵玉惊喜，便问哪里能买到？
谁知小贩听了这话，反倒叹起气来。
“这些西胡从异域贩过来的新鲜玩意，原本只要去华国那边的月亮山马市就可以买到。但是主持马市的荡寇将军被贬之后，马市也被封禁了。我本来是贩卖这些西域物品的小贩，现在只好靠着手里的一点存货摆摊度日。”
居然能从小贩嘴里听到大哥的消息，邵玉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
小贩被断了财路，非常不满，一边手里忙着伙计，一边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不止有胡椒，还有些奇怪的菜蔬，叫什么“普带头”、“可恩”的怪名字，吃了可以饱肚，虽然价钱贵些，到底是新鲜货色，大户人家都愿意要。”
邵玉眼睛一亮，“‘普带头’？‘可恩’……土豆和玉米！”
楚伯阳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在说些什么？还这么惊喜？
最后离开的时候，小贩欢欢喜喜地卖给邵玉一麻袋土豆和一麻袋老玉米。那些土豆已经开始发芽，不能再吃了，邵玉依然愿意出十文钱，小贩感激得差点要给她作揖。
吃完午饭，在集市上补充好一车的各类食品，便在肉摊上买了一支羊腿，四封点心，再拿出红色和靛青色细布各一匹，与那条大鱼一道，凑成一套聘礼。
当地的穷苦百姓一天只能吃两顿稀粥，几乎没有隔夜粮，这样一套聘礼是非常体面的。
每一样聘礼都用红布扎起来，整齐放置在骡车上。大家坐在车上，风风火火地往镇子的南边走。
田峰没过门的媳妇姓梅，大家都叫她叫梅娘，是三不管镇里有名的漂亮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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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两个人有缘分，梅娘因为生得好看，为了避免招惹是非，轻易不敢出门。碰巧那天她爹生病了，梅娘出门为父亲抓药，被一个混混盯上了。
正逢赶集日，田峰到三不管镇售卖草鞋，刚进镇子就撞见梅娘被地痞纠缠，立即冲上去报以老拳。
地痞被赶走了，梅娘将田峰引到家里疗伤，她的父母对田峰感激不尽。后来每逢赶集日，田峰总是带了乡下的土产来探望，田嫂也来过。一来二去的，两家人便熟络起来。
梅娘与田峰两人早就暗生情愫，两家父母也都看出来了。田嫂自然喜欢梅娘，长得漂亮，人又勤快。而梅娘的爹娘则觉得女儿大了，相貌又出众，留在家里迟早惹祸，便痛快答应了。
骡车和马车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子。想到从田家堡逃出来之后，反倒因祸得福，田嫂欢喜得眼圈都红了，田峰的脸则越来越像块红布。
越往南边走，房屋越破败，人烟倏然荒凉。不知名的巷口，骡车停了下来。邵玉和楚伯阳从后面马车上下来，特意脱了草帽，春风满面地一起走到前面。
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大吃一惊。
巷口第一家的院墙被扒拉出一个大缺口，干草和着黄泥堆砌的土墙本来就不结实，那缺口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出来的，牵连得整个院墙都摇摇欲坠。
房子被大火烧过，门洞和窗洞一片焦黑。也不知火势有多猛，石头砌的房子都把屋顶烧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四壁，里面已然废墟一片。
看着眼前的惨象，田峰和田嫂如遭雷击，疯了一样冲进院子，嘴里大呼“梅娘”，到处找人。
哪里还有人？梅娘和她爹娘，还有弟弟，全都不见踪影。
“这……这可怎么好？”田嫂坐在院子里的破矮凳上抹眼泪，田峰痴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眼圈泛红，空自两只拳头捏得手心都被指甲掐出了血，却不知该找谁去？
邵玉打量四周，对面和隔壁都有房子，便去敲门试试运气。不知道是没人住还是不敢应声，反正一点动静也没有。
“怎么办？”邵玉拿眼去看楚伯阳。
楚伯阳已经屋里屋外查看了两遍，皱着眉头一声不吭。见邵玉问，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你们留在这里，兴许会有过路的邻居，你们可以打听一下。我去四处转转。”
“哦！”邵玉心里沮丧地暗自嘀咕，人影都见不着一个，转转又能怎样呢？
楚伯阳以为她害怕，嘴角微翘安慰道，“别怕，我不走远，一会儿就回来。”
“嗯！”邵玉轻轻点头，目送他驾着马车走远，便转身去安抚田嫂。
可是再多的言语也是苍白的，大家枯守在废墟外面，只能听见田嫂的抽泣声，谁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田峰一声爆喝，“是谁？”
邵玉赶紧朝门口看去，什么也没看到，便跟着田峰追到门外。
“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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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看见田峰大叫一声，把一个少年搂在怀里。
那个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饿得瘦骨嶙峋，身上的粗麻衣补丁摞着补丁。被田峰抱住之后，嘴巴一瘪，登时泪奔，“峰哥，我姐被人抢走啦！”
“是谁干的！快告诉我你姐在哪里？”田峰使劲摇晃他的肩膀，急得额头青筋暴涨。
“是凤仪楼！”
“什么？又是那个天煞的淫窝？”田峰捏紧拳头，恨得牙齿咯咯作响。
“峰哥……呜呜……我爹……还有我娘……”润生哭得抽噎不止。
田峰恍然变色，田嫂吓得一把扑上来，急声问道，“润生，你别吓我们！你爹和娘到底怎么了？”
“哇……”润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爹和我娘都被那伙人打死了！”
“什么？”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那……你爹和娘……尸首呢？”田嫂艰难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屋子里面……呜呜……”润生朝着烧成废墟的屋子里面指了指。
面无人色的田峰和田嫂跌跌撞撞地奔进院子，在四壁断墙前愣怔了一会儿，这才明白过来，那些烧塌的木梁砖石下面压着的，模糊焦黑卷曲的一团，是石头姐弟俩的爹娘。他们紧紧搂抱着，一起被活活烧死。
“呜……这些天煞的狗强盗呀……呜……”田嫂腿一软，跌坐在石头门槛前，悲痛得哭天抢地。
“我去找这帮混蛋算账！”田峰赤红了眼，猛地爆喝一声，拔脚就往外冲出去。
“你回来！你打不过那些人！”田嫂被唬住了，绝望地冲着田峰的背影大叫。
邵玉在外面搂着润生安抚他，见田峰冲出来，还来不及张嘴，田峰就已经跑远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呀？我的峰儿呀！”田嫂嚎啕大哭。
“田嫂！快，我们赶着骡车追上去！”邵玉牵着润生坐上骡车，又赶紧奔进院子里，扶起慌了神的田嫂。
“可……可我不会赶车呀！”田嫂站在骡车前叫苦。
“我会！”邵玉利索地扬起鞭子轻轻抽打骡子，引导它转向掉头。
田嫂顾不得惊奇，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上骡车。
“驾！”邵玉干练地娇叱一声，那骡子居然乖乖地撒开四蹄奔跑起来。
田峰已经转了个弯，跑得不见踪影。反正这个三不管镇也不大，凤仪楼也很好找。邵玉轻轻扬鞭，催促着骡子渐渐加速。
也不知田峰是不是拐进了小路，跑了两条街巷也没见着人影。
急也没用，邵玉稳稳地赶着骡车，一边安抚田嫂。
“润生，告诉姨，这是哪天的事情？”邵玉问。
润生依偎在田嫂的怀里，像只受惊吓的小兔子蜷缩成一团。听到邵玉问，浑身哆嗦了一下，心疼得田嫂将他紧紧搂住。
“前……前天夜里。”
“已经两天了？”邵玉心里一紧，瞥了一眼润生，轻声问道，“你都躲在哪里？”
“就在隔壁刘叔家的院子里。前天夜里一出事，他们家就给吓跑了。我娘……娘让我踩着她身子爬墙过去，让我就躲在那边……呜呜……”一提起娘，润生又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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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孩子呀！”田嫂也开始抹眼泪，突然想起来，赶紧问，“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有吃东西？”
“嗯！”润生轻轻点点头。
田嫂赶紧手忙脚乱地拆开一封做聘礼的点心，里面是一包胡饼。润生一见着食物，登时眼睛发亮，捧起一块就狼吞虎咽地嚼起来。
“慢点吃，好孩子，当心噎着。”田嫂顾不得抹眼泪，赶紧拿出装水的葫芦，挡着他伸手去拿第二块胡饼。等他喝下水，长出了一口气，这才让他继续吃。
赶着骡车来到主街上，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赶集的人潮渐渐散去。
一路上，既没有撵着田峰，也没哟撞见楚伯阳。邵玉忐忑不安地将骡车停在离凤仪楼十几步的巷子角。
她抓起帽帷戴上，让田嫂带着润生就在骡车上等着，自己徒步走过去探查动静。
凤仪楼的正门依旧紧闭，青砖小楼里却有了动静，二楼三楼的窗户都打开了。
一个女子斜倚在二楼最西边的窗户台上，手里擎着一柄团扇，看着远处发呆。
她看上去不过十**岁，发髻高耸，描眉涂脂。身穿玫红交领衫，却故意将交领的缝隙开得很深，露出一抹白绢抹胸，上面还用彩线刺绣了一枝春日桃花。
一人一窗台，便好似一景，灰扑扑的三不管镇似乎都艳丽起来。
主街上来往的人脚步似乎也慢了下来，有些人驻足观望，有些快速瞄上一眼，便羞红了脸低着头走开。也有人“呸”的一声，往地上吐口唾沫。
似乎有人叫喊了一声，那女子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离开窗台，进屋去了。
“哎……”有人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邵玉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居然穿着长衫，一副书生模样。
邵玉想了想，便走了过去。“请问这位大哥，你知道这凤仪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咦？”那书生听到有人打招呼，眼里先是露出一抹慌乱，看清楚竟是一个带着帽帷的女子之后，又好奇起来。
“你一个女人，打听这种地方做什么？”他居然迅速摆出一副教训人的面孔。
还好有帽帷遮挡，邵玉脸上的无语蔑视之色才没有被他看见。
“我有个熟人家的女儿不见了，听人说被抓去凤仪楼。我今天正好经过这里，看凤仪楼的气派倒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地方，所以觉得奇怪。刚才听你对着里面叹息，似乎知道些内情，所以想跟你打听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书生点点头，脸上神情大为缓和。
他接下来说的话，令邵玉错愕。
“你那熟人一定是弄错了。凤仪楼自去年开张以来，里面挂牌的女子全部都是梁国前朝内廷仕女，个个姿容绝丽，仪态万方。慕名而来的人也都是贵客，不是戍边将领，就是行商巨贾。一般的人可进不去这道门，小地方的女子，哪怕相貌出众，也不一定能被这里面的老鸨看得上眼。”
他说的就好像凤仪楼，是一处名门淑女都争着抢着要挤进去的好地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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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帽帷，那书生看不见邵玉的脸色表情，只管自己絮絮叨叨地说话，脸上露出渴慕的神情。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邵玉克制着，不让话中流露揶揄的语气。
“我当然知道！”那书生眼中露出一抹亮色，“去年凤仪楼开张的时候，我曾经跟着父亲来送过一批临摹的名家字画，在里面盘桓了半天。”
邵玉这才听明白他的来处，原来是字画师的儿子。
他见识过里面某几位美娇娘一面，从此魂牵梦萦，却没有足够的本钱进去这销金窟。
至于凤仪楼没有强抢民女的事情，却是他自己在臆造了！
也不再跟他啰嗦，谢过这位书生，邵玉信步朝前走，沿着凤仪楼的围墙转入一条侧面的巷道。
这一走才知道，凤仪楼在主街上的门脸看上去并不很特别，显得也不是特别大，纵深却有千多步。从高墙之外，不时可以看见里面有二三层小楼，显露白墙黑瓦。
围绕这座宅子快步行走了整整一圈，竟然耗费了半个时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角门，还有两个专门走车马的道儿，可是全都紧闭，也听不到什么动静。
眼看着夕阳已经挂在三层楼的翘檐下，楚伯阳和田峰还都没有消息。邵玉没办法，只好跟田嫂打个招呼，重新到前门去蹲守，却看见那个书生还在那里守望。
“这位大哥，你怎么还在这里？”邵玉惊诧不已，忍不住婉言相劝，“站在这里不能进去，光是看着有什么用？里面是个销金窟，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何必这么执着？”
那书生脸红了，却嫌邵玉多事，为着脸忍不住面辩驳几句。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再说，今晚有贵客临门，凤仪楼肯定得开正门迎接，到时候我自然可以一饱眼福，说不定还能一睹青鸢姑娘的风采！”
邵玉稀奇，“你怎么知道今晚有贵客临门？”
书生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一番，不肯明说。邵玉便把手里刚刚被田嫂塞进来的胡饼递给他。“喏，这个给你，守了大半天，你还没吃饭吧？”
书生的脸以可见的速度，迅速红到可以滴血。他神情变换了几次，终于还是伸出手来，将胡饼接了过去。
“多谢小姐！我今天出来的急，忘记带钱了。”
“不用客气，我还有。”邵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一点，问题却重新问了一遍。
“今晚谁回来？”
这下书生的回答便开始知无不言了。
“在下虽然不知道谁会来，但是这凤仪楼的采买今天破天荒地一早就起身，四处采买猪牛羊肉，还有各种果蔬，甚至买了一对熊掌！我跟了他大半天，看得很清楚，一定是有贵客来才会这样大手笔。”
邵玉疑惑，追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今天这样采买是大手笔？赶集日十天才一回，也许他次次都这样呢？”
书生几口吃完胡饼，抹了一把嘴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我每个集日都来，那个秦胖子只有贵客登门的时候才会亲自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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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他只派几个小厮去各家肉蔬米粮摊子上收货，自己根本不出来。”
“啧啧……”邵玉倒吸一口冷气，“你还真是个超级粉丝呀！”
“什么粉丝？”书生不解。
邵玉也不解释，随口反问他，“你是不是看上里面的谁了？否则怎么能每个赶集日都跑来？你家娘子不管你吗？”
书生的脸登时又红了，眼神闪烁不定。邵玉便知自己猜对了。
“你是看上刚才三楼窗户台上那个姑娘了？”邵玉盯着她的脸追问。
看到书生眼中一抹不屑的神情，立即又问，“你不会是看上那个老鸨青鸢了吧？”
“啊？”书生被吓得几乎跳起来，惶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又匆忙扫了一眼凤仪楼紧闭的大门，好像怕被人听了去似的。
邵玉知道自己猜中了，“嘶……”发出一声牙疼的声音，“你……你”，邵玉发觉自己实在无话可说，只能摇摇头，叹一口气，“算了，关我什么事？”
书生脸红如血，低下头。
“我……我也知道自己是在痴心妄想，可是，一到赶集日，就管不住自己的腿。”他喃喃低语，沮丧得背都佝偻下去，却依然站在这里，就是不肯离开。
“痴心妄想？”邵玉嗤之以鼻，“那陈青鸢再看上去尊贵漂亮，现在也就是一个老鸨。既然做了操弄皮肉的生意，她就不会是一个好人！亏你还真能瞎想，把一个老鸨和她手下的一众青楼女子想得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你别污蔑青鸢姑娘！她才不会做那种污秽的事情！”书生突然犯起倔强来，梗着脖子冲邵玉嚷嚷。
“你干什么？”
一个身影飘然而至，挡在邵玉身前。楚伯阳突然现身了，怒目瞪视着书生。
那书生吓一跳，连忙摆手，嘴里念叨，“我……我什么也没干，不行你问她！”
趁楚伯阳转头的机会，他转身就跑。
楚伯阳正要去追，被邵玉一把拉住，撩起帽帷，看着他摇头道，“他没把我怎样，就是被我说得理屈，脾气刚发出来就被你碰见了。”
“走，我们先离开这里。”楚伯阳看着邵玉露出的俏生生的脸庞，黑漆漆的星眸亮了一下，走上一步，牵起她的手，朝街角处停着的骡车走去。
邵玉便把刚才书生那里听来的话说给他听。
“唔，正好我可以守株待兔。”这个消息很有用，楚伯阳点点头，“里面太大，刚才还没找完，就遇见田峰在挨打。这里的护院训练有素，有人上门闹事，直接开门让进去，然后拖到后院暴打一顿。”
邵玉一惊，“你跟他们打起来了？”
楚伯阳摇摇头，“他们人多势众，对田峰并没有下死手，我就没现身。等田峰被关进柴房，才把他救出来。”
“难道这凤仪楼真的像书生所说，并不是强抢民女的地方？”邵玉疑惑。
楚伯阳的神情很严肃，抿了抿薄唇，可能并不想说出真实想法，可是又担心邵玉太过天真。
“把田峰的命留着，也可能是因为他活着用处更大。”
“用处？”邵玉瞪大了眼，“田峰恨死他们了，怎么可能替他们卖命？”
轻轻叹息一下，楚伯阳平静地说道，“青壮卖到矿山去做苦役，价钱比年轻女子卖进勾栏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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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声音细得像蚊子一样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伯阳停下脚步，看着她，“第一次到三不管镇那天夜里，我跟着那两个蒙面贼到凤仪楼，偷听到的。”
“啊？你早就知道了！”邵玉委屈地瘪瘪嘴，“那你不早点告诉我。”
楚伯阳嘴角微翘，“你一个闺阁小姐，知道这些做什么？我怕吓着你。”
听见这话，那点小波澜瞬间都被熨平了，邵玉心里美滋滋的。
突然想起什么，邵玉心里一紧，脱口说道，“你说，这个三不管镇的房子十室九空，看不见多少住家，会不会这里的人都被卖掉了？”
楚伯阳身体一僵，表情登时严厉起来，好一会儿才徐徐说道，“那……陈青鸢竟然如此歹毒吗？”
这话里的语气竟像是不肯定。邵玉暗暗吃惊，听起来，楚伯阳好像对陈青鸢的印象还不错。再联想到那个字画师的书生儿子，邵玉心里结了一个疙瘩，不知那陈青鸢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两人来到骡车旁，田嫂正在给田峰擦拭，眼泪水不时滴落。田峰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邵玉连忙爬上骡车帮忙，楚伯阳牵着骡车往巷道深处走，到底转弯第一家，他推开一处掩上的院门，将骡车牵了进去。
看来这里也是一处无主的房屋，马车也被藏在这个院子里。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凤仪楼再打探一下。”
这回，楚伯阳不仅带上弩机，背好箭筒，麂皮靴筒内藏好匕首，还将长剑拴在了后背。
“你千万别逞强！打不过就跑！”邵玉忧心忡忡地送他出门。
楚伯阳站在门口，回头看她，见她焦虑得下嘴唇都咬白了，不禁微笑着伸出手，捏了捏她俏生生的尖下巴。
“放心吧！”
他声音轻柔得就像在哄小孩子，邵玉的心更酸了，强忍着眼泪，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才轻轻拭去。
暮色渐浓，白天赶集日的喧嚣早就散尽，三不管镇重新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借着暮色的掩护，楚伯阳轻悄悄地从主街上跑过，那个去而复返的书生居然没发现。
华灯初掌，青砖小楼的窗户全部都亮起来。凤仪楼牌匾下的黑漆大门“呀的”大开，里面走出来四个身着对襟青衫衣裤的壮汉，在大门两边的粉墙前站定。
又有两个黑衣少年走出来，在大门前站定。
这两个黑衣少年扮相不一般。头上歪戴青布平顶帽，帽顶中央缀着个大布球。青色细布斜襟长衣及膝，青色长裤下端扎着绑腿，脚蹬白底皂靴。
两人腰间都扎着紧致的腰带，身姿看着如美人一般绰约，再加上细眉大眼，面似敷粉，唇红齿白，活脱脱两个俊俏的相公。
书生饶是每个赶集日都来蹲点，此刻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两个相公到外面来迎客，眼前一亮之余，再看看自己破旧的衣衫，顿时感到自惭形秽，下意识地往栖身的门洞阴影中藏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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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嘚嘚……”马蹄踏着土路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支骑马的队伍从镇子北边的道路走来。百十骑行伍骑兵，身上还披着轻甲，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两行，中间簇拥着一辆特制的宽蓬马车。
凤仪楼里面也有了动静，先是两个青衣小厮提着一卷红色毡毯，从台阶上一直铺到主街中央的土路上。
三四十个高髻广袖的妙龄女子，手中执着长柄宫灯，排成两列从门中飘然而出，井然有序地在红色毡毯两边夹道相迎。
又有十几个华衣女子陆续走出，她们个个身着锦缎抹胸长裙，披着各色轻纱，看上去艳丽之极。
她们中随便走出来一人，都足以在华国邢都、梁国平幽城，以及齐国淄城傲视群芳，偏偏她们簇拥着的那位女子，却更是个绝色的。
她广额高髻，鬓边簪着一朵粉色堆纱牡丹，耳垂上是一对南珠明月珰，除此之外，再无其它饰物。
只有她一个女子，脂粉不施，身着交领素粉色曳地丝裙，外披烟水绿绉纱无袖长衣，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不肯多露出一分肌肤。
偏偏便是这份素淡，在周围重重脂粉香中更显出一份清雅来。
躲在门洞阴影中的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两眼在黑暗中灼灼放光。
在他身后的另一个门洞里，悄然躲着邵玉。只看书生的神情，她就知道，那个女子便是陈青鸢了。
偏偏她也喜欢那份素淡雅致，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粗麻衣裙，细眉都蹙紧了。在田翠儿那种乡野村姑面前，她从不在意自己的衣着容貌。可是这个陈青鸢，硬生生地把她的自卑给逼了出来。
骑兵队隔了十步的样子停住了。前段的侍卫齐声下马，将马匹牵到街边，宽蓬马车缓缓滚着车轱辘停至毡毯边上，这才有侍卫上前，打起青缎团蝠纹样的车帘。
一个中年儒生从车上下来。他头戴儒巾，穿着蓝色竹枝纹样的丝缎直缀，腰中玉带上缀着两只彩绣香囊，手中展开一把书画折扇。
要不是前后都是披着轻甲的侍卫，他轻摇纸扇儒雅稳重的模样，那里有一丝武将的影子。
“周将军这一向可好？”陈青鸢侧身行李。
“不敢有劳公主！”周将军赶忙上前，侧开身子虚扶一下。
邵玉远远地看他们谦谦有礼的样子，有些发懵。明明一个青楼老鸨，一个锦衣夜行的嫖客，怎么看着这么不像呢？
难道古人都是这样儒雅逛青楼的？还是……邵玉想起楚伯阳提到陈青鸢时的犹疑，更加觉得迷雾重重。
这凤仪楼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呀！
那位周将军及其十几位贴身侍从被青鸢和众女子迎进凤仪楼，又有大批青衣小厮给各位侍卫牵了坐骑去侧面的角门。
凤仪楼对面的客栈兼饭铺先前本来关了门，这会儿突然开了门，一对对婆子丫鬟走了出来，手上或端着盛放菜肴的托盘，或拎着装满点心的食盒，流水价送进对面的凤仪楼。
“果然是一伙的！”邵玉在心里暗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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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名周将军的侍卫被分成两班，一班牵着马匹从角门进去凤仪楼的后院休息，另一班四十人则又分作两队，一队到东南西北各门外守卫，另一队放到更外围放哨。
虽然原主的记忆中，出现过定国公处理军务的画面，但是亲眼感受军队的气场却是另外一回事。
想到楚伯阳还在里面，邵玉背上冒出阵阵寒意。
书生得偿所愿，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陈青鸢，准备撤了。他悄无声息地慢慢后退，经过邵玉隐藏的门洞时，他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邵玉依然带着帽帷，粗麻衣裳颜色又暗沉，整个人都与黑夜融为一体，除了一双白底青面的布鞋。
“有鬼呀！”
凄厉的惨叫回荡在三不管镇的夜空，书生吓得面无人色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急速往后退。
“什么人？”
周将军的侍卫立即朝着这边涌过来，凤仪楼里面的护院也也蜂拥而至，书生立即被团团围住。
书生浑身乱颤，抱着脑袋在那里嚷嚷“有鬼！”
“疯子吧？哪里有鬼？”一个侍卫朝他腿上就是一脚。
“哎呀！别打我！鬼就在那里！”书生惨叫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邵玉藏身的门洞。
一班侍卫见他害怕成那样，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朝门洞这边挪过来。就是黑了一点，门洞空荡荡的，哪里有鬼？
侍卫气得转身回去就朝着书生一通暴打。
就在书生惨痛喊叫的时候，邵玉已经转进了小巷，手上攥着那顶帽帷，借着黯淡的夜色，拼尽全力奔跑。
而在侍卫刚才还值守的另一端巷道，一个黑影从凤仪楼丈五高的围墙上飘然而下。
楚伯阳身上还背着一个人，乘着侍卫的注意力都在书生身上，他快速穿过街道，隐没在小巷的黑暗中。
邵玉刚刚跑进暂时停留的院子，还在呼哧喘着粗气，楚伯阳就进来了。
邵玉惊喜地刚要跑上去，一见楚伯阳背上有人，惊呼一声，赶紧领着他朝屋里走。
屋里点了盏油灯，田峰坐在土炕上，抱着膝盖生闷气。田嫂坐在一边，还在抹眼泪。只有润生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睡着了。
邵玉与楚伯阳一进去，田嫂看见楚伯阳背上的人，立刻叫了起来。
“梅娘！”
田峰也立刻从土炕上跳了下来，一起帮着把梅娘放在炕上。
大家一看清梅娘的模样，登时心里都是一沉。梅娘满脸满头都是血，伤口处用一块撕下来的布裹住。邵玉自己也有过那种经历，一看那模样，便知一定是撞墙自尽。
梅娘的身上裹着一床薄被，田嫂无意中掀开一角，登时一惊，却不敢声张，悄悄地拿眼去看楚伯阳。
楚伯阳阴沉着脸，从怀里掏出装药粉的瓷瓶递给邵玉，转头对田峰说，“我们到外面去等。”
田峰看看昏迷的梅娘，又看看田嫂，满心焦急也没用，只得出去了。
田嫂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梅娘，她的手轻微颤抖，重新去揭开那床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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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红艳艳的肚兜一下子露出来，却已经被扯烂了，露出白皙的肌肤。即使油灯昏暗，那艳丽也刺得田嫂眼睛生疼。她身体一软，跌坐在炕上，捂着嘴呜咽起来。
邵玉惊呆了，仔细地看了看，才发现梅娘并非不着外衫，而是衣衫被撕成布条。
她这么仰躺着，褴褛的红肚兜勉强遮掩着紧要部位，布条全部滑落到身体两侧，到大腿根的地方才又连成一片。
怪不得要自尽！邵玉悲愤不已，却顾不得多想，赶紧替她把止血的布条解下来，查看伤口。
额头处的创口看上去触目惊心，还在往外渗血。邵玉打开瓷瓶，将里面的药粉轻轻覆盖在创口上。
没有绷带，索性将梅娘的裙子撕下来，折叠好盖上厚厚的一层，再用布条缠了好几圈。
包扎好伤口，邵玉又蘸水给梅娘擦拭脸上的血污。
田嫂似乎才回过神来，抹了一把眼泪，开始清理梅娘身上的破布条。
没有多余的衣裳，只能重新将薄被给梅娘盖好。
做完这些事情，田嫂靠坐在土炕的一端，挨着呼呼大睡的润生，似乎想尽量离梅娘远一点。她也不跟邵玉说话，直眉楞眼地瞪着某处虚空发呆。
即使从田家堡抛家弃舍出逃，也没见她这么失魂落魄过。邵玉同情她，却不敢过去安慰。
田嫂刻意避开的眼神，让她察觉到一丝敌意。
这一切都是因为，梅娘半?裸的样子让楚伯阳看见了！
邵玉觉得委屈，她也很介意呀！
受不了屋里压抑的气氛，邵玉去院子里。
田峰一见她出来，连忙冲进屋里。
片刻之后，便听见隐隐的诉说声，然后便是田峰大吼一声，“不！”
“呜呜……”屋里传来田嫂哀哀的哭泣声。
邵玉走到坐在马车前面的楚伯阳身边，忧郁地牵了一下他的衣袖。
“喂……刚才发现她的时候，她就是那个样子了吗？”
她本来没想生气，可是问出话来，自己都能感觉到气呼呼的。
“你叫我什么？”楚伯阳扭头瞪着她，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哼！”邵玉心里的邪火呼啦啦地越烧越旺，控制不住情绪，开始口没遮拦地乱发脾气，“只怕我还来不及叫你的字，你就得娶别的女人了！”
楚伯阳眉头虬结成疙瘩，半晌才问。
“换作是你，你怎么办？任她留在凤仪楼等死？”
“人自然是要救！”邵玉气冲冲地回答，可是听着楚伯阳说出那个“她”字颇觉刺耳，心烦意乱地反问，“可是现在怎么办？”
一只粗糙的手掌捏住邵玉的尖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楚伯阳蹙着眉头仔细打量着她气呼呼的面容，突然就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半截洁白的门牙。
邵玉愣了一下，还少见楚伯阳这么笑呢。
“你很开心吗？”邵玉气急败坏，哭腔都出来了。
“小傻瓜！你是在吃醋吗？”
没等她回过神来，楚伯阳倏然俯首，将滚烫的唇印了上来。
“嘤……”邵玉捏着粉拳在他坚实的脊背上砸了两下，便投降了。身体软如酥泥，被他粗壮的胳膊托着，脚尖点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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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只手掌托着邵玉纤瘦的后腰，滚烫的热力直催得她浑身酥软。这些日子，两人天天夜里在河边卿卿我我，吻技都大有长进。
终于，楚伯阳放开邵玉，将她轻轻一托，放在身边一起坐在马车上，舒展长臂搂在怀中。
“坏蛋！”邵玉羞涩地靠在他身上，把脸贴着他石头一样硬实的胸膛，怨气是消了，却还是不放心，又有些不好意思一直追问，一时思绪如潮，憋得难受。
楚伯阳好笑地点点她琼脂般的鼻子尖，安慰她，“别胡思乱想！梅娘的事情自然有田嫂她们一家人做主。咱们只管置身事外，能帮的帮，不愿意的事情，谁还能强迫我们不成？”
“可是，万一梅娘她……”邵玉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她想什么楚伯阳很明白，轻轻揉着她的臂膀，轻笑道，“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只要你一个娘子，难不成她一个弱女子比田翠儿还厉害，还能强按牛头喝水不成？”
“也是哦！”邵玉拖长了语调，心里更不安定了。
这个年代的良家女子，视贞洁如命，梅娘被凤仪楼掳走这件事情，后果难料。可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主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邵玉转变话题，说起了到访凤仪楼的周将军。
“真奇怪！他跟陈青鸢两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怎么说呢？”邵玉努力想这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却词穷，只好放弃，“反正一个看上去不像是青楼的老板娘，另一个看上去也不像是来青楼的客人。”
“周将军应该是周甫北，梁国驻边守将，看来应该是拥戴前朝皇帝的人，所以才会私下跟陈青鸢有来往。”楚伯阳似乎对两个人都并不陌生。
“你好像跟陈青鸢很熟呀？”邵玉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里泛酸。
“我认识陈青鸢的弟弟——陈梓牙。”楚伯阳看着天上的月牙，似乎突然多了一股情绪。
“你去过梁国？”
“陈梓牙在邢都，做质子。”
“哇塞，你好厉害呀！身在华国邢都，却知道别国那么多的事情！”邵玉看着他英俊的侧影，发出由衷的赞叹。
“呵呵！”楚伯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迟疑片刻，说道，“其实这都拜国公爷所赐，他的亲卫营只是个幌子，主要的任务是……收集情报。”
“什么？”邵玉震惊轻呼，大眼睛瞪得溜圆。
原主记忆里，国公爷就是个安于享福的退役将军，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手腕！
“会不会……父亲没有死？”邵玉猛地冒出这个念头，还说了出来。
楚伯阳身体一震，僵了一会儿，才徐徐说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怀疑的。可是……听说你还困在国公府里，就没那么肯定了！”
是啊！邵玉心里大恸！国公爷这么疼惜的女儿，怎么可能没有安排好呢？况且原主可是真的因为这场动荡死了呀！
“你……国公爷过世的当晚没有见着，第二天看见人了吗？”楚伯阳犹豫很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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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便知道他依然还是怀疑，便仔细搜索原主的回忆。带着疑问去探究，便觉察出许多疑点来。
“没有见着父亲！我去的时候已经装殓了。”
现在想来才觉得蹊跷，怎么可能这么快速？就好像早就预备好似的。可是国公爷明明是突然生病，然后没几天便暴亡，怎么可能连夜就把棺木抬进府，还天不亮就装殓好了？连她这个亲身女儿都不让见最后一面？更何况二哥也在邢都，连他都没有叫回来，大管事就一力包办了！
两人对视一眼，疑窦丛生。
“邵大管事我见过几回，他对国公爷忠心耿耿，一定是国公爷有交代，他才会那样做。”楚伯阳拧着眉头苦思冥想。
邵玉的心情瞬间跌落到冰点，原主心目中那个慈父的形象变得扑朔迷离。
楚伯阳这才醒悟，连忙补救说道，“一定是临时生变，出了岔子，才会这么仓促！而且国公爷确实交代过我，一定要护你周全……”
只有邵玉自己知道，当时周全不周全？终归还是郁郁难平。
夜渐深，三不管镇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传来两声野狗的叫嚣。远处凤仪楼正在通宵达旦的饮酒作乐，仿佛阔寂的坟场中心，鬼魂的幻象。
晨曦微露时，一马车一骡车相跟着从小巷里出来，回到镇子南边梅娘的家。
田峰和楚伯阳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大坑，将梅娘父母的遗骸用从废墟中翻拣出来，放在一崭新的白色细布上。
两具焦黑的残骸紧紧拥在一起，早已分不出你我，只能将他们一起包裹在白布中。
院子里的坑被重新填平了，在上方立了一块木牌，以焦炭写上，“先父张华、先母张李氏之墓，儿张润生、女张梅娘叩立。”
梅娘已经醒了，身上穿着废墟里找出来的一件粗麻衣裙，与润生头上腰上裹了孝布，一起跪在墓前。
润生嚎啕大哭，不停喊着爹娘。梅娘却面如死灰，瘫坐在地，眼睛空洞得像具骷髅，一点声音也没有。
第一缕阳光毫无热气地照进院子，田嫂和邵玉把梅娘和润生扶上马车，准备离开。
镇子的出口只有两个，他们必须走主街，凤仪楼是必经之地。
女人和润生都藏在马车车厢里面，楚伯阳头戴斗笠，熟练地赶着马车，就像一个地道的农夫。
主街上三三两两走着起早赶路的人，带着大包小包的，都是昨天在集市上采买好物品，不想天黑赶路的乡民。
田峰也带着斗笠，遮掩住满脸的青紫伤痕。他一个人赶着骡车，车上堆满麻包，用草绳捆紧在车板上。昨日集市上采买的物品几乎都放在这里了。
邵玉并不是很担心。毕竟第一次在镇上客栈住宿的时候，楚伯阳把那两个夜半喷烟的贼人呛翻一个，第二天也没见凤仪楼大张旗鼓地堵截他们。
梅娘死寂地靠在车板壁上，眼神还是一样空洞。可怜一个正当花季的好姑娘，被摧残成了这幅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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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些担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邵玉琢磨着，等梅娘缓过这阵子，再慢慢开解她，毕竟，生命最宝贵，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陈青鸢看着清贵娇俏，却没想到是这样心肠歹毒的人！
车轮粼粼，经过凤仪楼紧闭的正门。
邵玉虽然对这里厌恶得紧，到底还是有些担心。还好正门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外面一声爆喝。
“赶马车的，停下来！”
邵玉心里一紧，忍不住隔着布帘轻喊，“别理他！冲过去！”
“吱呀！”马车却猛地停住了，枣红马居然背负着沉重的车辕扬起前蹄，“咴咴”嘶鸣。车厢一阵乱晃，车里的人都被晃得左右乱撞。
邵玉手忙脚乱爬起来，轻轻将车帘揭开一条缝隙，偷偷望出去。
前方拦路的竟然是周甫北的人，二十个披着轻甲的侍卫骑在战马上，举着明晃晃的朴刀，在马车前方堵住去路，虎视眈眈地盯着楚伯阳。
侍卫的后面则站着他们的副首领，和那个书生！
书生的脸肿成了猪头，眼眶青紫，几乎睁不开。他全身是淤青和血污，衣衫扯成破布条，脚上只圾拉着一只鞋，歪歪斜斜地站着。昨夜被抓住后，看来受尽了折磨。
邵玉一看见书生，心道糟糕！
那书生指着楚伯阳，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大声喊，“就是他，跟他一起的还有个带帽帷的小娘子，昨夜装神弄鬼的肯定就是他们！”
刹那间，主街上刚开门的店铺“噼里啪啦”开始上门板，刚才还在疾走赶路的人开始拔脚狂奔，所有人都在拼命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数息之间，主街上只剩下他们。
侍卫副首领阴森森的目光盯着楚伯阳，高声喝问，“你是哪条道上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管凤仪楼的闲事？”
楚伯阳缓缓起身，站在马车板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冷冷反问，“周甫北什么时候起，竟然可以给陈青鸢做主了？不知道当今梁国朝堂上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侍卫副首领震惊得嘴都张开了，片刻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即怒容满面，大声喝问，“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认得我家将军？”
楚伯阳的嘴唇在斗笠的阴影下，露出一抹戏谑，“这还不简单，凡是陈青鸢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什么？”侍卫副首领失声惊呼，登时拿眼去看凤仪楼的青砖小楼。
不知何时，二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粉纱窗帘后面站着个人影。
楚伯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二楼的那个人影，嘿嘿一笑，再次冲着侍卫副首领朗声说道，“周甫北不会以为陈青鸢只找了他一座靠山吧？”
侍卫副首领脸色大变，冲着二楼大骂起来，“陈青鸢你个臭婆娘，竟敢欺骗我家将军！等我回去禀报将军，你就等着受死吧！”
听这话，想来昨夜凤仪楼一番热闹之后，周甫北竟然连夜回军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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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楼的正门豁然洞开，两溜青衣护院小跑出来，沿着凤仪楼的白墙一字排开，既抄了楚伯阳他们两辆车的后路，另一头也延伸到了侍卫副首领边上。
侍卫副首领一惊，出声示意自己的二十个人回撤。他自己则调拨马头，打算离开。
“周统领，且慢走一步！”
陈青鸢站在凤仪楼前，被几个穿着浅青绸夏衫的青年公子簇拥着。一个看着老成些的青年，当先几步，高声叫住侍卫副首领。
周统领勒住马头，回头怒斥，“你等还有什么借口？”
那个青年好笑道，“周统领总不能听信陌生人一面之词，就给公主定罪了吧？岂不是要坏了周将军的大事？”
“呃……”周统领语塞，悻悻地重新拨转马头。“花公子，那你们怎么解释他刚才说的话？”他手指向站在马车上的楚伯阳。
原来替陈青鸢出头说话的青年姓花，邵玉多看了两眼。那花公子相貌清朗，皮肤微黑，言行沉稳自信，倒也别有一番风采。
那位花公子看了楚伯阳一眼，居然对楚伯阳拱拱手，然后对周统领说，“我们凤仪楼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仁兄，更无人认识。至于他是怎么认识周将军的，我们却是无从得知，也许周统领回去之后问问周将军本人，说不定他知道呢？”
花公子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最后竟然质问到周将军那里，周统领听了勃然大怒，正要反驳，突然听到“噗嗤”一声。
似曾相识的西瓜爆裂的闷响，邵玉的心神猛地颤了一下，浑身寒气直冒。
透过车帘缝隙望过去，周统领的头颅被一支长箭贯穿而过，他几乎立即毙命，从马上栽倒地面。
凤仪楼白墙内突然冒出一排弓箭手，对准那些马上侍卫就是一轮速射。这么近的距离，侍卫身上的轻甲抵挡不住，登时便有三分之一的人中箭落马。
那些侍卫立即策马突围，后面街道两边的屋顶上突然又射出一排利箭，瞬间又有几人毙命。
趁着那些侍卫挤作一团，那些青衣护院挥舞朴刀，从后面掩上去。他们很有经验，举着刀只朝着马腿上砍。
一番混战下来，侍卫伤亡殆尽。有一人趁乱骑着马奔逃出去。
那个花公子大喊一声，“别让他活着回去报信，否则明天咱们就会被周甫北那厮血洗！”
墙上的弓箭手一番轮射，却纷纷掉落地面。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楚伯阳忽然纵深一跃，跳上凤仪楼的白墙，劈手夺过一把长弓，从那弓手背后箭壶抽出一支羽箭。
他迈开箭步，深呼吸之后双臂一拉，登时一把大弓被拉得满涨紧绷。
“嗖……”百步开外，长箭穿胸而过，那个逃命的侍卫应声落马。
那个被抢弓的人本来急着想抢回来，谁知那上面落脚的地方本就局促，他被楚伯阳胳膊肘一抡，就像被一堵墙挡住一样，动弹不得。
可是目睹楚伯阳百步穿杨功夫干净利落地一气呵成，他倒也光棍，忍不住先叫了声好！
那个花公子神情便有些尴尬，眼里露出一丝狠戾，朝着墙上的那个弓手偏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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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一直紧盯着他的动静，生怕他在背后对楚伯阳下手，见他的样子，更加确定。
邵玉一把撩起车帘，大声喊道，“夫君当心！”
楚伯阳一转头，身后的弓手手里的匕首刚刚刺出来，被他拿长弓一挡，抬腿将弓手踢下院墙。
“啊呀！”弓手惨叫一声滚落墙头。
不等其他人围上来，楚伯阳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轻飘飘地落在马车前面。
“怎么？过河就拆桥！你陈青鸢就是这样做着你的复国美梦吗？”他不理那个花公子，直接面对陈青鸢说话，末了轻轻加上一句，“枉费你弟弟陈梓牙对你期望那么高！”
听见弟弟的名字，一直沉默作壁上观的陈青鸢终于有反应了。她目光一下子尖锐起来，盯着楚伯阳，语气急迫地追问，“你从华国邢都来？你见过我弟弟？”
楚伯阳冷冷地凝视着她，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为什么强抢民女？解释得清楚，我就告诉你弟弟的事情。”
花公子立刻愤怒地插话进来，“公主别听他胡言乱语！咱们人多，乱刀杀了他就是。他功夫再高，还得护着车上的人，无论如何跑不出去的。你要是一时心慈手软，反倒凭白留下个把柄！”
陈青鸢恼怒地扫了他一眼，明显很不高兴。
楚伯阳身后的邵玉便也冷冷地插了一句话，“夫君，你尽管顾着自己逃出去，只要回头找机会把这个倒台的公主的人头给割下来，就可以告慰妾身的在天之灵了！”
这话说得所有人都是吓得浑身一震，花公子更是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陈青鸢看看邵玉，又看看楚伯阳，肃然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微笑。
“好一对伉俪！”
她施施然地称赞一句，然后抬手一挥，“你们全都退下去！”
“公主！”花公子愤然劝阻。
陈青鸢冷冷地扫他一眼，漠然道，“要不，你把我也杀了，就没有人敢不听你的了！”
“呃……”花公子登时被噎了回去，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得招呼所有人都退进了凤仪楼。
陈青鸢身边只留下一个贴身侍女，她向着对面饭馆对楚伯阳和邵玉伸手相邀，“两位，请里面坐，我们这边说话。”
如果她邀请他们进凤仪楼，那是万万不会去的。既然只是饭铺小坐，楚伯阳与邵玉对视一眼，暗暗点头。楚伯阳伸手扶邵玉下车，两人跟随陈青鸢走进饭铺，就在门口的桌前坐下。
三人围桌而坐，侍女站在陈青鸢身后。饭铺的老板亲自上了三碗热茶，留下一个粗瓷茶壶便退下了。
不同于昨晚迎接周甫北时候的妆扮，今天的陈青鸢珠翠环绕，银红金丝挑线纱衫曳地裙裹住玲珑有致的身体，里面的白绢抹胸裙若隐若现。
高耸的胸前，以彩色细线堆绣着一朵硕大的艳丽牡丹。与楚伯阳一同做在她对面的邵玉，视线被那饱满的****吸引住了，也不避讳，就那样细细观察她。
陈青鸢微微一笑，反而有意无意地挺了挺胸，美目流盼望向正襟危坐的楚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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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不知如何称呼？”
“我姓楚。”
“楚……”陈青鸢红艳艳的唇脂之间，绽出两瓣洁白的细牙。她故意沉吟片刻，无奈楚伯阳无动于衷，只得放弃打探全名的打算。
“你弟弟陈梓牙在邢都很好，混迹于高门望族，挥金如土，如鱼得水。”楚伯阳的眼黑漆漆的，表情像隔了一层面纱，说话语气与平时不太一样，让邵玉脑海里蹦出一个词，“社交脸谱！”
邵玉突然明白了，楚伯阳与人保持心理距离时，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哦……那就好！”陈青鸢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天真而幸福，胸部沉甸甸地起伏了一下。
“切！”邵玉在心里暗笑，“老娘前世追了无数韩剧日剧美剧，你这种把戏根本就不够看！”
不过，邵玉下意识地瞥了楚伯阳一眼，看看他有没有反应。
楚伯阳突然扫了陈青鸢一眼，声音低沉地说道，“陈梓牙在邢都并没有亲自经营什么产业，所有资金来源只能是你。邢都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
陈青鸢故作不知，瞪大了细长的凤眼，“哦？都是怎么说的？”
“你从梁国平幽城逃离的时候，卷走了宫城的全部财产！”
楚伯阳低沉的声音就像一个闷雷，炸得陈青鸢和邵玉都是一跳。
“谣言！”陈青鸢的凤眼眯缝起来，连连摇头，“我一个弱女子，带着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还有一批武艺不出众的宫廷侍卫，怎么可能随身带走那么多金银珠宝？我倒是想，否则也不必自甘堕落，经营青楼生意了！”
“是吗？”楚伯阳不置可否。
陈青鸢的视线从细密的睫毛下向上打量楚伯阳，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楚少侠这样跟我说话，不怕今天出不了这三不管镇吗？你也许逃得出去，你的娘子和其他人，你就不担心吗？”
楚伯阳面色骤然一沉，怒意发作了出来，“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知道你没有缺钱到需要强抢民女的地步！你最好想清楚一点，不管你有多少后手，我都能让你瞬间没有命去调用！”
陈青鸢没想到他说发作就发作，面色一红。
邵玉也很生气，因为陈青鸢刚才那种动作表情，是古今中外从杨贵妃到玛丽莲?梦露都很擅长的经典勾引招数！
竟敢当着她这个娘子的面勾引人家的夫君！邵玉的脸也气得绯红！
陈青鸢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正色说道，“楚少侠别误会，我是堂堂梁国公主，怎么可能做拿些下作的事情。只是……有些难言之隐……”
“哦？”楚伯阳剑眉一挑，也不催促，就这么等着。
陈青鸢无奈，只得继续干巴巴地说道，“凤仪楼这处房产并不是我的，而是从周甫北将军手里借用的。我凤仪楼开张，依仗的是从梁国宫城带出来的宫女。至于发生在后面宅子里的其它事情……不关我的事。”
“原来是这样！”楚伯阳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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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却充满疑问，这陈青鸢的排场不小，至少养了百来号人，就靠难得开张一次的凤仪楼？
“对呀！”陈青鸢又做出无辜小儿女状，“乱世嘛，我的这些侍卫跟我一起逃出来，自保还可以，但是要做更歹毒的事情，我们可是下不了手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告辞了！”楚伯阳一知晓答案，一刻也不肯寒暄，马上就站了起来。
陈青鸢一愣，也跟着站了起来，随即嗔怪道，“楚少侠这么急做什么？我还想多跟你打听我弟弟的事情呢！”
楚伯阳摇摇头，“我只在邢都见过令弟一面，他在贵胄之家来往便利，看上去过得很好。其它事情，我也不清楚。”
说完，楚伯阳双手一拱，牵着邵玉就走。
邵玉被他扶上车的时候，悄声问道，“你这么一句话就把她敷衍了，她会放我们走吗？”
楚伯阳面无表情地拉下车帘，将她挡住，轻声说道，“她摸不清楚我们的底细，不会轻易动手！”
邵玉一愣，这才意识到主街上那些青衣护院都不见了。“哈！没想到你这么狡猾？”邵玉轻声笑道，“那陈青鸢倒也放心，不怕被你制住？”
她信任楚伯阳，没转过弯来，理所当然认为陈青鸢也应该信任他。
楚伯阳“啪啪”甩出两声响鞭，牙缝里几不可闻地挤出一句话，“陈青鸢身后的那个女人，是梁朝内廷第一杀手柳飞絮，我可打不过她！”
“嘶……”邵玉倒吸一口冷气，这才觉得后怕，喃喃低声说道，“怪不得你不拆穿她的谎话。”
马车和骡车一前一后启动，渐渐奔跑起来，一拐弯出了主街，邵玉干脆从马车厢里钻出来，坐到楚伯阳身边。
这时才听楚伯阳轻声说道，“陈青鸢外号花狐狸，在国公爷那里可是挂了号的梁国密探。”
“啊？”邵玉震惊，那个人前时而清冷，时而富丽，时而又敢耍些下流手段的女人，堂堂前朝公主，竟然是个密探？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邵玉这才发现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气得掐了他一把，却发现他那鼓涨的肱二头肌正往鞭子上使力，硬邦邦的，哪里掐得动。
楚伯阳好笑地搂住她的小蛮腰，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柔声说道，“以后遇着事儿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说给你听。”
望着两辆车离去激起的漫天黄尘，站在街心遥望的花公子花德芳轻轻挥挥手，便有两骑从巷道里奔出来，跟着撵了上去。
陈青鸢看着，便点点头，“就看看他落脚点在哪儿，需要动手的时候找得到人就行。”
“公主圣明！”花德芳一改刚才人前的骄纵，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伸出手臂等候陈青鸢的手搭上来，扶着她跨过门槛儿。
“周甫北那边怎么样？”陈青鸢走得婀娜多姿，晃得臀儿圆圆。
“昨天他到的时候，咱们的人已经从平幽城传回消息了。现在说不定问罪钦差都到了，他肯定顾不上我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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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使办得不错！竟敢勒索老娘，管教他尸骨无存！”这么阴狠歹毒的话被她撒娇似的说出口，眼都不眨一下。
陈青鸢心情舒畅，斜睨了花德芳一眼，还不过瘾，伸出手来，在他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上拧了一把。
花德芳俯首嘻笑，抓住陈青鸢腻滑的嫩手摩挲一把，这才放开。
不知何时，周围伺候的人已经全部退下，连陈青鸢的贴身保镖都不见踪影。
如果邵玉看到花德芳现在俯首帖耳的样子，刚才的好印象一定会恶心到她。
“公主！花公子！”一个青衫护院头目来报，“刚才强子认出那个赶马车的人了，就是上个月在客栈把咱们的人熏昏过去的人。”
陈青鸢一惊，“难道你们想绑的人是他的娘子？”
花德芳先黑了脸，骂道，“胡闹！这批人是要送到各国显贵家里去的，他那位娘子哪怕长得再好也不是完璧，怎么能乱来呢？”
那头目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强子一向眼光很毒，他刚才还说……他说，那个小娘肯定还是个处子！”
“哦？”花德芳与陈青鸢的眼神均是一亮。
“有意思！”陈青鸢笑得凤眼眯缝成一道弯月，转脸对花德芳戏谑道，“他那小娘子还真是个绝色呢！”
花德芳神情一震，假装没听懂话外的意思，点头笑道，“如果能把那个小娘送进邢都皇宫，一定能让淑妃娘娘如虎添翼！”
“哼！”陈青鸢冷哼一声，“我看那小娘子来头不简单，说话间有杀伐决断之风，竟然宁愿死也要让姓楚的自己走！”
“公主圣明！”花德芳连忙恭维一句，“这两个人来历只怕有问题，待臣下立即去查。”
“唔……”陈青鸢这才满意了。
花德芳转头就对那个护院头目吩咐，“马上派人给三国都送去迷信，查问这姓楚的二人的消息！
说罢，他转头小心翼翼地扶着陈青鸢的手，两人半搂半抱地朝花园子里走去。
护院头目等他们走远了，才狠狠地在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什么东西？”
“吁！”马车行至入山前的岔路口，楚伯阳停了下来，将马鞭往邵玉手里一塞，嘱咐道，“你们继续往前走，我把后面追踪的人料理一下就来。”
“咦？”邵玉扭头张望，根本一点动静也没有，不过还是乖乖地点点头叮嘱一句，“你小心一点！别耽搁太长时间啊！”
楚伯阳忍不住嘴角微翘，朝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跟她挥挥手。骡车相跟着，田峰看着楚伯阳，也嘱咐了一句，“楚叔多加小心！”
听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人叫自己“叔”，楚伯阳咧咧嘴，每次都觉得牙瘆得慌。
上山的坡道马儿走起路比较吃力，邵玉鞭子摔得啪啪响，却舍不得往马儿身上真的打上去。枣红马费力走了一会儿，便罢工了。
田峰连忙赶上来，“楚姨，你歇着，我来！”
邵玉便打趣他，“你就一个人，难道赶了马车再跑回来赶骡车吗？”
田峰实诚地点点头，“行啊，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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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邵玉笑出声来，顾忌到车里的梅娘，赶紧收敛了，不敢再看玩笑，端正了颜色，轻声说道，“别瞎忙了！咱们就在这里等他吧！”
田峰不肯，楚伯阳不在，他无论如何也要做点事情，不能跟废物一样。
“我跑得快……”他笨拙地挠挠头，“先把马车赶到前面去，我再回来接骡车。”
马车帘掀开了，田嫂虎着脸训他，“你怎么这么没脑子，万一前面有人劫道怎么办？还指望着你能挥舞两棍子保护楚家娘子呢！”
“这……”被田嫂一训斥，田峰便没了主意。视线一晃，却发现有人盯着他。
是梅娘！
她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眼睛黑白分明，瞪着田峰的眼神，却冷得像冰山。
田峰莫名地有些心慌，结结巴巴地开口，“梅……梅娘，你别担心，我会保护你和润生的。”
梅娘就像没听到似的，好半天，才慢慢转开视线，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气氛登时有些尴尬，邵玉咬着唇僵持了一会儿，干脆跳下车，说道，“就在这儿等吧。”然后便走进道旁的林子里，随意摘摘青草嫩叶，总比坐在马车上闷着强。
润生睡着了。田嫂看了看邵玉的背影，明知她可能听得见，还是压低声音，当着梅娘的面，对田峰训话。
“峰儿，我这个当娘的也喜欢梅娘，可是梅娘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热孝三年不能成亲。”
田峰急了，连忙红着脸辩解，“娘说这个做啥？我自然是知道的！等着就是了。”
田嫂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又瞥了梅娘一眼，不管她是不是在睡觉，就对她低声说道，“梅娘，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你身子被破了……”
“娘！”田峰怒吼一声，面部扭曲成一团。
梅娘的身体一震，浓密的睫毛猛地睁开了。她脸色已经惨白，现在更是发青，没有血色的嘴唇抖索了一下，才咬着牙说道，“梅娘本不该苟活在这世上，可是……既然被峰哥所救，梅娘不敢再奢望成亲，只愿做牛做马报答田家的大恩大德。请……婶婶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收留润生……”
田嫂捂着脸哭了起来，“好孩子！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情呢？可是……你这条命不是峰儿救的，是楚少侠救的！你要报答，就报答他吧！”
“娘！你在说什么？”田峰眼眶都红了，冲上来扑在田嫂面前。
“峰儿！为娘也不想呀！”田嫂嚎啕大哭，一时失了理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楚家公子救梅娘的时候，就已经把她的身子都看了去。如果他不嫌弃梅娘，愿意收她做妾，这不也是梅娘的一条活路吗？”
“呜呜……”被吵醒的润生心神还没平定，又被吓着了，扑到梅娘身边哇哇大哭。
站在林子里的邵玉傻掉了，她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没想道昨天夜里隐隐的担忧现在就成真了！
她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蹭蹭地就从心底冒出来，轰的脑门儿就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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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哎！我说你们……”
所有人都惊骇地望着她，邵玉才发现自己怒气冲冲插着腰的样子，有点太……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一定要先发泄一通再说。
“你们这是在自说自话地就为我家夫君纳妾了吗？当我不存在吗？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楚家娘子！”田嫂羞愧地嗫嚅一句。
邵玉劈头打断她，生气道，“田嫂，你刚才都说的什么话？你家田峰不能要的女人，就可以硬塞给我夫君吗？”
“啊？”田嫂如遭雷劈，吓得连连摇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做妾……做妾！”
邵玉气得心口疼，“妾难道就不是人吗？被侵犯又不是梅娘的错！凭什么最后该梅娘来承担所有的恶果！梅娘小小年纪，刚刚父母惨死，还一心想着要照顾弟弟！你这么急吼吼地跳出来对她落井下石！不，你还对我和夫君落井下石！田嫂，你长点心吧！”
邵玉几乎嘶喊着说出最后一句话，气得浑身发颤，几乎所有力气都用完了。
梅娘听了她开头说的话，要不是身体已经虚弱得摇摇欲坠，真的要跳下马车，撞树而死。可是听到最后，邵玉话锋一转，竟是在帮着她，不禁百感交集，终于捂着脸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
从被救回来之后，她还是第一次流出眼泪。
田峰也禁不住热泪盈眶，走到马车边，一把将梅娘紧紧搂住。
“梅娘！我不嫌弃你！等你爹娘三年孝期一过，咱们马上成亲！”
“呜呜……”梅娘更加悲恸，扑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见到此情此景，邵玉才觉心安了一些。忽觉身后一暖，有了依靠，楚伯阳回来了。
也不知他听了多久，也不问，只是轻轻搂住邵玉。
“凤仪楼真的派人跟踪我们吗？”邵玉请问。
“嗯！”
“你把他们怎么了？”邵玉隐隐有些担心，不会杀了吧？这个世道，人命当真如草芥！
“打昏了，放在马背上，被马驮回去了！”
“哦！还好！”邵玉拍拍心口，莫名心安，没看到楚伯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戏谑。
山路不好走，两辆车上都装满了采购的各种物品，包括一窝鸡苗和一窝仔猪苗，负重太沉。所有人不得不下车，帮着又推又拽。
梅娘挣扎着下车走路，虽然推不动车，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躺在车上。田峰心疼得跺脚，硬把她抱到骡车上去坐着，自己跟骡子一起奋力拉车。润生也跟了过来，在后面卯足了吃奶的力气拼命推骡车，脸上很快泛起红润。
好容易抵达田家堡，太阳已经落山。好在天光尚好，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邵玉突然又开始担心家里留守的人。
“不知道田维科这两天有没有来找麻烦？”
这句话刚说完，转头就看见，远处田家堡的上空黑烟缭绕。
“哎呀！难不成被说中了？”邵玉后悔得直咬舌头，不该乌鸦嘴的。
“田维科有麻烦了！”楚伯阳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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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这才反应过来，是田家堡出事了，赶紧向草坡那边张望，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但是还好没有冒烟，登时松了一口气。
这里的土路平缓许多，所有人坐上车，开始朝着家的方向快速奔去。
走近了，所有人都傻眼了。
草坡上确实没有冒烟，因为已经烧完了。
所有新修的木屋焦黑一片，烧成炭的木墙板支撑不住圆木的横梁和瓦顶，被压塌大半。
邵玉的木屋毁得干干净净，连地板都烧穿了。青砖墙坍塌成焦黑疙瘩，整栋木屋只剩下几级黢黑的台阶和门廊幸免于难。
偷偷哭了一天的田嫂，再也扛不住了！“噗通”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田峰赶紧扶着精疲力竭的老娘坐起来，邵玉手忙脚乱地给她掐人中，梅娘乖觉地为她在后背上轻抚，很快她一口气顺了过来。
田嫂悠悠醒转，一眼看见田峰和梅娘的脸，登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猛地推开田峰，扭身不让梅娘碰她。
“哎呀！我这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呀！”她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痛不欲生。
天快黑了。
“我们怎么办？”邵玉拉着楚伯阳走远点，低声问他，尽量隐藏住心里的失落。
楚伯阳把几座烧焦的废墟都检查了一遍，情绪还不错，“废墟里没有发现尸体，留守的人应该都没事！要不，你们在这里受着，我到处去找找。”
这种事情只能听他的，邵玉点点头，叮嘱道，“田家堡也被烧了，来的人肯定是一伙悍匪，你悄悄地看看就回来，打不过就跑快点，知道吗？”
楚伯阳无声地咧咧嘴，借着渐黑的夜色将邵玉揽入怀中，在那冰凉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也轻声叮嘱道，“你们动静别太大，别生火，等我回来！”
“嗯！”邵玉乖顺地点点头。
看着楚伯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邵玉的鼻子有点堵，酸酸的，想哭。突然觉得，即使在乱世里，就这样有一天没一天的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田嫂还在嚎啕，邵玉转身，打算去劝她收声，却发现有人在看她。
浓重的暮色下，梅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刚才与楚伯阳的那点小动作一定被她看了去，邵玉脸色微红。
一听说可能还有危险，田嫂的哭声戛然而止。大家坐在草坡上，遥望田家堡。浓烟已经看不清了，可是依然有火光，隐隐在天幕下泛出一带可怕的红霞。
楚伯阳在黑夜中甩开长腿狂奔，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二里路很快就到了，他身体才微微发热。
田家堡平时不太使用的吊桥被拉起来了。下面的护城河是引自清水河的活水，可能很深，不过并不是很宽，否则吊桥拉起来会很吃力。
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里面的骚动，嘶叫身、哭喊声、咒骂声、喊杀声，好似闹哄哄的羊群在无奈地抗拒被宰杀的命运。
那些闯进去的强盗似乎很放心，只在护城墙两端箭楼上留了两个望风的，却都是看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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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斜拴在身后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条垂城钩，楚伯阳整理好绳索，将弧形钩子在手里荡了几圈，猛地伸长手臂甩出去，钩子飞过护城河，晃悠悠地跃上两丈高的墙壁，“当啷”落进墙内。
隐在暗处等待，发现铁钩坠落的声音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楚伯阳使劲往回扯了两下，钩子在墙壁内檐咬紧了，他才扯着绳子朝护城河里走去。
一边走一边收绳，多亏邵玉前些天非要教他游水，拽着绳子在水里，闭气蹬水行走已经不算难事。
“哗啦”，他从墙根下的水面冒出来，攀着绳索踩着墙壁往上爬，利索地就像在走平地。
在阴影中翻过墙头，强烈的血腥气和一股难闻的焦糊味扑鼻而来。
高墙内是一片宽广的空地，平时用作晒谷场，中间烧着一堆小山一样的篝火。
百十个悍匪包围了晒谷场，手中拿着各种武器，田家堡的村民挤做一堆，百来个乡丁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做一堆，剩下老弱妇孺挤在一起，个个面无人色。
晒谷场上血迹斑斑。大石滚子上用铁链拴着两个田家堡的乡丁，像是被石滚子碾死的，骨头关节以奇怪的形状扭曲，死状凄惨。
“啪嗒……”篝火山上上滚下来一团焦黑的东西，像一截烧成炭的圆木。
楚伯阳面色一沉，认出那是什么？一具烧焦的尸体！篝火山的柴堆上，层层叠叠起码躺着二三十具尸体。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惨烈无比的人间修罗地狱。
晒谷场边上的谷仓里，不停地有女子尖叫的声音，不忍卒听。还有土匪到村民的人堆里，强拉年轻女子去谷仓。
看上去杂乱无章拥挤在一起，实际上年轻女子都在最中间，但是抵不住土匪拿着大刀来人群开路抢人。
“娘！救我！不要啊！”一个被挑中的女孩惨叫起来。
“我的女儿呀！”女孩的娘哭喊着拽住女孩。
那个抢人的土匪光着膀子，满身满脸的油汗，使劲拽着女孩没拽动，扬起手中的一柄长刀就要砍上女孩的娘。
“啊！”旁边的人都在尖叫，女孩拼命挣脱了去扑到她娘身上。
眼看着就是两条人命。
楚伯阳早就看不下去了。可是他的弩箭只适合短距离突袭。晒谷场太大，从他躲藏的地方到女孩所在的位置起码有五六十步。
而且周围那么多土匪的同伙，他一出手，肯定会遭到所有人围攻，必须一击致命。
他悄悄摸到一个围观的土匪身后，摸出匕首，悄没生息地抹了他的脖子，取下他背上的弓箭，连长枪一起拿了，回到隐身的地方。
抢人的土匪挥舞的大刀刚刚擦到女孩娘的头顶，一支长箭穿过他的脖颈，这个悍匪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就一命呜呼了。
“谁？”晒谷场上登时大乱。很多土匪朝着发出长箭的方向跑去。
楚伯阳早就换了地方，趁着混乱对准箭楼里的哨兵又是一箭穿心。
“在那里！”另外一个箭楼的哨兵指着他的藏身之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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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手速极快，搭上一支长箭对准哨兵又是一箭，哨兵惨叫一声跌出箭楼。
“在哪儿！冲过去杀了他！”立即有人指认了他的位置。
这下，他完全暴露了。几十个土匪一窝蜂地扑上来。
后面就是一栋石头房子，他之前早就看好了这个位置，加速小跑两步，便借着速度踩上墙壁，一个鹞子翻身跳到屋顶，然后隐没在院子里。
那些土匪哪里会有这种身手？等从巷子里绕到前院，楚伯阳早就没了踪影。
“快追！别让他跑了！”
土匪乱糟糟地喊叫着，也没个章法，蜂拥进那幢石头房子后面的巷道中，四处乱找。
楚伯阳突然从一处暗影中又冒出头来。
晒谷场上只剩下十来个看守，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被捆绑了手脚的乡丁身上。发现有人挣扎，就上去砍上一刀，宁愿错杀，也不肯犯错。
楚伯阳显出身形，站在原地面朝这群土匪拉动长弓。
他的换箭速度奇快，瞬间撂倒两人，土匪才反应过来。
可是土匪手里只有长枪和大刀，必须得跑到楚伯阳身边才能攻击。不过几步的距离，楚伯阳有撂倒两人。
眼看着土匪近在眼前，楚伯阳扔掉弓箭，拿出腰上拴好的弩弓，上面已经装好一支弩箭。
“嗖！”当先的土匪被射中心口，倒在后面一个土匪的身上。那土匪刚刚把他的身体推开，便被下面一支弩箭射中眼窝。
顷刻间六人毙命，剩下四个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往前。
“妈呀！”他们干脆转身就跑。
楚伯阳哪里肯放过他们！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手起刀落，连劈两人。
第三个人见逃不过去，转身举刀猛砍过来。楚伯阳让开他，从背后给他致命一击。
最后一个人跑出十步远了，楚伯阳将手里的长刀猛掷出去，穿透那人的胸膛。
不过几息功夫，十个人接连毙命，连呼救都没来得及。
村民傻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愣着干什么？快点给他们松绑！”楚伯阳皱起眉头，大声提醒村民。
村民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找工具去给乡丁解开绳索。
田管事田炳劳突然跑前几步，含泪冲着楚伯阳大声说道，“楚少侠，那里面还有几个畜生！”
他手指之处，是谷仓。里面还有土匪正在发泄***不待楚伯阳有所动作，当先几个被解开绳索的乡丁，已经从地上捡起武器冲向谷仓。
楚伯阳走到田炳劳跟前，轻声说道，“你马上把所有村民都带出田家堡，想办法把吊桥的机关损毁，别叫那些土匪逃出去。”
田管事立即激动得浑身颤抖，哆嗦着大声答应。“楚少侠，你一定要给我们报仇啊！”
楚伯阳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接着问道，“田维科在哪里？”
田炳劳登时老泪纵横，气得捶胸顿足，边哭边说道，“堡主和小姐都被困在老宅里，土匪头子也在那边，要逼着他们交出所有的金银珠宝。哎！堡主这回真是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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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不是听他哭诉的时候，楚伯阳大步离开，转头叮嘱道，“往河里倒上几缸菜油！吊桥上也要倒油！”
“啊？是！”田炳劳心痛欲绝，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楚伯阳迎上刚才冲出去找他，现在又转回来的十几个土匪，随手捡起地上的武器，无论长枪还是大刀，都猛力掷出。十步以内的，弩箭伺候，近身的，匕首封喉。
土匪乱糟糟的，分散成小拨队伍与他迎战，哪里是他的对手？一路所向披靡，趁着还没有遇见下一拨土匪，楚伯阳的身影一闪，融进黑夜中。
虽然从来没有进过田家堡，但是每晚饭后的闲聊中，总能听到其他人一遍又一遍讲述田家堡里发生的事情。
进村子的主路走到底，是一座十进的大宅子，这里就是田家老宅。
田家在此地经营了近二百年，对嫡系和旁支的清理一直非常坚决，凡是成亲的旁支都必须分出去另过，始终只有嫡子长房可以据有田家老宅。
老宅的建筑样式古朴，梁上架梁的格局竟生出巍峨的气派。
楚伯阳隐没在灌木丛后面，看着田家老宅一时失语，没想到田家祖上竟有这等气魄。
刚才晒谷场上的打斗惊动了这边，又有几十个土匪呼啦啦地冲过去支援。门口只剩下两个人站岗。
楚伯阳并不惊动这两人，绕道侧面，一个帅气的酷跑加鹞子翻身，就轻轻地落在院内的角落。
既然是要打探金银珠宝的下落，不在内厅就在内宅。
一重重进出内院的大门口都有两个土匪把守，楚伯阳对这种传统的房屋格局十分熟悉，直接从第二进的穿廊绕道山墙的夹道，从管事仆妇们走的角门就直接找到了内厅。
内厅明晃晃的，守卫在院外，门口却没有人。楚伯阳跳上宽大的斗拱，双脚勾住一支横梁，倒卷珠帘朝里面望去。
里面的一幕，即使刚刚才遭遇过晒谷场上的惨状，仍然令楚伯阳不忍目睹。
内厅中央的青砖地上躺着两个人，血肉模糊的那个应该是田维科。他脸朝下，看上去奄奄一息，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田翠儿就躺在田维科身边，怕冷似的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呵呵”的呜咽声。即使身上沾满了血污，也仍然可以看得很清楚，她被扒光了。
两个土匪头子，一左一右坐在楠木祭桌前，中间的楠木方桌上堆满了酒肉。
右边那个身材硕壮满脸横肉的匪首，手里抓着一支油鸡大嚼，又吞下半碗烈酒，气呼呼地骂道。
“想不到你这么个蔫儿坏的土地主，竟然这么能扛！打了一天一夜，老子都累了，你也不肯老实招供。敢情你把金银财宝看得比你的狗命还重！行！老子就成全你！”
左边那个细瘦的匪首阴沉着脸，不吃不喝，手里摇着一柄纸扇，阴沉沉的眼睛里生出一丝歹毒之意。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壮硕匪首吃了一惊，把油鸡扔进盘子里，“你是说田家堡真的只是个花架子，早就没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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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瘦匪首冷哼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被我们几兄弟轮流上，都还能忍得住。如果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那就只能是真的了！”
“那咱们怎么办？”壮硕匪首一瞪眼，“咱们好容易拉着队伍跑了这么远，就这样空着手回去？”
“回去？”细瘦匪首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他没有马上说话，朝着黑乎乎的院子里瞥了一眼，斜睨了搭档一眼，问道，“老大，你觉得是咱们的荒山野岭好，还是这田家堡更好？”
“呃？”壮硕匪首愣了一下，登时脸露惊喜之色，“二当家的，你的意思，咱们不会去了，就在这里占山为王？”
细瘦的二当家面露一丝得意，“咱们不是在这里占山为王，而是摇身一变，变成这里的地主！”
“啊？”壮硕的大当家愣怔片刻，立即嘿嘿嘻笑起来，“你这主意不错！这样一来，咱们岂不就可以洗白了，直接变成正儿八经的乡绅地主了？哈哈哈……好！好！”
“至于这两个人嘛？”二当家阴测测的眼神扫了扫地上，“暂时先留着……”
“那怎么行？”大当家直摇头，“他们肯定是不从的，留着也是麻烦，不如直接杀掉！”
二当家突然坏坏地笑了起来。
“怎么？军师有更妙的主意？”这个大当家看着咋呼，其实心细如发，对二当家的意见从善如流。
“不如委屈一下大当家，跟这地主婆成亲！”
“什么？”大当家暴跳如雷，“这臭婆娘刚刚被咱们众兄弟都给上过，你居然让老子娶这个破鞋？”
“你别急嘛！听我把话说完。”二当家的连忙安抚他，“又不是让你真的跟她洞房！”
“啊？到底要我做什么？”大当家如坠云里雾里。
“这地主婆是这田家堡的独女，你只要做了这家的女婿，这田家堡不就顺理成章地是你的了？”二当家耐心地解释。
“那不是还有她哥在吗？”大当家的铜铃眼一鼓。
“唉！”二当家的灰心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在脸上鼓起笑容，慢慢说道，“等你跟他妹子成亲之后，让他暴病而亡不就可以了吗？”
“对呀！这样老子就又是老大了！”大当家的在大腿上拍了一掌，这才明白二当家的意图，喜滋滋地接下去说道，“然后再过几天，就让这臭婆娘跟着暴病而亡，从此着田家堡就完全不姓田了！”
“哈哈哈……”两个心狠手辣的匪首在空旷的内厅得意地狂笑。
“就没见过这么上赶着找抽的笨蛋！居然求到咱们老鹰山来帮他们找场子！”大当家的越想越好笑，眼泪水都蹦出来了。
“嗖！”
发亮的黑铁箭头无声地刺入喉结，大当家的笑声戛然而止。
二当家没注意，他被自己的妙计激动得成就感爆棚，而且大当家有点傻，谁知道日后这田家堡的真正主人会是谁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等到发现耳中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笑声在回响的时候，眼前已经站了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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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谁？”他噎了一下，连忙转头去看大当家的，这才发现惊悚的一幕。
没等他转过头来，眼尾余光瞥见一抹白刃晃了一下，他的喉管就被一刀切开，“噗嗤”，深色的鲜血如喷泉一般喷洒在胸前。
一会儿让田家堡的人来照料他们兄妹吧！
楚伯阳没有理会地上的两个人，他决定吸取梅娘的教训，不再因为救人而沾染是非。不过还是扯下祭桌上长长的围挡，盖在兄妹二人的身上。
他一手一个，拎起两具匪首的尸体拖到院门口，扔了出去。
院外的两个守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然是两个当家的，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进院查看都不敢，抱头就跑。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喊，“大当家和二当家都死了！”
不消片刻，到处都响起这样的叫喊声。
土匪没了首领，顿时失了主心骨，第一反应就是全都蜂拥向唯一的出口。
可是，吊桥的机关已经被毁，吊桥放不下来了，周围的地面上滑溜溜的倒满菜油，根本站不住脚。
土匪像没头苍蝇一样，闹哄哄挤成一团，田家堡活着的人却全都不见踪影。他们当中有低阶头目，见势不妙，立即出面吆喝，招呼大家镇静。
可惜，没等他们来得及商量出一个办法，楚伯阳的长箭到了。
这回，箭头上点了火。
“刺啦”一声轻响，吊桥前面变成了人间炼狱，站在那里的土匪瞬间就烧成了火炬。凡是刚才在那里滑倒过的土匪也没人能幸免，到处是凄惨的嚎叫。
侥幸躲开这一次浩劫的土匪急昏了头，楚伯阳的方向对他们来说就像阎王的领地，他们哪里还敢往田家堡里面逃跑，纷纷爬上墙头，跳入河中。
身上沾了火的土匪，趁着还跑得动，也跟着爬上去，一个猛子就往护城河里钻，以为这样就能把身上的火苗扑灭。
楚伯阳静静地站在晒谷场另一端，手里端着长弓，凡是企图朝田家堡里面逃跑的人，他就一箭射杀。
晒谷场的距离足够宽大，那些没有被烧着的土匪即使发现了他只有一个人，也来不及跑到他跟前，就已经被长箭命中。
剩下活着的土匪只能骑在墙头上，一边是火海，一边是不知何时就会倏然而至的夺命冷箭，心胆俱丧。
终于，有土匪高声大叫起来，“大侠饶命！我们投降！”
其他人一听，顿时得了提醒，纷纷跟着大喊。他们从墙头上下到墙里面，跪在地上，对着楚伯阳拼命扣头。
“轰隆”巨响，谷仓的门被推倒了，几十个田家堡的乡丁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听从田管事的安排，而是藏在谷仓里面见机行事。
田家堡被血洗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一笔勾销？他们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痛哭流涕，可是手里都挥舞着长枪和大刀。
“还我兄弟的命来！”
“还我娘子的青白！”
“狗畜生！”
跪地投降的土匪也有二三十人，可是他们的气势已丧，在同仇敌忾为亲人报仇的田家堡乡丁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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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之间，又是一场屠杀。
楚伯阳站着没有动。篝火山的火还没有熄灭，那里躺着的是田家堡枉死的乡亲。
田管事也没有走。他失魂落魄地从谷仓里面走出来，看着眼前的惨状嚎啕痛哭。
看到楚伯阳从藏身之处现身，田管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在楚伯阳身前“噗通”跪下，额头重重地口技在晒谷场的砖石地上。
“多谢楚少侠救命大恩呀！”
楚伯阳一把扶起他，并不接话，只是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田家兄妹在祖宅！”
田管事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瞪着楚伯阳，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低声喃喃说道，“楚家公子和娘子都是菩萨转世呀！”
他用衣袖擦了一把老泪，朝楚伯阳拱手作谢，振作精神朝田家老宅奔去。
他一个人也不敢叫，乡丁们正在火头上，要是知道凭空惹来这场横祸的田家兄妹还活着，说不定直接冲过去把兄妹二人给斩杀了。
邵玉一直站在草坡上，遥望熊熊燃烧了一整夜的田家堡吊桥，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田峰想摸黑过去看看，被田嫂死死抱住，哭得稀里哗啦，“你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要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虽然田嫂这两天的一切言行都很合常理，符合她这个时代的中年老女人的伦理操守，邵玉还是对她突然极不耐烦起来。
天亮了，田家堡的火也熄了，可以看见田家堡外面的人群了。可是，等了许久，始终看不到楚伯阳的身影。
梅娘一夜难眠，陪着润生，却一直偷偷打量邵玉，这也让邵玉很不舒服。她心急如焚，干脆要走路去田家堡。
田峰连忙拦住她，“楚姨，你别去！万一出事了，我可怎么跟楚叔交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他昨天夜里就卸好了马车和骡车，这会儿翻身骑上枣红马就狂奔而去。田嫂也看见田家堡外面的人群了，便没有再拦着他。
邵玉索性朝前走远点，到养鱼苗的沟壑边去坐着。如果有消息了，也可以早一些知道。
自从杀鱼取卵之后，这个沟壑就被田妞用石块分成两截。里面孵化鱼卵，外面储存河里捕上来的活鱼。
邵玉今天才发现，里面的浅滩里游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鱼苗。她暂时把烦恼放在一边，赶紧把阻挡鱼苗的麻布压严实，将堵水的石块挪开，让外面的活水流淌进来换换水。
平时吃剩的鱼骨头和野兔野鸡骨头都留着，晒干了碾成骨粉，按照邵玉熟悉的鱼饲料配方混杂起来，都存在岸边的木桶里。
揭开木桶盖子，邵玉一把一把地给鱼苗撒饲料。看着鱼苗挤成堆抢食，激荡起圈圈水晕，心情登时畅快许多。
忽然听到草坡那边有喧闹声，邵玉静静听了一下，有田妞欢快的尖叫声，看来田炳壮他们没事，应该是躲起来了。
邵玉继续喂鱼，然后坐在池边看鱼抢食。对上面的热闹无动于衷。
第九十一章鸹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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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耳边再传来马蹄踏踏的声音时，邵玉跳了起来。从沟壑里手脚并用爬上陡峭的斜坡，踩到粗麻裙上，把自己绊摔一跤。
糟糕！粗麻裙被摔破了，膝盖上磕出了血。
邵玉正沮丧间，面前一暗，阳光被挡住了，楚伯阳那轻易不肯暴露的磁性嗓音倏然入耳。
“摔疼了吗？这么大的人也不知道当心一点！”
嘴角一瘪，邵玉差点哭出来，接着人就被拎了起来，拥入一个汗津津的怀抱。
“怎么这么久？火不是早就灭了吗？”邵玉气呼呼地埋怨。
担惊受怕一整夜，又憋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烦恼，本想欢乐地迎接，结果摔了一跤之后，却变成了发脾气。
楚伯阳一愣，抬起她的尖下巴打量了一下，微笑道，“吊桥被烧了，我被堵在田家堡里面出不来。你又不在，我不敢下水呀！”
邵玉知道他在逗她，眼圈却倏地红了，哽咽着说道，“那么多坏人，光靠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
楚伯阳伸出手掌为她拭去泪水，柔声说道，“我这不是打赢了吗？”
“噗嗤！”邵玉这下被逗笑了，眼泪水还在脸颊上挂着呢，羞得捏起粉拳锤他的胸，“你还会耍嘴皮子了！”
“哈哈……”
很难得看到楚伯阳朗声大笑的样子，邵玉开心得跟喝了蜜似的。
楚伯阳把她放在马上，他自己在前面牵着马缰绳，沐浴着清晨的阳光，两人心情无比灿烂。
路上，楚伯阳将田家堡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邵玉听得胆战心惊，虽然田家兄妹不是好人，可是这报应也来得未免太沉重了些！
回到草坡时，眼前的一幕让两人大吃一惊。
田炳壮确实回来了，他却在听了田嫂的一番叙述之后，抡起手臂，将田嫂一巴掌打翻在地。
铁匠田大柱和小桃爹李宽石赶紧上前把他拦住，田刘氏和小桃娘则赶紧去扶起田嫂。
不知道是哪一点把田炳壮气坏了，他竟然使足了力气，把田嫂打得几乎闭过气去。
“你良心让狗吃了！”田炳壮气得浑身乱颤，要不是被两个大男人死死拽住，只怕他一起之下要打死田嫂。
“你跟那对丧心病狂的兄妹俩有什么两样？你给我滚！我今天就把你给休了！”
刚刚醒过神来的田嫂一听到这番怒叱，登时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她翻身在地上坐起来，捶胸顿足地大声哭诉，“我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我做错什么了？你竟然要赶我走？呜呜……”
“你还没有知错吗？”田炳壮的声音突然就冷了下来。
田嫂吓得浑身一哆嗦，好半天不敢吱声。她还不了解这个一起生活了半辈子的男人吗？这种时候如果她再硬来，只怕真的会被一脚提出家门。
“奴家……奴家知错了！”顾不得周围这么多人，她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认错了。
“错在哪里？”田炳壮不肯罢休，恶狠狠地瞪着她。
“呜呜……”田嫂哭泣了几声，见老头子不为所动，只得委委屈屈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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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该拦着峰儿，不让他去帮楚家公子。”
“哼！”田炳壮忍不住骂道，“田家兄妹什么德行你不清楚吗？如果没有楚少侠收留咱们，咱们一家现在各自被发卖到哪里为奴还不知道呢？你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奴家……知错了！”田嫂面有愧色，知道自己这一点做得太过分了。
“还有呢？”田炳壮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这……”田嫂心虚地瞄了一眼回避到木屋废墟边的梅娘，嗫嚅半天，一狠心，咬牙说道，“不该自作主张打发梅娘。”
“啪！”田炳壮狠狠在自己腿上拍了一巴掌，指着田嫂咬牙切齿地骂道，“不止是梅娘的事情你自作主张，你竟然还敢对楚家娘子指手画脚！要不是看在峰儿和妞妞的情面上，我今天直接打死你！”
“啊！”田嫂吓得心惊肉跳，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自家男人竟然生气到这种程度。
“奴家……以后再也不敢了！”她什么脸面也不顾了，匍匐在自家男人脚下，哀哀求饶。
“爹！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田峰气喘吁吁跑上草坡，发现这一幕，奇怪地大声问话。他刚才把马给了楚伯阳，然后在那边问了许多昨夜的情况，被听说的消息惊呆了。心中充满了对楚伯阳的无限景仰，激动万分地撒腿跑回草坡，却正好撞见这一幕。
大家都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这才发现，田峰前面站着楚伯阳和邵玉，也不知有多久了！
田炳壮登时面皮紫涨，家长的威严瞬间一扫而空，变得有些局促不安，继而猛地站起身来，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蹬蹬走到楚伯阳跟前。
“噗通！”田炳壮竟然双膝跪下！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嗔目结舌，包括楚伯阳本人。
“田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楚伯阳连忙伸手去扶，田炳壮却不肯起来，坚持匍匐在地。
“楚家小哥，”虽然喊着平日里习惯的称呼，田炳壮的声音却异常的郑重，“如果您不嫌弃，请让我从此称呼您主公！我田炳壮虽没什么本事，只是个木匠，却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在下愿意从此跟随主公，鞍前马后，不敢有半点怨言！”
“呃……”楚伯阳猝不及防，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田大柱和李宽石对视了一眼，跟在田炳壮身后，一起跪了下来，亮开嗓门一起大声说道。
“我们跟木匠是一样的心思，请主公收下我们！”
他们在林子里躲起来这两天，商量过这件事情，当时就同意。田炳壮既然说开了，他们立即附和。
草坡上逃进树林里的三家人，男女老少纷纷都跟在后面跪下。田峰看明白了，立即也窜到他爹身后，跟着一起跪拜。
田嫂傻呆呆地愣了半天神，这才反应过来，四肢并用跪行到自己男人身后，谦卑地匍匐在地。
“楚少侠，救命呀！”
身后有人大叫。一辆从田家堡赶过来的骡车上跳下来三人，当先的竟然是田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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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两个人都是田家的大小管事，个个满身血污，田管事也一样，衣衫都刮破了，也没顾得上更换。
他们这幅狼狈的样子，倒把草坡上的几家人吓坏了。
田管事顾不上跟他们解释，跑到楚伯阳跟前就跪了下来，还没开口竟然先哭了起来。
“田管事，你这是怎么了？”楚伯阳连忙上前搀扶他。
“楚家小哥，”田管事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求您大人大量，救救田堡主吧！他就是对翠儿小姐骄纵了些，可是万万没想到会闯下这么大的祸事！现在田家堡的乡亲们要堡主把财产交出来赔偿，否则就处死堡主和小姐！可是……可是堡主早就没钱了呀！否则还能让那两个匪首拷问一天一夜都不交代吗？”
楚伯阳一听是这事，与邵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觉得有些为难。他们凭什么去说服众乡亲呢？
田炳壮突然开口了，“主公，请让在下出面去跟田家兄妹谈判，一定给主公一个满意的交代！”
听到他突然改口称呼楚伯阳“主公”，田管事和那两个大小管事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还是田管事做主，他一咬牙，点头说道，“这样也好，如果木匠能说服堡主兄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但凭楚家小哥吩咐！”
这下田炳壮他们几家人请求依附的请求反倒被带过去了，楚伯阳来不及细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主公成全！”
田炳壮郑重地叩了一个响头，后面的三家人也都依着他的样子叩头，依附的事情竟然就这样成了。
不止田炳壮上了骡车，连田大柱和李宽石也相跟着一起去。骡车跑了几步，田峰也跳了上去。
他们一走，邵玉连忙上前去扶田刘氏和小桃娘，示意还没起身的小桃也快起来。然后，才来到田嫂身边，轻轻叫了一声“田嫂，快起来吧！没事了！”
刚才这一番折腾下来，田嫂几乎心胆俱裂。现在见邵玉还来安抚她，登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夫人！”
她改了称呼，重新对着邵玉伏地而拜，抽泣到，“我就是个没见识的山野村妇，夫人待我和气些，我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要是换了田翠儿那样的，早就不知道死几回了！是我的错，请夫人责罚！”
邵玉十分不适应这样的叩拜大礼，又拉她不起，只能俯身看着她，笑道，“好！那我就罚你帮我赶紧缝制几套夏衫！”
“啊？”田嫂一愣，都忘记哭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跟她开玩笑。内心不禁感叹邵玉性情太良善了，不由得呐呐道，“这……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这么打趣一句，心里到底还是轻松了许多。
梅娘一直拉着弟弟润生站在一边，从头到尾目睹了三家人依附的整个过程。她才认识邵玉两天，而来田家堡的路上，又因为田嫂的一番话，心里对她们都有了隔阂。要不是田峰对她和弟弟更加的呵护，她简直没脸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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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她胆战心惊地拉着弟弟走过去，“噗通”一声，在邵玉面前跪下。
“夫人，求求你，收下我和润生吧！”
“啊？”邵玉一愣，没想清楚梅娘怎么又来这么一出！难道她不是田峰的人吗？
她也没多想，先去扶她起来，笑嘻嘻地打趣道，“你这话不该来问我，这可是你和田峰的家事哟！”
梅娘本就萎靡的脸色登时惨白，同时变得惨白的还有她们身后的田嫂。
“噗通”梅娘挣脱邵玉的搀扶，对着她和楚伯阳连连叩了两个响头，吓得邵玉连忙抱住她，不让她再磕下去。
“姐姐！呜呜……”润生又被吓哭了。
邵玉赶紧又伸出手去抚摸润生的头，忙不迭地劝慰道，“你别这样，把弟弟吓着了！有什么念头你尽管说出来，我们好商好量，不用动不动就磕头！”
梅娘仰起脸，两串泪珠滚滚滴落。她本就生得漂亮，这么一番打击下来，明明已经憔悴不堪，却偏偏如梨花带雨，邵玉看了都觉得我见犹怜。
“奴家已非完璧，不敢拖累峰哥，只求夫人能收留我们姐弟，做牛做马奴家都愿意！”
已经转身的田嫂听了这话，不禁身体一震。邵玉瞥了她一眼，沉吟片刻，拿了个主意。
“梅娘，其实谈不上收留不收留！就算我与夫君也是要亲自动手劳作的，你愿意留下来，自食其力就是，不需要给任何人做牛做马。至于你和田峰的亲事，我还是那句话，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和夫君就不插手了。”
事已至此，梅娘也只能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她眼神黯淡，牵着润生的手找了个角落，尽量不引起人注意。
她这幅模样，反倒引起了邵玉的注意，少不得跟过去多说几句话。
“梅娘！”
“夫人？”梅娘这才看到邵玉在后面跟着，吓得又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泪花都来不及擦拭。
把她拉到身边一起坐下，邵玉尽量显得亲切一些，怕吓着这个玻璃人。
“梅娘，我刚才说的话并不是敷衍你。”
梅娘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不安地垂下眼帘，她还真的是这么想的。
“妞妞，你过来一下！”邵玉挥手招呼田妞，刚才三家人表忠心的时候，田妞忸怩了半天，勉强跟着叩了个头，邵玉也都看在眼里。
果然，田妞一听邵玉叫她，咬着嘴唇磨叽了一下，被田嫂拍了一巴掌才走过来。
“夫人！”田妞别扭地站到邵玉跟前。
“妞妞，这是润生，你带他去看看我们养的鱼苗好吗？”
田妞一愣，看看润生，见他怯生生地躲在梅娘身后，登时脸上便柔软起来。
“润生，走，我带你去看鱼！我敢保证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鱼！”
到底是小孩子，润生的好奇心登时被勾了起来，乖乖地将手给了田妞。
梅娘看着田妞的背影，眼里露出悲哀。以前田峰带着田妞去过三不管镇，她对这个未来的小姑子一直宠爱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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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田嫂一见到田炳壮就急吼吼地把梅娘的事情说出来，也没避开田妞。田妞便一直回避她，看都不肯再多看她一眼。
“梅娘，”邵玉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直到她的眼睛看着她。
“别想着去死！”
梅娘身体一震，眼睛就瞪圆了，里面满是惊恐。邵玉说的正是她一直在想的，她的死志越来越坚定，只是想着要给润生找个出路，才耽搁至今。
“也别想着把润生托付给别人！”
梅娘的脸色登时灰败，如丧考妣。好容易伪装起来的面具被邵玉无情地撕破，她浑身簌簌发抖，欲哭无泪。
邵玉毫不犹豫地把她搂住。接触她身体的刹那，梅娘猛地打了个哆嗦，僵硬片刻之后，她还是驯服地靠在邵玉肩上。
泪水如倾盆大雨，哗哗地不停流淌。邵玉的半边衣裳都湿透了，梅娘才抽抽噎噎地止住了。
见她渐渐恢复平静，邵玉才将田家堡里面发生的惨剧告诉她。
“天哪！”梅娘惊骇得轻呼一声。
“有不少被匪徒糟蹋的姑娘、小媳妇，甚至还有年纪更大的婶子，难道让她们都去寻死？那田家堡岂不是一成的人都得自尽？”
这样一幕惨绝人寰的事实，却偏偏最能安抚梅娘受尽折辱的心灵。
梅娘捂着脸，沉默许久，抬眼注视着邵玉，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夫人！”
邵玉报以微笑，转身离开。她并不是很清楚梅娘是不是已经摒弃了死意，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想起来楚伯阳拼杀了一夜，还没吃饭洗漱，便急着找他。却发现，本应该带着润生看鱼的田妞正陪着楚伯阳，她手里端着一瓢清水，但是楚伯阳一直没有接过去。
走近了，邵玉听见田妞在劝说楚伯阳，“楚叔，你累了一夜，肯定很渴了，为什么就不肯喝我奉上的水呢！”
楚伯阳的视线越过她，看见款款而来的邵玉，无奈地翘起嘴角。
田妞没发现，她不好意思直视楚伯阳，一味顺着自己的思路，越想越委屈。
“是不是夫人不让你理我了？”田妞跺着脚把这句心中所想的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抬眼一瞧，却发现楚伯阳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
顺着他的视线，田妞转身，才发现邵玉就在身后。刚才的话一定被邵玉听见了，田妞臊得脸上烧得慌，有点吓傻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邵玉走到她跟前，微笑说道，“妞妞，我一直交代你们不要直接喝清水河里的生水，一定要烧开了的水才可以入口，你忘记了吗？”
“腾的”一下，田妞的脸和脖子红成了一块大红布。她打小就喝生水，田家堡的村民也都是这样的习惯，只有田家兄妹才会这么讲究！
一直以来楚伯阳与邵玉待人都十分亲切温和，以至于她都忘记了，这两人就像她父亲说的那样，出身一定贵不可言！
原来楚伯阳是嫌弃她的水不干净！她简直羞臊得恨不能马上钻到地缝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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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不再理睬她，微笑地牵起楚伯阳的手，两人相携相扶一道离开。
“想先喝水吃饭休息，还是先洗个澡？”
不提方才田妞的小心思，邵玉亲昵的问话让楚伯阳松了一口气。
“还是先洗澡，换身干净衣裳吧！”他的衣衫上浸透了鲜血，黏腻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好呀！”邵玉高高兴兴地拣起一个大大的青布包袱，里面都是他们俩的衣裳。田炳壮他们逃跑之前，除了所有的粮食，还帮他们把木屋里的所有家什都搬上了骡车。
特意从马车上取了一个水囊，又拿了两只点心给楚伯阳充饥。
两人牵着手，一直走到平日夜里洗澡的河湾处，看看无人跟过来，楚伯阳这才毫无顾忌地扒掉衣裳，只剩下一条邵玉亲手缝制的平角内裤，直接走到河中间的石梁上，坐下来，将双腿在深水区里晃荡，身体则淹没大半。
邵玉在岸边痴痴地盯着他挺拔的脊背，真想过去帮他把长发解下来，替他熟悉，给他擦背。却实在没有那个胆子！
“来，接着！”邵玉喊他一声，将手里的皂角和梳子用青布巾裹紧，打算给他扔过去。
楚伯阳头也不回，闷声说了句，“你过来，给我洗头发！”
“什么？”邵玉一愣，没反应过来。
楚伯阳回头，瞪着她，懒洋洋地说道，“我累死了，你来给我洗头发！”
邵玉娇羞地啐了一口，却立即朝他走去，一边把裙踞兜到膝盖上方，牢牢扎在腰间，还把两只胳膊的衣袖高高地挽起。
漆黑粗硬的长发散开，与血污灰尘一道纠缠虬结，根本没办法梳理开。
楚伯阳胳膊撑在石梁上，身体朝后倾斜，任满头乱发浸泡在清凉的河水中。
邵玉手里拿着一把楠木梳篦，是逃出邢都时就插在头上的，梳齿细密而坚硬，梳理这样粗硬的头发十分不好用。
邵玉干脆跪在石梁上，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一只手拽住一把头发，从发尾一点点梳开。
楚伯阳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任由她折腾。有的时候邵玉一时失手，扯下几根乱发，他也纹丝不动。
用大量皂角液清洗了两遍，才把血水和灰尘清干净。将湿发在头顶盘成攥儿，邵玉在他的光脊梁上拍了一巴掌，吐了口气，“行了，累死我了！”
楚伯阳的长臂倏然反转，将她拦腰搂住，一起坐在石梁上。贴在他光滑坚实的胸膛上，身体里猛地升起一股热流，激荡得邵玉心簇神摇。偏偏还得咬牙克制住，不敢被楚伯阳察觉，实在是好生辛苦。
楚伯阳的手掌隐没在水面之下，竟然隔着麻衣贴在她的胸腹之间，那滚烫烧得邵玉忍不住长吸了一口气。
“玉儿，”他的唇就贴在邵玉耳边，轻微的气流在耳边振动，令她瞬间酥麻到臀股之间。
“坏蛋！”邵玉银牙紧咬，硬生生咽下去一声嘤咛。
似乎被这一声责骂惊醒了，楚伯阳缓缓坐直身体，手也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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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玉儿，我越来越忘形了！”楚伯阳懊恼地皱起眉头。只有在这个时刻，才能看出他的年纪，其实连二十岁都没有。
“傻子！”邵玉刮了刮他高挺的鼻梁，叹了一口气，讪讪笑道，“我其实巴不得你忘形呢！”
“……”在这样的时代，楚伯阳已经觉得他自己的行为放浪形骸，为此内心羞愧不已。没想到邵玉竟然口出“狂言”，饶是他再纵容邵玉，此刻也被惊得无语。
前世的邵玉一向心中不能藏事，喜欢直抒己见，如果此时不说清楚，只怕两人心里都会有疙瘩，所以干脆直言，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可不想假意半推半就，好像这样就能推卸责任似的。
“有愧之人，则有善法。若无愧疚，与诸禽兽，无相异也。”邵玉缓缓念出这句佛经文，楚伯阳心中一震，登时静下心来。
“正值热孝，却心生渴望，既愧疚，又时常把持不住，我们还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备受煎熬。”
邵玉说着笑了，楚伯阳见她如此坦荡，双眼澄澈如清水河一般明净，也不禁嘴角微翘，尴尬与苦恼都消散了。
“这样吧！咱们约法三章！”邵玉的声音像水萝卜一般嘎嘣脆。
“哦？怎么讲？”
“情由心生，咱们无需愧疚！”
“呃？”楚伯阳深感意外，脸竟然突地就红了。
邵玉抿嘴一笑，“我还没说完。”
“……”楚伯阳暗暗松了一口气。
“其一，我们心意相通，早就在心里结为伴侣，所以不止对外是夫妻，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都没有关系，即使在大哥面前，我们也无需愧疚！”邵玉毕竟是现代人，侃侃而谈情感自由毫无困难。
楚伯阳默默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在这方面也是天生的叛逆者，视社会纲常为桎梏，否则他也不会先违反父母之命不肯退婚，又无视国家法度，公然劫走罪臣之女。
“其二，”得到鼓励，邵玉更加有信心，“热孝已过三月，我们思慕对方，身体有这些反应，是正常的！无需与是否孝顺联系起来。”
楚伯阳脸红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其三，”邵玉深情地望着他，缓缓说道，“我们可以无视别人的看法，对自己却需要有个交代。无论成亲还是圆房，作为女子，我希望能有一个简单的仪式。这个仪式也可以帮助我们摆脱愧疚，更何况我们所为并不苟且！”
“好！”楚伯阳深以为然。
“不过……”邵玉看着他的星眸，眼睛里的颜色深沉许多，“我还有一个条件。”
“哦？你说！”楚伯阳很意外，还是第一次听到邵玉说这样的话，心里竟然有些提心吊胆。
邵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说道，“如果与我成亲，你永不可纳妾！如果你爱上了别人，我们和离就是，无需互相束缚。”
她的灵魂是现代人的，无论她有多着迷，多么爱恋楚伯阳，一夫一妻都是绝对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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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楚伯阳一听竟然是这样一个条件，顿时嘴角一翘，一把搂过邵玉，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傻玉儿，这是理所当然的！除了你，这世上还有谁配得上‘奇女子’的赞誉？吾为卿迷，此生不渝！”
这样情意绵绵的话语竟然从这个竹筒夫子的口里说出，不知为何，泪水突然就从邵玉的眼眶里冒了出来。
她把脸藏在他的胸前，哪里想到热泪滴在他光洁的肌肤上，秘密登时现形。
两人心中都涌动着巨大的幸福，此刻相互偎依，直觉温馨亲密，反而无欲无求。
分别洗漱完，换上干净的青布细棉衣衫。
两人撮土为香，一拜天地，夫妻对拜。并且相约了一个吉日，决定在那一天圆房。
楚伯阳趴在草地上，披散着头发晒干，很快就发出绵长的呼吸声，睡着了。邵玉将脏衣服洗干净晒在草地上也累坏了，守在他身边躺下，想着即将到来的甜蜜的日子，轻声念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前世是个傻大妞，今生既然与幸福偶遇，时光如此宝贵，邵玉可舍不得浪费。
一个时辰之后，邵玉被晒醒来。日上三竿，她的肌肤被晒得火辣辣的。
楚伯阳依旧睡得深沉。邵玉想着，房子都被烧了，即使叫醒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睡，索性去折了许多树枝来，在他四周插上，然后将晒干的衣服撑在上面，给他架起一片阴凉地。
这么大动静，楚伯阳都没醒，可见累坏了。
邵玉怜爱地轻抚过他精致伶俐的眉棱，一个人慢慢踱回回到草坡上，却发现润生又在哭，梅娘陪着他。
邵玉皱着眉头环视四周，男人们全都不见踪影，也许去田家堡了。女人们全都跟着田嫂在地里。邵玉买了那些玉米和土豆之后，将播种的方法告诉了田嫂，交代过乘着刚入夏，补种到地里去还来得及。
田嫂虽然固执，对于生存大计却从不含糊，将不高兴的事情放在脑后，带着几个女人便快手快脚地开始忙碌了。
梅娘见她走近，立即站了起来，怯生生地行了个福礼，满脸羞愧。
“夫人！”
“是不是不会种地？没关系，我也是才学的，来，我们一起过去帮忙。”邵玉笑眯眯地邀请她。
“嗯！”梅娘乖顺地点点头。
润生突然抬起头，哭兮兮地冲着邵玉说道，“田嫂不让我们一起去帮忙。”
“不是的！”梅娘吓得脸色发白，使劲摇头，“田嫂是担心我的身体才不让我去的。”
邵玉这才想起来，梅娘头上受的伤，今天还没有换药，登时脸红了。
“对不起，是我忘了。”邵玉连忙道歉，找出一瓶药粉，“来，我帮你重新清理一下伤口，再上点药。”
梅娘这两天以来处在巨大的惊恐与羞耻之中，一直没有休息好，此刻虚弱得说句话都困难。她乖乖地让邵玉给她清洗换药。
邵玉翻出垫褥，铺在大火中残留下来的门廊上，让梅娘睡在这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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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嘱咐润生就在林子边上折些带树叶的大树枝来，插在垫褥周围遮阴。
“润生，你乖乖的，就在这里照顾姐姐。记住，喝水一定要用那边水缸里烧开的凉水，不可以直接吃生水。”
走开几步，邵玉突然想起来，回头问了一句，“你们从昨夜到现在吃过东西吗？”
润生瘪了瘪嘴，“昨夜小峰哥给了两只胡饼，姐姐吃不下，给我留了一只，今天早起我……吃了。”
意思是，梅娘从昨天中午起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
邵玉心里就憋了一股子邪火，却不知道该冲着谁发！她跑去马车上翻剩下的点心，除了她昨天在路上分发给大家的，剩下一匣子胡饼还在那里。看来田峰昨天给梅娘的是他自己路上没有吃，攒下的。
把那一匣子胡饼统统塞进润生手里，叮嘱他自己放好慢慢吃。邵玉升起土灶，坐上锅，续上满满一锅水，打算熬上一锅粥。
润生马上到林子边捡了许多干柴，帮着烧火。
邵玉皱着眉头思索怎么安置梅娘。眼下到处乱哄哄的，还不知道田家堡那边情况如何，反正草坡这边三家人是认了楚伯阳为主公，以后就得拿出个章程来才行。
熬好一锅白米粥，邵玉先盛了两碗，一碗给润生，另一小碗她亲自来喂梅娘。
梅娘无论如何不肯，就差爬起来给她跪下叩头了。邵玉无奈，只得放在她身边，嘱咐润生好好照看姐姐，有事就来找她。
“我知道了，多谢楚姨！”润生很乖巧，学着田峰他们称呼邵玉。
“一会儿田嫂她们从地里回来，你记得招呼她们吃饭，知道了吗？”
“嗯！润生记住了！”
邵玉对他笑笑，这才重新盛了一小钵米粥，端去给楚伯阳。
经过河边的捕鱼网时，见里面有条二尺长的大鱼，用长草穿上一块带着。
楚伯阳累坏了，还在沉睡。
邵玉在河边把鱼收拾干净，捡了几块大石头围起来，又烧了一堆篝火，烤鱼！
看日头已经过午了，被香喷喷的烤鱼唤醒的楚伯阳心情好极了。
“来，你先咬一口。”他居然也跟邵玉似的，笑眯眯的，将靠得焦香的半边鱼递到她嘴边。
邵玉忍俊不禁，咬完一口，还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脸颊，夸赞道，“竹筒夫子，终于会笑了哟！”
楚伯阳哑然失笑，这才发觉，与邵玉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比之前那么多年加起来笑的时候还要多。
楚伯阳吃完了，邵玉掏出楠木梳篦，一边给他梳头，一边将梅娘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们认你做主公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邵玉欣赏着楚伯阳如刀裁过的鬓角，细细梳理出发丝纹路，问道。
楚伯阳不假思索地回答，“这自然是好事！不过，你提醒的对，我们应该马上拿出些章法来。叶冲那边，应该会很快带回你大哥的消息，我们必须想办法尽快让大哥和你脱去戴罪之身。而越多的人愿意跟随我们，自然力量就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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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你张罗务农与经济颇有手段，人多虽然消耗大，但是产出也一定会更多，说不定今后我们还能为大哥施以援手。”
邵玉听得眼睛都瞪圆了，这才明白，原来楚伯阳早有打算，所以不断有人来投奔，他从不拒绝。
“那你为什么把叶冲介绍给大哥？”邵玉奇怪，这么有本事的人留下来不也是好事情吗？
楚伯阳摇摇头，“不管叶冲现在沦落到什么地步，他以前在梁**中可是个大英雄，我哪里有这样的气魄收服他？自然应该介绍给大哥。”
哇塞，进退有据，这么有自知之明！邵玉心中暗赞。转而想起来田家兄妹。
“咦？那田家堡？”邵玉失声喊了出来，不会楚伯阳也打算将田家堡收入囊中吧？
楚伯阳抿了抿薄唇，神情略微严肃了一些，“这样的世道下，田家兄妹还这么胡来，迟早都会出事！如果今天他们跟归顺，自然要收了田家堡。”
“如果不肯呢？”邵玉追问，她还不太适应乱世求生的残酷法则，对田家兄妹隐隐有些同情。
“那就任他们自生自灭吧！我相信田家堡的那些活下来的乡丁只怕不会善罢罢休！”
“如果他们肯归顺，难道村民就会放过他们吗？”一想到可能不得不与田翠儿相处，邵玉突然觉得头好疼。
楚伯阳似乎早就想好了，胸有成竹，“他们要想在田家堡活下去，就得做好赎罪的准备，否则即使我们接手，他们日子也不会好过。”
接手……统治田家堡吗？邵玉目瞪口呆，就因为有一身好功夫？
“那……夫君是要做田家堡的土皇帝吗？”邵玉忧心忡忡地问。
“土皇帝？”楚伯阳凝视着邵玉，神情复杂，“你在担心什么？”
邵玉心烦意乱，撅起嘴埋怨道，“皇帝有什么好的？哪个不是孤家寡人？而且还会……广纳后宫！”
“噗嗤！”楚伯阳将最后一口米粥喷了出来，他使劲忍住笑，憋到暗伤。
邵玉不好意思地辩解道，“我就是个小女人，只担心自己会不会过得顺心顺意。其它的事情，只想顺其自然，我才不要那么多人对着我磕头下跪呢！”
“玉儿！”楚伯阳放下粥碗，神情变得严肃，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也不想当土皇帝！其实我们只需要制定章程来治理田家堡，按照我和你的心意，无需顾忌其它。”
“真的？”邵玉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
楚伯阳的嘴角边翘了起来，柔声说道，“我瞧你对这些事务还有些想法，不如你拿出个基本章程，我们来商议一下，如何？”
哈！考验我？邵玉不服气地皱起鼻子，前世老娘可是村官好吧！
“行！我想想！”邵玉笃定地点头同意。
两人收拾了东西往回走，邵玉已经在脑子里将大概的方案过了一遍，一边走一边就说了起来。
她最擅长的就是因地制宜，如何有效的行政管理，经济规划，一条条说出来头头是道。楚伯阳听了连连点头，再加上在亲卫营里学来的练兵安保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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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就制定了一个初步方略。
“按照屯兵制来治理？”邵玉眼睛一亮，这样的乱世，军事化管理自然是最行之有效的。
“好！就连润生这样的孩子都可以组织童子军！”邵玉笑了起来，“梅娘这样的女孩子可以培训做医士护理，人人都有事情做，便不存在谁依附谁的问题了！”
“唔，这法子好！本来人口就太少，人人都需参与进来。”楚伯阳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草坡上很多人，男人们都回来了。还有十几个田家堡的青壮，他们手上都还拿着武器，看上去很激动，围着一辆有车厢的骡车，田管事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与他们对峙着。
“主公！夫人！”田炳壮一看见楚伯阳，立刻迎上来，田大柱和李宽石像是约好似的，在他背后站着，隐隐有阻拦青壮们奔过来的意思。
对于这样的称呼，明明二十岁不到的楚伯阳稳稳地受下了。邵玉则十分腼腆，比起被人称呼一声“村长”，站在主公的身旁，压力竟然大许多。
“田家兄妹来了！田家堡的村民不肯放过他们，一定要杀了泄愤！所以只好一起带过来见主公。”
田炳壮特意赶在田管事前面先来说出原委，以免楚伯阳挡在田家兄妹前面，白白承受村民的怒火。
楚伯阳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问道，“田家堡的村民如何打算？”
“回禀主公，除了两家田维科的长房宗亲，其他人都愿意依附主公，还一致要求将那两家不肯依附的长房宗亲赶出田家堡。”田炳壮两眼灼灼发光，兴奋莫名。
他刚才听那些劫后余生的村民和乡丁的描述，昨夜楚伯阳是如何大展神威，一人就将近二百多人的悍匪打得七零八落，心里不知有多为自己的主公自豪。
楚伯阳听了很是满意，微笑颔首，“做得好！我知道了！”
得了他的肯定，田炳壮极力掩饰着心中的雀跃，转身跟田大柱和李宽石一起，在楚伯阳和邵玉跟前排成一行，隔开那些情绪激动的青壮为他们开路。
田峰和二柱本来也混在青壮里面，见状也加入进来。
田管事对田维科忠心耿耿，此刻心急如焚。他不敢离开，干脆站在骡车上，冲着楚伯阳的方向叩头，急声说道，“楚大侠！夫人！请你们行行好，救救他们兄妹俩吧！”
邵玉一听，田管事并未称呼“主公”，便知他们的立场了。虽然田家兄妹可恨，只是现在这个情况，竟是宁死也不跟依附，她倒很想看看楚伯阳如何处理。
楚伯阳冲着田管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
那些青壮都还穿着乡丁的青衣衫裤，褴褛如布条，都还没有清理过。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齐齐单膝跪下，大呼，“见过主公！”
“都起来吧！”楚伯阳长臂一挥，气势如山。
在被土匪血洗之后，这些青壮和他们的家人都亲眼见识过楚伯阳出神入化的武艺，侥幸逃过一劫，只想托庇在他的保护之下，在乱世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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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青壮里面一个年纪大些的急于说话，“田维科那厮把我们害苦啦！”
“对！杀了他！”其他青壮立刻群情激愤。
楚伯阳双手往下一压，气场毕现，登时鸦雀无声。
“你叫什么名字？”他指着领头说话的青壮。他看上去三十出头，满脸青胡茬，举止沉稳，其他青壮都看他的眼色行事。
“回禀主公，属下田得西！”
“田得西，这么多人一起说话太乱，你代表村里人，田管事代表田维科，我们坐下来商议如何？”
田得西左右看了看，见大家都没意见，便点头答应。
楚伯阳示意田炳壮一起，领着他们走远些，他自己找了个石块坐下，田炳壮却往他身后一站。田管事不放心，干脆牵着骡车一起走，就停在自己的身后。
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田得西，田管事“噗通”一声，就在楚伯阳身前跪下，磕头如捣蒜，“田堡主什么都不要，所有田宅祖产，一概奉送。楚家小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绕过田家兄妹一命吧！”
“不行！”田得西大喊一声，满脸愤槪，“就是因为田翠儿无理取闹，想要对主公下毒手，田维科才会跑到老鹰山请来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现在整个田家堡的人死了近三成，一半是青壮。还有……村里的年轻女子几乎都被祸害了！甚至连……”
田得西额头上的青筋暴涨，虎目蕴着泪珠，说不下去了。
不仅年轻女子都遭荼毒，就连许多稍有姿色的年纪较大的村妇也没能幸免。这让所有活下来的男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大家听了都是心中不忍，田管事则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田得西看着他，哭道，“田管事，你家娘俩都没能幸免，你何必还要替那两个王八羔子苦苦求情？”
楚伯阳和田炳壮大吃一惊，齐齐看向田管事，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像蓄满了水的大坝，闸门突然开了。田管事哭出来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他抽抽噎噎地说了一句，“他们也不想这样……”便说不下去了。
“楚少侠！”
一个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田维科掀开车帘，靠坐在车厢壁上。他满头青肿，一边颧骨处肿的像馒头似的，成了一张猪头脸。他浑身上下裹着绷带，一条腿似乎断了，还帮着一条木棍。看上去惨不忍睹。
见是他说话，田得西的目光像锥子似的钉上去，恨不能活剐了他。
楚伯阳冷冷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这个田维科害死了这么多人，实在是死有余辜。
田维科似乎自己也知道，嘴角抽搐了一下，“田某自知罪孽深重，愿意交出所有田宅祖产赎罪，只求少侠能让我兄妹有个活路就行。”
“你想要什么样的活路？”楚伯阳的嘴角含着讥讽。
田维科还没来得及细想，眼珠在充血的眼眶里迟缓地转动，突然来了灵感，急声说道，“我们不住进田家堡，跟少侠您换地方住。您住到田家老宅去，我们住在您的木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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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已经被老鹰山的土匪烧光了。”田炳壮忍不住开口，辛苦建造的新房子被付之一炬，他恨不能朝着田维科那颗猪头啐上一口。
田维科愣了一下，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哥，咱们别求他！”
田翠儿突然在田维科身边冒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绿绸衣裙，除了嘴角有些青紫，看上去倒还齐整。只是双眼红肿，眼睛里充满仇恨，像要喷出火一样瞪视着楚伯阳……的身后。
邵玉提了一支大水囊，还端着一托盘茶碗，刚刚走到楚伯阳身后。
“田翠儿！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你而起，你才是死有余辜！”田炳壮立刻出言训斥田翠儿，他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惹祸精！
田翠儿根本就不理睬他。她的视线从邵玉身上挪到楚伯阳身上，楚伯阳却不理睬她，转身帮邵玉把托盘放在地上，自顾自地拿起一只碗。邵玉帮他斟满水，又招呼大家各自取水碗。田炳壮哪里敢让她斟茶倒水，连忙接过水囊，自己为大家倒水。
“夫人，你看怎么处置田家兄妹？”
邵玉没想到楚伯阳会当着外人的面征询她的意见，放下水囊，正要开口，田翠儿发疯了，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我不听！我才不要这个贱女人决定我的命运！”
所有人都怒了，田管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瘫坐地上，好似用尽了气力。
田炳壮向楚伯阳拱手，“主公，这个女人冥顽不化，就请主公发话，将他们兄妹交给乡丁们处置吧？”
“啊……我才不要被那些蠢人发落！”田翠儿捂着脸又开始尖叫，身体在车厢壁上乱撞。
这回没人发怒，总算都看出些端倪来了，田翠儿似乎发疯了。
可她偏偏却还能说出些看似有条理的话来。
“你们都巴不得我马上去死，是吧？”田翠儿眼里射出疯狂的光芒，狞笑着，面容扭曲。
“我偏不！”
“翠翠！”田维科痛苦地想要拉住她，别再往车厢壁上乱撞，却被她甩开了。
“哥！送我去三不管镇！”
田维科一愣，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去那里靠什么活下去呢？”
田翠儿脸上绽放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说出来的话雷得所有人外焦里嫩。
“我要去做凤仪楼的头牌！”
“嘶……”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田得西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若是这样，我倒不必坚持非要杀你们不可！”
田翠儿疯了！成了个花痴！
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迅速传遍草坡和田家堡。
田管事怎么苦劝都没有用，田维科心灰意懒，赶着骡车，带着田翠儿，真的去往三不管镇的路。
第二天，田家堡公祭日，为所有枉死的亡魂祭奠。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选了一个黄道吉日，田家堡正式改名为清水庄，楚伯阳亲自书写的庄名，请石匠镌刻了阴文，描了黑漆，挂在村口的堡垒上。
经历这一次惨祸，清水庄人口锐减至一百六十户，五百三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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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中元节快到了。
这天清早，清水庄乡丁队第一次集结演练。马上就要秋收了，过几天开始，全村的人都得全天投入田地劳作。
上至五十岁，下至十二岁的清水庄男性全都编入乡丁队。四十岁以上的做辅兵，十四岁以下的归入童子军，青壮一百人才是楚伯阳亲自操练的主力。
晒谷场上乡丁青壮排列成方队，一套军营入门棍法已经舞得似模似样。田峰站在前面领操，他日夜苦练，将一根白蜡杆长棍挥得虎虎生风，所以被提拔为领队。
辅兵领队是田炳壮，他还被楚伯阳封为清水庄的庄头。
童子军领队是小桃的弟弟石头。他们这一队三十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很特殊，每天早上要上村里新办的私塾，而开蒙的私塾先生是卸任的田宅管事田炳劳。下午是童子军操练的时间，还奉命成为楚伯阳和邵玉的传令兵。
所有的村妇也被组织起来，成立了娘子军。农闲时，邵玉给她们上课，从饮食卫生，包扎消毒，到垃圾处理，无一不教。甚至还教识字。
“啧啧……要我说，夫人一定是从哪个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否则日子怎么能过得这么精细？”田刘氏手底下针线翻飞，一边跟田嫂唠嗑。
自打梅娘的事情以后，田嫂田章氏心里就有了疙瘩，想起自己竟然想把梅娘闷头推给楚伯阳，脸都绿了。她放下针线，朝着自己脸上就是两巴掌，吓得田刘氏赶紧抓住她的手。
“哎哟，我说田章氏，你这是干啥？都过去那么些日子了，夫人有拿你出气还是怎么了？炳壮兄弟不还当上了庄头？你就别再念叨这事情了！”
如今大家都不再称呼她田嫂，因为邵玉称呼自己的管事便用的这个称呼，“田嫂”现在是田刘氏。
田章氏捂着脸，肠子悔青了都没用。她嗫嚅了一下嘴角，终于没说出口，只管唉声叹气。
田刘氏反倒乐了，往她胳膊上拍了一巴掌，笑道，“你不就是眼红我得了大宅子的差事吗？好事你们两口子想占尽啊？想得也太美了吧！”
楚伯阳与邵玉已经搬入原来的田家老宅，让田刘氏做了宅子里的总管。田章氏总觉得，如果不是得罪了邵玉，这总管的差事怎么都该是她的。
心事被田刘氏说破了，田章氏老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你做管事也是应该的，可梅娘那小妮子怎么能留在夫人身边做事呢？她长得太招人了，夫人也真是放心！”
田刘氏白她一眼，打趣道，“你当初不就想把梅娘塞到庄主身边去吗？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自从当上了大宅的管事，田刘氏这辈子第一次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气度也大了许多。
田章氏越发看得心里酸涩，委屈道，“我这不是替夫人着急吗？那么一个狐媚子放在眼前，夫人会吃亏的！”。
田刘氏好笑道，“主公夫妇那股子甜蜜恩爱的劲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要你瞎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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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章氏嘴角一瘪，探过头去低声说道，“我可不是瞎操心，你就没发现吗？夫人她……”说到这里，她不放心地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这才说道，“我敢打包票，夫人还是个处子！”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到，田刘氏嘴角抽搐一下，悻悻然说道，“这是人家夫妻间的私房事，你管恁多做啥？”
她现在立场不一样，俨然以夫人的“自己人”自居，不过，她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跟夫人说说这件事。
田刘氏那点心思，田章氏哪能看不出来？只是她心里再泛酸，也不好冲田刘氏发作，便骂起梅娘来。
“哼！我只恼恨梅娘！到底也是因为我们家峰儿，她和润生才能有条活路。她可不能因为得了夫人的提携，就给我甩脸子！”
田刘氏听出点苗头，也斜着眼瞪她，“梅娘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给你甩脸子！怎么？我看你是后悔了，又愿意她和峰儿的婚事了？你不是嫌弃人家不是完璧吗？”
田章氏老脸尴尬，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道，“这也是夫人后来告诉我的。说是梅娘那天只是遭了毒打，衣裳被撕破了……并没有……那个什么。”
“唉！”田刘氏叹了口气，拍拍田章氏的后背，语气里充满安抚，“小峰娘，以前的田家堡遭了多大的罪呀！那么多姑娘媳妇子被那些畜生糟践，若是都像你这样较真，岂不是家家都有人得去死！本来就已经没有了这么多人，那咱们现在的清水庄还能剩下几家人呀？”
田章氏打了个哆嗦，眼圈就红了，“我这不是已经醒悟了吗？”
田刘氏咧开嘴笑了，拍拍她，“我就等你这句话呢！你以为夫人平白无故告诉你梅娘的事情呢？”
田章氏悄悄抹了一把眼睛，讪讪道，“我这不是怕梅娘那丫头心气儿变高了吗？”
田刘氏撇撇嘴，“这倒是有可能，毕竟那么多姑娘媳妇子里头，识文断字，梅娘可是独一份儿！”
田章氏不乐意了，辩驳道，“我家峰儿还是乡丁队长呢！”
田刘氏抚掌大笑，“我说小峰娘，你这么想就对了！他们俩还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更何况田峰和你还对她们姐弟俩有救命之恩呢！”
田章氏这才觉得心结解开，跟着笑了起来。
田刘氏将针线簸箩放好，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裙，急声说道，“我得赶紧去宅子里安排晌午饭，不跟你唠嗑了！”
田章氏鄙视地瞪着她，恨声骂道，“你就炫吧！不就替夫人打理家务吗？至于那么拽吗？”
“呵呵……”田刘氏越发笑得开心，躲开田章氏掐过来的手，小跑着逃走了。那略微发福的身段扭得跟麻花似的，田章氏突然觉得田刘氏年轻了许多，突然就不再是那个尽想着贪小便宜的黄脸婆子了。
大宅的花厅里，梅娘带着几个丫鬟在摆晌午饭。
不同于以前田宅的小丫鬟，如今大宅的丫鬟全都换人了。大宅管事田刘氏以下，包括梅娘，一共十个丫鬟，全都是被老鹰山悍匪欺辱过的未出阁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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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范她们想不开自尽，或是留在家里被思想不开化的家人另眼相看，邵玉干脆把她们集中到大宅里面，在二进院子的偏厅山房划出一溜三间正房带左右三间厢房的大院子，一共九间房做为她们几个人的生活区。
几个月下来，她们的情绪已经平静许多。
邵玉在折腾田维科留下来的葡萄架。
田刘氏则趁着这个当口，站在花厅外面的葡萄架下面，仰着脖子，冲着邵玉嘀嘀咕咕。
“夫人，这话传了很久了，您说这些人都操的什么闲心呢！”
邵玉正踩在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给葡萄藤修枝。
听小桃说，这架葡萄藤是田维科托人从月亮山互市上花大价钱买来的。栽种都两年了，活是活了，却不结果实。
邵玉听了却很高兴，一抚掌，“那岂不是明年就有葡萄吃了！”
小桃听得楞眉楞眼的，不知这是什么道理？邵玉喜滋滋地跟她解释，“葡萄一般要养上三年才会结果！”
然后便来了兴致，踩着木梯钻在葡萄藤下面忙活了半个时辰。
田刘氏眼巴巴地等着回音，视线停留在邵玉的背影上，越看越觉得轻灵有余，韵味不足，越打量越觉得田嫂说的是真的。
终于忙完了，邵玉走下木梯，放下手里的匕首，坐在铺了锦缎刺绣垫子的圆石凳上，这才接过田刘氏奉上的热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
“田嫂啊！”邵玉再开口时，散发着健康红晕的脸颊，突然就变得绯红。
“夫人？”田刘氏眼神一亮，屏息等候。
“那个……其实……”邵玉期期艾艾的，饶是她是个具有现代灵魂的女汉子，也觉得难以启齿。
“夫人，您别不好意思，我在这方面到底是过来人，您有什么不知道的，尽管问，我一定给您说得透透的。”
邵玉的脸色僵住了，明白田刘氏误会了。
她抚着额头一脸尴尬，倒吸一口冷气，还是说了实话。
“什么？夫人与夫君刚刚成亲，岳丈大人就病危，所以你们还没有圆房？”
田刘氏眼睛瞪的溜圆，这才明白自己想岔了，老脸也是一红。
“啊……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呵呵……人之常情！”
田刘氏打着哈哈，请邵玉入席用午饭，自己则带着梅娘等人全部退了下去。
邵玉的规矩，不用贴身丫鬟，楚伯阳与她的个人事务则由她自己亲自打理。
巳时二刻，楚伯阳下操，进洗漱房的时候热水已经备好了，换洗的细布衣衫与款式新颖的平角布钮内裤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旁边的衣物蓝里。
为了配合邵玉新颁布的内宅规矩，楚伯阳每天的主要活动日程都是踏着点的，他们夫妻二人独处的时刻，丫鬟和小厮都至少远离在二道门以外。
邵玉挽着梳洗干净，一身皂角清香的楚伯阳，一起来到饭桌前。
端上亲手盛满的一碗米饭，邵玉又忙着布菜。她越来越痴迷这样的小事情，亲自伺候楚伯阳的一应琐事。楚伯阳嘴角微翘着，安心享受着邵玉的忙碌，偶尔会瞧上她精致的面容一眼，为她的满足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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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邵玉捧着小脸，今天却不像往日那般甜蜜，反倒有些愁烦。
“怎么了？玉儿，还有什么事能难住你这个女诸葛！”
如今楚伯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他笑容绽放的模样，俊脸含春，邵玉怎么也看不够。
可是，今天却没能让她开心起来。
楚伯阳放下饭碗，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琼鼻，笑道，“能有多大的难事？你说出来听听，我们看看能不能见招拆招！”
邵玉嘟着小嘴，好看的柳眉皱起一个疙瘩，“偏远里有两个……有身孕了！”
“……”楚伯阳堵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个未婚男子，突然遇到这种事情，实在有点猝不及防。
“你说，让孩子生下来，我们……帮着养行吗？”
楚伯阳反应极快，听出了藏着的意思，惊愕道，“难道两个人想生下来？”
这个年代，虽然医疗条件不发达，堕胎药却是司空见惯的，尤其妻妾成群的大户人家，私底下见不得光的事情多。楚伯阳自然而然地以为，这个丫鬟肯定不愿意把孩子生下来！毕竟这是悍匪种下的恶果！
不过，也只是表示了一下惊讶，他很快反应过来，斟酌说道，“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们现在的情况，多养几个孩子还是养得起的。”
邵玉一双秀眉高高扬起，有些意外，楚伯阳居然如此开明！她想了想，继续说了几句。
“她们本来是说什么都不肯生下这个孩子，还想自尽，是我劝她生下来。主要是担心吃药的话危险很大，弄不好一尸两命。而且，有了孩子，心里就有了牵绊，也许她就愿意活下去了……”
见楚伯阳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越来越在意她说的话，邵玉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有些担心，自己的许多做法任性而为，与这个时代的伦理观念格格不入。其他人倒也算了，就怕楚伯阳介意，从此生了嫌隙。
楚伯阳索性放下饭碗，捡着丝绸小餐巾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握住她的一只柔胰素手紧紧捏了一下，缓缓说道，“玉儿，今日的的乡丁操演非常好！短短三个月就能将一群乡下汉子训练齐整，这很不容易。”
邵玉立即笑眯眯地溜须拍马，“夫君不仅武艺高强，还擅于教化，这可是很了不得的本事呢！以后做个大将军，操练千军万马也不在话下。”
楚伯阳怜爱地抓起她的嫩白小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蓦地抬起眼帘，一双漆黑星眸凝视着她，竟有些情深意长。
邵玉的心跳登时错过半拍，羞涩归羞涩，她却没有挪开视线，反而勇敢地迎着他的视线，凝望那张百看不厌的俊颜。
楚伯阳手下稍一用力，邵玉便被拉到他的膝上坐着，柔软的身体拥入温暖的怀抱。
“玉儿，你知道吗？”楚伯阳的下巴轻轻蹭着邵玉的鬓发，越发深情款款，“若不是你将那些受辱的姑娘媳妇保护起来，她们和家里的父老哪里过得了这个坎？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人间惨剧！更别提不耽误农时，照料好地里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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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由衷的赞誉，邵玉却只是点点头，她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自上次河边约定之后，因为担心不能自持，两人刻意保持距离，避免过分亲昵的场景，连给楚伯阳洗头发都与洗澡分开来。
一时忘情，察觉到邵玉温软的身体渐渐发烫，楚伯阳这才醒悟，想要撒手，手掌却仿佛黏住了，迟迟不肯离开那软玉温香。
“玉儿！”
楚伯阳的嗓音沙哑而温存，听在两人的耳里，似乎一剂催化的梵音。
再也忍耐不住，楚伯阳的唇**辣地紧紧贴上邵玉的锁骨窝，沁人心脾的女儿香倏然入鼻，他那已然滚热的大手掌果断地覆上那片幼嫩隆起的小山峰。
邵玉的鼻中微哼一声，倒像是娇憨慵懒的猫咪被搔着了痒处，身体情不自禁舒展一下，却触发了一处机关。
一根神物悄然昂扬，膈应在薄薄的夏衫之下。两人俱是一呆，都知道再继续下去，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楚伯阳双臂裹着软玉温香，舍不得撒手，鼻音浓重地说了一句，“月亮山来人了！”
邵玉一惊，想要跳起来却被牢牢缚住，只得腻在他怀中，轻声问道，“哥哥来信了？”
楚伯阳又贴着她的耳垂轻轻说了一句，热气呵进邵玉耳朵，痒得她又挪动了一下身体，被那昂扬之物分了心，好半天才意识到楚伯阳说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父亲在月亮山？”
邵玉的声音很响，吓得院门外的丫鬟又往外挪了一道门，将两道院门统统关上了，守在外面。
楚伯阳在开小差，脸色尴尬。邵玉太过惊讶，直挺挺地坐着，全身分量都恰恰压在了那一处隆起上。他轻轻吸了一口冷气，一手拂过她结实的大腿，将她稍稍挪了一点位置。
“岳父大人还活着！”
这句话和着他口中喷出的热气，一起袭上邵玉胸前微微起伏的浅沟中。邵玉还来不及仔细询问，身子已经不听话地酥软燥热起来。
“父亲……活着？”
她喃喃低语间，没有注意到楚伯阳的手指已然轻轻挑开她的衣衫，灵活地蹿上她那才刚刚养起来的一点稚嫩山包，暖热瞬间覆盖在微凉的肌肤上。
“嘶……”那种刺激的触感，激得他和她同时一声低哑的呻吟。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楚伯阳的声音就像着了魔一般，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满了诱惑。邵玉扬起天鹅般修长如玉的脖颈，贴在他麦色的颈下，小嘴微张，吐出一口馨香的气息在他的耳垂，含混地问道。
“什么……日子？”
“不记得了吗？”楚伯阳坏坏地轻笑。
他果断地掀开邵玉的一片衣襟，解开她心口上自制文胸的三粒布纽扣，露出半边雪玉般的肌肤，山包上勇敢挺立的一粒红樱桃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此刻的邵玉已然晕陶陶的，随意他上下其手。此前，两人再亲昵，也不过是你亲过来我亲过去。今天的跨度太大了，她依稀明白楚伯阳只怕是得了消息之后，便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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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仿若置身云里雾里，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
楚伯阳站起身，抱着她走到葡萄架下，将她放在一只铺了锦缎坐垫的贵妃竹榻上，自己则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一低头便将那粒红樱桃含进了口中。
邵玉这才明白过来，他竟然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动作，现代人的小心脏都震颤了一下，含羞带嗔地在他肩上锤了一粉拳。
“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白日宣yin？”
楚伯阳正忙着呢，噗嗤一笑，停了动作，坏坏地戏谑道，“怎么，你这个娘子军女大王还怕人闯进来不成？”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动手，将邵玉的夏衫褪尽，只剩下一件三·角·裤。
“女大王？”邵玉惊讶得没挡住他上下其手的进攻，瞠目瞪眼，“我又不是占山为王的女土匪，谁敢这么叫我？”
楚伯阳闷声笑得肩头耸动，说了一句，“除了我，还有谁敢招惹你？”
再抬眼望着她时，神情却是含情脉脉，星眸生辉。邵玉哪里见过他这幅模样？早已看痴了过去，色厉内荏地娇羞低语道，“也罢，你知道我是女大王就好，可别招惹我！”
话音刚落，楚伯阳的大拇指却在三·角·裤的最低处轻轻拂过，邵玉登时酥软如泥，任凭楚伯阳百般折腾，再无招架之力。
“楚伯阳！”邵玉咬着牙羞愤地威胁道，“你等着！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楚伯阳动作不停，吃吃笑道，“娘子，为夫等着！只求到时候女大王手下留情！”
一番拨弄恣肆，两人都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啊……”
邵玉咬着牙低呼一声，体内的疼痛激得她身子一颤，楚伯阳到底是个初哥，稍稍一顿，让她适应了片刻，便不能自持，迅即纵身再捣黄龙，一气呵成方才离港。
一抹落红飘下，点点滴滴粉红溅落在夏衫上。
两人无声偎依着，直到体内澎湃的激情渐渐平复。
一起到洗漱房梳洗一番，两人这才又重新回到饭桌上，你一口我一嘴地互相喂食，好半天才结束了这顿漫长的午饭。
田刘氏带着人进来收拾饭桌，楚伯阳已经进了内宅，邵玉也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田刘氏狐疑地盯着邵玉的背影打探，她明明刚才还穿着一身青衣，怎么这会儿就换上了一件从未见过的深红细布夏衫？
这件深红衣裙着实衬得夫人的脸色明**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分明那腰肢也更加细软！
田炳壮的午饭却吃得分外窝火。
今天晒谷场的操演结束，他与田峰父子俩兴致勃勃地回到家中，一进门却发现，田章氏坐在炉灶后面的柴火堆里，满脸泪痕，却硬是憋着不敢发声，怕邻居听见动静。
父子俩对视一眼，刚才那点热火劲儿登时熄灭了。田峰里外找了一圈，没找到田妞，田林也没回来，大概在童子军混饭，他便一声不吭地逃出门去了。
他们一家人搬回了原来住的院子，也就是两间石头砌起来的低矮小屋，和一个光秃秃的泥地院子。
田炳壮当上了庄头，每月有整整一吊钱的薪俸，比原来田管事高出三倍。而田峰这个青壮乡丁队长也有二十五个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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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每天都出操，还有免费的早饭——一碗小米粥和两个杂粮窝头，外加一撮咸萝卜干和一块清蒸腌鱼。
父子俩重返清水庄之后，都过得分外带劲儿。只是，家里的两个女人却截然相反。
田章氏没能得到大宅子里的管事差事，格外生气，在屋里闷了好几天不肯出门。后来就很少见到笑脸，除了上地里去，就闷在家里，脾气越来越坏。
田妞更稀奇，这个唯一不参加娘子军的未出阁女子，每天早上都藏在晒谷场旁边的谷仓里面，从门缝里面朝外看，只盯着一个人——楚伯阳。
这个家的气氛越来越阴沉，田峰除了在地里帮忙，其它时候也尽量躲到外面去。
田炳壮阴沉着脸，蹲在院子里点起了一锅烟袋，一言不发地等着。
田章氏哭了半天，见没人理她，也觉得没意思，垂头丧气走到院子里。
“你现在过得挺美的呀！”她对着自己男人，气不打一处来，满脸的鄙夷不屑！
“你死乞白赖地去抱人家楚伯阳的大腿，当上个庄头，很得意吧？”
“可是你儿子就得娶个残花败柳的女人回来做媳妇！你敢不听话吗？”
田章氏越说越气，她到底只是个村妇，心里兜不住事情不说，还心疼那些亮眼花花的铜钱！
本来她与邵玉最早交好，没想到起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
田刘氏那个管事的职位，每个月可有二十五个铜钱呢！
还有田妞，至少可以跟小青一样，加入娘子军，再到大宅里当个丫鬟，每个月也能拿上五个铜钱！现在倒好，越发像个傻姑，竟有些仿着田翠儿那个花痴的劲头！
庄子里的村民各个表面上不说什么，见了面照样亲亲热热地打招呼，可谁知道背后怎么看她的笑话呢！
她气昏了头，双手叉腰，拿出穷凶极恶的劲头。
“田炳壮，我告诉你！你们父子俩要是不管我们母女，我就跟你没完！”
田炳壮抽完烟袋，耐心也到了尽头。他磕干净烟锅，看都不看田章氏，撂下一句话，也出门了。
“蠢妇！还没看明白吗？跟主公夫妇对着干的人，谁是有好下场的？”
田章氏盯着自家男人的背影走出去，愣怔站在院子当中。初秋烈日下，突然就觉得后脊背冷风嗖嗖的。
话说田峰逃也似地出了家门，往大宅子去了，却不进门，跑到东边的角门那儿守了一会儿。
小桃出来了。她不住在大宅子里面，每天中午做完分内的事情，是要回家歇晌午觉的。
“小桃！”
田峰不敢大声，悄着声儿，做贼似的躲在对面的一颗大槐树后面。
小桃回头见是他，好笑地摇摇头，摆手说道，“你等着，我给你叫人去。”便又转身走回大宅。
不多时，小桃出来，笑嘻嘻地冲着田峰轻声说道，“等着啊，马上就出来！”这才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过了一会儿，角门又开了，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庞。
田峰大喜，从槐树后面跳出来使劲招手，“梅娘，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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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左右看看无人，这才牵了裙踞，跨出门槛，羞答答地走到槐树下。
离了一丈远的距离，梅娘就站定了，捏着衣角，低着头，矜持着不肯再近前。
见着人了，田峰这会儿也不猴急了。梅娘心里有创伤，对与男子保持距离这件事情特别敏感。
这么些日子下来，田峰早摸透了她的心，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地配合，这才让梅娘放下心来。否则，就像今天这样的见面，小桃进去叫她是叫不出来的。
“梅娘，这一向可还好？”
“峰哥，你怎么来了！”梅娘略微抬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露出一抹笑意。
田峰见她心情不错，心里一热，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去三不管镇赶集时的模样。
“我刚下了操，还没吃饭，先来看看你！”
他挠着后脑勺，笑嘻嘻的，说出话来却分明在撒赖，摆明了还没吃饭。
梅娘一乐，啐了他一口，笑骂道，“没吃饭回家吃去，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一丝阴影闪过，田峰乐不起来了，苦笑道，“不止我没饭吃，连我爹都饿着呢！”
梅娘这才抬起头来，望着他，这才发现他一身油汗，敢情下了操既没有饭吃，连擦把脸都没顾上。
“你娘还在发脾气呢？怎么不叫妞妞做饭呢？”梅娘心疼地掏出自己的手绢递过去给他擦汗。
田峰咧咧嘴，又高兴起来，收了手绢却舍不得擦汗，直接塞进了怀里。
梅娘嗔怪地瞪他一眼，略一沉吟，说道，“你到村口河边去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好勒！”田峰高兴地几乎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能把梅娘给约出来。
看来装可怜这招果然奏效！他欣喜得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见他这般高兴，梅娘心里也是一热，咬着下唇，忍着笑意转身回去拿东西。
田峰一直看着梅娘的曼妙身姿消失在角门里面，才拔脚离开，却并不是去村口，而是拐到大宅后面的牲口棚，去借了一匹马。
骑上黑马，田峰精神抖擞，一路小跑出村。午后的晒谷场上空无一人，田峰便有些后悔，早知道带上梅娘一起出来。转念一想，梅娘肯定不愿意，便又高高兴兴地独自冲出了吊桥。
不多时，梅娘出现在晒谷场一端的小路上。她身上穿着赭色细布衣裙——这是大宅子里的丫鬟的统一着装，手臂上挎了一个青布小包袱，里面装着她给田峰带的午饭，还有一套新的青布衣裤。
这是邵玉给大家发的布料，让自己缝制衣裙。她已经穿着一套崭新的赭色细布衣裙，舍不得马上就穿第二套新衣，便给田峰做了。
一路无人，这让她忐忑的心平定了许多。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她依然觉得自己没脸见人。
偏偏邵玉把这么多有相同不幸遭遇的姐妹聚在一处，她反倒不好太把悲伤放在脸上，以免给其她姐妹添堵，却没想到，渐渐地竟然真的不那么伤心了。
夜里不再从噩梦中惊醒，可以一觉香甜睡到天亮，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还能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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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最近先后有小姐妹发现怀孕的事情，震惊、寻死，风暴一波接着一波，要不是邵玉一直态度坚定，要保着所有姐妹，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少人命来。
几番风波之后，梅娘才慢慢品出味来，自己虽然被凌辱，到底还是完璧。相比较而言，已经是幸运许多了！
所以，她的心情真的越来越轻松了。只是不敢轻易在人前表露出来，害怕被人戳脊梁骨。
捧着小包袱，想象着田峰将那么柔软的细布青衣穿上身的样子，梅娘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唔……嗯……”
突然，耳中听到有人似乎捂着嘴哼哼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梅娘仔细听了一下，循着声音走到谷仓。大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什么人也没瞧见。
以为听错了，梅娘转身离开。又走了几步，那个哼哼唧唧的声音又出现了。谷仓侧面的木板墙壁上正好有个洞，梅娘便凑上去再瞧了一眼。
干草堆上有一团粉色，梅娘定睛一看，不知是哪个姑娘穿的细布衣裙。突然，她想起来了，整个清水庄，只有田妞有一件粉色细布衣裙，听说还是邵玉送的细布衣料。
真奇怪，田妞一个人在这里哭吗？
梅娘想起近来的一个传言，说是田妞迷恋庄主，都魔怔了。其实，在草坡的那几天，她就已经注意到了。田妞的那些举动太显眼了，整天眼珠子只跟着楚伯阳打转，梅娘都不好意思看她。
不过，自从田章氏对她表露敌意之后，田妞就对她不理不睬的。梅娘犹豫了好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去劝慰一下田妞。
突然，里面大叫了一声，然后又压低了，变得呜呜咽咽。梅娘听着那颤悠悠的奇怪的腔调，蓦地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重新从小洞中望进去。
田妞面朝小洞，躺在干草堆上，膝盖弯曲，双脚踩在甘草上。那块粉红色的细布衣衫高高隆起，露出两截小腿，却遮住田妞的头。怪不得刚才梅娘一眼没看出来是什么。
她的手伸展在两边，紧握成拳头在干草上乱蹭。
她这个姿势太怪异了，梅娘看了好半天才看明白，登时像被雷劈中了似的，僵在那个小洞前，想离开却像是掉了魂儿，眼珠子直勾勾地，只管盯着里面。
一只手，关节粗大，不知是那个村汉的，甚至可以看清楚指肚上的老茧。
那只手与小洞之间有一个干草垛隔着，所以梅娘第一眼没发现。
田妞一只脚的布袜被褪下一半，中衣的裤脚却被高高卷起，暴露出脚腕儿的一截白嫩肌肤，而这只手正捏在田妞的脚踝上。
粗糙黑黄的手指摩挲着白嫩的肌肤，手在颤，田妞的腿也在颤。
手指很不安分，摩挲了几下，便向上游走，隔着麻黄的中裤抚向膝盖。
田妞的腿只是猛地颤抖一下，却并没有阻止。那手指试探成功，便大着胆子抚向大腿深处。
“啊……不许……啊……摸那里……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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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妞语不成调，欲拒还迎，更像是在鼓励那只手。而她自己的两只手却拼命地扯起裙踞挡住脸。
那只手不管不顾起来，一把拽住中裤向下猛扯，登时露出了田妞亮白花花的私密处。
“哎呀！”
“哎呀！”
田妞吓得喊出声来，梅娘也惊得喊出了声。
登时，气氛紧张诡异。
田妞猛地掀开粉色裙踞，露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小洞外面的那只眼睛，登时惊恐万状，骇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那只手哆嗦了一下，立即缩回去。就听见一阵慌乱急促的奔跑声，很快出了谷仓跑远了。
梅娘猛地往后一站，愣怔片刻，转身拼命朝吊桥方向跑去。
田峰牵着黑马站在清水河边，听到身后窸窣动静，他激动地转身，赫然发现梅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发髻都散了。
“梅娘，你怎么了？谁在追你？”田峰大惊失色，朝她身后看了看，却没发现有人。
“峰哥，这可如何是好？”梅娘脸色苍白，跌坐在草地上，茫然地望着河水。
面对着焦急的田峰，梅娘渐渐冷静下来，反而不知道该不该跟他开口。
“梅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有人欺负你吗？”
田峰蹲下来，很想伸出双手摇晃她的肩，将她从茫然中拉回来，又怕吓着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将手垂在身前，心情却越发焦灼。
河水粼粼反射着刺目的光，梅娘将视线收回来，定定地望着田峰，许久才开口。
“峰哥，你真的还愿意娶我吗？”
田峰一愣，立即正色道，“这是自然。我可不管别人说些什么，我只要你！”
虽然知道他会这样回答，热泪还是涌上了梅娘的眼眶。
“你娘不会让我进门的！”她说这话时一点也不愤怒，只是温柔地提醒田峰，看清现实。
“不怕！大不了咱们都不进那个门！另外找个地方住就是了！”田峰似乎早就考虑过，这话脱口而出。
梅娘拿手指点向他的额头，半是怜爱，半是苦笑，“胡说八道！婚姻大事总得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父母许可，岂不成了私相授受？”
田峰一把抓住她的手，梅娘身子一震，扯了一下没扯脱，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便由他握着，身体觉始终处于紧张状态。田峰察觉到了，便悄悄松了手。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说出去。”田峰突然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的。
“什么事？”梅娘惊讶道。她心里的秘密还没说出口，田峰倒先有个秘密要倾吐。
“我怀疑，主公和夫人就没有父母之命！”
梅娘心里“咯噔”一下，拉下脸，“你别背后嚼舌头！”
她这条命就是楚伯阳夫妇救下来的，在她心中两人的大恩大德只怕今生都难以回报，绝不能忍受有任何人在她面前抹黑他们。
田峰自然是知道她的心意的，握紧她的手笑道，“你放心，我可没有任何不敬之意，这话我也只是跟你说！我看这事儿十有**是真的，你看主公和夫人可有丝毫在意，活得不是照样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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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心里一动，她早就听到过传言，私下里也感觉到一些异样。她是内宅丫鬟，接触的细节比别人多得多，比如两人似乎一直没有同床的事情，她早就知道。
“那又如何？”她泄气道，“毕竟主公夫妇的高堂都不在眼前，你爹和娘可都在呢！就连妞妞现在都不愿待见我！”
提起田妞，连田峰都皱起了眉头。
“我这个妹妹，娘现在也没有心思管管她，迟早要闯出大祸来！”
梅娘看着他，认真说道，“要不我们去求夫人做主，给妞妞说个婆家吧？”
田峰是个机灵鬼，登时就听出了言外之意，愣怔一下，严肃起来，“梅娘，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妞妞如果出了什么事，别人只管看我们家笑话，你却不一样，你迟早都是她的嫂子，可不能瞒着我！”
“这……这……”梅娘实在难以启齿。
田峰一旦认真起来，跟他爹田炳壮一样固执。在他越来越严肃的目光逼视下，梅娘终于吞吞吐吐地将刚才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个妞妞！我非揍她一顿不可！”
田峰气得脸皮紫涨，两只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你可看清那个男人是谁了？”他暴怒当头，站起来就想跑回清水庄狂揍那个男人一顿。
梅娘吓得眼泪水哗哗地往外流，哭着拉住他，“你要是把事情嚷嚷出去了，以后让妞妞还怎么见人？你这不是逼着妞妞去死吗？”
她这一番哭诉，田峰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冷静下来。
他坐到梅娘身边，朝着青草地上一躺，两只手枕在脑后，开始思考这件事。
梅娘叹了口气，解开青布包袱，取出一只黑漆餐盒，里面的白米饭足有两只大碗的量，上面还整齐码放着四色炒时蔬和两只大鸡腿。
这些都是大宅里午饭剩下的，做丫鬟的姐妹们都是不受家人待见的，不愿意给家里人带饭。天天回家的田刘氏和小桃就更不好意思拿。午饭吃剩下的，一般都是丫鬟们晚饭的时候吃掉，梅娘带出来也没人在意。
“饿坏了吧？先吃饭吧！”
梅娘取出一双竹筷，放在食盒上一起递到他眼前。
田峰正发愁，鼻中嗅到食物香气，视线扫过来，发现有鸡腿，眼睛一亮，暂时把烦恼抛到脑后，端过来便狼吞虎咽起来。
看他饿成那样，梅娘抿嘴一笑，坐在边上静静地看着他吃。
田峰却只吃了一半，把剩下的菜码放好。梅娘抿嘴一笑，知道他要带回去给田炳壮的。
等他吃完，收拾好餐盒，掏出怀里的一方细布手帕去河水里浸湿，拧干了，让他擦脸。
田峰舍不得，拽起袖口去擦汗抹嘴。
“瞧你！”梅娘不得已，捏着折叠成小方块的手帕亲自给他擦拭。从额头、眼窝一直到耳朵后面和前后脖颈细细擦了个遍。
田峰索性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亲昵。
梅娘将那套崭新的青布衣裤在他眼前晃了晃，又跟黑漆餐盒一起包在青布包袱皮里面，“衣裳你拿回去试试，若是不合适就告诉我，再给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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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搬回清水庄，田章氏和田妞三天两头闹别扭，田峰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家的温馨。见梅娘这么贤惠体贴，他便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梅娘！”手上便用上了劲儿。
梅娘吓得连忙挣脱，背过身去，肃然说道，“峰哥，你若真心想要娶我，还得等上三年呢！”
田峰怕她生气，连忙解释道，“我一定是要娶你的，自然是要等你过了三年孝期！我只是……只是……”
他向来说话不会拐弯，结结巴巴地便有些脸红。
梅娘见他着急，又心软了，连忙接上话，给他个下台阶。
“你不用急！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意！只是，现在当紧的是妞妞！”
田峰见她不生气，这才松了口气，说道，“我回家就跟爹和娘说，让他们赶紧给妞妞说门亲事，把她嫁出去。”
梅娘见他把田妞的事情放在心上，也才放心了。
本来田峰骑了黑马出来，是想带着梅娘一起到草坡那边去玩儿的。现在出了田妞的事情，便没了心情。梅娘更是担心被人看见，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前后脚散了。
田峰回到家，田炳壮已经回来了，在拼命往肚子里灌水。田章氏却不在家，田峰乘机把黑漆餐盒拿出来，田炳壮一看见是白米饭和鸡腿时蔬，便瞥了儿子一眼。
“是梅娘给你的吧？”
“是啊？”田峰一瞪眼，“怎么爹不喜欢吗？那就还给我，正好我还没吃饱！”
他伸手去夺餐盒，被田炳壮劈手打了一巴掌，气呼呼地骂道，“小兔崽子，有了媳妇就敢对你爹蹬鼻子上脸的！”
田峰等田炳壮吃完饭，趁着田章氏还没回来，这才把田妞的事情说了。
田炳壮的反应却有些怕人。
他黑着脸，好半天不说话，然后才回过神来似的，点了一锅旱烟袋，蹲在院子里继续闷声不说话。
田峰这才觉得自己莽撞了。还是应该听梅娘的话，请夫人那边绕个弯子给田妞说亲。
“爹！”他不安地说道，“要不，请夫人出面，替妞妞说门亲事？”
田炳壮阴沉沉地撩起眼皮瞪了他一眼，居然露出一丝讥讽，“你妹妹就差青天白日地往主公身上扑上去了，咱们还好意思去麻烦夫人？”
田峰急了，“那就咱们自己给妞妞说亲呗？”
田炳壮苦笑道，“你当现在整个村子里的人，还有谁不知道她那点儿小心思？还有谁愿意娶她？”
田峰没辙了，挠着后脑勺，“那就到外乡去说亲，托媒人去三不管镇看看？”
一提三不管镇，田炳壮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知为何，田峰脑子里却突然闪出“田翠儿”的影子，登时也不敢说话了。
田炳壮不是个莽汉，他思前想后，觉得只能跟儿子两个合计，否则很可能纸包不住火。要是这件事情传开了，他这个庄头也没脸再干下去了。
“峰儿，你过来！”
他拿定主意，招呼儿子走近，附耳说了一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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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听完，脸色大变，瞪着父亲好半天，震惊得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出自父亲之口。
“爹，妞妞可是您的亲生女儿，您可不能这样对她！”
田峰年轻气盛，调门一高，将满腔愤怒嚷了出来。
田炳壮也瞪着年轻的儿子，却并不发火，反而平静地缓声说道，“幸亏是梅娘发现了这件事，若是别人，此时已经闹得整个清水庄都在嚼舌头了，恐怕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反而被蒙在鼓里，被人戳了脊梁骨都不知道！”
“哗啦！”院门被猛地推开了，田章氏气势汹汹地走进院子，冲着田炳壮就嚷，“你说什么呢？谁敢戳咱们脊梁骨？你不是新封的庄头吗？峰儿不是乡丁队长吗？难道都是摆设不成？”
她走到门口，话只听了半截，却正好戳中了心里的隐痛，以为在说她呢，登时就火冒三丈了。
田炳壮气得脸上抽搐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母女俩还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田章氏一惊，马上就反应过来，“你说妞妞，她又怎么惹着你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田峰低下头，他可不好意思跟娘说这种事情。
田炳壮只得含含糊糊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田章氏从震惊变成急火攻心，“妞妞！”她嘴里吐出这么两个字，人便软软地瘫到了地上。
“娘！”田峰急得跳了起来。
“娘！”田妞站在院子门口，惊骇莫名地看着田章氏。她身上那件粉红的细布衣裙皱皱巴巴，衣角裙踞处还沾着干草碎末。
田炳壮阴沉地盯着田妞，咬牙喝问，“你还有脸回来？”
田妞吓得一哆嗦，本就青白的脸上，血色瞬间就没了。她惊恐万状地看看父亲，又去看哥哥，突然就暴怒起来，咬牙切齿地冲着田峰宣泄。
“刚才那个人是梅娘吧？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转脸就上你那里告状去了！她那样的贱女人，亏你还把她当个宝！她跟邵玉一样，都是不要脸的贱女人！我要去告诉楚大哥，让他看清楚她们的真面目……”
田炳壮朝着田妞直愣愣地走过去，高高举起抡长枪的胳膊，使足了浑身的力道扇下去。
“啪……噗通！”田妞被他一巴掌劈昏过去，倒地不醒。
“爹！”田峰惊呆了，心痛地看着地上的母亲和妹妹。
“你在这里守着她们，我去找癞子！”
田炳壮丢下一句话便气呼呼地出门了，走之前还不忘了把院门合上。
田峰傻掉了一样，愣怔半天，突然拔腿就往外跑。他要去找梅娘，要去找夫人，一定要救救田妞。
刚才田炳壮附耳给他说的解决方法，是要把田妞嫁给村里的癞子——那是个半憨半傻的孤儿，天生的哑巴，常年住在北边地里的窝棚里。也不知道多少岁了，说不定比田炳壮年纪还大。
田炳壮一定是气疯了！但是田峰阻止不了他，只有夫人和主公才能救田妞。
在晒谷场上，歇好午晌的小桃正小步走着回大宅子，田峰从后面疯子一样跑上来，突然又转头拦着她，那副眼睛都急红了的模样吓了小桃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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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怎么了？小峰哥！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田峰喘了一口粗气，冲着她着急说道，“小桃，你快去找梅娘，让她去找夫人，就说是田妞的事情。我这就去找庄主！”
说完，他就撒开腿又跑了。小桃愣怔一下，知道事情紧急，也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楚伯阳正在外厅里见一个人——老拐，叶冲的属下，早上刚刚赶到清水庄，交割完书信之后，因楚伯阳在晒谷场上忙着乡丁操演的事情，他便先去休息了，现在才重新来谈话。
老拐早上已经梳洗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细布衣裤。田维科留下了一屋子的细布衣裤，邵玉全都分发给乡丁了，正好剩了几套，便翻出来给老拐换上。
洗去一身风尘，老拐浑身舒畅，还特地把满脸龇须刮干净了，看上去神清气爽，就连那道疤痕都不那么吓人了。
楚伯阳打量着他，颇有些意外，笑道，“老拐叔……”
“哈哈……”老拐高声笑起来，看起来心情真的不错，他似乎不满意楚伯阳的称呼，认真解释道，“老拐那是叶将军给我起的外号，其实我只比你大个几岁而已！”
“啊？”楚伯阳一愣，连忙改口，“原来是老拐兄！”
可是这个名字叫起来真是别扭，他又问，“敢问老拐兄本名是什么？这么叫着实在不敬！”
老拐忍俊不禁，开起了玩笑，“我本名姓王，叫狗蛋！庄主莫非觉得叫我狗蛋兄更亲切些？”
“哈哈……”楚伯阳大笑起来，马上改口，“老拐兄！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早上来的时候我看你还一脸严肃，莫非遇着什么开心的事了？”
“嗯嗯，刚才是碰上一出好戏！”老拐笑嘻嘻的，却不肯多言。
楚伯阳疑惑地看着他，有些猜不透。老拐上午递交书信的时候还一本正经的，就这么小半天功夫，能上哪儿碰见一出好戏？
老拐不肯说，他也不好追问，便转了话题。
“你来的正好，内子上半年试种的西胡土产土豆和玉米大丰收，还有不少腌鱼和腌肉，你回去的时候带上一些，给国公爷和大哥他们尝尝鲜。”
老拐愣了一下，笑道，“没想到国公府里的大小姐竟是农事高手！”
楚伯阳摇头笑道，“内子不仅对农事经营有方，更善于安抚民心，否则遭受老鹰山洗劫的田家堡要想变成现在的清水庄，还真不会那么顺利！”
老拐眼睛一亮，却又转了话题，“说道庄主夫妇顺利接收清水庄，听说你们有个难题，只是被夫人暂时压下了。”
楚伯阳又疑惑了。老拐的话题一再出人意料，他眉峰一挑，认真问道，“你今天上午到底碰见了什么事情？”
这下老拐不好再避而不谈，他沉吟片刻，却有些尴尬。
“听说夫人收留了一批被老鹰山土匪玷污的女子？”
“是啊！”楚伯阳眉头皱了起来。
这件事情他是赞同邵玉的做法的，虽说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那毕竟是几十个鲜活的生命，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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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就不拘泥于纲常，清水庄又急需大量人口，等过些时日，村里的议论消停些，这些女子还可以重新谈婚论嫁。
他以为老拐跟其他人一样，对此有异议。
谁知老拐说道，“在西胡那边有些奇风异俗，繁衍子嗣的女人物以稀为贵，父死子承，兄死弟及，万万不会像我们中原这边这么糟践！”
他这话一出口，楚伯阳登时释然，心情轻松了许多，也开起了玩笑。
“怎么？你这是想给月亮山的弟兄们说亲吗？”
“是啊！”老拐大方承认，“那些弟兄常年连女人的影子都瞧不见一个，必然不会嫌弃这些女子。”
楚伯阳仔细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追问道，“莫非你已经看上谁了？”
老拐嘴角抿直了，似乎在憋住笑，摇摇头，“那倒不是！就是觉得清水庄的女子胆子太大，倒像是西胡那边的野丫头似的，跟情郎到草甸子里野合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楚伯阳的神情登时严肃了，“王兄，你到底撞上什么事情？还请如实道来！”
老拐一愣，登时明白自己被那件事情误导，会错意了。“咳咳……”他尴尬地清清嗓子，将中午谷仓的见闻讲了出来。
“我早上歇息过了，那会儿刚吃完午饭，不想再睡，便到晒谷场上随意溜达一圈，谁知却偏偏撞上这么一幕。”
楚伯阳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主公，田峰求见！”当值的田二蛋在厅外禀告。
“让他进来！”
老拐还来不及告辞，田峰飞奔进来，噗通跪在地上就叩头，大声说道，“主公，求求您救救我那妹子！她只是一时犯浑，这次她知道厉害了，一定会改的！”
楚伯阳心里一咯噔，与老拐对视一眼，不由得吸了口冷气，牙疼似的问道，“你妹妹田妞……今天不会穿的是一件粉红衣衫吧？”
“呃？是……的。”田峰抬起头，惊愕地看看楚伯阳，又看看老拐，心里有极不好的预感。
“什么？田庄头要将田妞嫁给那个傻子？”楚伯阳听了也不禁摇头，“这个老田，真是胡闹！”
“可不是吗？”
厅外响起邵玉的声音，她疾步走进来。楚伯阳笑着站起身去迎她。老拐和田峰连忙俯首行礼。
虽然只穿了一身深红色细布裙，梳拢在脑后的圆髻上只插了一支楠木梳篦，邵玉年轻的身姿和精致的五官却显得十分的明**人。
老拐和田峰都是扫了一眼便觉得心簇神摇，连忙挪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
邵玉得了梅娘的报信，连忙赶过来，她先给楚伯阳行了个福礼，这才急声说道，“夫君，这件事情恐怕咱们得插手才行，免得闹大了，不止田妞，以后田庄头两口子还有田峰和梅娘都不好做人！”
“夫人意欲如何？”
到底是女人家的事情，楚伯阳正在头疼，刚好让邵玉拿主意。
“不如我们马上过去看看！别让田庄头做了糊涂事！”邵玉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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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自然应允，让田峰先跑回去，这才尴尬地告诉邵玉，老拐正好撞见的事情。
老拐也觉得尴尬，连忙告辞，邵玉略一沉吟，却阻止道，“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顺便看看有没有可能给那个小姑娘说一门月亮山那边的亲事。”
楚伯阳和老拐对视一眼，俱是一惊，邵玉就像是听到过他们刚才的一番言论似的，居然马上就想到把田妞远嫁的点子。
他们赶到田炳壮家里，还在院子外头就听见里面又哭又闹，吵成一锅粥。
“呵呵……”老拐站在门口大笑，里面顿时安静下来。
田章氏像看着疯子一样瞪着他，不知道他怎么能看别人家里吵架竟然还能笑成这样！
田妞抹了一把眼泪，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愤怒地瞪着老拐，斥道。
“你这个丑八怪，跑我们家来做什么？”
田炳壮气急，大声阻拦道，“妞妞，不得无礼！”
“无妨！”老拐笑眯眯地看着田妞。
刚才来的路上，邵玉低声地把田妞暗恋楚伯阳的事情告诉了他，还替田妞说好话，心肠不坏，就是有点一根筋，迷了心窍而已。
一旦离得远些，嫁做人妇，一定会慢慢扭转的。
此时的田妞看上去真是一塌糊涂，披头散发、脸红眼肿，粉色细布衣裙一团团的起皱，像好几块烂抹布拼成的。尤其身上还到处沾着干草和泥土碎渣，逼得人不得不联想起她的糗事。
田妞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警惕地瞪着他，问道，“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老拐做了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咧咧嘴，“我这个丑八怪可是个飞镖高手，身强力壮，比起你爹让你嫁的那个老傻子难道还不能让你高看一眼？”
“呃？”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眼珠子落了一地。
田妞先是震惊，再是发笑，渐渐地笑得浑身乱颤、泪流成河。
老拐渐渐收了戏谑，默默地注视着痴狂得疯癫的田妞。田炳壮沮丧地蹲在地上，田章氏则捂着嘴，绝望地看着田妞，不敢哭出声来。
笑够了，田妞慢慢走到老拐跟前，脸颊上还湿漉漉的，神情凶巴巴的。
“大叔，你今年多少岁了？”
老拐心里暗道，被悍匪兵痞威胁过无数次，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挑衅，倒还是头一遭！他嘴一咧，朝着楚伯阳扬扬脑袋，好像还不怕给他添堵似的，贼兮兮地笑道，“只比他大几岁！”
田妞的视线落到楚伯阳脸上，正好楚伯阳转开脸，皱着眉头去看邵玉。
她的心早就碎成一片片的了！满腔痴情无处可着落，她的脸微微抽搐一下，慢慢转向老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脸上那道丑陋的伤疤。
似乎瞧不够，她竟伸出手去触摸，那纠结扭曲的疤痕，竟像极了她心灵的创伤。
老拐看着瘦，其实筋骨结实，个子还挺高。田妞踮起脚尖抚摸着疤痕上的凸起，良久，近似痴迷。老拐偷偷地矮了一点身子，让她不那么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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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很疼吧？”田妞痴痴地问。
“一结疤之后，就不疼了。”此时的老拐少见的稳重，说话声音细细的，生怕声音大了会吓着小姑娘。
田妞收回手，视线定定的，就这样近距离地与老拐对视良久，忽而，透过泪花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那好吧！大叔，就是你了！”
“妞妞！”田章氏凄惨的叫声让所有人的心都颤了一下。
田炳壮已经仔细打量老拐好半天了，见田妞应了，竟然暗暗点了点头。
田峰以前就与老拐混得很熟，今早两人一见面还十分热络。老拐有侠义心肠，又见多识广，田妞跟了他，田峰反倒觉得放心。
楚伯阳和邵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三天之后，老拐与田妞拜堂成亲。
哥哥田峰尚未娶亲，妹妹却先嫁了，这不合礼数。田章氏以此为借口，不肯答应。
田峰却乘机将梅娘守孝三年的事情说了出来，声明非梅娘不娶。
田炳壮对于梅娘还没有表态，却知道田妞的事情一刻也不能拖。他干脆威胁田章氏，若继续阻拦，就休妻！田章氏登时没脾气了。
老拐没有亲人，便由楚伯阳出面，请德高望重的原管事田炳劳收老拐为义子，现管事田刘氏做媒，为老拐和田妞定了亲。
这桩婚事得到了村里所有体面人的护持，村里人再想嚼舌头，也不敢在明面上泄露半点，反而纷纷祝福道喜，个个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邵玉在大宅二进院的西边挑了一间独立的小跨院给他们办喜事。
如果是田峰与梅娘的亲事，自然得在田家那个石头小院里面办。既是老拐的婚事，他可是叶冲的副手，又都投奔了邵玉的大哥，邵玉少不得要为他好好张罗一番。
她特地到老宅几乎空空荡荡的库房里面，挑挑拣拣，给那间小跨院里里外外装饰一新。挂上了团蝠红锦的帘幕和帷帐，铺盖的被褥清一色鸳鸯彩绣的红绸被面，就连中堂都换了一幅喜结连理缠枝如意图。
喜宴就摆在大宅里，一二进院子和花厅全都摆上大圆桌，全村人都被请来了。也不兴什么岳家不露面的规矩，田炳壮一家人也在首席上坐了。
田维科兄妹走的时候，田管事搜罗了库房里仅剩的现银二千两给他们搬上骡车。虽然田炳壮他们有些着急，但是楚伯阳夫妇没有阻拦，也只得眼睁睁地放他们走了。
楚伯阳与邵玉接手的田家堡，除了够吃两个月的陈米杂粮，便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新的夏粮还在地里没有收割，邵玉便将所有剩下的白米全都拿出来招待，杀了两头猪，两只山羊，再捞了十几尾鲜鱼，还有莴笋、白菜、萝卜等刚从地里采摘的时蔬，这二十五桌喜宴倒也算是丰盛。
邵玉的土豆和玉米有不错的收成，趁着这次全村人都到场，特意蒸了几笼屉给大家尝鲜。
之前逃出田家堡到草坡来住过的几家人，对这些菜色倒还能保持住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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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村民们可是一年到头也难闻到一次肉香味儿，一看到桌上大盘里堆得垒尖的白切猪肚、卤大肠、卤猪肝、白煮羊肉……还有红薯粉蒸肉，大肉骨头炖的土豆……登时口水都滴溜出来了。
老拐这两天就像换了一个人，满面春风，见到谁都喜气洋洋的，脸上的那道疤痕虽然吓人，村民却也不再害怕他了。
他在喜宴上豪爽热情，每一桌每个人都客气敬酒，村民们吃喝得也极痛快，气氛热烈非常。
喜酒是村民常喝的地瓜烧，老宅倒是还存了几十坛子。邵玉吩咐敞开供应，让大家伙喝高兴。
酒过三巡，老拐不见了。大家伙心知肚明，却少有人跟着去闹洞房。
因为桌上丰盛的菜肴还没吃完，白米饭和地瓜烧又管够，那些做了一辈子佃农的庄户人，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盛宴，无论老少男女，谁都舍不得离开。总不能浪费了吧！会遭雷劈的！
楚伯阳和邵玉也悄悄走了。
田刘氏拉着田章氏一起在席间走动，庄户家的妇人，都会喝两口。
她们一个兴致高昂，一个满腹心事，喝起酒来都是一碗一碗的干，挑的气氛越发高涨。
席间便有人偷偷地抹起了眼泪。那是在老鹰山血洗中幸存下来，却失去了亲人的村民。
“要是能活下来，吃上这顿饭，该有多好！”
叹息一出，气氛急转直下，原本兴高采烈，突然乐极生悲，忧伤蔓延，细细的啜泣声渐渐此起彼伏。
今天的酒宴虽然男女分席，却没有以屏风分隔，庄户人家没有这许多讲究。角落里有两桌女席，全部都是邵玉收进大宅做丫鬟的女子，有未出阁的，也有小媳妇，全都是这次遭老鹰山悍匪凌辱，有家而不能回的受害者。
有人一开头，这两桌女子便个个掏出手帕，掩面而泣。
她们活在世上的亲人，即便就坐在不远处的席间，也拒绝与她们相认，拒绝与她们和解，更别提让她们回家。
金雀儿，哭得气堵。两桌子受难的姐妹互相偎依，偏偏只不与她亲近。她是田家堡有名的漂亮媳妇，和田翠儿一道，都是被老鹰山的悍匪头子凌辱的。
她是田维科的堂嫂。她家也是先前不同意楚伯阳夫妇接手田家堡的两户人家中的一家。
今天这顿喜宴，她吃的格外不是滋味。田妞是难得的没有遭凌辱的未出阁女子，却突然要嫁一个破相的外乡人！那她们这些人就只能做弃妇了吗？
此刻，她男人田维英就坐在斜对面的男席角落里，与田维华一道闷头喝酒，大口吃肉，就是不肯抬头看金雀儿一眼。
金雀儿心里大恸。
田维英和田维华两兄弟毕竟是田维科的堂兄弟，原本在田家堡有些地位，享受着旁支应有的供奉。只是近几年，田维科经营不善，入不敷出，他们两家人早就享不了什么福了。偏偏两兄弟纨绔习气严重，不肯放下身段经商，更不肯去学一门手艺做个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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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们两家各分了二十亩地，却荒着。他们也不肯加入乡丁队，村民互助的各种好处都享受不了。
仅仅半年功夫，两家已经都快接近赤贫了。
田维华好歹还有个媳妇操持家计。田维英则一直吃了上顿没下顿，到处蹭吃蹭喝，甚至小偷小摸。
金雀儿遭此大难，刚开始被邵玉收进大宅的时候，田维英恨不能亲手杀了她。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的日子煎熬，金雀儿反倒在大宅里养得白白嫩嫩，一日三餐无虞，他一想起来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他顽固吧，觉得金雀儿丢尽他的脸面，却偏偏又是个软骨头。饿极了的时候，他就蹲在东边角门外面，等着有人看见他，往宅子里面给金雀儿捎个口信。然后，金雀儿就会带着吃食出来。
通常，他吃干抹净，转身就走，脸上还凶神恶煞的。
今天全村吃喜酒，他自然是要来的。吃了个肚子溜圆之后，周围竟然传来哭声，把他的兴致登时败坏了。
遥遥看了独自垂泪的金雀儿一眼，他站起身，也没跟田维华打招呼，就往外走。
金雀儿正抹着泪，觉得有一道视线盯着自己，一抬眼，瞧见田维英定定地瞪着她，人却在往外走。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悄悄跟了出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吊桥，一路走到河边。
金雀儿满怀希望，也许田维英终于改变主意，愿意让她回家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田维英的背影，期待着他转身的时候，也许会给她一个笑脸。
田维英转身了，月色下，他的脸藏在阴影中，眼中闪烁的光芒让他看起来像是即将扑食的野猫。
金雀儿吓了一跳，不知怎的有点害怕。
“相……公！”
田维英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凶狠，金雀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月华如水，她娇怯脆弱的模样勾人魂魄，让田维英的身体里涌出一股强烈的燥意。
“贱人！”
他嘴里痛骂，上前两步拥住她，将她压倒在草地上。
“不要！相公，不要在这里！”
她现在不要说男人碰触，就是女人的距离挨得近一点，她都会不自在。
金雀儿拼命挣扎，把田维英惹怒了。
“啪！”他挥手就是一巴掌。
金雀儿傻掉了，捂着脸，愣怔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田维英依旧不管不顾地在撕扯她的衣衫，这个男人面目狰狞，那么陌生，那么丑陋，跟凌辱她的那两个老鹰山土匪头子有什么两样？
“啪！”
金雀儿反手打了田维英一个巴掌。
“畜生！”
田维英惊愕万状，停下手瞪着金雀儿，半晌反应过来，那一瞬间竟然有些胆怯，继而火冒三丈。
“贱人！别人踩在我头上，你竟然也敢羞辱我！”
田维英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金雀儿刚开始还反抗咒骂，到后来便只是双臂抱着头，默默流泪。
田维英打累了，停下歇息一会儿，开始抽开衣带。
金雀儿沉默着，泪水早就不流了。她也恢复了一些体力，突然伸出手放在田维英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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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我来！”
田维英乐得身子一颠，鄙夷笑道，“果然欠扁！”
他停住动作，等着金雀儿伺候。说实话，他实在太想念以前的日子了。酒足饭饱之后，在村里走东家窜西家，招惹一下别人家的小媳妇，跟田维华伙着坐局赌钱，回到家又有田家堡最漂亮的媳妇暖好被窝……
沉浸在癔想中，身体的某个部位越来越紧绷，他甚至已经在考虑，别计较了，把媳妇儿接回家算了，反正现在也没条件另娶了，至少每天还能有口热汤饭吃……
金雀儿将裙踞撩起，扎在腰间，露出两条穿着白布中裤的腿。她双手攀住田维英的臂膀，似乎在衡量距离，然后松手，身体向后退开一步。
田维英下面正发烫，发现她的异状，竟以为她是不是学会了什么新招式，心里又恨又期待。
只见金雀儿左脚先前跨上一步，右腿紧跟上，口里爆发“嘿”的一声脆响，膝盖弯曲，对着田维英的要害部位猛烈一击！
“啊……唔……欧……”
田维英捂住下面，倒地翻滚，嘴里发出狼嚎一般的凄厉喊叫。
趁着他痛入骨髓的功夫，金雀儿拔脚就跑。
如果田维英还敢追上来，金雀儿还会毫不犹豫地大声呼叫。
你以为邵玉组建的娘子军都学些什么？
第一课，女子防身术。但凡膝盖、脚尖、手指、胳膊肘，只要能出其不意袭击贼人要害部位的招数，袭阴也好，戳眼也罢，都可以为逃跑争取到宝贵的几十秒甚至几分钟时间！
夜色阑珊，酒足饭饱的村民们散去，早早歇了。
洞房中，一双喜烛早已热泪涟涟，团蝠红锦帷帐低垂深锁，遮得密不透风，整张雕花楠木架子床却在不停地震颤。
终于，震颤停止了，暖帐里面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喟叹。
“噗！”
帷帐被扯开一条缝，露出一条光滑的胳膊，似乎还带出一团热气。
“怎么？你这就不行了？还好意思跟我吹嘘你是什么飞镖神射手？”
帐子里传出田妞的娇叱，声音甜腻如麻。
此刻，田妞正侧身趴在老拐的身上，挑衅地观察着他的反应。薄被早就踢到一边，两具年轻结实的身体汗湿哒哒。
老拐匀净了呼吸，开始吃吃发笑，扯得脸上的疤痕扭曲颤抖。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厉害！”
被单上一抹艳红，证明了田妞的迷途走得并不远。老拐虽然已经做了最坏心理准备，却依然欣喜如狂，以至于他在前半夜就兴奋得发起了三次总攻。
田妞痴迷地抚摸着他脸上的疤痕，在她眼里，这疤痕与老拐瘦筋筋却肌肉条条的身体一样，代表着无尽的男子汉气概，和用之不竭的气力。
她的手开始不老实地在老拐全身四处游走，由脸上拂过颈间不时簸动的喉结、硬实的胸肌、虬结的腹肌。
老拐苦恼地咧开嘴，一生中前所未有地认输，乃至哀求。
“娘子，再等一会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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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喜事，各个大门上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大宅东边的角门偷偷溜进去一个人影，皎洁月色照着她的面容，出奇的靓丽。
梅娘刚刚与田峰分手，今天田妞的大喜之日，她心头的包袱终于放下了，见田峰喜气洋洋地来邀约，便没忍心拒绝。
趁着夜色，他们走到两里地外的草坡上坐了一晚上。田峰到底没敢再去牵出那匹大黑马，一晚上也不敢越距去拉拉手什么的，生怕惊吓到梅娘。
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梅娘是一只精美易碎的瓷器，唯恐一个无心的差池都会碰碎一般。
自从来到清水庄的这些日子，为了不刺激田章氏，田峰总是在天黑后来看梅娘。给润生带上三瓜两枣，跟梅娘讨口冷开水喝，或者衣衫刮破了，请梅娘缝补两针……为了多看梅娘几次，翻新的花样层出不穷。
梅娘的心门其实早就暗暗打开了一条缝，只是……她担心自己身子被人看脏了……
刚才，田峰跟梅娘说了一句话，“这事不怪你！能娶到你，哪怕明天就死了，我也愿意！”
梅娘骇得赶紧拿手去堵住他的嘴，小手终于被田峰捉住，长久地热烈地吻了一记。
羞红了脸，梅娘扭身便钻进角门，良久，才想起，田峰的触碰并没有让她有任何痉挛不适的感觉，除了脸热心跳……
内宅的花厅里，还是那张贵妃竹榻上，楚伯阳与邵玉腻在一起吃青梅酒。
密林子里有满山满谷的野玫瑰，邵玉初夏时节在那里流连忘返，还发现了几十颗有些树龄的青梅树，便采摘了几百斤回来。本想做些蜜饯，可是太心疼那些金贵的粗糖了，干脆自己酿青梅酒。
没有趁手的器具，邵玉将就着用蒸笼做了一次蒸馏，酒劲儿倒比村民爱喝的地瓜烧还浓烈些。
总共只得了十坛，邵玉没舍得在喜宴上拿出来招待，放在地窖里，留着慢慢喝。
酒香里有馥郁的梅子清香，还有淡淡的甜味。佐酒佳肴却是一大盘蒸熟的河蟹和两碟蟹粉小笼包。
蘸着一碟姜糖醋，邵玉美滋滋儿地向楚伯阳演示，如何耙蟹肉。楚伯阳看了半天，却不肯动手。他一个斯文公子，不屑于这样小家子气吃那么一点点肉，哪怕邵玉再怎么宣称这蟹肉是如何的美味！
这个时代，还没人敢吃河里的螃蟹呢！
幸亏邵玉准备了蟹粉小笼包，否则月下美酒，在怀的佳人却独个儿吃得饱肚溜圆，岂不煞风景？
清水河里的螃蟹个儿小，邵玉可不稀罕。说起这些足有三四两的大螃蟹，得来偶然。
她的养猪场和沼气池都已经有点模样了。发酵完的沼泥排入养鱼的池子之后，塘泥越发地肥沃，水面绿萍滋生，水质却依然清澈，是养鱼儿的最佳环境。
意料之外的副产品便是这些河蟹，几个月的光景，它们摇身一变，竟然成长得相当的膏腴肥美。
邵玉小心翼翼掰开一个蟹壳，用筷子夹出一块最大的蟹黄，在姜糖醋里打了个滚儿，小瓷碟儿接着，送到楚伯阳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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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薄唇红润潋滟，嘴角微勾，蕴着浅笑。
“来，听话，尝一口！”
她笑眯眯地，甜言蜜语地哄着他，倒像是喂的毒药一般。
楚伯阳无奈地张开嘴，咽下这第一口蟹黄，便成为了千古以来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唔？”他眼睛一亮，口中的蟹黄馥郁醇美，却偏偏透出姜糖醋的清香淡雅。楚伯阳抿着嘴，文雅地细细品味，唇齿之间尽是馥郁芬芳。
“果然美味！”
他情不自禁地拍掌叫绝。
在邢都，他跟着国公爷混在亲卫营，也算是尝遍了华国美味。军中汉子都喜欢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国公爷却是个讲究的吃客。楚伯阳的美食品位就是这样培养起来的，以至于后面两年，他都尽量不在自己家里吃饭。
“竹筒夫子！”邵玉勾魂夺魄地甩了他一个媚眼，嗔道，“为妻还能骗你不成！”
楚伯阳伸手揽她的小蛮腰，一手支着下巴，看她精致利用蟹钳掏蟹肉的伶俐模样。
“玉儿，像老拐这样的一场喜事，你看着可喜欢？”
邵玉一怔，放下手里卸了大敖钳的螃蟹，没心没肺地问，“怎么？你想补办一个迎亲仪式？”
楚伯阳好笑到受了内伤。邵玉经常出其不意地让他有爆笑的冲动，他都很士绅地忍住了，但是，真的很搞笑。
“咳咳……我是问，你想不想补办一个迎亲仪式？”
邵玉耸耸肩，两手一摊，“无所谓啊！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楚伯阳扳过她的肩头，眸色深沉，俊脸严肃，“我是认真的，哪个女子不愿意……”
邵玉截住他的话，“我就不愿意。”
见楚伯阳疑惑重重，邵玉叹了一口气，知道不把话说明白，依他的性情，只怕要想歪了。
“鲲鹏，我只在乎你一个人，有没有热闹的婚礼，我都无所谓。”
楚伯阳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他的拇指拂过邵玉红艳湿润的樱唇，声音暗哑道，“你终于叫我‘鲲鹏’了，这个表字还是国公爷给娶的。”
邵玉抿嘴偷笑，透过细长的睫毛撩拨他一眼，登时把楚伯阳招惹了。
他伸长胳膊将邵玉的小蛮腰圈进怀中，一只手在那嫩肉上想要掐一把，隔着夏衫感受那紧实，到底没舍得下手。
邵玉扭头在他脸颊上亲一口，安抚道，“稍安勿躁！螃蟹要趁热吃，好歹在吃上两只，过过瘾先！”
这话说得，好像在应付se急的夫君，听得楚伯阳一脸黑线。
他正要辩白，一块沾满姜糖醋的蟹肉塞进他嘴里，将他堵住。
美味在舌尖绽放，吃人嘴软，楚伯阳细细品味，确实觉得滋味鲜美，越吃越好吃。
这个时代，除了真正的豪富有能力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算以前的田维科这样的小地主，也不过是酒肉无缺而已。
偏偏楚伯阳跟着国公爷吃遍邢都美味，而邵玉更是从物质极大丰富的未来社会穿越而来，两个人都是于吃上面有经历的！遭遇这般美味怎可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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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也来了兴致，两人就着青梅好酒，静心品尝。
酒过三巡，四只大螃蟹下肚，邵玉才停手。
乘着微醺之意，邵玉撩起了前世的梦想：建造一个洁净天地的桃花源！
楚伯阳近来见惯了邵玉规划农事的气魄，也曾经好奇，她哪里来的这些奇思妙想。
邵玉当即引经据典，列举《汜胜之书》、《齐民要术》、《陈敷农书》、《王祯农书》、《农政全书》，将她认为精要之处洋洋洒洒详尽道来，听得楚伯阳耳目一新。
邵玉至今没有弄明白所处的时空，看楚伯阳的反应，似乎一本也没有听说过，她就更加放心大胆地应用，趁机将现代农业的许多精髓加塞进去。
楚伯阳觉得有趣，“你一个国公府的小姐，怎么会对这些生僻的农书这么感兴趣？”
邵玉脑袋一歪，很认真的样子，睁圆了凤眼，“农桑稼穑之术是真正的活人之术，吃饱穿暖可是大件事！”
楚伯阳的神情瞬间肃然，连身体都坐直了，双目中如星辉耀动。
“玉儿！”
见他这么震动，邵玉笑眯眯地单手支着下巴倚在桌上，“怎么？夫君不赞成女子关心农事？”
她樱唇微张，眼神迷离，显然酒劲儿上来了。
楚伯阳起身，一把抱起她，宠溺地笑道，“怎么会？玉儿喜欢的为夫都喜欢。”
红帐低垂，邵玉却挣扎着，脱不下身上的灰色细布夏衫。她亲手裁剪的夏衫都特意收窄了袖管，做什么事情都利落。缺点是细布缺乏弹性，穿脱都得动作细致些。
楚伯阳的衣衫也是这样，除了穿脱需仔细些，抬手练武都很便当，就像以前在邢都暮冬时节常穿的箭袖。
两人互相帮忙宽衣解带，却又夹缠不清，笑得搂着滚在一处。嬉笑打闹之时，挨蹭摩擦越发黏腻。忽听内宅的院门被拍得山响。
“夫人！出事了！”是梅娘的声音。
醉意立消，两人都马上站起身，整理衣衫。
“我去看看。”楚伯阳快步去开门。
院门一开，露出梅娘张皇失措的脸，见是楚伯阳，她反倒不好开口，矮身福礼之后，为难地问道，“庄主，夫人在吗？”
楚伯阳见她这般模样，应该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便说道，“她马上就来。”说完，径自转身回屋去了。
邵玉把头发整理好，这才来到院门口，梅娘仿佛得了救星，立即跪下，焦急万分说道，“夫人，金雀儿要悬梁自尽，被我撞上了……”
“快起来说话，什么缘故知道吗？”邵玉暗暗惊讶，所有这些受辱的女子，她都一对一地谈心，反复开导，情绪已经平定许久，怎地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弹？
“她不肯说！”
梅娘起身，从地上捡起一盏赭色粗麻气死风灯笼，微光掩映下，俏脸微红。她停了停，声若蚊蚋说道，“我……在喜宴上，瞧见她跟着……她家相公走出去了。”
“哦！”邵玉心里猜想，肯定是被打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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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们去看看。”
邵玉回身跟等在院中的楚伯阳将原委说了，这才出门。
楚伯阳沉吟片刻，回屋里取了长剑，打算亲自到村里村外巡视一圈，看看新步的哨位，查查岗，顺便打探一下动静。
梅娘侧身掌着灯笼在前面开路，俏脸向前面躲在暗处，掩饰她脸上越来越浓的红晕。
其实，正是因为看到田维英与金雀儿前后脚溜出去，田峰才会紧跟着给她使眼色，她才会鼓起勇气相跟着去幽会。却没想到她满心房灌了蜜似的回到房中，却发现金雀儿正在悲悲戚戚地朝房梁上拴绳子。
梅娘所住的小院子里，所有人都被惊醒了。有人陪着金雀儿，有人端水递茶，有人被勾起了伤心事，掏出手帕陪着抹泪。
“夫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这群女子纷纷转起身，向邵玉行礼。虽然邵玉的年纪比她们当中许多人都小，她们口中称呼“夫人”之时却无比真诚。若没有邵玉苦口婆心地开导劝解，并将她们妥善安置，她们全都得去死。
邵玉一路点头微笑走进梅娘与金雀儿合用的房间，一眼看见金雀儿坐在炕沿上，身体趴在炕桌上。她的衣衫看上去有些凌乱，裙踞上还沾着杂草，听了梅娘的话，邵玉依稀便猜到了一点。
金雀儿拿手帕捂着脸，还在哀哀哭泣。邵玉见了倒放下心来。哭得还比较收敛，既不见消沉，也不见悲痛欲绝，比当初刚遭凌辱后的境况好很多。
邵玉在她对面坐下，立刻有人上了茶，顺带在金雀儿背上轻轻推了一下，金雀儿这才起身，站到了地下。
邵玉方才吃了酒，此时正渴，顺便嚼两片茶叶去去酒气。借着擦拭唇角的机会，将茶叶渣子悄悄吐进手帕，邵玉这才好整以暇地抬眼去看金雀儿。
收进大宅子的这些受辱女子，只有金雀儿一直态度倨傲。被田维英赶出门后，她不敢回娘家，回去也是被浸猪笼。既无处可去，又狠不下心去死，便勉勉强强跟着一班姑娘媳妇一块儿住进了大宅。
灾难的伤痛刚刚淡去一些，她又自恃原先是田家的近支，瞧不起其他佃农家的姑娘。只有梅娘，知书识礼，又来自三不管镇，才被她高看一眼，愿意一起同住。
即使对邵玉，她也淡淡的，既接受了邵玉的帮助，却又自以为高人一等。因为，田翠儿曾经叫嚣的那一番话，也传到过她的耳朵里，对邵玉，她存了一份先入为主的偏见。
“怎么？被你相公欺负了？”
邵玉淡淡的，也不招呼其他人退下去。
金雀儿冷着脸，想说不关你事，却碍于周围有其他人在，她也怕被人当面戳穿不知感恩图报。可是，脸面就是抹不开。
金雀儿虽然没有接受过一对一的单独谈心，可是大家每次一起倾诉的时候，她也忍不住发言了，还接受了邵玉对团体心理的引导，听的时候也很认真。教授女子防身术的时候，她当时没有动作，私下里却练习了好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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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是想来着。”
“我给你们讲了这么多如何保护自己的法子，你不会就这么白白地又被欺负了一回吧？虽说是你相公……”邵玉皱着眉头。
“我……跑了。”金雀儿不好意思说踢了自己男人的事情。
“嗯……好！”
对于金雀儿的故作清高，邵玉很没脾气，既拉不下脸，更不忍心把她赶出大宅，只得捏着鼻子应付。
梅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与金雀儿合住数月，她知道，这个女人只是看着面冷。虽然她碍于面子，不肯在大宅做丫鬟，却将两人合住的房间和这个小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也经常到厨房去帮忙做院子里姐妹的晚饭。
虽然不合群，却也不生是非，她心心念念的就是能回家，与相公团聚。
“雀儿姐姐，是不是你相公还是不愿意接你回家？”梅娘忍不住插话。
见是梅娘询问，金雀儿才轻轻咬了下嘴唇，嘴一瘪就收不住，眼泪水扑簌簌地又下暴雨似的滚落下来。
邵玉冲梅娘使了个眼色，梅娘连忙扶着金雀儿，将她扶到炕上坐着。
想到田维英的无情无义，金雀儿顾不得再置气，哭得更伤心。
急得梅娘抚着她的肩，连声劝慰，“雀儿姐姐，你别光是哭呀！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夫人会为你做主的”
金雀儿呜咽地喊出声来，“田维英这个畜生，他……他……”
说到这里，金雀儿实在没脸说下去。
“他既不想接你回家，却又想占你便宜，对吗？”
邵玉的声音在房中响起，金雀儿浑身一僵，再也克制不住，“呜呜……”放声大哭。
震惊过后，房间里的姐妹们登时气炸了，异口同声开始痛骂田维英，骂着骂着，话题就纷纷转到了自己家里。回不了家的小媳妇恨自己的男人心狠，恨公婆无情。而大多数尚未婚配的女子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总不能对自己的父母破口大骂吧！只能暗暗垂泪。
邵玉观察了一会儿，觉得火候成熟了，清清嗓子。
“咳咳……”房中渐渐安静下来。
“田妞的亲事办完了，再过几天，她就会跟着老拐去西北边寨。”
邵玉端起茶啜饮一口，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此时要提起田妞。
有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叫葱娘的，眼神忽的就慌了，带着哭音问道，“是不是……大宅里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要把我们都遣散回家？可是……家里不让回去怎么办？呜呜……”
邵玉一愣，才知道内宅不需要人伺候执夜，葱娘竟然担心被遣返回家。她放下茶盏，招呼葱娘过来坐在身边。
葱娘温顺地偎过来，将头靠在邵玉肩头。她是最小的受害者，邵玉对她最为关注，时常带在身边。几个月下来，葱娘视她如母亲一般依恋。
“只要葱娘愿意，可以一直住在这里。”邵玉温柔地帮她抚顺额发，葱娘安心地笑了。
邵玉继续说正事。
“田妞要去生活的地方叫做月亮堡，就在月亮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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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华国的西北边关，地域广阔，天高地远，跟清水河这边的环境大不一样。月亮山以西就是西胡的地盘，西胡人常常到月亮山来交易牛羊马匹，然后换回华国的茶叶布匹盐砖等等各种生活必需品。”
房间里的女人们都安静下来，听邵玉说的异域风情像说故事一般，个个听得入迷，连金雀儿都忘记了哭泣，睁大了湿润的眼睛，望着邵玉。
“原先，月亮堡的荡寇将军邵忠邵大人，在那边开办了互市……”
“什么是互市？”葱娘好奇地问。
邵玉笑笑，“就像三不管集市一般，每逢旬日，大家便带了货品到月亮堡去卖，再买回需要的物品。只是月亮堡互市的规模可大得多，有专为西胡人开辟的马市牛羊市，有专为华国内地的行商开办的布市茶市盐砖市，为齐国行商开办的兽皮市，还有为梁国行商开办的珠宝市……”
“我的天哪！那该多热闹啊！”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叹，立即引来一片附和。
“可不是吗？”邵玉以前世在历史书里学到的内容脑补着互市的热闹场景，自己都入迷了。“最稀奇的不是这些！”
“还有更稀奇的事情吗？”葱娘瞪圆了杏眼，已然张目结舌。
邵玉悄悄地接近了主题。
“互市上经常有西胡女人出现，她们喜欢穿着艳丽的衣裙，戴着各种宝石穿成的珠串，有的还在头上插着漂亮的鸟羽做装饰……”
“这也太招摇了吧？”有人惊叹。
“西胡人的女子自小就骑马放牧，身手矫健不说，性情也十分豪爽。她们的夫君通常都是自己相看的！”
邵玉这句话犹如扔下一颗重磅炸弹，引来议论纷纷。
“那还了得！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真真羞煞人了！”
梅娘心思聪慧，终于明白邵玉想说什么了。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终身大事与田峰联结在一起，所以还可以置身事外。虽然她也觉得太过惊骇，但是终于找到了切入点，便决心竭尽所能，努力帮衬邵玉。
“想必……西胡人的风气便是如此，所以西胡姑娘自己相中的夫婿，她们的父母也是同意的吧？”
邵玉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点头笑道，“可不是吗？西胡人的嫁娶可热闹呢！不仅父母和所有的族人都会祝福新人，全族还会烤全羊烤全牛，喝酒吃肉，载歌载舞庆贺三天三夜呢。”
“那……如果……守寡之人……”梅娘终究觉得难以启齿，支支吾吾遮遮掩掩，说不完整。
“梅姐是不是想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在那边会不会如此遭嫌弃？”
金雀儿苦笑着接过话头。邵玉讲了这半天故事，她的心思一下子就活泛了。对田维英彻底死心之后，她突然发现刚才想死的念头真真是可笑之极！
庄户人家，哪怕是地主家的近亲，到底不像饱读诗书之家的女儿一根筋！
所有人都被她的话吓着了，僵持之中，眼神却越发的灵动起来，希望的幼苗嗖嗖的从一个个饱受戕害的心灵中缓缓生出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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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这样的触动，邵玉已经很满意了，况且今晚要来急需解决的问题——金雀儿的心病已经不药而愈。
“西胡女子少有守寡的机会，夫丧之后一般很快都会再嫁。”
又是一颗重磅炸弹！女子们都被炸懵了。
一次不能贪多，今晚的效果已经足够好了，她笑眯眯地收尾了，扔下一颗大大的钓饵。
“老拐说，他回去之后会有一队军士过来运送物资，如果有人愿意跟着到那边去看看，散散心，可以跟随军士一起过去，沿途也有人保护。那边有的是地，你们可以在那边耕种定居，如果不喜欢那里，再回来就是，清水庄也缺人手。还有几天时间，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她起身出门，梅娘相送，身后传来一个蚊蚋般细小的声音。
“那边的华国人……真的不会嫌弃像我们这样的女人？”
邵玉转身，看着金雀儿，温柔一笑，“虽说那边风气很受胡风影响，但是哪儿会有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每个人都会不一样。等到了那边，你自己接触看看，一切随缘吧！”
众女子们沉静下来，纷纷起身行礼相送。
还没出小院门，田刘氏跑进来了。
“咦？这个时辰，田嫂您怎么又进宅子了？”梅娘吃了一惊。
田刘氏满脸焦急，却先往邵玉和梅娘身后张望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却不肯直说。
“夫人，要不我们出去再说！”
邵玉见她真是着急，紧走几步，出了院门，梅娘返身将门带上。田刘氏还往前走了一段，又瞄了梅娘一眼。
梅娘一瞧，赶紧把手里的气死风灯笼交给她，给邵玉行礼之后，便回院子了。
“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上火的？”邵玉给她弄得提心吊胆。
尽管周围已经没有人，田刘氏却凑近了，压低嗓门，“田维英正在家里闹腾，吵醒了大半个村子的人。村里的郎中去给他看过了，说是……那儿……给踢断了！”
“哪儿断了？”邵玉没反应过来。
田刘氏别扭地捂着脸，悄悄指了指下面。
“什么？”邵玉惊讶得喊出声来，回头看看那个已经关门的小院，没想到金雀儿竟然还有这个魄力，不禁喃喃称奇，“都替自己个儿出气了，还要寻死觅活地干什么？”
“金雀儿寻死觅活？”田刘氏是个人精，立马猜出来怎么回事？怪不得邵玉大半夜地不在内宅。
邵玉越想越好笑，骂了句，“田维科活该！”
田刘氏笑得好尴尬，既忍不住，又觉得田维科实在惨了些，好好一个大男人，这后半生可怎么办？
“庄主已经在那边了，让我来跟夫人说一声，直接回内宅，不用赶过去了。”
邵玉一听个，便觉得蹊跷，警觉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田刘氏点点头，压低嗓门说道，“田维科在他院子里号丧，就有不少邻居凑过去看热闹，结果有人就把矛头指向了住在二进院子里这群姑娘媳妇，越闹越大。幸亏庄主正好出来巡夜，要不然就让那些人冲大宅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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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的脸就寒了下来，“闹事儿的是家属吗？”
“多数都是！”田刘氏心细，报出了两个闹腾得最厉害的名字，还特意说明，“就是那两个吃了去胎药家的，一个是春妮的爹，一个是秋叶的男人。”
春妮和秋叶原本也担心吃药副作用太大，村里老早有人用过，却再不能生育。可是，她们各自刚刚露出一点消息给家里人，登时就把家里人惹翻了。本来就不肯接回家，这下更要将两人都浸猪笼。吓得她们着急忙慌地吃了药。当时两人肚子疼了整整一夜，好一场惊险。
现在看来，她们的家里人必然仍是不依，还借着田维英闹事，在一旁煽风点火。
邵玉急冲冲地往外走，田刘氏大惊，忙上前拦住，“夫人，庄主让您别过去，怕路上碰上哪个缺心眼的，伤了您！”
“他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你别看他能打，可是嘴笨，我怕他说不过那些人！”
田刘氏死死拽着她，急得冒汗，“庄主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家那爷俩已经先赶过去了，庄头田炳壮和他家小子田峰也已经去组织乡丁了……”
邵玉笑道，“那就更没关系了！咱们一道过去，放心吧！有夫君在，没人敢招惹我！”
田刘氏劝不住她，只得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谁知才出了院门，就看到外面火把攒动，田峰已经带人守在外面了。
“夫人！”田峰的眼睛里跳跃着火把的影子，他这是第一次带领乡丁队出动紧急任务，兴奋莫名。
“是庄主叫你过来的吗？”邵玉看他走路都想蹦跳起来的样子，哑然失笑。
“我还没见着庄主呢，是我爹让我来的！”
邵玉有些意外，也很满意。
田峰将保护大宅的人安排好，带着最精干的青年乡丁队，亲自护送邵玉去田维英家。
田维英家离大宅子不远，是一栋两进青砖瓦房，确切的说，是五进的大房子的前半截。后半截三进的房子要大些，但是大门却朝东，住的是田维华家。
他们兄弟二人无力另立家业，所以把祖上的房产一分为二，朝东的风水上吃亏，便多分了一进房。
此时已经后半夜了，田维英家的院子里点着火把，门外挤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田刘氏和田峰护着邵玉走进院子，就听见田维英高一声低一声地屋子里叫唤，几个村妇在给郎中打下手，端着木盆、热水，进进出出好不忙碌。
楚伯阳与老管事田炳劳在低声交谈，田炳壮在一旁仔细听，时不时地朝着屋檐下蹲着的两个男人摇摇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看见邵玉进去，那两个蹲着的男人登时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走向邵玉。
“楚家娘子，你包庇也就算了，怎么能这么纵容那些贱妇？”
指着邵玉鼻子大骂的是秋叶的男人，田刘氏低声在邵玉耳边提醒，田峰则大步挡在了前头。
田炳壮也赶紧过来，将秋叶男人的胳膊拽住，出言训斥，“不得对庄主夫人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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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男人甩不开田炳壮的手，气得站在原地翻了个白眼，梗着脖颈叫喊，“不行，你今天一定得给个说法才成？秋叶总不能就这样养在大宅子里面！”
田刘氏发飙了，上前指着秋叶男人的鼻子，破口大骂，“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男人像你这样耍无赖的，还比不上个娘们。”
“田刘氏，关你什么事？”秋叶男人插着腰，居然撒起泼来。
田刘氏可今非昔比，哪能让这么个村里的泼皮无赖占了上风，她本就伶牙俐齿，反驳的话张口就来。
“当初你们这几个人，可是自己把媳妇赶出门的，休书都写了。秋叶跟你已经不是一家人了，现在又来闹腾，你凭什么？”
秋叶男人强横地一扭脖子，指着屋里，说道“维英大哥都被他媳妇欺负成这样了，咱不能坐视不理。说到底，这帮贱女人敢这么嚣张，都是因为楚家娘子在背后撑腰！”
“田维英他活该！金雀儿糟了这么大的难，他不念夫妻之情，硬把金雀儿往绝路上赶。要不是夫人，金雀儿早就被他逼死了！今天他灌了两口黄汤，就想占金雀儿便宜！还又打又骂的！他不是人！他就是个畜生！”
秋叶男人气得眼睛都鼓起来了，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实在接不下去，便冲着旁边的那个男人嚷了一嗓子，“春妮爹，你不是也有话说？”
春妮爹铁青着脸，却往楚伯阳和田炳劳那边走过去。
“楚家小哥，你救了我们全村的人，这份恩情我老头子不敢忘。可是家丑打脸哇！”
春妮爹说到这里，嘴角翕动，眼里噙着泪花，一时声泪俱下。
田炳劳叹了口气，上前拍拍春妮爹的肩。田刘氏见他这样，反倒不好发作，院子内外都是一片长吁短叹之声。
邵玉说话了。
“难道春妮死了，家丑就不打脸了？”
春妮爹身体一震，转身瞪着邵玉许久，终于不敢发作，“唉！”他使劲叹口气，又蹲到了地上。这回脸别到一边，憋屈着生闷气。
邵玉不理他，继续说道，“再说了，这是家丑吗？全村惨遭血洗，近二十户人家被灭门，三十余青壮被残杀，二十余女子被侮辱。这不是家丑，这是灾难！是全村人共同遭受的灾难！我们难道不应该同心协力共患难吗？在这里揪着自己的亲人，甚至要置之死地，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亲人的性命更重要？”
院子内外一片静默，有人捂脸无声哭泣，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冷笑连连。
“哼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田维华从屋子里走出来，两眼喷着怒火。
“田维华，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的性命不是庄主救的吗？别不知好歹！”
田炳壮立即高声呵斥。按辈分，他是田维华的长辈，因此口气也特别严厉。
“呸！他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一转手田家堡就落入了他手里……”田维华与田维英一样，特别想念以前在田家堡高人一等的日子，一开口便极尽抹黑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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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田维华的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你这个孽畜！”
老管事田炳劳气得浑身乱颤，对着田维华吹胡子瞪眼，
“老管事，连你也背叛田家了吗？”田维华捂着脸，气愤填膺地质问。
田炳劳抚着胸口顺了一口气，冷哼道，“既然你们这么念旧，大可不必留在清水庄受制约。”
田维华脸色变得紫涨，不服气地反驳，“我们田家世代祖居此地，凭什么我们离开这里？该走的是他们！”
田炳劳冷笑连连，“就凭楚庄主能保得住全村人的性命！你不仅没有这个本事，还好吃懒做！而且，田家也并不是世代祖居此地，三代之前，田家的第一代家主占据了这个地方，才改名叫做田家堡。”
“你？”田维华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气狠狠地走出院子，回自己家去了。
田炳劳目光严厉地看向秋叶男人和春妮爹，此时的他仿佛重新变成了那个说一不二的田管事。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懦夫！才太平几天就骨头发痒！有本事自己去亲手杀掉几个山匪再来挑挑拣拣！别只会欺负女人！”
春妮爹背着手，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走了。
围观的人见老管事田炳劳发这么大的火，有的劝慰两句，看热闹的也就散了。
邵玉走到田炳劳跟前，真诚说道，“谢谢您，老管事！”
田炳劳叹口气，“是我们所有人该谢谢庄主夫妇！我到草坡那边的地里去看过了，那些西胡人的作物收成这么好，你还自愿分给村里人，今年冬天咱们清水庄的人总算都可以有饱饭吃了！而且口味还比杂粮窝头好得多！我对庄主夫妇真的是心服口服！”
被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管事这么夸赞，邵玉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笑笑。
“今年的土豆和玉米主要是做种子用的，不能都吃掉。”
一提到农事，邵玉的心思立马就转开了，较真地纠正老田管事。
“呵呵……”惹来大家一片善意的笑声。
还留在原地的秋叶男人却是个二愣子！他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突然想起了今天喜宴时听说的一则传言，他便不管不顾地咋呼出来。
“谁感谢他们？我们田家堡遭了这么大的难，都是因为他们！”
所有人的视线刷刷地扫向秋叶男人，面露惊愕，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秋叶男人，你这个混蛋，胡说八道什么？”
田炳壮鼓起眼珠子，手臂直直地指着秋叶男人义愤填膺。
秋叶男人既然嚷嚷开了，索性死猪不怕滚水烫，反过来拿手指着楚伯阳和邵玉大声嘶喊。
“你们都是祸害！男人女人都长得一副祸害人的相貌！一个勾引田堡主，一个勾引田翠儿，所以才会招来山匪……”
“啪！”“噗！”
田峰上前，照着秋叶男人那张扭曲的脸，毫不客气就是一巴掌。秋叶男人被打得倾斜的瞬间，田峰对着他的肚子又踢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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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出操，又新跟着楚伯阳学了一些实战的招式，这两下出手沉重，打得秋叶男人好半天缓不过气来。
“呸！”田峰朝着他脸上啐了一口，骂道，“就该让你被老鹰山土匪烧死在晒谷场上！”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田峰和秋叶男人身上，田炳壮的眼神更是像冰锥子一样扎过去。他的神情冷得就像个冰块，秋老虎的燥热都被他驱散了，楚伯阳无意中扫到他一眼。
“进来两个人！”田峰喊进来两个乡丁队的，让他们把秋叶男人捆起来，“关到他自己家里去，派人看起来。”
田峰这个青壮乡丁队长做事越来越像模像样，带着几个人亲自把秋叶男人压回去。
田炳壮看着他们离开，又到门口向里面张望了一下还在痛得哼哼唧唧的田维英，他在呼痛的间隙仍然辱骂金雀儿。
他面色阴沉，看上去心事重重，引起了邵玉的注意。
“田庄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我……”田炳壮摇摇欲坠，似有难言之隐。
“你有事尽管说出来，我一起好好商讨对策，”邵玉微笑着开导他，“千万别一个人憋在心里，更不要一时冲动，意气用事。”
“是啊，木匠！有啥事说，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老田管事也看出他不对劲。
老管事这话不但没让田炳壮放松，反而像是在他心窝上插了一刀。田炳壮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他咬咬牙，不再纠结，双手抱拳大声说道，“庄主，您放心！我一定会给您和夫人一个交代的！”
楚伯阳凝视着他，面容平静无波，眼神却极有威慑力。邵玉对他的习惯越来越了解，知道他这是心里有怒气了。
气氛瞬间急转直下，老田管事察觉到不对劲，惊问，“木匠，你到底做什么了？”
田炳壮眉头纠结成一团疙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刚才秋叶男人说的那些谣言，我知道是谁说出来的，我这就去杀了她！”
他转身就要走，被邵玉喝住。
“站住！传个谣言就要被杀！还是被自己的男人亲手杀死！你觉得我与夫君是这么残暴的人吗？”
“夫人？您已经知道了？”田炳壮扭头看她，难掩一脸的惊讶。
“哎！”邵玉叹了口气，“我整日里都与村子里的女人们在一起，不是在田间，就是在女子学堂，你觉得她们会瞒着我吗？”
田炳壮满脸愧疚，宽厚的肩膀耷拉下来，沮丧万分，“夫人！我那婆娘被鬼迷了心窍，是我们对不起庄主和您！”
“木匠！你刚刚当上庄头，就内院起火！家事不靖……哎！你真是糊涂啊！”老田管事恨铁不成钢，不停地摇头，唉声叹气。
“主公！”田炳壮在楚伯阳面前单膝跪下，“在下能力不济，愧对您的信任，庄头这个位置，在下愿意让贤。就让在下做个普通乡丁，为主公效力吧！”
他一再负疚表白，楚伯阳的眼神便缓和了许多。他看向邵玉，“田刘氏恶意造谣生事，损害夫人清誉。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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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日夜相处日久，此刻心意相通。田炳壮是目前两人偎依可用的得力助手，既然楚伯阳这样问，便是打算从轻处理。
好人自然是让给邵玉来做了。
“庄头请起！”邵玉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
田炳壮不敢让她候着，赶紧站起来，愧疚之情溢于言表，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你回去转告田刘氏，她的相公是清水庄庄头，儿子是青壮乡丁队长，女婿又是叶冲的得力副手。因为这些原因，这次只是警告她一回。”
邵玉完全不会耍政治手腕儿，说话不会拐弯，更不会藏着掖着。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只有楚伯阳轻轻抿了抿嘴角，上前一步，做了补充说明。
“咳咳……夫人的意思是，田刘氏如果再对夫人不敬，她相公便不再适合担任庄头这样重要的职务，对她儿子的前途也会有影响，更会影响她女儿在新婚夫婿面前的地位。”
田炳壮诚惶诚恐，“多谢庄主和夫人开恩！”
楚伯阳继续说道，口吻并不严厉，却不容质疑。
“回去以后把你自己的家事安抚好！为了以儆效尤，只能连累你，扣薪三月。下不为例！”
“是！属下一定约束好贱内！”
这么轻的处罚，还可以毫不声张地挽回田炳壮的颜面，田炳壮感激之余，无地自容。
不知何时起，屋内的田维英停止了呻吟。他支楞着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脑子里紧张地思索着什么，眼珠子正在骨碌碌乱转，突然正对上一双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那是不知何时站到门口的老管事田炳劳，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床上的田维英，神情复杂。
田维英见是田炳劳，登时松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嘴，想到院子里还有人，又闭上嘴。注意力顷刻间回到伤处，他不由得痛得再次呻吟起来。
“老管事，您可得给我做主啊！”田维英生怕田炳劳不管他，赶紧大声喊了出来。
田炳劳嘿嘿一声冷笑，田维英本就疼得一声大汗，突然之间浑身上下凉嗖嗖的。
“田叔，咱们……咱们可都姓田。”田维英心里一阵恐慌。
田炳劳不理他，转身对楚伯阳说话。但是声音很大，田维英也听得清楚。
“庄主，田家堡已经覆灭了。清水庄的村民好不容易从匪患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眼看着日子可以有些指望，再不能被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把好日子给糟践了！”
“这是当然！”楚伯阳点点头，神情镇重。“依老管事之见，这田维英的事情该怎么处置？”
田炳劳还没说话，田维英先在屋里嘶叫起来，“什么处置？明明是金雀儿企图谋杀亲夫，怎的竟然理论什么处置起我来了？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就该把金雀儿那个贱妇关进猪笼子里面沉塘！”
“闭嘴！”田炳劳气得浑身哆嗦，转身指着田维英痛骂起来，“你有本事就该保住自己媳妇的清白！可当时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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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一个人钻进人堆里挤在里面，金雀儿被那帮土匪抓紧大宅的时候，你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你算什么男人？要不是庄主救了全村人，你现在早就是枯骨一堆了！狼心狗肺的东西！死不足惜！”
田炳劳骂着骂着，泪流满面。他的妻子因为平时注重保养，看上去还有些风韵。却没想到人到中年，也和女儿一起惨遭欺辱。灾难过后，妻女终日啼哭，寻死觅活，田炳劳担心保不住她们，所以邵玉提出将这些受辱女子集中到大宅保护安居的时候，他就把两个人都送过去了。
如今，几乎风平浪静。妻子回家了，家里终于不再冷锅冷灶，田炳劳每日里在私塾授课，下学之后家里有人守候。女儿在大宅子里过得还算安稳，总算不再寻死觅活。田炳劳私下里不知说过多少次，“庄主夫妇是菩萨在世！”
田维英今天这一番折腾，等于把村民们几个月来好容易长好的伤疤又活活地撕剥开了。
“庄主，田维英虽然禽兽不如，毕竟是我们田家子弟。还请您看在我一点薄面上，给他留条生路，把他赶出清水庄，自谋生路吧！”
楚伯阳沉吟了一下，转头又看看邵玉。
邵玉连忙说，“金雀儿刚才想要自尽，幸亏被救下了，所幸没事。”
楚伯阳便点头说道，“好！就依老管事的意思办吧！”
说罢，他转头对田炳壮吩咐道，“田庄头，你派人看着他。等他伤势养好了，便将他赶出清水庄，他的财产随他自己处置。”
“是！主公！”
“明日，你可以将我们之前商议的清水庄法度细则先张贴出去，正好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敲敲警钟。农事细则等夫人这边确定之后，再另行张贴。”
“是！主公！”田炳壮墨黑了一晚上的脸居然露出一丝笑意。他从头到尾参与了清水庄法度与农事细则的起草与商议，对庄主夫妇崇拜得五体投地。他清楚地意识到，清水庄的好日子要来了。
这时，田维英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破口大骂，连老管事田炳劳也一起骂进去了。
田炳劳叹了口气，大声说道，“木匠，他要是自己不省心，你就早点把他打发走！”
“是！老管事！”
屋里终于哑火了。
忙乱了一宿，走出田维英家，已经四更天了。
谢绝了田炳壮的护送，楚伯阳与邵玉并肩在月下散步而去。月下伉俪，光是那背后剪影，便美得让人颇有触目惊心的轶丽。人间不常有，疑是仙侣下凡尘。
忙碌一天的田炳壮，眩惑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许久，缓缓转身，走上回家的路。
疲累忽然就贯注了全身，身体沉重得似乎连腿都抬不起来了。
田炳壮想起了死去的亲爹。虽然是田家的旁支，却是个老实的庄户人，从不像田维英兄弟的父亲，经常去大宅子走动。最后因为灾年收不上粮食，活活饿死了。
爹死后，娘也得了痨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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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田炳壮跪在大宅门口，祈求那时候的大宅主人——田维科的爹，能发话让村里的郎中给施舍几幅汤药，却被田维科一脚踢倒，脑袋撞在石阶上。
后脑勺上的疤痕现在还能摸到呢。田炳壮下意识地撸了一下脑袋。
像骡马一样苟活半生，现在终于看到一线曙光，他不明白一向明理的妻子，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不知好歹的蠢妇？
“哐当！”他一脚踢开房门。
两间石屋子一片漆黑。今晚田峰当值，天亮才会回来睡觉。田林早已睡熟了。
田章氏也没有睡。她和衣躺在炕上，在黑暗中睁着眼。
月华照进屋子，田章氏坐了起来，似乎期待了许久，两眼放光，又有些顾忌田炳壮的怒气，惴惴不安，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他爹，维英兄弟俩闹得厉害不？”
田炳壮沉默地在她身边躺下，睁眼直呆呆地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好久才说话。
“谣言的事情，庄主和夫人早就知道是你干的！”
田章氏身子一僵，兴奋劲倏然没了，刚才还挺起的背佝偻起来。
“她……她楞把咱们妞妞许配给一个丑八怪，还不兴我出口恶气呀！”
她忍不住犟嘴。田炳壮不看她，眼里却露出哀伤。以前日子那么艰难的时候，她这股子倔强给这个贫寒的家带来过无穷的希望。如今，却成了惹祸的秧子。
“你就是心存侥幸！”田炳壮按捺住心里的怒气，语气淡淡的，“因为夫人菩萨心肠，你就以为夫人不会拿你开刀！”
“她？菩萨心肠？”田章氏露出一个夸张的鄙夷的表情。
田炳壮心沉入黑暗中，已经发不动脾气了。他耐着性子说出已经讲过无数遍的话。
“这些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老拐是妞妞自己看上的！你现在吃的穿的，还有地里能刨食的，那都拜庄主和夫人所赐！”
田章氏身子一扭，不服气地嚷嚷，“要不是我带着人及时开了荒，那草坡上的夏粮能有那么好的收成？要不是咱家妞妞勤快，那鱼塘能养出那么多鱼苗？”
“……”
“还有咱家峰儿的婚事！他可是青壮乡丁队长，多少好姑娘争着抢着要嫁给他呢！可是她……却偏偏要给梅娘撑腰！”
“哼哼……”田炳壮冷笑连连，“多少好姑娘？”
田炳壮缓缓坐起来，看向老妻，眼里露出异样的光芒。
田章氏被他的样子吓住了，畏惧地盯着自己这个越来越陌生的男人，不敢再开口。
“你回娘家吧！”
“唵？”田章氏听得一愣。
“我给你写一封休书，你明天就走吧！”
“他爹？”田章氏眼睛瞪得极大，发出一声悲鸣。
田炳壮不再理她，默默地走出去，到隔壁的房里，挨着田林睡下了。
日上三竿，因了昨晚的喜宴和后来田维英的一番闹腾，大宅里的人才刚刚醒过来。
老拐带着田妞在外厅里等候了许久，要给楚伯阳和邵玉请安敬茶。
老拐父母早亡，为了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执意要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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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为人妇，田妞容光焕发。她喜滋滋地立在老拐身边，视线流连在老拐的身上，怎么也看不够。
大红的细布嫁衣借鉴了邵玉的裁剪方法，掐腰窄袖，少女的玲珑身段包裹得活力四射。头发挽成圆髻，戴着邵玉赠送的嫁妆，一只裹着点金的鸢尾玉钗。
邵玉特意取了一点散碎金子，本想请铁匠田大柱细细敲打成薄薄的金箔片裹上去。谁知这个时代的金子杂质太多，质地很硬，只好勉强敲打成碎石状，以松香胶粘上去。
路过游廊的时候，老拐还顺手摘了一朵邵玉移栽的野玫瑰，将粉嫩的花朵细心地插在田妞的鬓边。
梅娘做主，不肯太早叫醒庄主夫妇。直到这会儿，楚伯阳和邵玉才姗姗来迟。
田妞略有些羞涩，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盅款款细步走到邵玉跟前，双膝跪地。
邵玉没想到她会这样，连个蒲团都没有预备，赶紧上前搀扶，笑言，“妞妞怎么这么客气？行个福礼便是，我又不是你婆婆，怎生使得如此大礼？”
田妞将茶盅举过头顶，神情庄重，“楚姨，妞妞不懂事，言行孟浪，多谢您一直都没有跟我计较。我爹和夫君说得对，您就是菩萨心肠！妞妞知错了！”
这惊喜来的意外，邵玉与楚伯阳对视一眼，喜笑颜开地接过她手里的茶盅，侧开身子啜饮了一口，转身将茶盅递给身旁伺候的小桃。
正要起身去搀扶，田妞却又郑重其事地给邵玉磕了一个头。
邵玉赶紧将她扶起，乐呵呵地戏谑，“这不是妞妞的错！年轻人谁不犯点别扭？要说错呀，那得怪荷尔蒙作祟……”
“……”众人奇怪的眼神，让邵玉赶紧咬住舌头，嘻嘻窃笑着蒙混过去。
李宽石候在外厅门口，楚伯阳便问了一句，“李管事，何事？”
大宅里缺人手，楚伯阳便任用李宽石做了外宅管事。
李宽石为难地看了一眼老拐和田妞，不敢开口。
“说吧，都不是外人。”楚伯阳以为是庄子里的事务。
“田……章氏要见夫人！”
邵玉心一沉。田妞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高兴道，“我娘来啦！”
“就她一个人来的吗？”邵玉问。
“她儿子田峰陪着。”
“哦，”邵玉略微安心，“既如此，让他们进来吧！正好老拐和田妞都在，大家一起说说话。”
李宽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声下去了。
尽管有心理准备，田章氏被田峰和梅娘搀扶进来时的模样还是把邵玉吓了一跳。
她的青色细布衣裙皱成了一团，脸上布满泪痕，两只眼眶淤黑成了熊猫眼。
她刚才在外面等候的时候，头发散乱，脸上脏黑。正巧梅娘碰上，赶紧给她擦了把脸，又取下头上梳篦给她把头发重新梳拢攒成圆髻。
即使这样，她两眼中透露的灰败神色依然令人望之生寒。
“娘！您这是怎么啦？”
田妞见状大惊失色，扑上去抱住田章氏，再三追问，田章氏却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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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夫人！”
田峰满脸沮丧，在一旁稽首行礼，“我爹执意要休了我娘，我……带我娘过来，是想……让我娘给主公和夫人认错！只有这样，我爹才肯重新让我娘进门。”
一听他这番话，老拐皱起了眉头。田章氏这个表情姿态，谁还能看不明白？恐怕宁愿被休了，也不肯低头！
再说了，在场的人里面，老拐，是她不喜的新姑爷！梅娘，是她不肯接纳的准儿媳！
除了田峰和田妞，其他人则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娘！您可别犯糊涂！您不是常常教训女儿，脾气太倔只有自家吃闷亏，不上算吗？”
刚刚经历新婚之喜的田妞，似乎一夜之间就成熟了。她搂着田章氏的肩膀，细声细气地劝慰。
“老拐人很好！女儿高兴！您就别生女儿的气了！”
田章氏的眼神终于松动了，凝视着田妞青春靓丽的面容。那双大大的杏眼里面，尽是幸福与憧憬，亮光闪闪，令人难以漠视。
“唉！傻孩子！”田章氏叹了口气，手指拂过田妞鬓边的鲜花，泪珠扑簌簌地就滚落下来。
“娘！”田峰看了一眼梅娘，也开腔了，“峰儿这辈子只喜欢梅娘，要是错过她，峰儿宁愿终身不娶！这是峰儿自己的决定，跟别人无关！”
“呜呜……”听了儿子的决绝表白，田章氏再也忍不住，抽泣得肩头耸动，以袖掩面。
楚伯阳与邵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双双坐在主位上吃茶。
待田章氏哭得差不多了，邵玉放下茶盅，清清嗓子。
“田大嫂子，其实我倒觉得，你伤心难过本是人之常情。哪个当娘的不希望儿女好上加好？”
她这个开场话独辟蹊径，立即吸引了田章氏的注意力。毕竟，到现在为止，除了煽风点火的那起子别有用心的人，家人亲朋没人站在她这边帮她说话。而她一力暗中泼脏水的人——邵玉，竟然一开口就体恤她的心中之苦！这让她顿觉老脸一红。
“只是如今世道艰难，乱世当中虎狼横行，人命微贱如草芥！不能用平日里的寻常道理去衡量！我为什么要救那些受辱女子？因为人命最可宝贵，只要人在，活着就有指望！”
“就是呀！娘！”田妞接了句嘴，一下子露出毛躁冒失的本性，“如果不是爹带着我们投奔庄主和夫人，正好不在村子里，那咱们娘俩岂不是也要糟了毒手？”
这话说的，邵玉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老拐听得连连咋舌瞪眼，不由得摇头苦笑。
“咳咳……田大嫂子！”邵玉赶紧把话头拉回来，“你农活上是把好手，也出了力，自然看得出来，清水庄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其实田庄头正需要你这个贤内助给他帮衬，只要这个心结一解开，你们两口子以后还有多少好日子呢！你可别一错再错，让田庄头寒了心！”
这番话软硬兼施，恩威并重，却又把台阶递给田章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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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章氏心里老早后悔了！只是她再没脸，也只是关起门来跪在田炳壮面前求饶。田炳壮不依，她瞬间就几乎崩溃了。田峰拉着她来给邵玉认错，若是她不肯，岂会跟着一直进到大宅子里面，听邵玉说这番话？
“噗通！”田章氏满面羞愧，终于在邵玉面前跪下了。
邵玉静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夫人！我错了！”一旦开了口，她发现认错也没有那么困难。“亏我一向自以为精明，却总是斤斤计较，失了分寸！”
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都说了嘛！不能全怪你，父母舐犊之情，乃人之常情！”邵玉继续好言安抚，这让田章氏更加放松。
“我都说了，这样的话不能乱说，完全就是播弄是非颠倒黑白嘛！那田维华就是不肯听我劝，害得我辩解也不是，阻拦也不是，两头为难……”
“娘，你在说什么？”田峰一脸错愕，“那些谣言不是你编造的？”
田章氏老脸一红，登时尴尬起来，嗫嚅道，“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说……”
“咳咳……”楚伯阳这时才开口，“昨夜，我们跟老田管事和田庄头已经说好了，将田维华与田维英一起赶出清水庄！”
“好！省得他们兄弟俩含恨在心，整天在背地里鼓捣些害人的勾当，咱们防不胜防！”
田峰扬声叫好，田章氏老脸更红。
“庄主，田庄头来了。”李宽石来报。
“太好了，快请！”邵玉笑眯眯的，田妞欢喜得搂着田章氏欢呼。
田章氏心里却老大不是滋味。她才回过味儿来，敢情庄主夫妇和他家那口子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却自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借着田维华和田维英兄弟对新任庄主和夫人不满，在背后鼓捣算计的机会，乘机煽风点火，好出一口气！
可结果呢，所有那些小动作就像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可笑她还自以为手段隐蔽！
田章氏脸皮火辣辣的，终于感到无地自容。
田炳壮到了。他扫了一眼田章氏低眉顺眼的羞臊模样，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主公！夫人！”田炳壮讪讪地稽首行礼，羞愧说道，“在下无德无能，一点家务事也闹得尽人皆知，最后还得兴师动众，烦劳主公和夫人相助！某愧悔难当！”
他说得郑重，田章氏已经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邵玉连忙打岔，“田庄头可不要妄自菲薄！咱们清水庄里里外外可少不了你打理呢！再说田大嫂子也是一把农事好手，我还有许多事情都要依仗她呢！”
“夫人当真？”田章氏难以置信地望着邵玉，嘴皮都在打颤。
“看你说的，”邵玉笑眯眯的，“田妞马上就要跟随老拐去月亮山了，那些鱼塘里喂食儿的事情，只有你跟着我从头到尾做过一遍，我还指望着你呢！”
“多……多谢夫人！我……一定把差事办得妥妥的……”田章氏激动得话不成句，眼泪花子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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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您到我那边去坐坐好不好？前几天您都没来看过，我有好多稀罕东西想给您瞧瞧呢！”
田妞左手挽着田章氏，右手挽着田炳壮，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走去老拐和田妞临时居住的二进院子。
看她小儿女姿态毕露，娇憨可爱，施施然独自跟在后面的老拐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头，居然感到妒忌，心里暗自忖度着，今晚如何收拾得她对自己也娇憨求告？
中元节之后的一旬日子里，真正的秋收季节来临了。
今年天干，稻谷、大豆、棉花的收成算不上丰收。
当地习惯播种的夏白菜，因为今年夏季高温时间长，收成惨淡。家家收上来的白菜看上去蔫头耷脑，要是按着邵玉的前世的眼界，都该拿去直接喂猪。
红薯也也一样，由于地温过高，红薯在地里没长多大，个头小如土豆。
夏收的麦子已经吃得快见底了。
本该喜气洋洋的秋收季节，每年最能吃上饱饭的这一旬时节，清水庄气氛沉闷寥落。打下来的这点粮食，满打满算，竟然连冬日都挨不过去。
唯一的亮点，是那片草坡。
土豆和玉米都已经少少地收过第一茬，在老拐和田妞的喜宴上给全村人带来了惊喜。正式收割还在三五日之后。
田章氏帮邵玉点播的白菜地在草坡的洼地里，长势喜人。
补种的小麦颗粒单薄，到底前期在地里酝酿萌芽的时间太短，邵玉再有手段也扭不过天时地利，不过也算有点收成。
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那一大片红薯地，随便刨一茎出来，七八只男人手掌那么大的红薯带出一长串，只只饱满壮硕。
全村的人都来看稀奇。
“啧啧！瞧这个头，这么大一畦地都长成这样，光吃红薯也能度春荒了！”
田章氏从头至尾帮忙收拾的这块红薯地，她最清楚这收成是怎么来的。村里人不敢围着邵玉问东问西，便拉扯着田章氏取经，怎样才能种出这么好的红薯？
“哎哟！你们可不知道，我也是头回见着这样伺候红薯的，竟比那初生的细娃还娇嫩呢！”
田章氏兴奋莫名，手脚比划着给大家讲述邵玉是如何育苗的？
“咱们怎么种红薯的，往地里一丢，多浇浇水就完了。夫人可仔细了，将红薯块都泡在河滩上的水坑里，淹住一半儿露出一半儿，过几天吧你就能看见嫩芽发出来了。”
“这不跟种在地里一样吗？”
“就是，何必费那事儿！”
大家七嘴八舌地质疑。
“哎呀，别打岔，还没说到要紧的地儿呢！”田章氏白他们一眼。
“夫人把那些嫩芽都掐下来了……”
“咦？这是做什么？那还能活吗？”
就像听到说书最精彩的部分，被打了个埋伏，众乡亲瞠目结舌，田章氏看得好不得意。
“他嫂子，别停下来，快说呀，到底怎么回事啊？”
田章氏卯足了架子，这才透露出最核心的秘密——要不是邵玉再三嘱咐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真想藏着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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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明年她自己也种出一大畦红扑扑胖嘟嘟的红薯娃娃，眼馋死其他人！
“夫人将那些摘下来的嫩芽叶子成堆放在木盆里，也用水泡着下半截儿，你说奇了怪了，那些泡着的嫩芽居然就长出根来了。哎哟，那根须长得，一根小须苗将来可就是一只大红薯呀！”
“这能成事吗？”
“活了一辈子，也没听说这么伺弄红薯秧子的呀？”
“切！你们眼前不就是夫人的红薯地吗？这叫眼见为实！”田章氏得意洋洋，“把那些个生了根须的红薯秧子种到地里，然后才能结出这么好的果！哎呀，你们可不知道，就我一个人帮衬着夫人，把我这把老骨头给累的呀！”
“他嫂子，那……明年你也帮帮咱们？乡里乡亲的！”
田章氏脸上笑开了花，“好说好说！这都是夫人的恩德，我不过是沾光，帮衬着就学会了。”
“是啊！夫人一介女子，居然精通农事，莫不是老天体恤我们多灾多难，这才派了转生菩萨下凡？”
“哎！多亏了夫人呀！”
来草坡参观的村民感叹连连，田章氏与有荣焉，脸上越发有光彩。
邵玉这两天却都一头扎在猪舍里忙碌。
从三不管镇统共买了三对仔猪，喜宴上奢侈地宰了一对，剩下两对如今已有七八个月大，邵玉观察了几天，发现可以配种了。
这个时代，就是“配种”这两个字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罪状”都足以浸猪笼了。
思来想去，邵玉连楚伯阳都没露出口风来。
她把为难之处跟外宅管事李宽石的娘子小桃娘说了。
饶是已经养育了小桃和石头两个孩子，小桃娘听完，脸也红得像颗煮熟的苹果。
“这……这……”小桃娘嗫嚅了好半天。
邵玉见她犹豫，心里就犯了咯噔。她只能在三个中年妇人里面找助手，总不见得去找梅娘吧！虽然她确信梅娘一定会答应！
小桃娘心里正在天人交战。到草坡投奔楚伯阳和邵玉的三家人里面，只有她家不姓田。
如今，三家人里面，就连田刘氏和田章氏都成了邵玉的得力助手，那两个娘子也以庄主夫人的左臂右膀沾沾自喜。自己没什么能为夫人特别出力的地方，小桃娘心里早就急了。
好容易夫人开口了，小桃娘再觉得难以启齿，也不敢多犹豫，生怕机会跑了！这些日子以来，田章氏起起伏伏的，她早就看在眼里，怎敢心存侥幸？
“行！夫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定帮衬着！”
邵玉听得眉眼弯弯，“小桃娘，看你说的！哪能让你上刀山下火海？那可是男人们的事情！”
这天一早，天才蒙蒙亮，两个女人结伴而行，往草坡上的猪舍走去。小桃娘不时地左右看看，后面瞅瞅，看看有没有人注意甚至尾随。那模样鬼鬼祟祟，倒像是去做贼。
猪舍与鸡舍隔了半里地，下面都挖了沼气堆肥池，平日里每天有人打扫，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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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头母猪懒懒地趴窝在各自的角落里，推推都不肯动。邵玉蹲下去仔细查看了猪屁屁，发现亮晶晶的液体挂在后面，沾了泥，吊成一串土坷垃，觉得时机不错。
小桃娘将两头公猪分别赶进两头母猪栏中，便羞涩地别过脸，不好意思观看。邵玉只得自己捡了根树枝，赶着公猪往母猪身上跨。
小桃娘见状，只得按捺住羞臊，学着样，把另一头公猪也赶到母猪身上去。
叽叽歪歪许久，终于都成事儿了！
小桃娘暗暗嘘了一口气，却听到邵玉说，“嗯，今天情况不错！过两天我们再来弄一次！”
“啊？这……这都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还……还要？”小桃娘目瞪口呆，脸色像只煮熟的虾子。
邵玉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理所当然的样子，“必须的！这样才能保证多下崽儿！”
“啊……这样啊！”小桃娘不知为何抚着胸，听得气喘吁吁。
“嗯！”邵玉点点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一共就这么两对种猪，不做牢靠点，明年可要吃大亏的！”
“好……好！听你的！”小桃娘脚步虚浮，跟着她一起给猪槽里添水。
邵玉抿着嘴角思索片刻，自言自语，“应该再做第三次，把两对种猪调换一下，连身体排斥的问题也可以避免，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
小桃娘彻底无语了，丢下水瓢，脸上带着梦游般的神情，晃晃悠悠走出猪舍，坐在一块石头上，发了好久的呆。
太阳升起来了，露珠没了踪影，邵玉又忙活着饲料的事情，小桃娘赶紧甩甩头，从石头上跳起来跟上。
做了一辈子庄户人，竟然从未发现，蛋壳和鱼骨，还有夏季的林子里每天成片死去的知了虫尸，晒干了磨成粉，与红薯藤、浮萍、水葫芦、猪野菜……林林总总掺和在一起，还要加进人都舍不得吃的粗盐，竟然是最上等的猪食！
鸡舍饲料里掺的虫子更多，村里孩子下了私塾，便跑到林子和野地里去捡虫子，拿到鸡舍来，按数量可以换上一两个手指粗细的糖条，孩子们乐此不疲。
糖条是邵玉捐的白面做的，每天大宅子蒸馒头的时候顺带做一点，邵玉说，是为了逗孩子们开心。
这心思，真真七巧玲珑心！忙成这样，还能顾着逗孩子开心！
小桃娘满脑子天马行空，突然想到石头不仅学会识字了，也喜欢捡虫子换糖条，还跟当上外宅管事的爹说，长大了要当大宅的账房！
笑容不知不觉显现在脸上，小桃娘紧赶两步，走到邵玉身边，收拾了心思，全神贯注听邵玉的吩咐。这边的事情忙完，邵玉还要去鱼塘那边呢。
新开的鱼塘依然沿用一道丘壑。只是这次引起了普遍重视，所以邵玉要求加宽一倍，隔成三个大小不等的池塘时，没有人有异议。
做土石的活计，田得西是一把好手。但是他腼腆得紧，十分不习惯听一个女人家的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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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到邵玉跟前就手足无措，站也不是，蹲也不是，脸色涨红，一脑门子的浮汗。
没办法，只得田炳壮先得了邵玉的指点，再交待给田得西。
几个月下来，邵玉经常在鱼塘边嘱咐田章氏带着田妞如何伺弄那些鱼，田得西竟也慢慢听进去了。
现在，杀鱼取卵，照顾鱼苗的活儿就由田得西接手了，竟比田章氏做得还好。他到底是男人，搬动渔网，修补池塘，扛鱼饲料包，清理塘泥，补充沼泥，漂捞浮萍，样样事情都做得有模有样，比邵玉期待得还要好。
“得西大叔，干得不错！我都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已经是养鱼行家了！”
邵玉看着孵化的大池里密密匝匝的鱼苗，起码有上万尾，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转脸对着田得西发出一句真心实意的赞叹。
眼看着田得西的脸就红成了酱色，浮汗结成大颗的汗珠滚滚滑落，邵玉只得抿嘴忍笑，赶紧走开了。
田章氏得了邵玉的指令，这两天一直在草坡上领着村民参观，一刻不停地介绍演示，老田管事已经是第二次来了。
老田管事手里正捧着一颗饱满干净的大红薯，皮薄而红，微微发干，通身没有瘢痕或霉点。
“老管事，这可是夫人亲自处置过的红薯，地里刨出来有七八天了，一直放在河边的棚子里通风晾晒。夫人说，这叫‘后期处理’，味道特别甜，不信您尝尝。”
田炳劳抚了抚红薯表面的微尘，也不清洗，就这样咬了一口。
“喀嚓！”
嘴里冒出一股浓缩的清甜，还有扑鼻的清香。
“咦？”田炳劳愣怔住了，“怎么会这么香呢？”
“是吧？”田章氏笑得脸上像开了花，“夫人说了，这样处置过的红薯才会把香气给引发出来呢！”
“真的有这种奇事？”旁边的村民纷纷围过来。庄户人舍不得浪费，就着田炳劳咬过的红薯，你一口我一口挨个儿啃了一遍。
“啧啧……种了一辈子红薯，只知道从地里刨出来就直接扔进窖子里，竟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法子？”
“夫人是都城来的，吃过精细的食物，自然要知道得多些！”
村民议论纷纷，田炳劳百感交集，独自走远些，正好遇见邵玉从丘壑下的池塘边走上来。
“老管事，您来了？”邵玉老远便打招呼。
走近了，却看间田炳劳眼角湿润，登时关心地询问。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呵呵！人老了，不中用了！尝过夫人栽种的红薯，那香甜滋味竟然是这辈子从未吃到过的，三生有幸啊！”
这么直白的夸赞，邵玉反倒不好意思，寒暄的话都说不出来，情急之下，便提起正在预备中的秋收节庆。
“老管事，重新分地的事情您考虑得如何？觉得在咱们清水庄行得通吗？”
邵玉打算颁布的农事管理法有一个重要的基础，那就是需要将土地集中管理，按照功能重新划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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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牵动每个清水庄村民的大事情，弄不好会引发民变，所以邵玉跟楚伯阳商量之后，先跟田炳劳透了口风。
田炳劳并没有当场回复，而是回家思索了许久，今天到草坡上来参观也是第二次特意再来的。
“唉！夫人呀！”
田炳劳一声叹息，吓得邵玉心里一突，心悬了起来。只有重新分地，在没有大型农用机械的条件下，才可能有效集中土地和劳动力，最大限度地产生成果。
“怎么？老管事觉得不行吗？”
田炳劳神情复杂地看着邵玉，“夫人，在田家三代人掌管的时候，全庄的乡亲本来就是田家堡的佃农，靠耕种土地交租之后的余粮谋生。清水庄如今已是庄主和您的囊中之物，村民们既依托在庄主绝世武功庇护之下苟活，又仰仗夫人神农再生的活人之术得以饱腹，比田家掌管的时候不知日子好过多少？您何必再多此一举，引得人心浮动，贪婪之欲滋长呢？”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邵玉恍然大悟。怪不得楚伯阳看着她的眼神也是这般复杂！只是楚伯阳爱惜她之心深入骨髓，不愿扫了她的兴致，所以也由着她去。
“老管事的意思是，清水庄的田地……是……夫君和我的？”
期期艾艾地说出这句话，邵玉的脸红扑扑的，似乎偷了别人的东西，受之有愧。
她到底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成王败寇——这是一个将丛林法则进行到极致的乱世！
“夫人不是已经在着手制定统治清水庄的律法了吗？怎么这片土地就不是您的呢？”
邵玉脑子里轰轰作响，眼睛睁圆了，似乎刚刚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居然向她完全敞开，可以任由她设计安排！
“原来是这样啊！”邵玉眼里显现出梦幻般的色彩，看着静静流淌的清水河，喃喃自语，陷入癫狂的农业伊甸园的幻想中。
田炳劳笑着摇摇头，悄悄离去，带着一脸的满足。如果能在楚伯阳夫妇的庇护下安度此生，他不仅可以丰衣足食，还可以在私塾为乡里子弟开蒙，田氏的众多子弟一样可以得到庇荫，说不定还会蹦跶出一两个有出息的！
稻子收割完毕，妥妥地收进谷仓，各种应季的蔬菜辅粮都后续处置完毕，储进地窖。老天似乎也格外照应，连绵秋雨这才铺天盖地下了好几天。
楚伯阳请庄头田炳壮召集五十几个什长，开了一次村民大会。楚伯阳压阵，邵玉主讲，田炳壮和田炳劳负责用村民听得懂的语词做讲解，帮助村民代表能更好地理解。
邵玉不再做无谓的谦让和客套，上来就直接宣布，将全村的所有耕地按作物种类划分为主粮、辅粮、蔬菜、轮种等各种用途的地块。根据田炳劳和田炳壮，以及田章氏等伺弄庄稼的行家里手的推荐，确定了第一任各类作物的负责人。
“等这次秋雨一停，马上翻地，种冬小麦！”
“啥？冬天地里会上冻，这不胡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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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冻之后，小麦种子会在地里休眠得更好，来年收获的小麦会更好吃！”邵玉的回答不容置疑。
乡亲们都亲眼目睹，甚至亲口品尝过邵玉亲自栽种出来的农作物。尽管半信半疑，还是硬着头皮听从安排。
“那……间苗怎么办？地都冻瓷实了……”有人小声质疑。
“不用间苗，开春了再说。”
“把麦种撒下去，就不管了？”
“对！不用管！让麦种在地里面捂透了，来年长势更好。”
然后，邵玉宣布了所有人最关心的租税条例。以前田家堡的规矩是上缴五成。
“第一年，免税！”
“第二年，按两成交租。”
“第三年开始，按三成交租。如果收成稳定了，以后就都按三成交租。”
“但是，从第三年开始，我会给每种作物规定一个产量底线，低于底线的人家，可能会被减少耕地数量，或者调换作物。”
……
村民大会开完，轮到村民代表们梦游一般离去，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彩，和对未来的憧憬——只交三成租子呀！那一定是个丰衣足食的未来！
淅沥沥，哗啦啦，秋雨恣肆。
本来早就该启程回西北月亮山的老拐和田妞，只得耽搁了。
本来楚伯阳和邵玉打算让他们带些今年新收的粮食和作物，但是思来想去还是作罢。老拐没带人手，又携了女眷，到底不方便。
又担心路上不太平，连原本打算跟随他们一同去月亮山的受辱女子也只得作罢。
既然田妞对邵玉的敌意已然冰释消解，邵玉便迫不及待地每天拉着田妞上课，向她传授棉花和春季蔬菜的种植技术。
“西北光照好，最适合种植棉花。那边开春也早，要抓紧农时抢种蔬菜。”
“夫君已经写信给邵将军，请他屯兵自救，练兵之余，组织平民大量开垦棉花地。种植方法我已经详尽写成书册，你带过去，再详细指导……”
邵玉很担心大哥邵忠的处境。
老拐带回来的书信里面，自然报喜不报忧。只说定国公被秘密护送到月亮堡，就是身体虚弱些，其它都好。
月亮堡只是个小边寨，邢都派驻的大员自然不屑于驻扎，事实上连去视察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而新换上的军头原是邵忠的手下，对他誓死效忠。是以月亮堡的驻军以及月亮山的驻防，实际上还是以邵忠马首是瞻。
而老拐到那边生活了一段时间，将看到的情况如实吐露，这让邵玉百般焦虑。
粮草供应基本上断绝了。定国公到了月亮堡以后，护送的大管家带过去一些家当，勉强救了急。但是，毕竟杯水车薪，很快就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要不是邵家军意志坚定，恐怕月亮山的驻防早就散了。
叶冲过去以后，邵忠如获至宝，组织了一支“影子骑兵队”，叶冲做领队。这支影子骑兵队的任务，就是反过来对西胡富庶的部落打草谷——也就是打劫！
只有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影子骑兵队才出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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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听得胆战心惊，万一透出一点风声，只怕月亮山的驻军，全都会人头落地。
现在开始屯兵开垦，就算明年棉花收成大丰收，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月亮山的精锐邵家军有八百人。邵玉仔细核算了明年初夏草坡上预计的冬小麦收成，再加上那时能出栏的生猪、活鸡和鲜鱼，可以制成数量不小的咸鱼、腊猪肉和腊鸡肉。
只要挨过一年，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老拐，你回去以后给邵将军带话，就说尽量将今年秋收的棉花多收购一些，回头派人马上送过来。”
邵玉将这些日子积攒的几百两银子统统收**净，面露赧色，交给老拐，“我现在只有这些！”
老拐嘻嘻笑着婉拒了。“夫人，您忘了我跟您说过的，月亮山那边现在还有些打草谷得来的存货，置换一下，便可以拿去收购棉花。”
“可你们还有那么多军士要吃饭呀？”邵玉不依，使劲把银子往老拐手里塞。
“那也够了，真的不需要这些银子！”老拐轻轻一让就避开了，邵玉只得作罢。
“夫人，您收这么多棉花来做什么？就算咱们全村女人都不眠不休，也纺不了那么多棉花呀？”
田妞被邵玉一番话绕得晕头转向，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在乎棉花？而且等不及明年的收成，今年就要着急忙慌地把棉花收过来。
老拐公私分明，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只知道邵玉是楚家娘子，并不知道那个时常被提起的邵将军和国公爷与邵玉的关系。所以听他们之间的谈话，经常如在云里雾里。
老拐也不明白棉花是怎么一回事，也看向邵玉。
恰巧这时楚伯阳操练回来了，披着蓑衣，头戴斗笠，身板挺得笔直，带进一阵冷寒的潮气。
邵玉连忙上前去接过斗笠，又帮他解下蓑衣。
带着湿气的鬓发如刀裁笔画，田妞只偷瞄了一眼，脸就红了，心慌意乱地瞅了个空子，逃也似地跑出门去。
谁也没留意到，老拐将这一幕默默看在眼里，脸上那道醒目的疤痕扭曲了一下，迅即恢复平静。
“老拐，你是不知道呀！”楚伯阳接过邵玉手中的茶盅，就着腾腾热气轻抿了一口，惬意地靠在书案后那把太师椅上。
老拐笑嘻嘻地问，“怎讲？”
楚伯阳心情很好，瞥了一眼带着斗笠蓑衣退出外书房的邵玉，微笑道，“我带着内子出逃邢都，经过三不管镇一路辗转来到清水庄。竟然这样就被内子看出华、梁、齐三国商路不畅。齐国擅长纺纱织布，却缺少稳定的棉花来源。即使有行商贩运，却因为山贼悍匪遍布，损失惨重。”
老拐眼睛一亮，“若是邵将军派军队护送棉花过来，看看哪个山头的贼人敢打主意？真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咱们的军士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勇之士，保管他有去无回！”
“内子正是如此打算！”楚伯阳笑着放下茶盅，“我这个习武之人，竟然远不及内子有勇有谋，惭愧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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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由衷赞道，“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我等男儿确实自愧不如！”
楚伯阳正色道，“棉花的事情就托付与你，你详细解释给大哥，我另外书信也会写好。若是如内子所料，这笔棉花生意所获利润可以帮清水庄扩充大量耕地和养殖数量，明年秋天，清水庄的收成就可以维持月亮山的供给。而且，以后会越来越好！”
“太好了！”老拐忍不住击掌赞叹。他跟随叶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于邵玉的种种活人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人清谈了一会儿，邵玉便亲自来请楚伯阳，老拐立即告辞出来，背后楚伯阳诧异地在问，“何事如此着急？”
便听见邵玉从未听到过的娇憨的声音，倏然传进耳朵里。
“夫君，秋雨淋在身上要着凉的，我备了热水，快去沐浴，赶紧将寒气去了！”
“我在雨中操演半日，累了！你给我洗！”楚伯阳竟然在耍赖。
“坏蛋！”邵玉撒娇的声音听得老拐心尖儿一颤，赶紧加快脚步速速离开。
两日后，倏然雨住，老拐带着田妞毅然上路。
庄头田炳壮和田章氏立即分头带人清淤排水，翻地堆肥，为第一次栽种冬小麦做准备。
草坡上的养殖场也忙得热火朝天，田得西拿下了鱼塘的活计，小桃娘养猪，鸡舍被春妮爹拿下了。
养殖场的缴税与农作物不一样，正好翻过来，税率是七成，分润是三成。
一来，所有原始投入都是邵玉出资，养殖技术也由邵玉传授，连混合饲料也得有邵玉出钱，这三家人只是纯粹的出工出力。二来，养殖贩卖的金额极高，利润远高于农作物，三成分润已经很不得了。
邵玉的心思已经转开了，这个冬闲时节，她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大早，铁匠田大柱被她找到河边，邵玉还请来了庄头田炳壮，楚伯阳特意来为她压阵。
她要在河边修建一个磨坊。
“夫人，您的意思是，修建一截水渠引来水流，让水流冲击石磨？”
“对呀！就像水车的叶轮一般，水流持续冲击，石磨便可以一直转下去，磨坊便无需占用一头牲畜了，速度也可以加快许多。”
明年肯定小麦收成会大增，可是粮食加工的速度却太慢了。
“这个容易！”田炳壮和田大柱信心满满，异口同声打包票。
“还要造一台水车！”邵玉遥遥指着清水河下游。
“水车？不是已经造了两座了吗？”
田炳壮不解，指着不远处河边刚刚搭起架子的一台水车，正挨着草坡大量开垦的土地，水渠的路线也已经确定好了，环绕耕地，以后浇地会很方便。
还有一座水车会建在清水庄北边的大片耕地边，那边土地面积广阔，引水渠的工程量不小。
邵玉摇摇头，“我说的是一架新的水车，直径要比这两座浇地的大上至少两倍！”
除了楚伯阳，男人们面面相觑，“做什么用？”
邵玉看着田大柱嘻嘻一笑，“给你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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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大柱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夫人，我可是个打铁的，要恁大个水车作甚？”
田炳壮却听得眼前一亮，似乎有灵感飘过，却抓不住。
邵玉手里变出一张折叠的纸张，展开来，上面是一张细线画出来的水车炼铁的示意图。
“关键部位具体是怎样运用的，我却还没想出来！”邵玉终于面露羞涩，看着田炳壮，“庄头，您是个木匠，这种精细结构还是你琢磨琢磨。这么大的水车，一锤子的力道砸下来，起码抵得上七八个田大柱。关键是，水车不会累，可以日夜开工！”
田炳壮早已迫不及待地将示意图接了过去。他是村子里有名的能耐人，木工活儿精细，可以自行设计榫口位置和接驳形状。
在草坡修建木头房子的时候，邵玉就发现了，田炳壮不仅心灵手巧，而且善于采纳新建议。
如今在重要的时刻，果然田炳壮无需鼓动，自己就跳出来接手了。
一直默默在旁观察的楚伯阳，这时心里暗自庆幸。
田章氏传播谣言的事情刚刚出来时，他怒火上炎，当时就想杀了田章氏，然后将田炳壮一家人赶出清水庄。
是邵玉阻止了他，苦口婆心劝了许久。当时最大的理由，便是田炳壮人才难得！
楚伯阳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心里暗暗佩服邵玉了。他嘴角微挑，望着邵玉的眼神不知不觉充满温存。
邵玉正聚精会神地关注着田炳壮。其实，那些关键的力臂结构对于她这个农科生来说难于登天，可是对真正精通的人来说，也就隔了一层窗户纸！
示意图已经展现了初步的过程和最终的使用目的，只待最关键的部分在能工巧匠的苦思冥想中融会贯通。
田炳壮着了魔一般，对着示意图喃喃自语，朝着正在修建的水车走去。田大柱伸着脑袋一边看示意图，一边跟上他。
“玉儿，累不累？”楚伯阳上前牵住邵玉的柔胰小手，怜惜不已。
“唔……我只说说话，有什么累的？”邵玉挑起柳叶眉摇摇头，开心地挽住他的臂膀。
一直以来，两人都忙得跟陀螺似的。难得这般清静，两人便顺着河边散步，去往以前常去的河湾。
枣红马跟在他们身后，连缰绳也不必挽，自己低头大嚼雨后的青草，打个响鼻，信步跟着。
“春妮爹开口了，愿意接春妮回家！”
“哦？”楚伯阳轻笑，“想不到接管一个鸡舍竟有这么大的效用！连根深蒂固的观念都能转变！”
“春妮不肯回去！”邵玉也笑。护下这十来个姑娘媳妇，是她内心最引以为荣的骄傲，却不能与人言明。
楚伯阳的心思却突然跳到别处。
“玉儿，”
“嗯？”
“如果，我是说万一……”
“怎么了？”难得楚伯阳吞吞吐吐的，邵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竟然俊脸生霞。
“你……万一也……有了，一定早点说出来，别累着！”
楚伯阳低头看着路，好像可以捡到宝贝，手臂却收紧，将邵玉揽住，贴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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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她可是每个月都算好了排卵期的，万一意外怀孕，这么稚嫩的身子骨，她很担心经受不起。
“夫君……你很急着要孩子吗？”邵玉忐忑不安，好像小手段被踩着尾巴似的。
“不啊！”楚伯阳很认真地说，“你身子骨太瘦弱，不像我们习武之人，经不起折腾。但是你却每日里忙碌不停，我真的很担心。”
邵玉登时放下心来，暖意滋生，反手将胳膊勾住楚伯阳的脖颈，踮起脚尖，仰起脸。
楚伯阳早已熟悉她的天马行空，很配合地俯首，吻住迎上来的馨香红颜。
两人痴缠一会儿，又说说话，散散步，走出很远。
眼看太阳从乌云后面钻出来，日头已经快到正午，楚伯阳这才跨上枣红马，伸出手一拉，将邵玉腾空拽起，搂在胸前。
马蹄嘚嘚，邵玉笑起来。
“夫君，还记得你救我出邢都的时候吗？咱们也是这样！”
“哈哈……”楚伯阳少见的开怀大笑。“你当时的那副模样，就好像我是劫了你的匪徒，恨不能一巴掌就把我劈落马下！”
邵玉将头贴在楚伯阳的颈间，笑容灿若夏花。马儿驰骋绿野，耳边风声呼呼，少年眷侣衣裾翩跹，幸福就是这样的吗？
一路纵马奔上草坡，乌云散尽，碧空如洗，蝴蝶飞舞秋草间，时空静谧如入无人之境。
田间、水畔、鸡舍、猪舍、鱼塘，似乎所有人都消失了，牲畜此起彼伏的哼哼啾啾听不见了，连秋风都停了。
天地间无声无息，唯有清水河静静流淌。
在马上驻足，放眼望向四周，楚伯阳突然莫名警觉，手搭凉棚遥望清水庄方向。
“情况不对！”
楚伯阳拨转马头，朝着草坡下面冲出几十步，将二人一马的身形隐藏起来。
“会有什么事情？”邵玉也紧张起来。
“这里太远，看不清楚。”楚伯阳跳下马，将邵玉也抱下来，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牵着邵玉。
“我们从树林子里面过去，走近点看看。”一边说着，楚伯阳将马鞍上吊着的弓箭袋取下来，斜背在身上。
邵玉立即将青色细布裙踞撩起一角，扎在腰上，膝下露出同色的细布长裤。
她总是在草坡上各处奔波，裙踞经常被泥水浸得稀脏，或是容易被树枝刮破。正好天凉了，索性做了同色修身长裤，窄窄的裤筒扎在中帮靴筒里面，干活的时候将裙踞提到膝盖处，从腰上扎紧。这样又利落又不耗费衣料，还引来许多效仿。
反正，她对这个时代的中衣实在是不感冒，臃肿又麻烦，避之不及。
楚伯阳的着装也被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修改了不少。不止裁剪修身，每次清洗还要上一层薄浆，衣服穿上身显得特别笔挺，楞把细棉布穿出现代斜纹哔叽的效果。
裤腿也像猎装一般扎进靴筒，看上去特别精干利落的模样。
两人这番衣着，看着朴素，却给人神清气爽的印象。每每与清水庄的村民们走在一起，便总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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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相貌出众、身长玉立，再加上言谈举止温文儒雅，越发让村民们心生敬仰。
此刻，两人的装束在树林子里行走也很轻松。
还没摸清楚情况，楚伯阳不敢把邵玉一个人留下。两人相扶相携在林间灌木间快步行走，只花了一刻半钟就走完两里路。
伏在灌木丛后面，两人悄悄探出头。
吊桥好好的，没有收起来。就是四下无人，天高云淡，安静得瘆的慌。
“怎么办？会不会只是凑巧？”看半天也没动静，邵玉拧着细眉。
“这太反常了！小心为上！”
“可是这大白天的，你也不可能像上次那样摸黑进去呀？况且，这次万一来的人很厉害呢？你可千万别再一个人单打独斗了！”
“你放心吧！我不会那么莽撞的。”
楚伯阳左右四处张望，眼里闪着疑惑，“如果真的有大队人马进村，乡丁队安排的哨兵怎么没有示警？”
“会不会是我们离得太远，正好错过了？”
草坡本来就隔着二里路，他们又走出了至少二里地，听不见动静是很有可能的。
楚伯阳懊恼不已，“我太大意了！在亲卫营里学了些皮毛便用出来，谁知画虎不成反类犬！”
邵玉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我们毕竟初来乍到，难免百密一疏！以后会做得更好的。”
楚伯阳眼里闪过一丝悔意，喃喃道，“希望如此！也不知道这次来的是什么人？不可能都像老鹰山那两个笨贼那般大意！”
邵玉其实心里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担心楚伯阳轻敌冒进！便赶紧提议，“夫君，要不咱们就在这里守着，看看会不会有人进出？就算没有，要有什么动作，也得等天黑了再说。”
“也罢，只能如此！”
正值午后，秋阳烈烈，口干肚饿。
“我去猪舍那边找找，看看小桃娘有没有放点吃的喝的？”邵玉瞧着外面一片寂静，便起身要走。
“我去吧。”楚伯阳拉着她。
“你找不到。”邵玉摇头，笑着甩开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她三天两头在猪舍、鸡舍、鱼塘和草坡田地上巡视，每一处管事的都知道她的习惯。
田得西和春妮爹是大老爷们，只给她备有歇息的脚凳。田章氏和小桃娘那里就丰富多了。
悄悄别进猪舍，只听到猪只在舒服地哼哼。猪槽里的猪食已经吃完了，煮猪食的大锅是空的，却还没来得及清洗，水桶和水瓢都还在边上放着。
看来小桃娘离开的时候，一定走得急，连水桶里的水都没来得及倒进锅里。
一定是被迫离开的！邵玉心里一紧。
角落里有只松木小橱柜，还镶了两扇门，擦拭得纤尘不染。这是小桃娘央请木匠田炳壮做的，专门给邵玉放些吃用。田炳壮做了两只，给田章氏在草坡地的棚子那边也放了一只。
打开橱门，里面放了两只小陶罐。常用的那只里面是烧开的清水，小桃娘每天都换水，留给邵玉专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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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小陶罐里面却是绿豆汤，肯定掺了野蜂蜜，邵玉最爱喝。只怕是小桃娘知道邵玉今天在草坡上会待很长时间，特意备下的。
邵玉心里也甜甜的，小桃娘就像妈妈疼爱女儿一样关照着她，虽然是一种回报，邵玉也喜欢得紧，甘之如饴。
既然有甜汤，就必定连点心都备下了。还有一个小青布包袱在搁板上静静躺着。
邵玉赶紧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眼睛一亮，露出欣喜的笑容。青布里面有旧粽叶囫囵垫盖着的四个白生生的蒸糖三角，胖嘟嘟的立着，煞是馋人。
寻了一只草编挎蓝，将两只小陶罐和糖三角放进去，没忘记添一只木勺，还顺手提了两只草绳编的简易马扎。
秋雨下了这么久，林地太潮，不能席地而坐。
回到灌木丛，两人享用着小桃娘为邵玉精心准备的美食，倒像是出来秋游的。楚伯阳吃着吃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吃饱喝足，秋乏上头。楚伯阳是习武之人，精力旺盛，一直留意着村口吊桥的动静，邵玉则偎在他怀中，甜蜜蜜地打个盹。
突然，耳中听到点声音，像是车轮滚滚，还夹杂着马蹄声。
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就在走道边上，邵玉睁开眼，便看见楚伯阳伸出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噤声。
两人缩在灌木丛后面，都想着，等马车驶过去，再伸头出去打探虚实。
没想到，车马行至跟前，就在灌木丛那一边停下了。
“将军，怎么会这么久没有动静呢？”一个女人的声音，嗲嗲的。
“莫不是消息有误？楚伯阳不会出门了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气派的样子。
“那您的人应该早就出来禀报了吧？”
“也是！确实有些蹊跷。”
“会不会……您的人都被楚伯阳给打败了？他……可是真的很厉害的！”
“怎么可能？再是武艺高强，终究只是区区一介武夫，岂能面对一支兵马还能全身而进？更何况还这么悄无声息的！”
“说的也是！”女人的声音期期艾艾的，明显没有被说服，“可是，老鹰山二百精壮的人马就是被楚伯阳一个人打败的，杀得干干净净呢！”
“早都跟你说了，那是因为出其不备！被他当先砍了贼首！否则楚伯**本就没机会！现在出其不备的可是我们！”被称作将军的人明显有了恼意。
“将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吗？来，您消消气！”
就听见“啵儿”的一声，竟是给了一记响亮的亲吻。
“哈哈……”那个将军很受用，大笑几声，便听得叽叽歪歪一阵黏糊，说话便猥琐起来。
“你这山野里跑出来的丫头，果然野性难驯！”
“将~~军！”那女子拖着长调佯装恼怒，“您这是嫌弃我这个村姑吗？”
“嘶……”不知何故，将军一阵惬意吸气，这才兴致勃勃说道，“就是你这般野性才好，很合本将军的胃口！不像那个陈青鸢，明明biao子一个，还在我面前故作清高！腻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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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是公主嘛！”女子拖长了声调，似妒似谑，言语难免恶毒，“所以卖身也得是在漂亮的青楼里面，价钱高不说，还推三阻四的！”
“不就一座三层小楼吗？你要是把本将军伺候舒服了，我让陈青鸢跑路，你搬进去住！”
“真的？太好啦！”女子一阵欢闹，紧接着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两人好一阵支吾纠缠。
楚伯阳和邵玉听得面面相觑，两人早听出来了，女子是田翠儿，那个将军应该是周甫北。
这两个人怎么搅和到一起了？而且显而易见，周甫北来给田翠儿撑腰来了。
“将军！”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
“唔……何事？”周甫北被扰了兴致，怒气冲冲的。
“事情不对劲啊！要不属下带人马进去看看？”
“这个嘛……”周甫北清醒了许多，终于想起来还有正事要办。虽然夸下海口，碍于面子，可是进去的前哨人马可是他所剩不多的家当，到底大意不得。
“也好！”周甫北从马车里出来，在前来禀报的偏将的协助下爬上战马。
田翠儿的马车则由车夫赶到后边去了。
“听令！”偏将大声传出号令。
“步兵队排成纵队出击，亲卫营殿后！”
咚咚咚咚……竟然有军鼓敲响，强大的气场瞬间令人备受震慑。细碎的队列变换脚步声，令空气都凝固了。
邵玉惊骇得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楚伯阳一脸肃杀，透过灌木树丛的缝隙，视线搜寻着目标，然后猛然定住，眼中光芒大盛。
只见他猛地站直身形，抽弓搭箭，对准目标，嗖嗖速射。两支羽箭带着低鸣的哨响接连发出。
震惊之中，邵玉站直了，目光去寻那羽箭的轨迹。
大概几十步外，二百个步兵整齐排列的方阵后方出现一个缺口，几十个军士跳下战马，正俯身围做一堆，查看倒下的主将。
周甫北惜命，攻击力量悬殊弱小的敌人也藏在最后面，没想到被楚伯阳逮个正着，那么近的距离，连续两箭穿喉而过，不容错失。
“周将军死了！”一声嚎叫迅速传遍方阵，登时严整的队伍开始出现波动，继而散乱。
“吱吱嘎嘎！”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尖利刺耳的金属噪音，一直没有动静的清水庄吊桥突然吱吱呀呀地被收起来了。
方阵前方的那个偏将呆愣片刻，突然意识到，就靠草坡上这些人要强攻这座有了准备的堡寨，已经没了胜算！更何况，主将遇刺，军心已然散了。
回过神来，偏将挥舞朴刀指向楚伯阳和邵玉藏身的方向，大喊。
“偷袭将军的贼人在那边，抓住他！”
最后方的亲卫营立时就分出一个小队，纵马向林子这边飞奔过来。
“快跑！”
楚伯阳拉起邵玉就往枣红马奔过去。
“坐稳了！”楚伯阳轻喊一声。
邵玉坐在他身后，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只听枣红马嘶鸣一声，高高抬起前腿，一个纵跃跳出灌木丛，紧挨着林边小道，在起伏的草坡上，风一般疾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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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边小道之外，是大片新开垦的草坡田，秋雨来袭之前刚刚烧了草木灰，又深翻过。周甫北的追兵不知深浅，想从地里面强行快马通过，结果当先的几匹马先后摔倒，折了马腿。
这一下又挫了他们的锐气，有的人慢慢反应过来，速度减慢，甚至折回马头。还剩十几个亲卫营的死忠，将坐骑带上林边小道，继续发狠追击。
这当口，楚伯阳和邵玉已经飞奔到半里地外。
草坡依山势曲折蜿蜒，林边小道忽高忽矮，奔跑骑行的速度忽快忽慢，这样是逃不掉的。
楚伯阳和邵玉都很清楚，草坡到头也就七八里地，尽头便是一道断崖，无路可逃。
行至他们两人常沐浴的河滩，楚伯阳一咬牙，勒住缰绳。两人下马，然后楚伯阳朝着枣红马屁股上就是一巴掌，低吼一声，“跑！”
枣红马听话地发足狂奔，楚伯阳牵着邵玉，一头钻进树林子。
两人钻进林子后没走多远，就听见密集的马蹄声响从林间小道上奔腾而过，便干脆寻了一处林木密集的地方藏着，候着看看动静。
大概一两刻钟之后，追兵返回来了，马蹄声却稀稀落落的，听动静似乎在来来回回地折返。
“噼噼啪啪……”耳中传来一阵阵树枝折断的爆响。
邵玉还没弄明白什么情况，楚伯阳低呼一声，“不好！他们放火烧山了！”
这些追兵大概发现他们躲进林子里面了，没找到人，便烧山泄愤。
他们从断崖边开始，一路纵火，还骑着马来回巡查，以防有人从林子里逃出来。
楚伯阳和邵玉只能蛰伏在林子里，寄希望于这么大片林子，总不见得都点了吧？而且又下了那么久的大雨，林间潮湿，不一定能燃得起来。
很快他们就知道想错了！
既低估了这帮失了主将的乱兵的愤怒心情，也没预料到着火的潮湿密林会是怎样的一个修罗场！
十几里的河边密林统统被点着了。火势确实不旺，潮湿阻碍了大火迅速蔓延的势头，同时也滋生了大量的浓烟。
楚伯阳和邵玉马上就发现，他们不能在林子里再耽搁下去了。再多带一会儿，不用火焰撩到身上，他们就会先被浓烟熏死。
邵玉撕了那块包糖三角的青布，在地上水洼里浸透水，两人掩住口鼻，便开始往林子外面冲。
到底有十几里这么长的树林边界线，那些追兵散得很开，两人瞅了个空子，便逃出树林，奔到河边。
唯一可行的逃生之路，就是游到清水河对岸去。
还好已经晴了两天，水势退下去许多。这片他们以前常来沐浴的河滩，有一半的河床非常浅。他们一直蹚水到那块河心石梁的时候，水刚刚淹到邵玉的腰部。
突然，耳中又传来马蹄急踏，已经来不及游到对岸了。
邵玉一把拽住楚伯阳潜入水中，在水下利用石梁固定住身形，然后从腰上取出刚才准备好的苇子杆儿，一支插进楚伯阳的嘴里，一支自己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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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子杆儿是中空的，那一头钻出水面。两人闭塞鼻孔，用嘴呼吸。
邵玉前世常常在河里野泳，只用嘴呼吸对她来说是小意思。楚伯阳虽然不习惯，却胜在武艺超群，闭气时间本来就长。用苇子杆儿呼吸也不是难事。
在水中静默下来，初始的紧张过后，邵玉顿觉河水冰冷刺骨，下巴和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发颤。
楚伯阳立即改变了身体姿势。他用双脚勾住石梁，自己坐在石梁上，然后伸手搂过邵玉的小蛮腰，不仅将她固定在自己的腿上，还舒展长臂将她深深地拥入怀中。
邵玉顺从地伸手环住他的后背，将脸贴在他的胸膛，楚伯阳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温暖着她冰冷打颤的躯体，心理上有了依靠，感觉上就好多了。
这个姿势很是暧昧，即使浸泡在冰凉的河水里，邵玉的脸也烧红了，幸好藏在楚伯阳的下巴下面，两人不用相视。
起码过了数百息的时间，在水下停留太久了。邵玉冻僵了，连自己互相扣在一起的手指头都感觉不到，剩下的力气都集中在嘴里的那只苇子杆儿上面。
楚伯阳缓慢地向上抬头，似乎仍有动静。又过了许久，直到确定没有听到马蹄声，这才拉起邵玉，露出整个脑袋。
烘烤了这么些时候，树林里面逐渐干燥，绵延十几里的山林大火已经烧起来了。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即使岸上有人在巡视，只要他们在水里不发出声音也轻易不会被发现。
确认左近无人，两人朝着对岸快速游去。在河滩沐浴嬉戏了那么些时日，总算没有浪费光阴，楚伯阳的自由式泳姿相当标准。
而邵玉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动作无法成形，勉强刨着水才能跟上。
勉力爬上河岸，邵玉一头栽倒在地。楚伯阳抱起她在光秃秃的原野上奔跑，翻到一个土坡后面藏住身形。
幸亏浓烟早已让对岸的人连站在面对面都看不清，没人还能顾及这边的动静。
从水中出来也没能让邵玉暖和过来，她脸色惨白，嘴唇乌青，黑色的湿发贴在脸侧，哆嗦得牙齿咯咯作响。
楚伯阳迅速在四下里搜集了一些枯枝，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起一堆篝火。
邵玉瘫软在草地上，只觉浑身僵硬，越来越想睡觉，明明知道应该挪到火堆边上，可就是做不到。
楚伯阳迅速扒光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只留下一条平角内?裤。然后他解开邵玉紧紧裹在身上的湿衣裙，连文胸也除去，只留下一条三角小内?裤。
小心拨开缠绕在青白身体上的缕缕湿发，他搂住邵玉，冰透了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好像还是很冷，很久暖不过来。
“搓……要揉……搓。”邵玉的牙关仍在打架，眼皮也快提不起来了，强烈地困倦让她几乎发不出声音。
“揉搓？”楚伯阳愣怔片刻，立即醒过神来，连忙将邵玉放下，两只手掌轮流在她冻僵的四肢、前胸和后背揉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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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休息好了，穿衣梳头，重新装扮整齐。
“夫君，清水庄会不会有事？”邵玉这时候才开始惦记起村民，不由羞愧不已。
“不会！”楚伯阳笃定的回答令她心安。
“周甫北的人气疯了，把那么大的林子都烧了，会不会也把清水庄付之一炬？”
“你没听周甫北说吗？他已经派遣了先头部队进村打探，却无声无息，可见是吃了大亏！”楚伯阳嘴角微翘，信心满满。
“这么说乡丁队把他们打败了？”邵玉眼睛一亮。
“这么看来，应该是打败了！吊桥收起来了，抵御剩下庄子外面那二百来号人更不成问题！田炳壮不错，有勇有谋！”楚伯阳难得出言称赞。
邵玉甜甜一笑，挽着楚伯阳的胳膊夸道，“那是夫君每日里勤奋操演，带兵带得好！”
漫天烟尘，正好屏蔽身形，两人说笑着，脚下不停，往清水庄方向走去。
五里地外，有一处急窄的河段，通向清水庄北边的大片耕地。他们过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可能渡河，从那边返回村子。
对岸那片林子，起码有好几万亩，就这样惊天动地地彻底烧起来了。还好有护城河挡着，否则整个清水庄难免遭受池鱼之殃。
“这么大的火势，周甫北的兵肯定在草坡上待不住！”楚伯阳早已熟悉这边的地形，“只怕他们这把火放得作茧自缚了！要是从进来的山间小道逃回去，正好钻进大火的包围圈。可是清水庄他们也进不去了！”
“那他们能到哪里去？”邵玉眨眨眼，担心起来。
“不是挤在河滩上，就是躲在鱼塘的丘壑里！”楚伯阳皱皱眉头，叹息道，“只怕你的猪舍、鸡舍，还有鱼塘都要遭殃了！”
邵玉想想心疼不已，却也只能强颜欢笑，“没关系，大不了重新再养就是！这世道，能有个地方休养生息，清水庄已经算是世外桃源了！”
没走多久，一片浓重白雾后面，河对岸传来激烈的砍杀声。
“糟了！他们竟然主动出击了！他们怎么打得过训练有素的军队？”楚伯阳大惊，“玉儿，你就在这边等着，我过去看看！”
他说着，便要往河里冲。
邵玉死死拽住他不肯放手，一边大声苦劝，“夫君！千万不可！万一村里的人已经被砍杀殆尽，你现在冲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楚伯阳见她着急若此，连忙停下脚步，安抚道，“你放心，打不过我还逃不了吗？上次老鹰山那二百悍匪，我不是一样应付下来了吗？”
“那次不一样！”邵玉倔强地反驳，“那次是在夜里，你躲起来方便。现在你若冲过去，正好被周甫北的兵团团围住。林子正烧着大火，你往哪里躲？往河里跑吗？游得再快，也比不上从背后射过来的羽箭快！”
楚伯阳张张嘴，竟然发现无言以对，只得苦笑道，“可是清水庄的村民有难，我不能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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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能这样飞蛾扑火去救！否则我跟着你游过河去！”邵玉斩钉截铁，拿出当村官时在村代会上说服众乡亲投票同意来年实施生态农业发展规划的雄辩实力，绝不妥协。
“那你说如何是好？”楚伯阳说不过她，又不敢强行抽身，只得举手投降。
“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到北边去渡河。我们悄悄迂回来打探动静，能救则救，不能救决不能硬来！”
楚伯阳叹了一口，面露不虞，“你这是置我于不义！”
邵玉立即反嘴驳斥，“你这叫意气用事！”
两人竟这样僵持起来，气氛凝重。
“哎！”邵玉叹了一口气，细声说道，“就算他日，即便是我陷入绝地，若是不能救，你也不要这般意气用事！”
楚伯阳闻言一惊，瞪了邵玉一眼，上前两步，将她一把揽入怀中，粗声粗气地说道，“胡说八道什么！大丈夫若是连妻子也不能保护周全，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邵玉郁郁道，“乱世，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要那么多脸面有何用？”说着，声音便哽咽了，“若是你有什么闪失，我还有什么活头？你忍心留我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挣扎飘零吗？”
楚伯阳心里一紧，怒气早已消散，哄着怀里的玉人儿，声音也轻柔起来，“玉儿，我知道了，是我所虑不周。”
邵玉突然就体会到了，那夜田章氏死死拽住田峰时的心情。
两人重新和好，这才相携着继续朝北赶路。
行到急窄河湾处，两人重新下水，很快游到对岸。
借着白烟遮天蔽日的掩护，两人悄悄摸索到村口，一眼看见，吊桥果然重新放下了，两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先回村子里看看情况？”邵玉提议。
楚伯阳点点头，两人刚刚踏上吊桥，便听见有人喝问，“什么人？再不说话就放箭了！”
是田炳壮的声音，楚伯阳放下心来，立即大声说道，“是我，楚伯阳！”
“主公回来了！”
就听见一阵乱纷纷的呼喊，桥洞里面呼啦啦跑出来十几个人，当先正是田炳壮。
“主公！夫人！”十几个乡丁队的小伙子看见他们俩分外惊喜，纷纷单膝跪下行礼。
“怎么回事？为什么主动出击？”楚伯阳立即质问。
“回禀主公！”田炳壮当先回复，“是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顾不上我们这边。我已经派田峰带人去打探。”
“自己打起来了？”连邵玉也禁不住错愕。
“是啊！”田炳壮说道，“大火一烧起来之后，他们的去路就被截断了，也不可能再有其他兵马冲进来。这么大的喊杀声，除了他们自己火拼，属下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楚伯阳点点头，问道，“他们的先锋队伍有多少人？全都落入陷阱了？”
田炳壮神情一振，喜上眉梢，大声回答，“多亏主公早有准备！他们先锋派出一百五十人，早就被我们的哨探发现。因为一时找不及主公，我便自作主张，按照主公早就演练的那样，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晒谷场，打开了中间的陷阱，然后……施放了所有钉板和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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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可不是演练！一百五十人顷刻间就死伤大半，剩下的被吓破了胆，纷纷扔下武器求饶。
饶是田炳壮也算历经了一些惨祸，面对自己亲自指挥造成的这等惨烈景象，现在提起来依然心生惴惴。
“做得好！”楚伯阳毫不犹豫地称赞，“你若是不能当机立断，那时被吓破胆求饶的就是你，还会连累众乡亲再次被血洗！”
“是！”田炳壮登时胆气壮了不少，将杀人的愧疚感抛诸脑后。
这时，吊桥那边马蹄声响起，田峰骑着马冲过来，一边嘴里大喊，“自己人，别放箭！”
两骑马从浓雾中显出身影，田峰后面跟着田二蛋，两人都用湿布掩着口鼻。一见吊桥上有人，他们立即勒住马头，在吊桥前面敏捷地翻身下马。
“主公！夫人！”两人大喜，翻身下马，先恭谨见礼，这才急切说道，“贼兵全都挤在鱼塘那边，丘壑地势低矮，烟雾要少些，他们的人和马一窝蜂地挤进去，地方不够，就自己打起来了。”
“主公！不如我们现在乘乱去把他们灭了吧？”田峰跃跃欲试，兴奋不已。
“你别添乱，听主公吩咐！”田炳壮连忙喝止他。
楚伯阳问田峰，“你看得清楚吗？他们自己内斗，有伤亡吗？”
“死了有好几十人！我瞧得真真的，刚才领队的那个偏将的尸首就躺在草坡上。”
楚伯阳沉吟片刻，便有了主意，“吊桥收起，只留一小队看守。其他所有人带上弓箭悄悄摸过去，把鱼塘围住。如果贼兵负隅顽抗不肯投降，就按照操演的三段式轮流射击法，统统击毙。”
“主公！已经绑了他们几十号人，万一这百来号人真的愿意投降，咱们……咱们能睡得安生吗？”田炳壮很担心。
他身后的田得西突然插了一句，“我看把那帮王八羔子一股脑儿杀了算了！免得留下后患！”
田得西特别气愤。一听说贼兵在鱼塘内讧，他急得浑身冒汗，心疼他刚刚养到半尺长的一池鱼苗。
楚伯阳眉头一皱，“把这两百来人全都杀了？太可惜了！都是青壮，正是用人的时候！”
“就用他们来开荒吧！”一直默不作声的邵玉开口了。
“哦，夫人有何高见？”楚伯阳看向她，目光中含着赞赏。
“那么大片林子被他们烧了，起码上万亩呢！不如让他们将功折罪，把这片地开垦出来！”
她话音刚落，田炳壮等人纷纷叫好！
“对！给他们套上枷锁，当牛犊子使唤！”田得西意犹未尽地添了一句。
“那何必呢？还得派人看着！直接给他们收成分润好了！跟村民同等待遇！”邵玉赶紧把话说清楚。
果然，所有人都愣怔住了，连楚伯阳都很意外，不过沉吟片刻，便点头同意。
“夫人所言极是。我们人手是个大问题，与其还得分出精壮去看守，不如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去垦荒。”
“这……这也太那个什么了吧？”田得西不敢冲着邵玉嚷嚷，急得抓耳挠腮。“他们可是来打劫的，饶他们不死就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凭啥还给他们那么多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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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不是没打劫成功吗？死了这么多人不说，还折了领头的将军！”邵玉笑眯眯的，“我们正缺劳力，他们正好丢了生计，大家不正好互补有无嘛！”
楚伯阳笑道，“那些贼兵肯不肯投降还不好说呢，你倒好，在这里先替他们把后路都想好了。”
邵玉想想也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先说在这里，万一不成，那是夫君决断的事情。万一真的降了，一下子添补这么些精壮劳力，他们以后也会上缴税收，对清水庄也是一桩好事！”
田炳壮想了想，便爽快地点头称是，其他人也纷纷赞同，田得西左右瞥了瞥，找不到同盟，便也只好悻悻地，不说话了。
邵玉便回了村子，派人送了弩弓和弩箭筒出来，吊桥收起。
楚伯阳带着全村精壮乡丁二百人，全都挎着弓箭，以湿布掩住口鼻，趁着浓烟弥漫，朝着鱼塘悄悄碾过去。
自从楚伯阳与邵玉接手清水庄以来，半军事化的管理还是很有些成效。
哨兵很管用，提前发现了这次入侵行动。
最重要的是，在楚伯阳不在的情况下，田炳壮能够按照操演新规，按部就班地实施防守反击。周甫北先头部队的失陷，给了村民们极大的鼓舞。
邵玉新颁布的缴税条例，极大地刺激了乡民求生保家的热情，愿意豁出性命来保卫家园，保卫即将到来的好日子。
当然，最重要的是，反复的有目的的操演，比如，如何防御，如何埋伏，如何连续制造不间断的箭雨。这几个最当紧、最实用的行动步骤反复训练下来，乡丁们都已经练成了本能动作。
鱼塘利用了丘壑自然分裂的地形，最高处下陷近一丈。浓烟弥漫到这里，平平地朝着河面飘去，下陷的丘壑便成了草坡地上唯一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悄悄俯身摸到鱼塘边上，所有人按照操演的队形列队之后，趴伏在草皮上，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些。
楚伯阳探头窥视，赫然发现丘壑两边的斜坡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粗略数数，起码也有七八十具。
这帮贼兵内讧下手可真够黑的！
其他活下来的人各个满身血污，或坐或躺，都在原地歇息。
他们既顾不上布哨，也没想到清水庄的人敢主动摸出来，所以一点也没有防备。
楚伯阳回头冲着田炳壮和田峰附耳说了几句，他们两人立即分别朝着后面交头接耳传话。
所与人依样画葫芦传好话，便开始慢慢调整队形，分开两队。一队移到南边近清水河一端，另一对移到北边高处。
这时，楚伯阳轻轻一挥手，留在他身边的田炳壮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唿哨。
哨声传遍丘壑两边，下面草坡上歇息的贼兵登时受了惊吓，刚刚从地上跳起来，第一轮箭雨铺天盖地地朝丘壑里射过去。
所有羽箭都微抬了寸许，只在丘壑两边的高处，密密匝匝插满了斜坡。
下面的贼兵刚开始吓懵了，结果发现除了跑得快地窜到斜坡高处被钉死在地，其他人并没有受到攻击，这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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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炳壮这时探身出去，将头伏低至浓烟下方，大声喊话。
“下边的贼人听好了！清水庄乡丁队在此，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二，负隅顽抗，则就地射杀！给你们一刻钟时间，然后派领头的出来说话！”
等了一会儿，下面有个声音喊了一句，“我要上来啦！”
楚伯阳探出头，见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壮汉，手里摇着一块沾了血污的白布，慢慢走上斜坡，朝着这边走过来。
最后一段坡顶处十分陡峭，那人将白旗插在裤腰上，四肢并用，看上去伶俐如猿猴一般，几下扑腾攀援便跃上了丘壑。
他蹲在坡顶，正想起身，只觉太阳穴上一凉，便发现被一支弩箭顶住了，眼角余光觑到楚伯阳正蹲在他身旁，眼神冷冽如刀，不由得身体一僵。
这时左腰上也被顶上了一个冰凉的硬物，田炳壮支楞着一柄朴刀在另一边挟持。
“好汉饶命！我叫刘富贵，是个校尉，被大家推举来投降的！”他一开口说话，竟是嬉皮笑脸的德行，嘴都咧歪了。
楚伯阳不为所动，厉声质问道，“为什么内讧？”
那人没想到先问这个，事先准备的腹稿没用上，愣怔片刻，眼睛眨巴两下，便说了实话。
“那个被杀掉的偏将是周甫北的亲信，他和亲卫营的人都非要打进清水庄，血洗全村，给将军报仇！”
“你们为什么不肯？”楚伯阳冷声追问。
“这……这个，不明摆着的嘛！”刘富贵碘着脸赔笑，“周甫北活着的时候都没敢一鼓作气冲进清水庄，肯定就是点子扎手嘛！我们剩下这些小兵只想混口饭吃，谁愿意为了一个死人豁出性命？结果那偏将不肯，上来就要杀人！这不就打起来了嘛！”
“周甫北不是在梁国边境驻军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楚伯阳见他出言还算靠谱，便继续询问。
“周甫北不知走了什么霉运，竟然被人举报通敌。他在梁国上下都有打点，便提前得了消息，在钦差赶到之前，先行反叛逃了出来。”刘富贵说得眉飞色舞，倒越发像个说书的。
听到这里，楚伯阳的杀气已经收敛许多，将指在他太阳穴上的弩箭垂了下来。刘富贵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那你们这些人既然不是周甫北的亲信，为什么会跟他一起出逃？”
刘富贵一听，便唉声叹气，一脸沮丧。
“说起来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我正带着一队弟兄刚押运完一批粮草往回赶，正碰上周甫北带着他的亲卫营佯装出逃。他一声令下，要我们立即加入，我们也不敢询问，糊里糊涂地就被裹挟出来了。等到搞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回去肯定也是个死罪，只得认命！”
楚伯阳接下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周甫北怎么会遇上田翠儿的？”
“田翠儿？”刘富贵一愣，恍然大悟，“你说那个骚娘们？那是在去三不管镇的路上遇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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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周甫北要去三不管镇落脚，结果走到半道儿上，那个骚娘们突然递了张名帖，然后跟周甫北叽叽咕咕了好一会儿功夫，周甫北便突然改了主意，要攻打清水庄。”
想弄清楚的事情全都问明白了，楚伯阳点点头，冲着田炳壮使了个眼色，便在草地上坐下来，监督着他。
接下来，由田炳壮跟刘富贵谈判受降的具体事宜。
“你们缺少人手种地？做苦力吗？”
刘富贵的第一反应，就像遭遇田得西的建议一样。如若得到一点肯定的暗示，他肯定会立马翻身一滚，顺着陡峭的斜坡栽下去，组织剩下的百来号人决一死战。
田炳壮皱着眉头，用朴刀抵紧他的腰腹，这才让他重新坐下来。
“佃农？你们要几成租子？不会是六成吧？”刘富贵是个急性子，听了一半又急吼吼地插话。不过，暗藏的敌意却渐渐消失了。
田炳壮收了朴刀，在他肩头使劲拍了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把话听完。
“什么？第……第一年免租？第二年交租二成？第三年以后交租三成？”
刘富贵目瞪口呆，嘴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很有些怀疑田炳壮是不是说错了，甚至是说反了！他们可是俘虏！
田炳壮看着他如在梦中的惊愕模样，不由得感慨万千。邵玉刚刚颁布农事条例时，全村人就是现在这幅目瞪口呆的样子。
尤其春妮爹和秋叶男人这样，当面得罪过夫人的村民，居然也能平等分地，令全村人议论纷纷之余，无论公开还是私底下，都齐赞庄主和夫人气度非同一般。
“兄弟！这都是我们庄主和夫人定下的规矩，你们算是遇着菩萨了！”
田炳壮拍拍他的肩膀，放他回去跟其他人商议。
刘富贵梦游一般想从原路回去，刚一迈出脚，差点一步踏空，直接滚下丈高的丘壑，幸好被楚伯阳一把拽了回来。
他又是感激，又是点头哈腰，这才顺着草坡往下走。一不小心，脚下打滑，一路哧溜了下去。
回到贼兵窝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在等着他。一见到他恍惚的模样，登时七嘴八舌起来。
有人愤愤然问道，“大哥，是不是他们提出的条件太苛刻了？大不了，咱们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对！大哥，咱们不能才逃离周甫北的魔掌，转眼又跳进火坑！”
“呸！”一个满身是血的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这种堡寨村庄还能有什么条件？左右不过是当苦力农奴，咱不受那腌臜气！”
又一个壮汉耐不住了，上前扳过刘富贵的肩头，使劲摇晃了两下。
“刘哥，我说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出来，都是自己兄弟，有什么为难的？”
刘富贵扫了大家一眼，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手里握着重新抓起的武器，紧张而急切地等待着。
快速地把从田炳壮那里听来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传达了一遍，刘富贵在众兄弟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忍不住咧开嘴角，笑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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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被提问了各种问题之后，众人沉默了。
“那……咱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有出路，不用卖命，不用卖身，收获前还提供粮食……”刚才那个吐痰的壮汉眨巴着牛铃一般的大眼，委实不敢相信。
“不会使诈吧？”有人一遍一遍地嘟哝着这句话。
刘富贵嘿嘿一笑，抬手指着南北两边仍然不敢松懈的弓箭手，“不用跟咱们使诈，直接放箭不就完了吗？”
“他们就是缺劳力！”有脑筋转的快的下了决断，许多人纷纷点头附和。这让这些看起来像馅饼一样的投降条件看起来可信许多。
“要不……咱们先答应下来，万一不对，咱们再瞅个机会屠了整个庄子就是！”
刘富贵扫了说话的人一眼，还不等他说话，吐浓痰的壮汉便怒了，愤而斥道，“你小子就是个逃荒饿肚子的命！你瞧瞧人家练的兵，一群乡丁就把咱们二三百号刀头舔血吃兵粮的人给吃干抹净了，当人家清水庄的庄主是吃素的吗？想找死自个滚出去，别坏了众兄弟的好运！”
众人议论纷纷了一会儿，不管心里打什么算盘，以后做什么算计，现在都一致同意，投降！
收编就地开始，武器全部收缴完毕，那些存了疑心的，再猜忌也只能认命了。
烟雾弥漫，只有鱼塘洼地可以暂时栖身。而目前，不可能让他们直接进村住着。
田炳壮跟刘富贵说，“你们先候在这里，将尸首清理干净，一会儿村里派几艘小船过来，先把你们全都拉到河对岸去，那边喘气畅快点。等大火烧完了，再回来。”
便有人大声骂娘，却是在骂那个死透了的偏将，“猪脑壳！杀人放火的野路子趟惯了，一上来先把自己的后路给堵了！活该他先死！”
刘富贵听着却咧开嘴，笑得邪性，“他一把大火把他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却给咱们堵出一条活路来，你还得谢谢他呢！”
众人一阵哄笑，开始收拾尸首。
半个时辰之后，来了几艘舢板，都是平时村里用来料理鱼塘的简易小船，一旦有敌袭，田得西负责带人将舢板藏起来。
田得西和伺弄鱼塘的人摇着舢板将这些尸首和降兵分批送过河岸，在对岸寻了个地方将尸首集中掩埋，又寻了个背风的土坡下方，让这些降兵休息。
此时大概日暮时分，燃烧带已经远在几里地之外，浓烟没那么呛人了。
掩埋完尸首，一百多降兵在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懒怠言语。暮色四合，薄烟飘忽，周遭沉静寂寥，有人突然发现草地上站着一个人，连忙推了推刘富贵。
“刘哥，快看，这人是谁？”
刘富贵应声看过去，那人站得笔挺，青衣袍角飘飞。不是楚伯阳是谁？
刘富贵腾地跃地而起，警觉地叫了一声，“庄主？”
其他人闻声，稀稀落落地站起来，左右互相看看，纷纷打量着对面的这个人。
清水庄庄主，唇红齿白，扎着书生巾，分明是一个才二十不到的年轻人！
就连刘富贵心里都生出受骗上当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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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艹，生得比个娘们还精致！刘富贵儿，这就是你刚才欢喜得做梦认下的新主子？”
之前不肯投降的那人嘴里嚼了一根狗尾巴草，含讥带讽地嗤笑起来。
本来心里已经踏实的其他人，纷纷面面相觑，觉得这事办的，确实有些离谱。
刘富贵被挤兑得冒火。他刚才确实也没看清楚，只觉得弩箭冷气森森，威压得他脖子都不敢稍有歪斜。后来跟他谈条件的又是田炳壮，谁知道庄主竟然如此惊人的年轻？
“你真的是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庄主？”刘富贵越发不确定，傻乎乎地问了一句。
楚伯阳薄唇微翘，剑眉略扬，一个人面对百来号似有反心的精壮面前，毫不怯场。
为了培养他万夫莫当的悍勇气概，国公爷可没少让他一个人面对整个亲卫营的围追堵截。
“你们中应该有那么几个好手吧，出来跟我比试比试！”
楚伯阳双手负在身后，下巴缓缓地就抬起了高度，摆出一副挑战的姿态，还是单人上门踢馆这样最嚣张的一种。
“哗啦啦……”似乎每个人的心中都被燃起了火焰，血液升温翻滚，好几个人都朝前跨出一步。
“我来！”
那个啐浓痰的精壮汉子蹬蹬蹬走上前，双手一抱拳，自报家门，“曹赶山这厢有礼了！”
楚伯阳郑重抱拳回礼，“清水庄主，楚伯阳！”
其他人纷纷围拢过来，给两人留下一大片空地。
曹赶山两只粗大的手掌捏握成拳，互相按压，只听关节咔咔作响。他身材特别高大，比楚伯阳高处半个头，却至少壮了两圈。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楚伯阳的神情，便好像看着一只到嘴的肥鸭。
只见他原地站了个马步，气沉丹田，双臂回旋往复，比了个姿势，便冲着楚伯阳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气焰相当高涨。
“好！”降兵之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他们平日里也爱玩玩儿摔跤比武啥的，都了解曹赶山的底细，只看他这一比划，信心瞬间爆棚。
楚伯阳脚下发力，没有冲刺，原地突然间朝曹赶山冲过去，快得许多人睁大了双眼都看着都没反应过来。
曹赶山刚刚来得及抬了一下胳膊，做出格挡状，楚伯阳竟然已经赶到他身侧，手刀在他肩头轻轻一劈，曹赶山蹬蹬蹬便朝着一边连退几步，身体一软，竟然歪坐在地。
顷刻间，鸦雀无声。
震惊之余，曹赶山从地上爬起来，站得太急，竟然趔趄两步才站稳。
稍微看得懂一点的人都很清楚，若是手刀劈在脖颈之间，曹赶山已然毙命。
围观之人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楚伯阳双手负在背后，袍角翩飞，静如处子。若不是他站立之处确实换了地方，简直让人以为他一直静静地待在原地。
曹赶山也爽快，面带愧色，抱拳行礼，“庄主好功夫！”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赞叹之余，却没人敢出来应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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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视线一扫，场中登时安静下来。
“怎么？只有曹赶山一个好汉？”楚伯阳语带讥讽，明摆着激将。
“艹，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一个声音应声而出，却是刘富贵。
楚伯阳淡淡一笑，“原来刘兄才是真人不露相啊！”
刘富贵歪嘴咧咧，抱拳道，“难得有机会与庄主过招，某心里痒。某肯定不是庄主对手，凑个热闹，也好趁机叫大伙儿输得心服口服，日后别再烂肠烂肚生出异心！”
楚伯阳眼睛一亮，赞许地点点头。
刘富贵走进场中，神情迅即肃穆，与说话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调匀气息，浑身舒展开来，摆出一个白鹤亮翅的姿势，动作十分坦荡潇洒。
楚伯阳笑了，嘀咕了一句，声音太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果然如夫人所言，花架子白耽误工夫！”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身影动如脱兔。刘富贵吸取了曹赶山反应慢的教训，两只眼睛直瞪瞪地盯着，一见动作急忙反应。
饶是这样，他亮出的两只“鹤翅”也才收到一半，楚伯阳在他面前突然原地一个鹞子翻身。
只觉一阵凉风从头顶上方刮过，刘富贵的背上就被结结实实踹了一脚，噗通趴伏在地，摔了个狗啃屎。
“好！”
这回降兵们再无疑虑，纷纷为楚伯阳喝起彩来！
刘富贵摔得龇牙咧嘴，好半天才爬起来，往地上吐了一口烂草泥，还硬撑着抱拳行礼，口气听起来倒是无比诚恳。
“庄主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楚伯阳眼神微动，戏谑道，“你从何处曾经听到过我的名字，已然就名不虚传了？”
刘富贵眼睛圆睁，正色道，“这可是真话！那个骚娘们一个劲儿地跟周甫北夸你功夫了得，我一次当值的时候，顺风耳听见的。只是周甫北没当回事，还嘲笑那骚娘们没见识过真功夫来着。”
楚伯阳哑然失笑，点点头，算是接受他的说辞。随即，他视线往降兵人堆里面一扫而过。
“还有来挑战的吗？”
降兵们下意识地都缩了缩脖子，互相瞅瞅，没人应声。那曹赶山便拍着胸脯子，大嗓门嚷嚷开来。
“庄主是少年英雄，我们这些人既痴长了年岁，岂能言而无信？庄主但有吩咐，尽管开口，若有谁敢不服，我曹赶山定不饶他！”
“我等都愿意听从庄主吩咐！”
降兵们纷纷抱拳表态。刘富贵更是拍着胸脯子，为所有人做保证。
“庄主，您放心，有异心的都在鱼塘那边给捅死了。剩下这些兄弟，都是想奔条活路的。您这边不拿我们当农奴，耕田还免租，我们是痴了傻了才会去做拿起子冤大头！”
“好！既然这样，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
楚伯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立即正色，将降兵必须遵守的规矩列了出来。
“你们按五人一个伍长，什人一个什长分好队，直至总领队，把人选列出来。明天就过河去开垦新地，清水庄会派人给你们做农田技术指导，也会给你们按一日三餐供应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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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富贵傻傻地咧开嘴笑，“庄主，这条件也忒好了！这哪算什么丑话？”
楚伯阳扫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若是不愿意留下来种地的，明天一早请走，清水庄赠送干粮。若是留下来之后再生是非的，你们自己清查，然后上报给我。怎样处置由清水庄来决定。具体如何，稍后庄头会安排你们学习《清水庄生产生活管理条例》。”
一连串新词儿从楚伯阳嘴里蹦出来，毫无违和感。他天天听邵玉念叨这些话，早就挺顺耳的。这帮降兵个个听得愣头愣脑，倒也能明白，注意力倒大半被这些字眼吸引过去了。
刚才表态的时候被曹赶山争了先，刘富贵这会儿抓住机会，大声说了好几个“是，我们一定唯庄主马首是瞻！”
楚伯阳嘴角微翘，转身便走了。
刘富贵傻傻地张着嘴想再问问，可看着他的背影，楞没敢开口。
远处突然又显出些身形，定睛一看，为首的竟是庄头田炳壮。他带着一队乡丁，身后跟着十几二十个汉子，挑着担子，迤逦而来。
原来是送晚饭来了。
这些降兵赫然发现，那些挑担的人，竟然是先前打头阵进清水村的。
“你……你们乍这就已经帮干上挑夫的活计了？”
降兵们目瞪口呆望着这些人，肚子里纷纷腹诽，“这降的，也太麻利些了吧？”
挑担子的降兵里面，有一个叫王二的，放下担子，满脸愧疚地解释，“你们是没瞧见，咱们五十个弟兄一路顺风顺水到了晒谷场，没留神就着了道，栽陷阱里了！”
有人不信，悄声反驳，“你们可有五十号人呢！那得多大的陷阱才能把你们给一窝端了？”
王二急了，拿手使劲比划，“那么大……的坑，整个晒谷场都是陷阱，你说大不大？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尖木桩！”
那些问话的降兵登时没了声音，刘富贵咽了口吐沫，问道，“只剩下你们这些了？其他人都……”
王二的脸登时皱成了一团，哭丧道，“不都说了吗？陷阱底下都是尖木桩，掉下坑里的全都死了！我们十几个人正好在陷阱边沿，捡了一条命。”
众人面面相觑，牙缝里“嘶嘶”冒着冷气，心里暗道，“这庄主年纪小归小，手段却着实狠辣！”
“愣着干什么？赶紧开饭！”田炳壮大声催促
，将一担担挑子里装着的大土陶罐子揭开盖子，阵阵米饭的香气蔓延开来。
降兵们登时啥也顾不上了，一下子涌向那些挑担。
“着什么急？人人有份儿！挨个儿排着队来！”田炳壮拿着大木勺在陶罐上乱敲一阵。乡丁队的人便笑，他们第一次操演完吃午饭的时候，一窝蜂围着抢饭，便是这样被邵玉呵斥来着。
“一人一碗小米粥，一个杂粮馒头，一个白面馒头，一个红薯，一块萝卜干儿，一块腌咸鱼！”
田炳壮一长串食物名报出来的时候，把一群降兵听得一愣一愣的，咋舌连连。
刘富贵演了一口唾沫，上前拉扯田炳壮的衣袖，好奇问道，“庄头，以后咱每天都能有一顿这样的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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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炳壮摇头苦笑，脸上却自有一股子自豪的劲儿。
“是啊，咱们庄子里的粮食都不够吃，但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新来的壮劳力有力气干活，这可是豁出血本儿了！”
曹赶山稀罕地啧啧有声，“你家庄主真仁义！给俘虏每天吃顿干饭，我们在梁国边防的时候，俘虏一天都有碗稠粥喝就了不得了，每天还照样做苦力。”
这话说得有点没心没肺，他周围的降兵拿眼直剜他，见他还说，干脆上手狠掐一把。
曹赶山吃痛，哎呀一声忙躲开，骂道，“你们这些人，俺老曹就是说两句大实话，你们至于嘛！看看人家庄头多实诚，有话直说！”
田炳壮看着他们的样子，越发感慨。当初清水庄的村民全都历经过一遍。一起来的乡丁也都感慨万千，又自豪无比。
“你们搞错了，不是每天一顿饱饭！”负责分发馒头的田得西故意作弄他们。
“什么？不是每天一顿饱饭？”曹赶山眼珠子一瞪，恨不得把刚才的那些话统统咽回去。
“你个犟驴德西，亏你也学会白活人了！”田炳壮赶紧打断田得西，一边给排队的人往饭钵里盛小米粥，一边解释。
“刘校尉说得对啊，咱们庄主和夫人就是活在凡间的活菩萨。你们不是每天一顿饱饭，而是两顿！”
所有降兵眼睛一亮，“两顿？”
“是啊！”田炳壮豪气迸发，朗声说道，“两顿饱饭，有米粥有干粮，有辅食有菜蔬，最重要的是，顿顿见荤！哈哈哈……”
“哧溜！”不知谁舔了一串提溜出来的哈喇子。
曹赶山心里藏不住话，犹犹豫豫地瞅了其他人一眼，低声嘀咕道，“这不比咱在梁**中吃得还好了？在军营里还不能顿顿见荤呢！”
刘富贵怒其不争地踢了他一脚，却绽开笑脸对田炳壮讨好道，“田庄头，您说的在理，庄主果然是个仁义之人，对待咱们这些降兵能一视同仁。”
“切！”田得西得意地耸耸肩，撇着嘴角嗤笑道，“谁跟你们一视同仁？咱可是一日三餐！”
“什么？”降兵们半信半疑地看看田得西，又将视线聚焦在田炳壮身上，都觉得，还是庄头人实在，说的话可信。
“哦，是这样啊！”田炳壮清了清嗓门，解释道，“咱们清水庄的村民都在自己家里开火，各吃各的，那一般都是一天两顿。但是农闲时节乡丁队要出操，庄主供应一顿早饭。”
“稀的？”
曹赶山大概饿怕了，最关心吃饭问题，迫不及待地插话。
“切！当然是干的，否则一操演就是两个时辰，还不给饿趴下了！”田得西总是适时地插金话来，带着他能最大限度表达的鄙视。
刘富贵被曹赶山急吼吼的样子都臊红了脸，拽他一把，打着哈哈说道，“这么说村里的精壮都能吃得好些，这也应该，毕竟全村都指着这些人呢。”
田炳壮终于忍不住傲娇地笑了，“大兄弟，瞧你说的，哪能只管男人们吃饱，婆娘和孩子们的肚皮要是饿着，咱们怎么咽得下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吃饭大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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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到底是怎么着？”刘富贵傻眼了。
“精壮参加精壮乡丁队，年纪大一点像我这样的，参加老壮乡丁队；婆娘有娘子军，屁孩儿有童子军。不论是操演还是上学堂听课，那都得吃饱了才成呀！”
田炳壮说着，两只眼角笑成了菊花瓣儿。
刘富贵与曹赶山大眼对小眼瞪了一回，又回头看看众降兵，便转头对田炳壮说，“那我们也要参加乡丁队行不？”
田炳壮嘿嘿一笑，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爽快应道，“行啊！”
“那我们也能一天吃三顿饭？”曹赶山连忙追问，眼睛贼亮贼亮的。
“呵呵……”田炳壮咧开嘴，开怀大笑，朗声应道，“那是自然！”
降兵竟然有人欢呼起来。
吃饱了，天也黑透了。夏夜的河边蛙鸣如鼓。饶是这样，降兵们折腾了一天，这会儿躺在草地上，有的人早已打起了呼噜。
刘富贵手臂枕在脑后，嘴里咬着一根儿蛐蛐草，望着天上的北斗，眼睛闪着光采。
“艹，先坑杀先锋队大部分人马，再对主力围而不剿。谈判的人上来就把投降屯兵的好处先摆明。人都降了，庄主又亲自来秀武艺，打得你心服口服。最后给一顿饱饭，再一个一天三顿的指望！啧啧……”
“这个清水庄还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呀！”刘富贵长叹一声，嘴角歪笑。
“刘哥，我跟你说，你们没见着更好的！”王二在旁边突然开口了。
“怎么讲？还有啥好事？”他的话立即吸引了一大帮子没睡着的人。
“嘿嘿……”王二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只管笑。
“切！”旁边的人都以为他瞎咋呼，便又躺回了地上。
“今儿在村子里的晒谷场上，乡丁让我们自己把几个受伤的兄弟送到谷仓里去救治。我的天哪！”王二一声惊叹，周围的人以为他存心卖弄，依然不理会他。
“啧啧……”王二回忆起来美滋滋的，“那些个包扎换药的医士，全都是大姑娘和小媳妇，个顶个儿的漂亮……”
“你说啥？大姑娘？个顶个儿漂亮？”
人群立马炸窝，呼啦一下，周围的人全都聚拢到王二身边，争着吵着让王二说详细点。
王二按捺不住得意的神情，使劲睁大一双绿豆小眼，夸张地比划，“你们是没看到，那身段，比起三不管镇凤仪楼的姑娘一点不差！包扎起伤口来那爽利劲儿，见到血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当真，医士也有女子？”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王二神秘一笑，“这个清水庄岂止医士有女子，而是所有医士都是女子！尤其她们当中那个领头的，真真是仙女下凡，说起话来又和气，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哇……”
草坡上的降兵陷入无尽的幻想中，不时有人提出一些问题，由王二补充。他难得出一会风头，答不上来的便自行脑补，越发形容得离奇……
只不过，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憧憬起明天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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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节，晨曦初露，微光映在花窗明纸上，照进室内蒙蒙的曙色。
清水庄的村舍，已经飘起屡屡炊烟，几乎家家都有动静。
“吱呀吱呀，”吊桥被缓缓放下，走出一队人。两列纵队，踏步整齐有声，当先的领队口里还喊着口令。
这是田峰带着青壮出操。不多时，草坡上跑来另一只队伍与他们汇合一处，领队是刘富贵。
去年，万亩密林被烧成了灰，清水河东岸一下子变得宽阔无比。冬闲的时候，吊桥对面平整出一块空旷的场地，还打算在场地周围建起巨大的谷仓。这里既用作乡丁操练，也会做为进出清水庄的物资集中、分装和暂时储存的地方。
在大宅里的晨练结束后，楚伯阳来到这里。三百人的乡丁队出操已经结束，接下来便开始跟着楚伯阳演武。
整队冲刺，示范，双人对抗，操场上不时喊杀声震天。
田炳壮的老壮队已经不再出早操，但是也没闲着。他带领着几十号人赶着骡车，推着板车，早早地出了村，经过操场笑呵呵地看着，脚下不停，一路往最远处的草坡南端走去。
冬闲时节，清水河边竖起了三架水车。最大的一架便立在草坡南端。
这架最大的水车原先说好是拿来打铁的，谁知做成以后，邵玉临时改了用途。
与水车连接的，是一个巨大的牛皮风箱，依然用来升高炉温，却不是用来炼铁，而是煅烧一种稀奇古怪的粉末。
新开垦的土地上收集了无数枯木和半生的木炭，全部都运送到这里做燃料。顺便还在旁边开了两眼砖窑。
巨大木质水车带动巨大牛皮风箱，以田大柱惊为天人的赞叹，那就是，“这火势前所未有的旺！”
邵玉在心里暗暗苦笑，要想煅烧成功，温度至少要达到一千四五百度才行呢！可是以枯木和半生木炭的燃烧值而言，肯定浪费得厉害。
要是有焦煤就好了！
不过，邵玉也不心急，走一步算一步。无论煅烧出来的粉末质量如何，掺入石膏粉之后，应该能见效，不过是品质次一点。
这也是当村官混出来的经验。农村条件非常有限，照着目标能学个三分的样子，通常就能管点用！
邵玉急着想做的东西，是水泥！
要修建许多新的住房、谷仓，猪舍、鱼塘要扩建，还要给清水河修一座水坝，给几万亩耕地假设明水渠……
如果全部都用木材和砖石，那个巨大的耗费量，邵玉想想都觉得奢靡。
水泥多廉价呀，又便于运输。
今天，是第一批水泥出货。第一个试验场所，便是这新开辟的操场。
新生产出来的水泥装在草包里，用板车装着，或骡车，或人力，陆续运到场地上。
乡丁队训练完之后没有散，都留下来帮忙。
按照邵玉的叮嘱，田炳壮吩咐年轻人将水泥从草包里倒出来，在地上堆成小山包一样，再在中间挖坑，倒水，调和。
“这倒像和面一样嘛！”田章氏在边上笑嘻嘻地评价，登时引来一阵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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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个青壮一起动手，用长柄平底铁铲将拌好的水泥铲进木桶，又有其它青壮接手，将木桶拎到铺满碎石的场地上，直接浇上去。
剩下的青壮人手一只抹刀，将浇灌下去的水泥按着事先拉好的水平线抹平。
场地虽大，几十个人一起动手，那齐刷刷的声势倒也颇为壮观。
快到中午时，操演场地全部被抹上了水泥，每隔三尺宽，就在中间留下一条半寸宽的细缝，看上去就像一大板划得整整齐齐的豆腐，不小心踩上去一脚就是一个坑，赶紧用抹刀补救，三两下就又能抹平。
初夏的烈日给劲儿地暴晒着，地面反射出亮晃晃的白光。
田炳壮大声宣布，“三天之内，谁也不许在上面走动！”
“最后就是这么个东西？”有些人看不明白，“土坷垃地面不是也挺好的嘛？还硬实点！”
“等干了不就知道了？”田炳壮瞪起牛眼，把人都驱散了。
楚伯阳没有耗在操场这边看稀奇，一下操他就骑着枣红马奔向草坡南端。
所有人都跑到操场去了，只有邵玉一个人留在这里继续操弄她的不知第几批试验品。听见一连串马蹄踏踏的声音，她抿嘴一笑，知道是谁，便走出水泥作坊，在门口迎他。
她身上穿了一件连帽斗篷似的长衣，却有袖子。长衣系着腰带，将身体围裹得密不透风。连帽将头发全都罩起来，一直遮到眉尖。就连嘴脸都带着自制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秋水玲珑的眼睛。
娇俏的身形令人我见犹怜，楚伯阳跳下枣红马，忍不住展开笑容，张开双臂迎上去。
“别过来！”邵玉连忙伸直手臂推开他，娇嗔道，“我身上埋汰着呢，满身都是水泥灰！”
“哈哈哈……”楚伯阳难得地大笑起来，依旧上前不管不顾地把她往怀里紧紧一搂，原地转了一圈，嘴里说着，“正好我满身大汗，看看和在一起到底能不能变成干水泥……”
“啊……”邵玉尖叫着笑起来，沾满水泥粉末的素拳使劲敲打他坚实的胸膛，留下一个个圆圆的白印子。
摘下布口罩，邵玉笑得直喘气，冷不防楚伯阳一个激吻贴上来，将她逐渐丰满有致的身躯紧紧裹入怀中。
好长一阵缠绵热恋，终于被他放松一点，邵玉吃吃笑道，“那边水泥浇灌不顺利吗？看把你紧张的！你就放心吧！那么多次实验是白做的吗？”
楚伯阳的俊脸一热，不好意思承认被她看穿，便更加深深地朝着邵玉的锁骨窝里吻去。
邵玉被他揉捏这好半天，不禁娇喘微微，娇嗔道，“衣裳脏着呢！”
楚伯阳闷声闷气说道，“正好洗洗！”
邵玉好笑地拍拍他的后背心，“你当这里还是一年前的荒山野岭啊？现在随时都会钻出个人来！”
“唔！”楚伯阳最后在她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这才松开她，笑眯眯地说道，“是啊！咱们到这里竟然才一年，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我还以为都一辈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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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里满是欣赏。这一年里变化最大的应该说是他！居然时常脸上挂着笑容，双唇习惯性地微翘。两人一同笑眯眯的模样，越发有情侣相了。
“是啊！不开心吗？”邵玉伸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给他一个响亮的回吻。
楚伯阳乖乖地享受这个甜吻，算是作答。
“走！我们回去洗洗，换身衣裳，下午老拐他们就该到了，我们骑远一点去迎一迎。”
他牵着邵玉的手走向枣红马，足尖轻点，身体矫健地翻上马背，顺势一带，邵玉已经被轻拽上来，稳稳坐在他的胸前。
马蹄在青草间的土路上如浪花翻腾，一年前还是广袤森林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万亩麦田。去年抢种下去的冬小麦经过一冬的休眠，吸足了泥土间的养分，开春后便长势喜人。如今沉甸甸的麦穗已然开始低头，再过个一旬便可以收割了。
疾驰的风吹拂着，他们衣袂翩翩，心情无比舒畅。一切都好得不可思议。
回到大宅，两人先洗漱一番，换了衣裳，这才来到花厅吃午饭。
田刘氏早备好了，远远看到他们走在回廊上，便带着一帮小丫鬟退下去了。
邵玉喜欢清静，宁愿自己动手也不喜欢跟前有人站着伺候。所以潜移默化中便形成了这样的规矩，只留一个人守在二进院外。如果不是邵玉亲自出内宅走过两道门到外面招呼，一般内宅不留人伺候。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且不足为外人道。
楚伯阳每日里卯时初刻就要练武，卯时四刻出操。邵玉也同时早起梳洗，女子学堂授课之后，与楚伯阳一起早餐。然后他们一起在外书房与外宅管事和田庄头，以及领头的女管事，商议村子里的农事安排，再有牲畜鱼塘众多杂事都要在一大早全部吩咐妥当。如果琐事太多，便再叫上当事负责的分管事。总要到午时前才能消停一会儿。
午睡之后便是大宅的家务安排，邵玉要到田间地头查看庄稼长势，检查牲畜和鱼塘的饲养状况，还要与村里的能工巧匠商议新工具新设备的设计制作。楚伯阳便陪着她，听听新点子，给点意见和建议，顺便巡视村子里的防御工事。
邵玉每天都忙得团团转，晚饭之后经常已经困倦疲累。楚伯阳舍不得在这个时候招惹她，总是乖乖地陪着她看会儿书，然后两人早早歇下。
邵玉却又过意不去，夜里总想强打精神陪他欢愉一番，试了几次之后，依旧卯时初刻起床便吃不消，黑眼圈都出来了。
楚伯阳便不许她这样。可到底年轻火旺，又新婚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隐忍着也难受。邵玉想起了两人初次在花厅，既刺激又过瘾，便尝试着在午睡前撩拨他。一来二去，便形成了习惯。
说起来毕竟是青天白日里，无形中就有些期待。今天好事连连，心情飒爽，两人腻腻歪歪地吃着饭，春?情早已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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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毕竟有一颗现代人的灵魂，行动开明，又爱极了楚伯阳，便时常有些新花样。
今日，楚伯阳把邵玉抱至贵妃竹榻上，邵玉却并没有躺着，而是站在榻上，笑眯眯地缓解衣衫。青衣滑落，眼前便是一亮。
在青衣里面，邵玉穿了一件从未见过的青色薄裙，极细的滚边吊带露出白嫩的香肩和玉臂，裙摆却浅浅遮臀而已，露出一双诱人的大长腿。
这裙随身，包裹着邵玉开始逐渐成熟显出凹凸有致的身姿。
青衣越发衬得肤色如玉，细腰招摇，增添了无尽魅惑。楚楚动人，若洛神在岸。
邵玉被楚伯阳渐渐发烫的目光看得呼吸发紧。
楚伯阳抿着薄唇，掩不住笑意，难以置信地惊叹一声，就像以往的每一次，幸福地投降在这无边的春色之中。
他上前轻轻拥住那明明清纯却极尽妖娆的身躯，站在贵妃榻上的邵玉，正好前胸抵着他的鼻尖。
不知为何，楚伯阳忽然在心里涌起了一阵莫名的冲动。不知何时，邵玉已然成了他心中的女神，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邵玉只觉浑身如电流涌动，靠坐在贵妃榻的椅背上。不知不觉间，十指已然深深插进楚伯阳亮泽浓密的乌发当中。
“夫……君……”
葡萄架下春色旖旎，邵玉浑然不知自己呻吟喘喘，如冬雪间楚楚绽放的火红檀梅。
她这边已然海棠春深，楚伯阳尚自衣着整齐。
邵玉难为情地捂住小脸，从指缝中偷看楚伯阳，发现他脸色泛红，似是春情涌动，不由得既欢喜又羞涩。
每一次楚伯阳都感觉更好。犹如整个人都温暖的怀抱紧紧包裹，令身心舒爽到极致！
以前在亲卫营的时候，亲卫们口无遮拦，时不时说些段子。楚伯阳曾经听一个青楼浪子提起过，女子再貌若天仙，美貌却只能排在第二。怎样才是真正的色艺双全呢？当时他那一番迷醉的描述惹来一阵轰然叫好，羞臊得楚伯阳趁着夜色逃遁，印象却深深留在了脑海里。
想来，邵玉竟是应了那传说中的尤物！用青楼浪子的话来说，便是“宫中娘娘来了都不换！”
楚伯阳只敢在心里想想，绝不敢口出胡言乱语。虽说只是想想而已，动作起来却越发觉得受用，如此滋味，实在妙不可言。
偏偏阳光明媚，清风拂面，更加令人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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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田峰传回消息，接到老拐了。
楚伯阳与邵玉一起驾着骡车，走出一里地时遇上了。
如今，出山的道路两边都是麦田。在壮阔无垠麦浪滚滚的原野之间，老拐站立在板车上极目四望，惊叹连连。
“庄主！夫人！这……这变化……着实惊人！”他结结巴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词。
楚伯阳不敢居功，剑眉一扬，注视着邵玉的眼神炯炯发亮，“这都是夫人的功劳！”
邵玉抿嘴一笑，并不言语。
田章氏从马车厢里探出头来，笑呵呵地接话，“都说夫人是神农氏转生呢！这么好的收成，多少老人都是头一回见呢！”
她是跟着田峰一道出来接田妞的。田妞怀上了，刚刚显怀，考虑到老拐经常在外奔波，她还是决定回清水庄生养。
老拐这次来，动静极大。一百匹草原矮种马拉着一百车棉花，上面都绑着着厚厚的防水草帘子。另有一百名军士充当车夫，路上若有劫道的，抄上武器便能组成一支战队。
“邵将军安排的，这些矮种马是特意送来给你们当耕牛使唤的！”
老拐说话的时候都对着楚伯阳，不敢看邵玉。
最开始瞄过一眼邵玉之后，他被邵玉这大半年来的变化惊呆了。初看一眼，只觉高贵端庄，偏偏又明艳不可方物；明明青衣素缕，却恍若披挂凤冠霞帔……女王一般的气场压得他心跳过速，头都不敢抬起来。
“为什么特特送这一百匹马过来，军中不是更需要吗？”楚伯阳有些奇怪。
老拐嘿嘿一笑，“这些马来路有些不好说，留在月亮堡忒扎眼，没得惹麻烦，不如趁这次运送棉花的机会赶紧送出来。”
田章氏在马车厢里听见了，便悄声问田妞，“这些马到底怎么来的？”
田妞摇摇头，“相公嘴严实着呢，军营里的事情从来不跟我说。”
田章氏讶异地盯了女儿一眼，撇撇嘴，“看你这丫头，平时厉害得跟什么似的，怎么一遇上老拐，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真是一物降一物！”
田妞脸一红，抿嘴只管笑，抚着肚子不做声。
田章氏瞧她这模样，想必夫妻恩爱如蜜，便放下心来，作势咬着牙拿手指点点她的额头，怒其不争笑骂道，“你呀！也不能一味总是让着！”
邵玉坐在骡车前头，楚伯阳总是亲自为她赶车。邵玉便问老拐，“这一百车棉花怎么回事啊？今年的应该还不到采棉季节吧？”
老拐吃惊地看她一眼，被她艳丽光华晃了眼，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夸赞道，“怪不得都说夫人是神农在世，连华国西北的棉花农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楚伯阳觑着他，笑道，“夫人整日里听人夸赞神农在世，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不缺你这一份儿。快说，这棉花哪儿来的？”
谁知老拐嘿嘿一笑，还是不肯说，只交代了一句，“棉花是去年的陈货，因为梁国内乱，以往的齐国云棉的商道被堵了，所以就陈在棉农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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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话听音，楚伯阳与邵玉对视一眼，便知他定是防着泄密，连田妞都没有漏过口风，便不再追问，转了话题。
等回到大宅，自有李宽石和田刘氏安排卸车、军士住所，再将田妞安排到成亲时住的院子。老拐则直接跟着楚伯阳进了外书房。
邵玉隐约能感觉到男性看自己时那种闪烁的目光，所以现在一起商议事情的时候，都特意偏坐在书案靠后的角落里，隔了一扇花鸟绣屏。
楚伯阳微微侧头就能与她眼神交流，而其他男人也不至于因为需要面对她而尴尬。
果然，老拐见邵玉落座在屏风后面，便明显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必时刻警醒自己不能忘形，压力实在太大了！偏偏现在清水庄的事务，乃至月亮堡那边的事情都需要征求她的意见。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那一百匹矮种马和陈年的棉花到底怎么回事？”
待老拐品尝过一轮今年新收的明前茶，再吃了两块新做的绿豆凉糕之后，楚伯阳这才发问。
“嘿嘿！其实也没什么！”老拐笑道，“不过是趁着梁**队内乱，趁乱黑吃黑。为了不让邢都新任命的监军抓到邵将军的把柄，所以赶紧送到这边来。”
这下连邵玉也不禁动容，“什么？这矮种马和百车棉花都是趁乱抢来的？”
老拐跟随叶冲反出梁国，又在江湖混迹多年，早已对这些事情不以为意。只是会勾起以往的不平事，笑声渐冷。
“周甫北在梁**中一手遮天，却不知得罪了谁，突然之间便成了丧家之犬。他想策反整个南方边防驻军，所图甚大。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落荒而逃，导致梁军大乱。邵将军正好在那附近，便趁乱抢了他们的一处粮仓。”
楚伯阳眼若明星，追问道，“可曾惊动梁军？”
老拐哂笑，“那些梁军分出好几个山头，自己都在混抢，谁又顾得上谁？”
楚伯阳听了，不知想起了什么，陷入沉思。邵玉便将周甫北来袭，被楚伯阳刺杀后，部众受降的事情约略讲述了一遍。
老拐听得啧啧称奇，见楚伯阳谈兴已然不高，便起身告辞。
等他出了门，邵玉从绣屏后面走出来，柳眉微挑，却想起了三不管镇上的凤仪楼。
“周甫北的事情，不会跟凤仪楼的青鸢有关吧？”
楚伯阳抿着薄唇轻笑，“夫人好快的思路！”
邵玉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娇嗔道，“田翠儿走时都说了要投奔凤仪楼，结果却领着周甫北来攻打清水庄，这样巧合的事情本就不一般！你又曾说过那青鸢是个密探头子，怎么都会怀疑到凤仪楼吧？”
楚伯阳笑言，“你这样快就能分析得头头是道，还不厉害吗？不愧是女大王！”
一听他又拿“女大王”说事，两人齐齐想起了第一次，邵玉脸上飞霞，急得伸手作势去捶他的胸，却被一把捏住。
“说正事呢！”邵玉嗔怪。
楚伯阳果然正经起来，沉吟片刻，说道，“若真是陈青鸢在后面操弄，此计甚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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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一愣，仔细再往深里想，缓缓分析道，“若是周甫北真的打下了清水庄，陈青鸢便算是立了一功；若是周甫北输了，借我们之手替她除掉一个绊脚石？”
说到后面，她不确定。楚伯阳点点头，接话道，“若是周甫北输了，她便是借刀杀人！我甚至怀疑，周甫北从两国驻军仓皇出逃的事情，也是她暗中布局！”
“啧啧……这个女人，手段真是毒辣！”邵玉听得咋舌。
不过想想，若是换个别人，像陈青鸢这般身负家仇国恨，只怕都会行事毒辣！
这是这一回，却拿楚伯阳和邵玉当枪使！楚伯阳便冷笑道，“这笔账迟早跟她算清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分明说的是另一回事，邵玉却眼睛一亮，拍着手欢呼道：“不用迟早，我们马上就跟她算账！”
“嗯？”楚伯阳愣怔，“夫人要跟她马上算账？”
邵玉笑得神秘兮兮的，“对呀！咱们帮她挡了一灾，她总得表示一下吧！否则欠着咱们这么大人情，她该多过意不去呀！”
楚伯阳听得云里雾里，却知道邵玉那颗七窍玲珑心，一定是想出了什么促狭的法子，便跟着笑了起来，也不急着催问，只把手伸到她肋下去挠痒。
两人笑闹了一回，邵玉终于大叫投降，附在楚伯阳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就看见楚伯阳的眼睛瞪得乌溜溜的圆，像极了充满好奇的年轻人，而不是庇护乡里的一庄之主。
听邵玉说完，楚伯阳惊异无比，问道，“夫人，你不仅要放过她，还要跟她建立生意往来？”
“难道……夫君真想杀了她？”邵玉见他如此出乎意料，不由得心里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超出了他的容忍范围。
楚伯阳有些赧然，从实说道，“她敢这般算计你我，这次不成，谁知下次又会使出怎生毒辣的招数？我确实想刺杀她，永绝后患！”
“夫君！”邵玉素手轻抚楚伯阳捏成的拳头，安抚道，“我知夫君果断！更知夫君仁义！若是将曾经的敌人全都杀光，那田维科兄妹哪里还有活路？还有周甫北的降兵，甚至田炳壮、田章氏、田得西、春妮爹这些人，早都成了刀下鬼！”
楚伯阳眼光湛湛，静静听她说话。
“只是，若把得罪咱们的人都杀光了，只剩下咱们两个，孤独守在草坡上艰难度日，那还有什么意思？”邵玉话锋一转，说道寥落处，便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的傻玉儿！”楚伯阳温柔地抚着她的素手，接着她的话说道，“哪里有永远的敌人？若是心生歹意，便不用再心慈手软！若是及早回头，便放他一条生路！便如那些降兵，还有清水庄的村民，既然归顺于我，自然应该纳入我们的羽翼之下庇护！”
邵玉眼睛便是一亮，“所以啊，青鸢虽然毒辣，但是她手腕了得，梁国和邢都她都能插入眼线，甚至还有翻江倒海的本事。这种人我们若是能与她互通有无，甚至为我所用，对我们也并不是坏事呀？更何况，正如夫君所言，她若再生歹意，就绝不再放过！夫君有这个本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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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着实吃惊不小！他默默地注视着邵玉，脸上神情严肃，眼中却越发温柔。
“玉儿！”他讲邵玉揽进怀中，声音中竟透出许多赞赏，“似你这等宽阔胸襟，便是许多大丈夫也应自叹弗如！”
听他这般反应，邵玉登时放下心来，仰起脸，乖乖奉上香吻一枚，笑言，“玉儿只是个小女子，多谢夫君一直宽宥以待！若是平常男子，只怕玉儿早就被浸猪笼了！”
楚伯阳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女儿香，瞬间迷醉，许久才幽幽说道，“我何等有幸，先得国公爷照拂，再得玉儿巾帼红颜！此生，愿做玉儿门下走狗，绝不敢辜负！”
邵玉听得耸然动容，方知楚伯阳对自己情根深种，且敬重有加，不由得心中忐忑。方觉自己整日里忙碌农事，花在他身上的心思竟远远不如……
这般想着，心绪如潮。邵玉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结实的身躯，默默偎依，久久难言。
第二天卯时，楚伯阳和邵玉出门了，带着二十个楚伯阳着意培养的亲卫。日上三竿时，便抵达三不管镇。
这天并不是赶集日，三不管镇上人烟稀少，只有凤仪楼所在的那条主街三三两两开着几家铺面。
风裹挟黄尘从空荡荡的街道上席卷而过，嗖嗖有声，明明艳阳当空却莫名阴冷。
凤仪楼大门紧闭，三层青砖小楼没有动静。
对面的饭铺却是开着的，楚伯阳跳下枣红马，从马车厢里扶了邵玉下车，两人施施然走进饭铺，在无人的大堂中间落座。
二十名亲卫牵了马，就在饭铺外两边分站着，所有人都面朝着凤仪楼，看上去气势汹汹。
饭铺跑堂的店小二从后厨麻利走出来，拎着大茶壶给二人上了两碗茶，朗声禀了一句，“两位客官稍待，我家管事的已经亲自过去禀报了。”
他一个半大小子，黑皮寡瘦，说话却不卑不亢，邵玉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多谢！”
店小二身子一顿，这才扫了邵玉一眼，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十分机灵。他方才的镇静就被这么一句话给打乱了，黑瘦的脸颊竟然冒出些许绯色，逃也似的溜进后厨。
不多时，对面凤仪楼紧闭的黑漆大门“吱呀”开启，当先露面的是上次打过照面的花德芳。
他穿着青竹纹缎面直缀，头顶戴着书生巾，五官端秀，肤色很白，手持一柄折扇，一副玉面书生做派，看上去很是惹眼。
他冷冷地盯了楚伯阳一眼，视线扫过邵玉，略微一顿，目露惊讶之色，便马上恢复了冷静，面色甚至更加严肃，侧身请陈青鸢。
陈青鸢妆容极为堂皇富丽。高髻巍峨，前端顶着一朵硕大的宫制朱红羽纱牡丹花，玳瑁点翠压鬓。一身华贵的撒花遍地金抹胸长裙，偏生披着翠羽薄纱，隐约露出双臂乃至嫩肩的肌肤，令人生出无限遐想。
最诱人的自然是胸前那条深沟，一支柱形祖母绿吊坠堪堪搁在那条深沟之上，随着步履起伏，胸前波涛翻滚时便如翠鸟在白浪间穿行，令人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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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来到这一世还少有机会目睹如此盛装，有些看呆了，目光傻傻地盯住她涌动的**，竟然一时难以将视线拔出来。
突然耳边就听到楚伯阳低语，“玉儿！”
邵玉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附耳过去，低声问道，“这不会是梁国宫廷流行的装束吧？”
若不是场合特殊，楚伯阳一口茶差点笑喷出来。
他轻轻咳嗽一声，低声笑道，“反正我在邢都只听说青楼有这种妆扮……”
邵玉登时脸红，也斜着眼佯装愤愤道，“你还说你没去逛过青楼？”
楚伯阳剑眉一挑，自知失言，连忙低声辩驳，“都是听国公爷的亲卫说的！”
凤仪楼那边好不隆重，肃穆地向着这边走近，他二人却交头接耳说笑连连，陈青鸢的气势登时大受打击。
花德芳直接黑脸了，却不敢发作。
一抹冷涩从陈青鸢的眼中闪过，迅即消失。在侍女的搀扶之下，她袅袅婷婷地来到饭铺，娇声说道，“楚公子与娘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楚伯阳看着她，目光倏然凌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陈青鸢脸上的笑容倏地就僵住了，停在原地，眯缝起狭长的凤眼，眼神便如刀一般，与楚伯阳隔空交锋。
半晌，她似笑非笑，开口叫道，“楚公子，或者说……邢都楚相府的伯阳公子！”
楚伯阳的眼睛登时变幻若漆黑海洋，看不出深浅来。邵玉挺直脊背，担忧地看向陈青鸢的身后。梁国内廷第一高手柳飞絮就站在那里，眼皮低垂，面无表情，很高深莫测的样子。
“不愧是花狐狸！这么快就搞清楚我是谁了！”楚伯阳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她。
“花狐狸”三个字一出口，令陈青鸢悚然变色，失声问道，“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楚伯阳懒洋洋地捏着桌上的粗瓷茶碗，随意道，“其实，我还以为上一次见面，你就应该查出来了，毕竟那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你的迟钝真是令人意外！”
陈青鸢气得柳眉倒竖，她流落在外那么久，哪怕周甫北也得看在她是前朝公主的份儿上恭谨相待，何曾这样被人不放在眼里？
“你既然早已知道我的身份，还敢跟我对着干？”陈青鸢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已然打算撕破脸，奚落道，“那你自然应该知道，你不是她的对手！”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柳飞絮。
楚伯阳岿然不动，稳稳坐在那里，眼里露出复杂的神情，几分讥讽，几分同情。
柳飞絮终于抬眼正视，视线交锋处，她的嘴角有些僵硬，鄙夷地翕开一条缝，阴森森地说道，“难道你以为自恃华国楚相的嫡公子，老身就不敢动你？”
邵玉听得直皱眉头，密探头子与她的保镖，智商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青鸢反应伶俐，眼见柳飞絮落下风还懵然不知，连忙接过话头，“总之，今天你既然敢上门来，必然有所依仗，说说你的目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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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明知故问！邵玉心里腹诽。
“公主明知故问！”楚伯阳居然明着说了出来！他一向在待人接物上审慎，没想到针锋相对起来如此犀利！邵玉对他刮目相看，咬着不涂而朱的下唇，嘴角便噙着笑意。
陈青鸢终于黑下脸来，不再虚假客套，径直走到另外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花德芳飞速地扫了楚伯阳一眼，上前作揖施礼，斯斯文文地问道，“楚公子，邵小姐，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见他如此清楚两人的底细，楚伯阳与邵玉对视一眼。
楚伯阳不想跟他多啰嗦，直截了当说道，“你们想借刀杀人，不仅被我们破了局，还被识破了干系。这件事你们总得有个交代！总不成，你们以为装聋作哑就能躲过去吗？”
花德芳看上去并不吃惊，只是与陈青鸢对视了一眼。
看来他们已经有了主意，此刻花德芳看着楚伯阳，镇定自若的样子，笑道，“你能拿我们怎么样？”
哈！楚伯阳无声地笑起来。
“你们不就是仗着与柳飞絮撑腰吗？”
花德芳竟然淡淡一笑，算是承认了。
“要不，柳前辈，咱们先比划一场，再坐下来说话如何？”楚伯阳看向站在陈青鸢身后默不作声的柳飞絮。
“哼！”柳飞絮冷笑一声，右手一抬，掌心露出一支亮闪闪的飞镖，“你划出道来吧！”
其实她知道楚伯阳的弩箭防不胜防，力道也不是飞镖能抵挡的，她只是捏在手里以防万一。
楚伯阳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沉稳说道，“那就比拳吧，免得刀剑无眼，伤了和气！”
花德芳与陈青鸢对视一眼，听出楚伯阳言外之意还有转圜的余地，面上露出疑惑神情。
柳飞絮扫了他们一眼，手腕一翻，收起飞镖，当先往外走。
邵玉冲着楚伯阳竖起一个拳头，兴奋说道，“夫君必胜！”
楚伯阳忍俊不禁，嘴角噙着笑往外走。花德芳与陈青鸢看得疑心大起，狠狠地瞪了邵玉一眼，一同跟出去。
邵玉嘻嘻一笑，端起茶碗啜饮。她这个位置看外面角度奇佳，就不往跟前凑拢了。
每天一早梳洗完毕，她经常撂下诸多杂事，跑去看楚伯阳练武。
看楚伯阳练武，让邵玉想起了在大学念书时的一段狗血经历。
农大的种植园在郊区，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邵玉经常窝在这里，动辄十天半月。宿舍后边是一个大院子，搭着白色的吸塑大棚，下面是一个拳击台模样的台子。
与拳击台不同的是，台子周边不是那种条状的围栏，而是格状栅栏。经常看到有人在那里练习格斗。拳打脚踢，似乎百无禁忌，怎么能击倒怎么来。最后经常是，两个大男人以无比尴尬暧昧的姿势缠作一团，累得跟吐舌的狗似的，呵呵喘气。
邵玉无聊的时候就趴在窗户上看，有时忘情了便脱口叫好，或者笑翻。就这样认识了他。
宝哥！别人都这样叫他，是一群综合格斗爱好者的领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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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哥满身腱子肉，身材俊美，气质很酷，听说还是名校高材生。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邵玉的心为了宝哥砰砰乱跳，越发爱往种植园跑。白天埋头田间地头，傍晚准时梳洗清爽，换上最漂亮的衣裳，跑到隔壁去观战。
宝哥似乎偶尔会将视线落在邵玉身上，邵玉察觉了，两人对视片刻，便同时挪开。
不知道宝哥也没有相同的感觉，邵玉总觉得每次对视时，似有火花电流在霹雳闪亮。
之所以一直这样柏拉图，是因为宝哥有女朋友——珍珍姐，是他的大学同学，身材如兔女郎一般火辣的靓女！
在珍珍姐面前，邵玉也觉得自己贫瘠的身体毫无竞争力，便将那份蠢蠢欲动的情绪死死地压了下去。
不过，她的脚总是不听话地往那边跑，便只好使出自己的拿手绝活与他们掺和在一起。
还能有什么绝活呢？除了种地，就是烧饭。做了一年的免费厨娘，宝哥大学毕业，去了别的城市。邵玉的心突然就空了，再也没有勇气去隔壁院子走动。
这也是她一直念到博士都没交男友的原因。
那一年里，苦恋无果，倒是了解了许多关于综合格斗的知识。这个圈子里有个笑话，武林高手与拳击手对垒，往往武林高手的pose还没有摆好，就被拳击手疾风骤雨一般的连环无氧攻击打趴下了。
实用为王！这句话深深烙印在邵玉的灵魂中，成为她日后扎根贫苦农村的精神支柱！
经常看楚伯阳练武，观摩久了，便喜欢指指点点，评议还挺多，有时似乎还挺专业。
楚伯阳听着新奇，也听得进去。不管邵玉是不是神农氏再生，她所经手的农事和养殖无不红火，早已成为村民心目中的神迹！
而邵玉在楚伯阳心目中的地位，早已从最初那个笨拙的国公府娇娇女，升级成为心怀大慈悲的巾帼英雄！尤其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巾帼还逐渐蜕变成了美艳不可方物的娇娘！
这位******不仅见多识广，还身藏“利器”，令他时常惦念，每每欲罢不能，几乎怀疑自己从心怀大志的青年堕落为沉溺温柔乡的俗物！
邵玉已然成为楚伯阳心中的女神，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所以，关于近身速战搏击的观点，他竟然仔细琢磨了许久，还特意从亲卫中找来几个武艺高手试试拳脚。
尝到甜头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邵玉给他推荐了沙袋，还有从宝哥那里听来的提速训练方法，楚伯阳全都照单全收。
唯一一样，楚伯阳没有采纳——拳击手套。楚伯阳常年赤拳练掌，双拳早已坚硬如铁，哪里需要一团软棉花那样的劳什子的呵护？
楚伯阳原有的习武基础深厚，并不会半途而废，只会帮助他将适应能力飞速提升。
为什么国公爷会对他青眼有加？为什么他在亲卫营众武艺高手的调教之下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原因很简单，楚伯阳是个天赋极高的习武坯子！这种天赋却只能由国公爷这样的精于习武的人才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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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结构本就天生适合快速动作，在亲卫营混迹多年，在国公爷的亲自教导下，基本功和轻功都非常扎实。如今从邵玉处得知人类文明积淀后总结出来的宝贵精华，省却了许多弯路，自然如鱼得水，习武之路上的进益可谓一飞冲天。
这也是他们今天只带二十名亲卫找上门的底气所在！毕竟，弟弟在邢都为质，陈青鸢才是永远最没有底气的那个！
寂寥的街道上，两人一人站在一端，楚伯阳带来的亲卫远远分散开，气氛登时肃杀。
只听一阵“乒乓”乱响，其它几家还开门的店铺手忙脚乱地装上了门板，街上登时冷清得只剩下烈日落寞。
柳飞絮有些不安。关于楚伯阳的消息听说不少，唯独没有一句评价说他是个轻率的纨绔子弟！
相反，与在朝为相的父亲不和，因为反对悔婚无效，干脆在抄家当天劫了未婚妻子私奔，在清水庄杀人如麻……所有这些传言只说明一件事，楚伯阳相当有谋略，手段既毒辣，而且相当高明。
有微风吹来，柳飞絮梳得光溜溜的额头掉下一缕散发。略略犹豫片刻，柳飞絮摆开一个请的招式。
即使贵为公主时，陈青鸢也很会卷入漩涡之中。做为贴身保镖，柳飞絮不得不时常与人交手。可是对方的主人经常也是非富即贵，所以，她已经非常习惯与人徒手过招。
鉴于楚伯阳轻飘飘的态度，此刻，她格外谨慎。虽然不排除年轻人故弄玄虚，她可不会犯低级错误。赢得梁国内廷第一高手的称号，谨慎有一半的功劳！
楚伯阳早已不再摆设什么招式。他径直走向柳飞絮，脚下缓缓加速。
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为一丈。
柳飞絮觉得自己被动防守失了力道。年纪大了，硬碰硬地推挡格斗本就不占优势。趁着还有一丈距离，她猛一跺脚，向前奔跑两步，大喝一声，率先出招。
这也是她时常出奇制胜的心得体会。看似被动，其实打断了对方抢占先机的势头。如此近的距离，鲁钝些的人甚至来不及回防。
楚伯阳至始至终只盯着一处地方，无论对方做出何种动作，他都目不转睛。
柳飞絮出动的刹那，他提前出手，朝着一直盯住的左腹挥出右掌。
这一招早已在柳飞絮的意料之中，她伸出左手去格挡。然后，果然，楚伯阳伸出左手袭击她的右肩。
前一招果然有诈，这一招才是主攻。
柳飞絮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果然还是个毛头小子！她伸出右臂格挡，甚至还准备好了右腿以防万一。
一切都在武人套路的预料之中。
突然，她眼睛花了一下。楚伯阳两只手臂都缩了回去，脚下却猛然加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踩上她来不及收回的右臂。
即使这样，柳飞絮也并不慌张。她使劲一抬手臂，想借势把楚伯阳甩到身后去。他势必得翻个跟斗才能在她身后站稳，然后重新进攻，这点时间足够她转身格挡……甚至进攻也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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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她头皮猛地一阵剧痛，楚伯阳竟然一把抓住她的发髻。不仅削弱了她手臂向后挥送的力道，还借势屈膝砸向柳飞絮的头顶。
“嘭！”一声闷响，如重锤砸石鼓，无可挽回。
陈青鸢与花德芳登时魂飞天外。即使没有练武的普通人，也能听出，这是头颅爆裂的声音。
柳飞絮的双眼猛地向上一翻，如死鱼眼一般失去了神采，身体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已成定局。
楚伯阳走回饭铺，经过呆如木雕的花德芳与陈青鸢时，浅浅勾起嘴角，慢慢在主位坐下。
“现在，我们来好好谈谈吧！”
失去周甫北的庇护之后，柳飞絮便是陈青鸢的最后屏障。剩下便是护院和侍卫。护院欺负一下乡里还可以，那些侍卫全部都是梁国贵族家的纨绔儿，就武力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在梁国前朝失势之后，好容易勉强维持住在各国的情报系统，在周甫北的淫威下于三不管镇好歹站住脚。本来以为祸水东引，好让周甫北与楚伯阳在清水庄两败俱伤，凤仪楼便可坐收渔利。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报应来的如此之快！
花德芳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脸扭曲皱褶成一团，噗通跪地，泪珠滚滚。
陈青鸢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倏然昂首挺胸，下巴扬的高高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骄傲的模样。
她硬生生在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端方款款走到坐着的楚伯阳跟前，盈盈下拜。
“公子与夫人在上，请受青鸢一拜！”
楚伯阳面无表情，怔证地盯了她一眼，只有邵玉看得出来，他强自克制住了心中的震惊。
邵玉向来直白，错愕、震惊、佩服……各种复杂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
“你……倒很会审时度势！”憋了半晌，邵玉才说出话来。
陈青鸢这才起身站直了，隐忍地冲着邵玉一笑，显现出十分美艳的模样，却凄然地瞥了一眼楚伯阳才说话。
“青鸢命苦，虽然贵为公主，却依然只是弱质女流，没有真正的高人庇护。不像邵小姐好命，有一位不离不弃、功夫还绝顶的未婚夫，自然是无往而不利了！”
她乍然地位跌落尘埃，此番言语悻悻然又夹枪带棒，酸不溜秋，邵玉淡然一笑，摇摇头，不跟她一般见识。
“公主此言差矣！”楚伯阳却说话了，“此番前来三不管镇，却是内子的主意，要商议的事情也是由她跟你谈。”
他话里特意强调“内子”二字，施压陈青鸢，提醒她注意到对邵玉的称呼。
陈青鸢一腔心思都在楚伯阳身上，原以为只要在他身上搏得几分好感，凤仪楼自然不愁出路。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吃惊，这才正眼打量起邵玉。
在她眼里，邵玉不过一介弱女子，托了国公爷的福，才能攀上这么好的一个夫婿。顶多不过是有几分颜色罢了！这算什么？一旦楚伯阳在凤仪楼品尝到真女子的功夫，便会将她忘在脑后！
她陈青鸢手里可是有一个完整的情报网络呢！邵玉，她能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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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你在乱世之中不仅能保全自己和弟弟，还能远隔千里运筹帷幄，我真心佩服！”
邵玉眼光清澈见底，没有一丝半点的政客习气，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绝不是假客套。饶是陈青鸢阅人无数，竟被这话“真诚得”堵住了嘴。
“我是个只会料理农事的小女子，去年在清水庄经营还算有些收获，全村人能够吃饱，还略有些富余。公主带着这么些人口在三不管镇这样的不毛之地，吃喝嚼裹想必艰难，不知可否愿意互通有无？”
“……”陈青鸢睁圆了凤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笑眯眯的邵玉。
明明一身清风霁月，开口却是吃喝嚼裹？
“这……这些事情……一向都是……”陈青鸢茫然地转头看向花德芳，她不明白为什么邵玉会一开口跟她谈这些俗务，而且她也不知道花德芳是怎么料理凤仪楼的事务的。
“夫人，这些事情一向都是厨子打点，在下……在下……”花德芳似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伸出衣袖沾了沾突然冒出的细汗，转向陈青鸢，低声说道，“公主，厨子前两天跑了。”
陈青鸢愕然，“跑了？他想做什么？”
花德芳脸色难看，这时却不好再拉着陈青鸢避开一边去说悄悄话。他咬咬牙，低声回禀，“不是听说周甫北要来接管凤仪楼吗？他跟几个没眼色的就裹了些账上的银钱跑了。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您禀报……”
陈青鸢顿时觉得极为丢脸，脸色也不好了，却不好此刻发作，不耐烦地打断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就是个厨子吗？哪里还找不到个接手的？你便只管跟夫人安排妥当就是了。”
邵玉登时明白，自己弄错了！在清水庄，她操心农事很正常，村民还感恩戴德。在陈青鸢眼里，她则是华国罪臣定国公的嫡长女，虽与楚相嫡公子的婚姻乃私相授受，却也是名门闺秀。
怎么可能将吃喝嚼裹的俗务拿上台盘来相谈？
“咳咳……”邵玉小脸飞红，笑道，“公主莫见怪，我一直操持农事庄务，一时习惯了。”
楚伯阳抿着薄唇，冲她清浅一笑，似是鼓励。
陈青鸢自是看在眼里，倒也不敢轻慢，只能耐着性子应承。
“我想说的是，”邵玉整理了思路，重新说道，“现在是乱世，听说华国的农耕受内乱影响很大，去年就饿死不少人。华国内政动荡，无力振兴农桑，去年又是小灾年，听说春荒很严重。只剩下齐国皇帝岳清风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只可惜梁国大乱导致三国边境商路受阻，华国边境所设的马市又因为我大哥邵将军被贬而遭封禁。如今，中原大势可谓岌岌可危！只怕一场由饥饿引发的民变即将爆发。最有可能被波及的地方，就是梁国和三国交界处——也就是三不管镇。”
一气说了这么多，邵玉停下来，吃了一口茶。看看陈青鸢错愕的表情，便知自己所说的情况，与她情报网收集到的信息应该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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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罗！邵玉在心里暗自得意，这些情报都是大哥邵忠信里面告知的，还有国公爷父亲的指点，当然不会比陈青鸢的情报有差，甚至更胜一筹也说不定。
陈青鸢突然有些慌乱，依仗的靠山，一是柳飞絮，二是情报眼线。此刻看来，这优势竟然已经飞灰湮灭，在这二人面前毫无价值。
她的视线在楚伯阳和邵玉脸上来回逡巡，偶尔瞟一眼已然吓得面色如土的花德芳，几乎怀疑是不是有内奸，出卖了她付出巨大代价才维持的情报网络。
邵玉越发镇静自若，继续说道。“你铺的摊子比较大，在各国的眼线和邢都的弟弟，自然只需银钱便可奉养。但是，刚刚过去的春夏之交青黄不接之际，你应该已经发现有钱也买不到粮食了。”
说到这里，邵玉正眼注视陈青鸢，眸若秋水，明察秋毫。
“所以，你才会出此毒计，利用田家兄妹，将清水庄描述成一块大肥肉，引诱周甫北前去攻打。然后乘着两败俱伤之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清水庄收归己有。”
陈青鸢嘴角僵硬一撇，更像是轻轻抽搐了一下。反正早就说开的事情，她横下心来听邵玉说道。只是不免越听越惊心，也越来越好奇。不知这两人今日打上门来，却又耐心说话，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邵玉又饮了一口茶，第一次在陈青鸢面前感觉到从容自若。之前，陈青鸢前朝公主的位份，还有暗地里梁国密探头子的职务，真的对她很有些压力。
她瞄了楚伯阳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四目相视，登时耳根有些发热，不由羞涩挪开视线，心里却在暗暗奇怪，怎么楚伯阳就能视王侯如粪土？
“本来呢，这次来三不管镇，夫君的意思，是要把你们一举消灭，永绝后患！”
邵玉悠悠道来，陈青鸢与花德芳却听得冷汗涟涟，看楚伯阳怡然自得的模样，便信了，竟然觉得有双股战战的恐惧感。
“不过呢，夫人劝我，”楚伯阳开口了，“一来，三不管镇人丁受迫害之事不应算在你们头上！二来，你和你手下的一班前朝公子，确实还有可用之处。”
尽管明白面前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在唱一出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好戏。
陈青鸢却明白大势已去。那帮护院都是临时招募的，根本不能指望用来保命。而其他所谓侍卫，便如楚伯阳所说的“前朝公子”，就凭楚伯阳一个人就能杀得片甲不留。
“噗通！”陈青鸢跪在地上，脸色铁青。花德芳也紧跟着双膝一软，匍匐在地。
“公子，夫人！青鸢甘拜下风，自此以后，愿侍奉公子与夫人左右，甘效犬马之劳！”
她这等能屈能伸的功夫，方才楚伯阳和邵玉已经见识过了，不再吃惊。况且已然明了于胸，她的退让隐忍都是为了邢都为质的弟弟陈梓牙。
邵玉抿了抿嘴角，还是坦白说道，“公主不必如此！我们在商言商，也免得你日后反悔，白白做了一回出尔反尔的小人！你且起来坐下，听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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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跪着的二人面面相觑，原本以为话都说到底了，牌也亮完了，竟然都只是前言。陈青鸢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期期艾艾地被花德芳搀扶起来，在边上的方桌边坐下来，手脚竟然有些局促。
“不知……夫人究竟所为何事，需要与凤仪楼在商言商？”陈青鸢望向邵玉，眼神竟有些忐忑。
终于可以好好谈生意了！邵玉非常满意她的态度，这才徐徐开口。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手里有些棉花，车把式和护卫都有，只是想请公主派得力的侍卫帮我们打通进齐国的关防。”
“什么？就是这件事吗？”陈青鸢听得弹眼落睛，怎么突然又要往齐国卖棉花了？
“对公主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邵玉笑意盈盈。
“呃……”陈青鸢看了花德芳一眼，点点头，“这自然算不得什么难事！不过……”她眨巴一下眼睛，偷瞄了楚伯阳一眼，试探道，“既然公子和夫人对各国情况了若指掌，想必也有内应，为何还要借我之手呢？”
邵玉抿嘴一笑，个中情由却不便向她说明。总不能说我们的消息要靠大哥那边周转，太费周折。而且没有像你身边侍卫这样善于溜须拍马的花架子，用来公关游说正合用！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考量，请公主不必担心。毕竟，游说齐国关防对于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齐国商路通了，我们愿意向凤仪楼平价供应粮食菜蔬，还有猪鸡羊鱼等活畜。”
陈青鸢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懵！便转头去看花德芳，只见花德芳早已拼命眨眼点头，示意她答应。
陈青鸢只知****抱怨三餐寡淡，花德芳是凤仪楼的大管家，自然知道邵玉所说没有半点虚言。
“那……好吧！一言为定！”陈青鸢还在云里雾里，看花德芳激动的模样，便只能先满口答应下来。
今天这事有点头重脚轻！难不成白白豁上了柳飞絮的一条性命，却只需要帮对方这么一个小忙而已？她都已经俯首称臣了，对方却把她轻轻推了出来！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三天之后，老拐带着一百名身经百战的军士，赶着一百匹矮种马拉着的一百车捆扎结实的棉花包前往齐国去了。花德芳十分自信，扬言不必来回跑耽搁时间，他亲自带领他们去齐国边防通关，保证一次就能过。
当然，他亲自交到庄头田炳壮手里的一大张采购清单与足额现银，在第二天就为换回了整整三个月的口粮和副食品。
三不管镇在沉寂了半年之后，突然又热闹起来。
就在主街上被废弃的一幢临街的大房子里，开张了一家新店。这家店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墨色大字，“清水庄百货商铺”。
这里不仅有粮食卖，还有新鲜菜蔬，窖藏红薯和白菜，甚至还有活鸡活羊活鱼活猪以及各种腌腊制品，花样之丰富前所未见。
不止买卖货物，有吃不饱饭的流民，无论男女老幼都可以到这里来登记，发配到清水庄去，总能找到活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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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收养了一大批孤儿。
三国交界之地零星聚居的山野乡民又开始往三不管镇去赶集了。
不出半年，三不管镇空闲的房屋重新住满了人，镇子开始往外扩建。不止赶集日，即使在平时，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街道上人来人往……三不管镇的日子，前所未有的活泛起来。
凤仪楼，做为青楼的生意真正对外营业了。以前，这里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如今，一楼也接待有钱的普通人。
一楼的头牌却是田翠儿。
半年前，陈青鸢决定投靠清水庄之后，便将田翠儿和田维科兄妹五花大绑，与采购清单一起送到楚伯阳和邵玉手里。
按着楚伯阳的脾气，自然是杀了。
经历了这么事情，邵玉发现，这个时代最可宝贵的便是人——活生生的人！
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的，最好都不要杀掉！即便是罪大恶极的，最好也送去矿山之类的地方做苦役。总之，不要浪费人力就是了！
既然田翠儿想要的是娱乐大众，遂了她的心愿便是。反正这个时代，勾栏妓馆是难得的排解社会矛盾的渠道。只是，邵玉特意嘱咐陈青鸢，除了像田翠儿这般自愿挂牌的，不得强抢民女，做那缺德的生意。
兄妹两人被送回凤仪楼，看在他们冒险将周甫北引至清水庄有功的份儿上，陈青鸢收留了他们，但是嫌弃田翠儿不配与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女一个级别，便干脆将一楼专门辟出来，开了茶香馆，由田翠儿挂牌，正经开始操弄皮肉生意。
田维科则做了田翠儿的龟奴。
没想到此例一开，四里八乡竟然有人心心念念大老远跑来为田翠儿捧场！
怪只怪凤仪楼名声太响！哪怕只是在茶香馆吃花茶，也好似与梁国前朝公主有了一腿，着实令乡野汉子的野望瞬间爆棚。
田翠儿立刻涨了身价，将那些脏兮兮卖苦力的泥腿子挡在门外，并且扬言，每天只接待一位出得起钱的书生。
一时间，旧衣铺的生意好得出奇，尤其赶集日，不趁早根本抢不到。满大街熙来攘往的人群，晃眼一看，尽是书生——来买卖粮食柴薪的农夫猎户全都穿起了长衫。
时不时有人会出钱包场，包个十天半月。田翠儿因此认识了一些人，很涨了些见识。
冬至前夕，三不管镇下了第一场雪。屋檐上积了寸许厚，白皑皑一片，天光格外清亮。
今天不是赶集日，凤仪楼进车马的侧门却嘈杂不堪，清水庄的又一批副食品刚刚送到。有人卸货时不下心失了手，翻了鸡笼，一时间满院子鸡飞狗跳。
老拐不理会这些，只管朝院子里面去歇脚。他刚刚得了一个大胖小子，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连着脸上那道疤痕都在大放红光。
这半年里，他马不停蹄地奔走于月亮山与齐国两地，送棉花，拉布匹，为邵玉寻访各种技工匠人，俨然已是邵玉跟前的第一红人。
今天本来无需他亲自押运，只是邵玉交代的一项艰难任务终于有了些眉目，最后的突破却仍需要花德芳的协助。他寻思着上元节后要不要拉着花德芳再跑一趟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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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一位宫装侍女在仪门候着，见了他便侧身行了个福礼，娇滴滴地问候，“见过拐爷！若菊奉花公子之命前来迎候！”
老拐讶然，笑道，“花兄怎的端起架子来了？竟然让若菊姑娘亲自来迎，也太不知怜香惜玉了！我老拐可受不起！”
说着话，老拐俯身，伸出手。若菊眼睫一卷，含羞带俏抛给他一个媚眼，伸出一只白嫩的素手来，搭在老拐的手上。
“哈哈哈……”老拐朗声大笑，有美人在侧依傍着朝里走，好不舒爽开怀。
老拐以前跟随叶冲的时候，一帮光棍经常一起去吃花酒。有钱就逛青楼小馆，手头紧也去勾栏妓馆泻火。尽管与田妞成婚以后他再也不去沾染野草野花，这种时候应酬应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应该。
“刚刚收到梁国的线报，花公子正在与公主商议事情，一时走不开，担心怠慢了拐爷，所以特地让奴婢来迎候。”
若菊娇笑着将话说到，老拐眼睛一亮，便知这是花德芳与陈青鸢二人在对自己示好。看这模样，竟是在邀请自己加入他们的私密会谈。
他一把揽住若菊的细腰，大手掌乘势在她的****上抓了一把，嘿嘿一笑，“这么说，花兄现在不方便罗？不如若菊姑娘请我去你屋里，咱俩好生相谈相谈吧？”
“讨厌！”若菊嗔怪地推了他一把，趁机跟他保持距离。
老拐也不再去招惹她，只是一路嬉笑着与她斗嘴。穿过一个精致的花园子，来到正院的西暖阁。
掀起暖帘进屋，一阵暖香袭来。屋里烧了一盆白霜炭，还点了一支熏笼。花德芳与陈青鸢却是坐在暖炕上，一同腻歪在炕桌一边，令这屋内景致立时便暖洋洋得挪不开步子。
虽然花德芳老远便听见两人笑闹，却此刻才起身，竟然将老拐请在暖炕另一边坐了。
老拐震惊地扫了一眼陈青鸢，见她凤眼微咪，仿若没看见，便不动声色地坐下。
花德芳笑嘻嘻地挨着陈青鸢坐下，一手搂着她的肩，半真半假开起玩笑，“老拐兄，若菊姑娘可还入得了你的法眼？”
老拐哈哈大笑，“若菊姑娘可是宫中出来的美人，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乡野粗人？”
登时，两道眼光如刺一般唰唰扫向若菊，若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跪在地上，委屈说道，“奴婢有罪，没有侍奉好拐爷。”
“你们可千万莫要怪罪若菊！”老拐连忙起身将若菊搀扶起来，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一起到身边坐下。
他觑了一眼懒洋洋挨着靠枕的陈青鸢，转向花德芳，嘿嘿笑道，“有事说事，别拿这套来忽悠。我老拐虽然是个乡巴佬，却也知道自己斤两。若是你们想要的东西太出格，便是把凤仪楼所有姑娘都塞给我，那也是不成的！”
花德芳闻言大笑，“老拐兄果然爽快，只是这件事情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老拐兄能在楚公子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马上就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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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菊听他们两人说话，暗自松了一口气，起身给大家斟上热茶，然后恭谨地站在地下伺候。
“说来听听吧！”老拐端起细瓷茶杯，一口牛饮而尽。
“哈哈……不急，咱们边吃酒边说话！”
花德芳话音刚落，便有侍女小厮列队而进，流水价端上许多菜肴酒馔，八仙桌瞬间摆满。
“来来，我们边喝边说。”花德芳招呼着，各人落座。
若菊摒退侍女小厮，亲自暖酒分杯，送到各人手上。尤其对老拐，软玉温香，殷勤备至。
老拐卯时出门，在冰天雪地里奔波半日，在这暖阁里好酒好菜吃了五六巡，痛快淋漓出了身微汗，渐渐放松下来。
花德芳给若菊使了个眼色，老拐便觉得后背上有两个暖热弹润的圆球贴上身，一只灵巧的素手在他的大腿上游走摩挲。
眼皮微抬，热醺的眼有些迷茫，对面的花德芳将头凑近陈青鸢，在她的鬓发间印下一吻，好一幅风雅画面。
这难道就是贵族狎玩的模样？
“噗嗤！”老拐忍不住笑出了声。
房间中登时安静。陈青鸢柳眉倒竖，花德芳眼神冷酷，他们齐齐瞪着若菊，以为是她没有伺候好！
若菊惨白了一张俏脸，手和身体刚刚从老拐身上吓得缩回来，倒像是被捉了赃的贼！
“贱婢！你不想活了吗？”陈青鸢发脾气了，怒叱身一起，若菊吓得噗通跪在地上。
“公主饶命！”
“哎！”老拐放下酒盅，苦笑道，“公主千万不要怪罪于她！是我命贱，一想起若菊姑娘是从宫中出来的，仙女一般的人物却来伺候奉承我这等草莽，心里委实觉得过意不去！”
花德芳与陈青鸢对视一眼，无声中释放了许多信息。两人都是极能隐忍的，片刻之后，相视一笑，陈青鸢和缓了脸色，柔声说道，“既然若菊与老拐无缘，那是她没这个福分！”
她转脸对若菊说道，“你下去吧！”
若菊如释重负，起身福了一福，正要退下。
“慢着！”花德芳说了一句，吓得若菊打了个寒颤。
“你去请翠儿姑娘过来！”
若菊暗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应了一声，这才出了暖阁。
翠儿姑娘便是田翠儿，花德芳反应很快，既然老拐不喜阳春白雪，幸好凤仪楼里还供着一个下里巴人。
不多时，田翠儿来了，穿着她最喜欢的绿色衣裳。上身一件翠绿万字纹锦缎交领小袄，下着墨绿撒花马面裙。想必一路衬着白雪而来，倒是脆生生的令人眼前一亮。
她自从遭了老鹰山悍匪的大劫难之后，又被邵玉饶了一命，只当自己已经死过两回了，变得百无禁忌，人前总是摆出天然一副乡村烈马野性难驯的模样。
这般倒行逆施，反而勾起了不少人的野望。她价格奇高，还喜好书生模样这一口，随自己心意接客，竟然在三不管镇掀起了书生装扮潮。
最令凤仪楼众女子汗颜的是，她一个人的生意竟然红火过所有宫女出身的头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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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呵！拐爷来啦！”
她跨进门槛，只这一声吆喝，气氛登时活泛起来。
老拐忍俊不禁，笑着招手让她近前。
她也不给众人行礼，大大咧咧地经过花德芳和陈青鸢，在方才若菊坐过的绣墩前站定，似笑非笑地打量起老拐，右脚一抬，竟是踩到了绣墩上，摆出一副村妇狈赖的耍横模样。
“怎么？听说凤仪楼最最顶尖的头牌若菊姑娘让你给打了脸？”
她声音促狭，面若戏谑，嫌热似的拉开小袄的交领，露出一截胸前风光，丰满的深沟若隐若现。这浪腔浪调，偏偏却是一副兴师问罪的腔调。
老拐的全副精神登时全都放在了她的身上，也跟着似笑非笑起来。
“原来是翠儿姑娘呀！百闻不如一见呀！”
“百闻？”田翠儿轻蔑一笑，“听你那花痴婆娘田妞说的吧？”
老拐脸一黑，正要发作，却被田翠儿一把抓住手。
“既是百闻不如一见，那就请拐爷试试手，看看到底值不值得一见呗？”
方才还又臭又硬，变脸却快如山间的云。她一双桃花眼突然便妖媚起来，痴缠着老拐的眼睛，一双手捧着老拐的一只手，徐徐地、缓缓地，塞进了交领里面，覆在一边高高耸立的山峦上。
老拐猝不及防，如遭雷击，再而手下感觉到一阵出奇的细柔温软，下意识地便捏了捏，粗糙的指腹摩擦到峰顶的那粒嫩尖儿。
“嘶……”众目睽睽之下，田翠儿晕晕陶陶，极享受的模样，眼儿魅惑如勾。
幸而有八仙桌挡着，否则老拐，甚至花德芳的那一处地方，只怕都着火了，当众撑起帐篷。
“咕咚！”
不止老拐的喉结上下涌动，花德芳也跟着咽了一口唾沫。他瞪圆了眼睛，失态地盯着老拐那只看不见的手，连陈青鸢也斜着射过来的愤怒眼神都没有瞧见。
田翠儿得意地瞥了陈青鸢一眼，笑得格外邪气。
“公主既然也跟翠儿一般，好这一口采阳之术，想必以前在梁国皇宫里，日子过得格外凄惨吧？”
虽然素来蛮横无理，却有哥哥田维科照料。田维科在凤仪楼私下打点，混得很有些人缘，得了许多小道消息。
凤仪楼里面的姑娘，都是陈青鸢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可谓知根知底。如今又远非在宫里的日子，只要不犯大错，陈青鸢一般只是责罚，很少下狠手，便有人管不住嘴。
田翠儿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旖旎气氛登时化冰。老拐将手抽回来，抿嘴忍笑，自斟自饮。
两个女子隔空对射着眼刀，似乎能听闻唰唰有声利刃交锋的铿锵嘶鸣。
良久，陈青鸢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徐徐说道，“翠儿姑娘，我知你心里装着一个人，为了这个人，你胡乱折腾，结果连累你兄长丢了清水庄这块福地！被那老鹰山悍匪****之后，你便彻底没了指望，现在这幅样子，无非破罐子破摔罢了。”
“哼！”田翠儿无所谓地听着，在绣墩上坐下来，抓起酒盅，却是空的。老拐做了妙人儿，适时给她斟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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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菓！”啧啧有声地连干了三盅，田翠儿的眼圈就似抹了胭脂，泛起粉红氤氲，说气话来越发没有分寸。
“所以说嘛，我跟你这位前朝公主也算是同病相怜！”
“切！”陈青鸢鄙夷不屑道，“就凭你？”
“哎哟！你虽说曾经是公主，到底是前朝的。俗话说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你在前朝宫里的时候就被人家父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了得到凤仪楼这块地儿，被周甫北那老匹夫骑在胯下。你这个老鸨，平日里为了解个闷子，就在这群前朝侍卫里面挨个儿点兵点将，夜夜不得空闲！要说破罐子破摔，我哪儿比得上你呀！”
这话说出口，陈青鸢反而敛了火气，越发不露声色，脸如冰山。花德芳的那张脸已然又黑又冷，老拐尽管竖着耳朵听得尽兴，却也只得讪讪地起身，打算先告辞。
“咦？你别走呀！今儿特意让我替了若菊姐姐来伺候你，事儿还没了呢，你要是走了，我今天可没法跟公主交代，说不定夜里我就得睡到大街上去了。”
田翠儿一把扯住老拐，端起酒盅起身，顺势便坐到老拐身上，一把搂住他的脖颈。
老拐这才想起来，今天陈青鸢和花德芳是有事相求。突然冒出来田翠儿这么一出，他倒是越来越好奇了，便搂住田翠儿哈哈大笑，虚情假意说道。
“要是公主不留你，便跟了我吧？就在这三不管镇上，我给你新盖一座院子如何？”
“切！想让我给田妞做小，做梦吧你！”
他们两人这样调笑一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陈青鸢眼皮微抬，觑了老拐一眼，淡淡一笑，似乎还真的不生气了。
花德芳摇摇头，便抚上陈青鸢的一只素手，心疼说道，“公主，你也太纵容她们了！”
陈青鸢抽回手，冷声冷气地自饮一杯，说道，“无妨！她成天跟个炮筒子似的，到处惹事，不就是对那楚公子还心心念念吗？再说了，她说的一点没错！我早就不是什么公主了！”
田翠儿听见了，身子僵了一下，没还嘴，捣蛋的心思却也散了，注意力便放在了老拐身上。
等花德芳为她斟满酒，陈青鸢便催促道，“好了，赶紧说给拐爷听吧，免得拐爷越听越胆战心惊，以为咱们要求他做什么要不得的事情呢！”
花德芳这才举起手中酒盅，站起身来挪到老拐身边紧挨着坐下。
“老拐，你能不能替我们跟楚公子问一下，清水庄今年的余粮我们凤仪楼想出钱全部买下来，不知行不行？”
老拐放下酒盅，觑着他，眼含深意问道，“怎么？你们担心清水庄出尔反尔断了你们的粮？还是……你们另有打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花德芳使劲摇手否认。
“那你们一下子要没这么多粮食做什么？去年那样的灾年咱们清水庄都能粮食大丰收，你们在担心什么？”
老拐自然不信，一时间兴致全无，推推田翠儿，示意她坐到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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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翠儿气得脸憋得通红。在凤仪楼风光了那么些日子，连陈青鸢都对她客客气气的，还第一次遇见有人拿她不当回事。
花德芳连忙解释，“老拐兄，这你尽管放心，我们什么实力，就算你不知道，你们楚公子还不清楚吗？我们就是楚公子手里的一颗棋子儿，绝对翻不出他的手掌！”
老拐才不信呢，呵呵一笑，“那你说来听听，你们要那么多粮食做什么？”
“救灾罗！”花德芳摇头苦笑。
“救灾？凤仪楼？”老拐挺傻了，愣怔片刻，捧腹大笑，“青楼妓馆买粮食救灾？这简直就是天下奇闻！”
花德芳无奈地看了一眼独自斟酒自饮的陈青鸢，等老拐笑够了，这才又开口。
“老拐兄，你也知道，梁国内乱，连着两年都是灾年，平幽城以南五百里的望城，是公主以前的封地，有许多旧识。就连士大夫家族都没有余粮，平民更是已经饿死不少人！公主心软念旧，所以想着，反正手上还有些银钱，不如买点粮食送去那边，救救急。”
“哦！”老拐听了似是恍然大悟，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可不就是如此！”花德芳赔着笑。
“既是行善积德的大事，我一定回去就向庄主禀告。”老拐正色道，“这种事情其实你们不必这么小心谨慎，不用请托，直接跟庄主去谈也是一样的。”
“那是！这件事只要开口，必定能成，谁让楚大哥的娘子是神农氏再生，菩萨下凡呢！”田翠儿尚未消气，说话间含讥带讽，却把老拐的退路堵死了。
老拐嘿嘿一笑，起身走人。他走南闯北，岂会跟田翠儿一般见识。
当天傍晚，老拐就赶回清水庄，直接去了老宅。
“我琢磨着，肯定没那么简单！”汇报结束，他加上自己的判断。
外书房燃了一铜盆的银霜炭，屋里温暖如春。
为了节约炭火，楚伯阳与邵玉白天室内的日程都安排在这间屋子。
老拐没顾得上回家，来的时候正是晚饭前，邵玉特地张罗了一个火锅子招待他。
火锅不一般，别说是这个时代开天辟地头一只，不仅被邵玉按照现代的样式改大了一些，还做了一只中间挖空的铜锅盖，可以套在炭炉烟囱上烘蒸贴饼子用。
涮菜有几样很普通，不过是白菜、萝卜、土豆，主菜是鲜鱼炖汤涮养后腿肉。
稀罕的是一篓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菠菜，那一抹嫩绿，在这荒凉冬日里简直能亮瞎人的眼睛。
邵玉第一年收获的玉米面捏的饼子是另一个稀罕物。贴在炭炉烟囱上，盖上盖子，不多时，几只香喷喷的玉米贴饼子就烤好了，甜香扑鼻。
“啧啧……”一动上筷子，老拐就赞不绝口，再闷上两口邵玉指导蒸馏过的高度地瓜烧，那快活劲儿，简直塞过活神仙。
“不是我说，在这乱世，你们夫妇能把日子过成这般风光，真是人中龙凤，天造地设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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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筷子不停，吃菜吃酒的空档才顾得上说话。
邵玉看着直笑，“你不用吃得这么着急忙慌的，回头我让铁匠田大柱再照着这个样子打几只，你们谁喜欢拿去用就是！贴两个饼子，省得另外蒸饭了，冬天吃饭又方便又暖和。”
“那着实好极了！”老拐很喜欢，随口说道，“田妞刚出月子，一定喜欢这个，吃着饭多热乎！”
老拐酒量很好，遇着好酒好菜，便殷勤劝酒，与楚伯阳推杯换盏马不停蹄。邵玉很快吃饱了，便在旁边陪着温酒涮菜贴饼子。
吃着吃着，老拐突发感慨，“这白菜萝卜，按理说对咱们庄户人不应该是个稀罕物。可我也是多少年没能在冬天吃上一口新鲜的菜蔬了！往年能有口腌萝卜干下小米汤，就算是过年的好饭食了！”
楚伯阳附和道，“是啊，以往哪怕是在邢都国公爷的亲卫营里，冬天都只有腌菜吃。吃得起新鲜菜蔬的人家非富即贵。所谓新鲜菜蔬无非也就是窖藏的萝卜白菜，哪里会看见这绿叶菜？”
邵玉抿嘴只管笑。她在外书房和暖阁的空地里放了几十只浅口粗陶盆，全部撒上菠菜种子，平时都舍不得吃，今晚这顿锅子只怕就要吃掉一小半。
闲话说了半天，楚伯阳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筷子。
“我知道陈青鸢想干什么了？”
“哦？怎么说？”老拐闻言，也放下筷子。
“现在梁国大乱，陈青鸢一定是接到线报，发现了什么契机。”
“这跟筹粮有什么关系？收买人心吗？”老拐听得更糊涂了。
“不！她一定是想趁着大乱之机推翻现任梁国国君！”楚伯阳严肃起来。
老拐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他们要的是军粮！”
邵玉听得咋舌，“这个陈青鸢还真不简单！这种时候能拿得出粮食，只怕几天就能招募到上万流民！”
老拐急忙错愕道，“咱们总不会把粮食给他们吧？”
邵玉掩嘴轻笑，“粮食都给她了，咱们吃什么？”
老拐这才放心，不过听了这话又担心问道，“那咱们自己的粮食够吃吗？开垦了了几万亩新田，我还以为这全天下只有咱们不愁吃喝了！”
“你放心吧！”楚伯阳笑了，“除去送到月亮堡的军粮，咱们自己的粮食尽够了。就算再收留一冬天的流民，也饿不了肚子！”
“哎！”老拐再次感慨万千，他很想说，两年前还吃了上顿不知下顿饭在哪里？如今居然娘子孩子热炕头，新米好酒顿顿有肉！只是他不善当面说这些他觉得太过肉麻的赞歌颂语，便将千言万语和心中感激统统化作忠诚。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老拐最后是被当值的田峰叫了两个乡丁架回去的。
田妞刚出月子，不敢在院子里头久站，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一看见老拐喝得烂醉，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顾不得孩子还在睡觉，揪住老拐耳朵就是一顿臭骂。
老拐连声解释，说是去跟庄主禀报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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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妞不依，老拐被她追得满院子跑，只得说是在凤仪楼得了重要消息。
不提凤仪楼还好，一听见这三个字，田妞登时又哭又闹，撒泼起来不肯罢休。
老拐偏生吃多了酒，口舌笨拙，漏出了田翠儿的名字，却更加解释不清楚。
这下更不得了，一时偏院里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你刚出月子，不要发那么大的脾气，当心奶水憋回去了！”田章氏苦口婆心地一直在劝，压着田妞坐在炕上，不让她起身。
“他知道怜惜吗？我刚出月子，他就往楼子里跑！田翠儿那个贱人，我还不知道她？”田妞气哭了，又揉又擦，一双杏眼一会儿功夫就肿成了桃子。
“田翠儿不是好东西，我们大家都知道！老拐也知道！你就放心吧，老拐不是那种人！”田章氏费尽口舌，见田妞终于不再又打又闹了，冲着老拐使了个眼色，便抱着被吓哭的小宝宝上她休息的屋里去了。
老拐脸上被泼了一杯冷茶，酒早醒了。
田章氏一走，他便倒在烧热的炕头另一边，懒洋洋地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田妞哭，不劝也不说话。
田妞被他看得心里长草，装模作样哭了一会儿，便装不下去了。
“怎么？你还有理了？”她拿眼刀剜他，却惹来一声忍俊不禁的嘲笑。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式，在老拐这里不好使！
田妞咽不下这口气，又怕自己真的是在无理取闹，惹毛了老拐，他要真的甩手就走了，她再找谁哭去！
“你心里没我！”一张口，田妞的眼泪水又下来了，这回是真觉得委屈了。
老拐哭笑不得看着她，叹气道，“我若是心里没你，今天凤仪楼这阵仗，还真不一定抬得动脚跑回来！”
“什么？田翠儿真的勾引你了？”田妞登时紧张起来，睁圆了杏眼。
听话听音！虽然是凤仪楼，田妞直觉，陈青鸢和她手下那般宫廷仕女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物，必然不会放下身段勾搭老拐这个泥腿子，只能是田翠儿。
老拐的自尊心受伤了。忿忿不平分辩道，“何止田翠儿？”
他头脑一热，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只略去了陈青鸢和花德芳的提议。
“什么？这凤仪楼竟然恁不要脸！”田妞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站起身叉着腰，气咻咻地却没有骂街。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个点上。
“你说那凤仪楼的头牌，叫若菊的，人家从皇宫里出来的一等货色，你竟然不为所动？”田妞怒眼圆睁。
“那当然！她再是一等货色也是个卖肉的，我怎么会看得上她？”老拐面上得意，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受伤。
若菊迫于压力与他动些手脚，心里到底还是嫌弃他的，他这么敏感的人，怎么会没看出来？所以才会对她的撩拨生不出感觉，反而觉得很不自在。
他还在那里开小差，没有注意到田妞脸上已然显出真正的暴怒。
“这么说，田翠儿撩拨你，是让你动心了的咯？”
田妞冷硬的声音传进耳边，老拐这才醒悟过来，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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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头脑机灵，此刻面临即将堕入万丈深渊的危险，他反应极快。
“呃……你猜那田翠儿是如何撩拨我的？你一定想不到！”
“什么？你倒是说说看，她到底怎生撩拨你的？”田妞的注意力登时被岔开了，咬牙切齿地追问起来。
这下老拐被逼近了死胡同，叫苦不迭也没用，想来被勾引得香艳，总比动心来得好！只得老实交代。
屋内安静下来，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沉寂。
老拐惴惴不安，不说是死，现在看来说了也是死。
“你说，她是这样做的？”
田妞的声音蓦地响起，老拐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一只手已经被田妞野蛮拽起。
“嘶啦！”田妞一把扯开身上粉布小袄的交领，露出鼓涨白嫩的大片险峰，将老拐的手硬生生拍上去。
她的双ru胀满了**，正值女人一生最最饱满的阶段，险峰高悬、负重累累、颤颤巍巍，柔软的斜坡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
“哎……”老拐喉结涌动，咽下唾沫，发出深深的叹息。因为田妞生产的关系，他已经快半年没有做那事了。今天却接连遭逢这样强烈的刺激，他实在忍受不了了。
“快说，是不是这样？”感应到了老拐身体里涌动的热潮，田妞的脸突地就红了，火烛抖动的红光下，她的腮颊冒出一片绯色云霞，声音也变得软糯起来。
看着年轻娇妻的俏丽模样，老拐咧嘴一笑，拇指微动，细柔之极的嫩尖儿突突地就涨立起来，在粗糙指腹反复而轻柔的摩挲下，不时轻颤。
“是啊，就是这样，我都没有理睬她，还一把推开了她！你夫君我厉害吗？”老拐戏谑调笑着，声音却越发嘶哑干涸。
这半年田妞也是憋坏了，只觉身子被老拐一只手摩挲得绵软如酥，气喘如湍流，失望地问道，“这样都还不行吗？”
老拐怜惜地揽过她丰腴的身子，让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拉着她丰腴白嫩的小手覆在已然支起的帐篷上，笑道，“她自然是不行，你才可以。”
“讨厌！”田妞娇笑着使劲掐了一把。
“哎呀！你这婆娘！轻些个！”
“你今儿个要不使出些本事来，老娘我饶不了你！”
“我说，你身子真的复原了？能行不？”
“切！还等你操心！夫人教了我一个秘法，不仅可以快速复原，说是那个地方可以练得更紧致呢！”
老拐迷醉间还开了个小差，那看着仙女一般清纯的邵玉怎的连这种秘笈都知道？
这一夜，大雪纷飞，许多人辗转无眠。
山道滑溜难行，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条件，花德芳和陈青鸢居然来了。
既然老拐已经先行通过气了，陈青鸢等不及他回信，主动找上门来。
楚伯阳与邵玉已经有了计较，自然不着急，将老拐找来陪着，中午又吃了一顿火锅。
招待前朝公主，也就比前一晚添加了几样菜色，除了切片羊肉与时鲜菜蔬，还有鸡肉片、鲜鱼片，以及几样甜点，绿豆糕、赤豆羹、羊乳酪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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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特意添了一种新酒——葡萄酒。今年第一年结果的葡萄十分酸涩，不能吃，邵玉另想办法改良，但是那一串串果子却舍不得扔，便拿来酿酒了。
奢侈地加了许多地瓜熬出来的糖，品尝起来度数高却很适口，陈青鸢一见倾心。
“葡萄美酒夜光杯，食指大动火锅红！”
邵玉惋惜道，“等来年有空了，我一定想法子把夜光杯做出来！”
今天桌上放着两只尺寸小一些的铜火锅，一只熬着奶色羊骨原汤，鲜美无比；另一只却是胡椒鸡汤，香辣爽滑，浑身的毛孔都被刺激得张开来，每个人都觉得从头到脚热乎乎的，十分暖身。
听说这铜火锅是为了冬天吃口热乎饭而特制的，陈青鸢看邵玉的眼神就不对了。
她原以为邵玉不过就是个国公府的嫡女，不论华国实力再比梁国强多少，她毕竟是皇族子嗣，自幼锦衣玉食。却没想到，论起对生活的精细程度，邵玉竟远在她之上。
更别说，今天的菜品美味精致，竟是在梁国宫廷里也没有吃到过。她甚至不好意思感慨，那鲜嫩的菠菜，即便是她，在宫中也没有吃到过！至多不过是窖藏的白菜罢了！
虽然身上仍旧穿着细布裙袄，头上只簪着一枝红梅，看上去朴素无华，却端方温雅。尤其那张俏脸，已然占尽芳华，无需描眉涂朱，便已是倾国倾城色，明艳无比。即使陈青鸢，也不敢直视。
吸取上次见面的教训，陈青鸢今天妆面低调许多。头上插了两只玳瑁梳和一支八宝金玉珠钗，身上穿了一件墨色撒暗金锦袄，下着大红缠枝纹金线挑绣百褶裙，看着十分庄重气派。
这样一身打扮在她已经是难得的简朴了，坐在水灵灵侃侃而谈的邵玉对面，却只显得她肤色暗淡松弛，老态初现，甚至连气度都被压下去了。
女人家，再是做大事，心眼里也会暗争高下。
邵玉浑然不觉，还在推荐她试做的泡菜雪里蕻——又酸又脆，极为下饭，在村里得到广泛推广，都说比腌菜吃着更新鲜。
陈青鸢很不争气的夹了第二筷子，吃得爽口，既解了荤腥的腻味，又很适合做下酒菜。噙一口嫣红的葡萄酒，隔着热气腾腾的黄铜锅子，打量着邵玉的一言一行，蓦地发现，这个女子很像一个人——曾经的青鸢公主，或者说，陈青鸢曾经以为的自己！
哎……心底深处升起一股沉沉的倦意，似乎不胜酒力。
邵玉注意到她的疲态，试问了一句，要不要先到客房休息？
陈青鸢勉力微笑着摇摇头，“明天一早要赶回去，早就听说清水庄被夫人打理成了粮仓，今天下午想在庄子里四处转转，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这有何不可？”邵玉笑着看向楚伯阳，两人相视而笑。
饭后，他们四人三骑便往吊桥外走去。
陈青鸢自小就爱往外跑，是骑马好手。她披着黑色昭君斗篷，在马上挺直脊背奔驰的模样，看上去英姿飒爽。
花德芳鞍前马后陪着她，尽着贴身侍卫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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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坡南边都是小路，车行不便，邵玉便依然与楚伯阳共乘一骑。
“这片校场是怎么回事？”陈青鸢指着平整的地面问。
尽管下大雪，但是校场每天都有人清扫，周边的货仓有许多人在忙碌，进进出出十分热闹。
她方才进村的时候就瞧见了，干净的地面没有一点烂泥浆，干干净净的，便十分好奇。
“这是水泥！用来铺路最是便宜好用！怎么样，觉得不错吧？”
陈青鸢强忍着强烈的好奇心，没有问出口，“难道这也是你发明的吗？”
她礼貌地称赞了一句，便骑在马上悠悠穿过这片宽阔的地面，一边四处打量着忙碌的村民，宽敞的货仓，各色整齐堆放的作物……令她印象深刻的是，所有村民见到楚伯阳和邵玉，都会热情地行礼问候。
她看得很清楚，这与凤仪楼那些侍女侍卫问候她的态度很不同，这些问候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真诚与崇敬。
扩建后占地广大的猪舍、鸡舍、鱼池，还有羊圈、马棚和牛棚，她并没有进去参观，嫌弃气味难闻，但是对于日常都在享用的美味出自这里，却感到十分满意。
穿过茫茫白雪覆盖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她能够想象，那些巨大谷仓里囤积的粮食该多么的充足。
楚伯阳的从容，邵玉的满足，夫妻二人的默契与甜蜜，她都看在眼里。
一边是艳羡，一边是失落，她的心里越来越难以平衡。
草坡土路泥泞难行，见识了巨大风车捶打铁块的威力，又等着花德芳钻进灰扑扑的水泥作坊一探究竟，亲眼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陈青鸢彻底失去了兴致，回程一路泱泱的，失了神采。
晚饭时，楚伯阳和邵玉没有出现，由老拐做东，可是喷香的烤鱼宴也无法激起她的食欲。
她静静地注视着红泥小炭炉上特制的黄铜烤盘，浇在烤鱼上的高汤汁水浸透鲜蔬，在烤盘上炙烫得滋滋作响。
便是这顿饭菜，她一个前朝公主竟然也没有见过！
“拐爷，据说……楚公子和邵小姐并没有正式成亲？”
一听此言，老拐沉下脸。
花德芳看了陈青鸢一眼，连忙解释道，“老拐莫怪，今天在清水庄看了一遍，遇见许多新奇事物，公主与我都惊叹不已！所以……这个……”
饶是他巧舌如簧，却也实在没有办法把话圆回去。
老拐勾起嘴角，冷笑了一下。
“主公与夫人行事不同寻常，非外人能猜测评说！”
他第一次换了称呼，花德芳悚然一惊，忍住讪讪的尴尬，视线却飘向陈青鸢，惴惴不安。
尽管有涂脂抹粉，陈青鸢的脸色还是变得青白。她今天深受刺激，前所未有地失态。
“是啊！她是罪臣之女，与已经悔婚的未婚夫婿私奔，违逆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却经营得一手好农事，夫唱妇随到无与伦比的地步！可是，我呢……”
说着，眼圈便微微泛出红色，甩了花德芳一眼，单手支在桌上，扶额闭目。
花德芳无辜受牵连，一声也不敢吭，赶紧掏出丝帕递过去。
听她说了这么些，老拐这才看出来，原来她这是……妒忌了，不由得摇头，脸色却是和缓许多，甚至泛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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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心服口服了！你陈青鸢也是道上有名有姓的角色，该低头就低头吧！”
陈青鸢倏然又变了脸色，抓起丝帕沾了沾眼角，随手扔回给花德芳。她仰起脸来，看着老拐，冷笑道。
“低头可以，可是你们的诚意在哪里？到现在谁也不提借粮的事情！”
事到如今，老拐哪里肯买她的帐！
“借粮？”他的嘴角便露出一丝讥讽，“你想要粮食何不当面自己提出来？你的诚意又在哪里？难不成还要我们送上门？凭什么？”
“老拐兄，怎的突然这么不讲情面了？青鸢她毕竟是前朝公主……”花德芳急了，再这么说下去就是要谈崩了！
“我不讲情面？”老拐眯缝的细眼灼灼发亮，竟有些怒意，“你们来就来，主公与夫人好吃好喝地招待，还第一次带着外人在庄子里四处观览……可你们那百来号护院，鬼鬼祟祟藏在半山林子里算是什么意思？这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冻出人命来？”
“……”
屋子里瞬息变得死水一般沉静。
花德芳瞪大了眼睛，一脑门儿的油汗，表情错愕不已。陈青鸢身子一震，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黑脸不做声。
老拐这才露出讥讽的笑容，咧咧嘴，得意说道，“庄主雄才大略，你们那点手段根本不够瞧！”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花德芳汗如雨下。
老拐自顾自呷了一口酒，佐了一筷子鱼肚档上最肥美的烤鱼肉，这才慢条斯理说道。
“亏你们手下还经营着遍及三国的情报网，既然有过周甫北的前车之鉴，我们防着你们难道不应该吗？你们那些看家护院夜半三更出门就不会被人发现了吗？”
“你们意欲如何？”陈青鸢摆出豁出去的架势，恨恨相问。
“这还用问？”老拐放下筷子，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你可是给主公下跪表过忠心的，今次来，主公与夫人不揭穿你们的手段，只管殷勤款待，便是希望你们能看清楚自己的处境，既然依附了，就要彻底。否则……”
老拐冷笑连连，“周甫北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陈青鸢与花德芳对视一眼，都是冷汗淋漓。
“那……今次之事，需要我做何补偿？”陈青鸢一咬牙，果然拎得清楚，不再绕圈子。
“好！爽快！不愧主公与夫人几次三番给你机会！”老拐觉得火候到了，这次应该是彻彻底底把这只落水凤凰给折服了。
落水凤凰虽然不如鸡，却毕竟是只凤凰！
其实，老拐早得了底牌，只要陈青鸢还有一丝侥幸，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其实，今天的陈青鸢特别“实诚”，与以往城府深藏的风格迥然不同。老拐心思细腻，觉得多半是今天的清水庄观览之旅对她刺激颇深，以至于心态失衡。
“其一，你对我们主公那点觊觎的小心思，趁早收起来！切莫再透露一星半点，令人笑掉大牙！”
“你……”陈青鸢与花德芳齐齐对他怒目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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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转头瞪着龇牙咧嘴的花德芳，凶巴巴地训道，“你可千万别再提什么‘公主不公主的’！都是老鸨了，出逃还带着一群吃干饭的面首，居然还敢对夫人不敬！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你……”陈青鸢气得浑身乱颤，止不住的泪水狂飙。她还从来没有被人当面羞辱到这种程度，可是指着老拐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哼！”老拐冲着花德芳喷了喷粗重的鼻息，这才正眼看着陈青鸢说话，“夫人说了，你一个女人家在这乱世独活，不容易。即使堕落了，也不能糊涂到被这些无良男人牵着鼻子走！”
“她……她……”陈青鸢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羞又气，恨不能直接挖地洞钻进去。
老拐从宴席上离开后又去了外书房。
“什么？你这种话都说给她听了？”邵玉大惊，继而忍俊不禁，“也好，能点醒她最好，她要实在凄苦难当，只能自戕度日，别人也爱莫能助。”
老拐本来还想奚落陈青鸢几句，一听邵玉如此说话，眉毛一挑，惊觉邵玉竟是真的想帮她！讷讷半晌，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邵玉见他如此，叹口气，徐徐说道，“她身负国仇家恨，一人在这乱世飘零，还要照顾在邢都为质的弟弟，我也是女子，自然明白这有多难！我总觉得她还不算大奸大恶之人，既然还有些用处，就试着用用吧！”
老拐讪讪应承，“夫人发话了，我等自然照办。只是，若是她或是她手下那帮吃软饭的再有异心……”
“没有下次了！”楚伯阳说道。
老拐神色一振，高兴地大声说道，“是！属下遵命！”
老拐留在外书房细细商议梁国饥荒的事情，很晚才回家。又被田妞堵住，鸡飞狗跳共连绵春色，直闹了大半宿。
老拐哀呼求饶，“我每日里殚精竭虑，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空闲去拈花惹草？再说，娘子大人这般威武，我有几个胆子，怎敢对娘子生出异心？”
“切！”田妞骑在他身上，得意洋洋道，“那起子贱婢，谁知会使出什么下三滥招数勾引人夫？倒不如我每天把你用尽了，让你有那色心也没那精神！”
“娘子饶命……”
是夜，老拐被狠狠折腾了三次，疲累如落水狗一般，第二天睡过头了。
陈青鸢和花德芳整装待发，两人的坐骑身后多了一辆骡车，是邵玉送的随礼，专门拣她喜欢的高度地瓜烧、葡萄酒、新鲜菜蔬，还有大大小小一套黄铜火锅，满满装了一车。
至于她要借的粮食，明确告知没有！今年的余粮都已经派好了用场，不过，她所说的救济梁国灾民的事情，清水庄其实已经在三不管镇着手做了。
陈青鸢兜头披着昭君斗篷，脸色苍白，下眼睑浮肿淤青，显然一夜未眠。她也不再客套，清清淡淡地冲着站在大宅门口石阶上送行的邵玉点点头，傲然扬起下巴，催动身下坐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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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陈青鸢寥落离去的背影，楚伯阳从门内走出来，皱眉道，“夫人为何对她这般容忍？不会是放虎归山吧？”
邵玉眼里闪过一丝隐忧，却不是因为陈青鸢。
“反正她已经成了没牙的老虎，我们却可以马上使用她的情报系统，说起来，还是我们占便宜。”
她的笑容有些勉强，楚伯阳欲言又止，那道横亘在他们心里的疙瘩，一直都没有明言。为什么不直接使用国公爷手下的情报网，而要费尽气力降服陈青鸢呢？
老拐是两边奔走的人，从他口里得知的信息，可以想见国公爷手里的情报网络至少还有一部分在运转。
楚伯阳也了解以前国公爷的一些事情，但是他绝口不提。邵玉想到了一些事情，不敢提。大哥邵忠在月亮堡那边已然隐隐自成一统，也不知上级将军是不敢管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邵玉想亲自去面见国公爷，父女兄妹重逢也不是问题。可是，这些话，无人提起。
另外，邵玉也觉得有些难言，比如，她想要的情报网更加注重商业信息，这与楚伯阳所图差别太大，更别提国公爷父亲与大哥邵忠是否能够理解！
楚伯阳刚下操，邵玉今天没空伺候他。
“齐国那边举家搬迁过来的几户织工刚刚安顿下来，我过去瞧瞧。”
她说得轻松，动静可不小。田章氏和梅娘陪她上了马车，田炳壮相跟着，还派人去叫田大柱。另外还有两车，齐齐坐满了娘子军，都是去长见识的。
这几户织工其实是一家人，长辈还在，并没有分家。
他们衣衫褴褛，一脸菜色，跟路边的饥民没什么两样。田炳壮把他们临时安置在草坡上的农夫宿舍里。
他们才到草坡一天，一家人挤坐在农夫宿舍前的门廊上，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与周围有序忙碌的人们截然不同。
看见浩浩荡荡那么多人过来，他们有些紧张。
“噗通！噗通！”
看见庄头田炳壮恭谨地请邵玉下马车，前一天见过的庄头娘子搀扶着，他们全都在泥泞的草坡上跪了下来。
“快请起！”眼见他们都跪在掺着冰渣的泥泞里，邵玉急得怪田炳壮，“庄头，你没跟他们说过，咱们不兴跪拜吗？”
田炳壮连忙去拉他们，责怪道，“昨天都跟你们说过咱们清水庄的规矩了，你们怎么这么不听招呼呢？”
跪拜的人一听庄头怪罪，吓得呼啦啦又站了起来。
“走，别站在泥地里，到屋里去说话。”邵玉招呼着，扭头对田炳壮说，“庄头，你安排一下，尽快将这边宿舍周边的泥地都浇上水泥，免得进出都不方便。”
“是，夫人！”田炳壮先应下，然后解释道，“按着预算，麦田的水渠这个月才能完工，村子里需要水泥浇注的地方下个月能全部平整好，接下来就轮着这边了。”
“嗯，趁着农闲赶紧把这些事情做完！”邵玉皱着眉头将裙踞提起一点，把穿在外面沾满泥泞的草编拖鞋留在门廊台阶下，穿着干净的布鞋踩上门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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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章氏和梅娘也照着做了，田炳壮站在廊下，不敢跟着上前，那些织工便站在他身后。
“老人家，你老贵姓？”邵玉见他们局促得厉害，便也不勉强他们跟上来，干脆站在门廊下跟他们说话。
“夫人，您折煞我这老太婆子了，怎么敢称‘贵’？我那短命老头子姓田，您叫我田黄氏就行。”那老太太说着一口齐国乡音，又要下跪，被田炳壮一把拽住了。
听老太太言行颇有些章法，邵玉好奇问道，“您家是祖传的织布手艺吗？”
“回禀夫人，我娘家三代都是织工，夫家是专门纺纱的。”
“哦？那你们家的织布作坊是自己纺纱？”邵玉极为惊讶，这样怎么忙得过来？
老太太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像朵盛开的细瓣菊。
“只有我们田家才做得到，其他人家都不行。”
“为什么呢？”
“这个嘛……”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几个儿子。几个儿子全都手笼在袖子里，低头盯着泥地，不看她。
“哎！事到如今，说出来也不打紧。”老太太高兴不起来了，“我们家有一台自制纺纱机，能同时转动十个纱锭。就为了这个……哎！”
邵玉不解，“这不是好事情吗？老夫人为什么叹气？”
老太太悲从中来，抬起袖子直抹眼泪。
“被人盯上了，硬要抢了去！老头子还被诬陷下了大狱，在衙门里一通杀威棒下去，当场就没命了……”
“……”
邵玉听得错愕，喃喃道，“就为了一台纺纱机？”
老太太强忍着悲痛，抽噎道，“可不就是为了一台纺纱机！常言道，‘出头的椽子先烂！’我那可怜的老头子呀！你死的可真冤哪！”
门廊下响起一片哭泣声。
邵玉默然无语，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个社会的冤狱，她不知能说些什么？突然想到，国公爷父亲被抄家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冤案呢！不论华国还是齐国，或者是早已腐朽透顶的梁国国君，都不是好东西！
她好言安慰田黄氏几句，便扭头对田炳壮说道，“庄头，你先给他们从仓库里每人领一套过冬的棉袄棉裤。人先安置下来，小孩子一样送去学堂，该入童子军的、娘子军的、乡丁队的，你都安排人带他们熟悉一下。”
“是！”田炳壮恭谨应答，忍不住说道，“夫人，田老太太说的那个是个纱锭的纺纱机，若是他们愿意，可以在这边重新做出来。”
邵玉点点头，“如果他们愿意给出图纸，我们能够照做出来，就按管理条例里面的办法，由大宅出资，把纺纱作坊和织布作坊都做起来。省得再大老远地把倒腾来的棉花卖出去。”
“那太好了！”田炳壮咧嘴笑道。
“哦，对了！别忘了复原十锭纺纱机的时候，要把水车动力的机构连接进去，这样说不定可以一次带动几十甚至上百个纱锭。”邵玉提醒他。
“是，夫人！”田炳壮喜得脸放红光。
田氏一家人却如坠云里雾里，一脸惊惶警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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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庄的纺纱技术还是最原始的人手一个纱锭，织布也是简易织机，比起田黄氏所描述的专业手段，差距太远。田黄氏一家人的到来，简直就是“瞌睡了送枕头”这么及时。
邵玉和田炳壮便详细给田黄氏一家人解释。
梅娘听不懂，便走下台阶去看跟来的其她两车人。你道她们真是来看田黄氏一家吗？不过是听说要到农夫宿舍来，便都嚷着要来凑热闹。一个个描眉涂脂，穿着浆洗过的赭色细布衣裙，端着来慰问的糖水点心，眼神却纷纷往山上瞄。
周甫北的降兵全都住在这里，今夏上万亩麦田丰收，无需缴租，彻底让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能吃饱，有地方住，还有结余。接下来自然是要考虑终身大事。
有现成的大把良人备选，谁还惦记西北的汉子？
村里待嫁的姑娘家里便都开始盯着草坡这边的农夫宿舍。就连大宅子里寄居的十几个姑娘和被休掉的小媳妇，也都慢慢动起了心思。
这是好事情呀！邵玉自然是极力支持的，这样清水庄的人口一下子可以多出一半的庄户，再过几年，开枝散叶，眼看着就要变成一个富饶的大庄子了！
梅娘细细地扫视了一圈，柳眉却皱了起来。
她发现少了一个人！明明上车的时候还瞧见的！
想起近日里观察到的一星半点迹象，她越发担心起来。
跟着来的第三辆骡车的车把式是春妮娘——身形粗壮一把力气，村里凡是女眷出门都是像她这样的健壮村妇赶车。
“春妮娘，见着金雀儿了吗？”
“她方才说肚子疼，没上车，回大宅子里去了。”梅娘是邵玉跟前伺候的人，春妮娘殷勤着呢。
因着春妮的事情，春妮娘私下里对邵玉感恩戴德，更别提邵玉不计前嫌，提拔春妮爹做了鸡舍的主管。
“金雀儿在大宅？”梅娘一惊，“春妮娘，能不能马上送我回去？”
“行啊，没问题！”春妮娘满口答应。
回到大宅门口，梅娘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心慌慌地朝里走。
“梅娘姑娘，出什么事情吗？要不要我老婆子帮忙？”春妮娘瞧出来了，试探着问问。
梅娘一愣，想了想，仿佛痛下决心似的，一咬牙，点点头，“好，你跟我来！”
“好勒！”春妮娘大喜，跳下马车，相跟着往里面赶路。
梅娘急得一路小跑，奔到寄居的偏院，却发现空无一人。
“咯噔！”梅娘都能听见自己心头的大石坠落进无底深渊。
“梅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春妮娘见她脸色沉黑，吓了一跳。
梅娘稳住心神，嘱咐春妮娘，“你去外间看看田嫂在不在？请她到内宅来一趟，我有事找她，在那边等着。”
现在大家所称呼的田嫂都是内宅管事田刘氏。
“哦……好，那我去了！”春妮娘惴惴不安地朝仪门外面小跑着去了。
穿过山墙夹道的时候，四下里无人，梅娘拎着裙踞碎步跑起来，一气奔到内宅院门口。见两扇院门竟是虚掩着，不由得猛地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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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抚了抚砰砰乱跳的小心脏，悄声推门而入。
“吱呀！”门开的声音吓得梅娘浑身一颤。
内院齐齐整整，看不出一点异样。
四处打量了一遍，梅娘来到正房门口，听了听，半点动静也无，便撩起厚重的棉胎暖帘进去。
西暖阁里窸窣有声，吓得梅娘一惊，反而撞在了雕花隔扇上。
梅娘屏息惊悚，生怕冲撞了楚伯阳。万一是庄主一个人在里面，怎么办？
突然，她才想起来，万一是两个人在里面又该如何？
这片刻功夫，冷汗便浸透了内衫。梅娘方才觉得自己太孟浪了！她一心为邵玉着想，总觉得夫人心太宽了。
她自己恭谨小心，不敢踏错半步行止。冷眼旁观，却早已发现，那金雀儿所图不小。
奈何空口无凭，如果贸然去回禀了夫人，又担心被倒打一耙，金雀儿伶牙俐齿，她可说不过她。
她有种直觉，里面也在屏声静气，跟她一样惊恐万状。
不会庄主真的在里面吧？
这样想着，她越发站立难安，一咬牙，便转身要走。
“公子！莫非嫌弃奴家？”里面突然响起了说话声个，不是金雀儿是谁？
听这话，竟是把梅娘当做了楚伯阳。梅娘气得胸脯起伏，正要怒叱，便听见里面又说话了。
“奴家仰慕公子，日思夜想，几乎生出痴病来。只祈求公子垂怜，疼爱一回，了却平生夙愿，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金雀儿的声音如泣如诉，似乎百转愁肠，比平日里不知平添多少娇媚宛转？
梅娘气得冷笑连连，出言讥讽道，“哼哼……好个不敢有非分之想！”
西暖阁里面登时气氛一沉，停顿片刻，金雀儿竟然反过来怒叱，“是谁？竟敢擅闯内宅？”
梅娘柳眉倒竖，气愤填膺，疾步绕过隔扇，走进暖阁，怒视着里面。
这一看，险些儿把她嫩脸羞臊成了一块红布。
金雀儿跪坐在炕上织锦缎包棉厚芯铺垫上，正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衫。才伸进去一只中衣袖子，里面一方鲜红刺绣鸳鸯锦的肚兜看着甚是扎眼。赭色细布的小袄和系带裙还丢在一边。
她慌手慌脚，没顾及到双腿之间的**处都搂在了外面。
“呸！”梅娘捂着脸转身站住，忍不住骂道，“好你个没羞没臊的金雀儿！你这般胡作非为，可对得起夫人的救命之恩？”
金雀儿一边一边手上不停，赶紧将自己围裹起来，一边横下心来嘴硬道，“你姻缘既定，自然不像我们这些人，整日里心慌慌，唯恐没个着落。你倒好，反倒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我到底是哪里招惹你了？”
梅娘气极反笑，扭脸瞪着她，反驳道，“土坡那边那么多汉子你不去挑，反而只将一双贼眼整日里往庄主身上偷瞄？你忘恩负义，反倒有理了？夫人对你，对我，对我们全庄人都有恩，你怎么敢……”
“少说那些没用的！”金雀儿站起身，急急套上鞋，慌不择言说道，“你的未婚夫婿似模似样的，你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我金雀儿好歹也是大门大户里出来的，怎么可能与那些个泥腿子谈婚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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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梅娘惊骇地打断她，“你就敢打庄主的主意？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是啊！我是没有你有资格！”金雀儿系上最后几粒盘扣，登时心里不慌张了。
她气势汹汹地逼近梅娘，瞪着她姣好的面容，越看越来气。
“你以为你长得漂亮，又还没有嫁人，你就会有资格吗？”
梅娘错愕，“你在胡说什么？”
“切！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整天跟在夫人屁股后面跟进跟出，你以为这样庄主就会多看你一眼吗？”
梅娘觉得好笑，“庄主眼里难道不是只有夫人吗？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谁说的？”金雀儿得意洋洋扬起下巴，“庄主对我就不一样，否则我今天怎会这么顺利就留在西暖阁？”
“你说什么？是庄主让你留在这里的？”梅娘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金雀儿更加得意，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哼！你现在知道了？你坏了庄主的好事，看庄主怎么收拾你？哪怕有夫人护着你也没用！”
“说的是，哪怕夫人再试菩萨心肠，也不会护着！”
门口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两人齐齐扭头去看，却是内宅管事田刘氏。
梅娘登时送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没想到金雀儿突然跳了起来，高声叫道。
“田嫂，你来得正好！”她跑到田刘氏跟前，转身指着梅娘，做出气愤填膺的模样，忿忿说道，“这个贱婢想要趁着夫人不在，勾引主公，被我抓个正着！”
“你！”梅娘被她倒打一钯，气得差点吐血。好在方才让春妮娘去寻的田刘氏，她挺直了脊背，端方站着，面露冷笑。
“田嫂，你看看！这贱婢已经认了，居然还这么嚣张！看我替你打她！”金雀儿上前一步，扬起胳膊，竟是要动手。
“啪！”她的手腕被人一把拽住。扭头一看，竟是田峰。
“哟！是大兄弟呀！”金雀儿连忙赔笑道，“你来得正好！你看看，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梅娘可就要出事了！”
嘴里这么说着，到底做贼心虚，已然面露凄惶之色。
“呸！”田峰啐她一口，扔开她的手臂，将她推开一边，上前看着梅娘，着急问道，“梅娘，你没事吧？她可曾伤着你？若是她敢碰你，我今天不会绕过她！”
他一脸焦急关心，生怕勾起梅娘的伤心事，梅娘心里一热，淡淡笑道，“我没事！”
金雀儿着急忙慌地又去对着田刘氏赔笑道，“田嫂，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是跟在梅娘后面进来的，她方才都已经跑到里面去，衣衫都褪尽了。我呵斥了她，她才急着穿上衣裳。你瞧，她头发都乱蓬蓬的……”
“住嘴！”田刘氏见她说的越发不堪，赶紧喝止住，“走，到院子里说话！”
“哎哎，是，这里怎么说也是夫人的内宅呢！我们到外面说话！”金雀儿以为田刘氏信了，心中暗喜，连忙跟着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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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看着梅娘，额发确实有些散乱，鬓角也松了，便伸手替她整理额发，怜惜问道，“方才跑急了吧？”
梅娘脸上一红，羞涩转身，将头上插着的梳篦拔出来，重新梳拢两鬓，这才恢复了镇定，浅笑道，“走，我们出去吧，看她还能闹成哪样？”
掀起正厅棉胎暖帘，脸上登时寒霜扑面，这一会子功夫，竟是下雪了。
金雀儿跪在院子当中的地下，匍匐趴着，额头都碰着青石板了，浑身簌簌发抖。
方才她穿衣时，梅娘瞧得清楚，并没有穿棉裤。想是一腔心思都在奇技淫巧上，既想要看上去窈窕轻盈，又想要行事方便，赭色细布裙里面，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绢中裤。
这天寒地冻的，又是跪在冷硬的青石板上，滋味儿可不好受。
田刘氏在边上站着，双手垂着，低眉顺眼的。春妮娘则远远站在院子门口，毕恭毕敬鞠着，根本不敢踏进内院。
那葡萄架下贵妃竹榻上坐着的，不是楚伯阳是谁？
梅娘心里登时就踏实了。
“庄主！”门口又有人来了，是老拐。
“老拐，你进来！”楚伯阳招招手。
老拐今天误了时辰，没有送陈青鸢离开，索性便与田妞窝在一处梅开二度。田峰手下到他院外叫，他才手忙脚乱地起床，一边跑一边还在寻思出了什么大事？居然要到内宅来问话！
大步走到楚伯阳跟前，经过金雀儿的时候随意瞄了一眼，心里便猜了个**不离十。
老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清水庄子里的年轻女子，起码有一大半，心里都在为了这个年轻的庄主疯魔！谁让人家文武双全，又长得如潘安在世呢！
别的人不说，他那刁蛮任性的老婆田妞不就是一个吗？
“庄主，需要在下如何行事？”老拐俯身行礼。
他对楚伯阳的本事是心服口服的，唯一觉得缺憾之处，便是本应是一个昂藏七尺男儿，英雄本色，偏生长得比娘们还俏！怪耽误事儿的！
“辛苦你跑一趟三不管镇，把她带去，交给凤仪楼，随他们处置吧！”
金雀儿猛地抬起头，吓得脸色青白，哭着大声求饶，“庄主，求求您，饶了我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楚伯**本看都不看她，只对着老拐低声嘱咐了一句，“出村子的时候，躲着点夫人！”
老拐忍俊不禁，赶紧抿紧了嘴角，把笑容憋回去，肃然应道，“属下遵命！”
金雀儿见楚伯阳不为所动，赶紧扑到田刘氏身上，拽住她的衣袖，声嘶力竭喊道，“田嫂！求求你，帮帮我！快帮帮我！”
田刘氏叹了一口气，怒其不争，说道，“夫人菩萨心肠，救你性命都救了两次，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儿啊？你还有点良心吗？”
“夫人？”金雀儿急疯了，双眼使劲大睁着，眼珠子都凸出来了，连声大叫，“是了！夫人最是心软，定然不同意你们卖良为娼！夫人，我要去求夫人！”
她推开田刘氏，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忘门外跑。老拐快步上前，比着手刀朝她后脖颈上一砍，她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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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俯身提着她的腰带，将她一把扛到肩上，就像扛了个麻袋包似的，春妮娘看的目瞪口呆，愣怔了一下，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
楚伯阳看着院中留下的三人，淡然说道，“今天的事情不可外传，夫人那边我亲自去说。”
“是！”
田章氏、梅娘和田峰俯首行礼，慢慢后退着出去，始终不敢抬头。
楚伯阳不苟言笑，手下亡魂无数，赫赫声名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清水庄的人，在这个年轻庄主面前，无人敢造次。
邵玉在草坡那边忙碌到很晚。安抚好田黄氏一家人，最兴奋的是田炳壮。听田家几个儿子大致描述了一下十锭纺纱机的样子，他就已经有些大概的眉目了。
他兴致勃勃地一头埋进十锭纺纱机的复原制作当中，邵玉不想扰了他的兴致，便在田章氏的陪同下，叫了刘富贵来。
“夫人！”
在清水庄经过这么些时日，刘富贵又黑了。他们这些周甫北的降兵，每人分了三十亩地，主要是麦田。平日里主要打理公中的麦田，自己分的田抽时间伺弄，一个比着一个，庄稼照顾得都很好，完全不像新手。
不止刘富贵，所有留下来的人，晒黑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不少人还托人带信儿，让老家的家人同族举家搬迁过来。
周甫北副将的一把火，平白无故给清水庄添了上万亩土地，有大量繁重的基础建设，比如铺路、建造更多的水渠、造房子，还有水车带动的打铁作坊，水泥作坊……做不完的工作需要大量人手。
邵玉举双手欢迎。
楚伯阳更加如此。有如此给力的粮草供应，他的乡丁队规模扩充许多。他期待着更多青壮，也许……建立一支自己的军队指日可待！
为此，两人都欢迎流民。
老拐已经很忙，要再找个像他这样活络有见识的人成了当务之急。
楚伯阳授意下，老拐和田炳壮找刘富贵和他几个老乡吃过好几次酒，从各个方面了解刘富贵，把他的过往查了个底儿掉。
都觉得他还靠得住，邵玉便打算开始用他了。
“见过夫人！”刘富贵轻巧地在门廊台阶上单膝跪下行礼，埋着头，掩藏住激动。被试探了这么久，他怎的不明白？
“嗯……不知道庄主是怎么跟你说的，其实……我想要的，是一个商业情报网。”
田刘氏没少跟邵玉叽咕过，要学会端一端庄主夫人的架子！
可是邵玉不会端架子！当大学生村官的时候就不会！她只会埋头做事，一门心思！永远像在做博士研究论文时那样专注、单纯！
刘富贵懵了一阵。老拐什么人，人精一个！田炳壮看着沉稳，行事极为周全，却最善权衡，总是把事情的最坏一面想得清清楚楚！
至于楚伯阳？他觉得十分高深莫测！自从庄子里的人说起过那些老鹰山悍匪之后，刘富贵后怕了许久，他当时居然敢站出来跟楚伯阳比试身手！至今想起来仍觉捡回了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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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勤勤恳恳、谨小慎微，努力适应清水庄那些闻所未闻的条条框框，几乎到了战战兢兢的地步。生怕楚伯阳哪天翻脸，那他和所有弟兄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夫人？这么个天赋奇才的农事高手，据说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清水庄管理条例》也出自她的奇思妙想……
在他的猜想中，庄主夫人极为神秘，手段极为高超，更兼出身高贵貌若天仙……这这这，实在没想到，说话行事竟然比任何人都坦白直接。
“回禀夫人！”他从惊讶中迅速回过神来，“关于商户信息，想来应该更加容易搜罗，不知夫人想要属下特别留意哪些行商贩卖信息？”
邵玉见他反应很快，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你也看见了，清水庄缺人手，光是这新开的万亩麦田周边，就还有大片被大火殃及的荒林需要开垦。”
刘富贵附和说道，“夫人说的极是，水渠铺过去以后，再开万亩耕田也不在话下。”
“从西胡引种的玉米和土豆也都需要大量种植，都是可以救人命的农作物。”
说起农事来，邵玉便心情愉悦，面上露出微笑，瞬间芳华绽放，美艳不可方物。
刘富贵刚要抬头说话，见状浑身一震，立即低下头去。
邵玉立刻便察觉了，心中暗暗后悔，越发觉得长得漂亮竟然如此累赘！
她收起笑容，板起脸来，肃然低声将自己的想法尽快说出来。
“梁国内乱，流民很多，虽然三不管镇已经在招收流民，但是人数不够，而且多老弱妇孺，青壮劳力不多。当务之急，我需要你去梁国招募农夫。”
“是！夫人！属下便是梁国人，十分熟悉那边的情况，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邵玉点点头，继续说道，“去梁国招募农夫，路途遥远，最好能顺便做点生意，把救济灾民的费用给挣回来。否则，我们很快就会入不敷出！”
“啊？”这样的想法闻所未闻，刘富贵听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抬起脸来瞧一眼，见她沉着脸，吓得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这个……这个，属下一时还没有主意，请容属下仔细思谋……”
“不用你想点子！只要按着我说的去做就好了。”邵玉打断他，左右看看。
此时门廊内外上下都没有闲杂人等，田章氏特意走远些守着，不让人靠近。
邵玉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说道，“你此去梁国，一路上经过的富庶地方都有哪些豪门大户，庄主那里已经整理了一份名单出来，你去跟他们挨家挨户地谈，要么出钱，要么出粮，你负责将当地的流民带走，不再祸害地方。具体怎么做，庄主会与你细说。我的要求是，不能只要青壮男子，一定要把一家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算上！”
刘富贵正听得惊心动魄，忽听此言，反而糊涂了。
“夫人，那样岂不累赘？”他错愕不已看着邵玉，忘记了避嫌。
邵玉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也是她一定要跟刘富贵面谈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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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楚伯阳再对她百依百顺，这个要求也一定会大打折扣。到时，本来是慈善义举和招募农夫的两得举措，很可能就会变成一幕幕妻离子散的悲剧！
“听说，你们一起留下来的这批人已经托人捎信儿回家了？”邵玉顾左右而言他。
“是啊！”提起这事，刘富贵脸上露出笑容。他也准备接家里人过来，打算在这里安家落户。有三十亩好田，足够让一家人都吃饱穿暖。
“如果家人不能过来，你迟早都会去找他们吗？”邵玉看向他，平静地问道，“哪怕这边生活再好，如果亲人不能过来，你会离开这里吗？”
刘富贵这才醒悟，原来邵玉是在回答他方才的疑问。
他缓缓单膝下跪，双手行礼，郑重说道，“属下明白了，定不负夫人所托！”
然后邵玉又交代了打通所到之处商路的事宜，务必将今后清水庄的出产能够畅通无阻销往各处。
这是普通的商贾之道，刘富贵一点就通。
邵玉满意地点点头，“你退下吧！”
田章氏连忙过来问，“夫人，可是要回大宅子了？”
邵玉左右张望，奇怪道，“梅娘哪里去了？”
田章氏赔笑道，“许是有什么事情，方才急着回村子里去了！”
“哦？”邵玉更奇怪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她走下门廊，田章氏连忙弯腰帮她穿上草拖鞋。跨过泥泞，邵玉直接往马车上走，等她为自己脱掉草拖鞋，便站在车厢前方瞭望了一会儿覆盖着茫茫白雪的麦田，只有沿着水渠一线聚集着干活的人，间或夹杂着几个赭色细布裙的身影。
邵玉笑了，“咱们先回吧？让她们再待会儿！”
田章氏冲着那些个人撇撇嘴，摇头说道，“您瞧她们那起子疯魔的样子，恐怕叫都叫不回去！”
邵玉哑然失笑，“要是能有一半儿人找着婆家，天天来都成！”
田章氏忍不住也笑了，“保不准全部都能嫁出去呢！”她亲自驾车，利落地呼和有声，长鞭往骡子身上轻轻一甩，便先往回走。
回到大宅，目送邵玉进了内院。守在门口听了一会动静，田章氏转身便是一路小跑，往偏院走去。
她脸色发沉，在偏院里找了一回，没见着梅娘，越发心神不宁。
着急忙慌地往外院管事房寻去，不曾留意脚下，踩在一片带了冰的青石边缘，“噗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我说嫂子，你这着急忙慌的，怎么摔着了呢？”田刘氏从外院进来，正好瞧见，赶紧过来扶她。
田章氏顾不得起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问，“瞧见梅娘了吗？”
如今的田刘氏已经炼成了火眼金睛，一眼看穿田章氏在担心什么。她没好气地推了一把田章氏，撇撇嘴，揶揄道，“我说嫂子，你怎的越来越糊涂！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操心的瞎操心！”
田章氏一愣，便有些明白过来，自己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讪讪地问道，“怎的？方才是出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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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田刘氏没好气地点点头，不过她没打算瞒着，与田章氏附耳叽咕了一通，末了叮嘱她不得外传。
“什么？是金雀儿这个骚娘们？”田章氏目瞪口呆，捂着嘴难以置信，“她……她她一个残花败柳，也敢往庄主跟前挤挨？”
田刘氏直撇嘴，鄙夷不屑道，“那金雀儿本就缺根筋，仗着自己出身地主之家，又有几分颜色就不知天高地厚！活该！庄主也是决断，直接发落到茶香馆去，跟田翠儿作伴！”
这消息太过震惊，田章氏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好半天才拍着心口庆幸道，“还好！还好！”
一听这话，田刘氏就气得拿眼刀剜她。
“嫂子，不是我说你，你以后对梅娘说话客气着点！虽说她是你说下的媳妇，可到底还没过门。现在都时兴自己找婆家，你别把她给气跑了，回头再来后悔！”
对梅娘，未来婆婆的身份摆在那里，田章氏登时摆出一副说不出的傲娇模样。
“她？我肯不肯让她进门还另说呢！”
田刘氏是知道她的，动不动就骨头轻。此刻便有些着急，上前在她腰上用劲掐了一把。
“哎哟！疼死我了！你下手怎么也没个轻重？”田章氏气死了，捂着腰叫唤。
“嫂子，我可跟你说正经的！”田刘氏换了正经模样，肃声说道，“梅娘知书识礼，在夫人跟前可是越来越有脸面。你瞧她长得那么漂亮，跟在夫人身边却谨小慎微，做事知道分寸。凡是进出大宅子做事的，谁还看不出来，对梅娘都越发客气。只有你是个没眼色的，经常在外人面前对梅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说了这许多，却见田章氏听得喜滋滋的，便跟着笑了起来。
“啪！”又是一巴掌拍在田章氏胳膊上，“等梅娘三年孝期一满，你赶紧把人给娶进门，好生着点待她，回头再给你生个大胖孙子！”
“哎呀呀，我知道了！听你说会子话怎的这么受罪，又是掐又是打的！敢情我不是梅娘的婆婆，你是我婆婆”！田章氏抓住她噼里啪啦一顿巴掌还回去。
田刘氏咿呀叫了两声，赶紧甩脱她，跑了。
走远了，田刘氏才放慢脚步，心情很好地往厨房去。她苦心交好田章氏为了什么？田炳壮和田峰父子都得了重用，眼看着梅娘也要越过她去，田章氏再没眼色也得罪不起！不如在她们婆媳间早早说点子好话，给以后多留一点余地。
今天往厨房里去晚了，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有梅娘在，不会耽误的。邵玉的喜好很怪异，有些地方满不在乎，比如跪拜礼，甚至是厌恶；有些地方又十分斤斤计较，比如夫妇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喜欢视线范围内有不相干的人杵着。
邵玉太把人当人！而梅娘十分精确地领悟到了她的喜好！这是她深得邵玉喜爱的最重要的原因。
果然，老远看见厨房里流水价往外书房传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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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站在门口目送着，看见田刘氏来了，赶紧笑着打招呼，“田嫂来啦！您赶紧跟去看看吧，点检一下还缺什么？”
她站在原地不动，丝毫没有挪步的意思。
凡是有楚伯阳在的地方，她都越来越避嫌，轻易不肯出现。这种同时伺候两口子的机会，全都让给田刘氏。
“好！我这就去看看。”田刘氏笑呵呵地沿着青石板小径转了个弯子。
她就喜欢梅娘这份自重矜持，打心眼里愿意帮衬一下这个可怜的姑娘。这样的乱世，却生得这般美貌！能遇见邵玉，实在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来到外书房门口，正遇上小桃领着一溜丫鬟出来。就听见里面传来邵玉拔高的嗓门。
“什么？金雀儿？”
田刘氏与小桃相视一笑，默契地闭嘴，一起往外走。
出了外书房的院门，小桃她们沿着曲折的抄手游廊回去了，田刘氏却留下来，就在游廊边的围栏上坐下，掏出随身带着的针线活做了起来。
庄主两口子喜欢在午间尽兴，她早察觉了，便每天都给他们守门，以免扰了兴致。
想必梅娘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再也不肯在午间伺候两口子用午饭，渐渐地便只单单伺候邵玉一个人了。
田刘氏想着便露出了微笑，梅娘这孩子真招人疼。
外书房里的气氛却有些紧张，邵玉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赶过来，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吃惊不小。
“你把金雀儿送去凤仪楼的茶香馆了？”她其实并不是为金雀儿说话，只是觉得，以送去做窑姐儿来做处罚，实在有些……那个什么……
楚伯阳有些无奈，“这个女人心肠歹毒，你不知道她在你背后都胡说八道写什么？如果不是担心你反对，我会把她杀了！”
“什么？你……知道那件事？”邵玉愕然，气便消了。
楚伯阳呆了一下，苦笑道，“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护着她？”
邵玉叹了一口气，羞涩道，“我也并不是要护着她。只是一来，没有拿到确实的证据；二来，人人都夸我是个活菩萨，我……不好意思赶她走。而且，出了清水庄，她一个女人家……岂不是被逼上绝路？”
“如果今天的事情被你撞上，你会怎么做？”楚伯阳还真有点好奇。
“那……也许还是赶出去吧！”
邵玉心里其实并不确定。这个三国之交的地方没有明确的律法，私刑泛滥；而且若是按照人道社会的普遍通识，罪大恶极才会处死。而金雀儿，不过是忘恩负义，嫉恨她而已！这个……罪不至死吧？
只是，赶出去跟处死也差不多了！也许，去茶香馆还能苟活下去。
她已经太与众不同了，楚伯阳能够对她如此接纳，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事情。在这些相对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她决心不再坚持。
“呵呵！”楚伯阳把她脸上的挣扎犹豫都看在眼里，忍不住掩饰着好笑，仰头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只要你不怪我心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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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哑然失笑，“你是在军营中长大的，可不要被我这个闺中女子的一般见识影响了！”
楚伯阳则眼带促狭，笑着说道，“你呢？出身华都定国公府，竟然总是把这些升斗小民的性命看得跟自己的一样金贵？不是活菩萨是什么？”
“不许你也跟着取笑我！”
邵玉羞赧地伸手去捂他的嘴，被逮个正着，直接搂入怀中。两人腻腻歪歪了温存了一会儿，才走到外间的八仙桌边吃饭。
在外面冻了一上午，梅娘特意给安排了锅子。
热气腾腾间，楚伯阳风卷残云般涮了一整盘羊肉，然后便陪着邵玉烫蔬菜吃。
等他吃尽兴了，邵玉便开始下面条。
这个时空没有干面条，面食多为蒸炸煎，煮食一般是糊糊，或者厚面片。邵玉特意演示给厨娘她想要的鲜切细面条是怎样的，便有了现在整个清水庄都喜爱的各种粗细形状的鲜切面条。
楚伯阳吃了一大碗，满足地抚着胃叹了一口气。
“玉儿，自从遇见你，我才体会到，吃饭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桩事！”
邵玉抿嘴莞尔，递上漱口茶，“你整日里体力消耗大，正需要吃得精细些才好。”
她经常变着花样尝试一些“新”吃法，只要楚伯阳觉得适口的，便保留下来。
楚伯阳牵着她的手，缓缓说道，“玉儿，清水庄的规模眼见着越来越大，人口会迅速增加。我不担心你的本事养不活这么多人，只是人心多样，纯良之辈少，为利益所驱者多。你这般心慈手软，我总是放心不下，行事便有诸多顾忌，连出门离开一两天都不敢冒险。万一我不在，这看上去风平浪静的清水庄要是突然变成了虎狼窝，可怎么办？”
“若是这样去想，可没有十足稳妥的保全之法！”邵玉不以为然，嘻嘻笑道，“你熟读兵书，自然知道，攻城略地也讲究上者伐谋。我觉得，管理……统治一领之地，也是如此。”
楚伯阳听得嘴角微翘，欣然认同。
“所以啊，夫君虽然武艺了得，总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若是只凭借于此，那为妻的以后只能拴在夫君衣带上，半步不能离开了。”邵玉轻笑。
“话是如此，小心一点总没有错。太松懈了，会令人平白生出觊觎之心！”楚伯阳还是不放心。
说着话，邵玉将火锅盖子盖上，一会儿便会自行熄灭。两人移步到外书房里间的暖榻上，邵玉将里外间的棉胎门帘重新关好，隔绝气味，以免火锅味儿飘进来。
突然想起早间的事情，便岔开话题又说起了刘富贵。
“这个人不错，很识得进退！”这是楚伯阳对他的初步印象。
邵玉不懂识人，只觉得跟刘富贵说话不是很累。她的想法即使很出乎意料，也会尽量不露声色，而且很快能理解，甚至举一反三。
两人叽叽咕咕讨论了一会儿梁国的事情，楚伯阳在意的重要人物的动向，邵玉则关心的是如何开辟商路。两人合计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办成事？渐渐，倦意袭来，便相拥着打起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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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两刻钟，楚伯阳先醒来，手掌便开始在酣睡的邵玉身上游走。
解开外衫，露出超爱的吊带裙。
半梦半醒之间，邵玉渐渐脸颊泛起桃色红晕。
懒怠动弹，随他整治。素手被捉住，在手心里轻抚轻舔，痒得她咯吱直笑。手一躲，却碰着他的敏感之处，顺势便是一握。
随意揉弄间，小手越发难以把持周全。那边厢已然开始冲锋。
楚伯阳年轻气壮，又兼身体素质极佳，那方面的欲求也比寻常人强烈许多。总要将邵玉折腾到云里雾里方才罢休，在他也不过出点薄汗而已。
“那可怎么办呢？”又把话题扯回安全护卫上。方才邵玉十分享受了一回，此时浑身酥懒，腻在他身上。
无聊间，手指如拨弄琴弦一般在他光裸微汗的背上抚触，渐渐用力，变成捏拿按摩。楚伯阳特别受用，舒服得越发放松。
“玉儿这个手法在哪里学的？天天这般揉搓，身上酸痛竟是好了不了。”
楚伯阳岔开一句话。他常年习武，每每勤奋练习，不知忍受多少肌肉之痛。虽然苦不堪言，这么多年也习惯了。邵玉发现之后，便开始在他下操沐浴后为他捏拿。刚开始，手指上也没什么力道，权当爱抚，他乐得享受。没想到天天这般，邵玉的手指渐渐长了力道，越发有劲，他也越发觉得舒服了。
他在回思，邵玉却是神游起来，想起了宝哥。
她自愿做厨娘那段时间，时常看到宝哥摔打得肌肉酸痛。珍珍姐总嚷嚷着要去学习按摩，好让宝哥永远离不开她，却总也没有实现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鬼使神差，邵玉偷偷去拜了一个盲人按摩师学手艺。可惜，直到宝哥毕业离开那个城市，她也始终鼓不起勇气去献宝。
“玉儿？”
“哦！《华佗杂说》上看来的。”邵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得好笑，已是隔世，真不知自己为什么还会时不时挂念？
楚伯阳咧咧嘴，“你看的书还真是庞杂无类！”
“是呀！我就是喜欢看些旁门左道的杂书！”邵玉笑道，手下稍稍用上劲，沿着膀胱经一路捏至臀尖，又从两侧环跳穴再按压捏揉整个后腿中缝。
她时而揉捏，时而捶打，时而以关节敲击拨弄，既是酸痛，又是释放，说不出的惬意。
尤其肝筋的走向，需要在大腿内侧挑拨揉搓，楚伯阳强力隐忍，才没有跳起来梅开二度。
“哼哼……”楚伯阳又想起了亲卫营里的那个青楼浪子，只怕若是他享用到此等技法，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感叹？
邵玉将他的脸色变化都看在眼里，心内暗笑，忍不住手下便耍起小手段。一双素手在要害周边捏磨揉搓，百般挑弄就是不肯安抚就范。
眼看着那好容易按捺住的小兄弟，便晃晃悠悠昂昂然了。
楚伯阳似嗔似怒，翻身一跃，做势要将邵玉千般蹂躏方能解气。
“夫君饶命！”邵玉笑着求饶，突然心生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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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促狭说道，“若是陈青鸢知晓有这般挑弄手法，一定会让她手下那些宫女学了去，你说，被她设计构陷的那些男人，会不会更加死心塌地？”
楚伯阳身体微顿，立即点头笑道，“好主意！”
说罢，他再不肯放过邵玉，又是好一番纠缠。
窗外，天阴沉沉，乌云渐黑如墨，气势汹汹地压下来。不多时，密集的雪花簌簌飘落。
外书房内间恩爱春深，两具精力充沛的年轻身体交缠碰撞、挥汗如雨。
田刘氏抬头看着抄手游廊中间的天井，不一会儿功夫，假山青松已然银装素裹。她忖着时辰，邵玉到现在还没现身，今儿中午闹腾得也忒晚了。
“噗嗤！”田刘氏不禁捂嘴偷笑，自言自语道，“看这如胶似漆的，咋就不见夫人肚子有动静呢？”
她手下针线不停，一支鞋底已经快扎完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雪停了。
“吱呀！”
院门开了，邵玉从里面探出头了，看见田刘氏，本就灿若桃花的小脸“噌的”变成绯红。
好在田刘氏忙着将针线活收拾起来，邵玉稍稍镇静，端方说道，“田嫂，麻烦你差个人去草坡，把刘富贵叫过来，夫君和我有话跟他说。”
“是，我这就去！”
田刘氏福了一福，急匆匆地便走，一转身，才绽开憋不住的笑脸，却不敢出声。
到门房扫了一眼，叫了一个值守的乡丁。那乡丁连忙奔到车马棚，骑着一匹快马，又牵了一匹去那边叫人。
田刘氏折回厨房，吩咐丫鬟去外书房收拾中午的餐桌。梅娘已经来准备晚餐了，见状，脸色便跟着透出绯色。
田刘氏硬绷着脸，嘱咐道，“夫人叫了人商议事情呢，一会儿多半留饭，还是预先准备好锅子吧！”
“知道了！田嫂！”梅娘答应着，便转身朝厨房里躲，不然脸上快羞成红布了。
田刘氏方才在抄手游廊里坐久了，身上有些发冷。这会儿有梅娘在，她也不担心，便出了大宅往家里去。
路上才想起来，怎么没瞧见小桃。
小桃已经嫁了进来，跟着田刘氏两口子一个院子里住着。
院门虚掩着，家里有人。
不可能是田大柱！自从有了风车炼铁，他整日里钻在作坊里，不到天黑不着家。
田二蛋应该跟田峰在一起，青壮乡丁队练武都疯魔了，为了挤进楚伯阳的亲卫队，人人都在闻鸡起舞、冬练三九……
田刘氏站在院子里，朝着田二蛋跟小桃的屋子望了一眼，心里寻思着小桃是不是午间睡迷了，正要扯开嗓门叫一声。
“哼……坏蛋！”
屋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娇呼，不是小桃是谁？
田刘氏脸色陡变，小桃才过门半年，竟敢偷人？
她果断上前，对着房门一脚踹上去。
“哐当！”里面拴上了，木门朝后震荡一下，又顶了回来。
里面的人被吓了一跳，“啊！”一男一女两声惊呼。
田刘氏已经脸色铁青，大声喊道，“小桃，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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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里面一阵慌张窸窣，不多时，房门打开了。田刘氏横眉怒竖，正要破口大骂，却见自己的儿子田二蛋衣衫不整站在门口。
“娘！你……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田二蛋赤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站在门口，看上去更像是堵着门，不让田刘氏进去。
本来看到是儿子，田刘氏一颗心就放了回去。见状，又疑惑了，“你对着门干啥？里面是谁？”
田二蛋急得大叫，“娘，看您说的啥？除了小桃，还能是谁？”
“那你堵着门干啥？”
田刘氏不信，又疑心儿子受了哪个幺蛾子的鼓惑，上前一把推开儿子，要往门里闯，竟然推不动。但是田二蛋的身形一歪的时候，田刘氏看到一个女子背对着门正在手忙脚乱地穿袄子。一边歪斜着没穿好，露出白花花的肩胛和膀子。
侧脸的模样看的真切，那女子还真是小桃！
田刘氏眼尖，倏地一下便看明白了。小桃没穿中衣，贴身穿的是一件吊带裙，照着夫人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内衣样式裁剪的。
没想到小桃竟然悄悄学了来。
“咳咳……”田刘氏尴尬地转开脸，走到院子当中才说道，“你们两个作死啊？青天白日的，该当值的不当值，该练功的不练功。这也亏得是被我撞见了……”
田二蛋见娘不生气了，便碘着脸耍起无赖，嘻嘻笑道，“咱这不也是上行下效吗？”
“放屁！”田刘氏勃然变色，指着儿子的脸大骂，“人家是主子！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才吃饱穿暖几天，就开始眼里没了尊卑？忘记田翠儿、田维科、田维英、田维华，还有那个金雀儿都是什么下场了吗？但凡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有哪一个是有好下场的？你爹、你娘，还有你，在原来的田家堡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夫人抬举，咱们能在全庄人面前这么体面吗？”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气得下巴乱颤！田章氏惹祸才过去几天？她还曾经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家人都是老实的！没想到转眼就冒出这种幺蛾子！
田二蛋早被骂傻眼了，小桃急急地穿好了袄子，连忙奔出来，扯了田二蛋一把，两人齐齐跪在院子里刚刚扫了雪的泥地上。
“娘，您消消气儿，我们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田刘氏气得七窍生烟，不想再跟他们多啰嗦，转身便离开，还是回大宅了。
地上两人面面相觑，愣神半天，才从冻死人的雪水地里站起身，又回房去换衣裳，然后才急急地分头各忙各的。
那边厢，刘富贵不仅留了晚饭，还留了宵夜，一直说到夜深。
两天之后，刘富贵点了几十个手脚利落的弟兄，一人一匹快马，赶着五辆大车，出发了。
大宅里接着传出消息，邵玉受了风寒，躺下了。楚伯阳也不肯假手他人，亲自汤药伺候，便连每日的操练也不来了。
操练交给田峰，大宅交给李宽石和田刘氏，庄里的事务交给田炳壮，庄外的一应联系都托付给老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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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的冬天，冷得让人心碎。
广袤的沃野因内乱荒芜，饿殍满地，流民啸聚。曾经的北方富庶之地，生生被**糟蹋成了阿鼻地狱。
连绵的远山在荒凉的雪野尽头横亘，一条冻硬的黑泥路曲折伸向远方。
天地间似乎没了人气，以至于一行马队踽踽独行在黑泥路上，竟然孤寂得令人心寒。
马队有近二百骑，前后簇拥着十几辆马车。马队上的骑者服饰不一，马车的样式也并不统一，看起来像是个商队。
可是，脚力清一色是马匹，这在如今的梁国境内，是相当少见的。
尤其，骑马者个个身背弓箭，腰挎刀剑，马背身侧还挂着白蜡木长枪。光是这一番装备，便把一路尾随觊觎的各路蟊贼乱匪吓跑了不少。
头一辆马车里，便是邵玉和楚伯阳。
他们随着刘富贵的车队一起出发，到三不管镇后与陈青鸢回合。
也不知陈青鸢怎么想的，居然将侍卫和随从几乎悉数带走，只留下护院和众女子。楚伯阳不得不临时捎信给老拐，让他派人接管凤仪楼。
“夫君，咱们进入梁国这么多天了，这么大片的田野居然都荒着，连人影子都少见，多可惜呀！”
邵玉裹在一袭狐裘昭君斗篷里面，时不时撩起车帘，露出红扑扑的脸蛋看看外面。甚或歪在车厢门框上，陪着亲自赶车的楚伯阳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直到小脸被寒风刮得青白，被楚伯阳赶进车厢里面。
听了她的话，楚伯阳好笑道，“你呀！活脱脱一个小地主婆！眼睛里只看得见土地！”
他披着一件狐裘大氅，头上还戴着一顶狐皮风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寒风吹拂皮毛，轻抚他漆黑笔直的剑眉，星子般明亮的眼眸炯炯有神。
邵玉时而发呆，傻傻地看着他挺直的鼻梁侧影，嘴角微微瞧着，遐思连篇。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在清水庄，他们都觉得冬天穿皮裘太打眼了。即使这些皮毛都是楚伯阳亲自狩猎的！
出来这一路，再无这些顾虑。尤其在三不管镇与陈青鸢汇合之后。因着此去梁国，陈青鸢努力想要营造出一方势力的架势，她把值钱的珠宝服饰带了满满一车。虽然离衣锦还乡相去甚远，至少想装个贵气逼人，还是妥妥有点余力的。
“你说，如果陈青鸢真的能够夺回梁国的控制权，将她的弟弟推上国君的宝座，梁国的百姓真的可以过上好日子吗？”想到此行的目的，邵玉的眼里略略有些忧伤。她真的不懂政治，楚伯阳与陈青鸢达成的协议，她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有些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小傻瓜！”楚伯阳笑得狡黠。
邵玉眨眨眼，如坠云里雾里。“咦？难道我理解错了？可是……陈青鸢不是亲口将条件在你面前陈述一遍，你也亲口答应的吗？”
“是呀！没错！我是答应了！”楚伯阳点点头，转头看着邵玉，语气促狭道，“那也得陈青鸢她有本事救得了百姓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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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搞破坏？”邵玉倒吸一口冷气，知道楚伯阳心有城府，却不知道他如此腹黑！
楚伯阳被冷风呛了一口，瞪了邵玉一眼，那眼神何其无辜。
邵玉立刻连身辩白道，“我……我什么都没有乱想！”
“还需要我破坏吗？你看看陈青鸢在三不管镇过得什么日子？坐拥着梁国宫廷的宝藏，却只知道开青楼蓄面首，骄奢淫逸贪图享乐，哪里还有什么雄图大志？所谓重掌权柄，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啊？原来夫君是这么想的呀！”邵玉睁大眼睛，想到陈青鸢忍辱负重的幽怨模样，不禁替她唏嘘。“世道艰难嘛！起码她还没有放弃，还挂念着在邢都为质的弟弟……”
楚伯阳却只是摇头，“她已经垮了！”
邵玉一震，回想着陈青鸢的种种事情，恍然大悟，心里暗赞，夫君眼光毒辣！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蹙着柳眉问道，“既然夫君不看好她，为什么还要兴师动众到梁国来走这么一遭？”
“唉！”楚伯阳叹了一口气，剑眉一挑，看着邵玉的眼神便柔和许多，充满怜惜。“因为我有玉儿呀！”
“我？”邵玉惊得弹眼落睛，急得连连摆手道，“我怎么行？我可完全不懂什么政治权柄！”
见她真的着急，楚伯阳连忙安抚道，“我自然是知道，你不喜欢也不擅长拨弄权势！所以之前都没有告诉你，怕你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在陈青鸢面前露了真相。”
“这还差不多！”邵玉素手抚胸，被他吓得不轻，娇嗔道，“我最怕与人交际，你叫我经营这连绵的荒野还差不多！”
楚伯阳笑得以手扶额，“我的好玉儿，为夫的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邵玉眼睛一亮，激动得捧着小脸，“你的意思是，等帮陈青鸢夺了这梁国的政权，便将这大片的土地交与我来打理？”
“噗嗤！”楚伯阳终于笑喷了，“哈哈哈……”
他们的马车前后都是刘富贵的人，再加上众多马蹄蹋蹋的噪声，没人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
在他的笑声中，邵玉终于有所领悟，心中暗自惊骇，这可是楚伯阳第一次向她明确表达心中的宏图大略！
“原来是这样啊！”邵玉羞红了脸，挪到他身后环着他的腰，将脸贴住坚实的脊背。
耳中传来有力的心跳搏击声，还有楚伯阳变得嗡嗡作响的说话声，“玉儿，能让这片沃野变成良田的人，只有你！能救得了梁国流民的人，也只有你！而不是她陈青鸢！”
“嗯？你就这么信任我？”邵玉藏着欢欣，故意拉直了声调。
“那当然了！你可是活菩萨！”楚伯阳也拉长了声调，煞有介事，甚至洋洋得意。
“啐！不许取笑我！”邵玉捏起粉拳就在他的背上捶了几拳。
楚伯阳好似被挠痒痒的猫，惬意地，伸展了一下身躯，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脸上的笑意久久荡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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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得云层堆积厚重，压得低低的，天色昏暗阴沉。不多时，天空飘下密集的雪花，初时小如指甲盖，很快便大如鹅毛。
朔风刮起来了，如刀刺骨，骑马的人很快成了雪人。
刘富贵从队伍的最前面拍马跑过来，头上的棉帽子表层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儿，眉毛胡须都挂上了冰渣。
他背对着朔风大声说道，“主公，雪太大，要不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再走？”
“放出去的前哨回来了吗？”楚伯阳撸了一把脸，将雪渣子抹掉。
“他们那边的人早回来了，什么情况都没摸着，就是帮没用的公子哥儿！”刘富贵气得朝最后面的马车唾了一口，“咱们自己的人还没回来。”
“后哨也放了？”第一次跟刘富贵出远门，楚伯阳事无巨细，问得仔细。
“主公放心！属下几个方向都安排了骑哨，不敢马虎！”刘富贵龇着牙，拍胸脯保证。
虽然他也是军营里出身，到了乡丁队里面一操演，却没料到光是哨探这一项就开了眼，一帮降兵也因此更加心服口服。
楚伯阳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找地方避避风雪吧！”
“好嘞！”刘富贵开心都拨转马头，到前方跟申麦臣说了一通，申麦臣再去队伍后方通知陈青鸢。
申麦臣是追随陈青鸢的梁国旧臣之子。他丰神俊朗、谈吐不凡，尤其马上功夫不错，善骑射和长枪，是那一帮公子哥儿里面难得的有真本事的人。
这般人才，也不肯自甘堕落为陈青鸢的面首，因此遭到众人排挤。要不是花德芳还有些理智，硬把他留下来，只怕他早已流落到别处去了。
此次出行的第一天，他还隐藏在队伍的尾部，默默无闻。观察了一天，发现楚伯阳手下的人的行事风格之后，他立即向花德芳自荐，来到队伍前端成为传话人。
“公主，花公子，前方传令，马上扎营！”
“什么？这么大风雪，还要待在雪地窝子里面，岂不是要冻坏了？”陈青鸢不喜，却也只能遵命。
此次出行梁国的时间她反对过，希望开春再走。楚伯阳与邵玉俱是不肯，一来流民时机恐怕错过，二来会耽误农时。
她手下那些侍从和护院穿得跟狗熊一般臃肿，一路叫苦连天，要不是花德芳几次三番撂狠话，说不定早就做猢狲散了。
饶是如此，前三天还是跑了不少护院。楚伯阳便在第三天晚上扎营时做了一次整饬，要走的，马上走；留下的，不得再废话，否则依军令斩首。
护院纷纷要走，楚伯阳责令花德芳每人三吊铜钱作为遣散费，那些护院当即领了铜钱，留下马匹，一哄而散。
剩下不愿走的，或是不能走的侍从，有人自恃曾经的梁国贵族，还在起哄说怪话，不用楚伯阳动手，刘富贵大踏步上前，抽出腰刀，将那人一刀砍下头颅。
场面登时僵住了，穿着毛皮大氅的无头尸身缓缓倾斜，“噗通”倒地。那砸地闷响令人遍体生冰，比朔风冻骨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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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砍头之人周遭还站着许多帮腔的，鲜血泼溅他们满脸满身，连伸手抹一下的动作都不敢有。
自此，陈青鸢的那帮公子哥儿才算消停了。
陈青鸢不喜在雪地里露营，那帮公子哥儿侍从自然也不乐意。几年前从梁国出逃时就受尽颠沛流离之苦，身上再有大把银钱，在荒郊野地还不抵一个烧饼管用。
当时这帮人，留在梁国肯定小命难保。无论去往齐国还是华国，都有沦为人质的危险。所以逃至三不管镇，这帮散兵游勇便再不肯前行。这几年靠着陈青鸢带出来的宫廷宝藏养尊处优，哪怕一天天坐吃山空也顾不得那许多。心志与身体状态比起出逃之时，已然更加不堪。
本来那帮护院没有走的话，宿营的杂活还有人干。如今干粗活的人都走了，只得由他们这些过气儿的贵族亲自动手了。
只是干起活来拖拖拉拉，拈轻怕重。连捡拾柴火，搭建篝火这点小事也费了不少功夫，更别提埋锅造饭了！
这种场面所有人都司空见惯，反正陈青鸢和花德芳不用睡在马车里，自会被邀请至楚伯阳和邵玉那边，这些可怜虫再挨饿受冻，清水庄的人也由他去。
刘富贵和手下的几十个人正在搭建帐篷。支架都是粗铁筋，低端有尖头，用大石头深深打入冷硬的地面。盖上以粗麻布缝制的顶棚和围挡，粗麻正反两面都刷了树胶，不透水不透风。帐篷里的地面铺上厚重的羊毛地毯，再放上个铁皮暖炉，罩上细细的铁皮圆筒烟囱从预留的顶洞伸出去排烟。躺着坐着，怎么都舒服！
这种帐篷本来是邵玉特意为草坡的降兵设计的。当时已入深秋，又不敢让那么多降兵进村，所以临时造了许多帐篷救急，没想到深受喜爱。这次冬天出门，因着有女眷，刘富贵特意提醒带上这些物件。
此时碰上这样的恶劣天气，刘富贵不由得暗自庆幸，否则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精壮汉子都会被冻得够呛！
只是一个帐篷只能最多塞下十个人，已经让给陈青鸢和花德芳一顶，邵玉和楚伯阳一顶，清水庄的几十个人分用四顶。陈青鸢的那些侍从只能露宿在冰天雪地里挨冻了。
还好食物够丰盛。腌鱼、香肠、腌肉焖在米饭上，别提多香。要是勤快点，再埋一口锅，煮上一锅酸菜土豆炖肉汤，那就更美了。
偏生那帮侍从里面还拉帮结派，大的十几人一伙，小的三五成群，折腾的不成体统。
申麦臣还是个****！
刘富贵与他打交道还算便宜，就邀请他到自己所在的帐篷挤挤。
此举竟然让申麦臣几乎感激涕零。被孤立太久，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于他而言久违了。
“多谢刘兄！”申麦臣拱拱手，惭愧不已。
“这么点小事，申兄不必言谢！”刘富贵邀他席地而坐，接过两盆手下送上来的肉汤递给他一盆，笑问道，“申兄怎的会跟这些个食肉蠹虫混而为伍，我都看不过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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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麦臣一怔，顷刻之间脸上风云变幻。“唉！说给刘兄听也无妨！不过是谨遵父命，身不由己罢了！”
刘富贵笑着摇头，喝了一口肉汤，称赞一声，“此汤味道甚好！申兄莫辜负了！”
申麦臣笑着喝了一口，也跟着赞不绝口，“说老实话，这次出行还以为会苦不堪言，没想到竟是以往都从未经历过的舒适。吃得好，住得好……”
“那都是托了夫人的福！”刘富贵此言一出，旁边在喝汤吃饭的人都忙不迭地点头称道。
申麦臣好奇说道，“我在三不管镇就听说过夫人的传言，那家百货店里的人竟然说，夫人是菩萨转世，又说是神农氏托生，这……这这也太离奇了！”
“哈哈哈……”刘富贵大笑，却不乏得意，喜滋滋说道，“管他真假呢！反正夫人有活人的本事，农事、建造、机关奇技、经济行商……等等诸多事务，可以说是无所不通！咱们现在所享用的好处，可都是托夫人的福呢！”
“这……这确实了不得！”申麦臣原以为刘富贵会谦虚一番，解释说那都是误传，当不得真！没想到竟然一一应承确认，甚至所言涉及范围越发广泛，心中暗自惊骇！
主帐里面，楚伯阳惬意地躺在铺了一张熊皮的羊毛地毯上枕着一支靠枕，闭目养神。这么恶劣的天气下赶车，饶是他也累坏了。
铁皮小炉上面座了一只铜壶，里面的水刚刚烧开，汩汩冒出蒸汽。
邵玉在棋盘大小的精致红木茶几上泡茶。冬日出行，带了暖胃的红茶砖。邵玉细腻地暖壶、温杯、洗茶、闻香，这才沉醉地点茶，双手奉上茶盅。
鼻中嗅尽氤氲温雅的茗香，楚伯阳微翘唇角，这才一个仰卧起坐，凭空坐起。盘着腿端过茶盅，美美地啜饮一口，再一口。
吁……微烫的茶水驱走寒气，温暖了肺腑，带出一阵惬意的喟叹。
想起这两日刘富贵与清水庄乡丁的议论，楚伯阳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多亏了邵玉，这般艰苦的旅行，竟然也成了一种享受。
两人喝了一气茶，身子暖和了，邵玉这才将盖着盖子的一黄铜盆酸菜土豆炖肉汤端上铁皮小炉。
咕嘟声起，揭开黄铜锅盖，浓郁的肉香登时席卷整个室内，茶香的清雅被碾压殆尽。
从食盒中取出米饭和各种蒸菜，两人相对而坐，温雅地细细吃着。尽管每天都吃得差不多，两人还是觉得非常好吃。若不是危机四伏，顿顿温酒相佐，一定会更加尽兴。
食毕，邵玉将食盒与黄铜盆收拾好，放在帐篷外面。稍后自会有掌管庶务的乡丁来取走。
“你歇歇！我去巡视一圈！”说罢，楚伯阳出去了。
邵玉这才有机会躺下，伸展僵硬疲惫的身躯，先四仰八叉松快了一会儿，然后才重新约束身心，侧身微微蜷缩，安心地睡去。
楚伯阳非常小心，无论吃饭、行路还是扎营，都将邵玉保护得滴水不漏。他们的营帐被其它清水庄的帐篷围了在中心，即使出借给陈青鸢的帐篷也扎在最外围，与那些露营的侍从靠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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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外出巡查也不会走远，保证有任何警讯，都会第一时间赶回邵玉身边。
那边厢另一顶帐篷里面，陈青鸢侧躺在羊毛地毯上，斜倚着一面大迎枕。刚刚吃完饭，浑身酥软懒怠，闭目休憩一会儿。
花德芳坐在她脚边，双手在她腿上往返拿捏，为她解乏。
自从柳飞絮被楚伯阳杀死之后，那些侍从对陈青鸢不像从前那般俯首帖耳。她手里还有大量银钱，那些人之所以众星拱月般依旧跟随她，只怕悉数为了那笔皇宫宝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花德芳虽然有些本事，却只是单打独斗比那些侍从好一些，远比不得柳飞絮的威慑力。若不是陈青鸢立即拜了楚伯阳这个新靠山，只怕柳飞絮死掉的当晚，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陈青鸢在想心事，脸色越来越难看。
虽然流落三不管镇这样的荒僻之地，她依仗血液中天生的贵族传承，又坐拥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依旧自视极高，且睥睨芸芸众生。手中虽没有王权，她依然有足够的资本自傲！她依然可以随心所欲！
她一边人尽可夫，一边孤芳自赏，游走在极度分裂的两端而寻求着一种诡异且危险之极的平衡。
这种平衡维护着她畸形敏感而脆弱的自尊。似乎无关紧要，对她却又关于生死。
因为邵玉，这种平衡感渐渐倾斜。在摸清楚邵玉和楚伯阳的来龙去脉之后，因为都出身高门，她还深以为这点背景，能蹦跶出点动静，实属自然而然。
所以她欣然下跪，想着自己会忍辱负重，总有一天会找回所有的场子！
她信心百倍，摩拳擦掌，甚至打起精神，将三国的眼线重新梳理一番，发出一道道新的指令。当然，同时变动的，还有流水般使出去的银钱。
她不在乎花钱，她有的是钱！
可是，自从参观过清水庄之后，她便有些心神不宁。这几天的旅途，几乎每一天都不得不接受邵玉那边的接济、同情、帮助……
她居然被这些小事情当头棒喝，或者说当头痛击！
清水庄乡丁与侍从的对比一望可知。那边士气高昂、训练有素，自己这边则像散兵游勇，甚至有些鬼祟猥琐。
雪地宿营，她自以为准备充足，没想到竟是野人一般没有见识。
时时刻刻，她都觉得在被当众打脸。
就像一只充满气的皮球，被邵玉无处不在的亮剑瞬间刺破，成了一块烂胶皮，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连心灵最深处最隐秘的残存的傲娇都输掉了，一干二净！
突然，她脸上现出一抹恐惧之色。
邵玉手无缚鸡之力，仅凭着一副魅惑颜色，先是牢牢俘获了未婚夫的心，哪怕被退婚了也要天涯海角守护着她。再而竟然凭着下三滥的糊弄吃喝嚼裹的本事，就这样骗得了清水庄！
要知道，当年，她可是向田维科那个土佬呆瓜暗示，愿意以前朝公主的身份下嫁，都没能骗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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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逃避的真相，就像皇帝的新衣，被人一声喝破。她只觉得无地自容，又无可奈何！
绝望之余，她又突然生出幻想，苦苦追寻的复国之梦，能否借这两人之手实现呢？她敢想，却禁不住恐惧到绝望！
“青鸢！”花德芳观察她良久，发现脸色已至青白，以为她做噩梦了，连忙轻声呼唤。
“嗯？”陈青鸢睁开眼，一抹歹意忽闪，吓了花德芳一跳。
“青鸢，你这是怎么了？”
“那些家伙已经没什么用了！”陈青鸢咬着牙，笑得阴毒。
花德芳愣怔片刻，立即心领神会，阴冷说道，“自从柳飞絮死后，这帮人成天价便在背后挖空心思琢磨宝藏藏匿之处。如今带出来，越发连个样子都没有了，除了丢脸，便只会浪费粮食。是该收拾掉了！”
“哼哼……”陈青鸢满意地笑了，还是花德芳最知她的心意。
“我会见机行事的。”替陈青鸢解了忧，花德芳的笑容便多了些甜腻，手下的动作悄悄变了样，黏黏糊糊地抚摸试探起来。
一路虽然劳顿，但是扎营有帐篷，饭食还算合口，倒也休息得过来。陈青鸢便有些意动。
自幼生长在梁国宫廷，目睹许多事。见惯了尔虞我诈不择手段，她从来以为，只要能达到目的，没有下限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下限，所以她主动请求进宫，向新任梁国国主——她的叔父，宣誓效忠，顺便献上处女之身。
出宫之时，碰巧遇见即将获封的新任太子——她的堂兄。
陈青鸢是个天生的间谍。她立即平生出无限的脆弱与无助，如风中之烛，如弱柳扶风……面对堂哥关切的询问，她只哀哀哭泣如梨花带雨，天鹅般的长颈优雅曲折，微微凌乱的衣衫领口松散幽深。
她所展现出的忧伤如画，成功激发了堂弟的恻隐之心，共疼惜之情。
不费多少功夫，她便依偎在堂兄的怀中。淤肿的下面都还没来得及擦拭清洗，还残留着处子之血，便把父子二人圈进了她小而精致的埋伏地。
前任国主阖家被诛，除了陈青鸢，和她远在邢都为质的弟弟陈梓牙。她成功地为自己争取到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当然，她私下里游说裹挟了一批侍从与她一同逃离，而且还带走了传说中的梁宫宝藏，令那对父子暴跳如雷，却已鞭长莫及。
花德芳才情出众，能言善辩，一开始就获得陈青鸢的另眼相看。经历漫长而艰辛的逃亡生活，不知从何时起，陈青鸢已经离不开他了。
一个身心俱疲的夜，花德芳上了她的床。
没料想，陈青鸢自此沉迷于闺房之乐，夜夜渴念，甚至一夜需求无度。
花德芳知她心中负重累累，便做了一回妙人，给她引荐了一个侍从。
一个，不够，又一个。那些侍从都是些深谙吃喝玩乐，擅长保持皮相之人，渐渐地便都成了陈青鸢的入幕之宾——除了申麦臣。
突如其来的转折发生在柳飞絮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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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鸢就像从一个胀鼓鼓的气球，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刺破了一个洞，然后“哧溜”一声，被彻底放光了气，变成了干瘪瘪皱巴巴的一团，从此失了锐气，难以再意气风发。
从那天起，陈青鸢突然变成了普通人，甚至还不如，对闺房之乐不再疯狂。
花德芳发现了她的巨变，心中惊骇，每晚亲自细腻安抚。
除了出谋划策，花德芳最擅长的大概是为陈青鸢捏拿了。这几年来，凡是陈青鸢心中不安，身心莫名躁动隐痛之时，多亏了他这双十指修长的手。
全身从上到下都捏揉了一遍，陈青鸢已然进入朦胧惺忪的状态。
帐篷内很温暖，花德芳舞动灵巧的手指，为陈青鸢宽衣解带。他的手掌已经摩挲得火热，伸进衣衫内，覆在高耸冰凉的肌肤上，细细旋转揉捻。
“嗯嗯！”陈青鸢舒服得直哼哼。
手掌渐渐下滑，去到那里试探。所经之处，其实已经可以明显感觉出皮肤有些松弛。
陈青鸢的真实年纪其实不到三十，这几年着实纵欲过度，不仅身上皮肤松垂，额头和脖颈的肌肤在抬眼和扭动时，都会出现明显的皱纹。尤其两只眼袋，因为常年夜饮狎玩，经常淤青肿大。每每梳妆时，都要铺上厚厚的香粉。
花德芳很专注，手指在那处拨弹滑弄许久，刚开始还微有些湿意，到后面竟然干涩无比。
芳掩饰住惊讶，缓缓深吸一口气，轻轻将手抽了出来。
陈青鸢并没有睡着，反而清醒了，凝神专注着，侧耳倾听帐篷外面的动静。
花德芳这才听见外面嘈杂声渐起，有马蹄声奔近，一个声音高呼，“主公，前哨回来了！”
他心下稍安，转眼再去看陈青鸢，却发现她怔证的模样，眼神竟是悲怆凄凉，登时心惊。屏息片刻，他悄然起身，整理好衣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一出帐篷，朔风裹挟着雪花猛地迎面袭来，花德芳突地打了个哆嗦，赶紧拉上大氅的风帽。
四面八方都有骑者奔来，大雪迷眼，看不清来头。但是，一眼看见几丈外，楚伯阳端坐枣红马上静静等候的身影，花德芳便安下心来。
虽然看见申麦臣已经笔直树立在楚伯阳马前，稍后肯定也会有通报，花德芳还是大步走过去，隔远了几步，静静观望。
前几天已经看清楚了楚伯阳放哨探的方式，花德芳只能在心里默默羡慕嫉妒恨。他完全拿不出这样的手段，即使想要照抄也不行，即使把周甫北的军队借给他也不行！
不过是些乡丁，虽然大部分是周甫北的降兵，花德芳能够看出这些人前后的不同。
与乡丁，与周甫北的兵，他都比楚伯阳更早打交道。
楚伯阳绝对是个练兵奇才！他日前途不可限量，绝不可能限于清水庄这么个小地方。
他若发迹，第一步先要踏平哪里呢？梁国？还是三不管镇？
风雪婆娑，花德芳思索得脸色青白，视线逡巡处，几次三番落在高高扬起脸静默肃立的申麦臣身上，突然有些羡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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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十路哨探骑兵先后复命，楚伯阳与刘富贵交流商议时完全没有避开申麦臣的意思，这令花德芳几乎嫉妒得发狂。最后的一点理智，令他克制住自己，牢牢钉在原地，仿佛雪地冰柱，一动不动。
似乎过了许久，花德芳几乎要被冻僵了，才看见楚伯阳拍马调转马头，朝着中央帐篷过去。
申麦臣转身朝他跑来，因为站立不动太久，他全身都铺满了雪，鼻子被冻得通红，眼里却闪耀着光彩，满是兴奋。
“公子！楚庄主有请公主去帐中议事！”
本想细问一下情况，想起陈青鸢还在帐篷里躺着，花德芳只得生硬地点点头，转身疾步去请陈青鸢。
待陈青鸢稍事整理好仪容，披上防雪斗篷，来到中央帐篷时，看见刘富贵守在门口，登时一愣。
刘富贵连忙躬身行礼，这才转身向帐篷里面禀告，“主公，夫人，公主和花公子到！”
“快请进！”里面传出楚伯阳的声音。刘富贵连忙撩起帐帘，请二人入内。
陈青鸢发现邵玉换了一身青衣夹棉裙，神清气爽，显然是休息过后重新梳洗过，心里便有些发堵。
不过，楚伯阳说的话马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们前方是距离平幽城八百里的莒县，前面有一股大规模流民，估计有上万人。”
“啊？这可如何是好？”陈青鸢脸色发白，上万人哪！流民就像蝗灾一样，他们这一两百号人根本无法阻挡，难不成要师出未捷身先死？
“楚庄主，我们骑马速度快，马上掉头肯定可以跑得掉！”花德芳立刻提出建议。
“对对，我们马上掉头，等流民潮过去了再去望城。”陈青鸢连忙附议。
楚伯阳看看他们俩，抿直嘴角，冷然说道，“我们后方有两股匪徒，从进入梁国境内就悄悄尾随至今。现在有加速接近的迹象。”
“……”闻言色变，陈青鸢的嘴张大成了O型，已然顾不得失态。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饶是花德芳经历无数，也失了主张。
楚伯阳的眼眸特别的明亮，兴奋而执着，仿佛里面燃烧着两个小太阳。
“继续往前走，去莒县！”他的话特别的决绝，不容置疑。
“什么？”陈青鸢和花德芳同时惊呼。
看清楚伯阳脸上的决心之后，陈青鸢现出一抹慌张神色，不由自主看向邵玉。
邵玉被她看得急迫，只得无辜说道，“军事上的事情我一窍不通，自然听他的。”
“你……你你你不怕？这不明摆着去送死吗？”陈青鸢眼眶瞪得巨大，怒其不争，痛心疾首的模样。
邵玉为难笑道，“我相信夫君！”
“……”
楚伯阳不让她再为难邵玉，插言问道，“莒县你们可熟悉？在之前列出的豪强富户清单上面，并没有莒县的人！”
陈青鸢愣住了，花德芳连忙接话道，“有人熟知莒县的情况！”
“谁？”陈青鸢竟然也十分意外。
“申麦臣！”花德芳看了所有人一眼，镇静说道，“他家就是莒县数一数二的大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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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内登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诡异。
刘富贵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花德芳，说话都结巴了，“咱……咱们不是去投靠的，咱们是要去勒索……啊不，谈判，若是谈判不成，便要引导流民抢粮，施以颜色！”
花德芳略显傲慢地看他一眼，不做声，默默望向楚伯阳，那眼神中的执拗，竟有些对峙的意思。
在楚伯阳不动声色的凝视下，他挪开了视线，固执地不置一词，静等楚伯阳做抉择。
陈青鸢倏地警觉起来，悄悄打量着楚伯阳的反应，眼珠子微转，心中飞快地算计着。
邵玉见一向随和的花德芳居然当面抬杠，略想了想这几天的情形，便猜测到一些蛛丝马迹。笑道，“这不是什么都还没有开始做吗？既是有自己人，岂不是更容易了解情况？不如请申公子进来，先问问话再说。”
见楚伯阳欣然应允，刘富贵立即出去叫人。
申麦臣就在帐篷外围守候着，进来之前先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饶是这样，还是浑身白花花湿漉漉的，鼻尖双颊冻得通红。
申麦臣肃然见礼，还没抬头，便听见花德芳森然问道，“方才哨探回报你都听到了，你是莒县人，可有什么良策？”
他语气中的敌意太过明显，以至于申麦臣疑惑地看他一眼，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警觉。然后，他又望向楚伯阳。
楚伯阳这才说话，不仅特意缓和了语气，还很客气。
“前方有上万流民，后方有两路匪徒。申公子有何见教？”
果然，申麦臣的双肩便不漏痕迹地放松下来，朗声说道，“流民的目标是莒县，两路匪徒却是冲着我们这支车马而来。后有追兵，前有拦路虎，依在下之见，我们应该避开流民，绕道而走……”
“去哪里？”所有人都盯着他。
“莒县！”申麦臣十分沉着，双眼只是盯着楚伯阳。
“哦？”花德芳露出讥讽，阴冷笑道，“不知申公子会引荐我们去到哪家？莒县最大的豪门非申家莫属，难不成你让我们去你府上做客吧？”
申麦臣终于确定，不知为何花德芳对他极为反感！他注视着花德芳，很是不解。花德芳却挪转视线，不再看他，似乎极为恼怒轻蔑的模样。
申麦臣直眉瞪眼，下意识地摇摇头，转身注视着楚伯阳，眼中闪烁着光彩，朗声说道，“楚庄主，在下想引荐申府老太爷与您见面！”
帐篷内登时安静下来，只听见众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喘动，和帐外呼呼的朔风席卷雪花狂舞冲撞的声音。
“你……你你这是何意？”花德芳错愕失态，失声惊呼。
申麦臣不知他今天为何如此颠三倒四，便有些不齿，瞪他一眼，毅然转身，竟是单膝跪在楚伯阳身前。
他双手抱拳，目光炯炯，急切说道，“在下愿意说服申府老太爷，出面联合莒县乡绅世家，配合楚庄主收伏流民的大计！”
帐篷内又好似被扔下一颗天火雷，所有人都被猛烈的爆炸轰击得心神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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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楚伯阳的眼里如深海沉静，目不转睛盯着他，缓缓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申麦臣的眼中登时如有火星点亮，兴奋抱拳说道，“在下愿意跟随楚庄主，以平生所学鼎力相助，不论楚庄主所图是大是小，在下绝无反悔，都甘愿效犬马之劳！”
“你……”只听见牙齿相互敲击的细碎扣响。
却是陈青鸢，气得下巴打颤，脸色青黑，拿手指着申麦臣，痛恨得说不出话来。
申麦臣是他的侍从，这些年吃她的用她的，却浑浑噩噩混日子，从不主动请缨。此时，却当着她的面投靠新主，简直奇耻大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花德芳大怒，伸手去摸佩剑，这才想起为了表示诚意，进主帐没有佩剑！便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申麦臣的胸前衣襟，攒了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狠揍。
“啪！”他的拳头被人一掌接住，抬头一看，竟是刘富贵，不由得大怒，“关你何事？”
刘富贵原来在周甫北军中就是个老油子，对花德芳的底细了如指掌，向来瞧不起这个吃软饭的，此时便毫不客气地排揎起来。
“当然关老子的事！申公子要效忠的是我家主公，你竟敢在此横生枝节？”
“放屁！这申麦臣不过是公主庇护下的一条走狗，他想改换门庭需经公主点头才可以！”情急之下，花德芳风度尽失，拳头上继续用力，嘶吼得急眉赤眼。
“切！”刘富贵失声笑了出来，手掌上倏然收力，花德芳一个趔趄，扑向地面。
说时迟那时快，刘富贵一把抓住他的后腰衣带，将他头朝下拎起来。
花德芳挣扎着双脚落地，气急败坏地推开刘富贵，蹬蹬蹬朝后急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这才急急地整理衣衫，掩饰尴尬。
刘富贵却不会让他就这般含混过去，耍出一幅狈赖模样，嘻笑道，“你省省吧！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便是有点力气，也都在不相干的事情上耗费干净了！不要说为了，你连申麦臣都打不过！”
花德芳面皮紫涨，饶是他再擅长隐忍，此时也豁出去了，张口大骂。
“你们言而无信！先骗取公主信任，借机来到梁国境内，现在还没站住脚，便迫不及待撕开面具……”
“住口！”刘富贵倏然变脸，指着花德芳的鼻子，气愤填膺，声如炸雷，“别忘了当初是谁在主公面前下跪，换得在三不管镇苟且偏安！不止你，还有你家那位如今什么都不是的前朝公主！”
此话一出，花德芳和陈青鸢身躯俱是一震，面色苍白。
“罢了！”良久，陈青鸢开口了，“他说得没错，申公子爱做什么，便由他去吧。反正他也从未真正效忠过我！”
花德芳脸上便是一皱，十分心痛的样子，却终于不再说话。
刘富贵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们，趁着这个机会，要把话死，将他们赶到绝路上。
“你们这话，在主公和夫人面前，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吧？”他哼哧一笑，极为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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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亲历，这趟与陈青鸢共赴梁国，准备工作却是做足了的。楚伯阳与邵玉跟他再三演化推算过不同的出路，将陈青鸢和花德芳可能出现的变数堵得死死的。
果然，听了这话，陈青鸢与花德芳脸色已然青黑。
“跟周甫北，你们这种效忠的把戏，少说也有三四回吧？”刘富贵撇撇嘴，继续釜底抽薪。
陈青鸢脸色又转青白，这才意识到，彻彻底底入了人家的套儿了！
她站立在帐篷中央，脸色凄然，紧抿双唇，转身望向楚伯阳。
她的样子看上去很是娇弱可怜，楚伯阳却不为所动，冷淡说道，“莒县之行，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仍然三心二意，我便不留你了！”
花德芳听得打了个冷战，偷眼去看陈青鸢。
只见陈青鸢牙关紧咬，盯着楚伯阳的眼神分外复杂，又是愤恨又是哀怨，又是不解又是乞求。
“公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她的模样看起来泫然欲泣，声音听上去心痛欲绝。
楚伯阳双手负在身后，冷笑一声，不看她。
陈青鸢气得拿手捧着心口，朝他步步逼近，从牙缝里蹦出一字一句。“只要你肯略微示好，不要说我布在三国的眼线跟情报，便是银钱方面，你想要多少，也是好说的很。可你，你为什么要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情势突然急转直下，怎么明明在谈忠诚与大义的问题，说着说着，竟似成了男女之间的苟且情事？
申麦臣听得目瞪口呆，视线在陈青鸢和楚伯阳之间逡巡。他是最不知底细的，原以为找到了明主，还苦心准备好了投名状，怎么……怎么……他张嘴结舌，脑门上细汗津津。
刘富贵暗道不好，陈青鸢这一手厉害，好好的开局，被她胡搅蛮缠一番，把水搅浑，人心便乱了。尤其邵玉还在场，他担心地拿眼去偷瞄邵玉的脸色。
邵玉听得真切，心里跟明镜似的。若她一时气愤，拿着陈青鸢的话柄与她说理争辩，今天这场旗开得胜的好戏便要烂尾了。
不过，陈青鸢的话里话外，真假难辨，若是遇上周甫北之流，也便被她收拢了。若是能在楚伯阳身上有所斩获，入幕之宾还自带武装军队，再是个年轻新鲜的身体和俊俏风流的模样，便更合了她的心意。
楚伯阳就是这样的人！令她意动情迷莫名兴奋，所以她才会一直心心念念，不放过任何机会。都被逼到角落里，居然还能绝处逢生，演出一场大反转。
“陈青鸢！”邵玉不客气地直呼其名，这架势吓了刘富贵一跳，暗暗着急，心道夫人千万别着了那贱婢的道儿了！
陈青鸢则喜出望外，毫不掩饰愉悦之情，就是要激怒邵玉。看得一旁的花德芳心头暗喜，对陈青鸢的本事越发佩服。
“怎么？夫人有何见教？”陈青鸢言笑晏晏，虚张声势。
邵玉最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手段。不喜欢，不等于看不懂！不屑与之为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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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了两件事，一是你在三国的情报网；二是你有大把银钱花不完。是吧？”
邵玉的思路是现代辩论最简洁的做法，顷刻间将陈青鸢企图夹杂在字里行间的那些苟且夹带剔除得干干净净。
她总不能回答说，“不是，还有第三件事，我与楚公子的牵扯……”
这是无法拿到台面上来的，因为本来就是子虚乌有，完全没有说话的着眼点。
企图罗织的一个巨大谎言，还没来得及越描越黑，就被三言两语扯得粉碎，连一点残留的碎片都没机会留下。
陈青鸢是个中高手，哪里想不明白？登时气得胸脯起伏，恨得咬牙，便不肯应答，将脸负气扭到一边。
刘富贵眼睛一亮，几乎要高声喝彩，便仔细听邵玉接下来如何说道。
申麦臣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意识到终于有机会可以目睹，传说中的清水庄夫人到底是如何厉害了！
“情报网，你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提供过真正重要的信息。再说了，你不是很清楚我的身份吗？我的父亲留下的情报网络，悉数在我哥哥邵将军手中，我们并不缺你这点子情报。至于花不完的银钱，可能我们是没有。但是，我们手里有物产极为丰富的农田和家畜，还有稳定的棉花来源，以及自己的纺纱织布作坊，还有冶铁作坊。”
邵玉按着自己的思路，痛快爽利嘎嘣脆，字字句句似雷鸣闪电，不停击中陈青鸢的要害。
陈青鸢越听脸色越阴沉，偏生邵玉觉得自己还没有讲完，一定要给她迎头痛击。
“这些农庄里的事务，在你眼里，不过是些关于吃喝嚼裹的俗务，连谈及都觉得难以启齿。可是，如果我断了你的供应，你也尽管守着你的宝藏，大家两不相干，到时候看谁的日子好过？”
陈青鸢反唇相讥道，“我倒不信，揣着偌大一座金库，我还会饿死不成？”
刘富贵笑了，“我说陈青鸢，你往日里挺能屈能伸的一个人，今日怎的这般无趣？我只说一句，不用我们清水庄动手，只将你携带梁国前朝宫廷宝藏之事传扬开去，你可以等着看看，到底你还能活几日？”
“你敢？你们……你们分明也觊觎我的财宝？”陈青鸢色厉内荏，方寸大乱。
花德芳惊骇不已，他还第一次看见陈青鸢被人逼到无力还手的地步？明显已经只会嘴硬逞强了。他当机立断，上前一把揽住她，对楚伯阳说道，“楚庄主，今天公主遭了风寒，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带她回营帐休息，你们先议着，我马上就回来。”
说罢，他果断使出力气，将陈青鸢半拉半拽地带出了主帐。
“放开我！”回到帐篷，陈青鸢兀自气咻咻的，挣脱花德芳的手臂。不过，她到底知趣，顺势坐在羊毛地摊上，并没有再多言。
花德芳顾不得安抚她，便要转身离开，突然听到陈青鸢闷闷地说道，“花郎，莫若放弃这一切，咱们到邢都去，隐姓埋名，守着梓牙，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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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羊毛地毯上繁复的花纹，说完，却扭头看向花德芳，眼中含着泪光，竟似动了真心。
花德芳相当意外，愣怔片刻，仓促之间，竟然有些局促。
“你放心，青鸢，我会帮你把一切都料理好！”他一跺脚，惦记那边主帐，狠心离去。
主帐中竟然还在等他，花德芳掩饰住心中的震动，告罪道，“花某代表公主在这里言明，无论楚庄主做出何种安排，我们都一力承担，绝不敢有半点敷衍！”
楚伯阳点点头，并不多言，几句话便将计划布置完毕，没有半句虚言客套。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硬生生地点点头，然后齐声告退。
出了主帐，花德芳匆匆回去安抚陈青鸢。刘富贵冲着他的背影，皱着眉头努努嘴，对申麦臣抱怨道，“我总担心，这位花公子靠不住啊！”
这几天的接触下来，他已经确认申麦臣跟陈青鸢与花德芳不是一条心，甚至还有经年的龌龊龃龉化解不开，所以放心吐槽。
申麦臣静默片刻，轻轻说道，“花公子办事还算牢靠！”
刘富贵撇撇嘴，“就算他还算牢靠，可你看你们那帮公子哥儿，不拖后腿才怪！肯定要误事儿！”
两人的视线一同投向那几个露天的火堆，漫天风雪中，火焰飘摇，那些公子哥儿已然按着小帮派的界限，或三五人挤作一团，或十几人围坐一起，个个被酷寒压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自从被刘富贵当众斩首一人，他们到各个帐篷中碘着脸挤进来躲风挡雪的勇气都没有了。
良久，申麦臣说道，“陈青鸢垮了，花德芳肯定会想办法甩掉这帮累赘。说不定，就是这莒县之行，这些人便会凶多吉少！”
这话说得骇人，刘富贵仔细看了他一眼，似乎又重新认识他一回。好一会儿，才说道，“行啊，小子！深藏不露啊！”
申麦臣轻轻拂去一片落在睫毛上的雪花，不理他的评论，淡然说道，“明明智谋出众，偏偏要以色相事人，以为进身之阶。这种人必是大奸大恶之辈。”
刘富贵斜着眼觑他，试探道，“你倒是不肯低头，日子便不好过！听说这些年可是他一再替你说话，那个前朝公主才没有把你赶走！”
“哼！”申麦臣鄙夷一笑，“他最大的长处，就是有自知之明！我暂居凤仪楼不过是因为没有遇到可以投奔的明主。而且这些年来，他让我去办的事情我也都给他办到了。这个人情我可不受！”
刘富贵听得咧咧嘴，不再追问，只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无以安抚。
很快第二拨哨探来报，因风雪加剧，流民行进受阻，原地停滞下来，就在左近相距仅五六里地。
这次的哨探是曹赶山——那个精壮的大个子——仗着武艺高强，混进了流民当中。他摸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流民推举出了一个首领，叫王金泉。这人正在鼓动流民，冒雪赶往莒县。
得到这个消息，楚伯阳向刘富贵和花德芳两人发布了立即拔营，全速向莒县行进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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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云密布，下了这么久的雪也不见透亮。
其时不过申时二刻，那帮公子哥儿不分帮派，居然挤在一个火堆前叽叽咕咕。花德芳过去传令时，有人轻轻喊了一声，他们便立即噤声，惹得花德芳狐疑地盯着他们，将靠的近的几人一个个仔细打量。
那帮人便有些不自在，纷纷别过脸去，更加惹起花德芳的疑心。
“秦胖子！”他只盯着这帮人里面职位最高的，一个身材粗壮的大胖子便走近前来。
他便是凤仪楼的后厨总管，算是花德芳以下经手银钱最多的人，那帮公子哥儿都爱跟他套近乎，得点便宜。花德芳总是跟陈青鸢混在一处，久而久之，秦胖子就成了他们的头儿。
“花公子，是不是出事了？”
秦胖子戴着灰鼠帽，穿着灰鼠皮袄和厚棉裤，双手笼在袖子里面，臃肿得像个松毛球。
“唔！”花德芳严肃地点点头，“左近十五里出现大股流民，估计有一两万人，他们是去莒县抢粮的。”
秦胖子吓一跳，“流民？这么多人？那咱们赶紧调头往回跑啊！要是迎头碰上，碾死咱们还不跟碾死个蚂蚁一样？”
花德芳苦着脸，唉声叹气道，“谁说不是呢！可是楚庄主方才下令，立刻拔营，全速赶往莒县，一定要赶在流民之前抵达。”
“什么？这不是去找死吗？”秦胖子吓了一跳，“那楚庄主武功高强，他是不怕。可咱们兄弟可没那本事。”
花德芳捂着脸，叹气道，“可是……公主，她……她……”
“哼！公主她铁了心要跟随那个小白脸吧？”秦胖子望向帐篷那边，见清水庄的人果然在动手拆帐篷，登时目露凶光。
“怎么办？”花德芳愁眉苦脸，“我怎么劝说，公主都不听，还骂我是废物！”
“我呸！”秦胖子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眼神扫过花德芳，现出鄙夷的模样，“别理那老娘们儿了，咱们这就撤回三不管镇。还有楼子里的姑娘们在，照样过咱们的神仙快活日子。”
“这……这不太好吧！”花德芳犹豫不决。
秦胖子三角眼往上一吊，嗤笑道，“花公子还惦记着梁宫金库里的那些金银吗？这么些年都没能问出点线索来，那老娘们儿嘴紧，做梦都不吐口！叫我说，干脆绑了她拷问，问出来咱们兄弟们平分……”
他见花德芳的脸色黑沉下来，连忙改口道，“不不，您劳苦功高，当然多分点！”
“好了！不要再说了！”花德芳打断他，“公主待我不薄，她并没有无情，我更不能无义。我是要陪着她出生入死的。你和兄弟们商量一下，是愿意跟着一起去莒县，还是撤回三不管镇，马上拿个决断出来。”
秦胖子见说不动他，便转身与其他人商量。方才两人说话时，其他人都听见了，这时候便七嘴八舌地开始爆粗口，不敢骂楚伯阳，也不方便骂花德芳，却字字句句开始对陈青鸢不敬。
不多时便嚷嚷出了结果，所有人都要回三不管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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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总得分些口粮给我们吧？”秦胖子眼巴巴地盯着花德芳，如果听到一个“不”字，就打算亲自找刘富贵索要。
“行！这个没问题，我去帮你们讨要！如若不行，咱们围住那姓刘的，不放他走！”花德芳爽快地应承下来，引来一片叫好声。
花德芳便去找刘富贵，一转身嘴角撇的长长的，充满鄙视与讥笑。
刘富贵什么也不问，悄悄回禀楚伯阳，得了指令，便吩咐手下，按人头准备三天口粮和马料交给秦胖子。
“你们骑马走得快，一路别耽搁，尽够了。再说了，这鬼天气，你耽搁不是找死吗？”
面对秦胖子的质疑，刘富贵摆出爱要不要的架势，秦胖子也没辙。再说，如果不耽搁的话，确实也够了。
“艹，等老子回到凤仪楼，一定要把那帮姑娘们折腾够，找回本儿来！”秦胖子在心中暗暗发誓，领着众侍卫一溜烟消失在弥漫的风雪中。
“吁……”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花德芳在心里长舒一口气，真真好似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心里只希望，那两对尾随了几天的匪徒，下手的时候能够给劲儿一点，也不枉费耗了这么些功夫！
队伍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清减许多。几十个清水庄乡丁护着载重减轻的马车，朝着莒县连夜赶路。
刘富贵和申麦臣对这一带比较熟悉，在前面领路。幸亏入夜后，雪停了。所有骑者和马车上，都点燃了松脂火把，车队就这样亮明底细，在深冬的夜里一路狂奔，终于在天亮时分抵达距离莒县五里的同福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是个挺大的车马店。但是，大概听说流民裹挟之势浩浩荡荡，势不可挡，掌柜一家早跑了。
雪花又开始铺天盖地的飞舞，渐渐扑簌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
哨探报说，大股流民昨夜未动，天亮才重新上路，走到莒县怎么也要至少两天。附近有不少零散的流民，尚未结成势力，不足为惧。
楚伯阳便下令，在此休整。
马厩里还有些干草，客房里桌床俱在，厨下锅灶柴火俱在。
他们自己本就东西齐备，借了这个地方抵挡风雪好好休息，十分便利。
吃罢热气腾腾的早饭，安排好轮班值守，所有人进客房睡觉。
中午时分，雪方停了，碧空如洗，阳光普照，若不是刮骨如刀的朔风，几乎以为是夏日的天空。
邵玉穿了裘皮斗篷，浑身捂得严严实实站在院门口，看外面的雪情。地上积了厚厚的雪，深达小腿，即使穿着麂皮长靴也难保靴筒里不混进雪水，走一步都很费力。
“这样的天气，只怕流民还没走到莒县就冻死不少了吧？”邵玉忧心忡忡。
“天时严峻，我们只能尽力而为。”楚伯阳知她真心担忧，也只能拿话安抚。
楚伯阳立在她身旁，没有戴狐狸毛帽子，仰着脸晒太阳。阳光照在他俊秀如玉的脸上，黑发如墨，鼻梁挺直如山，美得令人呼吸都漏掉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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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侧脸看着他，便忘记了说话。
回廊阴影里，陈青鸢远远地站着，双眼冷森森地盯着他们。花德芳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便拽住她的手，将她拖回屋里，将门拴上，这才说话。
“青鸢，我知你心里难受……”
“对！我一看见那个贱婢就生气！凭什么我想要的，她都得到了！我才是公主！她不过是个私奔的贱妇！”
嚷嚷归嚷嚷，陈青鸢到底没有失去理智，声音压在喉咙里，低沉暗哑。只是越发压抑得厉害，脸都扭曲了。
见她这副模样，越来越收束不住心神，花德芳拧着眉头，突然心生一计。
“我有个法子治她！”
“哦？”陈青鸢细眉猛地扬起，兴奋得眼珠子微凸，“快说来听听。”
“他们不是从邢都私奔出来的吗？”花德芳俯身附在她的耳边，脸上五官埋在阴影中，看着十分阴险可怖。
陈青鸢看不到，只催促他快说。
“我们只要如此这般……”花德芳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陈青鸢的脸上渐渐露出狞笑。
“到时候，你是想要染指清水庄，还是想要楚伯阳这个人，没了障碍，都便利许多。”
花德芳说着，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奸笑。
“好！此计甚好！就照你说的办！”陈青鸢精神大振，面色突如春风吹拂，自信满满。
花德芳连忙趁热打铁，鼓励道，“公主只要此次莒县之计辅佐得当，必定能够得到楚伯阳的信任，以后才能方便行事。”
“行，我知道了！”陈青鸢深吸一口气，露出一抹妩媚的笑容，伸手在花德芳臀上抚了一把，“还是你能干！”
外面传来嘈杂声，花德芳又连忙出去查看。
刘富贵回来了，他没有休息，亲自陪着申麦臣去往莒县。
他正在跟楚伯阳回禀所见所闻。
“……属下一直在后面跟着，亲眼见他走进申府大门，又在左近转悠了一个时辰，没有发现异常，这才回来。”
“好！你辛苦了，快去休息吧！”楚伯阳满意地点点头。
花德芳连忙迎上去，大声说道，“刘兄回来啦？”
刘富贵满脸疲惫，只打了声招呼，便自顾自回房去歇息了。
花德芳又去与楚伯阳和邵玉见礼，寒暄之后，便问下一步的打算。
“等申麦臣的回音，再做定夺。”
“不知庄主跟他约定的何时回复？”
“最迟明日一早！”
得了楚伯阳的回复，花德芳定定心心地回客房去安抚陈青鸢。
楚伯阳携着邵玉的手在客栈里四处散步游走，悄悄去到马厩，将喂得饱饱的枣红马牵了出来。枣红马鞍辔俱全，侧面还挂了一个青布包袱，早已准备停当。
将枣红马牵至大门外，走了一段，两人这才上马，朝着莒县方向而去。路上雪厚，马儿奔不起来，只能慢慢走。好在离莒县城不过五里路，磨磨蹭蹭一个时辰也到了。
两人顺利地进了城。莒县不过是个小县城，热闹的中心地段也就相当于整个三不管镇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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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刘富贵的讲述，两人沿着主街向北走到底，到县衙左转，很快就找到了申府。
申府世代在莒县繁衍生息，历经三朝而不倒，树大根深，老宅占据了县城西北角偌大的一片，几条巷道都是申府的。
申麦臣为了表明投诚的忠心，向楚伯阳详细描述过申府的主要架构。分家后，只有长房嫡系能住在老宅，便是县衙左转到底的这套宅子所在之处。
骑马经过申府老宅，两人并不停留，而是转了一圈又绕回主街。
街最上行人稀少。天寒地冻，不是为生活所迫，没人上街。方才两人经过一家酒楼，看下来应该是莒县最大最热闹的所在，此时也冷冷清清。
楚伯阳在此停下，跳下马来，又将邵玉扶下来。他们俩穿着华贵，立即便有店小二出来热情招呼。
楚伯阳取了包袱背在身侧，将枣红马的缰绳扔给牵马的小厮，说道，“来个雅间儿！”
“客官三楼上请！那儿的雅间儿看得远，特别清静！”
“好！三楼我包了，别再让闲杂人等上来！”楚伯阳扔给店小二一锭银子。
“好嘞！客官您请！”
这么恶劣的天气，根本没人出来吃饭。居然还有人怕吵要包场？店小二乐开了花，立即拉长了声调，殷勤备至在前头带路。
到了三楼，坐在临窗的雅座。楚伯阳吩咐，将店里拿手的招牌菜、点心酒水只管上来。
“好嘞！”店小二菜名也省得报了，给两人泡了一壶好茶，便乐颠颠地奔下楼。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价端上来，摆满了整个桌面。又抱来一坛店里最好的上等女儿红。
邵玉吩咐另外在红泥炭炉上坐了热水，斟茶暖酒一概自己来。
“不必再来打扰，我们有要事相商！”
楚伯阳低声嘱咐，另外塞给店小二一块碎银。店小二喜出望外，连声保证亲自守在楼下，必不会让人惊扰了楼上。
两人坐下，只刚喝了一盖碗茶，楚伯阳便起身，走到邵玉身前，俯身搂住她，在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
“嗯！”邵玉轻轻应答，仰脸在他腮上轻啄一下，不料想楚伯阳早料着了，脸庞微偏，真巧用嘴唇接住那只亲吻。
“讨厌！”邵玉忍俊不禁，轻轻捶他一拳。
楚伯阳笑着抽身，将青布包袱系在身上。他走到临街窗前往四处张望一遍，灵巧一个翻身，便攀着外立柱如大鸟一般，轻飘飘地便坠了下去，悄无声息落在街面上，几步一转，便消失在巷道中。
他的脚下速度极快，湿滑的街道，肮脏泥泞的路面对他没有丝毫阻碍。
一直向北，绕过申府，避开护院耳目进入一片山林。申府在莒县的西北顶角，背靠山脚下的斜坡。
这里是老宅的青龙之位，为了保护风水，富豪大宅后面如果有这种地形，一般都会想方设法将矮坡收归私人用地，不让人再修建房屋，甚至当做坟地。
申府也不例外。
不多时，便穿过矮坡林地，来到申府的后墙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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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将身上的青布包袱接下来，取出里面的弩弓绑在手臂上，将箭筒固定在背后。
其余匕首等小手段工具全都安置妥当，他便朝着丈五高的山墙几步助跑，便蹬上山墙猛踩两步，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落在山墙上。
借着高处四下瞭望，这种北方寒冷之地的宅院，冬天的树木都光秃秃的，一眼看过去清清楚楚。宅子高檐重重，布局方正，大致可以看出内外宅的分界线。
基本确定了路径方向，还正好看见一队护院在前面一个夹道中巡逻走过。
蹲伏在围墙上，等那队护院走远，他便直接在围墙上踩钢丝一般快速行走。经过房屋，则踩上瓦片，如猫咪一般轻灵，在迷宫之上腾挪跳跃，悄悄接近内宅。
这个时辰已是申时四刻，暮色四合，炊烟袅袅，马上是用晚饭的时间了。
恰巧一队丫鬟经过，托盘上端着茶壶茶盅，漱口盂洗手盆毛巾一应俱全。楚伯阳留意她们进了一处颇大的院子，看着像内宅主屋，便在屋檐和围墙上尾随而去。
院内丫鬟仆妇进进出出，楚伯阳从屋后翻下来，走到东面暖阁的花窗下，探听屋内动静。
“老爷，在这边传饭吗？还是到外面跟孩子们一起用？”
楚伯阳心里一喜，找到一个正主了，只不知道是申家长房老爷，还是申老太爷本人？
“不去也罢，省得听他们为那个忤逆子孙求情！不过是旁支没落子，昏了头去跟着一个过气的公主，全家没被他连累就已是万幸，居然还要来引火烧身？”
一个苍老虚浮的声音，干哑阴冷。听着像个年纪大的。
一句话让楚伯阳已然明了个大概。申老爷子不喜，可他的儿子辈里面，有一些人可能动心了。而申麦臣呢？人在哪里？会不会被禁足了？
想起申麦臣郑重承诺的模样，楚伯阳无奈地咧咧嘴。
不再耽搁，他悄悄起身，重新翻上屋顶，继续朝南面摸去。
走过两重屋，实在有些找不着方向了，楚伯阳只得寻一处游廊，隐在拱樑上，静等落单的人。
不断过去几拨人，都是扎堆的丫鬟仆妇。好容易来了一个青衣小厮，看上去年纪很小，步履匆匆，顾前不顾腚的莽撞模样，楚伯阳再不犹豫，跳下来一把制住他，一手捂了嘴。
那小厮反应极为激烈，又踢又咬，楚伯阳一怒之下，正要一手刀劈下。挣扎之中，那小厮的帽子脱落了，一挂长发倏然掉落。
楚伯阳及时收手，惊问道，“你是谁？”
“哼！我知道你是谁？”那小厮打扮的女子一看见楚伯阳的脸，立刻眼睛发光，惊喜道，“你是清水庄楚庄主！”
楚伯阳见她语气中并无敌意，反而显得十分亲近，便收起了动武的架势，镇静问道，“申麦臣告诉你的？带我去见他！”
“还真被臣哥哥说准了！他说你一定会来找他！”
那女子撇嘴一笑，上前欲拉楚伯阳的手，被让了开去，连手影子都没碰到，登时撅起嘴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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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转眼又笑开了，兴奋说道，“跟我来！”便在前面带路，行走的样子竟是一路蹦蹦跳跳。
经过一处角门，眼看着对面走过来几个丫鬟，那女子这才想起来，惊慌失措地想要寻找隐身之地，转身才发现楚伯阳已经不见踪影。
那些丫鬟跟她行过礼离开之后，楚伯阳才从一座假山后面绕出来，那女子才转忧为喜，开开心心地继续在前面带路。
“我叫冬儿，是臣哥哥的堂妹。”她笑嘻嘻地自我介绍，不停地转身偷看楚伯阳，“臣哥哥没有跟我说，你竟然如此俊俏？”
“你是华国宰相之子？为什么要到我们梁国来？”
“过些日子还回华国吗？我一直求着爹爹带我去呢？不如我们搭伴儿好不好？”
本来楚伯阳对她印象还不错，一听这些疯言疯语，登时满脑门儿黑线，生怕又碰上一个田翠儿那种不靠谱的，黑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肯再多说。
冬儿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却听不到一句回应，便有些生气，从笑嘻嘻倏而变得气呼呼的，咕哝道，“切！又是个无趣的！”
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偏院。
“诺！臣哥哥就被在这里，里面没别人，你进去吧！”
冬儿拉着脸，也不替他叫门，等着他跑上来求。谁知眼前一花，楚伯阳朝着墙外的一颗树干上猛踩两脚，借着力道一个翻身，已经过墙了。
“啪！”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发出脆响。院内没有扫雪，阴冷潮湿。天色渐黑，屋内也没有看到灯火。
楚伯阳眉头一皱，正疑心被那个叫冬儿的姑娘骗了。“吱呀！”正房的门打开了，申麦臣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受潮的棉衣，脸色严峻。
“庄主，某办事不利！”
“又没有人看着你，为什么不自己回去？申老太爷威胁你了？”楚伯阳在院中站定，负手背在身后，十分冷静。
申麦臣被戳中心结，面露愧色，低头说道，“如果我跑了，申老爷子就要把我……寡母……沉塘！”
楚伯阳一怔，皱眉道，“没想到这申老太爷竟然这般阴狠！”
“只有他一人不同意！”申麦臣急切地抬起头，“长房的几个叔伯都愿意一试！”
“申老太爷有把握能挡得住上万流民潮？”
“不是！他……他要自己建施粥棚。”
申麦臣相当沮丧。除了按照约定不透露楚伯阳的身份，他兴致勃勃地将计划和盘托出，说动了所有叔伯，却低估了大家长的****无情。
楚伯阳苦笑了一下，瞬间勾起了曾经经历过的与家族势力抗争的辛酸与痛苦。
“如今你作何打算？”
对申麦臣，楚伯阳颇有惺惺相惜之意，难得地有这一问。
申麦臣抬起头，脸上有些惊讶，迅即露出惊喜之色。连忙说道，“我打算说服叔伯们，对老太爷逼宫，迫使老太爷就范。”
“如若不成呢？”
空气倏然一冷，申麦臣眨巴一下眼睛，轻声说道，“将计就计！”
楚伯阳注视着他的眼睛，天色已经差不多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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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心在这里动作，我去把你寡母带出来！”
“多谢主公！”申麦臣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不多时，楚伯阳循着重重叠叠的屋顶向南，寻了一处偏僻的高墙跳下，消失在罕无人迹的街巷之中。
邵玉一个人在三楼雅间里对着一大桌子菜，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北地的菜色看着就粗大油腻，口味只有一个咸，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天色渐黑，店小二来点灯，发现只有她一人，吃了一惊。
“夫人，这些菜可要热热？”
“我夫君一会儿就来，等他来了再热吧！”
邵玉镇静地看着店小二，店小二被她的秀色炫花了眼，急忙低下头去，应答着下楼梯，几乎跨失一级阶梯。
邵玉心里不踏实，跟着走到楼梯口，轻手轻脚朝下一直走到二楼，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这个酒楼只有她一个客人，十分冷清，楼下压低的说话声断续入耳。
“那小娘模样忒亮眼，肯定能卖个大价钱……”
邵玉悄悄退回三楼，掀开脱下的裘皮斗篷，里面的内层有夹袋，藏在里面的东西哪怕尺寸大些，从外面也看不出来。
她不疾不徐地掏出那件家什，调整安装好，端在手中，稳稳地坐在桌子后面，静静等候。
不过片刻之后，楼梯口下方探出两个脑袋，刚刚露出眼睛，便发现邵玉已然盯着他们了，索性便大摇大摆地走上三楼。
店小二身后跟着酒楼掌柜，长得贼眉鼠眼，下颌上缀着稀疏的鼠须，却偏偏大腹便便，形容十分猥琐。
一看见邵玉的模样，酒楼掌柜登时双眼放光。本来还打算上来先摸摸情况再说，此刻已然顾不得许多，撸起袖子便要动手的模样。
“小娘子，你相公也真舍得呀，这么花容月貌就扔这儿了！不如跟着大爷我，一定让你过上……”
掌柜的话说不下去了。
邵玉从桌下端上来一架黑漆漆的弩机。与楚伯阳善用的小巧的单发弩机不同，这是一支横着用的连发弩机，专门为邵玉改造的，可以一次安装五支弩箭，分别击发。
掌柜虽然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武器，却被那种杀气吓到了。而且，他识人无数，邵玉那种弱女子的气质不容错识，可是脸上玉石俱焚的杀意也同样不容错识。
“小娘子！你别激动！当心一个不小心闪了手指！我们这就退下去，您慢慢用。”
掌柜的眼睛都不敢乱眨一下，举着双手慢慢朝后退。店小二见掌柜都吓成这样，更是溜得快，猫着腰朝楼下跑去。
邵玉轻轻长吁了一口气，也不敢乱动，怕来不及反应，就这样盯着楼梯口。果然，只见一个尖尖的帽顶在楼梯口下方往上慢慢冒，似乎是店小二不死心，又跑回来查看。
“嗖！”邵玉手下机扩一扣，一支散发着清幽寒光的弩箭砰的钉在楼梯的扶手上，尾端的箭羽嗡嗡作响。
“哎呀我的娘呀！”只听一声尖叫，店小二噼里啪啦滚下楼去，一阵惨呼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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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听得抿嘴偷笑，换了一个位置坐下，还是把弩机放在桌上，对准楼梯口。
这都是楚伯阳手把手教出来的，务必在他离开的时候，有自保的能力。斗篷内壁上还挂着两个箭筒，今天，她做好了苦守一夜的准备。
本来，她可以留在同福客栈，就像她可以留在清水庄一样。可是，楚伯阳思量再三，还是不放心，无论如何要将她带在身边。
“乱世飘摇，人心不古，一个不慎，就可能抱憾终身！”这是楚伯阳说服邵玉时讲的话。
邵玉特别感动，只觉内心被他绵绵不绝的柔情融化成蜜。
“夫君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邵玉觉得自己能行。这个时代，连发弩机在民间，就像现代社会在平民中持枪一样，占尽优势。
难得一个人独处这么长时间，她慢慢回想着在清水庄这两年以来的变化，已然丰衣足食，还略有盈余，不可不谓人畜兴旺。再过两年，等水车炼铁和纺纱织布发展起来，实力可就不可小觑了。
但是，此次梁国之行，引导流民的任务如果顺利完成，凭空多出来好几万人可怎么安置呢？
清水庄可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她在脑子里回想着曾经走过的地方，属于何种地形？适合怎样的生产经营方式……
正遐想连篇，忽听得楼梯上想起脚步声，邵玉悚然一惊，连忙抓起弩机瞄准楼梯口。
这次的脚步声听起来不像是店小二和店老板的，难道叫了帮手？
邵玉心里直打鼓。这弩箭对付普通人还能吓唬一下，可如果是练家子……那不是分分钟被缴械吗？与楚伯阳在一起这么久，她对这一点坚信不疑！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突然停下来。一只手伸出来，将方才那支弩箭猛地拔了出来。
这把神力呀！
“嘶……”邵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双手紧紧握着弩机，手指突然找不准机扩的位置，急得满头大汗。
“玉儿，是我！把手从弩机上拿开，当心误射！”
楚伯阳的声音从楼梯下传来。
“吁……”邵玉连忙把手从弩机上松开，使劲拍着小心脏，“夫君，你可终于回来了！”
楚伯阳走了上来，星眸湛湛，眉头微皱，“怎么我一路上来没见着店家？他们想使坏吗？”
看见他俊美从容的模样，邵玉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思念过他！她猛地站起身，一头扑进楚伯阳的怀中。
楚伯阳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赶紧抚着她的后背，紧张地问，“怎么？哪里受伤了吗？”
“唔……没有！”邵玉使劲摇头，笑道，“他们哪是我的对手？早被吓跑了！”
她仰起脸去看他，眼里竟然蹦出了泪花，方知刚才强做镇静是有多么用力过猛！
楚伯阳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为她擦拭，心疼问道，“吓坏了吧？”
邵玉仰着脸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只觉得越看越帅，莞尔笑道，“一看到你就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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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抿嘴一笑，凑近来，在红唇上印上一吻，开心说道，“我们走吧！”
邵玉急道，“你还没吃饭呢！饿坏了吧？”
楚伯阳这才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肴，“你也没吃吧？都凉了！”
“没关系！就借着这个烫酒的红泥炭炉热点饭菜，我们一起吃。”
邵玉笑着拉着他的手重新入座，将温酒的黄铜盆倒掉里面的开水，先将老母鸡汤烧开，倒回汤碗，又选了几样看着还下饭的菜分别热了。
楚伯阳坐着休息，视线追随者邵玉的一举一动，目光中充满柔情。有邵玉的陪伴，刀头舔血的生涯竟然充满浪漫温馨！反差越大，冲击越大。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眼中已然迷恋不已。
两人用滚烫的鸡汤泡饭，就着几样小菜，吃得倒也舒畅。方才还觉得难以下咽，这会儿居然滋味无穷！邵玉自己也觉得好笑，吃完一碗饭，又给自己添了半碗，陪着楚伯阳足足吃够三大碗。
两人吃罢饭下楼，四处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店家。楚伯阳生气店家竟敢生出贼心，意欲一把火把酒楼烧了。
“算了！”邵玉柔声劝道，“天寒地冻的，万一大火波及旁的房屋，岂不罪过？”
楚伯阳只得算了，恨恨说道，“若是他日被我遇见，必取那狗贼性命！”
这会儿已过戌时，外面漆黑一片，街上点灯的房屋都很少，只有刺骨的朔风呼呼地吹。县城的城门早就关了，出不去了。两人骑在枣红马上，朝东北方向拐进一条大街。
“咱们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申麦臣的寡母？”
楚伯阳将申府的遭遇大致描述给邵玉，连冬儿的事情也没有隐瞒。
邵玉胸襟不是一般的大，连梅娘这般绝色都敢收在身边任用，这点子小事，没什么好尴尬的，说与不说都无所谓，说出来添点乐子。
“她叫申麦冬？”邵玉忍不住噗嗤一笑，“怎么取了一味药名？不过，倒是一味好药，希望她人如其名！”
听她点评是楚伯阳的一大乐事，观点新颖，幽默风趣。他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旋。
也不知是因为天冷，还是本地习惯如此，天黑的大街上少有店面开张。
好容易遇到一处挑着灯笼的客栈，楚伯阳上前敲门问路。店小二见他不住店，便有些不乐意，随意说道，“那不是小申府吗？如今都荒了，就剩下个老太太无人照管。”
楚伯阳一听问对了，“怎么走？”
那店小二又瞥了他一眼，见他衣着贵气，也不敢隐瞒，照实说了。
重新上马，两人沿着这条街走到底，又拐了两条街，在一条宽敞大街的尽头停了下来。
周遭一片漆黑，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有点。这条街道路那么宽敞，还砌着青石板，可见曾经的繁荣，如今却没落得连个人影子都见不着。
楚伯阳与邵玉下马，借着雪地的反光走上台阶，去那两扇巨大的黑漆门前，撩起狮口衔环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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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许久，都无人应门。使劲推了推门，里面拴着。
楚伯阳将枣红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搂住邵玉的细腰，轻轻在她耳边说道，“玉儿，跟我一道做一回飞檐走壁如何？”
邵玉知他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黑漆漆的街上，愧疚道，“带着我碍你事了吧？”
“不许胡说！”楚伯阳的唇印在她的鬓边，温存的气息令邵玉心神一荡，接下来双脚却离了地。
还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人已经在墙壁上了。来不及惊呼，又是一下跳跃，便到了院中。
四处漆黑一片，只有雪地微光，偌大的宅子，这如何找人？
楚伯阳从靴筒里抽出匕首，一手牵着邵玉，往里面走。经过仪门，看见门柱上挑着个灯笼，连忙取下来点着了。
露天的地方一概都被雪覆盖，没有清扫过。便是抄手游廊这些应该经常行走的地方，尽都灰尘密布，倒像是长久无人居住了。
邵玉奇怪道，“申麦臣没有先回来一趟吗？”
“时间太紧，他本想办完事再回来的。”楚伯阳牵着她越转越快。
黑灯瞎火的，分不出什么内外宅院。他们只管最中间的几进院子，凡是正房暖阁，就去查看一下。
“老太太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还要分什么内外宅，这也太折腾了吧？”邵玉越发觉得诡异。
“申麦臣说，有一对老管事夫妻俩陪着她！”楚伯阳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邵玉一惊，“可是，这看着竟不像有人住呀！”
楚伯阳沉默片刻，说道，“先搜一遍再说！”
来到第四进院子，这里应该是内宅的所在地了。两人直奔五间正房，刚走到门口，楚伯阳就停了下来。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连他身后的邵玉都闻见了。
“遭了！出事了！”
楚伯阳推开门，示意邵玉在门口等他。
他提着灯笼进去，不过几息功夫便退了出来，灯笼微光下都能看出脸色沉重。
“老太太被人害死了，一刀割喉。看着就像下午的事儿，血都还没有凝固。”
“天哪！”邵玉倒吸一口凉气，“有谁能跟一个老太太有深仇大恨？”
楚伯阳抬眼看着阴沉的夜空，星眸闪闪，“肯定跟申麦臣回来有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邵玉对于这样的事情脑子便不够用，眼巴巴都看着楚伯阳。
“我们现在去找申麦臣！”
楚伯阳当机立断，带着邵玉迅速离开。
枣红马呼啸着在黑漆漆的莒县街道上奔驰，马蹄蹋蹋的回响清晰明亮，仿佛行走在无人的空城。
好荒凉的县城！
“我们……不去县衙报案吗？”经过县衙时，看到两个大灯笼照出高悬的匾额，邵玉才想起来。
“申府在莒县一家独大，县衙一定听申老太爷的！”楚伯阳扫了一眼紧闭的县衙大门，冷静说道。
他父亲楚昭南是华国文官之首，从小耳濡目染，听了不少腌臜事。
更何况如今的梁国已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政令根本出不了平幽城。地方各自为政，县衙已然如摆设，县令若是想要自保，不投靠当地豪强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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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申府老宅，街道上依然空无一人，府门口却灯火通明，有两队护院手执长枪把守。
枣红马的马蹄踏踏声穿得很远，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老远就拦在路中间，端着长枪大声喝问，“什么人？敢在申府门前撒野，快快下马！”
楚伯阳马鞭轻抽，枣红马甩开四蹄朝着他们冲过去。那些护院眼见两人一马没有减速的样子，吓得赶紧让开，嘴里却喊得响声震天。
“不想活了！敢在申府门前撒野？快追上去！”
不多时，牵了马的护院便有七八人一窝蜂地追了上去。只是街巷漆黑，人影子也见不到一个，连方才响彻街道的马蹄声也听不见了。
这些护院四处胡乱搜索一通，实在找不到一点踪迹，只好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早已躲进树林里的楚伯阳和邵玉停留在一颗大树后，等待四周恢复宁静，楚伯阳牵着马，邵玉骑在马上，朝老宅的后墙走去。
这一回，楚伯阳大概估算了一下距申麦臣所在的小院子最近的距离，一直走到靠近东头的院墙才停下来。
拴好马，楚伯阳从马鞍侧袋里掏出一卷布带子，邵玉定睛一瞧，竟是临行前赶制出来的。她不知适合用途，只按照要求用结实的麻布折叠四层，像纳鞋底儿一般碎针缀满。
布带子很长，像极了一些新生儿妈妈用的背小孩的背带。
“来，到我背上来！”楚伯阳在她身前背对着半蹲下，招呼她骑上身，竟是要背她。
邵玉心里叹息一声，也不提在此等候的话，乖乖地爬到他背上，帮着他手脚利落地将自己牢牢捆在他背上。
不过，楚伯阳带着她搏命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并不觉得吃力，反而更觉得安心。
此次梁国之行，楚伯阳的这种执着达到了一种极端的程度，邵玉都觉得咋舌。不过，心里担心成为累赘的愧疚也因此减轻不少。
再次站上申府大宅的墙头，夜深人静，有灯火的地方清晰可见。大致找到了申麦臣所在的方向，楚伯阳背着邵玉轻快地疾步行走，踩过墙头，掠过屋檐，如轻灵的燕子，翩翩飞入那处不起眼的院落。
“噗！”
因为背着邵玉，楚伯阳落地的声音大了一些。申麦臣执着剑从房中跑出来，一见邵玉也来了，惊讶不已。他很聪明，转而想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面容随即恢复平静，向两人行礼。
楚伯阳不慌不忙地将布带子卷起来收好，想着如何跟他说寡母遇难的事。忽地想起刘富贵提到过申麦臣父亲的事情。
申麦臣请他们进屋说话。屋内物件看着都是普通旧物，倒像是临时腾出来的下人的房间。这么冷的天，连盆炭火都没有生。
邵玉心里揣摩着申府上下对申麦臣的态度，必是冷淡，心中暗自唏嘘。
“申兄，”虽然申麦臣已拜他为主公，楚伯阳仍然这样客气地称呼他，“我离开之后，申府可曾有人前来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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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麦臣连忙俯身低首，苦笑着恭谨回答道，“只有冬儿妹妹偷偷来传过一次话，说是老太爷下令，严禁各房与我联络，否则以违反族规论处，一定打出门去。”
“你父亲是何时过世的？”
申麦臣一愣，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提起他的父亲。他没有询问缘由，而是坦白告诉道，“几年前，家父渐渐身体不好，常年病卧在床，最后因肺痨病故。我们家是申家的旁支，家父去世之前，已然颓败。正值梁国改朝换代，家父说……说新任国主不堪大任，命我寻找机会，追随新主。”
楚伯阳听到此处，浓眉一扬，脱口问道，“所以你选择了陈青鸢？”
申麦臣俊脸一红，嗫嚅道，“当时陈青鸢的风头一时无两，又风闻她手里既掌控有三国情报网，又卷走了金库以做复国之用。我远离平幽城，对那些附庸的公子哥并不了解，还以为都是些追随的俊杰。谁知……竟是些没脸吃软饭的孬种！”
“那你还留在凤仪楼那么久？”邵玉对这个很有君子风范的男人矛盾的举动很好奇。
申麦臣瞄了邵玉一眼，迅速移开视线，低头回答道，“实在是一时没有可投奔之处，离家时因为是去投奔陈青鸢，把老太爷得罪了，有家也不能回……”
他说着说着脸红了，解释的话语还没有跟刘富贵说话时令人信服，更加心慌意乱。
其实邵玉一开口就后悔了。这个时代的男人好像都特别羞涩，见着美女比女人还紧张。当然，是指君子而言。而且，跟陈青鸢打过几次交道之后，邵玉慢慢也明白了一点，这些男人之所以对她如此敬畏，是因为，她是楚伯阳的女人！
楚伯阳难以察觉地摇摇头，语气变得迟缓沉重，“方才，我去过小申府……”
“你见到我娘了？”申麦臣眼睛一亮，忽然又急切问道，“你没跟她说我被老太爷软禁起来了吧？我娘脾气耿直，不仅会着急，说不定还会上门找老太爷拼命的……”
楚伯阳更觉得难以启齿，眼神不觉悲哀莫名。
听不到回答，申麦臣这才住嘴，看清楚伯阳的神情，吃惊道，“我娘她……是不是病了？”
“你娘她……被人杀害了！”看不得他兀自胡乱猜测，楚伯阳一狠心，一句话说出了事实。
“我娘……她？”申麦臣跟着说了半句话才意识到楚伯阳说的是什么？
他突地就傻掉了！直愣愣地盯着楚伯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邵玉越看越觉得申麦臣可怜，这样的人却很骄傲，容不得别人对他显露同情。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会妨碍他，便悄悄起身走到门外，留楚伯阳在里面安抚他。
月亮出来了，雪夜越发清冷。
邵玉正对月茫然，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登时警觉，马上返入室内示警。
“夫君，有人来了！”
申麦臣正看上去十分激动，双目赤红，握紧了拳头叫道，“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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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响声，楚伯阳见此时无法安抚申麦臣，连忙拉着邵玉的手躲进里间。
有人直接闯进屋里，对着申麦臣大声说道，“臣哥哥，出大事了！姑母她被人杀害了！听说，有人看见是前朝公主陈青鸢带着她的手下干的！”
楚伯阳听出来是申麦冬的声音，握紧邵玉的手，示意继续躲在里面。
“什么？”申麦臣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意外，错愕不已，“是……是听谁说的？”
这时又有人推门而入，一个男人的声音骂道，“孽障！看你结交的都是些什么歹人？若不是他们找人问路，暴露了踪迹，你娘岂不是死不瞑目？”
这句话说得申麦臣和里间藏着的两人俱是浑身一震。
“你……你有何证据？”申麦臣声音嘶哑，双目充血，死死盯着说话的人。
“胡管事发现你娘倒在血泊中，便哭喊着去县衙报官，便有人出面指证说，曾有一对穿着皮裘的男女，打听小申府的所在。听那人描述说，那对男女皆相貌出众，衣着华贵，不是陈青鸢和她的姘夫，还能是谁？”
那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骂道，“亏我这般信任你，不惜在老爷子面前为你说话，你却是个惹事精！不仅害死了自己的老娘，还搅得我们整个申府都家宅不宁！”
“爹！您别这么说臣哥哥！他才不是惹事精！”
申麦冬急声为申麦臣辩驳，楚伯阳和邵玉才明白，说话的是申麦冬的父亲，申老爷子的嫡长子申雨堂。
“你个丫头片子瞎搀和什么？快出去！这里没你什么事！”申雨堂厉声呵斥，申麦冬委屈地跺跺脚，也只能摔门出去了。
申麦臣此刻陷入混乱中，陈青鸢和花德芳，楚伯阳和邵玉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混成一团，申雨堂所描述的人，既可以是前者，也可以是后者。而后者，正躲在里间，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申雨堂见他居然连悲戚之色都没有，只管一味愣怔，不由得气急败坏，指着他怒斥，“这件事情已经闹到老太爷那里去了，现如今我也无法再保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也摔门而去，还大声吩咐下人，“将院门锁上，派人看守，若是他要硬闯出去，只管拿下！”
只听得又是一阵嘈杂，院门被人“咔嚓”上锁，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伯阳和邵玉走出里间，两人的目光都在打量申麦臣，查看他的反应。
申麦臣也在盯着他们，神色却渐渐平静。沉默片刻，他抱拳说道，“这件事情有蹊跷，我不相信是主公和夫人做的。即使是陈青鸢和花德芳，我也不相信他们会做出这种事情！”
“哦？”楚伯阳和邵玉都有些意外，对视一眼。
申麦臣注视着他们，徐徐说道，“我深知陈青鸢和花德芳行事的脾性，他们习惯于阴险算计，却绝不敢以身犯险，亲自做下这等恶事。而主公和夫人，我虽然与你们打交道时间不长，可是在三不管镇已经听说了许多事情。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们不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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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和邵玉登时松了一口气，注意力又重新回到这件案子上来。
“这事奇了！”邵玉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人这么了解我们的相貌打扮，却栽赃到陈青鸢和花德芳头上？分明是张冠李戴嘛！”
蓦地，脑海中突然灵光闪现，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道，“酒楼！”
申麦臣连忙询问，两人便将酒楼的遭遇说给他听。
“啪！”申麦臣一拍巴掌，叫道，“这家酒楼是申府长房的产业！”
“……”房中气氛登时凝重起来。
“到底是申老太爷，还是申老爷在使坏呢？”邵玉徐徐道出大家心里的疑问。
楚伯阳更相信是申老太爷，申麦臣却蹙紧了眉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不过是想重振小申府，他们……他们何至于此啊？”
他捧着头，声带呜咽，丧母的悲痛终于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邵玉不忍，再次走到外面避开，让他自如些。
过了一会儿，楚伯阳也出来了。
“怎么办？申家长房根本就不把申麦臣放在眼里，看这情形，分明就是要把小申府赶尽杀绝。”邵玉一股脑儿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楚伯阳点头应道，“一旦申麦臣主动跟他们撕破脸，说不定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他除掉了。”
过了今夜，最多还有一天时间，流民潮即将到来！如果申府以申麦臣献上的施粥之计自行防御，那他们莒县之行就白来了。
“关键是，咱们白来一趟也就算了！却连累申麦臣的母亲遇害！”邵玉心里很觉窝囊，却不敢显露出来，担心影响楚伯阳的决断。
“这事肯定不会就这样算了！当务之急，应该先找出杀害申母的真凶！”
两人低声交谈，突然房门“吱呀”打开，申麦臣站在门口，一脸决然，愤然说道，“我这就去找他们！”
楚伯阳注视着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先找到胡管事问明情况！”
“我们去的时候，小申府完全不像是有下人在服侍的样子，灰尘漫漫，连走动的痕迹都没有！”邵玉提醒了一句。
申麦臣猛地一震，“你们没有看到胡管事的娘子？”
邵玉摇头，“谁都没见着。好像很久没有走动的样子。”
“你……母亲的模样，看上去极为羸弱，瘦骨嶙峋……”楚伯阳简要描述了申母死亡的模样。
迹象很明显，要么是这胡管事夫妻有问题，要么是方才申雨堂撒谎，报案的人并非胡管事。
“只要找到胡管事，就能弄明白真相！”
申麦臣越发激动。“主公，请您和夫人在此等候，我知道上哪儿去找胡管事。只要他还活着，必能查出真凶。”
“好，你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我会先将该做的事情都办妥，天亮前一定赶回来！”申麦臣从远离院门的墙角攀上墙头，翻出院外。他没有楚伯阳的本事，无法在屋檐上无声行走，还好熟悉地形，靠麻利地翻墙头也可以自由出入。
“你……觉得……申麦臣是真的相信我们吗？”坦荡如邵玉，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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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哪里有纯臣？总要允许人有些疑虑！只要他行动上忠诚，何必计较那么多？”
难得政治上能有被夸赞的时候，邵玉俏皮地吐吐舌头。
“不过，虽说用人不疑，完全没有监督的信任只怕也不行哦！”邵玉还是有些疑虑，“要不，你也去转转？反正你武艺高强，万一露了行迹只管跑就是了！”
见邵玉对自己这般有信心，楚伯阳也不禁笑了，却不肯，“不行！万一半夜申府有人闯进来怎么办？”
“怎么会？”邵玉好笑道，“那些大老爷哪里肯夙夜着忙于这等事情？况且他们以为申麦臣已经被看住了！你放心，我换个屋子打个盹儿，万一有事藏起来便是！”
楚伯阳沉吟片刻，点点头道，“也好，我去转一圈，一个时辰就回来，你好好歇着。”
邵玉笑吟吟地在他脸颊送上香吻，目送他悄无声息融入夜色中，这才进屋。
屋里烛火如豆，邵玉这才有空仔细打量室内。外间简单，一眼望尽。方才躲在里间发现有一个老旧的木头双门衣橱，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邵玉站进去试了试，如果有人来，她躲进去的话，觉得空间绰绰有余。便心定了，哪里也不去，就留在这间屋子。
虽然没有炭火取暖，还好有一袭狐皮斗篷。蜷缩双脚，将自己全身都裹在斗篷中，热烘烘的惬意。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斜倚着墙角，倦意如山袭来。说是打个盹儿，邵玉直接沉入黑甜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邵玉突然惊醒了。一睁眼，便发现眼前站了一个人，正在好奇地打量她。
两个人都被对方吓得小声惊呼出来。
“你是申麦冬？”
“你是楚夫人？”
两人一同发问，一同闭嘴！
还是邵玉先开口，忍不住莞尔笑道，“你怎么没把我错认成陈青鸢？”
申麦冬立即得意笑起来，“是我把楚庄主带到这里来的，见到你也不奇怪呀？”
“你不怀疑我们？”邵玉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申麦冬也是一点即通，冲着门外哼了一声，“他们说，杀害臣哥哥娘亲的人穿着打扮跟楚庄主一式一样，却说是前朝公主陈青鸢和花德芳。我就知道他们认错人了！我相信臣哥哥，他说楚庄主和夫人是大好人。我就知道肯定不会是你们做的！楚庄主看着就不像是这种恶人！”
邵玉被她逗笑了，伸手拉她在土炕上坐下。
“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申府大小姐，我要进来看臣哥哥，他们敢拦着我？”申麦冬一脸天真，凶巴巴的模样甚是可爱。
邵玉沉吟一下，慎重问道，“你方才说，‘他们认错人了！’这个‘他们’是谁？你爹，还是你爷爷？”
申麦冬扑闪着圆睁的杏眼，愣怔片刻，迟疑道，“不管我爹还是我爷爷，都是臣哥哥的长辈，他们不会害他的！”
“那你说来我听听，如果是误会，澄清一下岂不是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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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下，邵玉美丽的容颜如温暖春花，柔和细腻而循循善诱。申麦冬几乎被她迷住了，眩惑地望着她，楠楠说道，“你真美！”
“嗯？”邵玉猝不及防。
“只有你才配得上楚庄主那样的英雄！”申麦冬突然笑得灿烂，好像了却了一个巨大的心结，释然叹息，却又变得忧郁莫名。
“楚夫人，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爷爷这么不喜欢臣哥哥？在族中子弟里面，他是最出类拔萃的。爹爹曾经说过，如果家族愿意出力精心培养，完全有可能成为新一代的家族领袖，在乱世中保全申家平安。”
邵玉静静地注视着她，看她如温室花朵，明媚娇嫩，可是却愿意为了堂哥不眠不休，几次三番出手相助，对她十分喜爱。
“冬儿，申麦臣有你这个好妹妹，是他的福气！”
申麦冬扬起纤长的睫毛，认真说道，“我有他这样的哥哥才是福气呢！你不知道，我虽然是长房嫡女，可是小时候总是被叔伯哥哥们欺负，都是臣哥哥护着我，还被打伤过，他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会求着他爹爹给他拜师学武呢！”
邵玉忍俊不禁，掩口轻笑，“这么说来，你臣哥哥是因为你才成为能文能武的青年才俊的？”
“哈！”申麦冬眼睛一亮，恍然大悟的模样，“夫人说话真有趣！回头我可要在臣哥哥面前好好论论功劳！”
“呵呵……”两人都是一阵轻笑。
忽听得远处“梆梆”作响，已是三更天了。
气氛倏而静默下来，守着微光烛火，两张俏脸各自有些出神。
“夫人，”申麦冬欲言又止，“说杀害臣哥哥娘亲的凶手是陈青鸢和花德芳的人……是……爷爷！”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息已然细不可闻。
邵玉十分怜惜，轻抚着她的背，安慰道，“你爷爷总有他的打算！”
申麦冬扬起小脸，泫然欲泣说道，“不就是拼死也要捍卫长房嫡支的地位吗？那也不能把旁支往死路上逼迫呀？臣哥哥也是我的堂哥，他也是我的亲人呀？”
“你还知道些什么？为什么申麦臣娘亲突然就不能活了？何至于如此急迫？如此歹毒？”
一听此言，申麦冬脸上的光彩登时熄灭了，脸色倏而苍白起来。
“我也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她抬眼看了看邵玉，又慌忙躲开她的注目，痛苦地拧起细细的眉头，“我只知道，臣哥哥走后，他的娘亲曾经到申府吵闹，说……臣哥哥的爹爹是被……爷爷害死的！”
“哦？”邵玉长眉一挑，追问道，“是为了什么？”
申麦冬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了，贝齿咬着下唇，挣扎片刻，还是说了出来，“说是……为了米铺的事情，臣哥哥爹爹死后，小申府名下的米铺就都被收回长房所有了。”
“就为了几间米铺？”邵玉难以置信。
申麦冬也现出疑惑的神色，“我就是这么听说的呀！我家几代人都是米商，想来铺子应该不少吧？不过小申府到底有多少间米铺，我实在是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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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邵玉在心里暗暗叹息，看来牵扯的利益不小，长房和旁支才会生死相搏。
“冬儿，夜深了，你快回去吧？等申麦臣回来，我会告诉他，你来看过他！”
“嗯！”申麦冬轻轻点头，掏出一方粉底彩绣手帕擦拭眼角，愁眉不展地离开了。
邵玉站在门后看着她出院子，听见门口的护院向她行礼问候，院门马上又被从外面落了锁。
突然，一个身影闪了进来。竟是楚伯阳，原来他早就回来了！
“你回来很久了吗？”邵玉又喜又嗔，“这么冷的天站在外面做什么？”
楚伯阳轻声笑道，“我担心你一个人，所以随意转了转就往回走，没想到你这里来了客。你们相谈甚欢，我总不好扰了你们的兴致，便在外面候着。没想到一桩离奇公案，倒被你从一个小姑娘嘴里问了个七七八八。”
“你全都听见啦？”邵玉顿时脸上飞起红霞，拉着他坐下，却没有热茶为他暖身，只好把双手去帮他捂手，却还没他的手掌暖和，反被他握住捂在手心。
“呵呵，该听见的都听见了！”楚伯阳打趣她。邵玉想起，方才申麦冬议论二人最般配的话，登时脸上一阵飞烫。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邵玉很安心，只要楚伯阳在，一点也没有危机感。
“等申麦臣回来吧！”从申麦冬嘴里基本听出了事情的原委，楚伯阳也很笃定。
“那你赶紧打个盹儿，忙了一晚上都没休息呢！”
“不急，先换个地方！”楚伯阳牵着她的手，两人出了这间屋，走到隔壁的西间儿。
里面一样冷炕旧桌，两人都是一身皮裘，也无所谓，靠在土炕的墙角，相拥着入眠。
这一觉睡得香甜，再睁眼时，竟然天色大亮了。
两人这才觉得不对劲，申麦臣没有回来！
这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院门“哐啷”被人踢开。
“申麦臣，你竟敢勾结领着陈青鸢欺负到申府门上来！亏我还一直护着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听声音像是昨夜来过的申雨堂。
“哐当”又是一脚，隔壁门被踢开了。
“咦？人呢？申麦臣跑啦！”申雨堂气急败坏地跑到院外，对着几个守门的又是一通暴跳如雷的发作。守门的也不敢说昨夜大小姐来过，挨过申雨堂的暴怒，很快便跟着离开了。
按照昨天离开同福客栈时与刘富贵的约定，今早在申府碰头，看来已经到了。
“走吧！咱们出去！”
楚伯阳牵着她的手，径直从院门出去，朝着申府大门的方向，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申府的护院大概都已经调拨到前门去了，一路竟没有人盘查。两人着装华贵，丫鬟仆妇见到了，竟也不敢上前询问。
出了仪门，便看见挤挤挨挨的人群，大多是护院和小厮，拥着一个坐在抬椅上的老头子，全都朝着外面。
两人猜测，那便应该是申老太爷了。
申雨堂站在申老太爷的前方，对着外面正在大声说话。
“陈青鸢，你心肠也忒歹毒！为了逼迫申麦臣与申府翻脸，你竟然伙同你的手下，杀害申麦臣的寡母，还企图栽赃给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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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停！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今早才进莒县城，你说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
那边说话的是刘富贵。
“你是什么人？竟然也配与我交谈？简直有辱斯文！”申雨堂气得吹胡子瞪眼，对刘富贵的言行举止十分鄙夷。
刘富贵正要争论，花德芳上前一步，拍拍他以示安慰，便替他开口了。
“敢问可是申府老太爷和申老爷？我乃花德芳，追随公主的谋士。不知申麦臣昨天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变故？可我们一行确实是今早才刚刚入的城，莒县城门守可以作证！”
“你们还敢狡辩？”申雨堂大声呵斥，丝毫不给陈青鸢面子，更是不把花德芳放在眼里。“我们有人证，亲眼看到你们从杀人现场逃脱！”
“哦？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亲眼所见？”花德芳气极反笑，铁青着脸让申雨堂拿出证据。
申雨堂大手一挥，立即便有一个下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上前，指着花德芳和陈青鸢，大声说道，“老爷，小的正好出门采买回来，正好看见这二人从我们府里出来。我还以为不在的时候来了客人，唯恐招待不周，便进去问我那婆娘。谁知我那婆娘已然死在门房，等我匆匆跑进内院，才发现，我家老夫人已经遭人杀害！”
楚伯阳和邵玉在人群后面听得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人八成就是申麦臣所说的胡管事！显然是被收买了，才会这般红口白牙。
胡管事显得悲愤不已，往雪地里噗通跪下，朝着申雨堂叩了两个响头，“求老爷为下人做主，为我家老夫人还有我那婆娘报仇啊！”
申雨堂挥挥手，让他稍安勿躁，传唤下一个证人。
却是楚伯阳和邵玉吃饭的那家酒楼的掌柜和店小二。
“就是这两人，一男一女，昨日晚间在我们店中吃的饭，还打听小申府怎么走？”
酒楼掌柜低着头只顾着说话，店小二机灵些，偷眼张望了两眼，突然发现不对，便偷偷去拉扯掌柜的衣袖。
“掌柜的，昨日好像不是这两人。男的女的都没昨天那两人漂亮！”
“休要胡言乱语！”掌柜生怕申雨堂怪罪，低声呵斥店小二，忍不住也扭头去看，登时看得嗔目结舌。
相貌明显不对。气质与相貌都差了一档。况且，昨日那两人穿的是狐狸毛大氅，今日这两人却穿的是灰鼠毛的！
“这……这可怎生是好？”大冷的天，酒楼掌柜硬生生地被急出一头热汗。
“老爷！老爷！”他爬到申雨堂身边，直起腰附耳上去，低声叽咕道，“好像真的不是昨日的那一双男女！”
“什么？”申雨堂后背一僵，立即转身走到申老太爷跟前，弯下腰附耳说话。
申老太爷听得面色一沉，“哼哼……”就是一声冷笑，连申雨堂都赶紧站好了，俯首静默，不敢再说话。
“杀人偿命，跟他们多啰嗦什么？”
申老太爷阴冷的眼神瞪着前方的花德芳、刘富贵，根本不把气得缩回马车厢不再露面的前朝公主陈青鸢和后面的几十条壮汉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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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身前身后簇拥着的护院就动了起来。呼啦啦跑上前，将刘富贵等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看阵势，这里竟出动了上千护院。
花德芳见状，脸色青白，却还勉强撑着场面，大声喝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叫申麦臣出来！”
“哼！在莒县，我就是王法！”申老太爷面露讥讽，法令纹像衣褶一般，堆叠在干瘪的脸上。
刘富贵翻身上马，坐在上大笑三声，指着申老太爷骂道，“我说你个老棺材瓤子，闷在宅子里被一帮不肖子孙蒙蔽，越老越没见识！以为你这么点人就能称王称霸了吗？”
“不得无礼！”申雨堂大怒，挥手让护院动手。
“住手！”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雳，声音来自包围圈的外面。
刘富贵坐在马上看得清楚，大声叫道，“申兄来得正好！我们一来就被人诬陷犯了重罪，你快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仅看得到申麦臣，还看到楚伯阳和邵玉两人站在申府大门内，心中底气一下子就足了。
申雨堂听见申麦臣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很激动，立即朝着护院大喊，“放申麦臣进来，给老太爷跪下认错！”
“嗯？”老太爷突然睁开微微眯缝的双眼，怒气冲冲地瞪着申雨堂，“老大，你想干什么？”
外面一片嘈杂，申麦臣竟然动手了。护院看着人多，一来申麦臣武艺高出他们许多，二来，毕竟姓申，不敢下死手。说话的功夫，申麦臣已经凭着一根夺来的白蜡杆长枪打出一条通道，冲了进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白布条，系在额头上，赤红的眼睛无视申老太爷，视线在人堆里搜寻。突然找着了目标，蹬蹬蹬走上前，一把将躲在人后的胡管事揪了出来。
“啪！”胡管事被他一把掼在雪地里，全身都成筛糠一样。
“狗贼！我们小申府待你不薄，你竟敢弑主求荣！我现在就杀了你给我娘陪葬！”
他举起长枪，不由分说猛地掼进胡管事的身体，在胸口上刺穿了一个大窟窿。
这一番动作一气呵成，竟没有人来得及阻拦他。
胡管事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抽搐了几下，便没气了。
“啊……老头子啊！”
人群中冲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发出凄厉的悲声扑倒在胡管事的尸体上，却是方才胡管事说，已经被杀害的娘子。
申麦臣气恨地瞪视着她，怒喝道，“你还活着，想来也是帮凶！好好好！我今天就用你们这对狗男女血祭我娘！”
说罢，他又提起白蜡杆长枪。胡管事娘子吓得尖声叫喊，“我什么都没做！我家老头子也是被逼的！是他！是他！威胁我家老头子，如果不从，就把我两个儿子丢进池子里喂鱼！”
她的手笔直地指向端坐在抬椅上的申老太爷，气得申老太爷胡子一抖，怒喝一声，“放肆！”
申麦臣深深地看了申老太爷一眼，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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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头仍然看向胡管事娘子，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看到我娘的遗体了，她分明是被活活饿死的！你们早就包藏祸心！你说，为什么我娘连炕都下不了？是不是被你们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边暴喝，一边举起白蜡杆长枪，悲愤莫名。
胡管事娘子被吓得浑身乱颤，尖声哭喊道，“都是老太爷让我们干的！我们也是不得已……”
“噗嗤！”她的话音未落，身体已经被一枪贯穿。
申麦臣根本懒得听她解释，此刻，只瞪着一双熬得通红的双眼，缓缓地将视线投向坐在抬椅上的申老太爷。
申老太爷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怒道，“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让小申府凌驾于我申府之上吗？白日做梦！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不知道自己的斤两！”
“还愣着干什么？”申老太爷突然转头呵斥一直在身边默不作声地长子申雨堂，“要不是你一直跟这个野小子书信往来，被他说动了心，犯得上我亲自出马来收拾他吗？”
“爹！”申雨堂吓得跪在被踩得稀脏的污泥雪地中，苦苦哀求，“世道变了！眼看着新国主又要走到头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申府小申府之争？臣儿他能文善武，历练那么些年，只有他才能保住我们申家啊！他毕竟也是申家子弟呀！”
“住口！”申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扭头对护院头领下令，“快动手，杀了那个野小子……”
“嗖！”一根羽箭飞来，射中申老太爷胸口。只是力道不大，箭头尾部都露在厚重的皮袄之上，浅浅没胸而已。
“啊……”申老太爷一声惊叫，登时晕厥过去，那支箭被皮袄移动带了出来，自行掉在地上。
“是谁？”众人慌乱中四处查看，杂乱之中也无从才发现。
只有刘富贵看见花德芳不知何时取出弓箭，乘没人注意，对准申老太爷偷偷施放暗箭。
申雨堂急得跺跺脚，吩咐众人赶紧将老太爷抬进府中救治，又下令护院收队，申府门前一番忙乱。
刘富贵走到花德芳面前，戏谑道，“你现在知道自己的斤两了吧？以后还是安分点儿吧？”
说罢，他转身走开，小跑着挤开人群，去迎接楚伯阳和邵玉。
“你……你……岂有此理！”花德芳气得满脸通红，却也拿他没办法。
刘富贵迎了楚伯阳和邵玉出来，申麦臣第一个拜了下去，“参见主公！参见夫人！”
刘富贵也重新参拜，后面的几十个乡丁也都跟着大声行礼，“参见主公！参见夫人！”
花德芳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厢。
陈青鸢掀起车帘，冷着脸作势要下车，花德芳连忙过去接。陈青鸢双脚落地之后，甩开花德芳的手，径直上前几步，轻轻矮身一福，朗声颂唱，“参见主公！参见夫人！”
花德芳脸色一变，原地站定片刻，终于还是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唱到，“参见主公！参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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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只有几十个人，这声势也很浩大，更何况里面还有前朝公主陈青鸢，和小申府才子申麦臣。
将家事大概料理之后立即返回的申雨堂，见此情景便在门口站定，从侧后方仔细打量楚伯阳和邵玉。
通过申麦臣的书信，他对二人已有了一些大致了解。亲眼所见，竟是如此年轻，不禁心内暗暗吃惊。
待众人行礼完毕，申雨堂呵呵大笑，引来所有人的注意力，便朝着楚伯阳和邵玉恭谨行礼，“久仰清水庄楚庄主和夫人威名！远道而来，申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请入内相谈！”
楚伯阳回礼，与邵玉随他入内，陈青鸢与花德芳自然紧随其后。
申府大管家已得了申雨堂的嘱咐，亲自带着刘富贵和几十个乡丁去不远的一处申家客栈安置。没想到上前一交涉，刘富贵不肯。
“我和弟兄们就在外面等着，不劳管事费心。”
申府管家苦劝半天，刘富贵就是不肯。请示之后，便给他们在端了些热茶点心来，聊尽地主之谊。
申麦臣赶着走进议事厅，见陈青鸢和花德芳赫然在座，便大声说道，“公主，花公子，这么冷的天，你们一大早赶来，必然疲累，不如跟我先去客房梳洗安置一下？”
花德芳脸色一沉，正要说话，陈青鸢却袅袅婷婷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说道，“甚好！”径直便往外走。
申麦臣斜了花德芳一眼，便前头领路，花德芳只得悻悻然跟了出去。
不多时，申麦臣便重新回来，这才落座，吃了一口热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申雨堂正陪着楚伯阳和邵玉寒暄。
“从我这表外甥的信中，听闻楚庄主与夫人极善农事与经济，将一处偏僻山村经营得产出丰裕，养活了近千人不说，还连带兴旺了三不管镇。申某佩服之至！”
“梁国大乱，莒县又远离平幽城，申家能在这乱世中独善其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哎！流民将至，只怕接下来，再想独善其身，恐怕是不能了！”申雨堂忧心忡忡，“我看楚庄主并未带出许多人手，就算我申某可以将近千人的护院都凑上数，在上万流民面前也无异于螳臂当车。不知楚庄主可有什么良策？”
楚伯阳微微一笑，说道，“本来我也没有什么把握，赈济流民的注意其实最早是陈青鸢提出来的，但是她只想安抚她曾经的受封之地望县，而且还另有图谋。赈济流民只是幌子罢了。”
申雨堂立刻现出鄙视之色，“她这是痴人说梦！慢说平幽城里的新国主还有些自恃的资本，就是在数万乃至数十万流民面前，她也会顷刻间尸骨无存！这难道就是她将养的那些谋士给她出的愚蠢策略吗？”
“叔父！”申麦臣的神色恢复平静，赤红的眼眸也不再喷射怒火，此刻的他经历一夜奔忙，连一丝疲惫也看不出来。
“陈青鸢早就被她那一群所谓的侍从和谋士彻底拖垮了，她，已经不值一提。当年我遵从父亲之命另谋出路，虽然错投他处，却终于等来了楚庄主和夫人，总算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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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申麦臣的眼圈终于红了，声音哽咽。
申雨堂愧疚不已，痛悔道，“是叔父我对不起你！委实想不到老太爷竟会出此下策，没有保护好你的母亲！”
申麦臣眨眨眼，脸上突然泄露的脆弱瞬间消失，抿了抿嘴唇，这才说道，“这都是老太爷干的！不关叔父的事！”
“咳咳……”楚伯阳轻咳两声，把话题岔开，“其实，这次梁国之行的具体计策，是我内子制定的。”
“哦？竟有此事？”申雨堂太过吃惊，以至于有些失态，连忙弥补说道，“啊……这个对不住，我听侄儿说起，夫人是料理农事的高手，倒不曾料想，夫人还是个女诸葛！”
楚伯阳扬起浓眉，毫不客气地点点头，“唔，内子确实足智多谋！”
邵玉掩嘴轻笑，“哪里？只不过事关吃喝嚼裹的事情，我略微熟知一些罢了。”
申雨堂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夫人，上万流民即将抵达莒县，县衙只有十几名衙役，且一年没有发饷，早已散去。整个莒县可以武装起来的精壮，也就是我府里的千余名护院了。敢问，夫人打算以何等霹雳手段应对？”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很神奇之处，不过是开设粥棚罢了！”邵玉担心自己说话不知进退，一不小心漏了楚伯阳的底牌，所以这种事情还是由楚伯阳来说明的好。
“开始粥棚？”申雨堂疑惑不解，深知肯定不简单，否则不会让自家侄儿这般豁出性命追随。
“对！开设粥棚！”楚伯阳点点头，解释道，“只是可能与申老爷往年赈灾的义举微微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申雨堂急于知道答案，这关系到回头他见到申老太爷之后如何应对的问题。
“这个嘛！”楚伯阳笑而不答，转而问道，“听说申老太爷准备自己开设粥棚，不知是怎么安排的？想必一定计划周详，所以敢以申府一己之力应对上万流民！”
申雨堂老脸一红，便知楚伯阳信不过他。可是申府理亏在先，他现在倒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追问。
“老太爷哪里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寄希望于流民看在申府开设粥棚的善举份儿上，不要为难申府。”
楚伯阳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么申府打算拿出多少粮食赈济流民呢？”
申雨堂沉吟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说道，“老太爷本来打算第一批先拿出三十石粮食安抚流民，又担心流民赖在莒县不走，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底线是最多拿出一百石粮食。”
“如果流民真的就留在莒县不走呢？”楚伯阳问，“老太爷的对策是什么？”
申雨堂苦笑道，“所以我才说，老太爷哪里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心存侥幸，希望能硬扛过去。”
“如果我们清水庄能够为莒县解忧，申老爷愿意拿出多少粮食？”楚伯阳从容追问，语气平静。
“这……这个嘛！”申雨堂犹豫片刻，看看申麦臣，又看看楚伯阳和邵玉，“庄主，您看，一百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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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不可！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吗？”申麦臣有些气急，出言便有些不逊。
申雨堂听着刺耳，皱起眉头看着他，埋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爷的脾气！就这一百石粮食还是我斗胆答应下来，若是老太爷醒来后知道了，一石粮食也不肯发放，我又能怎样？”
申麦臣便冷笑起来，“老太爷毕竟年纪大了，今遭经历此番惊吓和箭创，只怕很难恢复元气。以后，申府自然是叔父说了算！从梁国新主篡位以来，申府每年都在各地收粮，粮库里面少说也储存有上万石陈粮，拿出个千余石又有何难？”
“臣儿！”申雨堂气得一掌拍在茶案上，溅得茶水四溢，他也顾不得外人在场，怒骂道，“你是申家子弟，怎的胳膊肘往外拐？”
“哼哼！”申麦臣还他一个冷笑，“现在是在说拯救申府一族性命的大事，你还在斤斤计较几百石粮食！再说了，我算是个什么申家子弟？小申府与大申府是隔了几代的旁支，早已被大申府当做暗地里的对手，百般压制。老太爷对我的寡母，又可曾手下留情？如今，小申府家破人亡，我依然请到楚庄主来解救莒县之危，已经算是以德报怨了！”
“你……你……”申雨堂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再拿不出什么话语来反驳。
楚伯阳适时出面，打岔道，“如今流民队伍距离莒县只有半天到一天的路程，申老爷还是要尽快拿个决断出来。”
申雨堂想要发作，几次三番想要张嘴，终于还是忍住了，却一时不肯表态。
楚伯阳转而问向申麦臣，“你昨夜的事情做得如何？”
申麦臣从末座上起身，拱手恭谨说道，“幸不辱使命！”
“很好！”楚伯阳点点头，站起身，对申雨堂说道，“申家老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们要么合作，要么分道扬镳！请你现在就拿定主意！”
“你们这是何意？”申雨堂大惊失色，急得也站了起来，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谈到如此地步！
申麦臣铁青着脸，对他直言相逼，“叔父，你不会觉得老太爷受了伤，你已经达成了目的，便想收手吧？”
“你休要胡言乱语！”申雨堂惊慌失措，眼看申麦臣已经全然失去控制，他越发有些恐慌。
“据主公的哨探回报，上万流民已然有了首领，现在说不定已经快变成一只乱觉得军了！这股势力一旦汇合集结，慢说莒县，就是平幽城也得掂量掂量！你不会老太爷那点子粥棚真的会保下阖族性命吧？流民最恨的可就是大地主了！”
连着两翻诘问逼得申雨堂退无可退，他的视线在申麦臣和楚伯阳脸上来回逡巡，突然又定定地看了邵玉一眼，心里在急速盘算。
突然，他眼珠子一转，大声说道，“要我出一千石粮食也可以，楚庄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哦？”楚伯阳浓眉一扬，“请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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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雨堂定睛注视着楚伯阳，咬牙说道，“申某膝下有一女儿，虽然任性了些，却也知书识礼。申某愿意将小女许配给楚庄主，不知楚庄主意下如何？”
“呃呃？”这提议一说出口，登时满堂错愕。
“你……你竟然要将冬儿嫁与人做妾？”申麦臣异常气愤，两只手紧紧攒成拳头。
“不！不是妾！”反正已经说出口，申雨堂一不做二不休，大声说道，“是做楚庄主的平妻！”
“噗嗤！”邵玉忍不住笑出声来，当面如此不要脸的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只能感叹，有些人无耻起来就是没有下限的。
楚伯阳咧咧嘴，笑道，“申家老爷，你这提议，可一下子得罪了四个人！”
申雨堂一愣，怎么看场中就算都不愿意，也是三个人，一时想不清楚，也不好意思最根究底，恼羞成怒却又不好发作，登时脸憋得通红，便拿申麦臣出气。
“你添什么乱？冬儿是你堂妹，虽然出了五服，你们都姓申，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对冬儿的亲事指手画脚！”
“你……”申麦臣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第一次现出不能克制的模样，脸也憋得通红。
“楚庄主，就请你拿个决断吧？”申雨堂不理他，转脸只盯着楚伯阳，“只要你答应娶我的女儿做平妻，慢说拿出一千石粮食，便是二千石三千石，甚至让申府倾尽所有粮库余量相助，也是可以商量的！”
“哈哈哈……”楚伯阳放声大笑，倏而拉下脸来，冷笑道，“申老爷，楚某家有贤妻，这事情就不用再说了。你好歹也是出身衣食鼎盛之家，当着我夫人的面，竟然就敢如此狈赖，与乡里村妇撒泼有何两样？”
“你？”申雨堂没想到楚伯阳如此不给面子，又气又羞。
“叔父！”申麦臣嘿嘿冷笑道，“只怕你是在这莒县坐井观天得太久了，自以为是地方豪强，就敢骑到人头上撒野！庄主与夫人皆出身名门，你就不怕夫人的娘家人找你兴师问罪吗？”
楚伯阳与邵玉的来历，还只限于陈青鸢、花德芳与老拐少数几人知道，申麦臣与他们相处这些天下来，观察楚伯阳与邵玉的言行举止和身手谋略，凭着自己的眼光，猜测他们出身不凡。
“娘家人？”申雨堂一愣，眼神登时闪烁不定起来，瞄向一直静默的邵玉，“夫人……娘家想必也是一方大户之家，这个……申某确实唐突了，还请夫人见谅！”
他见楚伯阳态度坚决，立即见风使舵，口气便软了许多。
邵玉不想理睬他，端坐椅上，吃了一口热茶，稳稳放下茶盅，款款起身。
楚伯阳冲着申雨堂拱拱手，辞别道，“既然申老爷顾虑甚多，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罢上前携了邵玉的手，便要转身离去。
申麦臣也冷下脸来，跟在他们身后。
“臣哥哥！”
突然，申麦冬从帷幕后面跑了出来，一把拽住申麦臣的胳膊，满脸泪花，凄然叫道，“臣哥哥，你这一走，是不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你就不管冬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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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麦臣浑身一僵，连转身也不肯，脸上却紧紧绷着，抑制住万千不舍，两颊都在抽搐。他微微扭身，想要挣脱被拉住的胳膊，却没挣开。
“臣哥哥，你真的对冬儿这么狠心吗？我不管，如果你要走，我就跟着你，不管海角天涯，一直跟着你！”申麦冬急得放声大哭，两手使劲拽着申麦臣的胳膊，不肯放手。
“冬儿！你胡闹！”申雨堂气得稀疏的山羊胡须抖索乱颤，拽住申麦冬的胳膊就往回扯。
申麦冬却干脆整个身子都贴住申麦臣的后背，两支胳膊死死抱住他，不肯撒手。
“混蛋！我申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申雨堂扔下她的胳膊，扬起手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啪！啪！啪！”申麦冬的头上脸上肩背到处都挨了巴掌，却就是不肯撒手。
申雨堂也是气疯了，抡起胳膊使足了劲儿，一巴掌拍在申麦冬的耳朵和脸颊上。登时，申麦冬雪白的小脸留下几个指印，嘴角沁出了鲜血，她还尖叫一声捂住耳朵，疼得蹲在了地上。
申雨堂还不肯罢休，伸出脚要去踹，申麦臣终于隐忍不住，抬起脚正好踢在申雨堂的右脚底。申麦臣也使足了劲儿，他可是习武之人。
“噗通！”申雨堂这一脚被踢得惨，身子一下子飞出去两米远，屁股着地，摔得结实。
“啊哟！”申雨堂摔得龇牙咧嘴，好半天爬不起来。
为了说话安全些，他将丫鬟小厮全都屏退，此刻像被掀了背的乌龟，四脚乱舞，痛的哇哇乱叫。
“爹！”申麦冬顾不得耳朵疼，扑过去扶他。手一放下来才看见，她的耳孔里渗出一串血迹。
这下，不止申麦臣，连邵玉都看得心疼了。
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氛一时尴尬。
申麦臣黑沉着脸走上前，伸手去帮着搀扶申雨堂。申雨堂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竟然没有挣脱。
见申雨堂这般狼狈，居然还忍着怒气，邵玉便觉得还有转机，跟楚伯阳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
“申公子，你也太莽撞！快快扶申老爷坐下休息！”
等申雨堂吃下一口茶，缓过劲来，邵玉上前将申麦冬拉过来一些，仔细检查她的耳朵，心疼问道，“很疼吧？我在你这边小声说话，觉得听得清吗？”
申麦冬满面泪痕，跟着邵玉的提醒体会了一下左耳伤情，委屈说道，“里面轰隆轰隆的，听不太真切。”
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的左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像个馒头似的，说话时牵着嘴角，疼得“嘶嘶”有声。
这申雨堂下手太重了！申麦臣看在眼里，痛悔万分，“噗通”在申雨堂面前跪下。
“叔父，是侄儿的错！请您责罚我吧！”
“爹爹！是冬儿的错！请您责罚我吧！”
申麦冬紧跟着跪在他身边，两人齐齐伏地叩头。
“唉！你们！孽畜！”申雨堂本来强行忍住的怒火，此刻化为无可奈何，捂着脸长吁短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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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情此景，楚伯阳和邵玉重新落座，无需言语，他们都想为跪着的两个人争取一下。
“申老爷！”
听到邵玉发话，申雨堂猛地睁开眼，一见两人又在原位上坐了下来，似有回旋余地，登时来了精神。
“敢问夫人有何吩咐？”他拱手发问，从举止到语气，都比方才要恭谨许多。
如果刚才楚伯阳和邵玉真的离开了，申老太爷又受了伤，上万流民即将来袭，他可真的就无计可施了。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连对申麦臣的怒气都顾不得发作了。
邵玉看着他，先避开他最关心的话题，微笑说道，“申公子与冬儿小姐既是出了五服，只是因为都姓申，所以不得不避讳。不知道申家老爷愿不愿意忍痛割爱，将冬儿让与我，做我的妹妹呀？”
“这个？”申雨堂一时错愕，片刻之后便明白过来。只是他不知邵玉来历，便有些踌躇，也是在等。
果然，邵玉马上开始自报家门。
“我姓邵，华国邢都人，定国公府的嫡长女，兄长是月亮山原定边将军邵忠。我想认下冬儿做干妹妹，不知是否高攀得上？”
“什么？你……你你娘家是华国定国公府？”申雨堂听得目瞪口呆，继而狂喜，“这……这……夫人所言愧煞我申某，是我家冬儿高攀了！”
他们申家一向都只在梁国行走，对于华国的情况一无所知，并不知道定国公府被抄家的事情！
邵玉和楚伯阳相视一笑，继续说道，“不如让冬儿连姓氏也改了，以后便叫邵冬儿如何？这样她与申麦臣的亲事，便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了！”
“这个……夫人所言甚好！”申雨堂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一来，他以为高攀上了真正的高门；二来，既然楚伯阳夫妇肯为了申麦臣做到这种地步，想必申麦臣以后的前途也有些可观；三来，他如何看不出，这是邵玉在给他下台阶，将赈济灾民的事情重新推回到谈判桌上。
跪在地上的申麦臣和申麦冬没想到事情竟有如此转机，两人面面相觑，申麦冬突然想起自己半边脸还红肿如珠，“啊呀！”大叫一声，捂着羞红的脸，跳起来便往外面逃去。
申麦臣却心事重重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他来到楚伯阳和邵玉跟前，俯首行礼。
“多谢主公和夫人成全！”
说罢，他又转身对着申雨堂行礼道，“多谢叔父成全！”
申雨堂又是恼恨，又是不得发作，表情与心情都相当复杂。他“哼”了一声，转脸看向楚伯阳说话。
“楚庄主，赈济流民一事还得您来主持大局！粮食自然我愿意多拿出来一点，只是现在申某有些难处，不知楚庄主是否能帮助化解？”
楚伯阳颔首微笑道，“申老爷请讲！”
申雨堂登时老脸有些泛起暗红，“家父身子康健，辛劳数十年，持家有道，家中所有大小事务都需他老人家同意才能……执行，无论发放银钱，还是……开仓取粮，都……都需从家父那里取得对牌方能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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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楚伯阳笑了起来，看看申麦臣。
申麦臣立即解释道，“叔父请放心，主公与我已经商讨过此事。侄儿昨夜去粮库查探过，侄儿有把握，凡是不听叔父调遣的人，我们当场换上新人就是！叔父尽管大展拳脚派遣自己的心腹，等这流民潮顺利安抚之后，想必申府族长也该换人了！”
“啊？这个……这个……”申雨堂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愧，心里欣喜若狂，可是算计的偏偏是自己的老父亲，脸上便不好现出喜色，又是一番复杂不堪的神情！
本来最担心的是听从申老太爷命令的千余护院。可是申老太爷被花德芳所伤，一时肯定顾不过来，正好方便了申雨堂行事。
“好！就这么办！”他一咬牙，拿定了主意。
“事不宜迟，立即组织车马运粮，按照夫人之计安置妥当！”楚伯阳下令，申麦臣立即领命而去，反正就是不向申雨堂透露细节。
申雨堂也顾不上探究，连忙去外院安排人手。
上万流民潮即将压城，楚伯阳和邵玉到申府外面与刘富贵汇合，花德芳与陈青鸢也跟了出来。申麦臣与申雨堂交涉完之后，也带着几个申雨堂的心腹出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往申府在城西的粮库，之前申府千余护院都在这里驻扎，申老太爷受伤之后，阖府上下乱哄哄的，也没有人发号施令，护院还没有回粮库。
也怪不得申老太爷一直看不上身为长房长子的申雨堂，迟迟不肯交权。做事太不聪明！
申雨堂特意去跟护院首领交代了一句，“老太爷还没有发话，你们要不就地等候？”结果护院首领感觉不对，派了人去粮库查看情况，得知楚伯阳一行动向之后，立即带领大部分护院赶回了粮库。
申雨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此一举。派人去申老太爷院子那边查看动向，听说还在昏迷之中，他便立刻让下人抬着暖轿赶去粮库。
申家从事米粮买卖，已经有六代人。从最早走街串巷的挑担零售，在平幽城开张第一家米铺，直到现在遍布梁国的几十家米铺，光是在申家，就不知道经历多少残酷竞争，才能让长房一支独大，支撑到现在。
每次改朝换代，米铺数量都会锐减，然后在和平时期慢慢恢复元气。只是，这一次的新任梁国国主太不争气，不过几年时间，不仅没有稳固政权，反而社会日渐动荡。整个梁国像一盘散沙，四分五裂，各地豪强加紧搜刮，百姓流离失所……米铺生意江河日下，却始终得不到恢复的机会！
其实，申雨堂并不着急夺权！虽然他从成年起就惦记盼望着这一天。现在情势如此紧迫，他真希望老太爷能一跃而起，钻研出楚夫人小脑袋瓜子里的那点小秘密。然后……再躺下！
申老太爷对他的瞧不上，都已经用各种讥讽和羞辱表达得清清楚楚了。若不是碍于他是长房长子，又一直俯首帖耳，早就不理睬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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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之情，在经年的压制与暴虐统治之后，实在不剩下多少了！
就像对自己的儿女，申麦冬虽然是他的嫡长女，他却从未有关心过她的教养，任其自由生长，所以女儿才会滋生出不符合传统礼教的想法……其实他也不是很在乎！所以申麦冬改名邵冬，将来嫁给远房侄儿也无所谓！
只要将来申麦臣能够有出息，能够振兴小申府。将来伸出来孩子，不一样还是姓申嘛！
脑子里如激烈交锋的战场，申雨堂渐渐平静下来，想清楚了。只要楚伯阳能让申家平安渡过此次流民劫难，一切就都不重要了。而他也一定会顺利执掌申府大权！
粮库在莒县城西边。原本在城外，申府势力做大之后，便在西边专门圈了一大块地修建粮库。保卫粮库的护院大部分都是申府以优渥薪饷招来的本地精壮，凡有不规矩不听话的，一律全家老小赶出莒县。
是以，这些护院以申老太爷马首是瞻，丝毫不敢违逆。
今天，所有人都看见申老太爷受伤了。而且打伤他的人现在就围堵在粮库大院的门口。
护院将粮库大门紧闭，所有人爬上墙头严阵以待，剑拔弩张。只是，护院有千余人，外面围堵的却不过几十个人而已，双方的实力未免也太悬殊了些。
申雨堂赶到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幕，心里登时有些打鼓。
楚伯阳带领清水庄乡丁停留在距离仓库院门十丈远的地方，申麦臣和申雨堂手下的刘管事走近了，在跟领头的护院交涉。
“张头，你瞧，老爷都亲自来了！”
刘管事软磨硬泡了许久，那个护院张头领就是不肯松口开门。
申雨堂下了暖轿，遥遥跟楚伯阳拱拱手，便径直走向门口。
三人都向他行礼，张头却依然坚持说道，“申老爷，老太爷一直有严令，除非申府大管事拿着他的令牌，或者他本人亲自到来，才可以支取百石以上粮食。申老爷您很清楚这些条例，请您就别再为难在下了！否则在下一家人都会被逐出莒县！”
“呵呵呵！”申雨堂打起哈哈，“张头，你能严守老太爷的规矩是好事情，可方才你又不是没有看到，老太爷受伤了。”
“老太爷受伤了，令牌也请不出来吗？”张头曾经亲眼见到过老太爷是怎么处置不受规矩的护院的，一想起来就背上冒冷汗，即使是申老爷亲自出马，他也丝毫不敢懈怠。
当着申麦臣和刘管事的面，申雨堂登时觉得面子上太难看，便心浮气躁起来。粗声大气地呵斥道，“张头，老太爷伤重，昏迷了许久，一直没有醒过来，没有办法请令牌。但是，上万流民马上就要抵达莒县。如果我们不能马上搭建粥棚，安抚流民，整个莒县势必面临一场劫难。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头本来还陪着笑，被他呵斥得心头火起，冷笑着顶撞道，“对不住了！申老爷！属下害怕连累家人，顾不得什么流民！除非有老太爷发话，或是见到老太爷的令牌，否则只能请申老爷担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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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申雨堂指着他，气得山羊胡须乱颤。
“张头！”申麦臣接过话头，面容十分严肃，“我只提醒你，如果你不听申老爷的指令，后果很严重……”
“切！”张头认识申麦臣，对他的话满不在乎，“你当我张某是吓大的吗？”
申麦臣等他说完，很尽责地继续说道，“我只提醒你一句，会丢掉性命的！当然，不至于连累你们无辜的家人，只会丢掉你和你手下人的性命！”
张头登时暴怒起来，冲着申麦臣咆哮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来威胁我！我们千多个护院在这里守着粮库，你们就这几十号人，竟然也敢口出狂言？信不信我立马下令，不打得你们满地找牙我不姓张！”
申麦臣叹了一口气，最后说了一句，“刀剑无眼！”
只得了张头一个傲慢的“哼！”
申麦臣转头看向后面，对着楚伯阳摆摆手，示意谈判破裂。
张头看得清楚，登时目录凶光。他不敢公然申雨堂和刘管事下手，便去抽出腰间朴刀，打算从背后偷袭申麦臣。
大家都是莒县土生土长的人，相互之间都知道些根底。申麦臣自幼在莒县就是个有些名头的，武艺高强的事情众所周知，张头不敢马虎。既然动了杀意，索性乘机偷袭，增加胜算。
性命攸关，由不得逞能！
“当心！”申雨堂和吓得大声示警，他却只顾着自己赶紧躲开，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那刘管事倒还有些胆量，大声叫道，“张头！你是傻了吗？如果老太爷过不了这个坎儿，申府还不是申老爷的？你还想不想活了？”
那张头今天也是豁出去了!他方才看得清楚，申老爷的伤势并无大碍，最多是年纪大了，受些惊吓罢了！再说了，平日里申家父子的矛盾他也耳闻一些，若是他今天顺从了申老爷，只怕老太爷第一个要杀鸡给猴看的人便是他！
他在这里苦撑着，无非是希望申老太爷得知消息后，快些派人来出面处理眼前的局面，这样，他便有功无过了。至于得罪了申老爷，一时也顾不得了！
他的朴刀已经高高举起，申麦臣也警醒地转身，只是还来不及站定，腰中的长剑也来不及拔出来。他袖管一抖，手中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仓促迎战。
“嗨！”张头暴喝一声，朴刀猛然向前挥过去。
申麦臣见他声势迅猛，不敢硬接，身子向侧面闪开，却有些来不及了。眼看着朴刀便要劈中半边肩膀。
“嗖！”空中响起凄厉的哨响，一支黑色的弩箭射中张头的右胸。
张头劈砍的势头被停滞了一下，朴刀却依然砍了下去。这一下停滞给了申麦臣宝贵的机会，身体挪开得更多，原本可能正好砍在心口的一刀，斜斜劈在左肩外侧。
一时血花四溅，两人都受伤倒地。
“啊！”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声。
张头身后的几个护院此时才跟上来，有人去护住张头，还有人抽刀去申麦臣身上，想要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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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嗖……”接连几支弩箭破空而来，补刀那人应声倒地。其他几人也纷纷中箭。
“哎哟！”几个护院疼得大声叫嚷，抱头鼠窜。嘴里大叫“好汉饶命！”能跑动的都往粮库大门里钻，竟然扔下张头不管了，大门墙头上站着那么多人，竟然无一人敢出来营救。
以往，这些护院对付的都是当地的地痞混混，几时经历过这种场面？都被吓得不轻。不过，墙头上有一个副首领此时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的朴刀，大声喊道，“放箭！快……”
话音未落，又是一支弩箭呼啸而来，护院副首领一头倒栽下墙头。粮库内登时一阵大乱，站在墙头的人纷纷矮下身躯，寻找躲避之处。
楚伯阳将手里放空的连射弩机交给身边的邵玉，邵玉熟稔地立即将弩机重新装满，交回给他。
申雨堂和刘管事吓得屁滚尿流，已经跑到这边躲在了楚伯阳他们身后。刘富贵则带着几个人奔向申麦臣，将他抬起来往回走，他自己却没跑。
刘富贵在张头身边蹲下，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确定他没死。
“哎哎！姓张的！”他没轻没重地在他伤口上方的肩上拍了几下。
装死的张头痛得眼白上翻，“啊……”一声惨叫。
“怎么样？还嘴硬不？我们主公百发百中，方才是看在申老爷的面子上，特意挪了准头，不伤你等性命。要是再不肯开粮库，下一支箭可就瞄准了啊！”
张头捂着胸口连身叫唤，“别！别！好汉饶命！有申老爷在此便可，里面的粮食你们随便支取！”
他本就是害怕申老太爷的手段歹毒，可现在眼看着小命难保，左右都是要死，先保住性命再说吧！
刘富贵呵呵一笑，站起身朝着院墙内大声叫喊道，“里面的人，你们听见没有？张头方才说了：有申老爷在此便可！里面的粮食随便我们支取！识时务的就快点打开大门，否则惹怒了我家主公，一把火给你们全烧了！你们也别想再打开这个大门，我们就把你们堵死在里面，给这些粮食陪葬！不信你们就斗胆试试！”
他本是个军痞子，胆儿大，嘴巴刻薄，却在战场上见过血，杀过人！此时说话的模样十分潇洒不羁！
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县城护院，本来一照面就折了两个头领，气势上已然溃散，哪里还经得起这般喊话？
不用商量，早有见风使舵的人跑向大门，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好几根粗重的门栓被卸下，丈高的大门被好几个人一同使力，向两边缓缓开启。
乡丁队中响起一阵欢呼喝彩。
申雨堂又惊又喜，惊的是，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粮库，千余精壮守护竟然也如此不堪一击。喜的是，他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大权在握的样子！
“楚庄主，您要不要随我一起进去？”他擦擦额头的汗，仰头询问。
站在马车板上的楚伯阳岿然不动，淡淡说道，“我就在这里守候，刘富贵会进去安排妥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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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是是，好好！”申雨堂兴奋难抑，拔脚就走。
他只顾乐颠颠地走，申麦臣负伤被抬回来时，他不过扫了一眼，问都懒得问一句。
邵玉让人将申麦臣放进马车厢内，偷偷跑出来的申麦冬在里面。
申府乱成了一锅粥，她便换上一身小厮装扮，连威逼带利诱，哄着丫鬟找了府里的车把式送她过来，恰巧看见申麦臣受伤的一幕。邵玉连忙令人将她带到自己的马车上，以免走失误伤。
还好楚伯阳射在张头身上的弩箭卸去一部分力道，申麦臣捡回一条性命。砍在左肩上的伤势依然严重，刀口深可见骨，半边棉袄都被鲜血浸透。
申麦冬哪见过这种场面，趴在申麦臣的右肩嘤嘤直哭。申麦臣疼得满头大汗，还得不停地安慰她。
“冬儿，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邵玉钻进马车，取出为楚伯阳专备的医药箱，伸手便去解开申麦臣的束衣带。
“冬儿，快来帮我，把申公子的左边衣袖脱下来。”
“啊？哦，好！我来帮忙！”申麦冬稍一愣怔，才反应过来邵玉要做什么，泪水便止住了，手忙脚乱地帮着邵玉一起拉扯衣带，不小心将申麦臣的左臂撞了一下。
“唔！”申麦臣咬紧牙关，鼓着腮帮子挺住了，脸上还困难地挤出一点笑容。
棉袄宽大，褪下来容易，中衣却有些困难，势必挪动左胳膊。邵玉沉吟了一下，拿起剪刀便将中衣沿着袖管一路剪开至衣领。
“哎哟！”经常扮男装的申麦冬乍一看到申麦臣****的肌肤，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捂着眼睛不敢看。
邵玉手下不停，用烧开过的水清洗血迹，一边问，“有手帕吗？”
“哦哦，我有！”申麦冬连忙掏出手帕递过去，顾不得害羞，好奇地盯着邵玉的一举一动。
邵玉见手帕太小，皱了皱眉头，干脆将申麦臣剖开的衣袖完全剪下来，叠成一卷，然后将干净手帕包在外面，往申麦臣嘴里一塞，肃声说道，“咬住！”
申麦臣有些莫名其妙，还是照她说的话做了。
“会很疼，坚持一下！”邵玉用消毒过的棉花球蘸了自己酿制的高度烧酒，往伤口凑上去消毒。
申麦臣本来想笑着解释，自己不怕疼，接着便感觉伤口处如有烈火炙烤，登时疼得牙关一紧，正好死死咬住那卷布团。
突如其来的疼痛的呼喊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面，唯有额头上突然暴起的细密的汗珠能够说明，到底是有多疼！
疼劲儿过后，申麦臣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堵了一团布卷，不然在爱人面前痛得叫出声来，该是有多丢脸！他申麦臣在莒县的独狼形象恐怕得尽数毁于一旦！
申麦冬吓坏了！泪花在眼里乱转，却不敢发出声音。眼见着申麦臣缓过劲儿来，才跟着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夫人，您怎么会做这些事情？”
看着邵玉忙碌不停地上药，包扎伤口，申麦冬好奇极了，忍不住开口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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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夫君受伤，我自己学会的！”邵玉笑道，脑中突然浮现出逃邢都时的一幕幕画面，颇觉温馨。
她灵巧的手指为伤口绑上绷带，几乎不会触碰到申麦臣裸露的肌肤。刚才还沾染了血污的肌肤清洗得干干净净，雪白绷带缠绕得整整齐齐，简直就像是在绣花一般精细。
申麦冬看得眼花缭乱，惊叹不已。
邵玉又吩咐车外守候的乡丁去取了一套备用的青布棉袄来，两人合力为申麦臣换上。很快，申麦臣便舒舒服服地躺在铺得厚厚的垫褥上了。
“哇！夫人！您真是太了不得了！我可以跟您学这包扎之术吗？”
申麦冬艳羡不已，私下里还想着学会了，以后可以亲自为申麦冬包扎——虽然她再不肯让申麦臣负一点点的伤。
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女孩儿家有夫人这样的本事，她只是朦胧地渴望，也能这般出众。
“没问题呀！”邵玉终于坐下来喘口气，抚顺微乱的鬓发。“在我们清水庄，女孩子都会包扎之术，就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
“什么？还有很多别的女孩子也会这些？”申麦冬惊愕不已，在远离平幽城的莒县生活了那么多呢，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乡下人了。
邵玉见她感兴趣，便将清水庄娘子军的事情说与她听，别说申麦冬，就连申麦臣也听得津津有味，连声称奇。
“适逢乱世，三不五时就有可能遇上杀伐作战，教会所有人如何保全自己很重要！”邵玉说得有些口渴，便从特制的木格子里取出烧炭保温的茶壶，又拿出四只青花茶碗给大家斟茶。
她先端了一只茶碗从车帘这边递给楚伯阳，待他喝完了，才重新落座斟满余下三只。
外面是寒天兵戈，里面却捧着滚烫的茶碗，温暖舒适，仿佛两个世界。
申麦臣眼眸微湛，忍不住说道，“怪不得，传言说清水庄的村民都说夫人是观世音转世，所思所想皆是为民造福！”言外之意，敬仰之情满溢。
申麦冬见了，更是恨不能立刻跟在邵玉身边。
“夫人，您就跟我爹爹说，让我留在您身边可好？”
邵玉噗嗤一笑，“我们还要去平幽城呢！一路不知还要遭遇多少事情？不安全！夫君带着我一个人，我已经觉得给他添了许多累赘呢！”
她说话直白，言下之意清楚明了，不能再给楚伯阳添麻烦了。
见申麦冬非常失望，想了想，她又说道，“申公子受伤了，势必也要留下养伤，而且还要给他母亲料理丧事，不如你留在莒县照顾申公子，等我们从平幽城回来的时候，再跟你父亲商量，你看如何？”
申麦冬一听申麦臣不走，立刻连连点头。
申麦臣想到了母亲的惨死，登时面色青白。他挣扎着坐起来，执意要离开，“这是主公和夫人的马车，属下搅扰多时，请夫人恕罪！”
邵玉也不留，直接吩咐外面给他专门腾一辆马车出来，申麦冬便跟着过去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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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继续将方才包扎时的丢弃物打成一包，正打算扔掉。突然，马车帘被掀开了，申麦冬哭着爬了上来。
“夫人！”
“咦？这是怎么了？”邵玉大惊，扔下手中杂物，将她揽入怀中。
“臣哥哥……他不要我了！”
“不要你？”邵玉没反应过来，“是不是他不想留在莒县养伤，所以不让你同行？”
“不是的！”申麦冬把脸埋在邵玉怀里，拼命摇头。“臣哥哥说，他娘亲是被我爷爷害死的，这个仇他势必要报！中间隔着血海深仇，我们两人如何再能结亲？方才在府里，他是怕坏了庄主和夫人的大事。如今，事成了，他便反悔了！”
邵玉听得心中一凛，却也只能叹息一声，无可奈何。之前在申府的时候，她便担心申麦臣会这样想，所以借着必须与申府合作的机会，促成他二人的亲事，企图浑水摸鱼。
谁知，申麦臣是个顾大局的人！也是个有原则的人！达成借粮一事之后，他又把事情退回了原位。
明明两人情投意合，难道就此各奔东西？邵玉真心为他们赶到难过，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只能抱着她安慰许久，徒叹奈何。
二千石粮食顺利领了出来，申府安排板车，护院出人力，由清水庄的乡丁押运至城外屋里五里的同福客栈。
施粥棚不会设置在莒县，申雨堂乐得当甩手掌柜，大概掌握情况之后，他便着急地赶回去。申老太爷肯定醒了，还不知怎样大发雷霆。他将原本的护院大小头目全部罢黜，换上了自己提拔的人。
也不知这样是否管用？他心里忐忑不安，如果老太爷不同意，他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才能将局面控制住？
一头雾水！
申麦冬哭哭啼啼地跟在他身边，申雨堂懒得安抚，甚至心里还很高兴。
既然申麦臣拒绝这门亲事，他便又开始盘算，是不是还有机会把女儿塞给看上去颇有领袖气质的清水庄楚庄主！
据描述，清水庄显然是个少有的富庶之地！据观察，楚庄主显然极具投资潜质！
虽然楚夫人看上去很难缠！但是，男人三妻四妾岂是妇人可以左右的？唯一有难度的是，比起这位楚夫人，自己的女儿无论家世、相貌、才情、手段……实在相差太远！
他有喜有忧，一路反复拨打着心中的小算盘。
一回到申府，老太爷的心腹田大管事亲自来请。
他来不及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又重新打起精神，仿佛开赴战场一般，目中掩藏起对即将到手的权力的渴望与欣喜，肩背特意更加佝偻一些，现出十分的驯服与操劳。
“逆子！听说你不仅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还将粮食数量加倍？”
老太爷的箭伤缓过劲来之后，田大管事才敢汇报此事。老太爷听闻之后又惊又怒，已经大发过雷霆。但是，等到申雨堂真的来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已经将事情前前后后又反复思量过，说出话来语气却和缓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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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雨堂几十年如一日揣摩父亲的心意，如何听不出来？登时觉得有门儿，心头暗喜，便将一路上整理好的说辞一一道来。
“这么说？小申府的那个野小子是这个清水庄主的得力臂膀？那岂不是会碍着我们？”
老太爷稀疏的长眉在眉心处拧成了一团疙瘩，本就青白的脸色更显黑沉。
申雨堂知道老太爷的心病，暗害了申麦臣的老娘，担心被报复呗！
忖度着，申雨堂应答道，“算不上什么得力臂膀，我瞧着楚氏夫妇与他之间客气有余，不像对那个叫刘富贵的粗人那般随意下令。”
“唔……”老太爷对长子的态度还算满意，闭着眼盘算片刻，便拿定了主意。
“既然楚氏夫妇有大用途，那就用心去结交。此次如果他们真的能将流民潮引导至别处，也算是有本事的，咱们多出了些粮食也算不得吃亏。至于那个野小子，反正已经跟楚氏夫妇搭上线了，他也就没什么用了！”
申雨堂吃了一惊，失态地抬起眼来看着父亲，见他眼神阴狠，却是在恨恨瞪着自己，吓得后背一阵冰冷。
姜还是老的辣！几十年的惧意习惯性地涌上来，他不由自主地就露出了怯懦的模样，驯服地低下头听候父亲的训示。
申老太爷冷冷地盯着他，声音从干瘪的嗓子眼里发出来，就像阎罗王自阴曹地府发布的指令。
“我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申雨堂双股战战，小心翼翼地回应道，“爹，那野小子身手了得，今日张头都没能在他手中捞得便宜……”
“他不也受伤了吗？”申老太爷阴测测的声音现出一丝燥意。虽然受伤了，该知道的情况却一丝儿没拉下。
申雨堂不敢再争辩，立刻满口答应下来。“爹，孩儿知道了！这就派人去将他收拾掉！”
“唔！”申老太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做大事者就该拿得出霹雳手段！若是让那野小子出了头，以后整个申家还不成了小申府的申家了？”
“是！还是爹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申雨堂得了允许退下，出了暖阁，才掏出手帕擦拭掉额头的汗珠。
老太爷最后一句话震醒了他。幸好他没有将许诺冬儿嫁给申麦臣的事情一股脑儿给禀报了！幸好申麦臣那个傻小子还给推掉了！否则他可真成了大申府的罪人了！
所幸，老太爷没有追究他强行更换粮库大小头目的事情……
突地，他心里猛地一跳，依着老太爷的脾性，怎么可能放过这件事？
冷汗刷刷的又冒了出来。
大申府三个房头，二房三房早就对他这个长房心怀不满虎视眈眈……
申雨堂虎着脸，撑着疲惫的身子骨径直去了书房，关起门来自个儿待着，苦苦思索了许久。
门再打开时，他让人去请大小姐。
冬儿回来以后，就一直哭到现在，肿着两只桃子眼便来了。
她低着头，哀哀怨怨地给父亲行礼，委屈地叫了一声“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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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门关上，爹爹有话跟你说！”
申雨堂无视女儿的心碎模样，并不出言安抚，反而有些不耐烦。
“是！”冬儿心里更加委屈，却悄悄地将袖子飞速擦干泪水，关了门，默默站到父亲面前。
“申麦臣既然不知好歹，这门亲事算了就算了吧！本来你们就是堂亲，说出去也要被人笑话。只是那楚夫人认你做义妹的事情却一定要坐实了。你这两天往同福客栈走动勤快些，好好与那位楚夫人结交。”
这话正合了冬儿的心意，她的脸上又透出些倔强，“爹爹，臣哥哥只是因为娘亲刚刚亡故，所以态度坚决了些。我多到那边走动走动，等过些时间臣哥哥兴许就回心转意了呢！”
申雨堂气急败坏，正要发作，一眼瞅见她鼓起的腮帮子，他眼珠子一转，临时改了主意。
“这样也好！不过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别让人说三道四的，否则申麦臣也会觉得没面子。你还是多跟楚夫人走动，她一个人服侍楚庄主，连个侍女都没有带，你看看她短少了什么，便给她帮衬一下。”
这番话说得冬儿转忧为喜，离开的时候还带着些许笑意。不多时，冬儿依旧穿着小厮的衣服出门，因得了申老爷的许可，可以大大方方地要上一辆马车。
马车经过县衙，正要右转弯，冬儿却吩咐车夫，“先去趟小申府！”
“大小姐，老爷只让咱们去城外同福客栈！”车夫很是为难。
“你要敢跟老爷透露半个字，我就剥了你的皮！”冬儿适时摆出刁蛮大小姐的架子。
车夫嘴里磨叽，手下却不耽误，直接改了道儿。
大申府的大小姐从小就爱女扮男装出门瞎逛，府里的车把式谁没被她讹过？关键是真把这位大小姐惹急了，会吃不了兜着走。
反倒是申老爷并不太管，只要没人那么不长脸，非得去打个小报告得罪大小姐！再说了，就算真的发现了，申老爷不过是训斥大小姐几句，很少迁怒下人。
冬儿见车夫识时务，非常高兴。这两天小申府肯定得操办丧事，申麦臣光杆儿司令一个，又受了那么重的伤，她去肯定能帮上忙。而且，她还有重要的事跟夫人谈！
这时，她才后悔，只带了私房钱，忘记了还应该叫上刘管事一起过来。那些丧葬的事情，她哪儿懂啊！
马车一路小跑拐进了小申府所在的街道，老远就瞧见正门披挂的白麻孝帐齐整肃静，大门的狮子衔环上吊着两只海碗那么大的白麻花球，大门外有精壮的大汉值守，黑袄腰间扎着孝带。
“咦？怎的已经张罗起来了？”冬儿有些泄气，自己帮不上忙了，但还是很替申麦臣感到欣慰。
跳下马车，那值守的大汉认得她，门房里便有人唱名，“大申府大小姐到！”
冬儿觉得他们穿的黑袄眼熟，才想起来，是楚伯阳和邵玉带来的清水庄乡丁。大申府聘请的护院都穿粗布夹袄，清水庄显然财大气粗，给下力气的人居然穿蓄得厚重的细布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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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申府冬儿以前经常来，申麦臣离开以后，也曾经几次带着体己钱来探望。直到几个月前，被胡管事拦住，说是申麦臣的母亲不想再见她，她才作罢。
当时申麦臣的母亲才又到大申府去闹过，冬儿觉得她不想见自己也情有可原，便想着等她气儿消了再来，谁知竟是胡管事被自己爷爷买通，以至于最后竟害人性命！
唉！爷爷这等手段也太可怕了！
她心事重重地往里走，恍然发现里里外外都已经被清扫干净，比往日里整洁许多。
进了外院正厅，申麦臣母亲的棺木便停放在这里，已经入殓了。申麦臣跪在灵前痛哭烧纸，楚伯阳站在门外默默地陪着。
厢房大门开着，都是穿着细布黑袄的清水庄乡丁在进出走动，邵玉便在这边安排丧葬事宜。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冬儿心欠欠地遥望申麦臣一眼，见他悲痛万分，恨不得马上冲到他身边陪着他。咬咬红唇，还是忍住了，先去厢房见邵玉。
“夫人！”冬儿盈盈行了一个福礼。
“冬儿来啦！”邵玉跟她打个招呼，“你稍等，我这边马上就安排完事了。”
冬儿便站在门口，朝着申麦臣那边遥望。
过了一会儿，邵玉忙完了，便来拉她到炕桌边坐下，将手里的暖炉塞进她手里。
冬儿好喜欢跟她亲近，她自小娘亲便过世，除了养大她的奶麽麽，少有至亲的人，便由她搂着自己说话。
“冬儿，怎么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吗？我看你总是穿着小厮装扮，一个人行走，不害怕吗？”
邵玉给她斟了一碗热茶。这个时代少见冬儿这般豁达开朗的女子，她瞧着就觉得喜欢。
“我才不怕呢！这莒县城里就没有我害怕的地方！”冬儿俏皮地吐吐舌头，急急地问道，“夫人，你们这么快就帮臣哥哥的娘把灵棚搭起来了？”
“早上去粮库之前，我已经派人先过来收拾了。”邵玉坦白作答，“这是大事！”
“夫人，庄主和您对臣哥哥可真好！”冬儿不知为何心酸，眼圈儿便浮上了泪花。
邵玉见她情绪低落，心里也为她叹气，搂着她安抚道，“申公子遭此大难，任是谁遇上这种事情，都会想不开的。你也别太难过，以后随缘吧！”
冬儿突然就捂着脸，埋头哭了起来，“夫人，我娘亲死得早，爹爹又不喜欢我，从小就只有奶麽麽和臣哥哥对我好。如果臣哥哥不理我了，我真的不想活了！呜呜……”
除了搂紧她，轻拍她的背，邵玉只能陪着叹息，愁得柳眉微蹙。有些苦难，比不能吃饱穿暖更折磨人！也更难化解！
突然，冬儿顺势往地上一跪，抱着邵玉的膝头求道，“夫人，求求您，带我走吧！我愿意做您的婢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见到臣哥哥！请带我一起走吧！”
邵玉为难地看着她，硬着心肠说道，“冬儿，你爹爹不会同意的！”
冬儿瘪着嘴，眼中充满哀求，泪水扑簌簌的从脸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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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不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耐心劝慰，“不仅你爹爹不会同意，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独自出门，没名没分的，对你也不好。”
这么说着，邵玉却想起自己和楚伯阳逃出邢都时不也就是这样没名没分吗？可她是绝处逢生，而冬儿却远没有到那个份儿上！
“呜呜……”冬儿趴在她的膝头，痛哭流涕。
邵玉不知为何，对她充满愧疚，怜惜地帮她整理好小厮帽子下的鬓发，劝道，“以后出门还是穿上女儿家的衣装，光明正大的，你很好，没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
“嗯，谢谢夫人！冬儿冒昧了！”
冬儿哭了一会儿，这才发现把邵玉的裙子哭湿了好大一片。见邵玉掏出细布手绢给她擦拭，连忙摇摇头，掏出自己的手绢在脸上胡乱一抹，连眼泪带鼻涕一股脑儿收拾了，便起身告辞。
“夫人，冬儿走了！”她的脸上似有决绝之像。
邵玉有些担心，“怎么？你不跟申公子打个招呼再走吗？”
冬儿摇摇头，面容凄楚，“若见着我，臣哥哥只怕更加难过！还是不见了吧！”
她站在门口，对着正厅遥遥下跪，磕了三个头，便起身敛裾，哀哀地看了申麦臣的背影一眼，走了。
陈青鸢和花德芳前来吊唁，便由他们在小申府陪着申麦臣，楚伯阳和邵玉再赶往县城外的同福客栈。
陈青鸢拦在邵玉面前，先瞥了一眼楚伯阳，这才说道，“楚夫人，粮食都卸载在同福客栈了，可是那个刘富贵不知道怎么了，眼看着上万流民就要压过来了，就是不肯立即搭建施粥棚。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你可别拿我们的性命当儿戏？”
邵玉觑她一眼，见她面色有些发紧，显然是真的很不放心，便站定了，看着她的眼睛，郑重说道，“虽然我也不是很有把握，但是应该……”
“什么？你不是很有把握？”陈青鸢终于无法再镇定下去，失声尖叫起来。
“青鸢，你先别急，听楚夫人把话说完。”花德芳连忙出言相劝。
陈青鸢白他一眼，气呼呼说道，“我是看在楚庄主的面子上，才一直隐忍不问。没想到竟然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她要遇到什么事情，自然有楚庄主救她出水火！我呢，你能顾得了我吗？恐怕连你自己都逃不掉吧？”
“这……现在着急也没有用，你先听听楚夫人的说法嘛！”
邵玉本来确实想透露一二，让她安安心，见她这般无理取闹，转身就走。陈青鸢气得跺脚，要去找楚伯阳理论。谁知楚伯阳轻轻一让，绕过她，跟在邵玉后面走了。根本就不理她。
两人上了马车，径直出城。
陈青鸢沉着脸，咬牙说道，“咱们跟着他们！”
花德芳叹口气，劝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这才是进入梁国与流民的第一次遭遇，我想他们还不至于现在就甩掉我们。我们还是稍安勿躁，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留下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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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不去？”陈青鸢发怒了！近来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动辄发作。其余侍从都被花德芳骗走了，现在，他必须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怒火。
“啪！”陈青鸢的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敢打我？”陈青鸢捂着脸，极度震惊，猛地抡起胳膊，反掌挥过去。
“啪!”花德芳没有躲避，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铁青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瞪着她。
“花德芳，你……你放肆！”陈青鸢打耳光的手背使劲在身侧搓了两下，震怒过后，她迅速反应过来，虽然还是在怒骂，语气却缓和了。
花德芳冷着脸不理她，转身朝小申府里走去。
陈青鸢有心赌气，自己回同福客栈，却发现不会赶车。她想开口请清水庄的乡丁送送她，一转头却发现，人都跑掉了。
她气馁无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冷又累，磨蹭半天，也只得进去。
突然身后有个壮汉经过，撞了她一下，还回头瞪了他一眼。陈青鸢大怒，正要呵斥，却被那人眼里的阴狠吓得往后缩了一下，那人便快步进去了。
那人的棉袄的腰带上系着一把朴刀，明晃晃地反射着雪光，刺得陈青鸢眯缝起眼睛。那人一转身，又一点刺眼的白光一晃而过。
陈青鸢看得很清楚，那人手里倒提着一把匕首。
眼看着那人蹬蹬蹬就冲进去了，背影在仪门处一闪已经不见，陈青鸢想起来他是谁了，一直跟在申府的护院张头身后的一个小头目。
“不好！”陈青鸢暗道不妙，顾不得仪态，提起裙踞就往里面奔去，一边大声喊道，“他是护院张头顶的人！提防他！”
她喊声刚落，便听见里面已经打起来了。
那壮汉直奔申麦臣而去，对着灵堂前跪在地上烧纸的申麦臣的后脖颈挥手就刺。
花德芳已经注意到他神色不善，警觉地抽出腰中佩剑迎上前去。待到陈青鸢叫喊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伸出长剑冲上去格挡，而申麦臣倏地扭过头来。
千钧一发之极，申麦臣灵敏地侧身翻滚，那壮汉想要跟上去，却被花德芳的长剑一刺，不得不避让。
等到他再想追上去行刺申麦臣，另一柄长剑已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杀我？”申麦臣认得此人，跟张头都是申老太爷的死忠，质问道，“怎么？申老太爷坐不住了？这么急这要取我性命？”
那人方才那般阴狠嚣张，没想到一招就被制住，顷刻间就换了副嘴脸，两条腿簌簌发抖，求饶道，“公子饶命，是申老太爷逼我的……”
“嗤！”一声摩擦轻响，那人的喉结上方出现一道血线，瞬间飙射出一排鲜血。
申麦臣将长剑在那人身上一抹，将血渍擦干，顺手轻推，尸身倒地。
花德芳惊恐地看着他，一时露出慌乱模样，“我……我们还是马上离开莒县吧？万一申老太爷派护院围住我们，我们可不是楚伯阳，逃不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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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麦臣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将长剑插回剑鞘，冷声说道，“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那样岂不是闯祸闯的更大了？”花德芳错愕，“他儿子申老爷更不会放过我们！”
“他不会的！申家马上就是他的了！”申麦臣笃定地朝外走，“我不露出行迹，他肯定会装糊涂的！”
经过陈青鸢，申麦臣的眼神意外地在她脸上扫过，看见雪白的脸颊上五个艳红的指印，直当没看见一样，默然离开。
楚伯阳和邵玉抵达同福客栈没多久，哨探带来了最新的流民大军的消息。
“距同福客栈只有十里路了。地上上了冻，路不好走。不少人冻饿生病，落下不少人，前锋只有两千人。”
楚伯阳决定按计行事，与邵玉两个在简易地图上确定了施粥棚的位置。
“先带十石粮食和准备好的粮食绕到流民前锋西北五里处，以最快速度将施粥棚搭建起来。我会另外派人混到流民中放出消息。”
“是！属下一定不辱使命！”刘富贵兴奋地领命，带了人押着早已准备好的货运骡车飞奔而去。
第二批施粥棚的马车也即刻开动，在流民西北三十五里处。这个距离是估算流民行进速度，一天提供一餐的标准设定的。
这样就争取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不仅可以将大部分流民吸引至西北方向，还可以容楚伯阳他们将二千石粮食一路押运至更远的地方，直至望县，说不定还能抵达平幽城。
几十个清水庄乡丁，每个人的手腕上都套着一支“清水庄制造”单发弩机，腰挎朴刀，马鞍上还别着一支白蜡杆长枪。他们相互之间配合默契、训练有素，押运着由莒县申府提供的护院运送的二百骡车粮食，浩浩荡荡向西北方向进发。
经过第一处施粥点附近的时候，楚伯阳和邵玉特意换上棉袄，悄悄去查看。
艰难翻过一座冻得滑溜溜的坡地，眼前的景象蔚为壮观。
刘富贵只带了两口大锅，原地却呼啦啦冒出来大大小小上百眼土灶，无数青烟柱在荒野上升腾，仿佛火灾过后的废墟。
流民将自带的各种炊具悉数用上，只为了早一刻吃上一口热粥。十石粮食转眼就分得干干净净。
见楚伯阳和邵玉露面，刘富贵立即呵呵笑道，“下一拨施粥点咱们根本无需给他们煮好，锅具都不必带，让他们自己熬粥就是。”
邵玉立即建议道，“不可完全放手，万一起了内讧，还是老弱妇孺吃亏！不必下力气去替他们熬粥可以，但是至少要控制好分发粮食这一步。”
刘富贵咧咧嘴，呵呵笑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此间事了，刘富贵带着人与他们一同离开，却在大车队里又领了十石粮食，朝着前路直接先走一步。
楚伯阳一边赶车，一边搂着坐在他身边的邵玉说道，“玉儿想的这个点子好！看似惊险万分，却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流民引去平幽城，还救了不少流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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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有些累了，将小巧的脑袋倚在他的肩头，幽幽叹道，“不过是一时救了急。梁国大片的土地都荒芜了，往后怎么办呢？很多人最终还是会变成路边枯骨！”
“你呀！”楚伯阳摇头笑道，“比那梁国国主还操心他的子民！”
运粮队每设置一处施粥点，便会空出十辆骡车和二十个护院。楚伯阳给他们发放路费和口粮，让他们自行驾车返回莒县。
吸引流民大军的施粥举措，比当初设想的要顺利许多。哨探来报，当初流民推举出来的头领，叫王金泉的。在第二个施粥点曾经发起过一次呼吁，希望广大流民不要贪图施粥点的蝇头小利，直接跟随他去攻占莒县。
“莒县的第一大富户申家，手头有的是粮食！”
“这贼皮，想必是想占据莒县，做一方霸主！”刘富贵一下子道破王金泉的心思，说完直撇嘴，“心够野的！”
可惜，饥饿的力量是强大的。流民潮义无反顾地涌向下一个施粥点，那里是可以预期的，能够马上吃饱肚子的地方！
“这次多亏了申麦臣，否则要弄到这么多粮食，还真得费些力气！”想起还在热丧中的申麦臣，还有哭求的冬儿，邵玉又是一声叹息。
楚伯阳点点头，他对申麦臣的表现十分满意，“等有机会，跟他好好谈一谈，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要留在莒县，还是愿意跟着我们。”
邵玉吐吐舌头，笑道，“若是那样，申公子可是夫君招募到的第一个读书人哟！”
楚伯阳被说中心中所想，嘴角微微一翘。
进入第八天时，施粥点成功控制住了流民大军行进的速度，运粮队伍逐渐拉开距离，比流民大军提前了两天的路程，距离望县还有三百里。
虽然天寒地冻，好在路面冻得硬实，骡车行进起来倒还便利。
这几天一直被身后的流民大军尾随，随时有可能被吞噬，每个人都沉默而紧张。施粥计划眼见得越来越顺利，大家的心情都轻松了许多。
不过，施粥的事情传得非常远，不止南边的流民汹涌跟随，四面八方吃不饱的百姓携家带口，纷纷望风而来，庞大的运粮队要想掩藏踪迹，越发困难。
“主公，前面路被堵了，哨探来报说，估计有上千流民在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涌来。”
刘富贵着急来报，他们还有上百车粮食，行动不可能迅速，被截住的话脱身困难，关键是，万一风声传开了，被大批流民围堵，不仅施粥计划可就要打水漂了，说不定还会危及夫人的安全。
楚伯阳正在查看地图，刘富贵急声说道，“此地我走过，来去只有这一条官道。四周山林里倒是有小道，可咱们车重，不可能绕路。”
正在这时，队伍后方一阵杂乱，似乎有马匹奔驰而来。楚伯阳和刘富贵立即警觉起来，正要上马奔过去查看，便有乡丁大声报告，“是申公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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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麦臣单枪匹马飞驰而来，远远见着楚伯阳，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地行了个礼。
“主公！申某归队！
他娘亲的头七一过，就马不停蹄赶上来了。
“好！”楚伯阳星眸湛湛，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来。
“伤口恢复得怎样？这些天有换药吗？”邵玉问道。
“多谢夫人关心，我已经好了！”申麦臣到底是地方大族教养出来的，面对邵玉冰雪般的仙姿能够做到不卑不亢，神情镇定。
“怎么就你一个人？花德芳他们呢？”刘富贵朝他的来处眺望了半天，再无别人。
申麦臣眉头一拧，语气里的轻视之意毫不掩饰，“他们吵架了！随身物资又多，走得慢，我就先赶过来了。”
“吵架了？”就连楚伯阳都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刘富贵嘲讽道，“看来陈青鸢这前朝公主的名头是越来越不管用了。别咱们千辛万苦走到望县，她连在老巢说话的分量都没有了！”
邵玉也觉得很担心，按捺住八卦的心思，一本正经地打听道，“他们吵得厉害吗？”
申麦臣一愣，瘪瘪嘴，本不想八卦，却是邵玉在问，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说道，“他们互扇了对方一个巴掌！”
“什么？”不止邵玉瞪大了凤眼，刘富贵震惊到张大了嘴合不拢，就连楚伯阳都耸然动容。
这消息未免也太刺激了些！
“这花公子也忒不地道！打女人！敢情吃软饭还这么理直气壮！”刘富贵说话太损，还当着邵玉的面，惹得楚伯阳瞪他一眼。
“先不说这些，几千流民围堵在即，解决眼下当务之急要紧。”楚伯阳把话题切回来，“你从后面上来，情况如何？”他看向申麦臣。
“回禀主公，有近千人的大股流民，皆是青壮，相当蛮横。我经过时竟然敢迎着马头企图拦截，我加快速度，又用马鞭抽翻了好几个才没有被牵扯。”
申麦臣说得轻松，想来他武艺高强，并没有把那些只有一把蛮力的流民青壮放在眼里。
“后方哨探也说，王金泉似乎对连续不断的施粥点起疑心了，带领着一拨年轻力壮地子往前面赶路，想拦住我们。”刘富贵把方才的消息通报给申麦臣。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加起来二千余人，局面很不乐观。
三个男人皆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出路。邵玉见状，插上一句，“既然是流民，赶紧施粥呀！吃人嘴软，总不至于恩将仇报，还要杀了我们吧？”
楚伯阳闻言，点头道，“这也算是个法子，至少不会急于杀了我们！只是如果走不掉，我们人少，这粮食恐怕保不住！”
“实在保不住，就送给这些流民呗！”邵玉说得很轻巧，眉眼弯弯的，“咱们到了望县再找一家大户就是！按着陈青鸢的名单，咱们对望县才是有备而来，莒县只是个意外的惊喜。”
众人听得都是忍俊不禁，想想楚伯阳的本事，再加上邵玉层出不穷的急中生智，确实也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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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这么办！”楚伯阳立即敲定下来，“在前方五里处和后方五里各设置一处施粥点，位置要尽量偏僻，离官道越远越好，最好相隔一二里路。一来方便咱们的运粮车通过，二来，给花德芳和陈青鸢与我们汇合减少阻碍。”
“是！”刘富贵与申麦臣齐齐领命，一人顾着一头去忙碌。
刘富贵去往前方，选了一处与官道隔着一片落叶树林的地方，手下的乡丁熟门熟路地累了两只土灶，坐起两口黑漆漆的大锅。也不用问水源在哪里，寻着没有脚印的地方，将厚厚的积雪扫上几桶倒在锅里就行。
不着急的时候，湿柴烘干就要等好久，还伴随着腾腾的烟雾，然后火势才能变旺。
今天形势危急，刘富贵在湿柴上面泼了一碗菜油，火焰迅速蒸干了柴火上的水分，很快便将冰雪融化。
待锅中稀粥稍有点粘稠的模样，按照老办法，刘富贵将剩余的柴火小心翼翼垒在燃烧的干柴上，这样即使没有人照看，火既不会熄灭，能慢慢将稀粥熬煮得粘稠，也不会把锅烧干。
两口锅灶边上还堆着十几麻包粮食，两千人垫垫肚子应该够了，而且重新熬煮还会耗费不少时间。做完这些，他便带着十个人一组的乡丁小队，迎向前方的两千流民。
虽然他们穿着齐整的细布棉袄，面色红润，跟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流民形象差距极大，还是悄没生息地混进了流民队伍。
其实，如果不是有人出来做首领，流民真的是一盘散沙，随便有人煽风点火，便会像火星子落在了干柴堆上，见风就是雨。
不多时，流民队伍中便出现了一条振奋人心的小道消息；穿过西边的小树林就有施粥点。
有人兴奋地大声喊叫，“传言是真的！真的有人在从南向北施粥！施粥点已经到这里了！”
“呼啦啦！”嘈杂的不止是议论纷纷，还有脚底板拍打在冻硬的路面上的奔跑声。
很快，这两千流民便成功地被引导偏向，远离了官道。
刘富贵顺利完成任务，心情轻松地带着十人小组回撤，去与楚伯阳他们汇合。
其实，这些天以来，施粥都很顺利，按照邵玉叮嘱的原则，保持距离浑水摸鱼，一直都是有惊无险。
刚撤出树林没多久，楚伯阳的队伍已经赶上来了，等那些流民煮好粥吃饱肚子，正好错过。
谁知，申麦臣那边却出了问题。
虽然是第一次布置施粥点，申麦臣却早已领会其中的关窍，所以前半部分很顺利。
问题出在引导流民转向去施粥点。
王金泉早已警觉，况且前些天都吃上了饱饭。他带领的一千流民尽是青壮，仗着身强力壮还抢了一些干粮带在身上，不在乎这一顿稠粥。
看着熟悉的青衣细布棉袄，王金泉不为所动，手臂一挥，招呼跟在他周围的一千青壮，“别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前面一定有他们的囤粮，所以他们才会着急着把我们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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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啦一阵杂乱，大批流民便跟着他沿官道跑了。
申麦臣与手下的十人小组见状大惊，立即跑到藏匿马匹的地方，骑马去追。
毕竟马的脚力快，追是追上了，申麦臣却也没有办法，干脆拍马跑得更快一些，尽量提早报个信儿。
运粮虽然用的是骡车，到底都是重车，走不快。不过几里路的间隔，王金泉带领的青壮流民脚程挺快，说话就追了上来。楚伯阳刚好把所有清水庄的乡丁集结在一起，在官道上狭窄之处，列了个防御阵型。
“站住！哪里跑？”
那王金泉一看见那么长的运粮骡车队伍，而且就那么几十骑兵护送，登时喜出望外。他仗着自己人多，大声朝着追随者喊道，“冲上去把他们拦住！别放他们跑了！”
楚伯阳见他来势凶狠，也不再客气，隔着百来步距离的时候，突然抬起长弓，对准他就是一箭。
王金泉不过是个从说书场上听了些聚众起事段子的力伴儿，以为只要人多就能像蝗虫过境一样战无不胜，哪里见识过这等场面。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箭从额头穿颅而过，立时倒地毙命。
流民中，前面的人看见这一幕的，便立马站住了，转身撒开脚丫子就跑。后面的人却刚刚跑起来，前后就撞在一起。那些人也是惊弓之鸟，发现情况不对，竟然就往埋着头拼命往前挤，结果便有一些人倒在地上，被踩踏得哇哇惨叫。
楚伯阳本来举起手臂，打算下令乘势追击，见此情景，不由得心生犹豫——到底只是些饿慌了的穷苦汉子。
流民中有醒悟过来的，哭爹喊娘地叫喊，“别再挤了！”
后面的人渐渐散开，让出更多地方。前面的人见王金泉死后，他们并没有被赶尽杀绝，便也放松下来。
等到人群全部散开，地面上依然倒下好几个人，有的昏厥不醒，有的痛得满地打滚。那些流民中有认识的，便赶紧查看。可是，除了才出言安抚，也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
“夫君……”坐在车里的邵玉早就掀起一角车帘看得清清楚楚，实在不忍心，不由得低声叫道。
楚伯阳薄唇微勾，对刘富贵，说道，“去看看，帮着包扎救治一下！”
刘富贵咧咧嘴，将朴刀往腰间一插，笑嘻嘻大声应道，“得嘞！救人去！”
他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一个十人队跟在他身后去收拾残局。
所有清水庄乡丁都被培训过战场救治。昏厥的做心肺复苏，那些着急忙慌掐人中的流民看得一愣一愣的。外伤的直接用烈酒清创，绷带包扎。断胳膊断腿的复位之后拿木棍帮助矫正固定，一时哭爹喊娘声此起彼伏。
这些流民是终于觉出好来了，知道感恩图报的，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边叩着响头，一边痛哭流涕哭喊道，“恩人啊！悔不该听了那王金泉的鼓惑，不仅不感激一饭之恩……哦不对，数饭之恩，反而恩将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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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富贵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观察了一圈，一边笑呵呵地大声喊话，“刚才你们途经之地有施粥点，粮食足够你们每个人都能填饱肚子。都快过去吧！施粥点还会有的，继续往北走就能活命！”
“恩人哪！菩萨呀！”流民纷纷跪地叩谢。
运粮的骡车早已走远了，楚伯阳他们静悄悄地离开了。
申麦臣策马来到楚伯阳的马车边，在马上行了个礼，并排走了一会儿。邵玉见他来，先一步就躲进了马车厢里，隔着车帘听他说道，“主公，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公责罚！”
原来是为了方才阻挡王金泉未果的事情，邵玉嘴角微翘，心中登时有了比较。果然不是每个高手都能成为楚伯阳的！无论反应速度、应对技巧，楚伯阳都是顶尖的！
申麦臣的马鞍上就挂着弓箭，可是他就没有想到出其不意拿下枭首，那些乌合之众自然便会乱作一团，也不会有后面的踩踏事件了。
只听楚伯阳沉声说道，“这次的事情确实可以作为一个教训，以少对多的局面很容易削弱判断力，动摇击杀的决心。你武艺出众，但是到底欠缺一些历练，以后遇到的多了，自然会有所精进的，无须挂怀！”
“属下惭愧！”申麦臣郁郁的声音说明他真的很在意。
听见他走远了，邵玉才重新露出嫩白的小脸，坐到楚伯阳身边。
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爹爹在你十岁的时候，便每日带你去军营习武，你与那些出生入死的亲卫在一起，受他们指点训练……说起来，我爹爹真的很有眼光哦！？”
她想夸赞定国公爷来着，谁知末尾的语气却成了升调，掩饰不住的困惑。
其实，这几年，她在脑子里对整件事请的来龙去脉翻来覆去地推想，越来越觉得真相扑朔迷离，渐渐便很少提起国公爷了。
楚伯阳敏感地看她一眼，安抚道，“那时我们已经定亲，国公爷是看着我被后娘虐待，担心我长歪了，所以才会不辞辛劳每日里将我带去军营。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为了你的终身幸福吗？”
邵玉的脑海里浮现出原主的记忆，听闻国公爷病重之后想要看上最后一眼，却被府里的大管事带着人死死拦住的情景。定国公府被查抄当日，所有女眷即将被押往教坊司时，原主的绝望……
本来只是原主的痛苦，只是在得知定国公还好好活着之后，便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她下意识地摇摇头，疑惑更深。她甚至能够察觉出自己的庆幸，幸好不是那个深爱父亲的原主。
“夫君，定国公府被查抄那天，你怎么会正好遇见我被骡车运送出府？”
这个问题盘旋许久，她深信楚伯阳对自己的眷顾，越来越不能相信的，是原主的父亲。
楚伯阳与她朝夕相处，对她的一念一想早已熟稔，听见此问，不由得叹息。
“玉儿，国公爷传出病重消息之后，我就每天都在国公府外盘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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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深知，邵玉心里的怀疑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越发沉重。只是话题太过敏感，一直都隐藏在心底，已经成了心结。
今天她突然愿意谈一谈，楚伯阳少不得要好好开导开导。只是邵玉颇有主见，他必须将当时的情况事无巨细都说出来，促成邵玉自己得出结论，这件事情才有可能化解。
“因为我父亲在朝中地位日隆，为了避免猜忌，越发不敢显出与国公爷之间的亲密关系。你晕厥之后，我……翻墙进去看过你，本来想等你休息几天之后，再与你面谈，谁知便看见禁卫军包围了国公府，我不得不在外面等候时机。”
听起来似乎很正常，一切都在意料之外，父亲来不及为邵玉做出妥善安排！可是，那一点怀疑仍然固执地在心中埋藏，已然生根发芽，长出幼苗。
邵玉摇摇头，将无谓的烦恼丢弃一边。这个疑问恐怕只有跟父亲见面之后才能解开。而且，她很担心，真相不一定那么顺理成章！
想起方才楚伯阳说话时的停顿，邵玉笑吟吟地觑着专心赶车的楚伯阳，柔声说道，“原来你那时候来看过我？”
楚伯阳看着前方，点点头，故意不理会她的打趣。
邵玉心里哈的一笑，变本加厉，小脸蛋凑近了那张俊脸，吐气如兰，“你不会以前就经常悄没声息地……来看我吧？”
便看见那张玉白的脸倏而泛起红晕，渐渐晕染开来，连耳朵根子都成了血红色。
“哈哈……”邵玉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忽然迸发出调戏美男的轰然快感。
楚伯阳的腮帮子鼓胀起来，可以清楚看见他恨得牙痒痒的可爱模样，邵玉童心大发，撑在他胳膊上，仰起脸就是一记响亮的亲吻。
“啵儿！”
那张俊脸被结结实实亲了个正着。邵玉笑得乐不可支，正以为结结实实地调戏了夫君一把，谁知细腰突然就被一股大力搂住，紧紧贴在楚伯阳的身上。
只觉眼前一黑，水润的红唇已经被狠狠盖了个章，然后被久久地吮吸着，甘甜滋味被源源攫取。
自从离开清水庄，在梁国行进这一路，两人许久未曾亲热。这番马车行进中的激情，突如其来而又猝不及防，两人之间迅速升温。
邵玉的身子越来越软，娇喘微微，刺激得楚伯阳单手揽着细腰，越收越紧，另一只手尚自拎着马鞭，久久举在空中，忘了身处何地。
突然，后方一声呼和示警将两人惊醒，又一阵寒风扑面，将刚刚分开一条缝的两人面上的红晕迅速吹散。
楚伯阳看着眼前娇艳如花的美眷，丝毫不着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反而重新凑到邵玉的耳边，楠楠私语道，“小妖精，敢招惹我？今天晚上住客栈，看我怎么收拾你？”
哇塞！邵玉心里惊呼，竹筒夫子变身霸道浪子了？
突！这番言语刺激比方才的激吻更加冲击心扉！邵玉听得面红耳热，使劲捶了他一下，却被一把捉住，素手倒像是送到那张线条明媚的唇边讨了又一记热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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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邵玉笑魇如花，撒着娇憨。
“哈哈哈……”楚伯阳开怀大笑。
明明寒天腊月呵气成霜，偏生两人红润着笑脸柔情蜜意！这般恩爱，便是一路走进北极圈也无所谓！
“主公！陈青鸢和花德芳来了！”
三辆马车狂奔而来，直到全都跑进运粮队的队伍里，才放慢速度。
打头一辆马车上，花德芳亲自驾车，脸色不太好看。
马车一停下，车帘掀开，陈青鸢惊慌失措地向外张望。“没有流民了吧？”
邵玉见她这么慌张，关心问道，“怎么？那些流民拦截你们了吗？”
不会是不是因为方才受了惊吓，陈青鸢一见邵玉就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出的什么靠不住的点子！那些流民根本就是暴徒！让暴徒吃饱肚子，还要吸引他们一路尾随，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吧！”
她越说越气，再加上本就瞧不起邵玉整天拿吃喝嚼裹说事儿，便有些收不住话头。
邵玉心情正好，见她暴怒，也不生气，笃悠悠地反唇相讥道，“安抚流民的策略不是你最先提出来的吗？你不是打算让梁国的流民都知晓你这个前朝公主的仁慈吗？话说回来，刚才你有没有像他们表明身份？多好的机会呀！以后梁国的百姓都会想你感恩戴德呢！”
一连几个反问，邵玉少有的爆发出强悍的气势，竟然将陈青鸢问得嗔目结舌。
“你……你拿我们的性命当儿戏吗？”她习惯性地看向花德芳求助，却发现他转脸看着别的地方，登时尴尬无比。
这时，后面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什么人？拦住他！”
所有人登时往那边看过去，发现一个身影从陈青鸢带来的第三辆马车厢上跳下来，脚一软摔在地上。他马上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跑，很快越过第二辆马车，来到他们面前。
“有刺客！”陈青鸢吓得尖声惊叫，被花德芳呵斥道，“别乱叫！你看他那瘦弱的样子，又没带武器，哪里像个刺客？”
陈青鸢终于气得暴跳起来，上前一把，出其不意拔出花德芳腰间长剑，对着那个人就要挥剑刺过去。
“别伤他！”闻讯赶来的申麦臣突然急声大喊。
与此同时，邵玉也认出来那人是谁了！
身形文弱，披着狐皮斗篷，奔跑中露出里面穿着的青色小厮衣衫，不是申麦冬是谁？
“冬儿！”
冬儿看见申麦臣向自己跑来，冻得青白的小脸登时喜出望外，欢喜地大声喊道，“臣哥哥！”
申麦臣却突然站定，背对着陈青鸢站在她身前，乘机挡住她还举着的长剑，却不肯再向前走。
“你来干什么？”申麦臣抱起胳膊，冷淡地发问。
冬儿的笑容登时凝住了，脚下迟疑停滞，怯生生地看向申麦臣，委屈叫道，“臣哥哥！”
她一个人藏在装货的马车厢里，快速驰行中整整颠簸了三天，又无法取暖，这么一个千金大小姐，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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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心里不忍，向她招招手，“冬儿，快来我车上暖和一下。”说罢便去拉了她的手，也不理申麦臣使劲拧起的眉头疙瘩，随意说道，“来都来了，先歇口气儿缓过劲儿来再说。”
“夫人！”冬儿委委屈屈地被邵玉搂在怀里，还依恋地瞥了申麦臣一眼。见他始终冷脸不看自己，只得死心跟着邵玉钻进马车厢。
马车厢里温暖如春，又被邵玉急急地在手里塞了一个裹着夹棉的黄铜小手炉，冬儿跪坐着，小嘴儿瘪了又瘪，终于忍不住，竟然爆发般地放声大哭起来。
邵玉也不急着劝她。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便用一把镂刻着精致花纹的铸铁通火勾将封着火的红泥小炭炉捅开，重新坐上一直温在炉子上的单嘴黄铜小水壶。
冬儿捂着脸，在自己膝头上蜷缩得像只虾米一样，身体随着哭泣声抽动。邵玉跪坐在她身边，也不说话，只默默地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等到黄铜小水壶的壶嘴儿被蒸汽冲得嘀嘀作响的时候，冬儿痛苦的放声大哭已经减弱成了嘤嘤低泣。
“来，喝点热茶暖和一下！”邵玉温柔地将冬儿扶起来，拿下她手里的黄铜小暖炉，将凉了一会儿的一盅清茶放在她手里，笑吟吟说道，“当心烫手烫口哟！”
冬儿也哭累了，颓然接过茶盅，茫然喝了一口，一股温暖的细流沁入五脏六腑，登时深吸了一口茶香，人也舒缓下来。
“夫人，臣哥哥不肯要我，我还不如去死了算了！”她心灰意冷，沮丧得一塌糊涂。
“瞧你说的！那么小的年纪，不过是遇着一点不如意之事，就嚷嚷着死啊活的。要是真的死了，那该多亏呀！”
邵玉的语气轻松活泼，冬儿将茶盅重重放在茶几上，羞愤道，“夫人，冬儿对臣哥哥是真心的！”
“我知道呀！”邵玉点点头，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我举个例子说吧，如果你爹爹将你许配给别人，你会高兴吗？会为了讨好你的爹爹嫁给那个人吗？”
冬儿大羞，忸怩道，“夫人，你胡说什么呢？我才不会变心呢！冬儿早就发过誓，今生今世只喜欢臣哥哥一个人。如果爹爹不许，我便终身不嫁！”
没料到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还将藏在心底的真心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噎得邵玉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愿意嫁给你不喜欢的人，难道申麦臣就愿意娶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吗？”
“不，你说谎！臣哥哥明明是喜欢我的！”冬儿登时满脸敌意，警惕地盯着邵玉。
“可是，他的娘亲死于你爷爷之手，这个心结如果不能解开，你怎么让申公子一直喜欢你呢？”
“我……他……”冬儿苍白的脸上微微有写僵硬，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反驳。
“申公子对你的态度你也瞧见了，你觉得这样硬缠着他有用吗？”
邵玉不紧不慢地将残酷的现实展示给她看，不敢心软，担心一不小心误导了她，便会是一辈子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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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儿紧紧咬着下唇，手指互相用劲捏着，掐得关节泛白。
她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靠着心头的一股劲儿逃出家门，完全没有给自己想过退路。如今，申麦臣冷酷的样子给她兜头浇上一瓢冰水，青春期的那股子叛逆的狠劲儿终于松动了。
天人交战许久，沮丧都写在脸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那我该怎么办？”
邵玉看着她，心里百般同情，却不能松口，“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冬儿尖叫起来，双手捂着脸，“我再也不要回那个家了！”
前面的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楚伯阳查看了一下，见没有什么异样，便又悄悄放下。
邵玉叹了一口气，“你还太小，一直锦衣玉食地长大，吃不了苦的……”
“我吃得了苦！”冬儿急切地放下手，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三天我都藏在马车厢里挨饿受冻，我不也坚持下来了吗？我受得了苦！再说了，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夫人受得，我也受得！”
邵玉眨眨眼，“可是我有夫君！”
冬儿小脸一扬，刹那间的光芒照亮她苍白晦暗的脸，“我有臣哥哥！”
见邵玉露出为难表情，冬儿连忙解释道，“夫人，你不了解臣哥哥。我与他青梅竹马，我知道他心里是疼惜我的！我们两家确实有血海深仇，可是他不是已经报仇了吗？我知道我爷爷的死跟他有关！我不在乎！那个爷爷逼死了我娘，我也恨他！臣哥哥也替我娘报了血海深仇。我跟他是一路的！”
冬儿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仿佛春雷滚滚，绵延不绝地播撒着生命的勇气！
“傻小妞！我看你是被你的臣哥哥灌了**汤了！”邵玉的心被她的执着软化了，微笑着摇头叹息，将她搂在自己怀中。
“夫人，求你了，帮帮我！让我在你身边做个侍女吧！假以时日，我会让臣哥哥回心转意的。”冬儿靠在邵玉的肩上继续求情，百折不挠的劲头早已说服了邵玉。
“那好吧！”邵玉终于松了口。
“真的！太好了！”冬儿倏地坐直了，兴奋地圆睁双眼，拍着巴掌欢呼起来。
“不过，”邵玉笑眯眯说道，“还是按着以前说的，我认你做义妹，你以后就改名叫邵冬儿，如何？”
冬儿始料不及，诧异得愣怔一下，突地嘴角便大大地咧开来，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夫人！”她娇憨地说着，滚到邵玉怀里藏住掩饰不住的喜悦。
既然说定了，邵玉便拉着冬儿下车，申麦臣就站在外面候着，脸上阴云密布，想必刚才车内的谈话都被他听见了。
“夫人！”他冲着邵玉恭谨行礼，俯首说道，“属下与申小姐家势不两立，我们之间绝无可能，还请夫人派人将她送回莒县！”
冬儿的小嘴登时又瘪了，晶莹的泪水颗颗滴落。
邵玉抚抚她的肩，对申麦臣说道，“我已经认下冬儿做义妹，从今天起冬儿改名叫邵冬儿，暂时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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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她说的话你也应该听见了，她与申老太爷一样势不两立，还感激你为她的娘亲报了仇，你何必如此据她于千里之外？”
申麦臣眉头还是皱在一起，坚持道，“属下知道夫人宅心仁厚，可是毕竟此次申老爷出了这么多粮食，总要给留点余地。他并愿意将冬儿小姐许配与我……”
“谁说的？”邵玉嗔笑道，“申老爷之前不是已经当着夫君和我的面将冬儿许配给你了吗？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回头，我会差人给申老爷送一封信，告诉他冬儿在我这里，请他放心。”
说着说着，邵玉想起来，申家老爷最开始是想把冬儿塞给楚伯阳的，登时柳眉也皱了起来。可若是将冬儿硬塞给申麦臣，只怕就算是楚伯阳下命令，他也不会愿意，反而伤了和气。
“这样吧！你与冬儿的婚事你们自己决定，你要守孝三年，冬儿如果愿意等，到那时你也愿意迎娶，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大家休怪！到时候谁也别寻死觅活地再来牵扯不清！”
话说到这份儿上，申麦臣纵有万般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冬儿偷偷瞧着他的脸色，却欢喜起来，羞涩地点了点头。
“哼！故作姿态！”
在一旁做观众许久的陈青鸢鼻子里冷哼一声，刷了一下存在感，再看不得申麦臣的清高模样，缩进马车厢里去。
如此也算是解决了一桩烦心事。邵玉对申麦臣说道，“申公子。”
申麦臣连忙躬身还礼，他对楚伯阳认作主公，可是两人都一直礼遇他，尊称他一声“公子”，他心里是有数的，越发恭敬有加。
“请夫人示下！”
“我与夫君共乘一车，若是冬儿妹妹与我留在一处，不甚方便，请你亲自为冬儿驾驶一辆马车吧？”
“这……”申麦臣错愕不已，没想到邵玉竟然马上就开始“撮合”了。这也太露骨了！
“怎么？申公子是嫌弃我的义妹不够资格让你亲自执鞭吗？”邵玉笑吟吟地，激将得十分客气。
“属下不敢！”申麦臣自然知道，只得苦笑着应下。
冬儿得意地冲申麦臣龇龇牙，开心不已。被邵玉看了一眼，又连忙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柔媚模样，偏生还戴着小厮帽，看着着实可爱。
申麦臣转身去准备马车，脸上冷峻的颜色到底和缓了不少。
冬儿喜笑颜开，对着邵玉连声道谢，“多谢夫人！”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本来打定了主意，如果臣哥哥不要我，我就死给他看呢！”
刚刚放松下来的邵玉，听得心里就是一震，暗道方才好险！若是稍微心肠冷硬一点，非要赶走她，说不定就要了这个烈女的命！
“你这傻妮子！车到山前必有路，怎么能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申公子还在热孝中，他现在的态度这般坚决也是人之常情。你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他心里该多难过？再说了，哪个男子会喜欢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你可别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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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心里着急，担心这个小傻妞一言不合又要做傻事，便把话说得特别直白。说罢，还冲着一直默默坐在车夫位置上旁听的楚伯阳甩了个媚眼，“夫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楚伯阳咧咧嘴，瞪她一眼，不予作答。
冬儿将他们的恩爱看在眼里，又是震惊又是羡慕。惊的是，还从未见过夫妻之间也可以如此轻松诙谐；羡的是，希望日后自己与臣哥哥也能这般琴瑟和谐。
申麦臣腾了一辆空马车赶过来，冬儿欢天喜地地抱着邵玉给的干粮和茶水爬上车厢。他们的马车便跟在陈青鸢和花德芳的马车后面。
长长的运粮车队再一次启动了。空中响起一声声的炸鞭响，热闹得像是过年时家家户户齐点炮仗。
邵玉来到楚伯阳身边，正要自己爬上去，冷不防楚伯阳一伸手，将她拦腰抱了上去。
两人相视一笑，趁着左近无人，**辣地面贴面，来了一记**的甜吻。
当天下午天气雪停了，久违不见的太阳还露了一阵子脸，便多赶了一个时辰的路，来到一个叫蓟县的热闹地方。
一百辆运送粮食的大车如果要进城，实在太过扎眼。刘富贵在城外找到一家最大的车马店，出了一笔银子，要将整个车马店包了下来。
“只是，已经住进来一拨客人，若是硬将他们赶走，只怕不太合适呀！”掌柜有些为难。
刘富贵禀报给楚伯阳，“打听过了吗？什么人？”
“掌柜的说，客人是夫妻俩，做干货生意，带着一车货，两个车把式，打算去往望县的。”
听上去像是普通行商而已，楚伯阳手一挥，“那就不用赶他们走了，这么冷的天，万一找不到住的地方会冻死人的！”
车马店的掌柜欣喜若狂，天寒地冻，外出的人本来就少，能够接到这么大的一笔生意，简直就是天降馅儿饼，屁颠屁颠地立刻就关了店门。
“店家，你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先报上名来！”
刘富贵知道楚伯阳和邵玉其实嘴刁，是两个名副其实的吃货。带出来的腌菜腊肉腌鱼早就吃光了，便做出一副很随和的模样，总是怕给人添麻烦，与他们同吃同住，哪怕食不下咽也不肯开口。
“切！哪有这样做主公的？也太没有架子了！”刘富贵看着都替他们着急，是以每次吃饭便额外操心一些。
“这位爷，我们这里有好酒好肉……”掌柜的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什么肉？什么酒？有没有米饭？面食是什么？”刘富贵问得那么细致，把掌柜的吓了一跳，再开口便细致许多。
“本店的驴肉火烧相当不错，还有几坛仅存的陈年女儿红。这个实在对不住，本店没有大米，不止本店，只怕整个蓟县，只有潘大户家里才会有那种金贵的粮食。至于这个面食嘛，本店今晚供应杂粮面饼！”
掌柜一边说一边双股战战，生怕刘富贵一个不高兴就把他给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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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辆骡车，上面拉的货物一看就是粮食，押车的人个个看着凶神恶煞，这样大的声势已经有好几年没瞧见过了。
“去，蒸上一笼白米饭！白米我们出！炖上一锅鸡汤，再想办法弄两样菜蔬，我家主子好这口！”刘富贵见掌柜的吓得够呛，尽量说得和气点。
掌柜的如释重负，连声答应，为了以防万一，斗胆又问，“那其他的爷呢，吃不吃这些？”
“切！”刘富贵翻了一个大白眼，“你拿得出那么多只鸡吗？我们其他人就吃你店里的东西，有啥吃啥！”
“哎，好嘞！多谢这位爷！”
掌柜地乐颠颠地跑进厨房，心里念叨着今天要发财了！这冰天雪地的，要只老母鸡炖汤倒也罢了，居然点着名儿要吃菜蔬？可见是个有钱的主，手下又这么和气，应该会付钱的吧？
反正包下了车马店，楚伯阳和邵玉便包下了一座院子，陈青鸢和花德芳也是如此。冬儿则要了一个单间，紧挨着申麦臣。这般安排，邵玉反正是打定了主意，要让申麦臣对冬儿负责到底，多说几句话，多对几次眼，兴许心结就慢慢融化了。
特意包一个院子，是因为邵玉想洗澡了。出门在外实在不方便经常洗浴，但是天天跟楚伯阳耳鬓厮磨的，头发油腻了，却是气味不好闻，只能尽量洗的勤快些。她可不想在楚伯阳面前留下任何一点不好的印象。
要是有香水就好了！邵玉心里暗自嘀咕。
前世一直在农村打拼，唯一用过香水的时候，便是去给宝哥他们做厨娘的日子——因为珍珍姐总是香喷喷的，她一时发痴，用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瓶迪奥真我。好像宝哥都没有注意过呢！
房间里现烧了炕，很快就暖和起来。
店家非常殷勤地准备了热水，店小二卖力地一桶一桶往小院里面拎。陈青鸢听说了，也要了几桶。邵玉干脆给冬儿也要了两桶。路途辛劳，大家都好好清洗一下。
邵玉兑了一盆热水，要先伺候楚伯阳洗头发。楚伯阳在家被她伺候惯了，舒舒服服地往炕沿儿上一趟，将头搁在木凳边缘，躺着享受邵玉的独门秘笈——干洗。
拿出从清水庄带出来的一罐子煮好的皂角液，邵玉脱了夹袄，只穿着单衣，利落地为楚伯阳拆下束发带，先用梳篦疏通了，这才用葫芦瓢浇下热水。
男人的长发也给人一种力量的感觉，如漆如墨如针如缎，美得炫目。用皂角液揉搓透了，连带着将头皮也按摩了两个来回，这才冲洗干净。
邵玉拿干燥的棉布巾给他绞干头发，在头顶上盘好，方便一会儿泡汤。又用烫手的热水为他敷面，甚至拿出特意请铁匠田大柱定制的刮胡刀，为他净面剃须。
楚伯阳几乎要睡着了，舒服得“哼哼”两声。一看见他这样，邵玉就想笑，像只被挠了肚皮，惬意得呼噜噜哼唧的狗狗似的。
重新兑了一盆热水，邵玉打算自己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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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睡片刻，醒来天色已黑。
两人收拾停当，这才来到大堂里吃饭。几十个人坐得满满当当的，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中间空了一张大桌子，陈青鸢、花德芳和冬儿白坐在那里吃茶，还在等他们。
有人陆续吃完，起身之后都过来与楚伯阳和邵玉见礼才走。
来到那张大桌子前，花德芳和冬儿都起身恭迎，陈青鸢起身意思了一下，满脸不高兴。
“哎哟！久等了！”邵玉面皮子薄，不好意思地表达歉意，尤其她二人是昏天黑地舒爽了一场，补完瞌睡才起身，没来由地心虚。
楚伯阳天生会装，镇定自若地坐下，然后朝着等候许久的掌柜点点头，“开饭吧！”一句多余的客气话都没有，颇有主公范儿。
“得嘞！客官！”掌柜的喜滋滋的，深知这才是正主，乐颠颠地亲自跑进厨房传菜。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端上来，香气四溢的驴肉火烧，炒冻白菜，驴骨头萝卜汤，烩饼子，外加一蒸桶白米饭。
楚伯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白菜，见大家都不动手，淡淡说道，“吃吧！别凉了！”
其他人这才动了筷子。见陈青鸢生气归生气，还是对楚伯阳有些敬意的，只怕那些起便是冲着自己了，邵玉抿唇忍笑，拿起一只浅口粗陶碗，先盛了一碗鸡汤，吹吹凉，端给楚伯阳。
“夫君，暖暖胃！”
“嗯！”楚伯阳放下筷子，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好汤，玉儿你也吃一碗！”
堂堂一庄之主居然当着外人的面给夫人劝饭，眼见另外三人都是惊诧莫名，邵玉笑意漏出嘴角，翘得越发高高的。要是知道在家里吃放的时候，楚伯阳还亲自给她添汤添饭，这些人还不知道要惊吓城何等模样。
冬儿见机很快，她立刻拿起一只浅口粗陶碗，抓过木勺舀了两勺，双手捧着送到邵玉跟前。
“夫人请用！”
“谢谢冬儿！”邵玉笑着接过来，抬眼四周扫了一圈，诧异问道，“申公子怎么不来吃饭？”
冬儿脸上一红，低声回道，“他用了些杂粮饼和火烧，已经吃好了。”
邵玉怕她觉得没面子，安慰道，“那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吃！他一个大男人粗糙惯了，别管他！”
“嗯！”冬儿低声应着，手下不停，又添了两碗汤给陈青鸢和花德芳，倒让大家都多看了她一眼。毕竟是莒县第一大户的长房嫡小姐，竟然如此放得下身段，一时心里都有些五味杂陈。
陈青鸢甚至还冷哼了一声。
邵玉知她心里极不平衡，可怜她遭遇坎坷，懒得跟她计较。冬儿却被惹恼了。
她在莒县可是跺跺脚也能蹦跶出点尘土漫天的人！这辈子只听两个人的话，一个是她的臣哥哥，还有一个便是邵玉。陈青鸢算个什么东西？敢在邵玉面前蹬鼻子上脸？
“陈青鸢！不许你在夫人面前无礼！”
她这一声叫出口，登时又把一桌人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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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你竟敢对我无礼？”陈青鸢一声娇叱，沉下脸来，眼光白花花地射向她，恨不能生出一柄眼刀。
“切！你有什么了不得的？”冬儿才不怕她，为了报答邵玉的收留之恩，还想自己有点用处，她豁出去了。“我爹说了，你大势已去，行事又穷酸，身边的侍卫护院连我们申府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谣传的什么财宝，在三国布下情报系统全是骗人的！否则你也不会窝在那个鸟不生蛋的三不管镇那么久，出不了头！”
“你！”陈青鸢霍的站起身，气得横眉怒竖。似乎觉得对骂有**份，她也懒得理论，左右望望，一眼看见花德芳要上系着的长剑，伸手便去拔剑。
“刺啦！”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长剑应声而出，陈青鸢像举着木棍一般，劈头盖脸就冲着冬儿砸下去。
花德芳还闪了一下，并不伸手去阻拦，由着她闹。
邵玉吓得正要起身说话，却被楚伯阳一把抓住手腕，按在桌子下。
“砰！哐当！”
一支筷子不知从哪里疾飞过来，将陈青鸢手里的长剑直接砸飞掉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掷筷子的人吸引过去，申麦臣从大堂的一个木头柱子走了出来。原来他一直默不作声坐在角落里，此时，脸色很难看，却是瞪着。
“啪！”又是一声脆响，大家的目光又被吸引回来，这下子所有人都看得弹眼落睛。
陈青鸢雪白的脸上印着五个清晰的手指印，冬儿则疼得将右手掌使劲在身侧上搓揉。
短短几天之内，陈青鸢竟然挨了两巴掌！
“啊……我打死你个臭丫头！”
陈青鸢气疯了，顾不得有失体面，挥舞着双臂就要扑上去。这回，花德芳终于出手拦住她了。
“走吧！我送你回房！”
花德芳不由分说，半推半抱地将她拽走了。
“臣哥哥！”冬儿没想到申麦臣在隐秘处，竟然会出手护着自己，喜出望外，跑上去扯住他的衣袖，甜甜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申麦臣眉头一拧，挣脱开她的手，扭头就走。
冬儿却看着他的背影，捏着衣角，傻傻地憨笑不语。
楚伯阳从头到尾都在夹菜吃饭，还给邵玉的米饭上夹了一筷子，“快吃饭，凉了！”
邵玉抿嘴一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申麦臣会出手？这也太神了吧？”
楚伯阳这才难得的咧咧嘴，“不逼一下他，岂不是辜负了冬儿对他的一片痴心？”
站在稍远一点的冬儿听见了，猛地一震，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冬儿，快过来吃饭，一会儿凉了！”
冬儿却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没听见邵玉的叫喊，继而迈开脚步，像是缀着申麦臣去了。
花德芳回来了，拱着手替陈青鸢告罪，“还望楚庄主和夫人莫见怪！公主她近乡情怯，近日来举动异常，多有得罪了！”
楚伯阳放下碗筷，看向他郑重说道，“她心志逐渐涣散，确实是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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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看到了，梁国之行，其实有她无她都无所谓。只是夫人一直跟我念叨，说她身世堪怜，劝我多容忍她一些。可是，她偏偏对夫人却时常不敬！”
花德芳神情一震，盯着楚伯阳，“你这么说是想怎样？”
楚伯阳星眸深沉，肃然说道，“如果她实在不堪，不如你先带她折返回去三不管镇吧？”
“你想甩掉我们？”花德芳面有怒容。
“花公子，敢情你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吗？”刘富贵适时插画，含讥带讽，对他愈发不客气。
“楚庄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大丈夫言而有信，你答应帮我们想办法借粮，并且会帮助拉拢名单上的望县富豪……”
花德芳脸色煞白，有些乱了阵脚，他千算万算，只没想到楚伯阳会这么快翻脸？毕竟这两年接触下来，楚伯阳是他遇见过的一方势力中最有诚信的人了！
楚伯阳皱皱眉头，“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望县该做的事情我们还会继续做下去。只是陈青鸢这样的状态如果被望县的人知道了，只怕会起到反作用，还不如不去！”
花德芳一愣，沉吟片刻，咬牙说道，“多谢楚庄主体谅，我一定好好劝说公主，让她尽快恢复常态。”
楚伯阳不置可否，接过邵玉送上的又一碗鸡汤，徐徐咽下。
花德芳跺跺脚，饭也不吃了，又返回客房区找陈青鸢。
“好了，现在清静了，你快吃吧！”
乡丁们早已散去，刘富贵见花德芳走了，便也跟着悄悄退至大堂外。偌大的厅堂里便只剩下他二人。
邵玉心情颇好，并不把陈青鸢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因为申麦臣出手了，为冬儿赶到高兴。
她兴致勃勃地尝了两口炒白菜，虽然只有盐味儿，却是这些天里难得吃到的蔬菜，所以吃得津津有味。只是那驴骨头炖白萝卜却有些难以下咽。
跟老母鸡汤一样，肉里面的腥味都没有去除干净。方才不想影响其他人的食欲，她才勉强喝了一碗鸡汤，现在人都走光了，却是半口也不想吃了。
就着炒白菜下了半碗饭，又吃了半个驴肉火烧，便放下筷子了。
她确信，驴肉火烧里面有胡椒，所以没有腥气，才会香气扑鼻。
“掌柜的！”
“哎！来啦！”掌柜像个隐身人似的，突地就从大堂外的柜台后面冒了出来。“怎么样？客官吃的可还满意？”
“嗯……还不错，请问，你这个驴肉火烧里面用了什么调味料，怎的一点腥气已没有？”邵玉笑吟吟的，十分和气的样子，“我想跟你讨了方子，回头自己府里的厨子也能用上，不知可不可以？”
掌柜的一愣，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客人，而且看样子，还很惹不起。
“这个嘛……”他不由得吞吞吐吐。
邵玉干脆便说白了，“你这里面似乎加了一味西胡的香料——胡椒，请问我说得对不对？”
掌柜吓了一跳，都知道了，还问我？这不是逗我玩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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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方才嘴欠答错了话，岂不是这条小命都要断送在这个美娘子的夫君手里？
就犹豫片刻的功夫，楚伯阳冰冷如刀的眼神已经锁定了掌柜，吓得他平白打了个哆嗦。
“夫人果然是个见多识广的，一猜就中。小店的驴肉火烧正是添加了一味胡椒，才会味道如此鲜美，以至于远近闻名供不应求……”
“请问，你的胡椒是从哪里来的？”邵玉打断掌柜滔滔不绝的吹嘘，单刀直入。她想得很简单，只是觉得，在马市中断，梁国还内乱的情况下，这个梁国腹地的小客栈竟然用得上来自西域的胡椒，着实是件蹊跷的事情！
楚伯阳已然明白了邵玉的用意，将注意力放在掌柜的身上，以防他有什么动作。
掌柜的识人无数，对楚伯阳十分忌惮，连忙坦白，“小的说实话，这些胡椒是专门从事梁国与西胡贸易的行商卖给我的。因为他们的马队走货经常在我这里借宿，所以我得了些便利。夫人若是想买一些，我相信他们一定是肯给些方便的。小人可以代为介绍。”
“他们就在这里？”邵玉愕然，倏而反应过来。“难不成就是那另外一拨住店的客人？”
掌柜的连忙把头点得跟捣蒜一样。他已经看到楚伯阳警觉地站起身来，神情突然变得严肃，顾不了那许多，只管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客官，这家行商有些背景，听说是望县的，跟皇家沾亲带故，一般人可轻易不敢招惹。您稍安勿躁，要不我这就去帮您问问？”
“不必了！”这回是楚伯阳开口了，“不过是一味调料，贸然前去打扰十分十礼。我们自己另外想办法吧！”
“哎哎，好！如果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客官您敬请开口。”
掌柜点头哈腰的退下，额头沁出一片细汗。
“夫君，你……”邵玉正要问，便看见楚伯阳在唇前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噤声。
“走，我们先回房中去！”楚伯阳不由分说，牵着邵玉便离开了。
回到客房，关上门，邵玉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夫君，你怀疑什么？”
楚伯阳也压低声音说道，“既是望县的，又能够有大神通在现在这样的乱世走货，说不定跟陈青鸢清单上的大户有关。一会儿夜深了我去探探再说。”
“若是这样的人物，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运送百车粮食，会不会已经惊动人家啦？”邵玉忧心忡忡。
楚伯阳点点头，“多半是这样！不过好在掌柜的之前不是说，他们只有一车货，一对夫妇和四个押车的吗？应该问题不大！”
邵玉担心地说道，“希望如此呢！”
突然，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便听见花德芳在拍门，“楚庄主，大事不好了！”
楚伯阳连忙打开门，花德芳几乎滚进门来。还很少看到他这般狼狈模样。
“楚公子，公主不见了！”
他一会儿庄主一会儿公子的叫，可见慌乱成了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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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着急，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来！”楚伯阳肃声呵斥，他才站稳了，重新喘了一口气，这才开始说话。
原来，他刚才饭也没吃，就急着回去找陈青鸢。想到要劝说陈青鸢听话，说不得得哄哄她。正好两人都没有吃晚饭，他便折返回去厨房，想找掌柜的或者店小二送点吃的去房间里面。
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有人连夜上路。一辆拉货的马车，一辆载人的马车，四个骑马的人。想了想，应该是掌柜的说的另外一拨住店的客人。
这个点儿走人，有点奇怪！这个念头在花德芳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没找到掌柜的，便自己随便端了两只驴肉火烧。回到房间，却发现陈青鸢不在。
“不在房间里？”楚伯阳看他一眼，“你四处都找了吗？”
花德芳苦笑，“她嫌弃这个车马店破旧，说走到哪里都会脏了鞋，不会自己出门的！”
“那你是怀疑她被人掳走了？就是那另一拨客人？”楚伯阳浓眉一扬，说出花德芳心中所想。
“是！否则他们怎么会这个点儿赶路！”花德芳肯定地点点头，“我猜，方才我们在大堂里说的话，一定被他们听了去。”
邵玉咋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们就能把人掳走？这动作也太快了！”
“刘富贵！”楚伯阳走到门口，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
“属下在！”刘富贵应声而来。
“车马店的布防做了吗？”
“做了呀？”刘富贵忐忑不安，“出了什么是吗？”
“刚才有人出门？”
“是呀！”刘富贵便知道一定出事了，不知出了什么纰漏，惴惴说道，“人家客人要出门赶路，就……就放行了。”
“有什么异样吗？”
“没有啊！”刘富贵心里咯噔一声。
“公主被人掳走了，应该就是这另一拨客人，你马上带人去追，一定还没有走远。”
“是！”刘富贵一听陈青鸢被掳走，眼睛扑闪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来不及说什么，只领命而去。
“来人！”楚伯阳又叫了一声。
“在！”立刻有乡丁跑到院门作答。
“请掌柜的大堂说话！另外，去把申公子请来。”
楚伯阳布置好这些，便柔声对邵玉说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先休息吧！我去去就来！”
邵玉点点头，送他出门，便独自在炕上和衣躺着，等楚伯阳回来。
忽听又有人叩门。
“夫人，是我，冬儿！”
邵玉连忙起身开门，冬儿披着狐狸毛大氅，裹挟着一身的寒气溜了进来。
“你这是去哪里了？”邵玉捉住她的两只手，冰冷刺骨。
冬儿眼神有点慌张，似是被吓着了。
“我……我刚才去追臣哥哥，他故意走得快，我没追上。”
“哦！”邵玉点点头，怜惜地帮她捂手，“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雪地里站着，”冬儿苍白的小脸泛起一丝红晕，低着头掩饰住羞涩和苦恼，“我以为臣哥哥肯定躲在哪里守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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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听她语气不对，惊问道，“你没有做什么傻事吧？”
“没有！”冬儿连忙摇头，眼中惊慌失措。
她看起来太不对劲了，邵玉严肃起来，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双眼，郑重问道，“冬儿，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夫人！”冬儿的眼里突然蓄满泪水，勉强抑制着即将喷涌而出的委屈，抽抽噎噎哭道，“臣哥哥带着陈青鸢跑了！哇……”
“你说什么？”邵玉惊得瞠目结舌。再怎么猜想，她也不能预料到如此荒谬的组合！
“这……这怎么可能？申公子他一向不是瞧不起陈青鸢吗？”
邵玉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拉上她就去找楚伯阳。
此时，店堂里面也有些混乱。
“什么？这个车马店能有多大，申公子怎么会不见了？再派出一队人周边找找。”
楚伯阳正在找人。
“别找了！”邵玉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楚伯阳一眼看到她与冬儿在一起，还有冬儿沮丧的模样，立即问道，“冬儿知道申公子的下落？”
“呜呜……”冬儿一张嘴，就哭了起来。
“申公子与陈青鸢在一起！”邵玉作答。
楚伯阳误会了，释然笑道，“申公子已经赶去搭救陈青鸢了吗？太好了！这会儿刘富贵应该也快追上了……”
“夫君！”邵玉连忙解释，“申麦臣带着陈青鸢跑了！是冬儿亲眼看到的！”
“什么？”惊叫出声的是花德芳，他极为震惊，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楚伯阳脸色一沉，迅速镇静下来。邵玉拉着冬儿的手走近，柔声对她说道，“冬儿，把你刚才告诉我的话再说一遍，好吗？”
冬儿知道事态严重，抹了一把泪水，抽抽噎噎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讲得更加具体。
“我瞧见有人在套车，就赶紧躲了起来，那辆青幄马车被人赶到院子当中，车上跳下一人。我认出是臣哥哥，正想跑过去，却看见客房院子那边出来一个人。披着狐狸大氅，戴着斗篷，看不清楚脸，但是那裘皮我认得，身形我也认得，就是陈青鸢。”
冬儿说到这里，小嘴一瘪，眼泪水又滚滚而落。她使劲绷住嘴角，好容易镇定下来，继续说道，“臣哥哥他……走过去拉住陈青鸢的手，将她扶上马车，然后……呜呜……他们就走了。”
冬儿说完，捂着脸嚎啕大哭。邵玉扶她坐下，轻抚着她的背，不停低声劝慰。眼睛却止不住地去看花德芳，他哭丧的脸色看上去更令人心惊。
明明一表人才，能力出众，却靠着殷勤面首成为入幕之宾。表面上看起来总揽一切，甚至对陈青鸢吆五喝六，却始终没有问出那笔宝藏的下落。亲自出面遣散众侍卫，得罪了所有人，最后却让申麦臣薅走了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
丢了夫人又折兵，丢了面子失了里子，失败到如此地步也是没谁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邵玉看向楚伯阳，担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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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也不好，两人收伏申麦臣的喜悦都还没散去，打击便轰然而至。
“他隐藏这么深，一定筹划良久，恐怕刘富贵此去会扑个空。我们还守着这么多辆车，速度慢，追不上他们的！”
楚伯阳蹙紧眉头，百思不得其解，“这申麦臣到底是怎么说服陈青鸢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哼！还不是为了那批宝藏！”花德芳腮帮子磨得咯咯作响，双眼通红，一副气疯了的模样，“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心心念念要回去望县？”
说罢，他一阵风似的跑了。
冬儿错愕道，“他什么意思啊？难道说臣哥哥想帮助陈青鸢取回那个什么宝藏吗？”
楚伯阳看她的眼光有点复杂，沉默片刻，说道，“我觉得，申麦臣是想夺取那批宝藏！”
冬儿倒吸一口冷气，“那……那陈青鸢怎么办？”
楚伯阳摇摇头，“只要抢到了宝藏，陈青鸢怎样都无所谓了！”
“不！我的臣哥哥不是这种人！”冬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不敢相信。
邵玉和楚伯阳面面相觑，心里明白，两个人到底太年轻了，识人的眼光太浅。
其实，邵玉自认从无相关的天分，就算当过大学生村官，也是一心埋头研究如何提高生态农业综合产值，管理那一块儿做得十分浅薄。
而楚伯阳不同，父亲是文臣，一步步身居高位，最擅长与人打交道。就算是定国公爷也言传身教如何知人善任。
申麦臣是他收伏的第一个出身士绅阶层的人！最终结果，一败涂地。
楚伯阳受到的打击有点大。
再次找来掌柜，询问那拨行商的具体情况。掌柜的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战战兢兢。
“客官，我只知道他们是望县的，姓崔，生意做得很大，眼下到处都不太平，只有他家的货运没有断过。那位崔爷花钱大方，经常都包下青楼的名伶陪伴左右，这次陪着他的小红倌就是望县有名的头牌。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青楼！又是青楼！
楚伯阳与邵玉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沉重。
打发走掌柜的，三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在微弱的烛火中等待。半夜时分，外面响起杂沓的马蹄声，刘富贵回来了，果然空手而归。
天太黑，路面冻硬了，无雪无雨的，留不下车马痕迹，根本无法追踪。
刘富贵得知申麦臣的事情，愣怔了一会儿，才后悔不迭说道，“是属下大意了！这么晚上路本就非同寻常，我应该至少拦下来盘查一下”。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楚伯阳摇摇头，下令道，“明天一早在蓟县开设两个施粥点，我们和运粮车队一早出发，将冬儿托付给他们，送回莒县。”
“夫人！我不想回去！”冬儿一听，可怜巴巴地捏着邵玉的衣角求情。
邵玉这次可不敢心软了，柔声说道，“前路凶险，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呢？听话！回莒县吧！”
冬儿眨巴着大眼睛，心里万般不愿意，却也不好再说什么，眼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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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运粮队就出发了。
刘富贵忙碌一夜，将施粥点的事情安顿好。这一批返回的护院，特意选了阖族老小都在莒县的人，将冬儿托付给他们。好话歹话都说到明面儿上，若是冬儿有什么闪失，没有一个人可以善了。说白了，若有意外，所有人连坐！无论清水庄还是申府，都不会放过他们。
还剩下八十辆运粮车，怎么赶路都不可能追上申麦臣，干脆按照原计划继续吸引流民赈灾。只是路上走得紧凑多了，每次施放的粮食数量也增加不少。
途经州县，刘富贵安排的哨探化作寻常农户装扮，四处打听申麦臣和陈青鸢的下落，谁知竟然像石沉大海一样，毫无音讯。
“他们熟知我们的运作方式，一定是想出了避开我们耳目的办法！”刘富贵气得摩拳擦掌，乡音都蹦出来了。“呸！这个申麦臣，看着像个正人君子，谁知竟是个大奸大恶之人，把俺老刘耍的团团转！下次见到他，不狠狠给他点教训，俺不姓刘！”
运粮队身后的流民队如滚滚红尘从四面八方闻讯而来，裹挟越来越多的人，竟有数万之多，浩浩荡荡地汹涌而来。
运粮队被身后的流民追赶，日夜奔行，不过几天功夫，最后一千石粮食已经所剩无几。
还剩下最后十车粮食的时候，楚伯阳他们来到望县城外。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陈青鸢人都跑了！”刘富贵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心里没底了。这些天几乎不眠不休，他和其他乡丁个个儿都脏的跟那些流民没什么两样了。唯一好点的，就是又脏又臭的棉袄棉裤还是完整的。
楚伯阳精神还不错，白天邵玉都会接替他赶几个时辰的马车，他睡眠还算有保障，脑子一样灵光。
“进城！按照陈青鸢开出的清单，从第一家开始拜访！我先一个人去探路，我倒要看看申麦臣和陈青鸢能在望县埋伏下什么陷阱？”
刘富贵眼睛一亮，精神大振。他最信服的就是楚伯阳的本事，几乎到了迷信的地步！而且还有足智多谋的夫人相帮着出主意，一定差不了！
“把十车粮食留在城外二十里处，藏起来，派人守着。一旦需要，马上就地开办施粥点，把流民引过来。其他人跟我们进城！”
楚伯阳的命令总是清晰准确，刘富贵豪气万丈地大声应下，便赶紧忙去了。
不多时，整支队伍只剩下所有清水庄的精壮嫡系，五十余人和五十多匹马在城外的车马店待命，刘富贵带领着一支十人小队簇拥着楚伯阳和邵玉的马车进城。
流民潮的传言铺天盖地，望县城门口的盘查分外严苛，凡衣衫褴褛者，如果说不出城内的固定住所，一律不得入内。
轮到检查楚伯阳行，虽然风尘仆仆神情憔悴，却穿的是细布厚袄，骑得是高头大马，装备森然。此等乱世，有钱人出门都是带着保镖和武器傍身的。守城卒随便验看了一番，便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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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乱世，有钱人出门都是带着保镖和武器傍身的。守城卒随便验看了一番，便放行了。
跟人打听之后，一行人来到城北富庶之地的热闹街口，入住当地最高档的客栈望京楼。
与之前经过的梁国其它州县不同，望县是名门显贵的集中之处，各族皆有子弟或在朝为官，或经营商号。是梁国除了平幽城之外最为繁华之地。
前朝的时候，这里被划为陈青鸢的封地，可见当年陈青鸢的风头有何等劲霸。
进城之后，一路行到望京楼，所经之处商铺不少，都开着门做生意，行人也不少，算是一路见过最热闹的地方了。
尽管其它地方饿殍满地，流民成群，望县城里却连乞丐都少见。街上行走着几人一队的衙役，若有人闹事，立刻上前驱散。若是普通平民，朴刀背举起来就砍，十分凶恶。
如此严厉的巡街制度，街上看起来十分井然有序。
一入住之后，楚伯阳便装备好他的各种小武器，从二楼翻窗而下。
邵玉则在房中叫了两人的酒菜，拴上房门，独个儿随便吃点，便和衣静卧。
之前跟刘富贵交代过了，他带着手下在客栈大堂中吃饭。旅途劳顿，先各自休息。
刘富贵知道他们夫妻两的习惯，一入客栈便似黏在房中，轻易不出门，自不会来打扰。不过，吃完饭他也没有休息，带着手下立即外出去打探消息。
名单上第一家，富国候王家。其势力如其名，富可敌国，在前朝便承恩深重，是陈青鸢的心腹。前几年改朝换代之时，突然翻脸，在前朝国主背后来了个釜底抽薪。
陈青鸢最恨的就是这个富国候王家。
楚伯阳便先去这家看看。
青天白日的，王家拱卫森严，大宅外面的街巷不让行人通过，还有一队护院绕着院墙巡逻。
不过，守护得再紧，毕竟只是吓唬普通人，难不倒楚伯阳的。
看围墙的高度，不过六尺，便知望县民风淳朴。
他绕到没有角门的围墙外，瞅着巡逻队错开的间隙，蹬蹬助跑几步，在墙面上一撑，便像只轻盈的燕子一般，翩翩飞过墙面。
他的身影刚消失，刘富贵扛着一副不知哪里找来的担子从王家走过，离戒严区远一点的对面街角，蹲着假装休息。
他带的是个探子都是有历练的好手，如今在望县重点关注的几家大户周围分别蹲点。
谁也没有料想到，南城门外不知从哪里突然来了一股流民，大概有数千人，似乎有组织有目标，行动迅速直接冲击城门。守城的门吏猝不及防，没有来得及关上城门。
流民入城了！
从城南开始，恐慌随着这股流民的横冲直撞迅速蔓延全城。
邵玉正睡意朦胧，忽然听到外面大街上喧闹异常。她起床推开窗，伸出脑袋去看，发现街上混乱不堪。
人们在大街上乱跑，惊恐万状地呼喊这。噼里啪啦的门板声此起彼伏，店铺都在拼命地装门板，希望来得及关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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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的南边，就像蝗虫过境一般涌来长长一队破衣烂衫的流民，卷起漫天的灰尘。
打头的人群里面，有人挥舞着和手臂，赤红了眼，大声呼喊“杀了大户有饭吃！”立即获得群起响应，人潮中发出震天的呼号声。
有些人趁乱起了坏心，企图闯进街边的店铺，朝着已经关闭的店门使劲猛踹。来不及关店的，或者是门板稍微薄一点的店铺倒了霉，被人闯进去，有吃的抢吃的，有财物抢财物，甚或有恶向胆边生的，打起了****女人的主意。
邵玉看得惊心动魄，正担心下榻的这家望京楼会不会被冲击，忽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申麦臣。
正是他，在人群中大声呼号，煽动流民情绪。流民袭击店铺似乎让他有些意外，愣怔片刻，视线一扫，几乎在邵玉看见他的同时，两人目光相遇了。
两人都是一愣，申麦臣面色突然变得有些紧张。邵玉倒吸一口气，保持镇定，转开脸，假装楚伯阳在里面，伸手招呼他过来。
等再转过脸时，发现申麦臣不见了。
邵玉连忙从窗前退开，也不知道刚才佯装楚伯阳在屋里的假动作起效果没有？
无论如何，以防万一她也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可是，她一个女子，此时出门无异于自寻死路。
环视一圈屋内，一围土炕一个炕桌，一个八仙桌和四张条凳，光秃秃的连个衣柜都没有。
到底能躲藏在哪里呢？怎么才能坚持到楚伯阳回来？邵玉急得团团转。
忽然，客房的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邵玉猛地一扭头，紧张万分地盯着门栓。只见房门被人从外面朝里轻轻推了一下，然后便静止不动了。
邵玉便有些后悔，方才应该躲出去。这时被堵在了屋里，再想逃出去来不及了。
她急忙来到窗前，探出头去向下方张望，发现窗下的外墙有一条凸出的木梁，窄得只有两寸宽，应该可以借借力。一咬牙，她两手撑上窗台，骑着翻到窗外。
幸好她在清水庄每日里辛勤奔忙，身体素质还不错，这一连串动作并不算费力。
邵玉两只脚浅浅地踩在凸出的木梁上，两只手死死抓住窗沿，尽量挪到窗户最边缘。
就在这时，一支雪亮的刀片插进门缝，向下碰到门栓，轻轻向边上跳动几下，门栓便被移开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邵玉担心被看见，紧张地放开左手，只用另一只手抓住窗沿。
除了四根手指，她整个身体都紧紧贴在窗户边上，两只脚尖踩在两寸宽的凸起木梁上，脚下是喧嚣狂暴的人群。
她一边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保佑自己别被下面的人注意到，一边困难地转动脑袋，发现隔壁的窗户离她只有大概三尺远。窗沿微凸，那里可以借力。
邵玉尽量向前移动左脚尖，努力伸出左臂去够，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都还差了一截。
“看！楼上有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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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有人发现了邵玉，叫声惊吓了她，左脚踩空，登时连右脚都滑下去。幸亏右手还抓着，不然就掉下去了。
“嘿！是个有钱人家的娘子！穿的是大毛衣裳呢！”下面的人开始聚集起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快下来吧，大爷我在下面接着呢！咱们好好乐乐！”
邵玉心里一慌，挣扎了几下，两只脚尖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那根木梁了。这时候，也步步的会不会被发现了，左手努力去够原来的那个窗户。可是力气都快用尽了，她也没办法够着。
眼看着真的要掉下去了，邵玉眼泪水都急出来了。
终于再也无力抓紧，邵玉的手指滑脱了。
“啪！”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邵玉的手腕儿。
邵玉抬头一看，登时沉下脸来，是申麦臣。
申麦臣的神情平静无波，一只手臂使点劲儿，便把邵玉像只小鸡崽儿似的提溜了上去。
邵玉双脚一落地，立刻挣脱开，嫌弃地怒斥道，“别碰我！”
申麦臣也不生气，双手往后一背，清冷问道，“主公呢？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连个护卫的人都没有？”
“主公？”邵玉一愣，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后退两步，“你什么意思啊？一边拐跑陈青鸢，一边还跟我们套近乎？谁理你呀！”
申麦臣见他紧张，主动又往后退了两步，冷静说道，“陈青鸢联系好了人去接她，我正好撞见了，便主动投诚，愿意替代花德芳做她的侍卫。她同意了！我来不及通知你们，只好先跟她走了！”
听起来好像挺真实的，跟以前对他的印象又保持了一致，邵玉有点懵圈，不敢轻易相信他。
“我不相信你！”邵玉坚定说道，“你这些话去跟我夫君说吧！如果他相信你，我再改变态度也来得及。”
申麦臣看她一眼，慢慢点点头。
这时，房间外面嘈杂起来，听见噼里啪啦的打砸声，斗殴声，呼喊声。
邵玉心里一惊，暗道不好！流民冲进来了。
申麦臣立刻走到门口，伸出头往门外看了看，衣衫褴褛的身影一惊蹿上了楼梯。他果断地把房门一关，拴上门栓。
“你要做什么？”邵玉心里没底，脸上绷不住，吓着了。
申麦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朝窗户走去，“跟我来！”
他翻出窗户，坐在窗沿上，一支胳膊突然拦腰搂住邵玉，将她一把抱出窗外。
“啊……”邵玉尖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身体一轻，再睁开眼时，人已经在房顶上了。
申麦臣抱着邵玉，在屋檐上健步如飞，腾挪闪跃丝毫没有停滞。
倏地邵玉背脊上窜出一股冰凉的寒意，想起了在大申府那天，看着申麦臣笨拙地攀爬墙壁的背影嘲笑他功夫不如楚伯阳的情景。
她下意识地抿紧嘴唇，不敢让申麦臣察觉到。
突然被楚伯阳以外的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邵玉浑身僵硬，只觉各种别扭。可是，满地流民，喊声震天，她只得强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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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到一处僻静的巷道，申麦臣抱着邵玉跳下墙头。
“快把我放下来！”邵玉皱着眉头，身体刚刚开始挣扎，申麦臣立刻就松了手，朝后退开一步。
“多有得罪！还请夫人见谅！”
他这么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邵玉反而觉得不好意思，只得反过来敛衽行礼，“多谢申公子搭救！”
说罢，转身就要走。
“夫人，你要去哪里？”身后传来申麦臣冷冷的声音。
邵玉没来由地有些心慌，脚下不停，头也不回，“我去找夫君。”
却没听到申麦臣回答，只听后面踏踏的脚步声想起，那越发紧凑的声音令邵玉想起恐怖片里的场景，令她胆寒到腿软。
情急之下，她突然转身，抬手就触发了绑在右手臂上的弩机。只是一直小巧的单发弩机，是专门在危难之时救急的，楚伯阳曾经反复帮助她训练过，务求一击即中。
“嗖！”弩箭猛地弹射出去。邵玉眼前一花，赫然发现身后竟然没有人！
恐慌袭来，她立即转身，正要发足狂奔，突然后脖颈一痛，便软绵绵地倒下了。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邵玉看见申麦臣蹲下身，缓缓凑近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还伸出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拂过……
邵玉在颠簸中苏醒过来。那种颠簸的感觉十分熟悉，恍惚之间，她以为还在自己的马车上。
“驾！”
一个陌生的赶马车的吆喝声将她惊醒，终于慢慢回想起来，自己被申麦臣劫持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赫然发现手脚被捆住了，想要叫喊，却听见自己发出“呜呜……”的声音，竟然嘴也被堵住了。
“申麦臣到底想做什么？”邵玉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仔细揣摩申麦臣的心路历程。既然与陈青鸢裹挟到了一起，想必也是有一番宏图伟业想要实现呢！毕竟，如果只是想做个富家翁，只要娶了冬儿，夺取大申府的产业，也会很可观了。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邵玉觉得自己在申麦臣眼里也是有些用处的。性命应该暂时无忧！
登时，心里安定下来，便开始筹谋如何逃出去？
她仔细打量这辆马车，发现后面的车厢壁是两扇可以打开的门，登时心里大喜过望，想着只要把门栓打开，便可以直接滚下去，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脱。最多摔疼一点，反正身上穿得厚。
邵玉调整身体方向，朝车厢尾部滚过去，背对着车厢门。捆住的双手在门栓处摸索了一阵，她毫不犹豫地拨开小拉栓。
费力地重新调整身体，用膝盖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眼睛凑上去向外面打探。所看到的情景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冰水。
马车后面扬起许多灰尘。灰尘中影影绰绰，行进着密密麻麻的的人群。那些人衣衫褴褛，甚至还有人赤着脚。他们紧紧跟在马车后面，神情诡异兴奋，即使有人看见车厢门的动静了，也视而不见。
邵玉吓得赶紧抵上车门，刹那间觉得，还是待在马车厢里面安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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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邵玉屏住呼吸，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便感觉马车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站起来了，接着听到了申麦臣的声音。
“前面就是望县最大的粮仓！想要吃饱肚子，大家伙儿向前冲啊！”
大地似乎震动起来，不知有多少人在奔跑，在嘶叫。邵玉仿佛置身战场的中心，深陷动荡的漩涡，无力脱身。
混乱中，马车被撞翻了。
邵玉被困在车厢里面，动弹不得也无法出声呼救。她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恐惧，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这一次，楚伯阳不会再出现了！”
忽的，眼前一亮，马车帘被掀开了，申麦臣弯腰朝里面打探，眯缝着眼正好对上邵玉的视线。
他伸手过来想抱起邵玉，却被她眼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刺激到了，冷笑一声，他一边开始解开捆绑，一边解释道，“对不住了，夫人！捆绑你也是不得已，万一你要是跑了，我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手脚上的捆绑一解开，他正要帮她取出嘴里的布团，邵玉赶紧别开脸，自己取了出来。
申麦臣要伸手扶她，又被她扭身闪过，自己手脚并用爬出了车厢。
站直了四下里张望，周围全是狂奔的流民。有的在往前面冲，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吓得哭爹喊娘，想往回跑。
前方不远处，一带绵延的丈五高的围墙上站着许多人，在往流民这边射箭。而围墙中间那座巨大的木门，已经烧起来了。
“嗖！”茫然中，邵玉看见一只反射着金属光泽的箭头朝着自己飞速而来，她来不及反应，呆呆地等着下一刻就被射穿。
“哐当！”一道剑影划过，那支长箭被拦腰截住。
有人注意到了这边，战场上突然冒出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瞬间刺激了所有人的肾上腺素狂暴分泌，一下子都疯魔了。
“快看！有个小娘子！”
“美人儿？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排了美人儿来迎接俺？”
“爷爷我来了！牡丹花下死，爷爷今天死了也值了！”
越来越多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人也渐渐围了过来。
邵玉冷冷地看着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里燃烧着饥渴的鬼火，如地狱里冒出来的厉鬼，成群结队地朝自己走过来。
手臂上的单弩机和大氅内袋的排弩机都被申麦臣收走了，她的手在大氅里掀起裙踞，朝着自己的大腿内侧摸索进去，掏出一把带着皮鞘的匕首。
扯开皮鞘，匕首菲薄的刃面儿反射出青幽幽的寒光。
邵玉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
“啪！”就在匕首尖儿刺破皮肤的瞬间，她的手腕儿被牢牢握住了。
“你干什么？”申麦臣面带怒色，一把抢下那把匕首。“你觉得我没有本事像楚伯阳那样保护你吗？”
邵玉气愤地瞪着他，眼看着已经有流民冲上来了，申麦臣反手一刺，那人便捂着脖子软软栽倒在地，手松开时，一根扁扁的血线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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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其他的流民还没有围堵上来，申麦臣拉着邵玉疾走向拉车的那匹青花马。随手挥了两下，那把匕首削铁如泥，挽马车的带子悄然被割断。
申麦臣翻身上马，一勾腰，直接将邵玉提溜至身前抱住。没有马鞍，他揪住长长的马鬃，更加将邵玉搂紧，双腿一踢，那匹青花马便向前狂奔起来。
“拦住他们！”
有激红了眼的流民不怕死地冲上来，申麦臣双手紧扯马鬃，青花马猛地扬起前蹄，狠狠在前方的流民头上踩个正着。
“噗！”一声闷响，那人头颅破裂，白花花的脑浆和着鲜血登时飙射出来。
乘着其他人愣怔的空档，申麦臣骑在马上左踢一脚，右扫一腿，将围上来的人尽数扫倒。再猛地双腿一夹，青花马嘶鸣着狂奔起来。
速度一跑起来，没有人再敢硬围上来拦截，有凑巧挡在路上的，要么被马蹄踢翻，要么被申麦臣拔出来的长剑劈开。
这些流民不过乌合之众，又羸弱饥饿，没什么战斗力。不多时，竟然让他们冲出了重围。
申麦臣骑术了得，抱着邵玉操纵着没有马鞍缰绳的青花马奔驰骋许久，东拐西拐，最后进入城西的一条巷道里。
邵玉一路上企图挣扎跳马，却没想到申麦臣的两条胳膊像铁栏杆一样，越箍越紧。以至于申麦臣的下巴都已经抵在了她的额头，胳膊也横在她的胸下，令她极度反感，同时也只得放弃了斗争的企图。
巷道走到尽头，来到一座不打眼的宅子前。这里在十分僻静之处，远离街道，大门口在狭窄的巷道里，令人并不期待宅子的格局。而黑漆的门脸风吹日晒失了光泽，遍布斑驳的裂纹，似乎并非有人常住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邵玉四下打量，担心楚伯阳无法找到这里。
申麦臣将她抱下马之后便跟她保持距离，不再刺激她。此时说道，“这里是陈青鸢的一处据点，如果你保证不大吵大闹，我就不再拘着你。”
“好！”邵玉知道逃不掉，索性大方点。
申麦臣上前叩门，捏着狮子衔环轻敲三下，门便静悄悄地打开了。
一个青衣小厮露出脸来看了一眼，便立即将门打开，申麦臣将青花马丢给他，便带着邵玉往里走。
邵玉见那小厮身上的青衣是黑缎面儿的，登时想起了三不管镇的凤仪楼，难不成陈青鸢在望县也开了一个楼子？连锁吗？
进了大门，看着就像是个普通的四合院儿。开门的小厮赶着马朝东边唯一的一条通路走了，另有一个小厮领着他们走进正房中间的堂屋。
堂屋正中间有个富贵牡丹的照壁，小厮领着他们绕过照壁。出堂屋是一道抄手游廊，一眼望去两边竟各有三四个门洞，相连的夹道各不相同，不知通向哪里。
申麦臣明显对这里也不熟，带着邵玉在小厮后面亦步亦趋。
小厮径直走到对过的大门，出了抄手游廊，邵玉看见申麦臣左右扫视的时候身形微滞，便也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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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个出口的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绞盘，上面盘卷着胳膊粗的铁链，也不知通着什么地方。
看上去像是连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多半是道铁门或者石门什么的！在一栋普通宅院里做这种机构可不寻常。邵玉心道，看来这里对陈青鸢很重要。
跟着小厮左转右拐，走了许久还没有到。邵玉刚开始还努力记着方向和标志物，最后实在记不清楚了，只得放弃。
穿过光秃秃的花园子，终于进到一座很大的四合院，五间宽敞的正屋，两侧各有五间厢房，还有三间倒座儿。
这里应该是终点了。
站在正屋的台阶下，邵玉打量堂屋上挂着的金字牌匾，上面写着“凤栖梧桐”四个大字。
已经来到这里，申麦臣早就不担心邵玉会逃走，定定心心地当先走了进去。
“参见公主！”
“申公子回来了？”陈青鸢的声音又恢复了慵懒与从容。“城北可乱起来了？”
“幸不辱使命！”申麦臣顿了顿，“我遇见一个熟人，便自作主张把她带过来了。”
“什么？”陈青鸢的声音登时有些不高兴，“早就跟你再三叮嘱过，这里不要随便说与人知道，连花德芳我都没有告诉，你怎的还直接把人带过来了？是谁啊？”
“楚夫人！”
“什么？”陈青鸢吃了一惊，既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好！让她进来！”
申麦臣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愉悦，望向邵玉的神情竟然还挺柔和，“夫人，请吧！”
邵玉冷哼一声，镇定自若地拾级而上。申麦臣为她掀起夹棉门帘，顺便把两扇门带上，跟随而入。
正屋居然很空旷，似乎全部打通了。正中间一张宽广的地榻，地榻中间又是一张宽大的暖榻。
陈青鸢居然斜卧在暖榻上，倚着一方刺绣青缎迎枕。四周帷幕低垂，室内温暖如春，她只穿了一袭穿花粉蝶闪银鹅黄丝绸长裙，一抹粉缎束腰垂下长长的丝绦，看上去分外精致妖娆。
敢情，她刚才就是这么躺着在申麦臣对话呢！
看见邵玉头发凌乱，狐狸毛斗篷臃肿，陈青鸢笑得嫩肩微耸，继续斜倚在那儿招呼道，“哎哟，夫人，这屋里热，快把你那大氅脱了吧！这里又不是你那田间地头，看捂住一身痱子来！”
邵玉才懒得回应她这副妖婆嘴脸，正巧确实觉得屋内太热，便解了斗篷的系带。刚刚要撩起，却觉得肩上一松，申麦臣已经帮她把斗篷接了过去。
这个举动太过亲密了，只有楚伯阳才能这样做，邵玉柳眉微皱，却也不便发作。
方才在马车里摔得七晕八素，身上的夹棉裙皱皱巴巴的，邵玉随便掸了掸，便懒怠去管。这时环顾四周，才发现没有椅子可坐。
“你这里的待客之道可有点特殊啊！”邵玉取笑道，“早知如此，我在清水庄还特意给你吃什么火锅儿啊，直接在我那田间地头跟你坐下来说话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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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鸢脸色一沉，迅即又恢复了，冷哼道，“我这里但凡来拜见的，无人能跟我平起平坐。”
邵玉咧咧嘴，笑得越发厉害，说的话却刺心，“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陈青鸢白她一眼，“我有何问题？”
邵玉径直走向她，踩上地榻之后，并不停住，继续来到暖榻前。陈青鸢愕然，躺在那里仰望着她的模样看上去十分滑稽。
这个角度俯视着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胸前资本的厚重。邵玉觉得有些尴尬，干脆在暖榻边缘坐了下来，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你的问题就是，你时刻牢记你是公主，却总是忘记，前面还有个字——‘前’，这个前公主的意思，实际上就是说，你已经不再是公主了！”
陈青鸢气得霍然坐起，眼睛瞪着她，愤然说道，“你敢对我无礼？”
邵玉无所谓地笑笑，“想杀我吗？你现在对我有这个实力哟！”
陈青鸢气得捏紧了粉拳，冲着邵玉咬牙冷笑道，“你现在还这么嚣张，不会以为楚伯阳还会来救你吧？”
邵玉晃晃小脑袋，沉吟说道，“可能这次会花的时间长一点，不过我家夫君迟早会找到我的。”
“哈！别做梦了！”陈青鸢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声极为嚣张。
邵玉见她看上去不像在虚张声势，心里一惊，肃声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哼！”陈青鸢站起身，在地榻上悠闲踱步，“若是楚公子照着那张清单按图索骥，那么富贵候王家便应该是他的葬身之地！”
“你说什么？”邵玉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转头去看申麦臣，厉声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申麦臣被她看得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点点头，“很抱歉，你们太强势，不肯向公主臣服，我只能出此下策！”
“……”邵玉倒吸一口凉气，瞪着申麦臣，就像白日里撞见了鬼！“你……你从最开始就是策划者？”
申麦臣眼里扫过一丝精光，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邵玉心里涌出极大的恐惧感，仿佛看见楚伯阳像一只燕子一般潇洒飞进院子的身影，可是，那里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你们……是想置我夫君于死地，还是打算留活口？”迅速冷静下来之后，邵玉立刻开始追问。
申麦臣诧异地看着她，沉吟道，“那就要看楚伯阳的表现了！如果他打算拼个你死我活，自然没有留下活口的道理！如果他主动投降，那当然更好！我们会废了他的功夫，但是留他一条性命，毕竟他的身份大有用处！”
“身份？”邵玉脑子里电光火石一般，心脏突然感觉到被撕裂一样的痛苦。
是呀，楚伯阳的身份——华国当朝宰相的嫡子！用途很大呢！
“你们想要用他换回陈梓牙？”邵玉只觉得浑身冰冷，希望渐渐远去。如果楚伯阳被送回华国，他们重聚之日只怕遥遥无期。但是，至少，他还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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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申麦臣十分惊讶，看着邵玉的眼神竟有些欣赏，夸赞道，“夫人睿智，竟然马上就想到了！”
“……”邵玉抿紧嘴唇，忍住啐他一口的冲动。
“呵呵……”陈青鸢笑得如风吹杨柳，欣赏着邵玉煞白的脸色，“楚夫人也不用心急，最迟今晚，左不过明天早上就能知道消息了。”
“那就放我走吧！我一个弱女子，你们留下来有何用？”邵玉冷冷地看着她涂脂抹粉的脸，“毕竟公主势单力孤的时候，夫君和我可没有对公主落井下石！”
陈青鸢脸皮子一紧，登时笑容便有些讪讪的。她支支吾吾，目光闪烁，竟似真的有些愧疚。“这个……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申公子觉得你那些摆弄吃喝嚼裹的手艺还有些用处，所以这次执意要找到你。我倒没想到，你自己运气那么差，直接就撞到他手里了。合该你倒霉了？”
她越说越开心，方才冒出来那一点点愧疚之心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邵玉暗道不妙，心里焦急万分，不知楚伯阳到底怎样了。现在当务之急，应该尽快找到刘富贵，让他带着人去营救楚伯阳。
“我累了！不想再说话！申公子，请你带我去休息！”
她冷着脸，做出心如死灰的模样。
“公主，哨探来报！”外面响起小厮禀报的声音。
陈青鸢走到门边，申麦臣连忙说道，“公主，外面天气寒冷，我去看看吧！”
夹棉门帘刚刚被撩起一脚，寒风卷入，衣衫单薄的陈青鸢打了个寒颤。
“嗯，也好！”她立即同意了。
申麦臣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走到外面，还大声说了一句，“多派几个人守住这个院子，保护好公主安全！”
显然是说给邵玉听的，别想跑！屋外进来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守着邵玉。
陈青鸢满意地踱回暖榻，重新懒洋洋地斜倚而坐。邵玉斜了她一眼，心里盘算着多套点消息出来，便主动跟她聊天。
“那位花公子跟随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就这样甩了他，呵呵，也好！你想得开就好！”
陈青鸢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道，“我也就是看他还算勤恳，愿意做些杂务，所以这些年一直留他在身边，重用他！谁知竟是个白眼狼，竟敢对我不敬！哼，看在昔日情分上，我留他一条性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她自恃出身高位，不把人伦放在眼里，大言不惭惯了。这样的话说出来，平常人要被羞死，于她却是常态。
邵玉总觉得她不只是脸皮厚而已，而是心态扭曲得厉害，说不定早就不正常了，只是没有阳性发作而已。
顺着这个思路，她决定多说些带刺儿的话，兴许她能抖搂出更多内幕。
“那你以后对申公子也会这样做吗？用完了就扔掉？”
陈青鸢不屑地扫她一眼，哼哼冷笑，“你虽然出身国公府，到底眼皮子还是浅些，不识人！遇见楚伯阳是你的运气！若是换了别的男人，早被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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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惊愕道，“你的意思是你真打算把申公子用完就扔？”
“当然不是！”大概陈青鸢觉得邵玉已经被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了，警觉度没有那么高。再说长久没有跟女人聊天了，说说话倒也轻松些。
她露出邵玉许久没有看到过的媚笑，“咯咯咯，等把望县的事情料理出一个头绪，我和申公子便要成亲了！”
“成亲？”邵玉骇然，直言道，“你的那些侍从不都是平幽城里的清贵吗？怎么突然看得起一个出身商家的男人？还要嫁给他？”
陈青鸢见她说话如此直白，一点面子都不留，没好气地反唇相讥道，“我倒是想嫁给楚伯阳，可也得他愿意呀？所以我说你运气好嘛！申公子，是我遇见的最有抱负有头脑有本事的男人，关键是他长得还很帅，比起那些草包清贵，于我帮助更大！至于出身商家嘛！只要他能辅佐我重新夺回梁国江山，谁还敢挑剔他的出身？”
这段自白听得邵玉牙都瘆得慌，若果关于陈青鸢曾经的传言是真的，那么她早已被郁郁不得志的堕落生活击垮了！邵玉可不相信申麦臣没有察觉。
最大的反派boss，是申麦臣才对！
陈青鸢还沉陷在自己的幻想中，似自言自语，有像是在对邵玉说话，“楚公子要是像申公子一样识时务，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说到底，楚公子才是我阅人无数以来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那你就别杀他了！”邵玉的声音都在发颤。
“哈哈！”陈青鸢瞄了邵玉一眼，见她难掩的痛苦神情，越来越喜欢跟她说话，“瞧你说的，我跟王家可是定了盟约的。谁让楚伯阳身手了得？王家派出的高手不一定能活捉他，若是反抗，必定死路一条！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夫君怎么可能束手就擒？邵玉心慌意乱，强忍着眼泪水，不肯在陈青鸢面前示弱。
申麦臣回来了，见她脸色煞白，便柔声说道，“夫人劳累过度，我带你去歇息吧！”
他没有征求陈青鸢的许可，陈青鸢不高兴地斜了他一眼，他只当作没看见。有花德芳的前车之鉴，陈青鸢也不敢不给他面子。毕竟，申麦臣比花德芳有大丈夫气概多了。
邵玉沉默地跟着他出门，被噩耗打击得浑身发软，走路发颤。以为又要走去什么地方，却连院子都没有出去，只是到东厢房的上房中。
里面放着一只炭盆，炕上垫着毛毡和褥子，陈设十分简单。
申麦臣居然歉意地说道，“仓促之间，只能请夫人暂居此地！回头我让人来重新布置一下。”
说完，他便要出去，邵玉满腔悲愤，忍不住冷言讥讽道，“听说你要跟公主成亲？恭喜你啊！怪不得看不上冬儿！”
申麦臣背脊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眼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公主有她的想法，不代表我都会同意。”
“是吗？”邵玉讽刺道，“你以前确实不像那些公子哥一样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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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她身边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再说了，只要能抢到宝藏，你大概什么都能豁出去吧？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宝藏吗？与她成亲，举事成功的话，你说不定还能捞个王夫当当……”
邵玉恨极了他，既然没有别的本事，只好凭着一张利口发泄一下。
申麦臣的表情看上去很受伤，呆滞片刻，喃喃说道，“原来，在夫人心目中，申某是这等卑鄙下流之人！”
“哈！”邵玉夸张地冷笑一下，“你都拜过主公的人，早就心怀不轨，当面一套，背后翻手便策划毒计谋害主公。似你这等手段，难道还当不起卑鄙下流一词？”
申麦臣脸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咬牙闷声反驳，“大丈夫做事，自当有城府！想当初你们夫妻二人徐徐图谋清水庄，赶走田维科，不也是用尽了手段？大丈夫建功立业，谁敢拍着胸脯，所有事情都做得光明磊落？”
他说得有些激动起来，似乎特别渴望能获得邵玉的认可，却只换来邵玉的一记白眼。
“夫人！我是不会与陈青鸢有任何男女之事方面的瓜葛的！她就是个疯婆子，下流糜烂却自以为所向披靡，令人作呕之极……”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不关我的事！”邵玉转过脸去，懒得听他这些无聊的罗唣。
虽然她对陈青鸢的看法与他相同。就像那一世被称为“金逼”的某些女人，以社交名媛自居，行止却与高级交际花无异，毫无底线，还沾沾自喜。
申麦臣抿紧了嘴唇，久久注视着邵玉的背影。
邵玉以为他已经走了，转身却发现他还在那里，皱起柳眉说道，“申公子，我累了，请你离开！”
“如果……我可以留楚伯阳一命，你愿意留下来帮我吗？”他竟然松口了，开出自己的条件。
邵玉身体一震，睁大眼睛，“此话当真？”
申麦臣见她语气缓和了，嘴角微微翘起，点头承诺，“我可以说了算！”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邵玉疑惑地盯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看重自己！
申麦臣的眼中露出一抹近乎温柔的神情，一字一句说道，“将望县的土地变成另一个清水庄！”
“……”邵玉仰视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令人捉摸不透。
“给我一个活的楚伯阳，我就答应你！”根本无需多想，邵玉轻声说出自己的条件。
“好！一言为定！”申麦臣大喜过望，满口答应。
等他离开后，邵玉跌跌撞撞坐到炕上，忽然之间精疲力竭。
申麦臣答应马上亲自去富贵候王家把人领过来。
“我要完整的夫君，你们如果对他做了什么手脚，我不会为你们做任何事情？”邵玉知道了他的底牌，立刻开始威胁他。
申麦臣为难地皱眉，“他功夫了得，若是不废了他的武功，我们制不住他。”
“你们打算怎么废了他的武功？”邵玉焦虑。
“自然是挑断他的手筋和脚筋！”申麦臣小心翼翼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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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邵玉断然否定，“如果我夫君的手筋和脚筋被挑断了，我就跟夫君一起去死！”
申麦臣没有回应，皱着眉头走了。看得出非常犯难，毕竟，如果邵玉不情不愿，谁也无法强迫她施展出神农在世的本事！
不过，只要楚伯阳还有命在，申麦臣自有办法让邵玉缴械。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死楚伯阳，因为这一系列缜密的计划，本来就不是为了楚伯阳，而是要打掉他这个保护伞，最终得到邵玉！
邵玉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怎么办？刘富贵会留在望县寻找他们吗？或者说，刘富贵对楚伯阳和她的忠心能坚持多长时间？如果楚伯阳真的武功被废了呢？又会怎样？甚而整个清水庄的村民还会接纳他们吗？
一夜无眠，天蒙蒙亮的时候，申麦臣回来了。
邵玉坐在炕上，斜倚在壁角，双眼无神地望着某个虚空之处。申麦臣吓了一跳，紧走几步上前去搭她的脉，发现她清醒着的时候，长吁了一口气。
“夫人，我带你去见他！”他轻声说话的样子，好像邵玉是易碎品，声音大点儿都会被震碎。
“夫君回来了？”邵玉迟滞的眼神突然活泛起来，站起来就要走，却起身得太猛，一头向前栽倒。
申麦臣一把抱起她，发现她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胸前，已然脱力，便干脆抱着她去到关押楚伯阳的地方。
走到抄手游廊那个绞盘旁边，他突然闪身转到了角落一个被挡住的空间，腾出一只手来拨弄了一下开关，一道石门嘎嘎打开。
邵玉被惊醒了，挣扎着站到地上。申麦臣也不勉强，取了一支点燃的蜡烛当先领路，带她沿着一处螺旋阶梯向地下走去。
“夫君武功被废了吗？”邵玉浑身都在发颤，忍不住想要知道。
“没有！”申麦臣迟疑了一下，“但是情况也不太好！”
“什么意思？”邵玉的心猛地一沉。
申麦臣的脸隐藏在蜡烛微光的阴影下，迟迟才说，“你马上就会看到。”
邵玉的心都揪起来了，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往前小跑，申麦臣伸出手想要扶她，被她猛地扭身躲开，差点旋到地上去。
申麦臣阴沉着脸带她走进地牢，楚伯阳被关在最深处的牢间里，满脸满身都是血污，被仍在干草上面，人事不省。
“夫君！”邵玉扑在栅栏上，悲痛地大声呼唤，楚伯阳却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快点让我进去！”邵玉使劲摇晃牢门，愤怒地瞪着申麦臣。
申麦臣迟疑了一下，掏出钥匙，将锁打开。
“把门关起来吧，我要在这里陪他。”邵玉冷声说道，疾步走进去，轻轻来到楚伯阳身前。
“夫君！”她跪在干草上面，伸手去拨开他被血污凝结成乱麻的头发，眼泪水刷的流成了河。
申麦臣默然看着，正要转身离开，邵玉叫住他。
“申公子，我需要一桶开水，干净的麻布、针线，还有一瓶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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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挑衅地看着他，脸上都是泪痕，眼里还喷射着愤怒的火花。申麦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邵玉擦干眼泪，脱掉斗篷，将楚伯阳的大氅解开，开始检查身上的伤势。
楚伯阳浑身都是血，额头上血肉模糊，不知是被什么硬物砸伤的。大氅外面沾了许多白色粉末，邵玉拈在手指上闻了闻，感觉是石灰。
这帮小人，肯定撒石灰偷袭，迷了楚伯阳的眼，所以才没有躲过这猛烈的一击。
两条腿上有大量鲜血浸出，邵玉为他将绑腿剥掉，卷起裤腿查看，登时捂着嘴差点痛哭失声。
两条小腿都被长箭贯穿，只是长箭都被撅断了，她方才没有看出来。右小腿以奇怪的角度撇着，小腿骨断了。
邵玉抖索着手指轻轻触摸左小腿，眼泪水忍不住稀里哗啦涌出来，呜呜……这边也断了。
镇定了一会儿，身体不再乱颤，她才去解他的夹棉袄。夹袄前面几乎断成两截，腹部被刀锋卷过，一条尺把长的伤口向外翻卷着皮肉，所幸没有贯穿腹腔，流血不是很严重。
“呜呜……”邵玉扭开头哭，以免泪珠崩落在伤口上。
忽听身后响动，牢门的锁打开了，申麦臣拎了一只热气腾腾的木桶进来，还有一只青布包袱。
邵玉立刻忘记了哭泣，一把抢过青布包袱，慌慌张张地扯开。还好，里面不仅有她要的东西，还有小木条和几个药瓶。
一摞崭新的白麻布，邵玉用牙齿撕开一条缝，扯下一块，用木桶上飘着的葫芦瓢舀出滚烫的开水浸湿，开始为楚伯阳清洗伤口。
她小心翼翼，心无旁骛，生怕弄疼了他。
申麦臣站在她身后，审视良久，决定放弃劝说，转身离去。
让她白忙活一场也好。劝是肯定劝不住的，等她意识到回天无力的时候，才会自己放弃。
邵玉用蘸着清洁热水的白麻布细细地擦拭着楚伯阳的创口，将周边清理干净，然后打开酒葫芦，往嘴里先尝了一小口，仔仔细细地漱口。**辣的烧酒，品着没有怪味，便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对着额头的那个触目惊心的大伤口喷洒上去。
邵玉努力不去注意那道创面中心的凹陷处，看起来应该是头颅骨破裂了。她对那个洞故意视而不见。
包袱中的药瓶，邵玉没有去碰。她撩起裙摆，两条大腿根部赫然各套着一根皮带，一边内侧贴着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几瓶金疮药；另一边内侧贴着一排插在皮套子里的薄如纸片的匕首。
申麦臣以为她亮出的那把匕首就是她的杀手锏了，搜查了她的斗篷和腰带内的荷包褡裢，甚至靴腋，却万万想不到，也不敢查到这个地方来。
细细地倒上厚厚的金疮药，用白麻木厚厚覆上，绑紧。
接下来处理腹部的割伤。针线用烧酒浸泡后，邵玉便在楚伯阳的肚皮上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穿刺缝合打结，整整缝了二十几针。最后再撒上金疮药包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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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腿都骨折了，邵玉擦干净血迹，两只手指灵巧地顺着小腿骨摸索，找到断裂处，轻轻纠正，将烧酒浸泡过的木条紧紧裹住。
小腿上的贯穿伤用烧酒直接冲洗，撒上药粉，用白麻布绕着圈包好。
伤口处理完了，邵玉的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乘着木桶里的水还是热的，她白麻布为楚伯阳将全身上下的血污都擦拭干净，连头发都用梳篦蘸着热水梳理得光泽可见。
全部忙完，邵玉累坏了，瘫坐在墙角，绝望地看着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的楚伯阳。
她一直没有去测试他的脉搏，刻意忽略冰冷的肌肤触感。她来到这个时代就是个奇迹，她不相信无所不能的楚伯阳就这样死了！
老天爷，如果你曾赐予我生的希望，我愿意将这生命奉献出来，换回楚伯阳的性命！
地牢里不知时间，邵玉就坐在那里看着，等着，等到楚伯阳醒过来。
青衣小厮来送过饭，送了好几次，邵玉根本没看见，只在这个时候为楚伯阳喂一次水。每次喂水，总是大部分都顺着脖子流下来，也不知道喂进去没有。邵玉强忍着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为他擦拭干净，然后坐在他身边，继续看着他。
申麦臣来了，看着邵玉迅速瘦削的脸庞，神情极为复杂。
他开了牢门锁，走进来，在邵玉身前蹲下，看着邵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他死了！”
邵玉的眼珠生涩地转动了一下，看着他，直勾勾的，“那我也去死！”
申麦臣突然就发怒了，双手捏住邵玉的肩，使劲摇晃了两下。早就脆弱不堪的邵玉几乎被他晃晕过去，便听见他在耳边大喊大叫。
“楚公子死了！你还活着！你不是菩萨转生吗？你救活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就寻死觅活？你看到了，还有多少饥民等着你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只要你愿意，望县也可以变成清水庄，成千上万的平民都可以活下来！”
申麦臣被邵玉的样子吓着了，急了，少有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哈！邵玉疲惫的大脑开始转动起来，原来，你们是这么看我的！
“关我屁事！”她张嘴轻轻吐出这四个字，惊骇得申麦臣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肯活下去？”申麦臣慌神了，手足无措！
如果邵玉不合作，他吃饱了撑的，带领流民将好好的望县冲击得七零八落！如果邵玉不合作，他拿什么让蒙在鼓里损失惨重的高门豪强为了重振旗鼓而支持他！等开了春，存粮耗尽，他拿什么来安置流民？
将望县置之死地而后生，在他的带领下建设成又一个清水庄，不出一年，他就会是望县众望所归的君王！
这是一个可行的计划，是楚伯阳和邵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实现过的计划！
楚伯阳可以，他也可以！前提是，邵玉得帮他！
“哈哈……”邵玉突然爆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原来是她惹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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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撕心裂肺的痛。
邵玉捂着心口，喷出一口血，溅了申麦臣一脸。
终于，她明白了，她爱楚伯阳！全部身心地爱着楚伯阳！没有一丝一毫残留在宝哥身上！
申麦臣大惊失色，终于妥协了。“玉儿，你别太着急！我刚才给楚公子把过脉，他还没有死，气息虽然弱了些，还是还有一口气！我们再想想办法！”
“你说什么？”邵玉突地愣着了，看向楚伯阳平静的身体。
“你去让人煮点米汤来！”她一把推开申麦臣，摇摇晃晃半爬半跪地来到楚伯阳身边，第一次伸出手放在他颈侧的大动脉上。
许久，她终于确定，有一点微弱的脉动，间隔时间长到极容易让人忽略掉。
“我进来多长时间了？”邵玉问。
“两夜一天。”申麦臣紧张地看着她。
邵玉检查了一下包扎的几处伤口，发出指令，“除了米汤，还要一桶热水、烧酒和白麻布。”
申麦臣叹了一口气，只好去准备。
“等等！”邵玉叫住他，凝视着他的眼睛，凶巴巴地威胁道，“别耍花样！如果夫君活不了，我就跟他一起死！你的狗屁重建计划就见鬼去吧！”
她现在心神俱疲，完全顾不上掩饰什么现代腔调，看在申麦臣眼里，便像是一只狗急跳墙的困兽。
“我知道了！你放心！”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不知为什么，邵玉为了楚伯阳不顾一切的样子令他心里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米汤端来了，熬的时间不长，白色并不粘稠，邵玉倒觉得正好，也许可以下咽得顺利一点。
陶瓷勺的边缘还是太厚，邵玉先用烧酒漱口，再用热水冲干净，便在嘴里含了一小口米汤，凑近楚伯阳干涸惨白的嘴唇，堵得严严实实的，不让米汤有漏出来的机会。
这样喂了五六口，基本上没有怎么漏出来，邵玉喜出望外。
转头看见申麦臣还在，邵玉不客气地说道，“你不必一直待在这里，就算我夫君马上醒过来，起码也得卧床将养三五个月才能行走。那么早就开始剑拔弩张，等到那时，你会累坏的。”
邵玉心情非常好，发现自己居然在说笑，忍不住笑道，“你不如考虑一下，让我们搬到地面上去。我夫君恢复得越快，我就越可能早些帮你开始重建计划。”
申麦臣眼睛一亮，正要说话，邵玉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话，“若是你再敢打什么鬼主意谋害我夫君，我不说不做，我磨洋工也把你的雄心壮志给磨死！”
“磨洋工？”申麦臣困惑地重复着这个词，摇摇头。无需解释，他基本上可以理解是什么意思。
当天，邵玉和楚伯阳就搬回了那间东厢房。
邵玉安置好楚伯阳，看着一直堵在门口默默观望的申麦臣，摇头叹息道，“其实，你本可以直接跟我们挑明你的想法，说不定我们只需要开出一些你可以承受的条件就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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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事开垦嘛！只要你肯在前面开路，慢说望县，就算是整个梁国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你何必出此下策？还少了一个盟友！难道在你眼里，我夫君和我还不值当一个陈青鸢？她那些财宝能换来一个物产丰饶的清水庄吗？真不知你是不是聪明过头了！”
邵玉越说越恨，强忍着不泄露半分，尽量将语气柔和些，不让申麦臣起疑心，更要让他安心，好叫楚伯阳能安生养伤。
申麦臣听了这一席话，终于恢复些冷酷的模样，冷笑一声，走了。
邵玉松了一口气，这申麦臣越发像块狗皮膏药，整天在她眼前转悠，看得她后背生寒。
她现在一门心思便在如何让楚伯阳醒过来。
楚伯阳一头长发被她剪短及肩，松松地编了辫子，这样洗头发方便。额头创口的周围更是剃光了，以免滋生细菌。
要来一身干净的细棉单衣和薄夹棉袄给他换上，盖着棉被，屋里点着火盆，人就非常清爽舒适了。
除了两天换一次药，邵玉每天便是给他喂六次水，三次米汤，然后按摩全身四肢，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按摩是个持久的力气活，不出几天，邵玉瘦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原本一双玉白的素手青筋凸索。
楚伯阳更是瘦得脱了形，原本俊朗的脸庞只剩下一层皮挂在骨头架子上。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邵玉忽然听见“咕噜咕噜”的响声，楚伯阳的肚子在叫！
邵玉不敢置信，将耳朵隔着被子贴在楚伯阳的肚子上仔细听，真的是肚子在叫啊。
“夫君一定是要醒了！”邵玉雀跃不已，便开始凑在楚伯阳耳边说话。
从见到楚伯阳的那一天起，娓娓道来。
“夫君，抄家那天我是第一次见到你。我的意思是我其实不是国公爷的女儿。你原本的未婚妻子邵小姐真的一头撞死了，我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看见了你。”
“噗嗤！”想起当时害怕的样子，邵玉不觉莞尔，“夫君的继母才毁了婚约，你却又来救我，我还以为你是来乘火打劫的呢！”
“不过，夫君好心狠，居然打我屁屁！”邵玉越想越甜蜜，一个人咯咯的笑了起来。
“如果……夫君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未婚妻，会不会不理我呀？”邵玉单手支着下巴，反正是在跟昏迷的人讲话，胡天胡地地乱说一气也无所谓。
只要不给别人听了去。她扫了一眼大门。申麦臣知道她不会丢下楚伯阳一个人逃跑，连守门的小厮都撤了。门窗都是雕花窗棂糊着明纸，青天白日的，外面如果有人听壁角，会映出人影，一眼就能看穿。
“我呢，其实也叫邵玉，也许这就是缘分吧！甚至连你的模样都跟宝哥很相似哟！”
“嗯……”
突然听到一声异响，邵玉吓得一哆嗦，赶紧往门外面张望，没人呀。
紧接着，觉得手边有动静，哎哟！楚伯阳的身体动了！刚才那声竟也是他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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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激动得手都发颤了，赶紧扑在楚伯阳的肩头，紧紧盯着他那没一点血色的脸。
楚伯阳的眼珠子在眼皮子下面不停地颤动，一定是想睁眼没有气力，睁不开吧！
邵玉心疼得泪水汪汪的，抓起他的一只手暖在手心，凑近那张思念之极的脸，轻轻地啄了一下。
“我知道你听见了，我就继续说说我的故事给你听吧！”
邵玉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前世的暗恋故事，那个白送上门去给人免费当厨娘的邵玉，香艳美人珍姐，还有那个从来不正眼看自己的宝哥……
申麦臣每天都会过来看一眼，监督楚伯阳的恢复情况。不过见他皮包骨头昏睡的模样，到底还是放心不少。
他来的时候，邵玉总是在忙着按摩。申麦臣便一边看着她劳作，一边跟她说些在外面收编流民的进展。
按着清水庄的编制，五人一伍，十人一什，战时打仗，闲时农耕。流民中的老弱妇孺也被分组，也打算模仿清水庄的做法，建立童子军娘子军。只是，具体做些什么，申麦臣却无力安排下去，他只是粗略知道清水庄的情况而已，细节却无计可施。
邵玉眼皮子一跳，问道，“老人呢？你怎么安排的？”
屋内登时安静下来，气氛一时诡异莫名。邵玉猛地抬头看着申麦臣，“你不会把老人都杀了吧？”
申麦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带了一张面具，把所有想法都隐藏起来，令人无法捉摸。
“这是公主的意思，”申麦臣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的。
见邵玉的神情瞬间暴怒，他连忙补充道，“还没有动手！”
“吁……”邵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脯起伏，真被他吓着了。“你如果真的下手了，我死也不会帮你！”
申麦臣眨巴两下眼睛，冷声说道，“如果你不尽早出来帮我，这些老弱病残迟早就是个死！而且公主打算将那些孩子甄选出一些长得齐整的，好好训练训练，以后送给各国高官做礼物。女子嘛，多开几家凤仪楼分店就是。”
“畜生！”邵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看到邵玉的反应，申麦臣满意地笑了。看得邵玉心中惊骇，原本对他还有一点点的人性的期待被碾压无存。
“明天辰时我来接你！”
“不去！”邵玉皱起眉头，“我要照顾夫君！”
“我会派人来看着他，最多离开一个时辰，我就带你去转一圈，看看，你先帮我出点主意就行！”
“不行！谁知道你的人会对夫君做什么？”邵玉对他和陈青鸢的人品再无任何指望。
“如果我们想做点什么，你以为你留在这里就能阻止吗？”申麦臣脸黑得能滴水了，心里暗暗发狠，你再啰嗦我就立即把你那位挪到地牢里去。
“那好吧！”邵玉像是猜到了他的咒语似的，立马同意了，不过强调一句，“你说的呀，每次出门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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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麦臣无奈地点点头，总觉得离了楚伯阳，邵玉的画风怎么说变就变，原本那个传说中心慈手软没头脑的傻白甜到哪里去了？
邵玉定定地瞪着申麦臣离开的背影，不知不觉咬紧了下唇。她本能地感觉到，申麦臣不好对付！
当初楚伯阳非常高兴能收伏他，这样一个出身士绅阶层的文武全才，申麦臣的能量是巨大的。他自知不敌楚伯阳，却能够蛰伏这么长时间，一点一点地将楚伯阳诱入陷阱。不，应该说在三不管镇凤仪楼就处心积虑地蛰伏许久，骗取花德芳的信任，将他和陈青鸢玩弄于股掌之间。
陈青鸢？邵玉心里一动，也许能从陈青鸢的身上打开一个突破口。
楚伯阳养伤需要时间，还得防着申麦臣动手！这段时间，邵玉得想办法撑过去，直到楚伯阳能重新站起来。
第二天辰时二刻，申麦臣来接邵玉。
邵玉今天起了大早，给楚伯阳喂过水和浓米汤，做好全身按摩。申麦臣来时，她刚好把自己也收拾停当。
她重新梳过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整洁的圆髻，还使了点小心计，用梳篦蘸着米汤将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泛着黑漆漆的幽亮光泽。
其实昨天晚上她就开始了准备工作。用热水擦洗身体，洗净贴身的内衣和细棉衣裙，用长条凳展开了架在火盆上烘烤。她甚至将夹棉袄内外都蘸着清水擦拭了一遍，也架在火盆上烤干。
夜里她光溜溜的钻进被子，紧紧搂着楚伯阳，闷在被子里痛哭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楚伯阳的身体与以前相比，温暖了一些。
哭够了，擦干眼泪，在楚伯阳瘦成干壳儿的脸颊“啵儿”了下。
“晚安，夫君！做个好梦！”
呢喃未尽，她已经睡着了。
申麦臣看见邵玉的那一刻，眼睛不由自主亮了一下。
邵玉的眼睛又大又亮，如清澈的河水波光澄净。细眉琼鼻，红唇贝齿，削尖的下巴看上去娇俏得令人心疼，偏偏整个面容却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活力。
他当然知道邵玉是个大美女，尤其身边有一个自甘堕落的陈青鸢做比较，邵玉的美清丽无比，如云端的仙女，可望而不可及。
“楚公子有好转了吗？”申麦臣的第一反应是探头去查看楚伯阳。
邵玉静静地等他检视完毕，这才冷淡回答，“你觉得呢？”
申麦臣邵玉把过脉，只觉连细若游丝都谈不上，最后的一点生命之火微小如豆。
他摇摇头，干巴巴地说道，“情况不太妙！”
邵玉听得眉头一颤，咬牙忍住没有反驳。一定是申麦臣在刻意打击她，明明她能感觉到楚伯阳一天比一天有生气。
她抖开斗篷，正要披上，却被申麦臣挡住，轻轻一扯，夺了过去。
斗篷软软地搭在肩上，似乎隔着裘皮都能感觉到，申麦臣的双掌在她的肩头多停留了那么一息。
“我们走吧，快去快回！”
邵玉强忍着不适感，当先疾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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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麦臣亲自赶车，马车绕出城西复杂的巷道，沿着主大街一路向南出了城。
邵玉特意掀起小窗帘查看街景，意外发现店铺又都开张了，行人也有，还能看见一队队巡街的衙役。虽然比起刚进城那天还是萧索了许多，毕竟还是恢复了秩序。
这个申麦臣倒是很有些本事，能够将流民放进城作乱，也能带出城收编。
路上经过进城那天入住的客栈，邵玉几乎把脸都探出窗户了，紧紧盯着客栈的大门和楼上的窗户，希望能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令她失望的是，这家客栈门窗紧闭，似乎关张了。
城门处守卫森严，内外都安放着好几重拒马，将进出城的唯一通道守得死死的。城墙上是成排的弓箭手，虎视眈眈地盯着城外等待进城检查的行人。
负责盘查的城门吏认得申麦臣，恭恭敬敬地打招呼行礼，拨开前面的人，先将他们礼送出城。
出了城，途经那家车马店，五十多人马当时都暂时停驻在这里，难道都离开了吗？邵玉紧张地探头张望，车马店看上去倒是正常营业，可是马车粼粼而过，没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流民聚集地就在上次抢粮的地方，马车穿行在一队队流民当中，邵玉心有余悸，不敢再露脸，还把昭君帽翻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马车停了下来，申麦臣打开车帘。邵玉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自己蹲坐着跳下马车。
举目四周，便知道为什么申麦臣放心把她带来了。
周围全都是老弱妇孺，他们三五成群分散着，身上披着破毛毡或破被单，围着一堆堆的篝火取暖。
远处，是集结成队的青壮，有人在领着他们出操。
申麦臣站在她身边，指着这些老弱妇孺说道，“这些人没什么用处，又耗费粮食，陈青鸢打算统统处置掉。要不是我跟她说，清水庄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几乎可以说是让这些只会耗费粮食的人又重新发挥了作用，她才不肯留他们呢……”
“胡说八道！”邵玉嘴角一勾，一点不留情面地揭穿他，“你如果杀了这些老弱妇孺，只怕那些失了亲人的青壮立刻就要反水暴乱！这种谎言你也就拿去骗骗冬儿！”
申麦臣撇撇嘴，脸都不红一下，嘿嘿冷笑，“那我就分批处置，先从没有青壮子弟的老弱妇孺开始。不过是麻烦一点，先让人做个登记而已。”
邵玉瞪他一眼，懒得跟他多啰嗦。
人太多，邵玉站到马车上瞭望，只见密密麻麻，怎么也有好几万人！
“到底有多少人？”邵玉皱着眉问。
“青壮一万，其余大概三万。”
申麦臣只在青壮身上花功夫，青壮每人每天有两顿稠粥吃，其他人每天只施舍一碗稀粥。
他将青壮流民组织起来，由他们自己监督执行。反正每天就发这么多粮食，有人不服，想多分一点，就会占了别人的口粮。
凡有闹事的，都是青壮流民的执法队自行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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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次闹得很大，还打死了人，第二天便给所有人都停止了施粥。
望县守卫森严，这些流民也攻打不进去，所以最后还是妥协了。
有口吃的总比饿死强。
但是，白养着三万人，申麦臣哪里肯？陈青鸢愿意他也不会同意。
邵玉柳眉一直皱着，人数确实太多了！望县的存粮很快就会被耗尽的。
“你能拿出多少存粮？”
“最多一万石！”
邵玉一听这个数量，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给你三天时间，想出办法来。若是你也没有办法，我就开始杀人！”
申麦臣甩给邵玉这句话，也不耽搁，便做手势请她回到马车里面，马鞭一甩，径直送她回城。
回城的路上，邵玉心事重重。她本来只想随便应付了事，可是真的见到了，让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去死，这个心理包袱也太沉重了。
她心里对比着各种粮食的生长周期，努力回忆那张梁国地图上标注的各地与望县的距离，飞快地计算着各种粮食配比能够多坚持多少时间……
如果在每天的粥饭里面掺杂粮，青壮每天一斤粮食，老弱妇孺尽量少一点，比如二两米熬煮的四两粥，再加杂粮……这样算下来，可以至少坚持一百到一百五十天。这就快小半年了，再想点法子，农事就会有希望接济的上。
申麦臣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是他不会等到粮食快吃完了才来动手。
怎么才能提前给他信心，不，给他压力，让他不敢杀人呢？
回城的路上，邵玉已经忘记了四处张望，寻找熟悉的脸孔。回到住处，仔细检查了楚伯阳的全身上下，确认没有被人做手脚，这才放下心来。
先给楚伯阳喂水喂浓米汤之后，她便在炕桌上开始写写画画做算术。
一夜烛火未熄，清晨时分邵玉面色沉重。怎么算都不够！而且，也没想出能拿什么威胁申麦臣，心情十分糟糕。
听见院子里脚步声朝这边来了。邵玉起身堵在门口，掀起棉布帘朝外面说了声，“我要休息一会儿，别来打扰我！”
说罢，砰的一声关上门，落下门栓。
申麦臣听执夜的人回禀说，邵玉一夜未睡，本来想来看看。见她如此暴躁，便知没有想出办法，冷笑一下，便转头去看陈青鸢。
“哎哟！申公子，今儿怎么这么早？”
陈青鸢还没起身，却命小厮让他进屋。
屋内脂香扑鼻，暖风袭人，申麦臣差点没忍住打个喷嚏出来。
陈青鸢穿着一件粉色遍地金缠枝纹刺绣丝绸曳地长裙，照例扎着一条亮缎面儿的半尺宽的腰封，显得细腰婀娜不盈一握。
她长发倾泻，斜倚着迎枕，交领松垂，露出一抹雪白。偏生她单手支额，毫不在意春光乍泄，甚至刻意加深呼吸，令胸前起伏更加醒目。
申麦臣直直地看着她，将她的媚态一览无余却始终眼神冷冷的，无动于衷。
“跟富贵候王家的谈判有进展了吗？他们到底愿意捐出多少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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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就像在跟同僚商议公事，陈青鸢不满地撇撇嘴，扭动一下娇躯，慢慢站了起来。
“人家说了，请申公子看在他们围捕楚伯阳有功，就放他们一马吧！”
她缓缓走近申麦臣，直至贴到他的胸前，仰起粉脸，将艳艳的红唇凑近申麦臣的下巴。
申麦臣不耐烦地扭开脸，皱起眉头，怒道，“收起你这套伎俩！别跟我来这套！”
“申麦臣！你别太过分了！”陈青鸢倏地退开三尺，气得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申麦臣的鼻子，破口大骂。
申麦臣冷笑连连，根本不理睬她的胡搅蛮缠，只说正事。“王家必须至少捐出五千石粮食，否则城外越聚越多的流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旦出事，我们现在所做的，就全都是在玩火**。到那时候，王家就是想把全部身家都捐献出来也于事无补！”
陈青鸢哼了一声，站在原地，叉着柳腰，气呼呼地反驳道，“除了王家，其他那些大户的粮食不是都已经算上了吗？怎么还不够用吗？我就知道楚家娘子那套是骗人的！也只有你相信她！还有那个花德芳！你们这些臭男人，只要一见到漂亮女人就会方寸大乱……”
申麦臣见她根本听不进去，只好缓和些颜色，斜睨着她，突然说道，“你也是漂亮女人，你有你的本事，楚家娘子也有她的本事。”
冷不防被甜言蜜语抹了一下，陈青鸢一愣，霎时间一身竖起来的毛都被撸平了。她登时春风满面，腰肢都柔软了，腻腻歪歪地拿媚眼去甩申麦臣。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你也觉得我漂亮？”
“吁……”申麦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头说道，“是的，公主是梁国最漂亮的女人！”
“那你可愿意娶我？”
陈青鸢透过长睫毛，猛甩着秋波，满脸腻死人的甜蜜。
申麦臣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一副受够了的厌憎表情，说话登时夹枪带棒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真疯还是假疯！若是真疯了，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从此再无瓜葛！若是装疯卖傻，那你应该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除了花德芳那种懦弱孬种，没有任何男人会想跟你有什么牵连？”
仿佛觉得这话说得还不够重，他又冷冷地落井下石，“当然，来逛楼子的人自然除外！毕竟，能嫖到前朝公主也是件刺激的事情”
陈青鸢瞬间冷脸，仰视着申麦臣，眼里充满仇恨。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瞧不起花德芳，可你的目的跟他一样，不过是想从我的口中套出宝藏的下落。哈哈……看不上我？我非要黏着你！恶心死你！哈哈哈……”
陈青鸢笑得眼泪横飞，换身乱颤，跌跌撞撞地走到暖榻上，旁若无人地躺下，翻身朝里，一会儿呜咽抽泣，一会儿癫狂大笑。
申麦臣皱起眉头，转身往外走。本来是想利用陈青鸢的身份，通过赈灾施粥的善举，在流民当中一呼百应，与平幽城的现任国主遥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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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她这副愈加疯疯癫癫的模样，只怕越发不合用了。
不过，还是越癫狂越好，申麦臣冷酷地想，如果能套出宝藏的口风，更是妙事一桩！
走过院子，朝东厢房撩了一眼，申麦臣嘴角微勾。不出所料，邵玉上钩了，都不用他再多费口舌。既然有人真当自己是神农在世或者菩萨转生，那就由她拼尽全力吧！
陈青鸢误事，他打算亲自去找富贵侯爷谈捐粮食的事情。
邵玉闷在屋里愁容满面，一时想不出突破的法子，便一边给楚伯阳做按摩，一边冥思苦想。
每次按摩都从头部开始，百汇与四神聪是刺激大脑的，她必用手背指关节一丝不苟地轻叩一个四八拍。额间醒神，发际线与两侧对治愈头痛有帮助，想来也能刺激大脑吧。
眉棱四周、太阳穴、耳轮，还有脑后的风池……光是脑袋上她能数得出来的穴位就全部走了一个四八拍。
做完一遍，手指酸胀难耐，便开始梳头，毫不含糊的一百遍。她头上的梳篦一把桃木的，一把牛角的。牛角梳篦正好当刮痧板用。
等一百遍梳完，邵玉觉得楚伯阳的整个脑袋都已经暖热了，才满意地停手。
用坐在火盆边上的铜壶冲兑了茶壶里的浓茶，吃上一口热茶之后，又开始按摩后背。
楚伯阳一直躺着，邵玉担心他生褥疮，可是一个人又翻不动他，便到隔壁去叫帮手。
申麦臣派了两个婆子来伺候她，邵玉让她们待在隔壁小房间里候着，本来轻易也不肯用。可是擦洗换衣之类的动作实在是重体力活，她一个人无论如何做不了，便干脆让她们搭手。做下来她观察了几天，觉得还比自己做得好，便放心交给她们了。只按摩进食这两件事情，坚持亲自动手。
两个婆子帮着她将楚伯阳的夹棉短袄脱掉，然后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不牵扯他两条绑了木棍支架的小腿。
“多谢张嬷嬷刘嬷嬷！”邵玉用袖子擦拭额头的汗珠，微笑着谢过她们，便隔着细棉单衣为楚伯阳捏脊。
“夫人，”张嬷嬷见她累得下巴尖儿上都凝着一滴汗珠，不忍心，开口说道，“如果您信得过奴婢，就让奴婢来替您给公子爷按摩吧？我看了这么些天，基本上能模仿个差不离。您在边上看着，若是哪里做得不对，您言语一声，奴婢马上改。”
邵玉也实在累坏了。
这些天她也在观察这两个婆子，总想着是陈青鸢的人，担心是那种培养过的间谍，怕她们暗地里使坏。
虽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但这两个婆子做事仔细周到，态度谦卑和顺，怎么看也不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好！你试试吧！”邵玉瘫坐在一边喘气，笑吟吟地谢谢她。
反正现在申麦臣用得着她，想来还不会翻脸吧！
“哎哟，我一个粗使婆子可当不起夫人这一声谢！”张嬷嬷吓得连忙行礼赔罪，倒像是她做了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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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赶紧去绞了一张热手巾给她擦脸擦手，又端上一盅热茶。
邵玉喝了茶，刘嬷嬷又赶紧接过去，十分地小心警醒。
“两位麽麽原来一直都在这府里做事吗？”邵玉思量着反正绕不开她们，索性仔细打听一下底细。
张嬷嬷在仔细手下干活，刘嬷嬷便垂了手仔细回答。两人举手投足都很有规矩，看着便像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
“回禀夫人，我们的男人原本都是城西秦老爷府里的家生子，因着流民破城，秦老爷府里受了冲击，逃的逃，散的散，我们与府里人失散了，便失了营生。正巧府里申老爷在寻服侍的丫鬟婆子，我们原本都是在秦老爷夫人院子里的二等婆子，平日里做些内宅的杂事，申老爷便将我们带进府里。才刚做了几天，就被分来伺候夫人了。”
她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将两人的来处缘由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你们的家人呢？”
刘嬷嬷神情便有些难过，还是有条不紊回答道，“回禀夫人，张嬷嬷男人前年病死了，她没有子女，孤身一人。奴婢男人是秦老爷跟前的管事，因流民来得突然，他应该是跟着秦老爷逃往平幽城了。奴婢的儿子是秦小爷的跟班儿，想必也是跟着一起走了。”
邵玉听了点点头，除了叹息，也不好说什么。想来刘嬷嬷是秦夫人院里的二等婆子，没有资格被一起带走，一家人便天各一方了。
“你放心，等明年开春春播忙起来，流民潮过了，他们一定还会回来的，你们一家人一定还能团聚。”
她说得诚恳，刘嬷嬷吓得又是忙不迭地道罪。
“夫人，您身份尊贵，万万不该跟我们这些下人这般客气，折煞奴婢了！”
邵玉知道她们一时不习惯被平等相待，也不谦让，只是笑笑。突然想起同福客栈的事情，灵机一动，便跟她们打听当地的事情。
“望县有没有一家有名的商号姓崔的？”
“有啊！”刘嬷嬷就笑，“那是秦夫人娘家，我就是跟着夫人从崔家陪嫁到秦府的。”她见邵玉为人和气，便不由自主多说几句话。“当时秦夫人的嫁妆有一百八十抬呢，陪房十二家，陪嫁丫鬟二十四人，至今望县还无人能及。”
“咦？”邵玉奇怪了，既然崔家与秦夫人是那么近的关系，为什么秦府会被冲击呢？要知道申麦臣和陈青鸢之所以能够顺利逃脱，可全仰仗崔家出人出力呀！
“崔家情况你们可曾打探过？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吧？”
刘嬷嬷便跟张嬷嬷对视了一眼，便跟邵玉福了一礼，继续说道，“奴婢跟张嬷嬷失了依靠，曾经去过崔家，想看看能不能暂时寻个落脚的地方。崔家宅子倒是齐整得很，似乎一丝儿都没有波及到。门房是认得我们的，特意帮我们去崔夫人跟前的管事婆子带了句话，谁知管事婆子直接命人将我们打了出来。”
这段消息信息量有点大，邵玉沉默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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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崔家与秦家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所以分道扬镳了。
她从来自认为没有什么政事头脑，也不知想得对不对，只得作罢。
但是，听下来，这两个婆子的出处并无可疑之处，邵玉也就放心用她们了。
张嬷嬷的按摩手法看起来还挺熟练，应该是原来在府里也经常做的。邵玉留意着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十分合意。况且，张嬷嬷的气力比她要大多了。
今天的这次按摩足足坐满了两个时辰，却比邵玉自己做做停停耗费的两个时辰有效率得多。
张嬷嬷也累得不轻，刘嬷嬷表示她也可以换着做。毕竟都是在内宅当差，给夫人小姐甚至老爷少爷揉肩捏脚，那是每个下人的必杀技。
邵玉算是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了。
是夜，虽然累了一天，邵玉却觉得心情不错。粮食的事情她也想通了，尽人事听天命，她会尽力，结局如何，只能随缘了。
将头枕在楚伯阳瘦得像把柴刀的肩膀上，邵玉紧紧地抱住楚伯阳，突然悲从中来。哭音忍不住就飚了出来，“呜呜……夫君，你快点醒过来吧！玉儿想你！呜呜……”
压抑着声音，邵玉将头埋在楚伯阳胸前，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便困了。
半梦半醒之间，突然耳边传来声音，“唔……唔……”
邵玉猛地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点着蜡烛，凑近楚伯阳的脸，急切地压低声音喊道，“夫君！夫君！我在这里，你快说话呀！”
昏暗烛光下，只见楚伯阳的眼睛慢慢地翕开了一条缝。
邵玉惊喜地长吸了一口气，眼泪水哗哗狂飙。
“唔……”楚伯阳的嘴唇翕合，似乎在努力想说话。
邵玉将耳朵凑近了，听了好半天，终于明白了，他到底在唔唔些什么！
我的天哪！邵玉捂着脸，恨不能踢自己两脚。
楚伯阳在说，“我饿！”
没有生理盐水，只靠几口浓米汤度日，当然会饿得只剩下骨架了。
邵玉一边暗骂自己，一边将晚饭特意剩下来做宵夜的半个馒头捏碎了，泡在半碗热在火盆边上的浓米汤里面。调匀了，用陶瓷勺盛了一点点，喂进楚伯阳嘴里。
果然，楚伯阳困难地抖动着双唇，轻轻咀嚼起来。
邵玉又激动又愧疚，她那点医疗护理知识简直就是乱来，到头来竟然让楚伯阳受罪了。
突然，门外有人敲门，“夫人，需要奴婢进来伺候吗？”
是刘嬷嬷！邵玉不肯要她们值夜，大概这边的动静惊醒了她，便很负责任地过来问问。
“哦，不需要！你去睡吧！我只是起来……那个。”邵玉没好意思说起夜。
刘嬷嬷果然机灵，便自动脑补成了这个意思。
“那奴婢就先退下去了，夫人有事就只管叫奴婢！”
打发走了刘嬷嬷，邵玉继续安静地喂楚伯阳进食，一边盘算着，怎么才能避开申麦臣的耳目，让楚伯阳能够安然养伤，直至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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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手边有银子就好了！可以把两个麽麽跟自己拴在一起。
邵玉犯愁，别说打赏的碎银子，就是她自己想买点什么，都分文没有。所有行礼都拉在客栈了。
楚伯阳吃下这半碗浓米汤跑碎馒头似乎很费体力，马上就睡着了。邵玉惊喜地听见了熟悉的低低的呼吸声，几乎跟以前一模一样。
担心点蜡烛时间太长，邵玉赶紧吹了蜡，在黑暗中摸索着脱了衣裳，小心翼翼地在楚伯阳身边躺下。在被中摸到他温热的手，紧紧捏着，许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早饭送来了，一碗粳米粥，一碗浓米汤，两馒头加一碟儿腌萝卜干儿和一碗鸡丝面。邵玉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吃到干面条。不得不说，望县的饮食比起偏远荒僻的三不管镇和清水庄实在是好很多。
邵玉自己就着腌萝卜干儿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粳米粥。
扭头看楚伯阳没什么动静，也不知道醒了没有，便凑到耳边轻声说话，“夫君，醒了吗？”
便看见楚伯阳的眼皮子轻轻颤动着睁开了，星眸还是那么灿灿的，平静如深夜的星空一般，看向邵玉。
邵玉捂着嘴，将半声惊呼咽进喉咙，眼泪水止不住地就往下流。
“饿了吗？”邵玉哭着请问。
楚伯阳默默地点点头。
邵玉便先拿鸡丝面喂楚伯阳。银筷子夹了两根面条，细细地卷成卷儿，干净利落地塞进他的嘴里。
吃了两筷子，发现他口腔的活动能力明显比昨夜又要灵活许多，简直令人惊喜。
加大了分量，一碗鸡丝面一刻钟也就喂完了。
“要不要和两口粥清清口？”邵玉笑眯眯地端着粥碗在他面前晃晃。
楚伯阳又是默默地点点头。邵玉喜滋滋地用陶瓷勺喂，不多时，半碗粳米粥便又吃完了。
“嘶……”邵玉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合着前几天他睁不开眼说不出话来的时候，那是给饿成什么样了！没见着皮包骨头了吗？她心里那个自责哟！
开开心心地给楚伯阳擦嘴净面，然后在那线条分明的嘴唇上来了一记响亮的“啵儿”。
“夫君要是没吃饱也忍一忍，一下子吃太多当心胃疼，过一会儿稍微消消食再继续啊！乖！”
“啵儿！”眉棱上又是一记。
楚伯阳的眉头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似乎是力气不够才没能成形。
邵玉还是瞧见了，她对他的一切反应都想X光机一样敏锐。
“小样儿！亲你一下还敢抗议！”她喜不自胜，笑呵呵地捧着他的脸，在眼睑上、额头上、嘴唇上留下一长串吻印。
“呜呜……担心死我了！”一直以来邵玉无法释放的压力终于释放出来，搂着楚伯阳的胳膊大哭起来。
两个麽麽闻声而来，趁她抽泣的空档，便在后面好言相劝。
“夫人，公子爷虽说伤的重，可总会好起来的。您可要当心身子骨，要是您身子垮了，公子爷可怎么好？”
邵玉被她们劝得几乎要笑出声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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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迅速恢复的事情是天大的秘密，她可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收了泪，用夹棉袄的袖子擦拭干净。一抬眼，发现刘嬷嬷正在收碗，连忙阻止。
“米汤我一会儿在火盆上热热还要喂的，馒头也留下吧，我一会儿当点心烤着吃。”
又想了想，问道，“两位麽麽，你们能出府吗？”
两位麽麽对视一眼，摇摇头。邵玉便说，“麻烦你们跟院外的小厮传个话，我要见申公子！”
几乎一阵风的功夫，申麦臣就急急地赶来了，面带喜色。要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对其他任何人有过如此大的期待！
“夫人，可是想出办法来了？”
邵玉撩起眼皮子，为难道，“你心里也是有数的，几乎不可能！别说离开春播种都还有两个月，就算是现在就能把种子撒下去，最快也得四五个月。”
申麦臣登时觉得胸口一闷。他跟王家的谈判很不顺利，手头的流民军还一点初步的战斗力都没有，他还真不敢撂狠话。
“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邵玉眨眨眼，沉吟道，“拖延些时日总还是可以的。”
“哦？怎么拖延？”申麦臣泄气得懒得掩饰。“每个人的口粮已经是减了又减，再少就要出事了。”
“掺杂粮呀！”邵玉两手一摊，“你现在给他们吃的随时陈米，毕竟还是精粮。掺上红薯和豆子，再派人到西胡边境去购买土豆和玉米，这两样都可以当口粮。这样起码能坚持两三个月。”
申麦臣和陈青鸢都是大户人家出身，即使逃亡路上也没吃过杂粮饭。
“原来如此！”申麦臣挑挑眉毛，恍然大悟。
“反正陈青鸢有的是银子，让她出钱去搜购杂粮呀！”邵玉轻飘飘地阴上陈青鸢。
申麦臣脸色一暗，犯愁道，“她要是轻易肯拿出钱来，那些侍卫就不会一哄而散了。”
他这样的商量态度，竟是真的在把邵玉当合作伙伴了，什么都肯说。
邵玉冷笑，“申公子雄才大略，这点小事情还能难得住你？”
申麦臣深深地看她一眼，试探一句，“那么等开春，你就开始主管农事？”
邵玉白他一眼，“开春再准备怎么来得及？现在就得筹划好，那么多作物的种子也不是说有就有的。还得四处去搜罗！”
说罢，也不用他催，便将昨夜开出的种子清单交给他，许多作物后面都备注，须得是快熟品种，比如夏收的稻麦，比如土豆玉米。
“二月二之前备好！”
申麦臣大喜，收好清单，冲着邵玉行了个礼，“多谢夫人！”
他转身要走，邵玉赶紧叫住他。
“夫人可还有其它事情？”
“我的行李都落在客栈了，我想请你派人去寻一下。”邵玉屏住气，掩饰住紧张不安。
见申麦臣犹豫，又皱眉说道，“你看我连件换洗的衣裳也没有，想添置点东西手头也没有银子。我们的马车还在那家客栈，行李也落在客房，总不至于店家就霸住不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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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麦臣眼神一松，霸气回答，“他敢！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找。”
他拔腿就走，并没有另外派人，而是亲自去找。真心愿意帮邵玉找到行李，顺便探探刘富贵的动向。
其实也躲开了一个尴尬——他也没钱！
虽然他有粮食，操控着上万青壮流民，对陈青鸢也有绝对影响力。但是，陈青鸢吸取了花德芳的教训，不肯再一次拿出大笔银子，而是需要的时候交割一次。不过是几十个人的衣食工钱，那点钱还真没什么油水。
再说了，府里的小厮都是陈青鸢的人。他的手下只有青壮流民，才刚开始打交道，远没有到可以信任随便差遣的地步。
还没有到可以跟陈青鸢翻脸的地步，他时常会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憋屈感。
刚走到仪门，却遇见陈青鸢刚刚回府。
她披着一件簇新的雪狐毛斗篷，在小厮的搀扶下袅袅走下马车，露出艳红的曳地锦缎裙踞。
这么早回来，肯定是在外面玩了个通宵。她习惯了这种彻夜寻欢的日子，精神还不错。
这是申麦臣第二次发现她外出，完全没有察觉她几时出的院子。
“哟！这么早！”她拖长了声调，扭腰摆臀，娇滴滴的令人遍体生出一层鸡皮。
申麦臣敏感地往马车上一扫，清淡地打个招呼，“我出去了！”便从她身边漠然走开。
“哼！”陈青鸢撇撇嘴，慢慢坐上来迎接的暖轿，洋洋得意地吩咐身边的小厮，“等他走远了再卸下来，避着点内院的人。”
“是，公主！”几个随车的青衣小厮俯首行礼。
陈青鸢乘着暖轿晃晃悠悠地进去了，其中一个青衣小厮到仪门外看了一眼，哪里还有申麦臣的身影？
“行了，早走了！”这小厮看着已经成年，声音却稚嫩如童音。
申麦臣猜测这些青衣小厮的身份，要么是凤仪楼里那种相公，要么是前朝的公公。不知被陈青鸢安排在哪里？一抵达望县，陈青鸢就像变戏法似的多了十几个使唤的人。怪不得会事先把那帮早已离心离德的侍卫处理掉。
申麦臣深深感到，陈青鸢还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疯癫无用！
另一个看着粗壮些的小厮掀起马车帘，从车上拖出来一只木箱，稍一用力，扛在肩上。令三个小厮护着他往仪门里面走。
进了内院，他们径直去了正房。
申麦臣一直静悄悄地跟在后面，见他们进了院子，直接从侧面寻了个隐蔽的角落翻进墙内，轻轻跳上正屋的屋顶。
偌大的屋顶蹲着一个人，还真不容忍被人发现。他目测了一个地方，上房竟是为了揭瓦。这个地方他上一次就踩过点，瓦片都已经松过劲，现在轻轻一揭就起。
揭开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下面是房梁支撑的吊顶。他悄无声息地踩下去，在一处上次就看好的地方停下来，这一处吊顶的中间，有一个洞，是他乘着陈青鸢不在的时候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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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陈青鸢带回来一箱银锭，由管账的小厮切割成碎银，发放给雇来的粗使仆佣。
他很难跟踪到陈青鸢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只出去过这两次？陈青鸢出门的时候神出鬼没，他总不能夜夜不眠不休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所以上一次发现之后，他便提前做了些准备。
透过吊顶隔层上的小洞，他看见陈青鸢并没有脱去头蓬，而是站在暖榻上等着四个小厮，让他们将木箱打开，露出里面一层亮锃锃的银元宝。
“拿八个元宝去割碎了，放在账房给申公子备用。”陈青鸢吩咐。
“是！”那个稚嫩童音的小厮应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号锦缎钱袋，拣出八个元宝塞进去。
他们行礼退下，陈青鸢却喊了一声，“墨瞳，你留下！”
“是！”那个身材粗壮些的小厮便停下脚步，待其他人退出去后，他回眸一笑，白皙的脸上登时现出一些妖媚之色。
他走近陈青鸢身边，为她摘下早已松开系带的斗篷，跪下放在暖榻上。继而转身，揽住陈青鸢的双腿，将脸埋在她的艳红如血的裙踞之中。
“呵呵呵……”陈青鸢站立在那里，惬意大笑，随手一扯，腰封已然松散滑落。艳红的丝绸衣裙倏然垂坠，敞开暴露中间的雪肌。她着装极为性（）感大胆，不要说中衣了，连个小肚兜儿也没有。
墨瞳扬起脸，贴在她的草丛处，穿越两座高耸之间的深谷仰视着她，泛红的桃花细眼充满迷恋。
陈青鸢的手指抚过他娇媚的唇，缓缓张开双腿。
墨瞳唇角微勾，露出魅惑的笑容，粉色的小舌伸出来，在草丛下极为温驯而周到地忙碌起来。
陈青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眼，缓缓仰起脸，静静享受。可是最后一刻的颤栗扭曲却始终也没有到来。陈青鸢突然睁开眼，抬起腿一脚将墨瞳蹬开。
“滚！没用的东西！”
墨瞳神情木然，跪起行礼，悄然退下。
申麦臣冷冷地瞧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这时，陈青鸢披散着衣裙缓缓躺下，斜倚着迎枕，空洞的视线越过那一箱银锭，露出迷惘的神情，不知沉浸在什么样的回忆中。
久久地，一炷香的功夫，陈青鸢突然动了一下，在迎枕下面摸索一番，房中响起“嘎嘎”的机关转动声，那箱银锭下方的青砖突地下陷，箱子滚落而下。陈青鸢根本懒得站起来，直接在迎枕下面又是一动，青砖便又恢复了原状。
申麦臣终于嘴角一勾，露出满意的笑容，悄然离开。
过了一会儿，陈青鸢出现在正屋门口，她朝着一个青衣小厮做了个手势，那小厮便到东厢房外叫门。
“谁啊？”邵玉在里面扬声问，不肯开门。她正带着两个麽麽在给楚伯阳做按摩，不想中断。
“楚夫人，公主要见你！”
邵玉也不好太不给她面子，没好气地找个托辞回应，“请公主稍待，我整理一下仪容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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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小厮转答，陈青鸢已经听见了，不由得冷笑，转身回屋。
邵玉将头部按摩结束，留下两位麽麽按摩身体和四肢，自己去见陈青鸢。
“什么事？”
邵玉一进门，随意地站着，冷脸瞪着陈青鸢。
“你敢对我不敬？”陈青鸢煞有介事坐在那里，猛地拍了一下暖榻。
邵玉穿着夹袄，在她眼里臃肿不堪，这种衣服打死她也不会试着套上身。
“你有病吧？有事说事！”邵玉冷笑，说话相当不客气。
“你信不信！我要你死你马上就得去死！”陈青鸢脸都气白了。
邵玉嘿嘿一笑，“我相信啊！就像你做的复国大梦一定能实现！”
陈青鸢被她一噎，反倒冷静下来，站起身袅袅婷婷地围着邵玉打量一圈。
“邵玉！”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楚伯阳已经废掉了，你的靠山倒啦！只要我一个小指头动动，你的小命随时都会不保，你还是睁大眼睛，机灵着点吧！”
说到后面，她已然咬牙切齿。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了，为什么会这么痛恨邵玉。
这个女人明明地位比她差远了，长相也就是还看得过眼，邋里邋遢土里土气，却轻轻松松俘获了楚伯阳这样顶尖的高手，甚至老拐、刘富贵这些粗鄙男人都对她死心塌地！
而她堂堂的公主，却得靠拿出白花花的银子，靠出卖**做利益交换，甚至两样都拿出来了，还有人视如敝履。
即便现在没了楚伯阳的保护，邵玉竟然还是那么强硬，甚至对她不屑一顾。即使她忍辱向楚伯阳下跪的时候，也没有被如此当面轻视。
邵玉不耐烦地皱起细眉，“我那边还忙着呢！你有事说事，不然我可走了！”
陈青鸢见她真的转身要走，只得咽下这口气——反正她最擅长此道——恨声问道，“你真的有办法能喂饱那些流民？”
邵玉一愣，倒不敢随意作答。忖度一下，说道，“我自然没有办法！”
陈青鸢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回答，脸色刷的就白了！
开什么玩笑！没办法！那申麦臣和她陈青鸢待在望县不是作死吗？
邵玉见她居然这就吓着了，也有些无语，只得解释给她听。
“筹集粮食是申麦臣和你的事情，我只管到开春以后组织生产。还不能保证天时一定会顺利！反正到粮食顺利收割进仓之前，必须想办法喂饱那些流民的，不是我，而是你！”
陈青鸢的脸色便有些精彩，一时松了一口气，一时又气恨被耍了一把。
“哼！与当地富户周旋交际自然有我！要你多说什么？”陈青鸢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邵玉看着她的言行举止，联想到她的所作所为，真心觉得梁国宫廷教养不咋地。也就最初一两次见面，看到她喜怒不形于色，居然还有些端庄高雅的颜色。此后的交往中，一次比一次不堪。
也许是宠溺娇惯太过，养坏了！邵玉在心里默默地替她爹娘找补。
“对！那些确实不关我的事！”邵玉没好气地回答，不再理她，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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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陈青鸢喊住她。
“又怎么了？”邵玉不耐烦地转身看她，“我很忙的！”
陈青鸢定定地看着她，突然脸上便现出一丝凄惶，“你……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啊？”邵玉觉得自己要疯掉了！她真的觉得陈青鸢精神状态出问题了！
陈青鸢似有崩溃的迹象，捂着脸，居然开始呜咽。
“呜呜……申公子不要我！花德芳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呜呜……我好孤单……我坚持不下去了啊啊……”
尽管一万个不乐意，邵玉几乎捏着鼻子，还是将陈青鸢搂进怀中，轻轻地拍抚起来。
“想哭就哭吧！发泄出来会好点！不然你可能真的会疯掉！”邵玉说话更加呛人，也许是为了弥补心中的那股子恶心。
开玩笑，没有现在落井下石把你逼疯掉，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好不好！
话说回来，陈青鸢一个人周旋在无数男人中间，硬挺到现在，也是够厉害的了。
邵玉实在不想再跟她有任何身体接触，半哄着把她的头放在迎枕上，手底下便摸到了那个机关。
按不动，扭一扭，“嘎嘎！”地板上出现一个洞口。
邵玉眼睛眨巴两下，突然心里有狂喜的冲动，不会是传说中的宝藏就被自己这样误打误撞发现了吧？
她走到洞口，发现一段阶梯，阶梯上翻滚着零零散散的银元宝，底下一支木箱。
邵玉朝陈青鸢看看，见她没什么动静，便大着胆子走了下去。
申麦臣回来，在东厢房意外地没见着邵玉。听说在陈青鸢这里，连忙赶过来。眼前的一幕令他后背冷飕飕的。
“你在做什么？”他皱着眉头，极度厌恶这一幕。
陈青鸢躺在她的暖榻上，蹙着眉闭眼侧卧，邵玉坐在她身边轻轻拍抚着她。
“嘘！”邵玉冲着他示意噤声，然后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正屋。
申麦臣紧随其后，不解道，“你们两个不是互相厌憎吗？这是在做什么？”
“她……”邵玉沉吟片刻，寻找合适的措辞，“情绪很不稳定……”
“哦？”申麦臣不明白，陈青鸢常年情绪不稳定，这样就值得邵玉放下身段了吗？
“她疯了！”邵玉坦白，反正很快申麦臣自己就会发现的。
“你对她做了什么？”申麦臣大惊。
邵玉像看傻子一样瞪了他一眼，“你不会觉得是我把她逼疯的吧？”
申麦臣狐疑地看着她，还真有点怀疑。
邵玉摇摇头，往外走，嘴里嚷嚷道，“她就交给你了！”
虽然邵玉并不同情陈青鸢，心里却莫名悲哀，回到房中，从夹袄里掏出两个闪亮的银元宝的时候，也没有高兴一点。顺两个元宝回来救救急，应该没人能主意到吧？
想到那个地洞下面的秘密，邵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虽然没有找到陈青鸢的宝藏（其实她真心也不是很在乎），却有了一条出路。
现在只要等楚伯阳的身体康复了，哪怕只是能走路，他们就能逃出去。到时候找个地方躲起来，慢慢调养，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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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麦臣等邵玉出去了，便上前仔细探视陈青鸢，甚至还把了脉。
她眼睛圆睁着，鼻息粗重，脉息狂暴紊乱，就那样呆愣愣的看着空中某处。
申麦臣将手伸进她的颈下，摸索到开关。
“嘎嘎！”申麦臣也下去地洞里逛了一圈，上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他找了一块包袱皮，将那些银元宝悉数包裹起来，拎在手上拿走。
说起来，他一肚子窝火。按照与王家约定，引导流民冲击几家指定的望县的富户时，由于没有经验，富户宅子里财物被践踏瓜分一空。
本来这些富户早就跑去平幽城了，府里的值钱物品就剩些带不走的家什，再这么胡乱糟践，剩下的渣渣申麦臣根本就不好意思去跟流民争抢。
结果，做了几天土匪头子，却只挣到了面子上的威风。等申麦臣反应过来，开始整顿流民青壮的纪律，约束号令又浪费了两家。
落到现在两手空空的地步，想放手做点什么事情都受掣肘。所以，他也不管不顾了，现成的大锭元宝搂起就走，一个不留！
出门的时候，跟门外守候的小厮交代了一句，“公主染了风寒，不喜打扰，守住正屋，别让人进去。”
说完，他拎着一包银子径直出门。
邵玉回到东厢房，发现行李居然送回来了。衣物都在，只是银钱细软都不翼而飞。反正刚刚入手两个元宝，有的用就行，邵玉也懒得计较。
“夫人，申公子让奴婢转告您，马车也赶回来了，在车马棚子里。申公子说，下次您出门的时候，可以乘您自己的马车，兴许会舒服些。”刘嬷嬷禀告。
大概申麦臣觉得邵玉身边有沉睡的楚伯阳这个大累赘，想跑也跑不了。而他自己无力让邵玉的日子过得更舒服，便索性大方些。
邵玉笑笑，“那太好了，我自己的马车舒服多了！”
她大大方方地掏出一个银元宝，交给刘嬷嬷，“劳烦麽麽拿去切割成碎银子，花用起来方便些。”
刘嬷嬷便很吃了一惊，“哎呀！这这这……难得夫人这么信任奴婢，奴婢一定办好差事！”
她双手捧过那个大个头的银元宝，掩饰着内心的激动。
邵玉笑笑，便去看张嬷嬷给楚伯阳按摩。见张嬷嬷在捏右腿，她干脆帮着捏左腿。
不多时，刘嬷嬷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硕大的钱袋子，还捏着一把小杆秤，喜滋滋地炫道，“夫人，您瞧瞧，五十两，成色足足的！”
邵玉开心地接过钱袋子，直接打开，一人塞了两块。她也是心大，一人给了各有五两的样子，小户人家够开销一年还有余。
“哎哟，这可使不得！夫人，折煞奴婢了！”两个麽麽赶紧把银块放下，齐齐跪在地上磕头，“求夫人别赶我们走！”
邵玉失笑，赶紧把她们扶起来，“我这是嘉赏你们呢！你们为夫君按摩，照顾得好！”
两个麽麽这才松口气，更加殷勤。正好换洗衣物送回来了，邵玉便要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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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两个麽麽喜滋滋地去厨房烧水，打扫水房，好让她夫妻二人享受一番。
特意给楚伯阳寻了一个大木盆，头枕在一边，小腿搭在另一边。
去除了长衣长裤之后，邵玉便请两位麽麽出去了。她还是亲自给楚伯阳洗澡。
腹部的伤口已经长好了，头上的的伤口愈合得也不错，消肿之后，头骨明显恢复了原先的弧度，结痂的速度飞快，一天一个样。
小腿的骨折伤从外面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外观看着跟完好无损的一样，两条腿的长度也一致。邵玉在心里每天念着佛号，祈祷骨折伤顺利愈合，千万别弄个一边长一边短的。
别说，才喂了两天饱饭，一天六餐，每餐都是邵玉一顿饭的量，这肌肤明显就饱满许多，脸上也有些颜色了。
楚伯阳穿着邵玉亲手缝制的平角短裤，交错式双层盘钮脱卸起来也真是方便，解开盘钮，整条裤子向下一扯，便从臀部滑落，再细细地从腿上脱下来。
邵玉仔仔细细地楚伯阳搓洗了一遍，夹着澡豆儿，把楚伯阳洗的各种**部位都刷得干干净净。
咦？邵玉突然觉得眼花，怎么楚伯阳的小兄弟眼看着蹭蹭蹭的长大了，晃晃悠悠的，眼镜王蛇似的冲着她虎视眈眈。
视线向上移，一双黑漆漆的星眸注视着自己，也不知多长时间了。
邵玉脸上一羞，挥舞着手巾，“啪的”打在他的小兄弟上，“小坏蛋，身子虚成这样还在想好事儿！”小兄弟应声而倒。
“唔！”
楚伯阳闷哼一声，邵玉一惊，“哎呀，打痛了吗？”连忙伸手去揉揉。
“噌！”小兄弟又昂扬起来。
邵玉赶紧抽回手，羞答答地凑近楚伯阳的脸，轻声说道，“夫君现在身子太虚，再将养些时间，我再替夫君松快松快！”
说着，眼睛去瞄小兄弟，果然慢慢地萎了下去。
突然，邵玉想起一件事，奇怪地注视着楚伯阳的眼睛，问道，“夫君，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呢？是没有力气吗？”
那双深沉的星眸就这样默默地凝视着她，渐渐闭上了。
邵玉微微有些失落，到底还是体力不支，还需要再好好养养。
将楚伯阳洗剥干净，给他的**处盖上拧干的湿布巾，邵玉便请两位麽麽进来，将他抬上贵妃榻。
两位麽麽稍微避开些，她再给他的身体擦干，穿上干净的平角裤，这才又请两位麽麽帮忙穿上衣裤。
楚伯阳被抬回床上了，邵玉先洗了头，再跳进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好好享受一下。讲真，她真的想偷偷地把头发剪得跟楚伯阳的一样短。
实在太累了，泡了一会儿，便觉得困得不行。天冷，不敢在水里呆的太久，邵玉快快起身，绞干了湿头发，便到屋子里坐在小杌子上，背靠着炕沿，抱着火盆烘干头发。不知不觉便趴在炕沿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邵玉突然醒了。
她的头上覆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是手掌，楚伯阳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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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抚摸她。
邵玉一动不动，感受着那温暖，眼泪水突地喷涌出来。
“小厨娘！”她听见楚伯阳喃喃自语。
邵玉只觉得脑子突地便短路了，强烈的惊骇中，她身体僵硬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前世今生，只有一个人这样叫过她！是宝哥！
那么，楚伯阳呢？难道……
想起额头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邵玉的心瞬间沉入深渊。
邵玉的脑袋死死地抵住炕沿，不敢挪动，更不敢抬头。泪水哗哗，静默地奔泻。她心里恐慌惊惧，害怕面对那一双不再属于楚伯阳的眼睛，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没有楚伯阳的人生。
终于，手掌缩回去了，又等了许久，轻微的鼾声响起，邵玉才抬起了僵硬的脖颈。
定定地注视着熟睡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邵玉心里空空的，野草疯长，不由自主地疯狂回忆着清水庄的一幕幕画面。里面满满的，全是恩爱甜蜜，全是楚伯阳俊美的脸庞和强悍的宠溺。
“呜呜……”邵玉抑制不住，抽泣的声音突响了一下，她赶紧捂住嘴，走出东厢房。
“夫人，您这是要出去吗？”
刘嬷嬷听见动静，从隔壁房出来询问，见她满脸泪水，双眼肿成桃子一样，吓了一大跳。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别是公子爷有什么事吧？”
“没有！我……就是担心夫君！”邵玉摇摇头，在台阶上软哒哒地坐下来。
“哎哟！地上凉！”刘嬷嬷叫了一声，见她不理，只好到房中去取了铺在炕上的毛毡，叠得厚厚的垫在她身下。
刘嬷嬷人活络，心思也细。见邵玉看上去很不好，作为一个下人也不敢造次说陪着她，便去取了木梳出来，给邵玉梳头。
按照邵玉日常的朴素风格，刘嬷嬷将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扁圆髻，更加衬托邵玉的脸型，不论从前面还是侧面看，都让邵玉的脸在如漆黑发的映衬下洁白如玉，而且娴静淡雅。
刘嬷嬷总觉得邵玉突然就不一样了，洗澡前看着还很明朗娇俏的女子，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怎的眼神突然就变得深悠悠的，让人看不明白了。整个人就像是蒙了一层雾，隔得远远的，哪怕人就在你面前呢，也仿佛触不可及。
“刘嬷嬷，麻烦你和张嬷嬷照顾一下夫君，我出去一趟。”
邵玉打算到外面走走，透透气。谁知院门外被两个青衣小厮拦住了。
“楚夫人，申公子有令，您不能单独出门，须得有申公子或者公主的陪伴才可以。”
邵玉冷笑，转身折返，去了陈青鸢的正屋。
查看了一下陈青鸢，她裹在锦被里面，眼睛半睁着，却对邵玉视若无物。邵玉忍不住试探她颈侧的脉搏，还在跳动，活着！
不能出去，就在在陈青鸢硕大的屋子里逛了一圈，这才发现帷幕后面全是衣柜、首饰柜，还有一个超大的红木梳妆台。
随便翻检了一下，发现奇怪的物事。居然有人皮面具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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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拿起来往脸上试试，对着光滑的铜镜照了照，已然成了一个中年黄脸了，满脸的黄褐斑，还有一丝丝岁月的刻痕。
逼真得不要不要的！邵玉立即仔细粘贴对缝，将这张人皮面具细细戴在脸上。顺手抓起边上的一顶花白假头套。齐活了，活脱脱一个欧巴桑。
那身青色细布夹袄裙本来衬得邵玉清纯拙朴，现在却看起来像是殷食人家的管事娘子。
陈青鸢间谍头子的本事还真不是吹的，就凭着这手化妆本事，也不知道蒙骗过多少眼睛？
有了人皮面具的掩护，邵玉心里一动，迫不及待地想出去转转，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嚎啕大哭一场。
伸手到枕头下面打开开关，邵玉再次走进隧道，愕然发现散落阶梯的银锭不见了。
愣在那里想了想，多半是申麦臣收起来了。以他现在与陈青鸢的联盟合作关系，知道这个密道也算正常。
管它呢！邵玉晃晃小脑瓜子，现在心里容不下其它的事情。在阶梯尽头寻着关闭地洞的开关，本以为会陷入黑暗中，没想到通道中浮现出几点微弱的珠光。
邵玉是来自现代的平民，没见过奢侈物事，张大了嘴骇然望着灯托上的自来亮的大珍珠，自行脑补那就是夜明珠。
如果初见面时，陈青鸢便祭出一颗夜明珠显摆，邵玉一定会现出乡巴佬原形。
地道基本是直的，只拐了两个弯，没走多少路，便到了尽头——车马棚。
劳民伤财就是为了出入掩人耳目，邵玉真心不理解那些贵族。
这里干活的伙计穿着粗麻袄，与那些青衣小厮的气质天差地别，应该是临时从外面雇佣过来的，没人理睬她。
不过，邵玉认出了自己的马，马车厢已经卸下来搁在一边。
走过去亲切地摸了一把马儿的脸，马儿亲昵地贴过来，伸出舌头舔她的手。邵玉心酸，连忙抓了一把豆子喂它，想着若是楚伯阳真的不在了，不知马儿能不能辨认出来。
马槽里是空的，便将小半袋黑豆倒进去，又把水槽灌满。
等马儿吃饱喝足，邵玉这才请伙计帮忙装车。
那伙计见她自己喂食，态度极好地过来，手脚麻利地便将马车套上了。
“大嫂，自己会赶车吗？”那伙计见她扬起马鞭。
邵玉勉强笑笑，“啾啾”两声轻响，马车稳稳地起步了。
一直向东，直到找到南北走向的主大街，然后一直向北，找到之前入住的客栈并不难。
这里还没有重新开张，大门上锁，也不知道申麦臣是怎么找到行李和马车的！
邵玉这才发现，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了，竟然还是不通人情世故！可见楚伯阳把她保护得有多好！
鼻子一酸，眼泪水差点又落下来。
围着客栈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能问一下，后门一样铁将军把门，进不去。邵玉只得调转马头，出城去碰碰运气。
城门外的那家大车马店倒还开着，邵玉心里有点激动。毕竟留了五十多号人马在这里呢，不会连点儿影子都找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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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赶马车还挺少见的，她在车马店门口一停下来，便有店小二上来招呼，“哎哟！这位大嫂住店吗？”
邵玉见他还是上次来时见过的那个店小二，不由得充满了希望。
“不住店，买点干粮就走！”她跳下车，跟着他进到大堂，一边假装询问有什么吃的可以带走，一边四处查看可有熟悉的面孔。
“现成可以带走的干粮有杂粮煎饼、杂粮窝头，还有卤驴肉。”店小二唱山歌似的，好像店里卖的伙食都是山珍海味。
“来两斤杂粮煎饼，两斤卤驴肉，那个杂粮窝头也四个吧！”邵玉唯恐买的太少了，跟他打听消息的时候他拿捏态度。
“好嘞！客官稍待，马上就好！”店小二拉长了腔调朝后厨喊了一串，然后扭头找邵玉要钱，“一共二两银子！”
“什么？二两银子？”虽然不通世故，邵玉还是被这价钱吓了一跳。她在清水庄一条十斤重的鲜鱼得卖好几条才能赚回二两银呢！“这也太贵了吧！”
店小二嘿嘿一笑，“我说嫂子，闹饥荒呢，到处都是流民要吃饭，粮食值钱着呢！”
邵玉惊讶道，“不是城外就在开仓赈灾吗？流民根本就不会上你这儿来吧？人家赈灾还用的是米粮，不是杂粮，比你这里怕是吃得还好些吧？”
店小二一见她挺清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没见着她车上下来人，便拉下脸来。“怎么着？想白吃不给钱不成？”
邵玉见他要翻脸，怕惹麻烦，“算了！算了！二两银子就二两吧！”她掏出钱袋，拣出一块儿小的，看着也有四五两的样子递过去，“诺，找我钱！”
店小二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去，便走了。
邵玉找个空桌子坐下来，仔细在大堂里又审视了一圈。五十多个清水庄的乡丁并不是都很熟悉，但是认个脸熟还是认得出来的。
可惜，邵玉心里一阵沮丧，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
等了一会儿，怎么干粮还没送上来？邵玉便去柜台那里问。
“掌柜的，我要的干粮怎么还没来？”
掌柜的正在算账，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粗声说道，“这位大嫂，你什么时候买的干粮？我怎么不知道啊？”
“你！”邵玉见他要赖账，登时气急，隔着人皮面具的脸在里面涨得通红，“刚才我要了你们店里的干粮要带走，你们店里的店小二跟我收了五两银子，我还等着他找我钱呢。”
“是吗？”掌柜的不疾不徐，“我问问！”
他大声朝厨房里吆喝了一声，刚才那个店小二快步跑了出来。
“就是他！”邵玉指着那个店小二大声说。
那店小二冲到她面前，扬起脖颈就骂，“你指着我做什么？谁认识你？”
他几乎要贴近邵玉的身体，吓得邵玉连忙倒退好几步。气归气，她也知道碰到恶人了，欺负她一个单身女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气，转身就走。
谁知那店小二见他退让若此，知道好欺负，竟然快跑上前，一把拉住了马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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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大惊，“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要强抢财物吗？”
“嘿！你这大嫂怎的如此蛮横？这马车分明就是我们店里面的！你想讹我们店里的干粮也就算了，竟然还讹上马车了！我看你是穷疯了吧？”
邵玉倏然冷静下来，环视四周。只见掌柜的在嘿嘿冷笑，其他客人或有看热闹的，或有面带同情的，却没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运气够背的！她今天心情真的是糟透了！
以前这种状况从来不会出现，因为有楚伯阳在，恶人歹人连到她面前作恶的机会都没有！
而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她扬起马鞭，朝着店小二劈头就是一鞭。
“哎哟！”店小二捂着脸呼痛。
邵玉手劲儿虽然不大，那马鞭子却是毛拉拉的羊皮编成的麻花辫儿，又沾了雪水，抽在脸上那也是一道血印子。
趁他没反应过来，她赶紧爬上马车，却不急着赶着马车跑，而是冲进车厢里，迅速掀起车板，取出藏在里面的弩机。
快速装上一支弩箭，马车震动，后面有人跳上马车，一把掀开车帘，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邵玉快速转身，将弩箭对准后方。
店小二登时僵住了，吓得连连后退，嘴里连身说道，“大大大……大嫂，饶命！小的不敢了！”
突然，他被人一把拽了下去，邵玉紧跟着冲出去，弩机始终对准前方。
店小二摔下马车，跌了个狗啃屎。抓他下去的那个人却让邵玉大喜过望。
“你是何人？”刘富贵恶狠狠地瞪着她，“怎么会赶着这辆马车？”
邵玉一愣，这才想起来脸上套着人皮面具，生怕刘富贵一言不合做出什么事来。结果越着急反而结巴起来。
“是……是我，刘大哥！我是邵玉！”
“邵玉？”刘富贵没反应过来，他又没有机会听见楚伯阳叫她的闺名。
邵玉急得跺脚，“我就是夫人，你连声音也听不出来吗？”
刘富贵恍然大悟，见鬼似的盯着邵玉的脸。
车马店的掌柜跑出来大骂，“有种！敢到我这里来撒野！来呀，给我把这一男一女统统拿下！”
刘富贵顾不得跟邵玉说话，扭头大骂，“艹！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竟敢欺负到我们夫人头上来了！来人！上！把他这店子砸了！”
“有！”四周炸雷般响起一阵呼和。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冒出来几十条壮汉，他们冲进车马店，随手捡起条凳便开始乱砸。
“夫人，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刘富贵跳上马车，接过邵玉手里的马鞭，大声呼和着，赶着马车离开了。
邵玉见他赶车的方向是流民军所在的地方，连忙提醒，“流民军的首领是申麦臣，当心遇上他！”
刘富贵沉声说道，“夫人放心，我已经知道了。”
说罢，前面一个路口便转弯，朝南疾走，绕过一处山坡，穿过一片松树林，来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刘富贵将马车赶到松树林里面藏起来，这才招呼邵玉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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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到了！”
邵玉已经取下人皮面具，重新整理好头发。
刘富贵迅速瞄了一眼，确认是邵玉，彻底放心了。
邵玉跳下车，看了看山神庙，这才明白，为什么在车马店找不见他们，“原来你们都藏到这里来了！”
刘富贵在前面带路，领着她走进山神庙，一边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那天，他在富贵候王家外面刚刚蹲守了半刻钟都不到，就听见有人喊，城南进了流民，已经乱了。
他不敢多耽搁，立即逆着人潮往客栈跑。
街上乱糟糟的人挤人，虽然他不会受伤，可是速度却无论如何快不起来。跑到远远能看见客栈的时候，看见了房顶上扛着邵玉飞奔的申麦臣。
他当时就吓坏了！申麦臣能掳走邵玉，说明楚伯阳不在！可是，尽管拼劲了全身的力气，因为距离实在隔得太远，等他噼里啪啦疾步攀上房顶的时候，申麦臣早没影儿了。
四处转悠了许久，刘富贵急得痛心疾首！实在没办法，他只好重新赶回客栈，心里想着等楚伯阳回来，赶紧合计合计。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好几天过去了，楚伯阳再也没有出现过。
刘富贵便知道大事不妙！
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要不然楚伯阳也不会经老拐推荐提拔他。
当务之急，要找人。他立即带着十人小队回到城外车马店，与五十多人马汇合，布置了一套方案。
所有人化整为零，各自施展些手段改头换面，分头潜入望县行动。目标就是寻人，楚伯阳、夫人，还有申麦臣。
申麦臣那么大的动静，当天就被发现了，却根本没法接近。而且申麦臣似乎也在寻找他们，这令刘富贵不敢轻举妄动。
申麦臣回客栈取走邵玉的行李和马车的时候，刘富贵都跟上了。谁知申麦臣真真是个人精，赶着马车到流民军里面去，他们就再怎么找都找不着了。
所以，邵玉的马车一在车马店出现，就被刘富贵盯上了。只是邵玉戴着人皮面具，他没认出来。
听他讲了这许多，邵玉心里既安慰，又忐忑。
“庄主他……”邵玉欲言又止，不知道真话出口之后，会不会瞬间体会人情冷暖。
刘富贵的心都吊到嗓子眼儿了，忍不住盯着她的脸。这还是第一次敢正眼看着邵玉，忍不住暗暗感慨，这夫人的相貌也忒扎眼了。
“夫人，庄主不会出事了吧？”
邵玉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那个富贵候王家就是个陷阱，庄主落入他们手中，受了重伤！”
“什么？庄主受伤了？”刘富贵极为震惊，楚伯阳在他心里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武力值直冲天际，居然会被人打败！“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庄主现在如何？”
邵玉一边抹泪儿，一边把楚伯阳的情况讲了，自然隐去了宝哥的事情。
“申麦臣这个奸贼！”
邵玉恨声说道，“他是想要夫君的命！幸亏陈青鸢想要用夫君交换他弟弟陈梓牙，才留了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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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富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虽说他现在有流民军，毕竟还是一盘散沙！夫人放心，刘某无论如何会为庄主把这血海深仇给报了！”
邵玉想了想，觉得楚伯阳现在重伤，且不管是楚伯阳还是宝哥，她都有义务站出来稳定军心。
“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先解决申麦臣！陈青鸢疯了，身边的老人又都散了。只要申麦臣解决了，咱们的人可以直接进驻陈青鸢的宅子。庄主的身体不宜远行，咱们可以在陈青鸢的宅子里住着，待庄主身体恢复再说。”
刘富贵也是这么想的。见邵玉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比以往更加有主见，心里也便安稳许多。
“夫人此计甚好！怎么擒住申麦臣，就让属下来想办法，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邵玉宽慰地点点头，便起身。已经找到刘富贵了，她得早点回去，以免被申麦臣发现出过门，打草惊蛇。
刘富贵藏在马车里，由邵玉赶着马车，一路护送她往回走。
邵玉将人皮面具重新贴上，戴好发套，刘富贵放心大胆地仔细打量，点头赞道，“这个好！以后夫人出门不妨就戴着这个，方便些个。”
刘富贵也做了些化妆，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胡须也蓄了起来，还围了一块粗麻布片在脖子上挡风。若不是面对面相遇，一时也很难认出来。
找到城西的宅子，刘富贵悄然下车，看着邵玉进府才离开。
邵玉将马车赶进车马棚，看着伙计将马车卸下，原样放在边上。又亲自伺候马儿进食喂水，走的时候还将食槽和水槽放满。趁着伙计出去忙的时候，她才闪身钻进密道入口。
将头套和人皮面具放回原位，从地道出来，又去查看了一下陈青鸢，不禁有些担心了。她还是那个样子，半睁半闭着眼，这半天竟是没有挪动过。
邵玉推推她的肩，就看见眼皮子微微眨了一下，依然不动。
这几天护理楚伯阳，邵玉很关心睡姿，时间太长不说褥疮，至少关节和被压住的身体部位会酸麻。
见她没有动静，邵玉推着她的肩，将她翻了个身。
陈青鸢的嘴角溜出一串涎水，床单上已经滴湿了一大片。她茫然地看了一眼邵玉，缓缓地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
“牙儿，你来看娘亲了吗？”
邵玉懵了一会儿，突然就明白了，捂着嘴，惊呆了。
牙儿，难道说是陈梓牙？
楚伯阳说陈梓牙已经十五岁了！陈青鸢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儿子？
邵玉仔细端详陈青鸢，脂粉残落，眼圈淤青，眼尾有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细纹。你说她二十出头也可以，三十出头似乎也可以。
这样算来，如果十四五岁生下孩子，倒也不是不可能！
天哪！这该多糟心呢！
有那么一刻，邵玉几乎要同情起陈青鸢来！转念想起了楚伯阳，瞬间心里冻成冰！
哼！去死吧！
回到东厢房，张嬷嬷正在给楚伯阳按摩，他看上去睡着了，面容平静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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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在炕边坐下，仔细观察着楚伯阳的脸。
相貌还是那副相貌，脸颊的肌肉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丰满。
刘嬷嬷在边上喜滋滋地回禀，“夫人，今天公子醒了许久，胃口特别好，每顿都能进一碗米粥，一个馒头，还有整整一份卤驴肉，蒸鹿肉也能吃一些。”
“这么多！”邵玉讶异。
“是啊！还是坐着吃的呢！”刘嬷嬷邀功似的，“精神头特别的好！”
邵玉心里一闷，难不成早就清醒了？一直憋着不敢显露出来？突然想起在他身边诉说前世今生的故事，登时脸都红了。
“咳咳……我不在的时候，申公子来过吗？”邵玉赶紧转开话题。
“没有，谁也没来过！”
“如果申公子问起，就说我夫君还跟从前一样，知道吗？”邵玉看着刘嬷嬷，神情特别严肃，吓得刘嬷嬷以为说错了，登时战战兢兢的。
“奴婢不敢乱说话，如果申公子来了，问起楚公子的状况，奴婢会说还跟从前一样。”
“奴婢也知道了！”张嬷嬷停下手上的动作，跪在炕上一起作答。
邵玉点点头，“今天就这样吧，我累了，想早点歇着。如果申公子来，也不能说我出去过的事情，明白了吗？”
“是！奴婢知道了！”
两位麽麽小心翼翼地应答，便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邵玉将房门拴好，返身回到土炕上，在炕桌边坐下，支着下巴，愣愣地看着楚伯阳发呆。
怎么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楚伯阳还能回来吗？
她开始仔细回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幕。
首先是，伤口好得很快。能够回忆起前世和原主的今生。其它再无什么特异。
这般想着，她轻轻揭开被子，检查楚伯阳的两条腿。
小腿上面缠了厚厚的白麻绷带，当做夹板用的木棍还绑在上面。从外表上根本没办法看。
因着有夹板，没有穿长裤，两条光洁的长腿，前两天看着还瘦得皮肤像布袋似的往下掉，现在也看着饱满了许多。
“唉！”一声叹息，“你盯着我的光腿儿，打算就这样一直看着吗？”
楚伯阳漂亮的双眼皮倏地睁开了，星眸熠熠生辉。他双手一撑，慢慢地坐了起来。
邵玉愣愣地瞪着他，眼泪水扑簌簌地滴落在炕桌上，颗颗碎裂。
“宝哥！”
“小厨娘！”透过楚伯阳的眼睛，宝哥的神情复杂而又无奈，“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换回你的楚公子！可是我无能为力！”
邵玉眉眼痛苦地皱成一团，绝望烧灼得她全身都佝偻成了一只虾子，“唔……呜呜……”她拼命堵着嘴，悲鸣压抑成喉音，在口腔中呜呜作响，最后被吞咽进身体，以至于她的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唉！傻姑娘！”
楚伯阳伸手搂住邵玉的肩，轻轻拍抚。熟悉的体香袭来，邵玉难以忍受强烈的思念，将头埋入他的胸膛，大口呼吸着，贪婪地捕捉着那熟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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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除了带来更加撕心裂肺的痛，那些熟悉的气息无所慰藉。
不知哭了多久，天黑了，谁也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映在两人身上，邵玉睡着了。
楚伯阳轻轻将邵玉放倒在炕上，盖上棉被。他自己则缓缓地将双腿从炕上放到地上。
在地上踩了踩，慢慢踩实了，楚伯阳站了起来。静静站立了片刻，感觉似乎不错，迈开腿走了两步。
小腿绑着夹板，走得就像个机器人。
楚伯阳心里有数了，坐回炕上，将油灯点燃。在昏黄的微光下，他灵巧地拆开绷带，取下夹板，露出小腿。
小腿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光洁润滑，他自己顺着小腿骨触摸一遍，又使点力气捏了捏，“嘿嘿！”他奇怪地瞪着自己的腿，竟然完全好了！
他急切地想看看自己的脸，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了？邵玉的梳妆盒放在炕桌下，他抽出来，取出最上面的镜子。
竟然是一面铜镜，光可鉴人。里面的模样让他悚然一惊，“靠！长成这副模样，怪不得把我的小厨娘迷得神魂颠倒！”
他使劲朝着镜子里面的人瞪瞪眼，发现那双勾魂的星眸竟然脉脉含情，像是一双桃花眼一般招蜂引蝶。
“啊呀！”他打了个冷颤。怪不得搜寻原主的记忆，大半生都是挂着一张扑克脸。要是动不动就随便乱放表情，那可是要迷死人不偿命的！
铜镜的边缘镜像比较模糊，楚伯阳才发现自己包着头巾。一把扯下来，登时被丑陋的发型吓了一跳。额头上方的发际线被割韭菜似的削去一亩三分地，结痂的地方黑乎乎一大片，越看越痒。
“死因在这里！”用这样的句子描述自己，楚伯阳心里有些惊悚。回忆起在富贵候王家的经历，他的眼睛登时眯缝起来，一丝从未有过的冷酷表情出现在楚伯阳那张俊俏的脸上。
如果邵玉此时看见了，一定会以为是在看一出恐怖片。
重新把头发包裹起来，楚伯阳收拾好邵玉的梳妆盒，又在地上来来回回绕圈走路。
其实，他刚被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他生性谨慎，将原主的回忆来来回回查看了好几遍，研究自己的所处环境，轻易不敢露出马脚。直到实在被饿坏了，才不得不发出点动静。
唯一安慰的是，邵玉，他的小厨娘，故人相遇。
春风十里不如你！这便是他此刻的心境！尤其前世错失邵玉之后，他与珍珍之间延续的交往，充分证明了当断不断的严重后果！
只可惜，邵玉的心已经留在了原主身上。
难道两世的缘分，就为了证明一切都是错过！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他可是个爷们儿！怎么能被儿女情长绊住手脚？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活一世，开挂换回来的机会，他可绝不会浪费！
心潮澎湃起伏，他不停地在屋内绕着圈走路，许久许久才渐渐将那股子重生的激情释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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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手指，悄无声息地捻灭灯芯，楚伯阳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在邵玉身边躺下。
他刚才绕圈走路的时候，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其实，就在刚才他还打算穿上棉裤，在土炕另一头和衣而眠。
熄灯前，一眼瞥见邵玉苍白的小脸，鬼使神差便改了主意。不仅没有穿上棉裤，反而脱了棉袄，穿着一件单衣钻进了棉被。
邵玉穿着出门的夹棉袄裙，楚伯阳没敢给她脱衣。只是觉得她缩成一团，似乎冷得厉害，便毫不犹豫地靠上去，将她搂在怀中。
没多时，被窝里便暖和起来，邵玉舒服地伸展开来，将头钻进楚伯阳的臂弯里。
黑暗中，楚伯阳的星眸闪烁着光芒，静静地笑开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晨曦微露时分，邵玉醒了。已经很久了，没有这样黑甜一觉睡到天明。
魔怔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偎倚在楚伯阳的怀中，怪不得那么温暖惬意，熟悉的体香就像是安眠催化剂，令她心生安稳。
微微一动，楚伯阳立刻醒了。邵玉起身，刚用胳膊肘支撑起身体，俯视间便对上那双黑漆眼眸，黯淡天光中仿佛启明星精光熠熠。
不知不觉便陷入其间不能自拔，邵玉贪婪地沉浸在那星辉的照耀下，忘却了悲哀，仿佛还是那个人，还是那颗心……
楚伯阳定定地迎着她痴痴的爱慕，知道她在想着的是另一个人。这种感觉很尴尬，很无奈，还很伤自尊。
或许是心中埋藏多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或许是多年未见，邵玉却呈现出越发惊人的美丽，那个身躯中的宝哥没有太多犹豫，坚定地迎上去。
吻上那娇艳红唇的瞬间，似有雷电涌动，楚伯阳几乎听见电流兹拉有声，整个人都晕乎了。
宝哥与珍珍纠缠了这么些年，不论情窦初开时，还是用情至深处，打啵儿腻歪妖精打架也算个中老手了，居然头一回惶惑痴迷患得患失，倒像个毛头小伙子了。
鼻中嗅到若兰气息，内心深处的心门被无形中的重拳这才明白，这些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楚伯阳有些动情，伸手揽住那细腰，却揽了个空。
邵玉倏然离开，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气得不轻，讥刺说道，“怎么？这就把珍珍姐忘了？”
楚伯阳脸竟然红了，那一秒，邵玉以为他回来了。
“玉儿！”他沿用了楚伯阳的称呼，引得邵玉无奈地心颤。
“对不起！我……”看见邵玉皱起的柳眉，楚伯阳于心不忍。那种进退两难的心疼，刺得他抿紧薄唇。
他扯过棉被盖在腿上，盘腿坐好，郑重说道，“我想先说一些事情，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世界？以及我怎么来的？你愿意听吗？”
“什么？”邵玉大惊，注意力立刻就转移了。她从来没有追究过自己重生穿越的秘密，没想到宝哥居然一来就知道。
“那……你说说呗！”她太好奇了，到炕桌边盘腿坐下，顺手将火盆捅开，添了几块银霜炭，又将黄铜水壶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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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小心翼翼地掩饰住内心的心潮起伏。
“你出事的第二天，我就赶到了黎山村……”
“什么？你知道我在黎山村？”邵玉又被惊呆了，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实在太意外了。
“我……我以为你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我？”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等于当面承认了，自己曾经单相思。
楚伯阳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讲着迟来的告白。“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只是……珍珍，你也知道，她真的很好，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开口。而且……你看上去总是在回避我！”
邵玉无语。迟来的告白勾起了往昔的回忆，可是，毕竟早都是过眼云烟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楚伯阳自嘲地笑笑，“我有你的手机号码，可以很容易定点你的位置。”
邵玉再次听傻掉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楚伯阳笑了，“你不知道我的专业吧？我跟谁都没说过，连珍珍都不知道。”
“那你大学的专业是什么？”邵玉傻傻地问，这才发觉自己的单相思保守而笨拙，既没有打听过他是学什么的，更不敢要他的电话号码。
楚伯阳咧咧嘴，“确切地说，我的博士研究方向是关于生物电的传递。”
“……”邵玉耸肩摊手表示茫然，完全听不懂。
“咳咳……”楚伯阳有些不自在，“其实，是关于研究人的灵魂是如何传递信息的！”
“啊？”邵玉的嘴张大成了O型，“你真的是个科学家吗？竟然研究这么离谱的项目？”
轮到楚伯阳耸肩摊手，望着她温柔一笑，“你不是在这里了吗？”
“你……你说什么？”邵玉再次眼睛睁圆到无以复加，话语也变得无语轮次，“是你……你你让我重生的？”
楚伯阳的眼神越发温柔，“其实，我一直在用我和导师一起研制的生物电捕捉装置定点你的位置，你的灵魂在屏幕上显示的颜色发生变化，我就知道你出事了。我说服导师，马上带着设备赶到你所在的黎山村。你的灵魂还在身体周围，我便用灵魂捕捉器摄取了，然后选取最接近的灵魂频段做了交换。”
“然后呢？”邵玉没弄明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还能追过来？”
楚伯阳摇摇头，“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你醒过来以后，我很快就发现那不是你！”
邵玉惊骇地捂住嘴，瞬间秒懂，“定国公府的邵小姐！”
“是的！”楚伯阳点点头，“连名字都跟你一模一样的邵小姐！这真的很意外，没想到会接近到如此地步。”
“这……这实在是太……”邵玉想说感谢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心情极其复杂。她若是早些知道宝哥对她的情意，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她的心已经给了另一个人了，楚伯阳，失去了，被撕心裂肺的痛苦蹂躏之后，才知道情之深爱之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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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是不是也去了那边？”
楚伯阳注视她良久，点点头。邵玉激动地捂着嘴，泪水疯狂地向外奔流，哭到浑身乱颤。
“可以……让他回来吗？……呜呜……可以吗？”
“唉！”楚伯阳重重地叹口气，很难受很受伤的样子，“你别哭！听我说。我这次来，就是因为灵魂交换器有了重大突破，所以亲身来做一次试验！你放心，我既然能活着过来，就一定能再回去，把他活着换回来。”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邵玉一下子跳起来跪在土炕上，满脸泪痕双眼如桃，却是一脸兴奋雀跃！
“嗯，可以！”楚伯阳一副很尴尬的模样，沮丧着脸，实在被打击得太狠，面子都挂不住了。
“谢谢你！宝哥！”邵玉用袖子使劲擦着眼泪水，笑容灿烂得像是雨后的彩虹。
她往前爬了两步，急切地拽住楚伯阳的胳膊，“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把他换回来，明天？还是过几天？”
楚伯阳一囧，憋了片刻，蹦出一句，“我好容易过来了，总要四处转转才不枉到此一游吧？”
邵玉便急了，“不是的，宝哥！你不了解这边的情况，有人要杀你，楚伯阳的武功高强才能应付得了！”
楚伯阳嘿嘿一笑，“不怕不怕！我也不是吃素的！”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拳击的模样。
“这样啊！”邵玉眨眨眼，不确定地苦着脸，“不知道拳击行不行啊？这里的人都会飞檐走壁的！你连人家近身都挨不着，一把飞镖长箭什么的射过来，你就得完蛋了！”
“这么厉害啊？”楚伯阳挠挠后脑勺，有些不确定。再看看邵玉，突然笑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能活下来，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有什么好怕的？”
邵玉没好气地哼唧道，“那是因为我有楚伯阳保护！他功夫好着呢，几百人都拦不住他！”
“是吗？”楚伯阳摸摸鼻子，“那还给人砸断腿，敲破脑袋？如果不是他的生命气息突然变弱，我还找不着机会识别他的灵魂生物电呢！”
邵玉挺起胸为心上人辩护，“武艺再高强也敌不过有人故意设陷阱暗算那！”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楚伯阳没好气地嚷嚷，“我在这边随便看看，会尽快把你的夫君还给你的！”
邵玉嘻嘻笑道，“宝哥，别生气呀！这边真的特别不适合你！”
楚伯阳瞪她一眼，酸溜溜地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心里真的有我呢！巴巴地赶过来，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你往回撵！女人呀！还真是善变哪！”
他唉声叹气，不过心里竟然也就释然了。到底牵挂了这些年，执着的更是当年的影子。真人面前，各种不默契甚至敌对，反而将那些臆造的幻想都迅速而彻底地扑灭了。
邵玉既然得知还能把夫君换回来，终于不再那么紧张。天色还早，早饭还有些时间，便取了黄铜茶壶，斟两碗热乎乎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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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将留作宵夜的馒头放在炭火上烘烤得焦黄，两人边吃茶点边说话。
将这几年的经历娓娓道来，楚伯阳听得兴奋不已，抓耳挠腮的，连呼过瘾。
“有意思！还可以这样舶来农业技术呀！那我回去让楚伯阳快速学会什么黑火药、石油冶炼、电机制造什么的，你们岂不是所向披靡了？”
邵玉听得眼睛一亮，“对哦！”突地又发愁，“这么多知识哪里是一天两天能够学得完的？唉！我当初要是兴趣爱好再广泛一点就好了！”
“哈！”楚伯阳笑道，“隔行如隔山好吧？你一个学农的跟我们搞理论学工科的那完全两码事！”
突然，他一拍脑子，“哎哟！差点被你绕进去了！我都能知道他过往所有的事情，甚至连学的什么功夫，学到什么程度都知道，那他到了那边，岂不是把我的学养就直接继承了吗？”
“会吗？”邵玉将信将疑，她自己就有亲身体会，原主就是个女红高手，邵玉能够回忆起所有经验，真的亲自动手却并不能似模似样。
“回头找机会试试功夫不就知道了吗？”楚伯阳乐呵呵地握紧拳头，十分期待着天色大亮之后出门逛逛。
邵玉连忙阻止道，“千万不能让申麦臣发现你已经完全康复了，你可别露了马脚！否则分分钟就把你关进地牢，到时候再救你可就麻烦了。”
窗花天色渐渐大亮，隔壁传来走动进出的声音。邵玉冲着楚伯阳一龇牙，楚伯阳只好乖乖地躺进被窝里。
“你老实点啊！”邵玉拿手指点点他，压低声音做势威胁道。
楚伯阳渣渣眼睛，星眸闪闪，突然嘿嘿一笑，小声说道，“我能在他的回忆中看到你在床上的样子。不，确切地说，你们在各种场景妖精打架的情景！”
“啊……”邵玉倒吸一口凉气，劈头盖脸地朝他打起了王八拳，“要死了你！还博士呢！我看是流氓还差不多！”
楚伯阳笑抽了，连忙举起胳膊挡住她雨点般的拳头，“我还流氓啊？哪里比得上你们两个人会耍流氓？我还一现代人呢，跟你们两个老古董比起来简直都给跪了！”
邵玉又羞又气，骂道，“不许你再看我夫君的回忆！那是人家的**好吧！”
“哈哈哈……”
“夫人，您起了吗？奴婢现在进来伺候吗？”门外传来刘嬷嬷的声音。
邵玉连忙停手，手忙脚乱地给楚伯阳盖好被子，又把自己身上的衣褶抚平，冲着楚伯阳狠狠瞪了一眼，这才放缓了声音，扬声说了一句，“刘嬷嬷，进来吧！”
“吱呀！”房门应声而开，露出刘嬷嬷笑意盈盈的脸，冲着邵玉道喜，“公子可是大好了？隔着门都能听见夫人的喜气呢！”
邵玉微笑着点点头，“可不是吗？夫君已经醒了，精神头还不错呢！就是腿疼得厉害，想来正在长骨头，又痒又疼！”
刘嬷嬷将端着的热水盆放在边桌上，笑着答道，“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且有得折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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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我来吧！”邵玉接过她手里的棉布巾在热水中浸湿，拧干了亲自去给楚伯阳洗脸。
“夫人，那现在就摆早饭？”
“好啊！摆饭！夫君醒了，胃口就要比以前开些，你多端几样上来吧！”邵玉嘱咐她，这两天为了不让申麦臣察觉，口粮都让给楚伯阳，把她饿坏了。
“好嘞！夫人，奴婢这就去办！”刘嬷嬷喜滋滋地去厨房。
她与张嬷嬷两个运气好，才能从流民中被申麦臣挑出来，重新进这样的大宅门伺候，别提有多运气了。这是什么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她就想着主子运道好了，她们做下人的才有一口饭吃，因此做事情格外尽心尽力。
张嬷嬷端了青盐和漱口水进来，邵玉连忙接过来，亲自伺候楚伯阳漱口。然后她才自己漱口洗脸，收拾妥当了请张嬷嬷收掉。
做完这些，邵玉才想起来，最紧要的事情忘记说了。
“哎哟！瞧我高兴地都忘了！”邵玉俯身趴在炕头上，几乎杵着楚伯阳的耳朵，将昨天与刘富贵商量好的事情悄声告诉他。
“哇塞！”楚伯阳坐在炕上龇牙，“不得了，说杀人就要杀人，动真格的呀！”
邵玉拿眼瞄他，“这边可真是这样的，人命如草芥！你稍微看看就赶紧回去吧！可别掉以轻心，到时候没有后悔药吃。”
“呵呵！”楚伯阳咧咧嘴，“我不仔细看看就回去，才会遗憾终生呢！”
“夫人！”刘嬷嬷这时在门外叫了一声，反常地不肯进屋说话。
邵玉奇怪地走到门口，见她两手空空，面带惶惑，“怎么？早饭还没做好吗？”
“不是的！”刘嬷嬷为难地说道，“我方才去厨房，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冷锅冷灶，其他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邵玉莫名其妙，视线便看向正屋。
她快步走进正屋，发现陈青鸢不见了，地龙也没有烧，偌大的房间已经冷得像冰窟窿一样。
回到东厢房，邵玉想了想，交待两位麽麽，“麻烦两位麽麽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米粮，先烧一顿饭解决早餐再说。如果没有，到我这里来去了银子出去买就是。”
刘嬷嬷和张嬷嬷面面相觑，都是一脸不安，答应着下去了。
“我去转一圈，看看宅子里还剩下什么人？”邵玉跟楚伯阳打招呼。
“我也去！”楚伯阳嗖的从床上跳下来，发现自己没穿长裤，赶紧在炕上找了叠的齐整的棉裤穿上。
发现居然不是系裤袋那种窝囊式样，而是两边都系扣的，裤腿修长贴身，还上过浆。棉裤也能穿出笔挺的感觉，不由得啧啧称奇。
“哟呵！这是你的手艺吧，够能干的呀！”
邵玉得意地挑挑眉，“那当然，我是谁啊？”
两人说着话出门，邵玉先去车马棚，那个不说话的伙计正在叉干草。他们两人，连忙站在原地，惴惴不安地欲言又止。
邵玉见车马棚里只剩下自己的一副车马，其它的都不见了，便问他，“那些车马是什么时候离府的？都有哪些人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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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回老爷，夫人，”那个小伙计不敢抬头，惶恐不安地自己跪在地下，“昨儿天刚黑下来，府里那些青衣小厮就突然来了，把车马都赶走了，还有……还有厨娘。”
“有没有看见一位穿着狐狸毛斗篷的女子？”
“有！有啊！”那个小伙计仿佛受了惊吓，后怕地说道，“那个神仙突然就冒了出来，跟那些小厮和厨娘一起走了。”
他干活是青衣小厮安排的，吃饭却只认得厨房的人，所以总是强调厨娘跟他们一起走了。干了一早上活儿，还没吃饭呢！他的肚子咕噜噜直响。
邵玉安抚他说道，“厨房有人在烧饭了，你过会儿过去找两位麽麽要点儿东西吃。喏，这点碎银子就算你这几天的工钱。你要还愿意留下来，就干点杂活，要是不想做了，便只管走。”
那小伙计磕了三个响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小的愿意留下来，多谢夫人赏饭吃。”
邵玉安顿好他，便领着楚伯阳到处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果然一个人影子都找不见了。
“也许陈青鸢突然清醒了，发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便主动撤走了。”邵玉这样猜测。
“有可能！”楚伯阳点点头，像个乡巴佬似的四处打量，“精神病嘛！间歇发作是很正常的。像她这样忍辱负重的，压力太大了。”
来到抄手游廊后面，邵玉指着那个绞盘，“这里有个地牢。”
楚伯阳耸耸肩，挑剔道，“这陈青鸢那个时候就脑子有病吧？把地牢入口放在人进人出的通道上！”
邵玉一听，便愣住了，“这不对呀！陈青鸢没生病的时候多精明的一个人呀！她怎么可能做这种傻事？”
楚伯阳抱着胳膊研究了一会儿绞盘，沉吟道，“这绞盘看着挺新的，像是才放在这里没多久的。走，下去看看！”
邵玉失笑，“你又不是没下去过？”
楚伯阳耸耸肩，“那会儿还不是我！”
地牢里面四处转了一圈，并无头绪。邵玉甚至在一些看起来可疑的地方伸手去触摸，看看会不会像陈青鸢正屋里一样，在某个隐秘之处藏匿着机关。
什么也没有，两人一无所获，只得放弃。
回到所住的院子里，又等了一会儿，刘嬷嬷和张嬷嬷才端了张罗好的早饭上来。
竟然是碧玉粳米粥和鸡蛋煎饼，外加几碟儿腌菜。
“夫人和公子将就着用些，厨房里就剩了些米面鸡蛋和两坛子腌菜，回头我们再想办法到外面添置一些。”
刘嬷嬷手脚麻利地往炕桌上端着碗盘，一边说话，一边觑着邵玉的脸色。
邵玉知道她担心生机，安抚道，“两位麽麽不用担心，我们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总还是要你们帮忙打理的。”
“哎哎！奴婢晓得。”刘嬷嬷听她说只是住上一段时间，反而更加难掩忧色。
邵玉也一时没有什么想法，只得随她。“哦，对了，车马棚还有个小伙计，劳烦麽麽也给弄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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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奴婢这就去！”
刘嬷嬷和张嬷嬷一起退下去，留他们二人吃饭。
楚伯阳吃得津津有味，“这米粥有股子清香味，鸡蛋香喷喷的，连腌萝卜和酸白菜都有一股子特别的清香，味道没的说。”
邵玉点头，“不是化肥种出来的，当然好吃。下蛋的鸡也是吃的虫子，而不是饲料，当然香喷喷。就是产量太低了。这个米口感不一般，不会是贡田产的吧？这望县是陈青鸢的老巢，你别说，她还真有点办法。”
是啊，青衣小厮和厨娘都是从哪里搬来的人手呢？陈青鸢一定至少还有一个藏身之处！
“夫人，”刘嬷嬷去而复返，在门口说道，“车马棚那里来了个人，求见夫人，说是叫刘富贵的。”
邵玉一惊，刘富贵居然大大方方地上门求见，这是怎么回事？
“让他进来吧！”邵玉回答，转脸看着楚伯阳，“你能行吗？跟他说话会不会露馅儿？”
楚伯阳沉吟片刻，“我还是装睡吧！”
邵玉好笑，起身说道，“行，那我到外面去见他。”
邵玉在抄手游廊截住了刘富贵，他一个人来的。
邵玉先把陈青鸢失踪的事情说了，刘富贵嘿嘿一笑，“夫人回来之后，我就派人守在外面，他们一伙人去的地方，我已经查到了。流民军那边有些小骚乱，申麦臣被困住了，所以我才敢找上门来。”
邵玉惊喜，心里暗道，有这么个得力助手还真是不错。
“申麦臣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邵玉还是有点担心，毕竟他后来展现出来的功夫实力竟像是不差于楚伯阳似的。
刘富贵嘿嘿一笑，“属下倒是想了个法子！”
他低声迅速地说了个大概，邵玉眉头一挑，“好！就这样办！说不定到时候庄主也能出力！”
刘富贵一拍手掌，惊喜说道，“那就万无一失了！”
当下，两人低声约定好时间，刘富贵便立即出门去布置。
邵玉回到东厢房，两位麽麽已经将早饭桌子收拾干净，到厨房去洗涮了。
楚伯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想心事。
“宝哥，你得马上回去，把我夫君换回来！”
“这么急？我还没出去逛过呢！”楚伯阳不干，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越来越受不了邵玉不加掩饰地对他毫不留恋。
抱着那么高的期望穿越过来，却遭受一次又一次打脸，惨痛的心情简直无以复加。
“我说玉儿，不用这么无情无义吧？你好歹也曾经喜欢过我的，太不给面子了!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跟你相见呀！”
他苦着脸倾诉衷肠，只换回来一个不屑的白眼，“那已经是过去了好吧？拜托你别再提了！”
邵玉虎着脸凑近他，将刘富贵的计划小声说了一遍，逼视他，“你敢杀人吗？你回想一下在清水庄的几次战斗，你自问你做得到他那样的程度吗？”
楚伯阳不止回想了清水庄的几次你死我活的惨斗，甚至一路回溯到邢都，将亲卫营里受训那些年的场景都浏览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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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吓得连连咋舌摇头，“这个……啧啧……我还是算了吧！”
邵玉满意地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抱着胳膊彻底俯视鄙视他，“赶紧回吧！把我夫君换回来，还指望他挑大梁呢！”
“我的天哪！oh，my god!最是无情女人心！”
楚伯阳捂着脸做痴情被伤状，突然抬头凝视着邵玉，神情十分专注认真，“要我走可以，有个条件！”
“哦？”邵玉翘起削尖的下巴，冲他点点头，“说来听听！”
楚伯阳嘴角一勾，坏笑道，“让我亲一下！”
“有病吧你！”邵玉瞪着圆眼，冲上去就照着他的脑袋劈头盖脸一通王八拳。在宝哥面前，她轻而易举地找回了霸道村官的泼辣劲儿。
“哎哎，你别急呀！”楚伯阳一个侧滚翻躲到土炕里面，分辩道，“你就当我是他不就得了！”
“放屁！”邵玉操起麦糠方枕，朝着他拼命往墙角躲藏的后脑勺就猛砸，“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吃着碗里瞧着锅里，霸着珍珍姐，还对别的女人意淫……”
“咦？”楚伯阳停止躲避，瞪着她，“原来你是在意这件事呀！”他抿了抿嘴角，欲言又止，突然就意兴阑珊了。
“算了！我跟你闹着玩儿的，我这就回去，把你心爱的夫君换回来！”
“真的？”邵玉停止枕头攻击，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你可想清楚了啊？”楚伯阳拉长了声音，“如果我在这待个一两年，说不定能帮你把电机、蒸汽机、石油分层提炼什么的都做出来了！真的不需要？”
邵玉撇撇嘴，摇摇头，“不是我小瞧你哦，我怕你坚持不了一年，项上人头都保不住啊！”
楚伯阳泄气地长叹一声，咕噜滚回睡觉的位置，光秃秃的觉得不舒服，一把抢过枕头放在脑后。
“走了！”他大叫一声，深深地看了一眼邵玉，恋恋不舍的，终于闭上眼睛。
屋子里登时静默下来。
邵玉不知不觉屏住气息，好半天才想起来换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上前，用手推了推楚伯阳的肩。
“喂！你还在吗？”
“喂喂，你都没跟我说，要多长时间我夫君才能回来呢？”
楚伯阳的面容彻底沉静下来，仿佛陷入永恒的沉睡之中。邵玉的视线胶着在那张英俊无匹的脸庞上，眉棱眼睑的侧影那样精致，唇线比女子更温柔。
忍不住伸手去抚摸，纤细葱根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英武挺直的浓黑剑眉，停留在脸颊，拇指拂过紧闭的眼睑，邵玉突然好想念他。
抱着他的头，眼泪水扑簌簌地滚落，滴滴答答溅湿了他的脸。
“夫君……呜呜……快点回来吧……呜呜……玉儿想你……玉儿不能没有你……”
冬日的暖阳金灿灿地照进窗棂，驱散积聚的阴寒，不知不觉深冬将尽，一天比一天的暖和起来。
已经过午，暖意融融。邵玉哭累了，早晨又醒得早，迷迷糊糊地趴在炕沿睡起中觉。
一绺额发垂落眼前，泪痕依稀。
楚伯阳的眼睛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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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运动之后，两人直接进入酣睡模式。
醒来不知几点，邵玉突然想起来，还有紧要的事情要办呢！
“糟糕！”她猛地坐了起来，“跟刘富贵约了行动时间呢。”
楚伯阳睁开眼睛，星眸闪亮。他已经从记忆中得知了刘富贵的行动计划，嘴角微勾，低声笑道，“放心，未时还没有到，来得及！”
邵玉这才发现身子发凉，哎呀不好鸟！光的呀！正要往被子里缩回去，楚伯阳眼疾手快，早就双手齐上，大手掌一把贴在腋下，大拇指碾压住山顶的玫红葡萄粒还绰绰有余。
蹭蹭蹭！玫红葡萄粒瞬间硬挺，同时硬的还有楚伯阳的那只小兄弟啦。
正在这时，刘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隔壁水房里热水已经备好了！”
想必方才两人动静太大，都被麽麽听了去，干脆连擦洗的热水都备下了。邵玉登时脸上羞红了，捏着嗓子回了一声，“知道了！”
楚伯阳嘴角一勾，腿上用力，从炕上抱着邵玉便站到地上，两人就这样夹缠着去水房。
刘嬷嬷也真是有心，居然备下了浴桶。楚伯阳长腿一跨，两人便淹没在热水中。
反正还有时间，邵玉羞羞哒从了。方才动作激烈，这一回便温柔许多。
可能是因为楚伯阳到那边的现代社会走了一遭，邵玉突然就放开了。两人到现在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交谈，生离死别之后的重逢只用身体说话。
这一轮做完，两人才释放得差不多了，情绪渐渐平复。
邵玉手里捏着澡巾，一边攥着，一边就细细地给他洗了个遍。楚伯阳只抿着嘴角，眼里含着无尽的热情，温柔地以手指抚遍邵玉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情意绵绵，浓稠得化不开，两人竟然就这样沉默着，舍不得开口说话，以免打破这浓情蜜意。
终于收拾好了，两人穿着上过浆的薄夹长袄，精神抖擞地出门。
两位麽麽看见楚伯阳竟然可以走路了，还步伐灵活，惊骇得嘴张了好大，半天合不拢。
邵玉心情大好，领着他先去正屋察看了地下通道，并没有出去，而是原路返回，又去看了经过抄手游廊进来的那个地牢。
来到仪门外面，楚伯阳一看这入口这个院子，便说道，“这里不是这个宅子的正经大门。”
“啊？”邵玉便有些懵，她并不了解豪门大宅的讲究，自然无法看出来。
楚伯阳搂住她的细腰，双脚一蹬，便带着她攀上仪门的院墙。迎着偏西的日头，便指着这个奇怪的小院子，说道“这里是西方，那么大的七进宅子风水规划是相当严谨的，不可能把大门开在这里，必是在那边。”
他指了指南边，带着邵玉跳下墙头。
邵玉便笑道，“我还真不懂这些！”
楚伯阳看了她一眼，挽着她的手，慢慢朝车马棚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见到她了！”
“嗯？”邵玉瞧着他，心里便猜出来他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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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楚伯阳苦笑，“一看出来是我，恨不能拿枪毙了我！”
“她都知道用枪了？”邵玉是真的惊呆了，这才想起来忘记问宝哥，她怎么样了？
“是啊！”楚伯阳笑道，“她是宝哥实验小组的重点观察对象，这几年对那边的世界了解了许多，还凭借着你的学识基础，重新上大学，不过专业改了，现在是宝哥的学生。”
“什么？”邵玉倒吸一口凉气，这可太出乎意料了。不过，听着楚伯阳嘴里不停地蹦出新词儿，她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说起那边的新事物来，好像顺溜得很呢！你才过去待了几天呀，这也太厉害了吧？”
楚伯阳咧咧嘴，“宝哥特意为我准备了许多视频资料，我这几天除了看资料，就是到外面参观，还乘飞机去了黎山村。”
邵玉乐了，敢情楚伯阳到那边去是开了眼界，宝哥过来却吃了这边的身体受伤的亏，哪儿也没看成。
“你还好吗？”邵玉抿嘴笑着问他。
楚伯阳的表情便有些复杂起来，凝视着邵玉，眉头微蹙，“那边……真的很好。你会不会想要回去？”
一听这话，邵玉认真地看着他，问道，“你也见过真正的国公府的邵小姐了，你希望我回去吗？”
楚伯阳闻言便深吸了一口气，将邵玉的手捧到心口，深深地看着邵玉，欲言又止，竟然有些羞涩。
邵玉知道他不善直抒胸臆，抿唇笑着打趣道，“是不是担心国公府的邵小姐回来，没人给你打理土地田庄，短了你的收成，耽误了你兼济天下的大计啊？”
楚伯阳白皙的俊脸登时生出红霞，为难地分辨道，“玉儿，哪怕你只是个闺阁小姐，什么都不做，我待你的心也是一样的。”
邵玉伸手掩着他的嘴，嗔笑道，“看你，这就着急了！跟你开玩笑听不出来吗？”
“那……你到底会不会回去？”楚伯阳抓住她的手，有些急切，又有些难言之隐似的，“我……寻思着，宝哥之所以做这么多事情，只怕都是为了你！”
唉！邵玉在心里叹息，这个实诚的傻子！宝哥就过来待了这么一天，可没少打主意，哪里像他这般谦谦君子。
邵玉上前抱住他结实的身躯，将脸温柔地贴在他的胸膛，聆听着里面传来的咚咚的心跳声，轻声说道，“宝哥本来想多待几天，是我太想你了，就把他给赶回去了。”
楚伯阳登时星眸一亮，喜不自胜地抱紧邵玉，笑道，“我的好玉儿！愁煞我了！我这辈子可都没有这般为难过！”
“哈哈！”邵玉忍俊不禁，笑容越咧越大。
两人拉着手走进车马棚，那个伙计立刻上来行礼，“给老爷夫人请安！”
“把马车套起来吧！”楚伯阳自来熟，泰然自若地吩咐。
伙计特别精神，应声立即开始动作，手脚特别麻利。
邵玉见食槽和水槽都是满的，马儿身上干干净净的，泥浆灰尘都被刷洗干净了，便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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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计立即垂手回答，“小的没有名字，家里排行十一，打小村里人都叫小的十一。”
邵玉夸赞道，“十一，这马你照顾得很好！”
十一立刻佝偻着腰应道，“小的应当应分的。”
套好马车，楚伯阳一把将邵玉抱上车，自己轻轻一蹬就坐在了边上。他双手一抖，马车便自己往前开动。邵玉靠在他身边，心里别提多幸福了。
差一点，这简单的幸福就再也没有了！
她伸出手臂勾住楚伯阳的胳膊，庆幸了又庆幸。楚伯阳似有感应，温暖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邵玉的手背，一时看看她，一时自个儿无声地勾起嘴角笑一下。
两人头挨着头，肩挨着肩甜蜜了一会儿，邵玉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刘富贵说，每天申时二刻施粥棚开始分发晚饭的时候，申麦臣一定会亲自掌勺。啧啧……”邵玉摇头，鄙视道，“这人真是心机深重，现学了咱们的手段，马上便挖坑害人！咱们俩还真是看走眼得厉害。”
“哼！”楚伯阳冷哼一声，眼神霎时凌厉起来，“会让他知道厉害的！”
马车拐上主大街，径直朝城外走去。
经过车马店的时候，邵玉将前一天在这里的遭遇说给他听，楚伯阳难得的开口称赞刘富贵，“难得他倒是个忠心耿耿的。”
出城之前，邵玉便躲进了马车厢里面，时不时从马车帘的缝隙里跟楚伯阳说话。
“我没跟他说定我们一定会来，只说看你的情况。他说最好在城外解决，实在找不到机会，再想办法进城后动手。他们六个小队没有一点损失，对付申麦臣一个人，他比较有信心。”
楚伯阳点头说道，“他安排得很好，如果惊动了城内的王家或者崔家这些大户，会比较难办！只是，他可能还是低估申麦臣的本事了。”
邵玉听了，便想起楚伯阳在富贵候王家遇险的事。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想来当时，不知申麦臣布下了怎样的陷阱，才会让楚伯阳没有逃生的机会？这个仇，楚伯阳一定会亲自报的。
离流民驻扎的地方越近，环境越糟糕。
晴了两天，雪化了，地上污水横流。他们的马车干净，马车篷布一个补丁也没有，越发扎眼。
前一天申麦臣亲自赶车，才没有在这里遇上麻烦。今天换了楚伯阳这个生面孔，一路便有不少人跟着，渐渐聚拢了几十人之多。
楚伯阳一直没有动手撵人，马鞭轻轻地拍打马儿的屁股，控制着速度，既不会撞着人，也不会停下来。
邵玉有点紧张，隔着马车帘将车板底下拿出来的连发弩机准备好。这些都是饥饿又虚弱的老弱妇孺，除非万不得已，他们不会动手的。
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大喊，“恩公！他就是从南往北一路施粥的恩公！”
围堵的流民登时嘈杂起来，议论纷纷，气氛倒是缓和了。
楚伯阳居然被人认出来了。虽然赈济了上万流民，可是毕竟楚伯阳亮相的机会很少，没想到竟然有人认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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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有些难以置信，透过缝隙往外瞧，那么多人，都是衣衫褴褛，瞧不出是谁最先喊的那一嗓子。
只见前方堵着的人群渐渐分开一条路来，马车顺利地穿行过去。
人群却没有散开，而是簇拥在马车后面，朝着青壮流民驻扎的地方走去。
楚伯阳见势不妙，停住马车。人群像着了魔似的，继续朝前走，渐渐不理睬马车。楚伯阳干脆寻了个空子，将马车往回赶，上到一处土坡，然后远远地朝那边观望。
申时二刻，“哐当哐当”的敲钟声响起，青壮流民营地外面的粥棚开始施粥。
四口大锅一字排开，一堆拿着白蜡杆长枪的人气势汹汹地守在锅灶周围，限制出一条排队的通道。
青壮流民涌在最前面，老弱妇孺一层一层地围堵上去。巨大的人群还算平静，一个个端着饭钵，接住满满一大瓢稠粥之后，便挣扎着挤出人群。
申麦臣果然在施粥点。
他脸色阴沉，双目赤红，在几个掌勺的大汉身后来回逡巡，关注着人群的动向。
今天施粥的氛围莫名有点异样，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的直觉向来敏感，神经依旧绷得很紧。
突然，人群中有个声音大喊，“今天为什么只有四口锅，昨天八口，前天十二口，一天比一天少！是不是粮食不够吃了？”
申麦臣目光如电看向那个方向，远远地人群的外围，依稀能看清一张熟悉的面孔，冲着他咧开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是刘富贵！申麦臣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四处张望，脚下朝后退却。
刘富贵刚才的喊声就好像在已经腾腾生烟的油锅中坠落一滴水珠，轰的一声，人群就炸锅了。
聚集在一起近两万人的骚动是可怕的，申麦臣面露惶恐之色，立即转身跑路。
他身边的青壮流民登时惊愕万分，愣怔片刻，便立即跟在他后面跑路。登时，盲目的人群便有了方向。
“轰！”
一幕可笑却真实的画面出现了。申麦臣跑得飞快，后面跟着一群拎着长枪的青壮。落后他们一段距离，大批的流民嘶喊着撵在他们身后。
如此浩大的行动，只是因为惶恐的人群受了一点惊吓，毫无目的，却一时也停不下来，需要一点时间来释放。可是，这样庞大的力量一旦受阻，却会造成惨痛的**。
申麦臣身后是一片落叶林，于他而言畅通无阻，于后面尾随的人群来说，却渐渐行动迟缓下来。
其实，最后面的人根本没有去追，经过四口大锅的时候立刻想起了最紧要的事情，填饱肚子要紧。
围绕着四口大锅登时起了拥堵，人群渐渐围拢，继而互相推搡，眼看着就有人体力不支。
这个时候滑倒在地，立即便会引起踩踏伤亡。
“砰砰！”空中炸响，不知谁狠狠甩了两记响鞭，哄抢米粥的人群登时集体静止了一息。
便在这宝贵的一息安静的时间里，一个声音大叫，“别挤！每个人都有！粮食足够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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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楚伯阳站在外围的马车板上，大声疾呼，“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米粥管够！”
便有人大喊一声，“这就是从南到北施粥的大善人，楚恩公！大家听他的！”这是刘富贵在适时地透露楚伯阳的身份，以免流民们感谢错了人，又被申麦臣找到可乘之机。
流民们愣怔懵懂间，便有人迅速地拨开人群，开始帮助他们整理队形排队。
刘富贵的人接管了施粥棚，那些流民本就是一团散沙，有人出面主持，又个个挎着朴刀，穿戴着齐整的青色细布棉袄，立刻便有了依靠的感觉，老老实实的。
许多从南部边境一路往北逃荒到此的流民立刻欢欣鼓舞起来，“就是他们！一路施粥的人就是他们！”
很快平息施粥棚的骚动，刘富贵来到马车跟前，见楚伯阳完好无损，眼睛一亮，噗通单膝跪下，行了个大礼。
“属下保护不利，以至于主公受重伤，夫人落入奸贼之手数日，罪该万死，请主公责罚！”
“是我没有考虑周到，与你无关，快快起来吧！”
楚伯阳跳下车，爽快地搀扶他起来。在清水庄不行跪拜大礼，刘富贵也是自责深重，愧悔不已。
这趟出行本想着立一个大功，等回了清水庄可以在老拐面前扬眉吐气一番，谁知反而差点闯下大祸。
细思极恐，若是楚伯阳出事了，只怕清水庄也很快会保不住，所有人的努力，夫人在农事上出神入化的那些手段，最后都会便宜了申麦臣。
“主公，属下已经探明申麦臣这几天的临时落脚点，就在附近。”
“走，我们去会会他！”
楚伯阳转身坐上马车，刘富贵则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他们身后只跟了一个十人小队，另五个小队全都在申麦臣的临时住地埋伏。
出了流民聚居地，一行人放开速度策马狂奔，穿过青壮流民营，绕过那片山坡树林，大概一二里路的地方，便来到一个小村子。
“我们盯了很多天了，申麦臣每天晚上都与十几个他提拔的青壮头目在这里喝酒吃饭，称兄道弟十分亲热。有时喝醉了，便都在这里留宿。”
刘富贵指着一个小院，从山坡上看下去，就是一个四合院，一溜五间的青砖瓦房加两侧厢房和倒座儿。
“属下都打听清楚了，这里是城里崔家的一处田庄，申麦臣来了望县之后，除了三不五时地去城里陈青鸢的那所宅子，其它时候就住在这里。”
这时，树林子那头传来清脆的鸟鸣，刘富贵手下一个人便嘬着唇吹出相同的叫声。不多时，林子里跑出来一个哨探，过来楚伯阳跟前行礼禀报，“禀报庄主，申麦臣刚才回来，就在宅子里。”
刘富贵立即上前说道，“主公，您在这里候着，我带人去把他围住。”
楚伯阳摇摇头，“你们打不过他，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我去，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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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富贵还想争取一下，突然想起，这还是楚伯阳第一次将邵玉的安危亲自交到他手上，登时浑身激动地发颤，忍不住单膝跪下，“属下一定拼死护住夫人周全！”
楚伯阳点点头，要的就是这句话。邵玉掀起车帘望向他，“夫君保重，千万别再生出意外！”
“放心吧！不会的！”楚伯阳难得的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炫得邵玉看眯了眼。
他腰上插着长剑，手上端着连发弩机，一个人快步走向那座四合院。
邵玉所在的山坡可以清晰俯瞰下方的动静，便看见楚伯阳走到围墙外，直接翻身上墙，从厢房屋顶上跳入院中。
看他的身法，邵玉总觉得比以前看着更加轻灵。
远远看见楚伯阳大大方方地站在院子当中，对着正屋叫阵。迟迟不见申麦臣出现，就在邵玉以为他是不是已经跑掉的时候，正屋的后窗打开了，双脚踩上窗棂，似是要跳窗而出。
刘富贵连忙下令，“放箭，来个齐射，把他堵回去。”
十人小队立即的长剑嗖嗖地急射而出，在那扇窗户下面留下一排箭羽。
那人急忙退了回去。不多时，便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人，申麦臣被逼出来了。
申麦臣走上两步，似乎想说话，楚伯阳直接端起弩机就射，申麦臣狼狈奔逃，翻身上屋顶的时候，腿上还是中了一箭。
若是连环弩箭是别人射出来的，也许凭他的本事，他还能躲得过去。可这是楚伯阳呀！射出来的连发弩箭已经算好了他的落点，万无一失。
“好！”邵玉大声喝彩。心里暗骂，要不是申麦臣在王家设下陷阱，还使出下三滥的撒石灰的招数，怎么可能伤到夫君一根汗毛。
看起来，这场对垒应该毫无悬念。虽然申麦臣看上去也很厉害，可我夫君是谁啊？邵玉在心中洋洋得意。
申麦臣也是个狠的，他把贯穿小腿的弩箭直接掰断，抽出腰中佩剑，大声呼喝着朝楚伯阳挥舞过去。
楚伯阳居然站在原地不动，静静地等候他冲过来。其实也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霎，楚伯阳的身形做出一个难以形容的高难度矮腰侧翻动作，让过申麦臣倾力一搏的刺杀。
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几乎是轻描淡写地随手一抹，申麦臣的大腿根部喷出一条血线，哗的鲜血急喷了一地。
邵玉轻声叫道，“切中大动脉，申麦臣完了！”
“走！我们下去！”邵玉自己赶着马车往下走，吓得刘富贵连忙挥动手势，让十人队跟上，将马车围在中间。
邵玉赶到的时候，申麦臣躺在血泊中苟延残喘，眼睛死死地盯着楚伯阳，满眼地不甘心。
“你明明伤重不治，为什么功夫反而更厉害了？”他痛苦地嘟囔着，满嘴的血沫子呛得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楚伯阳看着他，星眸凝重，“你明明已经归附于我，这梁国之行本来就不看好陈青鸢，所得的好处都是肯定要分与你的，毕竟你的根基在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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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为什么要做出背叛的勾当？”
申麦臣脸色死灰，挣扎着说道，“鬼才相信！”
楚伯阳冷笑一声，无语。申麦臣也冷笑，眼神扫过邵玉，竟然微笑了一下，便再也动弹不得，眼神渐渐涣散。
身负振兴小申府的绝世重任的申麦臣就这样死了。
不知楚伯阳怎么想的，邵玉在心里暗暗得出一个结论，像他这样士绅阶层的人，背负着家族信念与重任的人——不可信！
比如陈青鸢！
经历惨痛的教训，邵玉终于有了最初级的政治观念。
她走到楚伯阳身边，怕冷似的，将素手钻进楚伯阳温暖的掌心，轻声问道，“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去富贵候王家！”
邵玉听得心中一颤，指尖冰凉。
“别怕！这回他们别再想耍花样！”楚伯阳安慰地握紧她的手。
马车粼粼，楚伯阳带着邵玉重新进了城。刘富贵与其他人化整为零，分别乔装进城。
所有人都去往城北的富贵候王家，现在开始，楚伯阳不会在分散仅有的力量。
不过，乔装再多也没有用，富贵候王家坐在的街道根本没有闲杂人等。最后，马车与人马都集中在王家门前时，必然极为抢眼。
王家的护院数量众多，楚伯阳带着六十骑人马，就敢大模大样地期上门去。
很快，王家的家主得了消息，便把所有护院都调集到了前门。出来说话的却只是一个管事的。王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主子敢出面，借口商议大事，纷纷躲进内院，跑到家主的眼皮子底下，共渡难关。
一千护院对阵六十骑兵，悬殊还是蛮大的。
那管事如临大敌，躲在重重叠叠挡在大门前的护院后面，面色苍白，嘴上兀自强硬。
“楚伯阳！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上次留你一条性命，这次你运气不会再这么好了！”
上次就是这个管事将楚伯阳用马车运到城西去的。他越想越害怕，明明气息都没有了，主子说了做个顺水人情而已。可这才几天，竟然就这样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地又出现在这里。
楚伯阳只管冷笑，连车里的邵玉都听得连连冷笑，“好个留了一条性命！”
轻抬手臂，唰唰地一下子亮出六十架连发弩机，黑黢黢的震慑人心。
那些本来耻高气扬的护院登时有不少人的腿脚便软了。
哪怕胜算再大，这一轮快弩连发过来，这么近的距离，根本连躲都没地方躲，第一批被对准的人只有受死的份儿！
刘富贵纵马上前几步，咧咧嘴，嬉皮笑脸地将大拇指朝着自己身后一比划，“怎么着？瞧见没？以为可以以多欺少？打错算盘了吧？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想活命的，趁早滚开。想死的，你尽管杵在原地！咱们每个人箭篓子里的弩箭都准备得够够的，轮番射个几轮下来，看看你们还有几个能活？”
那些护院经历过的最大的阵仗，便是前几日的流民冲击，因着申麦臣的可以引导，根本就没到城北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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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院头目是个厉害角色，王家花重金请来的，前几日的陷阱就是他配合着申麦臣做的。自知今日此事不可能善终，他瞪了被吓得腿软的管事一眼，推开前面挡路的护院，走到前面。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对着楚伯阳狞笑，“算你小子命硬！这样都整不死你！你们区区几十人，我们光是护院就有上千人，县里的护城衙役随后就到，也有近千人！哼哼！没有申麦臣，老子一样收拾你二道！”
楚伯阳冷冷地盯着他，突然说道，“申麦臣已经受死！轮到你了！”
护院头目狞笑着挥挥手，那些排成重重叠叠的护院齐刷刷地举起弓箭，“哈哈哈！要不咱们玩儿一轮对射，看看谁先死光光？”
“嗖！”
楚伯阳出其不意地抬了抬手，就好像伸手去抚平鬓边的乱发，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杀机。
那护院头目只看见一抹深幽的青色光芒乍现，宛如一朵幽灵之花，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眼球暴凸，恐惧刚刚滋生，便被彻底熄灭。
弩箭精确地贯穿他的喉头，他只来得及抬起手指着楚伯阳，便仰天倒地。
这下猝不及防，那些护院举着手里的弓箭一时愣怔住。头目还在长篇大论的，刚开始威胁序章，他们还没准备好呢！
正在犹豫不决间，刘富贵紧急挥手，六十支弩机嗖嗖的开始连发。
护院那边顷刻间倒下一大片，竟有二百人之多。
王家的护院号称望县第一，从没有遭受过如此重创。剩下的人有的手颤，将长箭乱弹出去，却失了力道；有的直接腿软给跪了；有的机灵点的转身就往两边跑上大街，还有胆小的，转身往大门里面跑。
楚伯阳振臂一呼，“冲进去！”
刘富贵当先带着六十人便跟在后面一路砍杀进去。这次梁国之行精选出来的六十人，大部分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这样的顺风杀毫无障碍，个个凶猛无比，以一当十。
那些护院看着人多，操练也精细，却败在没有见过血，更没有人想卖命！大不了不吃这碗饭，谁也不想拿命来换！
哗啦，地上躺着那么多已然死翘翘的，剩下的几百护院争先恐后化作鸟兽散。
刘富贵他们在前面清场，楚伯阳牵着邵玉的手在后面走着，很快就来到内院外面。
内院墙头上站满了护院，但是连头都不敢露出来，非常紧张地不时探头张望一下。
刘富贵冲着里面大声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把武器从墙头上扔下来，乖乖出来受降！否则大爷一把火把你们给点着了，统统一锅烩！就算你们的援军来了，你们也烧成火炭了。再说了……”
说到这里，刘富贵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那些个护城衙役，在大街上吓唬吓唬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还成，遇上咱们，还不是照样怂包！你们府上的护院不就一哄而散吗？”
他举手示意，身后六十个清水庄乡丁已经重新装好了连发弩机，齐刷刷地举起来对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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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种只有各国密探才有资格使用的利器，拿出来在没什么见识的护院面前耀武扬威，相当的有震慑力。
“待会儿大火一烧起来，照着那些想翻墙逃命的射杀，活口一个不留！”刘富贵摆出恶狠狠地模样，把狠话说到底，使劲吓唬他们。他了解楚伯阳夫妻的为人，都是尽量给人留活路的，也许这样狠话说在前头，还能少杀点人。
里面的人自然吓得面色如土。毕竟，刚才大门口的一番轮射可不是吃素的，硬碰硬地近二百条精壮的命便没有了。
邵玉也吓着了，紧张地去看楚伯阳，不会真的这么做吧？里面老弱妇孺俱在，这可是残暴手段，刘富贵到底是老兵出身，不会杀得兴起收不住手吧？
楚伯阳捏捏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不多时，内院的大门打开了。富贵候王奔本人亲自出来了。
楚伯阳上次来，跟王奔连照面都没有打。因着申麦臣和陈青鸢的极力渲染，他们对楚伯阳极为恐惧，是以在陷阱上做足了功夫，务必一击杀之。这一次事发突然，却来不及另外再捣腾什么高招了。
王奔六十来岁，保养得很好，头发青黑。只是此时他面色惨白，走到院外，对着楚伯阳伏地长拜。
“王某自知罪孽深重，恳请英雄手下留情，给王家留下戴罪立功的机会。”
楚伯阳冷漠地看着他，对他的提议完全不感兴趣。
“遣散护院，交出王家粮仓，缴纳赎身银十万两。你和长房长子自尽，留你阖族性命！”！
楚伯阳话音未落，王奔如遭雷击，抬起头盯着楚伯阳又气又怒，完全不能接受。
“你这样是要灭我王家啊？”
“给你半个时辰交出银票，立即自尽。粮仓你交不交都不打紧，我会自己去收的。如果半个时辰内，望县的护城衙役真的来了，我会下令立即点火。半个时辰之后，如果不交出银票和你们父子二人的尸身，我也会下令点火。”
王奔惊恐万状，绝望地大声喊道，“我死不足惜，恳请楚公子手下留情，留下我儿子一条性命！我愿意立即拿出二十万两银票，买我儿子一条性命！”
楚伯阳冷冷地勾起嘴角，他本来就是这样想的。他才不在乎王奔的长子会不会有实力报仇呢！毕竟，走望县这一遭，梁国的所有贵族和土豪地主，都会视他为眼中钉，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
“好！成交！”
他干干脆脆地撂下这句话，倒把王奔给说懵了，登时后悔莫及，刚才没把自己的命也算在里面，连忙补救道，“我出三十万两银票，求楚公子高抬贵手，绕王某一条性命！”
楚伯阳静静地凝视着他，夕阳西下，晚霞如血，寒风呼呼地刮起小旋风，空气依旧冰冷如刀。
王奔吓得磕头如捣蒜，连身喊道，“王某愿拜入公子门下，效犬马之劳。”
“我呸！”刘富贵先忍不住了，大骂道，“再出一个申麦臣吗？回头再陷害主公？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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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不会！”王奔急声辩解，“王某愿把长子送到公子身边为质，公子但有吩咐，王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噗嗤！”刘富贵笑喷了。连邵玉都被他气笑了。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为了保命，宁愿把亲生儿子踢出来送死。
内院噼噼啪啪跑出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个盒子，噗通跪在王奔身边，对着楚伯阳使劲磕头，“在下王普，愿意代父敬忠，随侍公子身边，求公子高抬贵手。”
“哦？你是长房嫡长子？”楚伯阳有些意外，打量着这个还算沉着的中年男人。他不卑不亢，跪在王奔身后半步，将盒子打开捧在手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楚伯阳不为所动，他的命实际上已经在王奔手里丢过一次了，绝不会松口。
他歪歪脑袋，刘富贵上前接过盒子，见是一沓银票，立即清点了一番。
“主公，正好二十万两！”他朗声报数，高兴得直咧嘴。
“这是府里能够拿出的现银，请宽限半日，容王某再去钱庄，以阖族地契抵押，一定可以马上凑出十万两银子。”王普沉声应对。
“对对对！”王奔连声附和，看着刘富贵手里的银票，脸上被割了肉似的连连抽搐。
楚伯阳背负双手，站在离他们两丈远的地方，冷声说道，“二十万两，多的也不必了！”
王奔大喜，正要叩谢。
楚伯阳继续说道，“你们父子二人，只能活一人，你们商量一下吧？”
“啊？”王奔登时如丧考妣，“这……这……”他抬起头，直愣愣地瞅着自己的长子，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你……你……”
王普看了父亲一眼，面无表情地向地上匍匐说道，“在下愿意去死！”
“啊？哈哈哈！儿啊！我的好儿子啊！”王奔惊喜若狂，喜不自胜的样子状若疯癫。
邵玉看着王普，竟觉得被他的无畏气概震撼住了，便生出恻隐之心，但是对这个王奔却着实觉得恶心。
“夫君！”她一直站在楚伯阳的身后，此时忍不住悄悄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玉儿放心！我知你的心思！”楚伯阳回头对她粲然一笑。
那王奔大概从申麦臣那里早就听说过邵玉的事情，立即堆起笑脸，谄媚喊道，“夫人最是菩萨心肠，王某愿意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显然，他已经接受了儿子的献身，似乎担心节外生枝，连再做恳求的尝试都不做了。
邵玉柳眉紧蹙，厌恶不已。就连王普都静静地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却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望向前方，默默不语。
王奔似乎还有话说，正要张嘴，“噗嗤！”一支弩箭穿喉而过。
楚伯阳受够了他的丑态，毫不客气地抬手就是一箭。他的弩箭射艺已然进入巅峰化境，随心而动，目标精准。
王奔的脸扭曲似鬼，不甘心地双手抓着喉咙，挣扎几下，噗通仆地而亡。
王普跪在原地，看着父亲挣扎倒地的全过程，出奇地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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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抬眼看了一眼，发现楚伯阳和邵玉都在盯着他，不由得身体一僵，眨了一下眼。
微愣片刻，他缓缓地冲着两人再次叩倒。
如果他此时扑在王奔身上嚎啕大哭，虽也可以算作是人之常情，邵玉未免会质疑他在作假。毕竟，刚才王奔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常人所能容忍的底限了。再说了，这种大富之家，亲人之间的关系还真不好说。比如莒县的大申府，不也是一样的冷酷无情吗？
楚伯阳走上去，在他身前站定。王普微抬起身，看着面前穿着鹿皮靴的一双脚，再次俯首。
“抬起头来！”楚伯阳命令道。
王普慢慢仰起脸，迎着楚伯阳的目光，震慑于他的气场，眼神微微有些闪烁，一时咬紧牙帮，硬坚持住了。
“现在你是王家家主了，你打算怎么办？”楚伯阳静静观察着他的表情，声音依然冷漠。
王普一愣，沉吟片刻，挺胸说道，“我愿遵守协议，献出王家粮仓，奉上二十万两银票。另外，若楚公子不嫌弃在下鲁钝，王某愿意为楚公子江山大计效犬马之劳！王家阖族愿奉楚公子马首是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言不讳地说出“江山大计”这样的词语，楚伯阳自己都被震动了一下。
“你何出此言？”
王普自然领会到楚伯阳问的是哪一言？立即躬身回答，“据前朝公主陈青鸢和莒县申麦臣所说，楚公子乃中原第一国华国宰相之子，龙章凤姿非寻常人所能比拟。而楚公子与夫人在清水庄实行的农事手段，则活人无数，天下无匹。当时，在下曾经力劝父亲三思而行，万万不可听信陈青鸢与申麦臣的毒计陷害楚公子，怎奈在下人微言轻，无力阻拦。不过，护院头目却收下了在下的一万两白银，答应留楚公子一命……”
邵玉和楚伯阳对视一眼，俱是不太相信。刘富贵却是耸然动容，暗暗惊呼好险！
不过，楚伯阳也知道，不可能要求每一个归附的人心无二念，除非真的到了他手里握有真正强大军队的一天。
“好！”楚伯阳点点头，言简意赅地下令，“你们府里的护院立即遣散，现在就连夜全部送到城南流民军来重新加入军籍。从明日起，你每天辰时到城西陈青鸢的宅子来，现在我住在那边，我们马上开始整顿望县土地，安置流民。你可有疑义？”
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要在望县时兴邵玉的农事手段。但是望县可不是清水庄，甚至不是莒县。这个时代土地兼并严重，望县的土地被十几家豪强瓜分殆尽，王家占了最大一头。
趁着王普刚刚保住性命，心神未定，楚伯阳要从他手里抢下土地使用权。
协议既定，所有王家的护院立即在清水庄乡丁的监视下放下武器，退出王家，在巷外集结，然后连夜出了南城。
楚伯阳叮嘱刘富贵留下人手，在暗中彻夜监察王家的动静，确认他们没有在城里四处联合纵横，暗地里搞什么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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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富贵兴冲冲安排妥当，手里只剩下一个十人队，便问道，“主公，我们现在回去城西？”
楚伯阳摇摇头，“找个地方先吃晚饭！晚饭后再去个地方。”
邵玉心里一动，提醒道，“陈青鸢的青衣小厮看着跟三不管镇的凤仪楼极为类似，不如我们去望县最繁华热闹的地方逛一逛，看看她是不是在这里也有这么一个栖身之处？”
楚伯阳哑然失笑，连连点头，“夫人所言很有道理，那我们就去逛逛吧！”
虽然城外流民汹涌，城内也被冲击过一次，今天富贵候王家又出了血案……不得不说，望县人的心还是蛮大的。
天色已经黑透了，主大街上三三两两的店铺还开着，有灯火的地方便有挑担的驻足，卖杂货的，卖香气四溢的烤红薯的，沿街叫卖的声音悠扬漂浮在夜空中。
邵玉隔着车帘四处打量外面，兴奋地说道，“还是望县好！人气足多了！”
楚伯阳看她一眼，幽幽说道，“我见过那边的夜色，从三十二层的空中住宅俯瞰城市的灯光，就好像天上的星河落入凡间，甚至还要璀璨。你真的不想念吗？”
邵玉见他还在担心，忍不住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讨厌！都说了，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心之所向！”
楚伯阳似乎想掩饰心里的高兴劲儿，可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渐渐连眉眼都弯弯地眯缝起来，心情大好。
邵玉想想，突然觉得很不爽，酸溜溜地抱怨，“我在那边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机会去三十二层的高档住宅俯瞰夜景呀！最多也就是大学周边的小巷子逛逛，穷学生嘛，连市中心的夜景也没去享受过。在这边，我更是连邢都都没见识过，去过的地方便只有三不管镇和莒县。这望县的夜市虽然寥落，于我而言已经很不错了！”
“是吗？”楚伯阳扬扬眉，很是吃惊，“国公府小姐倒是领着我去了趟夜市的！”
“……”邵玉心里莫名酸涩，好半天才说话，“你……还有空出去玩儿呀？”
楚伯阳见她酸溜溜的小模样，登时忍俊不禁，趁别人没注意，偷偷捏了一下她的尖下巴，“她就是带我去见识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我就去走了一圈就回来了。”
“哦！”邵玉心里没事的，那抹酸意却在，故意拉长的声调说话，表明我是介意的。
楚伯阳觑她一眼，突然问道，“宝哥过来的时候是不是还躺在炕上的？”
“是啊？”邵玉莫名其妙看着他，伤得辣么重，不躺着，还马上就能活蹦乱跳吗？
楚伯阳薄唇一抿，故意拉长声音问道，“你还睡在他身边？”
邵玉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原来在这里等着她！登时气急，捏着粉拳便去捶他，逗得楚伯阳仰天大笑。
“主公，”刘富贵在前面找人打听了一下，还真有所得，连忙过来禀报，“还真让夫人猜着了。这望县确有一处销金窟，名叫百花楼，就在主街往城东去的百花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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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去逛逛呗！”楚伯阳笑嘻嘻的，把刘富贵惊了一下，重伤恢复以后，主公性情大变。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转向东城，没多久进入一条热闹的街道。刘富贵他们怕踢伤人，都下马牵行。
这条街道好比后世过年时的庙会，真的是灯火通明，店铺一间挨着一间，行人不绝，不少人都穿着绫罗绸缎。除了跟在主子身后伺候的，布衣还真是少见。
远远便望见一座三层的青砖小楼，从头到底都点着长串的灯笼。都不用走近了看，便知道那是百花楼，跟三不管镇的凤仪楼看着神似。
一路都有酒馆，百花楼前面挨着的一幢同样三层高的小楼就是一间酒楼。还挂了一个阔气的黑色牌匾，上书“百味馆”三个龙飞凤舞的涂金大字。
邵玉跟楚伯阳对视一眼，觉得跟三不管镇的格局差不多，不会也是陈青鸢的产业吧？
“就在这家用饭！”楚伯阳勒住马缰绳，跳下马车，将邵玉接下来。
门口的店小二以为他是马夫，再看他竟然与车里的美人肌肤相亲，看得目瞪口呆。
“看什么看？瞎了你的狗眼！”刘富贵上前照着他就是一脚。
那店小二被一脚踹到踢到地上坐着，本来满脸怒色，抬头看见刘富贵身后一溜的牵马大汉，登时将即将出口的唾骂全都咽了回去。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连忙起身，点头哈腰地赔不是，“客官，恕小的眼拙，您里面请！楼上有雅间儿！”
楚伯阳回头交待刘富贵，“这家店子大，留下看马的，让弟兄们都进来好好吃一顿。”
“好勒！”刘富贵笑得脸若雏菊。一路北行，尽是苦哈哈地荒野宿营，吃的都是自己煮的大锅菜。今天终于可以吃顿好的了！再说了，怀里的盒子里还装着二十万两银票呢！庄主可终于有钱了！
他其实有时候会替楚伯阳和邵玉干着急。陈青鸢明明手里有那么大一笔钱，那花德芳、周甫北、申麦臣不都是循着味儿去的吗？偏生这两人都是谦谦君子，就是不动手，守着清水庄的出产愣是不生觊觎之心！人品也忒好了！
呵呵！好人有好报呀！这回终于发横财了！
话说回来，以前周甫北也曾经想依仗着手里有兵明抢豪夺来着，可惜身手不够硬，始终捞不着什么大油水。这乱世，就得服气人家高高手！何况，人家行事还那么有章法！
刘富贵脸上一直挂着笑，亲自去三楼清场，然后给楚伯阳和邵玉张罗了一桌精致的饭菜。他自己带着两队人守着二楼楼梯口，就在那儿开了两桌。其他人在底楼吃喝。
上次没守护好邵玉，他肠子都悔青了。楚伯阳回来也没怪罪，他就更加内疚，发誓再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他们这几十人，清一色的细布棉袄，风尘仆仆杀气腾腾，甚至身上武器上还沾着血迹，早就引起了别的客人的注意。不少胆小的便悄悄地起身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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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正好，刘富贵浑不在意。因着楚伯阳吩咐了，一会儿吃好了还有一处地方要去，便没有叫酒水，大肉好菜只管流水价上。。
吃得正酣畅淋漓，忽然门外值守的人跑上二楼禀报，“外面来了一队望县的衙役，要跟主公说话。”
“多少人？”刘富贵撕扯着手上的一条鸡腿，并不当回事。
“也就五六个衙役！”
“叫他们领头的来跟我说话，主公岂是他们相见就见的？”刘富贵正好啃完鸡腿，想了想，叫住回禀的人，“等会儿，还是我去会会他吧！”
来到楼下，就看见那几个衙役站在大堂中间，个个身上挎着朴刀，面色不善地看着几桌大吃大嚼的清水庄的乡丁。
“来者何人？”刘富贵大大咧咧地背着手朝他们走去。
当先那个看着像个头目的衙役登时黑脸，“这话该我问你？你们是何人？为什么带着武器战马出行？何时来到望县？暂居地是何处？所为何来？”
刘富贵见他气势汹汹的，底气还挺足的。想着一会儿楚伯阳还有大事，便不想再横生事端。他灵机一动，报出城西暂住的大宅子的地址，这里是陈青鸢的地盘，不知道能不能吓住他。
果然，这个衙役头目脸色登时变了，与身后的几个衙役交换了一下眼色。
“既是崔府的客人，想必你们是南来北往的行商，带着兵器战马出行倒也正常。”
这个衙役头目竟然马上便改了口风，不仅和颜悦色，而且主动给他们找了理由。刘富贵暗暗捂着肚子，笑得春风满面的，“那就请几位衙役大哥关照些则个！”
他上前几步，翻手便多了一只银锭，捂在掌心里塞进了这衙役头目的手里。
那衙役脸色微怔，登时笑容可掬，拱着手笑道，“好说好说！”
“正好饭点儿！我重新叫一桌席面，要不几位大哥一块儿喝一个！”刘富贵试探地看着这个头目。
那衙役又是一愣，仔细盯了一眼刘富贵，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伙，那些衙役眼巴巴地看着他，目光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那头目转身看着刘富贵，越发客气起来。
刘富贵立即邀请他们在旁边空桌上坐下，大声招呼店小二重新上一桌好菜。
不多时，四冷盘四热炒四点心摆的满满一桌，又添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刘富贵一人一碗斟满，陪着五个差大哥连干三碗，登时气氛就热烈起来。
“差大哥如何称呼？”刘富贵这才笑嘻嘻地开始跟他闲扯。
“鄙人姓刘，单名一个兴字，在望县衙门里做个捕快！”那刘兴酒量似乎一般，三碗女儿红下肚，脸上燥热不堪，像块大红布。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话多的。
“敢问兄台又怎么称呼啊？”刘兴满脸堆笑，夹了一筷子炒肚尖儿。而其他的几个衙役根本就顾不上说话，只管埋头吃菜，间或仰脖子喝上一气。吃相是真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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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富贵看得啧啧称奇，笑着说道，“哎哟，巧了，咱也姓刘，名叫富贵！呵呵，见笑了！”
“这可是太巧了！兄台，来，咱们再走一个！”刘兴红光满面，拉着刘富贵又干了一碗。
刘富贵见桌上的菜已经空了，连忙叫小二再加菜，这下，刘兴和他那几个同僚既高兴，又终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兄台，不怕你笑话！”刘兴红着一张关公脸，神情扭扭捏捏的，看着有些瘆人。“今日若不是沾你的光，这百味馆哪是我等衙役小吏能消受得起的？慢说吃那么些荤腥，我们素日里连顿白米粥饭都吃不大起，是以让兄台笑话了。”
刘富贵这回是真有点好奇了，“我一进这望县，就发现满大街都是衙役巡街，这地方治理有模有样，你们可谓功不可没，怎的县衙门给你们的待遇竟会这般短少？”
刘兴一瞪眼，讶异道，“兄台难道不知，除了都城平幽，梁国各地的衙门早已形同虚设？望县也一样，一个外姓官员哪里待得住？早早地跑了。我们现在这些人……”他顿了一下，朝四周看看，压低声音，“都是崔家出面雇佣的，借了衙役积压的皂吏棉衣，正好壮壮声威。”
“哦！原来如此！”刘富贵恍然大悟，却又百思不得其解，“这城里富户这么多，为什么单单崔家要出面做这个事情，吃力不讨好呀？”
“你们既然住在崔家的宅子里，必然对崔家的实力也略知一二。”刘兴喷着酒气，有些手舞足蹈，“这崔家在整个梁国，那可是开了无数的商号，光是这望县城里，少说也有三成商铺是崔家的。这梁国一乱，最着急的就是崔家。为了维持望县的治安，好让商铺正常开门，也只有他们出面做这个事情。”
刘富贵听着便留意上了，追问道，“可是外面那么乱，商路都乱了，县城里东西卖完了，治安再好有什么用呢？”
刘兴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所以崔家财大气粗势力也大呢！人家有自己的人马，原先打着为崔家商队押镖的由头，还不敢声张。自从梁国内乱，也无人管得着崔家了，干脆亮明了招牌走镖运货。崔家的人马请了不少高手，人数众多，听说上万，道上的贼人匪徒无人敢惹！”
刘富贵心里一跳，这可是一条重大消息，想着赶紧禀报给楚伯阳，嘴里仍然敷衍道，“刘兄真豪杰，将这望县的事情摸得门儿清！”
“唉！”刘兴抚桌叹息，酒吃多了，一肚子潦倒恨不能满满倒上三天三夜。
“不瞒兄台，我原本是个读书人，可这世道，读书人能活命吗？还不是得套上这身皂吏假虎皮，可还是填不饱肚子！唉！”
刘富贵连忙劝酒，“咱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来，喝酒！哥几个，喝起来！”
那几个衙役肚子已经吃撑了，现在才有闲暇开始痛快饮酒。
“你们喝好！我去转一圈！”刘富贵笑呵呵退出这桌，便径直返回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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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楼楼楼梯口，他伸长脖子，往雅间里喊了一声，“主公，属下刘富贵，有要事禀报。”
“你进来说话吧！”是邵玉的声音。
刘富贵推门进去，登时傻眼了，又是只有邵玉一人。敢情这楚伯阳就不会好生吃一顿饭！
“主公不会一个人去夜挑崔家了吧？”刘富贵紧张得嗓子发干，使劲地咽了一口吐沫。
邵玉见他吓得脸色都白了，连忙实话告知，“你放心，他只是去隔壁百花楼查探一下，即刻便回。”
“吁……”刘富贵长出了一口气，甚至还拍了拍心口。“百花楼？”他突生联想，脱口说道，“那属下再去探探那个衙役的口风，打探一下百花楼的背景！”
邵玉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看他着急的样子，现在肯定不方便问他话，也就嗯了一声，刘富贵便像尾巴被烧起来似的，窜到楼下去了。
刘兴还在跟几个同僚痛饮，好不容易捞着一次进百味馆的机会，那架势就是不醉不归。
趁着他还没有喝趴下，刘富贵哧溜坐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老哥，这百味馆的饭菜还真是不赖，不知道隔壁百花楼的滋味儿够不够劲儿，要不要去走一遭？”
刘兴居然打了哆嗦，酒吓醒了一半。
“兄台，你可千万别乱来！那可不是咱们这种人能进去的地方！”
“咱有钱？怕什么？”刘富贵摆出一副喝红眼的癫狂模样，使劲拍着胸脯。
“不不不……”刘兴使劲摆手，那手指去戳刘富贵那身脏兮兮的青色细布棉袄，“兄台，你瞧咱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刘富贵不知所以，顺着他的话说道，“棉袄啊，怎么了？”
刘兴特别激动，突然就眼含热泪，“你穿的是细棉，我穿的是细麻。进百花楼，得是穿着绫罗绸缎的老爷们才能进的地方。不信你试试，只要你朝着百花楼的大门露出想进去的一点点意思，门口的力士就能把你倒拎起来，摔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嘶……”刘富贵假装倒吸了一口口冷气，一把松开他，“那我得去看看！”
“你……你你……兄台，可不能去！”刘兴一把没拽住他，紧跑几步，结果实在喝太多了，脚软扑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腰爬起来去追，他那几个同僚赶紧过来扶，一边扶一边劝，“别管他了！当心惹上祸事！”
“不行，我得去看看！人家请我们这么一顿好吃好喝的！”刘兴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走。
他跑到百味馆外面，却看见刘富贵正在与另外一个跟他穿着一样青色细布棉袄的人说话，“行了，你去吃饭吧！我自这儿守着！你们都去吧！”
刘富贵大手一挥，将外面值守的是个弟兄都朝饭馆里面撵。
其中一人非常规矩地说道，“刘哥，您稍等！我马上去再叫一队人出来。”
“好！去吧！”刘富贵点点头，完全看不出喝醉的样子。
“兄台，你？”刘兴的酒也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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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证地走上前去，与刘富贵站在一起，缓缓转身，看向斜对面的百花楼。
青砖灰瓦白墙黑檐，即使两长串从三楼挂至门前的妖艳的凤尾灯，也没能抹去那份淡雅与端方。
“呵呵！”刘富贵傻笑一声，“又是那个前朝公主的地盘儿！”
刘兴一惊，看向他，“你也知道前朝公主陈青鸢的事情？”
刘富贵大嘴一咧，“我不知道啊，只是偶然听人说过一嘴。你倒是说说看，你听说过什么关于陈青鸢的事？”
刘兴郑重地打量着他，又看看百味馆里走出来换班的一队穿着同样质地棉袄的青壮，喃喃说道，“兄台，我看你不像是一般人，你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想知道陈青鸢的事情？”
刘富贵避而不答，很有兴味地瞧着他，问道，“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我不想是一般人了？这世道，出门的人谁不带着押镖的？”
“切！没吃过驴肉还没见过驴撒欢吗？”刘兴很不服气被他看低了，嗤笑道，“你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细棉布！一匹布要一两银子！崔家走货用那么多押镖的，个个都穿粗麻，最多有点钱的穿的是细麻布，谁见过你们这样穿细棉布的？也不嫌糟践细布！”
“噗嗤！”刘富贵笑喷了，“哈哈哈……你说得对，除了咱们主公夫人，再没有谁能把别人都看得跟她一样金贵了！”
“夫人？”刘兴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这种事情怎么会跟一个女子有关系。
刘富贵越想越好笑，想起刚刚拿到发下的青色细布制服时，大家伙面面相觑的模样。有惊惶、迷惑，渐渐感慨、喜不自胜，继而便对夫人有了发自内心的尊重，甚而膜拜。
“兄台，你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刘兴拽拽他的袖子，好奇得要命。
“三国交界之地的三不管镇，清水庄！”
刘富贵大大方方地亮出了来处。谁知刘兴不知好歹，努力思索了许久，摇摇头，“没听说过！”那神情，颇有除了望县，其它地方都是乡下的优越感。
“切！”刘富贵对他的暗示嗤之以鼻，拿手捅捅他，“别绕弯子，快点说说看，关于百花楼和陈青鸢，你都知道些什么？”
刘兴贼兮兮地瞅了一眼百花楼那边，迅速调回眼神，压低了声音，凑近说道，“前朝唯一能得了新国主优待的，也就只有公主陈青鸢了。她当时回到望县，封号却是取消了，封地也被收回了。也不知怎的想的，竟然就开了这么一家百花楼，里面的头牌全都是她宫里的宫女！嗨，那场面呀！那叫一个火爆！只可惜好景不长，新任国主很快就反悔了。陈青鸢提前跑路，这百花楼便叫崔家给收了！”
“崔家？”又是崔家！刘富贵立即上了心，“这百花楼可是个聚宝盆，为什么崔家有这个本事，将百花楼收入囊中？其它豪强富户呢？比如富贵候王家，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大个好处就这样被崔家一口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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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就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兴两手一摊，左右看看，这才继续说道，“不跟你说过了吗？崔家手里有人有马有武器，富贵候家才多少护院？根本不够看。自打梁国大乱，有点实力的人家都开始拥兵自重，那外姓的县官儿哪里还待得住？老早跑路了！这崔家便成了望县一霸。说老实话，这百花楼若不是崔家收了去，随便别家根本就镇不住！”
“这崔家这么厉害？”刘富贵故作惊叹，视线便扫向百花楼大门口那个铁塔般立在那里的力士，那力士十分警觉，立即便恶狠狠地瞪了回来。
刘富贵倒不怵他，只是楚伯阳还在里面，他现在不好惹事，对视片刻，便移开了视线。
“那可不？”刘兴正说得起劲，“连这百味馆都一起收进囊中。啧啧，那是又有钱又有手段还有兵马！其它大户，哪怕以往的皇亲国戚都得低头。”
刘富贵吃惊道，“百味馆也会崔家的？”
“那当然！这百味馆当初就是特意建了为百花楼做厨房的！要说这前公主到底是天生的贵胄呢，就是会享受！”刘兴满脸憧憬，坠入黄粱梦中。
刘富贵听得差不多了，正要敷衍一下就回去。眼皮子一撩，突然发现百花楼顶上一道黑影纵跃而起，扑进了百味馆的三楼。进去的地方，正是雅间的窗户。
他立即丢下刘兴，大踏步朝百味馆走去。
“兄台？兄台？”刘兴满脸不解看着他。
“刘兄，我有点事情，先行一步！”刘富贵扭头打了声招呼。
来到三楼，果然，楚伯阳回来了。
邵玉吩咐店小二重新热了酒菜，正在陪着他小酌。
“怎么？刚才看你在下面跟个衙役聊得火热，有新情况？”楚伯阳不紧不慢地说着话，然后夹了一筷子红烧猪肘子，文雅地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刘富贵赶紧把崔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看来，陈青鸢在望县的财产都被崔家接手了！”刘富贵为自己发现了望县隐藏得最深的富户头子雀跃不已。又担心这么强大的敌人，凭着他们几十个人如何应对？
果然，楚伯阳听完，赞扬道，“你这个消息来得及时！我本来确实想找个机会探探崔家，毕竟，上次流民冲进望县，没有受到冲击的也就只有那么几家大户，必定不只是运气好那么简单！”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刘富贵眼巴巴地看着他。
邵玉有个很不好的预感，皱起眉头，猜测道，“你们说，崔家既然在望县这么大的势力，我们今天在富贵候王家弄出这么大动静，他们怎么一点都不在意，连个面都不露？”
雅间内三人都是一愣。
楚伯阳继续吃了一口肉，细细嚼了，缓缓说道，“崔家的人已经来了。”
刘富贵眼皮子一跳，赶紧跑到窗边四下里张望，街道上行人确实比方才稀少多了，百味馆门口只有自己的十人队守着，马队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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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便只有刘兴，双手插在袖管里，蹲在外面，跟十人队里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看不出有人来了呀？”刘富贵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愧疚地转头看向楚伯阳。
邵玉明白过来了，轻声笑道，“跟你说了这么半天话，人家不是都已经表明过身份了？这些巡街衙役都是崔家雇佣的。”
“什么？刘兴？”刘富贵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他……他……不像啊！”
是啊，确实不像，跟他诉苦，贪图吃喝，一个潦倒的穷书生而已！不过，刘富贵慢慢回过味来，己方的情况早就已经在刘兴的眼皮子底下了。只是，不知道他还在底下磨叽什么。
楚伯阳很干脆地说道，“崔家暂时不去了！你带着乡丁队先回去，大家都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开始要把流民的事情接手过来，会很忙的！我这边吃完饭会自己回去的。”
“那不行！”刘富贵前所未有地断然拒绝，倒让邵玉和楚伯阳一起看向他，面带惊诧。
刘富贵认真说道，“上一回属下没有尽到保护之责，险些酿成大祸。以后无论如何不会再放任主公和夫人落单了！”
邵玉噗嗤一笑，说道，“好，我也这样认为，庄主总是一个人只身犯险，实在太冒险了。”
“夫人高见！”刘富贵眼睛瞪得溜圆，大声附和。
楚伯阳笑着摇摇头，懒得回应，筷子彻底放下了。
邵玉笑着劝他，“再吃一点吧，回去宅子里夜里可没有宵夜吃。”
楚伯阳的剑眉突然就蹙了起来，扭头看向刘富贵，“你吃店里的酒菜了吗？”
刘富贵悚然一惊，吓得单膝跪地禀报，“回禀主公，属下和所有人都吃了饭菜。因着主公吩咐说一会儿还有事，所以没有要酒水。属下这就下去收拢队伍。”
“既然他们还没有动手，咱们也先别动他们的人，看看那几个衙役后面怎么行事？”
“是！”刘富贵退出雅间，正要跑下去，想起不能惊动对方，万一真的菜里面下药了，能拖一刻是一刻，便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迈着步子往下走。
邵玉给吓着了，坐在那里仔细感觉身体内部的反应，静等片刻，尴尬笑道，“是不是我这个身体太迟钝了，怎么感觉不出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呢？”
楚伯阳拿起桌上温热的酒，凑到鼻子边嗅嗅，又用手指头蘸了去闻，隐隐有一丝淡淡的酸涩气息。
“多半是这酒水里下了药。”楚伯阳松了一口气。他只吃了两口肉，并没有吃出什么不妥，况且下面几桌都已经吃完了，也没什么事。这下药会影响菜的问道，肯定是想下在酒里面，一气喝下去来不及分辨什么异常，便已经大功告成了。却没想到，这么多壮汉大晚上的吃饭，竟然不吃酒！
“万幸！”邵玉小脸吓得刷白，听起来这崔家比富贵候王家要厉害许多，行事更是阴险老辣。
要是这一下栽了，有了王家的前车之鉴，崔家肯定不会再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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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就算宝哥那边想救，只怕是都难有翻身机会了！
刘富贵冲到二楼，瞪着眼睛说道，“行了，都别吃了！有没有人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二楼的两桌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吃遍了每道菜，这都吃了小半个时辰了，若是有点什么，也应该早就发作了。
大个子曹赶山霍的站起来，“大哥，是不是主公吃出什么问题来了？”
登时大家伙都急了，前几天没了楚伯阳这只领头的老鹰，他们简直就成了没人看护的弱鸡崽，几十号人愣是躲在城外破庙里，生怕露了行藏。
“主公没事！”刘富贵连忙伸出双臂向下一压，让他们停止恐慌，“但是主公怀疑这楼子的饭菜做了手脚。”
曹赶山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拍脑袋，指着旁边桌上放着的一坛酒，“这是刚才店小二拿来，说咱们是大主顾，掌柜的特意送咱们一桌一坛酒，让咱们喝个尽兴呢！”
刘富贵一看那坛酒已经拆封了，怒气冲冲问道，“你们喝了？”
“没有啊！”曹赶山无辜地摇摇头，“我没让大伙儿喝，主公都说了待会儿有事儿！”
他是刘富贵的副手，对楚伯阳和邵玉忠心耿耿。这几年更是学会了约束自己，为了草坡上那三十亩地和每年递增的分红。
这趟梁国之行回去之后，他打算成亲了，新娘子是春妮，那个两年前被吓坏的小东西，他已经成功地以父兄般的温柔与稳重打动了她，令她一看见自己就露出明媚的小脸。
刘富贵大喜，拍拍曹赶山的肩膀，“干得好！兄弟！”他立即转身去楼下，留下一句，“马上整队，等主公和夫人下来，咱们就回去了！”
一楼的几桌也无一例外地上了酒，开了封。刘富贵逮住田峰，紧张地问道，“你们喝酒了？”
田峰白他一眼，“主公吩咐了还有任务，当我是傻的吗？店家白送的酒我也不会让大家伙儿动一根手指头！”
“做得好！”刘富贵笑嘻嘻地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田峰震得跟点头机似的。他年纪轻，知道刘富贵故意的，立刻跳起来哈哈笑着一把拦腰把他扛起来，“来，摔一个，叫你知道我们清水庄青壮队的队员可不是泥捏的！”
刘富贵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别闹！马上整队，一会儿就出发了！”
他从田峰身上跳下来，发现那几个衙役不见了，便往百味馆外面走去。
令他意外的是，刘兴还在，他那几个同僚跟他在一起闲聊，一点没打算走的样子。
刘富贵大踏步走过去，大声说道，“刘兄，怎么还不回去？”
刘兴的脸色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红了，神情也平静许多，朝着刘富贵拱手道谢，“兄台，今天承蒙招待！”
“应该的！应该的！初到宝地，还请刘兄多关照。”刘富贵跟他打着哈哈，暗中仔细打量他，怎么都看不出他是可以来刺探情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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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他们这会儿除了百味馆，刘富贵跟刘兴拱拱手，便去搂着田峰的肩膀，低声嘱咐，“一会儿机灵点，把哨探放远一点，多放两层。”
田峰立即收了脸上的嬉笑颜色，郑重地点点头，自带着手下去牵马，布置任务。
不多时，两个小队簇拥着马车在门口等候，其它几个小队已然消失在夜色中。
刘富贵偷偷地打量刘兴，果然，刘兴发现少了这么多人，脸色便有些难看。
他也光棍，径直走到刘富贵身边询问，“兄台，怎么你们这么多弟兄都不见了？”
刘富贵嘿嘿一笑，“我让他们前队先回去了，这么多人一块儿骑马行进动静太大，夜深人静的，别扰了路上人家的清静。”
刘兴一愣，连忙笑道，“有理！兄台考虑得十分周到！”他回头朝着几个同僚挥挥手，“弟兄们，咱们也回去了！”
他朝着刘富贵拱拱手，兀自带着那几个很快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刘富贵低头嘱咐身边的小弟，“派几个弟兄跟着他们，查清楚一会儿他们去哪儿。”
不多时，楚伯阳和邵玉下楼来，在十几骑人马的簇拥下回城东陈青鸢的宅子。
即使知道外面形势诡谲，邵玉还是比较放松，只要有楚伯阳在身边，她便觉得心里很安定。
街上行人已经稀少，十几骑人马保持了距离，还有马蹄杂沓的干扰音，邵玉大大方方地坐在他身边，两人厮磨着说些悄悄话。
“夫君，刚才去隔壁百花楼有什么新发现吗？”
“有啊！”楚伯阳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看到陈青鸢了，还有花德芳。”
邵玉吃了一惊，看着他，“他们两人现在关系如何？花德芳对陈青鸢怎么样？”
“还能怎样？陈青鸢看上去好像还比较正常，花德芳倒比以前殷勤许多。”
“不会他们一直在给我们演戏吧？”邵玉脱口说出心中的怀疑。
楚伯阳脑海里回想着方才的所见所闻，也有些疑惑，这陈青鸢到底是真疯假疯？花德芳被她甩掉了，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呢？
邵玉又继续说出心中的疑问，“既然陈青鸢在望县的产业都已经是崔家的了，你说，是他们替陈青鸢出面保着她呢，还是陈青鸢已经沦落成了崔家的傀儡呢？”
楚伯阳赞许地看着邵玉，夸奖道，“行啊，玉儿，现在会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了？”
邵玉嘟着嘴不服气道，“瞧你，把我说得跟小孩儿似的。你躺在炕上人事不省的时候，我不都得靠自己吗？”
楚伯阳伸手搂住她，疼惜地抚着她的肩，说道，“我知道玉儿有多厉害！在那边的黎山村，竟是一个上千人的一村执掌！看起来，我这个庄主真该让贤给你才对呢！”
邵玉脸一红，老老实实地说道，“两边的世界能一样吗？这边要是没有你这个老大罩着，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哪里还有机会定定心心地伺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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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露出艳羡的神色，“是哦！说起来那边的世界还真的是个太平盛世！我们这边要是也能如此兴旺就太好了！”
“这个嘛，只怕这边的社会积累太薄了！”邵玉摇头，但是对楚伯阳的反应感到咋舌，惊讶道，“你一共才在那边带待了几天，怎的竟会感受到这么多事情？”
楚伯阳苦笑道，“宝哥那边是做好充分准备的，除了看那么多视频资料，我还能看到脑中宝哥的记忆，我最后一段时间都在拼命浏览，想尽量能多看一些，好带回这边来。”
“啧啧……”邵玉惊叹，“你还真是个学霸呀！”
楚伯阳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多谢夫人谬赞！”
“哈哈……”邵玉登时开怀大笑起来。
楚伯阳连忙扯扯她的胳膊，“哎哎，注意点，笑不露齿！在那边就觉得这点不好，女孩子太开放了！就连邵小姐竟然都穿着露胳膊露腿的短裙，实在有碍观瞻！”
邵玉开心死了，搂着他的胳膊，去拧他的鼻子，娇嗔道，“你呀，就是个竹筒夫子！”
“竹筒夫子？”楚伯阳皱眉，“那是什么？”
邵玉扫他一眼，戏谑道，“节节不通呀！”
楚伯阳恍然大悟，“原来你在嘲笑我？”在他心目中，还以为邵玉永远只会夸赞他呢。在这边的社会环境里，还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娘子敢公然调笑夫君的呢！可是，为什么他却觉得这么舒心呢？
车队不知不觉出了主街，拐进城东的巷道。忽听得一阵急速的马蹄声响，一个哨探奔驰而来，在马车前翻身罗马，扬声禀报道，“主公，那几个衙役去了城北的县衙，到这会儿都还没有出来，属下特地先行前来禀报。”
“嗯，守着县衙，不要暴露，再探。”楚伯阳简洁地下了指令。
这个哨探走了，前方放出的三队哨探却一直很安稳，车队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城东的宅子。
回到宅子之后，邵玉也没有麻烦两位麽麽，自己在火盆上用黄铜小锅焖了一锅带着锅巴脆香的米饭，再用厨房里挂着的一刀猪肉做了一个酱爆肉，在锅巴米饭上方堆上切成细丝的白菜帮子浇上酱爆肉和浓郁的卤汁，顿时屋子里香气四溢。
楚伯阳食指大动，开心地捧着邵玉端上来的美食，一边吃一边夸赞，“哪里的饭菜都没有玉儿亲手做的好吃！”
邵玉知道他是爱屋及乌，笑道，“那边的好吃的东西多了，难道还没有一样能打动夫君的铁石心肠。”
没想到楚伯阳真的使劲摇头，“那边的东西真的不好吃，色香味都太过了，夺人口舌本味，我每次吃了都要喝好多水，连吃完面条都是这样。比起玉儿亲手做的食物，实在相差太远。”
邵玉这才想到，兴许是味精还有各种工业香料抢味太重的缘故，倒也不稀奇。她自己在那边也不喜欢下馆子，就愿意在地里现摘了小菜清炒一下放点盐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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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蒙蒙亮，哨探来报，有大批人马靠近，穿着褐色粗麻袄，装备朴刀和弓箭，看着像私兵。
“哨探已经分批退回来了，人数大概有两千人。”刘富贵有点紧张。
“来者不善哪！”楚伯阳沉吟道。
“可是这么大的宅子，两千人就算围一圈，也挡不住我们啊？”邵玉不解，“他们到底想干嘛？”
“会不会他们听说了我们到富贵候王家直接攻打进内宅的事情，想对我们来一个故伎重演？”刘富贵猜测。
“多半是这样！”楚伯阳点点头，“看这崔家行事的方式，必定有杀招才会出手，看来一定有高手上门，否则派两千人来也无法一网打尽！”
“主公，那我们怎么办？”刘富贵急了，总共在六十人，总不能都靠楚伯阳掩护突围出去吧？
楚伯阳沉吟片刻，便有了决断，“你马上悄悄溜出城，把青壮流民军引过来，堵住这两千人的后路。”
“那你们怎么办？六十人怎么挡得住两千人？”刘富贵脸色凝重，“不如主公带着夫人冲出去，我带人守在这里。”
“不必！你赶紧去吧！我留在这里，尽量护住这些人。”楚伯阳果断拒绝。
刘富贵不用忖度，便知自己没这个本事保住六十个乡丁。咬咬牙，转身就走。趁着人马还没有合拢，他可以骑马绕出去。
楚伯阳马上集结六个小队的乡丁，发布一连串的指令。
“田峰，你带两个小队守住这个院子东南两面，马上想办法在内墙搭建脚踏板，方便我们的人朝外放箭。曹赶山，你带两个小队守住西北两面墙，一样搭建步道，用弓箭远射，连发弩箭近射。”
说罢，楚伯阳手臂一挥，“其余两队人留在院子里见机行事，随时补充四面院墙的兵力。现在，所有人马上修筑工事！”
“呵！庄主威武！”田峰兴奋莫名，振臂高呼，所有乡丁举起手中朴刀，当空挥舞，连呼三声，士气相当高昂。
“你们三个人先跟我来一趟！”楚伯阳点了三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一路想外走，来到抄手游廊外面。
邵玉在后面跟着，看他指挥他们推动那个地牢上面的绞盘。
“嘎嘎嘎……”刺耳的噪音响起，石门轰隆隆打开。
“别停！继续！”楚伯阳下令。
那三个壮汉重新吸足了气，脚下蹬踏地面，拼命地往前推那三根绞盘横柱。
“嗨哟嗨哟！”三个壮汉喊着号子，额头青筋毕现。
楚伯阳下了命令，他们完全不会质疑，只管拼命。就在邵玉以为他们在白作功的时候，从地底下很远的地方传来沉闷的轰响。
“这是什么声音？”邵玉惊骇莫名，脚下的青石板都在震动，几乎让人以为地震了。
楚伯阳捏着她的手掌，默默安抚一下，说道，“这是常见的地牢机关，跟我来。”
他吩咐那三个壮汉在这里等着，牵着邵玉的手进入地牢。
“夫君，你是怎么知道地牢的常见机关的？上次来你怎么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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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的声音在下地牢的隧道空间里嗡嗡作响，她心里其实觉得他在胡扯，哪家地牢还参照标准修建模式吗？
楚伯阳手上举着入口处墙上取下的火把，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牵着邵玉的手走下石砌的台阶。
“我在别处见过差不多样子的地牢。我今天细细想过，才发现有些共同之处，之前没注意到。”他的声音也瓮声瓮气的。
邵玉惊讶问道，“你在哪里见过？”
楚伯阳回头看看她，星眸反射着火把的光亮，深邃而宁静。
“定国公府有一个。出事前半年，国公爷曾经带我进府查看过。”
“为什么？”邵玉惊愕不已，连她这个嫡长女都不知道，怎么他这个准女婿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大概国公爷预感到要出事了，他跟说我，万一情况不好，他没能活下来，让我想办法保住你。所以他把能用的法子都事先安顿好。”
“……”邵玉登时觉得思绪翻腾，原来定国公早就打算好了，他顾不上她！
“玉儿，定国公非普通凡人，一定是实在没有办法，他才会把你托付给我！”楚伯阳耐心地替定国公开脱，他早就察觉到邵玉心里的那个心结已经渐渐顽固。
邵玉不语，其实她并不伤心难过，只是在评估一种合适的与原主父亲打交道的状态。
阶梯底部便是地牢。楚伯阳举着火把挨着墙壁细细观察，最后在阶梯侧面的石块拼接处摸到一个凸起。他尝试着按下去、拔上来，左转转不动，又试着往右拧。居然被他蒙对了。
“哗啦！”一片看上去菲薄的石门向后弹开了。
“这样都行啊？”邵玉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上面的绞盘控制着里面的机关，只有先把上面打开，这个小开关才会又用。”楚伯阳满意地咧嘴而笑。
“这个石室用来做什么的？”邵玉好奇地问。
楚伯阳耸耸肩，“不知道，也可能是审问的时候，给大人物隔墙而听的地方。”
“哦，这样啊！倒也是个办法。”邵玉倒觉得很正常，现代社会审讯室里面的单向玻璃不就是这个用途吗？邵玉是日剧英剧美剧迷，曾经为了打发难熬的夜，硬生生学会了翻墙下载，追剧的节奏十分的紧凑。
楚伯阳站在石室门口，将火炬伸进去左右晃晃，感觉正常，便走了进去。
邵玉在外面等着，谁知里面突然闪现一记强光，一股带着腐臭味儿的热气连着楚伯阳一起喷了出来。楚伯阳转过身，接着里面燃烧的微光，他看上去脸色苍白，头发衣角似乎还被火焰燎焦了。
“怎么了？”邵玉吓了一跳。
“里面……都是死人！”实在太出乎意料，楚伯阳深吸了两口气才平静下来，“里面味道太重，火炬把鬼火点燃了，差点把我给囫囵烧起来。”
“啊？这么高的浓度，那得多少死人？”邵玉吓坏了。一说话，那股腐臭吸进口腔，令人作呕。
“我们先离开这里，让里面的空气稀释一下。”邵玉连忙拉起楚伯阳的手快步走出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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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台阶后面有个石室，里面全是死人骨头，你们去找点箩筐什么的，去把那间石室清理干净。”
楚伯阳向那三个等在上面的清水庄乡丁布置任务，那三个大汉立即去忙开了。
“清理石室做什么？”邵玉觉得楚伯阳神神秘秘的。
楚伯阳左右看看，居然真的有些神神秘秘的。“我总觉得这个地牢不简单，也许跟陈青鸢占据的那间正屋下面的地室有关联。”
“是吗？”邵玉摇头笑道，“那又如何？”
楚伯阳突然笑眯眯的，难得的眉眼弯弯的模样，把邵玉惊着了，“你怎么了？别吓我！”
楚伯阳哑然失笑，捏着邵玉的尖下巴，打趣道，“你说你，有的时候比谁都机灵，有的时候又简直愚顽不灵！”
邵玉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突然莞尔一笑，“那样不是更显得夫君英明神武吗？”
“哈哈哈……”楚伯阳乐得仰天大笑，“那就仰仗夫人多多扶持！”说罢，还作势对着邵玉打躬作揖。
邵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骂道，“别闹，快告诉我你到底在捣鼓什么？”
“小笨蛋！”楚伯阳咬牙切齿地凑到邵玉耳朵边，几乎声不可闻地说道，“陈青鸢的宝藏！”
“哇！”邵玉惊得目瞪口呆，掩着嘴，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原来你一直在打陈青鸢的主意？”
楚伯阳的表情瞬间极为精彩，又是震惊又是无辜又是委屈又是气愤，“你你你……怎么这么会这么想？你夫君我是这种人吗？我也是看到这个宅院里地室的布局之后，才逐渐想到的！”
“哦！这样啊！对不起啊！玉儿错怪夫君了！”邵玉第一次看到楚伯阳这般委屈的模样，登时后悔不迭，暗怪自己说话不经大脑。
但是说老实话，方才楚伯阳说起陈青鸢宝藏时候的语气模样，跟宝哥神似啊！她不知不觉就变得大大咧咧起来！
邵玉上前揽住楚伯阳的胳膊，十分愧悔地再次道歉，那副娇滴滴讨好的模样，楚伯阳哪里舍得生气，捏了一下她的俏鼻尖，便算是揭过了。
“夫君了不起！”邵玉竖起大拇指，使劲弥补。
看她像哄小孩子的模样，楚伯阳额头冒黑线，好笑道，“你道那么多男人围着她打转，甚至甘愿毁了一世的名声被她纳为面首，都是冲着她这个前朝公主去的？你也太小瞧天下男儿了！”
“是啊！不为名，只为利嘛！”邵玉瘪瘪嘴，大摇其头。
原来楚伯阳一点都不清纯，心里早早地给陈青鸢的宝藏挂上号了。怪不得那么轻易就答应帮陈青鸢的忙，要到梁国来辛苦走一趟！原来救济流民都是幌子，一切都是为了这批宝藏！
楚伯阳见她面色不虞，知她心情不爽，这会儿也没办法详细劝解，只能稍放放，回头再说。
这时，那三个精壮乡丁回来了，提着大箩筐，拎着竹枝扫帚，还有畚箕，一块儿去到下面。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下面一阵惊呼，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显然也被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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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会儿，三个人提着三大箩筐尸骨上来了。每个人都扯了布巾蒙住口鼻，饶是那么大的个子，还是吓得脸色煞白。
“你们大概点过数没有？有多少人的尸骨？”楚伯阳刚开口说话，差点被腐臭气味呛得噎回去。
“禀告主公，我们三人没人都清点了一遍，一共三十个头骨，身躯都散了，没法核对，应该就是三十个人！”其中一个乡丁恭谨回复。
楚伯阳皱着眉说道，“统统扔到花园子的池塘里去。”
他从当先那人手里接过火炬，等三人走了，这才转身对邵玉说道，“下面气味不好闻，你在上面等我，我去去就来。”
邵玉嘟着嘴，“不要，我跟夫君一起下去。”明显还在不高兴。
楚伯阳嘴角微勾，戏谑道，“那么女大王，既然胆子这么大，就请再跟我一起下去探探吧？”
他嘴角含笑，那双脉脉含情的眼又开始绽桃花了，明显在逗邵玉高兴。
邵玉才失而复得这个心上人，怎么舍得他为难，即刻忍俊不禁啐了一口，娇羞着拿粉拳去捶他，“不许叫我女大王！”
“哈哈哈……”楚伯阳开心大笑，握着她的莹润小手再次走进地牢。
石室的气味已经遍布至整个地牢，两人拿出手帕捂住口鼻，点着火炬慢慢走进去。
石室大概一丈见方，那三个乡丁清扫得很干净，地上只残留了一些零碎细小的骨头渣，只是地板已经被尸体流出的尸液浸透了，黑黢黢的，散发着恶臭。
楚伯阳仔细地观察着四面墙壁，甚至连地板和天花都好好检查了一遍，脸色渐渐有些迷惑。
邵玉见他没有什么方向，提醒道，“三十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里面，如果这里真的有什么机关，他们一定也会找到的吧？”
楚伯阳明白她说得很对，确定找不出什么了，只得作罢。
两人退出地牢。楚伯阳仔细看了看那个绞盘，又给那三个回来听命的乡丁下了一道命令。
“把这绞盘毁了，找点干草树枝什么的把这里掩盖一下，不要让人认出来这里有一处机关密道。”
“那这石门是开着还是关了？”一个乡丁问道。
“开着！也用树枝掩盖住！”
那地牢的进口本就十分隐蔽，不是刻意去角落里查看根本就不会发现。唯有这绞盘太过显眼，毁掉之后便很难发现这里的入口了。
两人回到暂住的院子，发现田峰和曹赶山各自带领的小队速度惊人，两边竞争着搭建脚手架的进度，将院子内外能拆的房梁柱子都卸了下来。
沿着四面院墙，房顶都被拆掉捅破了，一溜结实的脚手架几乎可以绕着墙壁跑上一圈，高度正好够一个人探出头去射箭。
都是在清水庄农闲时做惯基建工程的，盖房子、建水渠、挖鱼塘、铺水泥，那么些活儿还真是没白干，一个个做战前准备都是又快又好的能手。
楚伯阳十分高兴，对邵玉夸赞道，“夫人，你看，这都是你的功劳！多亏你农闲兴修农事基建，才让他们如此多才多艺！三年以前，这些青壮何曾料想到自己会是这般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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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也激动得眼睛闪亮，却撇撇嘴，戏谑道，“是啊！谁让我是女大王呢？”
“哈哈……”楚伯阳没想到她在这里等着他，登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那些正在忙碌的乡丁，本来就对楚伯阳神一样的迷信。现在见他如此轻松，不禁都是精神一振，越发卖力。
刘嬷嬷和张嬷嬷却吓得簌簌发抖，邵玉觉得很抱歉，可是她们早就来不及逃出去了，只得给她们打气。
“两位麽麽，不必慌张，一会儿只要跟我一起在屋子里躲好就行。”
“跟夫人一起？”刘嬷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笑着直点头，嘴唇都还在哆嗦。
“麻烦两位麽麽将早饭送到这个院子里来，需要几个人帮忙你们说，赶紧吃了，不然一会儿怕没时间了。”
“哦，好！我们这就去！”两位麽麽还有些脚软，战战兢兢地找了几个乡丁赶紧去厨房。
今天因为做这么多人的早饭，两位麽麽三更起床，蒸了几十屉白面大馒头，让乡丁用大箩筐挑到院子里。
因为担心真的被围住了出不去，刘嬷嬷干脆把厨房里所有能吃的都搬了过来。又搬了四个大水缸进来，灌满了水，以防火灾。
乡丁开始轮班吃饭，一人两个四两的大馒头，一海碗小米汤，一碗冻白菜炖驴肉，吃的饱饱的。
清水庄人的主食是米饭，一路在梁国行进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埋锅造饭，乍一吃上地道的北方饭菜，人人都觉得好吃，而且特别扎实。
大家伙儿都冲着两位麽麽叫好，张嬷嬷一向羞涩，红着脸低着头，只管收拾。刘嬷嬷笑呵呵的，谦虚说道，“我们也只会做点子杂事，大家伙别嫌弃就行。”
邵玉见大家伙都喜欢北方饭食，两位麽麽也确实勤快有眼力劲儿，便说道，“如果两位麽麽愿意，可以一直跟着我们，工钱我会开给你们，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两位麽麽并不知道申麦臣已经死了，只是有些感觉，毕竟几天没瞧见了。而一群青衣小厮和他们的主子也突然不见了踪影，这让她们更加担惊受怕。
现在邵玉主动提出来愿意长期雇佣她们，张嬷嬷自然面露喜色。刘嬷嬷却有些犹豫，因为她的男人和儿子不知所踪，多半是去了平幽城，邵玉这边却不知道去向如何？她又不敢问。
邵玉想了一下，便明白她的处境，安慰道，“刘嬷嬷放心，等到你需要去跟家里人团聚的时候，你只管去便是，我们这里无妨的。”
“奴婢多谢夫人！”刘嬷嬷大喜，盈盈下拜一个深深的福礼。到底是大户人家训练有素的，年过三十依然动作轻盈到位。
邵玉看着眼里，心里还真是喜欢这两个麽麽，与清水庄的人毕竟大不相同，甚至与陈青鸢的人差别也很大。
说到底，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真正遇到的上流社会人家中的仆佣，给人的感觉真是干净踏实，虽说还只是个二等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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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就绪，院子里安静下来。外面传来杂踏凌乱的脚步声，楚伯阳站在脚手架上瞭望，近两千人的队伍是从南边的正门冲进来的，正在四散开来到处搜索。
果然陈青鸢和申麦臣住的这个院子有古怪，看起来从侧门走比正门进来还要远，而且弯弯绕绕。
楚伯阳扭头看着正屋台阶上紧张盯着自己的邵玉，微笑了一下，却高声说道，“你去里面躲好，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出来。我会进来找你。”
“南墙弓箭预备！”田峰的声音响起。
邵玉不敢再让他分心，立即带着两个麽麽退进正屋。她疾步跑到暖榻上，去方枕底下扭动开关。
“嘎嘎嘎……”地上青砖移动，露出一个黑洞，吓得两个麽麽几乎尖叫起来。
邵玉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青布包袱，两个麽麽也各拿起一个，相互搀扶着跑下地道。
外面进来的人，领头的居然是刘兴。楚伯阳在楼上瞭过他一眼，认得。
刘兴自然知道他是谁，在院子外面对面的大门口站住，遥遥拱手，“楚庄主，久仰！”
“来者何人？”楚伯阳不接他的话。
刘兴也不生气，高声回答道，“在下是望县的巡街衙役，昨夜承蒙刘富贵兄台请兄弟几个吃了几杯酒，所以知道楚庄主带着人住在这所宅子。本来在下以为楚庄主是崔家的客人，却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崔家说这套宅子被强人占了，所以特意跟着来看看。”
楚伯阳心道，原来不是正主，那么多废话！
“叫你们领队的说话！”楚伯阳一定不啰嗦，直接叫换人。
那刘兴面露尴尬，不过也就一闪而过。他转身朝着背后说了几句话，便有个锦衣玉带的中年人站到大门边上，大半身体隐在门背后，露出半张脸，似乎很怕楚伯阳。倒是刘兴，大大方方地站在大门中间门槛前面。
“楚庄主，这位是崔家长房排行老二的小崔老爷，他代表崔家来跟您说话。”
崔家势力那么大，第一次见着的崔家人却连面儿都不敢露！楚伯阳心里颇为不齿，说话的态度更加不客气。
“躲在门后面怎么说话？连个照面儿都见不着！”楚伯阳懒洋洋地讥讽，田峰登时带头大声嘲笑起来，乡丁们便都跟着有样学样，登时一阵哄笑。
那位崔二等哄笑停歇了，这才歪着脑袋伸出来看看楚伯阳，大声说道，“这么说楚庄主擅长偷袭的传言不是真的咯？若楚庄主保证不施放暗箭，崔某自然会站出来放心说话。”
楚伯阳笑了，看来崔家非常了解自己过往的作战史啊。
“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楚某可从来不屑于动手，更别提拿着武器应对了。”
楚伯阳淡淡说着，双手背到身后。
崔二放下心来，大声说道，“好！楚庄主是讲道义之人。”接着，他慢慢地从门边露出整个身形，朝前一步，露出脸来。
这位小崔老爷生得白白净净，下颌上留着一抹山羊胡须，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说话慢条斯理，更显得温文尔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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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的语气便柔和了一些，朗声说道，“我等居住此地是应莒县申麦臣和前朝公主陈青鸢之邀，倒并不不知道公主的宅子何时成了崔家的产业！不过，若崔家派个管事拿着房契来知会一声，我们也自当马上离去，断没有鸠占鹊巢之理。不知小崔老爷为何连个帖子都不下，便带着这么多人马前来宣战？楚某深感意外。”
到底是邢都文官之首的嫡子，楚伯阳再不喜欢父亲，却抵挡不住遗传的强大力量，嘴上功夫也是铁铁的。
崔二哈哈大笑，又朝前走了一步，“有意思，楚庄主不愧是宰相之子！”
既然花德芳来了，楚伯阳的身世自然不是秘密了，反倒是清水庄乡丁第一次听说，纷纷交头接耳。田峰更是听得错愕不已，不停地拿眼去偷看楚伯阳，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担心。一时士气便有些不齐整了。
楚伯阳警惕起来，觉得这个小崔老爷不一般，当即不再跟他打嘴巴仗，三言两语赶紧说清楚。
“请问你们崔家到底是何意？有话直说吧！”他的问话干巴巴的，其实本来想说如果觉得我们占了你们的地方，我们推出去便是。可是如果这个崔二答应了，他们筑好的工事就没用了。万一退出去的半道上又被他们包圆了，那可就麻烦了。
崔二捻了捻山羊胡须，志得意满，“我们崔家在望县便是老大，我们说东，其他那些所谓名门望族，没人敢说个不字！我听说楚庄主此行就是为了赈济灾民而来，此乃善举，我们崔家自然不甘人后。所以，我们崔家愿意与楚庄主一道施粥放粮！”
楚伯阳目露精光，立刻追问道，“施粥放粮之后呢？”
那崔二似乎有点讶异，楚伯阳一下子就问到的点子上，反应还真够快的。他本来还指望这个提议至少能糊弄一下呢！毕竟，以崔家的实力，可以提供的粮食数量将会是很恐怖的。
他心里腹诽着，这臭小子也就二十岁刚出头，怎的如此精明老辣？
“施粥放粮之后，自然就是引着流民继续向北！”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视线却一眨不眨地盯紧楚伯阳的脸，要看清楚他的反应。
楚伯阳冷笑连连，原来崔家想继续陈青鸢未竟的事业啊！说不定陈青鸢早就被崔家控制，这提议最早就是为崔家谋划的。
“哎哟！我可没有打算继续往北，那样的话可就到了平幽城了！”楚伯阳淡然一笑，“赈济灾民嘛，哪里有灾民就到哪里！平幽城那边自然有当今梁国国主操心，楚某可不敢越俎代庖！”
听话听音，崔二哈哈大笑，反唇相讥，“难道楚庄主之前从三不管镇的清水庄进入梁国境内，一路北上施粥放粮，就不是越俎代庖了吗？”
楚伯阳抬头看天，耍起无赖，“我那是看在前朝公主的面子上，护送她一路回望县。毕竟人家身份尊贵嘛，又是一介弱质女流，这点江湖道义楚某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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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二眉头一皱，发现谈话朝着最不喜的结局去了。
这样的见面相谈，对于两人可能都是只有一次的机会，没时间云遮雾绕，讲的就是直来直去，将所有目的达成，该使的手段也使出来，他回去才好交差。
老大因为陈青鸢发疯和申麦臣死亡的事情，此时在崔家处于下风。他是想趁此机会立下一功才主动领命的，可不是来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
“如此说来，楚庄主对公主真是侠义心肠。此刻，公主就在我崔家将养，日思夜想的就是回到平幽城。不如楚庄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便去平幽城跑一趟又如何？”
他死死盯着楚伯阳的脸，话语从容，却是杀机已现。
楚伯阳静静地跟他对视，冷笑毕现，“楚某只怕无法如小崔老爷所愿……”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激射而来，带着尖利的哨响直扑楚伯阳的面门。
若是旁的人，也许就中招了。
可惜这支弩箭的尾翼制作工艺有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尖啸的问题，还影响力速度。
楚伯阳整日浸淫的就是快弩发射，配备的是当世工艺最先进的快弩，这一点慢速，再加上哨音提醒，足够他侧身避开。
而且还看清楚了偷袭的人是谁？刘兴，原来他竟是崔家雇佣的高手。他死死盯住楚伯***本不管这一支弩箭是否击中，从门后的同伙手里接过弓箭，快手一次三支长剑架上长弓，一刻不停地三发连射。
楚伯阳躲过弩箭，直接矮身去取放在脚边的连发弩机，正好躲过这三箭。
田峰马上反应过来，大喊，“放箭！”
霎时间，所有乡丁手上的连发弩机对准对面的大门和院墙里面箭如雨下。
刘兴动手的那一刻，崔二早就躲进门后，被一众家丁层层簇拥着向后退去。刘兴往门槛后面一跳，闪身躲进门后。
崔家的家丁也开始放箭，只是隔得距离太近，他们射出的的长箭除非正中目标，否则就会射到对面的院墙，甚至更远。
对面院墙曹赶山带着的两个小队只留下放哨的，其他人都跑到这边来增援，又有院墙防护，因此躲过了这轮箭雨。
而清水庄乡丁的连发弩箭速度快劲道大，又居高临下，顷刻间便有十几个崔家家丁倒地。
刘兴倒一点不急，他偷袭不成，干脆后退到更远的有掩护的地方观战。见对射不占优势，脸上便露出一抹诡异阴森的笑容。
“放火！烧死他们！”
片刻之后，一支点燃的火箭被射进院子，紧接着上百支火箭下雨似的泼进院子。
“隐蔽！”楚伯阳大喊。
等这轮攻击刚过，四面的房屋都已全部起火。乡丁有不慎被火箭射中的，或有被火焰上身的，旁边立即有伙伴从那四只大水缸里面舀水扑灭。
冬日天干，火势瞬间就大了起来。几百支火箭引发的烈焰，根本无从扑灭。
楚伯阳跳下脚手架，大喊道，“所有人，全部进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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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和曹赶山都是一愣，虽然不知道楚伯阳要做什么，但是他们毫不犹豫地立即跟着大喊，“所有人全部进正屋！”
院子外面的火箭还在继续往里面射，到处都是浓烟，呛得大伙儿眼泪横流，咳嗽不止，不少人解下棉袄外面的束腰带在水缸里面打湿了掩住口鼻。
几十个乡丁迅速绕过障碍物奔进正屋。楚伯阳打开地室机关，大叫，“快点躲进去！”
楚伯阳找了个着火的小茶几扣在开关上，这里全是易燃物，马上就是一片火海，尽量让进来的人找不着机关所在。
所有人鱼贯而入，楚伯阳最后一个走进地道，从里面将入口关上。
楚伯阳大步走到最前面，便看见邵玉带着两个麽麽在等他，一人手里还提了一盏灯笼。
“玉儿，我们走！”他握住邵玉的手，两人在前面带路，带领六十多号人沉默地来到地道出口。
“嘘……”楚伯阳朝着身后示意噤声，在出口的地方悄悄地伸出脑袋探视。
只见车马棚的院子里挤满了崔家的家丁，朴刀明晃晃如小树林似的拔出来，正在等着来取车马的清水庄的人。
见他马上就把脑袋收回来了，邵玉的心登时提起来了。
楚伯阳再次示意噤声，朝后挥手，比划着命令大家朝后退。所有人原地转身，静悄悄地后退到正屋下面的地室，那里空间开阔一点，可以集中在一起说话。
田峰跑到地室入口那里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跑到楚伯阳跟前轻声说道，“上面估计正烧得厉害，入口那里能感觉到热气，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下来。”
楚伯阳点点头，这才说道，“那边出口外面全都是人，估计有好几百。咱们的车马都在那边，他们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
“啊哦哟，这可怎么办？”刘嬷嬷急得想哭。
邵玉连忙安慰她，“不妨事的，我们派人出去找救兵去了，很快就会来的。”
楚伯阳欣慰地看着她，赞许道，“夫人说得对，刘富贵很快会将流民引进城。上面一时半会儿烧不完，他们要找到我们没这么容易。我们就在这里等候援兵。”
他这样一说，乡丁门忐忑的心情得到了安抚，大家都明显松了一口气，便干脆就地坐下，紧紧等候。
楚伯阳牵着邵玉的手又朝着车马棚那边走去，口里说道，“走，我们再到那边去看看。”
邵玉跟着他，在地道中约莫走了一半的样子，突然撞在楚伯阳的背上，他停下来了。
“怎么了？”
楚伯阳突然在地道的墙壁上摸索起来，邵玉连忙将手里的灯笼举高，帮他照亮。
邵玉也在仔细打量那块墙壁，发现这一小块墙壁凹进去浅浅一寸。其实地道的墙壁比较粗糙，光线又昏暗，如果不是留意观察，很难发现。
楚伯阳的双手在那块凹壁上一寸一寸地摸索，十分的仔细，轻声说道，“刚才我就留意了，整个地室和通道只有这一块凹陷得比较齐整，说不定有什么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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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听得立即兴奋起来，灯笼在楚伯阳双手摸索的地方凑近，自己也在后面仔细搜寻。
细细地把所有地方都摸索了一遍，楚伯阳蹙起眉头，什么也没发现。
邵玉提醒道，“正屋入口处的机关是扭动开启，会不会这种特别隐蔽的地方就会用其它方式，以免雷同被人一眼看出破绽。比如按下去，或者……嗯……”
她正想说拉出来，又觉得这里这么平整，如果是拉出来的就必须得有一个拉环，那样会跟旋钮的开关一样明显，便迟疑着，寻思还有没有其它的可能。
楚伯阳倒是受了启发，立刻手指上用了些力道，从摸索改成按压，重新在凹壁上开始寻找。
“哗啦！”楚伯阳找到机关，用力向下按，凹壁向边上滑开，原来是一道石板移门。
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楚伯阳从邵玉手里接过灯笼朝里面探了探，又是一个通道。
“我们进去看看！”他牵着邵玉的手，两人一同走了进去。
通道还挺宽敞，笔直地通向另一边——另一扇凹壁。
楚伯阳依样画葫芦，在几乎相同的位置寻找受力点按压，却什么也没有，只得老老实实地再将整个凹壁摸索按压一边。
可是，这一回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又换机关了！”楚伯阳苦笑。
邵玉挑着灯笼站在一边，却发现凹壁外面的墙壁上面有许多疙瘩凸起，比别处都要粗糙许多，便伸出一只手去检查。
既是凸起，她便拔一拔转一转地胡乱尝试，突然便有了手感，使劲向右一扭，微微有些松动，却拧不开。她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
“夫君，快来试试这个！”
楚伯阳立即捏住她指的那个凸起，左右拨弄试了试手感，随即左旋，连力气都没用，石门霍然打开。
“呵呵，这个是反方向的。”楚伯阳的星眸亮晶晶的，越来越兴奋。
邵玉抿嘴一笑，“这些个机关还真是耍尽了小聪明。”
石门里面是一间石室，竟然四面墙壁有四扇门，楚伯阳登时面色凝重。
“如果我猜的不错，陈青鸢的宝藏应该就在这里！”楚伯阳给出自己的判断。
邵玉大喜，“哇，我们运气这么好？”
楚伯阳轻笑，“只怕要真正找到还需费些功夫。现在这个石室的格局明摆着是要做陷阱，进错了门，很可能就会像地牢里那些死人骨头一样，永远出不去了。”
“还有这种事情？”邵玉挑了挑细眉，不在乎地说道，“就算是防盗的大墓也无外乎就是那些手段。陈青鸢身份尴尬，为了藏起这些宝藏，肯定不能大动干戈，只能尽量不惊动人，连花德芳这样的心腹都不能露出马脚。这样想来，她还能有什么厉害手段？”
“你连盗墓这种事情也懂？”楚伯阳是真的吃了一惊。
“呵呵，”邵玉得意一笑，“我爱看盗墓小说哟！”
楚伯阳被逗笑了，突然觉得脑子里火花一闪，抚掌赞道，“玉儿说得妙极，想必那三十几具尸骨便是当初为陈青鸢搬运宝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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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鸢一定是把他们骗进那间石室，然后让他们在里面活生生地饿死了。”
邵玉笑不出来了，脸色肃然，轻声说道，“陈青鸢这么狠？”
楚伯阳便有些感慨，“你是没听说过她那时候的名气，就连国公爷提起她都颇有赞赏之意。”
邵玉心里暗暗咋舌，越发觉得原主的父亲——定国公爷深不可测。
“我们回去叫人来，每个方向都扔点东西试试，说不定真的像你所说，没什么复杂机关！”楚伯阳笑着拉着她往回走，不管有没有危险，他可不想邵玉有任何风险。
回到入口处的石室，登时感觉不对劲，温度升高了，想来是上面正烧得热烈。大家都有点恐慌，一看见楚伯阳，登时所有视线唰唰地看向他，眼里充满期盼。
“曹赶山带一支十人队带上武器跟我来！”楚伯阳声音低沉，牵着邵玉又重新折返。
没有人出声询问，只是默默地服从跟随。拐进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通道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心里登时冒出无限的希望。
在那个四面有门的石室门口，楚伯阳拿起一根白蜡杆长枪手上一抖，长枪朝着地面戳去。
长枪戳中地面猛然弹起，然后滚落地面，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
石室里什么反应也没有，但是楚伯阳并不轻松，皱着眉头说，“也许是长枪占地儿太小，激发不出陷阱。”
曹赶山马上就明白了楚伯阳的用意，立即说道，“我去把那边石室的石凳扛过来。”
说罢他急冲冲地跑回去，不多时便扛着一只石凳回来，后面跟着六个人，两人一只石凳，一共扛过来四只。
曹赶山力大无比，站在石室门口将石凳甩了出去，
“轰隆！”一声巨响，石凳在石室的地面上砸成两半，碎屑四溅，依然没有动静。
曹赶山胆子便大了些，两手抓起第二只石凳就要往里走，被楚伯阳抓住了。
“反正你力气大，就从门口往那几个门洞里砸就是，以防万一。”
“好嘞！”曹赶山笑着回应，声音嗡嗡作响。他将石凳用右手单手托举，好似扔铅球的标准动作将石凳朝对面的门洞掷了出去。
“轰隆！”“乒铃乓啷！”
对面的门洞里飞出来一块木作的钉排，速度极快穿过石室，朝着这边横飞过来。
曹赶山还立在这边的门洞中间，如果他及时让开，后面站着的其他乡丁也难以幸免。
楚伯阳飞起一脚将曹赶山朝后劈开，将手里的两支白蜡杆长枪猛地戳进对面的石壁。
“嘭！”钉排轰在长枪上，那么结实的两支白蜡杆猛地断裂。不过，钉排的冲击力到底被抵消了。
钉排在白蜡杆的裂口处猛然停顿一下，横九竖九共八十一根黑黝黝的长钉发出森然的寒光，然后突然向前反倒，眼看八十一根长钉就要钉进仰天躺在地上的曹赶山的肚皮上。
“啊……”邵玉吓得尖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楚伯阳和曹赶山同时出手，抓住钉排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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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从侧面准确地抓住了钉排的木板，曹赶山却是在正面，双手被长钉划得鲜血淋漓，手掌没被刺穿已经是万幸。
“吁……”邵玉猛地松了一口气，刚才她以为会看见曹赶山肚皮被刺穿的血腥场面，吓坏了！
楚伯阳把钉排扔回石室，命令曹赶山马上去那边入口处包扎，又让邵玉和其他乡丁退到岔道出口外面，他自己一个人来试探剩下的两个门洞。
“夫君小心！”邵玉知道自己不能留下来让他分心，只得出去等着。
在岔道外面的通道上，邵玉背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只听里面冲击震动，乒铃乓啷乱响，然后静寂无声，连忙高声喊叫，“夫君，你还好吗？”
“我没事！”里面传来楚伯阳冷静的声音。
紧接着又听见里面好大一阵动静，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楚伯阳喊道，“好了，大家可以进来了。”
邵玉当先跑进去，发现楚伯阳站在石室中央，一脸茫然。
“怎么了？”邵玉担心地问道。
楚伯阳皱着眉头，一脸沮丧，“还是空的，所有地方都是空的。”
邵玉还第一次见他这样，不由得噗嗤一笑，“空的就空的呗！不用这么泄气！”
发现这个地下室的时候，楚伯阳其实就猜测，陈青鸢之所以这次要住在这里，而且还避开花德芳，一定有些什么。毕竟陈青鸢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思虑缜密。
谁知都已经找到密室了，还是功亏一篑，楚伯阳的信心大受打击。
在下面忙了这么长时间，算算刘富贵也应该到了。楚伯阳打起精神，命令队伍整队，再次往车马棚那边的出口集结。
结果，还没走到车马棚的出口，就已经听见外面喊声震天。
流民到了！刘富贵带着大批流民在这边大门围堵，车马棚与外面只有一墙之隔，因此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楚伯阳悄悄探头出去张望，只见所有崔家的家丁都面朝着围墙和车马棚的出口，交头接耳两股战战，各种姿态均有心慌惧怕的模样。
毕竟这些家丁不过四五百人，外面流民的声音听起来却至少有几千人。
这时，外面有人大叫，“大门要守不住了！流民人太多，大家快从这边门进去，从南门绕出去！”
登时，这些崔家家丁拔脚就跑，四五百人挤在出口还塞住了一会儿，才终于瀑布般流淌出去，顷刻间车马棚空空荡荡。
楚伯阳走出密道，示意邵玉在车马棚等着，其他人堵住车马棚的入口，他一个人跑到大门口，拉开门栓。
“吱呀！”大门一开，外面群情汹涌，楚伯阳一眼看见在前面领头的刘富贵。
“主公！你们没事吧？”刘富贵兴奋地大喊起来。
楚伯阳侧身朝着二门一指，“崔家家丁朝南门去了，你快带人去追！”
“是！”刘富贵得令，立即振臂高呼，“大家跟我来，杀进崔家有饭吃啊！”
那些流民跟着振臂狂呼，盲目高喊，“杀进崔家有饭吃啊！”其实，可能所有人都不知道崔家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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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侧身避开人流，看着这些盲从的流民兴奋莫名地冲进去了。
“田峰，你带所有人去追上刘富贵，把崔家的人赶走之后，直接去围堵崔府。”
“是！”
田峰立即带人往二门里面追上去，就连刚刚包扎好双手的曹赶山都跟了上去。
楚伯阳翻上墙头，远远看着崔家的人往南门逃遁，流民在刘富贵的引导下，迅速向他们接近。
之前暂住的那个院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楚伯阳的视线收回来，落在抄手游廊上，来回逡巡了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冬日朝阳洒在人身上暖意融融，邵玉手搭凉棚在底下瞧着他，笑意盈盈，“夫君，还在瞧什么？崔家的人退出去了吗？”
一场祸事消弭于无形，高兴之余，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说出话来便带了些慵懒，好像再普通不过的上午，两人在晒着太阳聊家常。
楚伯阳看向她，英挺的浓眉衬得星眸如漆，不知道有多么俊朗洒脱。
“玉儿放心吧，崔家人跑了，流民也跟出去了！”
他跳下墙头，吩咐刘张两位麽麽，“烦请二位麽麽再去找个院子收拾一下，我们还住在这里，另外在南门那边找找看，有没有现成的外书房，收拾一下，一会儿富贵候王家的人要来，我要在外书房见他。”
“奴婢这就去办！”两位麽麽已经从逃出生天的惊喜中迅速地平静下来，端庄地行了福礼，立刻便去操办。
“玉儿，跟我来！”楚伯阳等她们走了，立刻抓起邵玉的小手，又往车马棚的地室出口钻进去。
“莫不是夫君方才在墙头上看出什么端倪了？”邵玉冰雪聪明，立刻便猜出了由头。
楚伯阳拉着她脚下不停，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重新进入地下通道的岔道里面，楚伯阳一直默算着方位，在岔道里面的石室里选中了一个方向，走向那边的门洞。
“这边应该是连着地牢的方向！”邵玉笑道。
楚伯阳诧异道，“你早就想到了？”
“呵呵，”邵玉喜笑颜开，“方才你站在墙头上对着日头找方向的时候，我便猜着了。”
这个门洞方才是射了一排长矛出来，楚伯阳提着灯笼在墙壁上查看，找了这么多机关，也总结出来一些门道，看到一处又细纹裂缝的小方块，便伸手指按了上去。
“哗啦，”一道石门打开了。
挑着灯笼伸进去，再不是黑黝黝一无所有，里面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楠木箱子，在昏黄的微光下发出幽深的气场。
“哇哦！”邵玉笑眯眯的拍掌欢庆，“bingle！”
楚伯阳释然了，笑骂道，“果然不过如此，我还以为有多少弯弯绕呢？还是夫人心思灵巧，能够猜度到陈青鸢当时情况窘迫，无力设置太多机关。”
邵玉还没见过这个时代有钱人的家底儿到底是些什么呢？好奇得不得了，“现在可以打开看看吗？”
楚伯阳抿嘴笑道，“想看就看呀！谁还能拦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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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歪着脑袋问道，“这些箱子不会打开来的时候施放暗箭吧？”她在那一世看了不少经典武侠小说，藏宝的箱子里施放暗箭或者毒雾难道不是必挖的坑吗？
楚伯阳倒吸一口冷气，连忙让邵玉退到外面的石室，自己拔了长剑站在侧面，远远地将楠木的箱子的盖子挑开来。
“噗嗤！”一支寒光猛地****出来，在对面的石壁上砸出一个浅坑，怦然落地，是一支锃亮的柳叶飞镖。
“艹！”从未开过黄腔的楚伯阳暗骂一句，要不是邵玉提醒，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快的速度，肯定会受伤！
“夫君，你没事吧？”邵玉在外面听到异响，吓了一跳，没想到随口提了一句竟然逃过一场劫难。
“没事！你就在外面待着，我把所有箱子都打开，看看还有多少小把戏？”
便听见里面不停地噗嗤噗嗤、乒铃乓啷乱响了几十次，这才消停了。
“好了，玉儿你进来吧！”
楚伯阳将长剑插回剑鞘，随便抽取一箱仔细翻检了一下，没什么一样，这才叫邵玉进去。
邵玉一眼看见几十箱金银珠宝在那里静静地散发着富贵的光彩时，便僵立在那里，惊呆了！虽然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可是真的亲眼看到的时候，这个两世都没见识过巨额财富的小女生还是惶惑了，凌乱了……
怪不得楚伯阳暗中一直惦记着陈青鸢的宝藏，果然还是财富的力量震慑人心。自己都被震住了，那一点小心结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略过成箱的金锭和银锭，邵玉在几十箱珠宝面前流连忘返，拎起一串南海珍珠晃晃，托起一颗夜明珠掂掂。怪不得入口的地室那里是用夜明珠做灯，这一箱子的夜明珠颗颗大如拳头，价值连城。
许多的珠宝首饰明晃晃的亮瞎人的眼，镶嵌的红宝石、祖母绿、紫水晶、猫儿眼颗颗璀璨夺目，令人目不暇接。
还有成箱的各种玉佩玉器玉挂件，翠玉白玉墨玉血玉，玻璃种冰种油青种……件件令人爱不释手。
反倒是那些用作基座的金饰有些煞风景。这个时代因为金子的提炼纯度不够，金子的色泽偏暗，硬度较高，抛光精度不够，总体给人的感觉不够圆润精致。
不过，这么多财宝，简直看得呼吸都忘记了。
邵玉与楚伯阳相视一笑，便沉静了下来。两人将所有箱盖关上，重新封好。邵玉数了数，元宝大金锭十箱，元宝大银锭十箱，玉器五箱，宝石五箱，夜明珠一箱，另外十九箱各色金银珠宝首饰器物，一共五十箱。
清点好宝藏，楚伯阳才到门洞对面的墙壁上去寻找机关。这个机关很特殊，是单向的，所以那三十个搬运财宝的人才会被陈青鸢关在里面，至死都没能找到出路。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机关很明显是个凸起的圆环，楚伯阳往外一拉，石门便打开了，果然是地牢那边的石室。
楚伯阳把这个财宝储藏室两边的石门都关上，与邵玉从原路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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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马棚的出口重新回到地面，两人身心舒畅，冬日的暖阳惬意得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发笑。
楚伯阳关好地道出口，特意挪了两个石槽过去重叠着挡住。
两人往宅子的南门方向走，经过抄手游廊，这里乱糟糟的，被无数人践踏过，更加显不出隐蔽处的地牢入口。
暂住的院子已经面目全非，四面房屋和围墙全部都付之一炬。楚伯阳特意到原来正屋暖榻所在的地方去寻找入口处的按钮，那个地方被倒塌的焦黑的房梁盖住，根本没办法接近。
“暂且就这样吧！”楚伯阳笑笑，与邵玉两人朝南门方向走去。
走到南门进来的第三进院子的时候，遇见前来找他的刘嬷嬷。
“公子，富贵候王家的老爷来了！”
“他带了多少人来？”楚伯阳问。
“就一辆马车，一个车把式，一个跑腿的小厮。”
“知道了！”楚伯阳嘴角一勾，对王普的态度很是满意。想来崔家围攻这边的消息已经传遍望县了，倒不知他出发之前，流民围攻崔家的消息有没有传开？
“公子刚才要找的书房收拾好了吗？还有住的地方也有吗？”邵玉问道。
“回禀公子和夫人，这个院子里的东西厢房都可以住人，家什器物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就连铺盖都在柜子里有现成的，里外都是崭新的。不如今晚公子和夫人就在这边厢歇下。另外，公子要的书房就在正屋的东边，书案书库都是现成的。”
“嗯，不错！那我去书房，你把来人领过来吧。”楚伯阳对这个刘嬷嬷很是满意。
“要不我去看看刘富贵他们住的地方？”邵玉担心剩下的地方够不够六十个乡丁住。
“这事儿你就别管了，让刘嬷嬷去忙活吧。你陪我一起，听听富贵候王普说些什么吧？”
两人来到书房，果然本就像模像样地布置得齐整，两面墙壁都是从地板到天花的书架，一面墙壁是百宝架。书案太师椅之外，笔墨纸砚齐全，还有来人议事的茶几圈椅。另外安置了一只贵妃榻，前面隔了一座四扇绣屏。清一色的红木家具，清贵典雅。
邵玉在绣屏后面的贵妃榻上坐了，楚伯阳自去书案后面坐等。
不多时，自动承袭爵位的富贵候王普到了。
他身穿玉色长锦袍，领口袖口与袍角露出一圈玉色狐狸毛，腰扎玉带，头带玉色书生帽，正中缀着一颗拇指盖大的绿玉。看上去倒风雅了不少。
楚伯阳知道他正在热孝，穿成这样来见他算是十分有礼了。
王普一路走来，大门歪斜，院墙倾頽，青石板步道被踩成了碎石路，心里正七上八下，却来到这一间齐整的书房，眼前登时清爽不少。
“楚公子，这里不方便再住下去了，王某在城东这边另外有一所五进的宅子，如果楚公子不嫌弃，不如搬到那边去住。”王普一开口便十分客气，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被崔家围攻这件事情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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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多谢富贵候美意，暂住几天并不妨事！”楚伯阳笑嘻嘻的，却称呼王普富贵候，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果然，王普脸上毫无愧疚颜色，神情自若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那么回头我就吩咐下人去把城东的宅子收拾出来，等一应布置齐全，便来请楚公子移驾到那边去住。”王普很热情，说出话来却慢条斯理，一点不显唐突。
“那就多谢了！”楚伯阳大大方方接受了。
“不知楚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啊？”见楚伯阳和颜悦色，还接受了示好，王普放下惴惴不安，立即表现得亲切亲密，好似两人相识已久交情匪浅。
“不知富贵候对崔家是如何看待的？”楚伯阳避而不答，反问他。
“崔家？”富贵候来的路上已经接到禀报，知道现在流民已经把崔家围上了。事实上他因着崔家也在城北，他来的时候还绕了点路。
王普的脸色换了愤恨，“自从新任梁国国主政令不能出平幽城，这崔家仗着自己高价雇佣了几个高手，有恃无恐，在望县城里横行霸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伯阳想起刘兴的话，便问道，“据说崔家养了大批镖师，人数有近万人之多，押运货物维护治安靠的都是这帮人？”
王普面露蔑视之色，“听他吹吧！连年灾荒，各家粮库都做了最坏打算，谁敢养这么多人？一年就吃光他了！再者说了，他要真有这么多人，我们这些城北的各家早就被他灭得一干二净了。”
楚伯阳心头一喜，忍不住扭头去看邵玉，正碰上邵玉也面露喜色，两人会心一笑。只不过他喜的是近万人的武装是假消息，想必是刘兴故意透露给刘富贵，想吓唬他们的。而邵玉高兴的却是，崔家一家的粮库就足以喂饱近万人一年的时间！
“你可知崔家到底有多少私兵？”楚伯阳星眸炯炯，兴致登时高涨起来。
富贵候的眼珠子转了转，“满打满算，连巡街衙役都算上，也就两三千人。因着一直担惊受怕，所以我们私下里一直派人在打探崔家的消息，这个数字基本上没错的。”
楚伯阳见他那模样，倒像是隐瞒了些什么，可能是怕楚伯阳得知真相之后退缩。不过，就算人数再多一倍，又有流民的助力，楚伯阳还是觉得轻松许多。
“既然如此，富贵候愿不愿意把你府上的家丁护院借给楚某用上一用呢？”楚伯阳出言试探，决心把富贵候拉上自己的战车。
王普迟疑了一下，见楚伯阳紧盯着自己，连忙点头说道，“这有何难？王某马上回府里组织家丁护院，令他们前去崔家为楚公子助阵。”
“好！”楚伯阳嘴角一勾，干脆利落地抛出诱饵，好让他心甘情愿。
“事成之后，崔家在望县的店铺你我平分！”
“此话当真？”王普错愕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伯阳呵呵笑道，“富贵候这么合作，我楚某人自然要拿出诚意来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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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咱们先说好了，百花楼和百味馆归我！其它店铺你尽可多分些。”
王普激动得满面红光，几乎语无伦次，“那百花楼就算给我，也不是我们王家能驾驭得了的。这点自知之明王某还有！那就多谢楚公子慷慨，王某愧领了！”
“哪里哪里！以后望县需要仰仗富贵候的地方还多，我们互相支持！”楚伯阳难得的露出强烈的政客气息，看得四扇绣屏后面的邵玉新鲜得不得了。
送走富贵候，曹赶山跑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
“主公，崔家几个护院扎手，刘富贵扛不住，流民已经被杀了一百多人了，咱们的人只能混在流民队后面施放暗箭，不敢露头，否则被他们盯上马上就是个死！”
“你带了多少人回来？”楚伯阳问他。
“就我一个！人太多太乱，又不敢活动得太显眼，所以我没敢叫人！”曹赶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刘富贵确实是叮嘱他带两个十人队回来保护夫人的，实在是办不到，结果他只好一个人做了一回传令兵。
“好，我知道了！你马上跑回去告诉刘富贵，富贵候王家马上会派人支援我们，我也会跟你同时赶到，让他把流民往后撤，放王家的人到前面去。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出面。”
“好嘞！”曹赶山立刻像得了头彩似的，高高兴兴地又跑回去了。
“来，玉儿，我们去看看！”楚伯阳牵着邵玉的手往外走，他可不敢把邵玉一个人留在这里。
两人赶着马车慢悠悠地来到城北，崔家的宅子占据了东北角的整个街区，林林总总大大小小那么多房屋，要不是尾随着崔家家丁撵过来的，还真找不着地方。
刘富贵带进城的只有青壮流民军，说起来还多亏申麦臣训练了一段时间，集结行军等基本号令已经可以执行。
流民军堵住了所有进出这个东北角街区的巷道，每个巷道都有清水庄的乡丁领队。
两人的马车赶到的时候，富贵候王家派来助阵的人刚刚被放进去。
清水庄乡丁一看见楚伯阳，立即高声喊道，“施粥的恩公来了！”
流民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朝着楚伯阳行礼。
楚伯阳站在马车上，对着流民大声说道，“崔家不肯交出粮库赈济灾民，大家伙儿要有信心，我一定会带领大家一起打败崔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像是交出来。”
“跟着恩公，大家都能有饭吃！”
“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清水庄的乡丁早就被交代过了，一听此言马上开始振臂高呼，给楚伯阳造势。
无论申麦臣还是清水庄的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色细布棉袄，流民一直以为他们是一路的。更何况流民里面还有从南方边境过来的人，一路跟随者施粥点才有机会活着来到这里。是以都不疑有他，对着楚伯阳高声欢呼。
流民给马车让出一条道儿，楚伯阳顺利地进入东北角，远远地看见刘富贵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看穿戴应该是王家家丁的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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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身后的宅子空地上，成片倒着许多死去的流民，大多身中长剑而死。又有许多流民和清水庄的乡丁在检查死伤，帮助受伤的人包扎止血。现场十分惨烈。
刘富贵看见楚伯阳，马上便跑过来，脸色青黑，拱手禀报道，“主公，刚才我们自己人还没来得及组队放箭，被里面的人先发制人放了几轮长剑，流民死伤惨重。”
“咱们的人有伤亡吗？”楚伯阳比较关心这个问题，带出来的清水庄乡丁都是现有的绝对主力，伤亡一个损失都很大。
“清水庄的弟兄们都没事！”刘富贵连忙回答。
然后，他却挠着后脑勺，满脸愧疚地禀报道，“主公，咱们围错宅子了。那帮崔家的家丁从这个宅子进去，那刘兴也守在这里，我还以为崔家就住在这里。可是刚才王家的管事说，崔家的家主崔老爷子住在隔壁那条街上。”
他的遥遥指向南边一点的宅子，楚伯阳顺着看过去，那边宅子门前的街道上同样挤满了流民，冷笑道，“肯定没跑掉，一样的。走，去那边！”
“是！”刘富贵没有受批评，精神一振，招呼王家的家丁和所有清水庄乡丁跟上。
王家管事领着他们来到崔家真正的大宅前门，便缩到刘富贵身后不说话，王家的五百家丁也集结在他的身后，美其名曰一切听从指挥。
楚伯阳的马车正对着大门停下，刘富贵带着清水庄两个十人队乡丁将马车团团护住，其他四个十人队则由田峰带领，在侧面组队，与王家的家丁相互成犄角，准备好弓箭和连发快弩。
刘富贵便跟身后的王家管事说道，“有劳王管事，让你们的家丁将弓箭准备好。”
“得嘞！都听你的！”王家管事连忙得令，不过看了看身后密密麻麻的队伍之后，又问刘富贵，“你们那边是不是人太少了，要不要分点儿人过去？”
刘富贵嘿嘿一笑，摆手道，“不必！待会听我号令，我让你们放箭，你们就只管放就是！”
楚伯阳又低声跟刘富贵叮嘱了一句，刘富贵立刻转身朝着周围的流民军大声呼吁，“兄弟们，大家朝后退一退，给前面空出点地方来。一会儿打起来刀剑无眼，别白白伤了性命！”
“哄……”后面的人群立即动了起来，刚才在那边死伤惨重，其实有不少人已经吓破了胆，只是苦于被堵在街巷中，动弹不得。
后退得远一点，正合大部分人的心意，以免一会儿情况不妙，引起踩踏就麻烦了。
“好！大家都做得很好！”刘富贵大声给流民鼓气，“施粥的恩公是楚公子，他武艺高强，一定会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的！待会儿大家听我号令，让大家冲，大家就跟着我冲进去！”
“好！”流民军的士气又让刘富贵鼓舞起来。
“杀了崔家有饭吃呀！”刘富贵振臂高呼，连喊三次，流民军登时喊声震天，气势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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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战场气势汹汹地转向真正的崔家大宅。
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厚重油亮，门前有五级汉白玉台阶，两座镇宅的汉白玉狮子高大威猛，连拴马桩都是汉白玉的。
这边明显看上去显贵许多，偏偏崔家却一直是行商，根本没有资格这般招摇，连锦缎都不应该穿在身上。只能说明梁国内政頽坏已久，崔家早就没了敬畏之心。
楚伯阳冷哼一声，“看来崔家心存不轨之心已久，这么僭越的物料也敢用，还真是明目张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了进去。
突地，墙头上冒出一排人，当先一人正是先前见过的崔二。
他看上去很是激愤，白面书生都变成了红脸莽汉，拿手指着楚伯阳，骂道，“楚伯阳，你别太过分！这里可是望县，你竟敢欺负到我们崔家门上来！”
楚伯阳咧咧嘴，这种斗嘴他实在不感兴趣。“叫你们崔家压场子的高手出来单挑吧，如果你们胜了，我自然会退走。如果你们的人败了，那么你们崔家在望县从此便再无立锥之地！”
“放肆！”崔二面皮紫涨，却不由自主看向下面，随即墙头上又冒出来一个人，却是个披着大氅的瘦削老头。
崔二向那人行礼，态度十分恭敬。刘富贵身后的王家管事低声说道，“这位便是崔家家主崔老太爷。”
那崔老太爷眼皮微张，死死盯着年轻的楚伯阳，脸上深刻的法令纹微微向两边一扯，露出一丝阴森的冷笑。
他一句话也没说，缓缓举起手，轻轻向前招了两下。
墙头上又出现两个人，却是陈青鸢和花德芳。
陈青鸢神思恍惚似笑非笑，眼神茫然空荡，一看就是精神状态不对头。花德芳则脸色煞白，搀扶着陈青鸢倒更像是依偎着她。猛然间看见楚伯阳，立即像找到救星似的，带着哭腔大喊道，“楚庄主，救命！救命呀！”
楚伯阳沉着脸，冷声说道，“你们开出的望县镇压名单上压根就没有崔家，难道崔家不是你们一伙的吗？怎么这就翻脸了？这难道不是你们自找的吗？”
花德芳的脸皱成了一团，也不知受过什么刺激，往日那一点脸面丝毫也顾不上了。
“公主与崔家的事情我一无所知，本以为她是上了申麦臣的当，我才一路找到望县。谁知公主竟是崔家的傀儡，早知如此，我……我……好悔呀！呜呜……”
一个大男人，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痛哭流涕，他也几乎要崩溃了。
邵玉贴近马车帘，轻声说了一句，“宝藏！”楚伯阳星眸闪了一下，便知邵玉想救陈青鸢，便缓缓说道，“你也不用做出这般模样，毕竟，谁都知道你为什么要跟着公主！”
花德芳一惊，继而失魂落魄颓丧苦笑，“那不过是公主放出来的幌子罢了！全都是假的！可笑我却为了个不存在的玩意儿，毁了一世英名！”
崔二却明显变了脸色，拿眼偷偷去瞧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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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德芳越否认，他们反而更加怀疑。何况陈青鸢有宝藏的消息传闻已久，他们一直也在找。
“哼！”老头子森然冷笑，举起手又是轻挥两下，陈青鸢和花德芳便被人带下去了。
花德芳惊慌失措，拼命大叫，“楚庄主救我！救我呀！”哭声惨烈，渐行渐远。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他身上的的时候，楚伯阳注意到老头子眼神不对，而他本人竟是要转身退下，墙头则顷刻间有许多人头站了起来。立即高声示警。
“快弩对着墙头放箭！”
“长箭朝着院子里面漫射！”
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庄乡丁立即触发连击快弩，一轮****登时二百多支弩箭应声而出，那些刚刚在墙头站定，才拉开长弓的家丁被射中落入院中，死伤无数。
刘富贵打了个激凛，立即朝着身后的王管事推了一把，“朝着王家的家丁大喊，高举，朝着院子里面放箭！”
那王管事连忙再次重复命令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王家的家丁把长箭射了出去。只是隔着一院之墙要射进去，这难度未免也太大了些。许多箭只胡乱漫射，朝着天空的，朝着前方的，顷刻间几百支长箭齐发，将崔家大门和外墙射成了刺猬，也有一部分落进院内。
院内大概有许多正准备轮番站上墙头的家丁，此刻突然被袭，便有许多人惊惶之下将长箭射出来，只是同样的难度，不少箭支恐怕连院墙都没有出，大部分则飞越院墙落在远处，反而伤到站在远处的流民。还好力道不大，都是些轻伤。
楚伯阳静静盯着墙头的动静，一边大喊，“上弩！辅队戒备！”
围拢这马车的两个十人队立刻端起连发弩机对准墙头，那四个十人队重装弩机的时候，便有他们负责警戒。
那边王家的家丁射完一轮之后，刘富贵立即大喊着催促，“小兔崽子们快点上箭，角度举高，等候命令。”
王家的家丁虽然慌乱，但是刘富贵镇定的嘲笑和叫骂反而给了他们力量，手忙脚乱地将长弓重新准备好。
清水庄的四个十人队则明显训练有素，不过几息功夫便全部重装完毕。
青壮流民队中开始有人朝后挤，“快跑远点！长箭不长眼！”
这个当口没人理睬他们。人潮向四面八方散开，却没想到与正在赶来的几百名巡街衙役撞个正着。
“他们全都是崔家的走狗！”不知道流民中有谁喊了一嗓子，登时流民朝着巡街衙役一拥而上。
近万人围攻几百人，好比是食人蚁碾过肥美的青虫，顷刻间几百衙役惨叫着被淹没在洪流中。
哪管外围洪水滔天，楚伯阳只静静盯着崔家。这么一会儿，墙头上再没有人敢露头。
楚伯阳大喊一声下令，“准备冲击进去！”说罢他朝着刘富贵那边看了一眼。
刘富贵立即指挥王家家丁，“前面两排收起弓箭，跟我上去撞门！”
就在这时，墙头上冒出一杆白旗，“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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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嘴角一勾，扬声说道，“露出脸来说话！”
那举白旗的人慢慢站起来，是一个身材魁伟的汉子，满脸络腮胡，面皮黧黑，看着像座黑漆漆的铁塔似的。
“楚庄主，在下钱五，请楚庄主赐教！”
“艹！”刘富贵骂道，“现在想起来单挑了！”扭头去看楚伯阳。
“好啊！”楚伯阳懒洋洋地，嘲讽道，“单挑就单挑吧！你们有谁要挑战我的，都可以站出来！”
刘富贵一惊，“主公，不可托大，万一他们真的人多呢！”
楚伯阳咧咧嘴，“又不是说书场上的江湖传奇，哪儿来那么多高手？这崔家要真的站出来一长串，我敢打赌，你，还有曹赶山，准保都能以一敌三。”
大敌当前，刘富贵也不好多说，便给曹赶山和田峰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都机灵点，不行就一起上。
紧闭的黑漆大门吱呀打开一扇，钱五探头出来，朝外看了看，这才走出来。他身后居然跟出来十几个人。
“艹！你们要不要脸！车轮战啊？”刘富贵气得大声叫骂。
那钱五嘿嘿一笑，“我们这些弟兄都是江湖上有些名号的，让谁出来不让睡出来都不合适，所以我们就干脆一块儿！你们那边人也不少，尽管上人，咱们还是一对一！”
“艹！我先来！”曹赶山往地上啐了一口，走出队伍。
楚伯阳看他一眼，他登时像瞬间冰冻一样僵住了脚步，片刻，讪讪地退了回去。
楚伯阳重新看向钱五，笃定说道，“我一个人就可以！你先来！”
钱五一愣，登时狞笑起来，也不退让，上前几步，走到汉白玉台阶下方，一手拍着胸脯，一手提着一柄亮晃晃的朴刀，大声叫道，“来吧！”
说罢，他挥舞朴刀，舒展双臂，身体旋转，做个起手式。
一招起手式尚未结束，楚伯阳早在他挥舞朴刀的同时，脚下一蹬，从马车上跳起，冲着钱五腾空直冲而去。
钱五起手式还在半道儿，此刻也顾不得，硬生生地换了姿势，也来不及使出什么成形的招式，只管提着朴刀朝着疾飞而来的楚伯阳横劈过去。
楚伯阳手上闪着一道寒光，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钱五看得很清楚，再次狞笑起来。拿着这么一柄小刀子就敢来跟朴刀对劈，不是找死吗？
电光火石之间，楚伯阳的麂皮靴在一闪而过的刀背上方轻轻一点，借力改变了方向，斜刺里扑向钱五，手臂猛地砸向钱五的后脖颈。
他的速度太快，钱五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胳膊挥舞过来，竟然就是避让不开，就像做了一个可怕的梦魇。
这个梦魇必死无疑。
“噗嗤！”钱五的脖颈处喷出一片血雾。
只是打了一个照面，钱五就抖了性命，后面站着的十几人看得清楚，人人脸上都露出惊骇的表情。只是有的软弱，有的却是恶向胆边生，便有几个人暴跳纵跃，一起提刀砍向楚伯阳。
刘富贵和曹赶山见状，连忙奔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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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来不及了，都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臂，拨动单发弩机的开关。
“嗖嗖”，两个恶徒应声倒下。
楚伯阳在掠过钱五之后，双脚在他后背又是一蹬，跃上汉白玉台阶，顺势一个前滚翻，双手同时亮出匕首，在另外两个扑上来的护院喉间便是一抹。
“噗嗤！”又是两抹血线喷射而出。
顷刻间，四人毙命。汉白玉台阶上下鲜血淋漓，其它人见状，神情分外凝重，只能横下心来，硬着头皮往上冲。
不过，剩下几个人都不敢再莽撞，各自比划出看家的本事，七八个人渐渐围拢楚伯阳，打算一起上。什么单挑，提都不敢提了，保命要紧。
刘富贵和曹赶山赶上前来，在楚伯阳两侧站定。刘富贵朝着身后的田峰大喊道，“他们不顾江湖规矩，咱们也别客气，弩箭对准他们，射他们一个马蜂窝。”
不用他招呼，田峰早就吩咐一个十人队跟上，冲到三人前面，虎视眈眈地将弩箭对准了那七八个人。
那七八个人登时就软了，扔了朴刀，收了架势，举起双手投降。
突然，上面墙头突然就冒出一排长箭射手，竟是冲着楚伯阳一个人去的。
田峰立即大喊，“墙头敌袭，保护主公！”他身后的三个十人队本来就一直盯着的，立即便微抬弩机，对着墙上来了一轮劲射。
说时迟那时快，刘富贵、曹赶山立即贴身挡住楚伯阳，曹赶山更是仗着人高马大，站得笔直企图挡住墙上射手的视线。那一个十人队的清水庄乡丁也自动围在他们三人外面，端起弩机朝墙上反击。
王管事迟了一步，也马上命令王家的家丁朝着墙头上对准放箭。一时漫天箭雨，墙头上刚站起来的那一排弓箭手其实早就被田峰带领的三个十人队在第一轮给消灭了。剩下的长箭都是本能放出去的。
那七八个人当中有五个胆小的，立即就往大门里抱头鼠窜。另外三个胆大妄为的立刻矮身去捡朴刀，打算趁乱反击。刚才楚伯阳的表现似乎还没有让他们有所领悟，楚伯阳的动作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快速。
曹赶山像个护崽的母鸡似的伸长了双臂将楚伯阳围住，突然觉得身下一空，楚伯阳像个闪电一般纵跃出去，朝着离得最近的崔家护院扑过去。
“唰唰！”两点寒光离手，最近的两个护院刚刚举起朴刀，便被两柄匕首穿喉。
楚伯阳顺手夺下两把朴刀，双刀飞旋，如高速旋转的风扇一般迎向后面两个护院。那两个护院根本看不清楚怎么回事，一人一边的肩膀和半张脸就被劈削得不见了。
刘富贵和曹赶山趁机冲到大门口，跟在那逃进去的四个护院身后，一把抵住几乎合上的大门。后面的十个乡丁也赶上去，一起帮助往里面猛冲。
田峰扭头朝着远远围观的流民大喊，“大伙儿还等什么，杀了崔家有饭吃啊！”他学着刘富贵的样子振臂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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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得过瘾的流民登时热血沸腾，纷纷振臂高呼，“杀了崔家有饭吃啊！”
一时杀声震天，流民卷土重来。崔家急坏了，将大批手持弓箭的护院赶上墙头。田峰这回有经验了，指挥着三个十人队，大声下令，“对准墙头放箭！”
王家的管事也知道主动配合了，大喊着，“抬高角度，对准院内放箭！”
墙头上崔家的护院纷纷栽了下去，楚伯阳脚下发力，轻松翻上丈高的院墙，对准大门里面抵死关门的护院“嗖嗖嗖嗖”就是一排点射。
外面推门的人登时就觉得里面阻力大减，“轰隆！”大门被撞开了。
马车里的邵玉本来很担心对方以多胜少，观察了这么多对战以后，此时才恍然大悟：楚伯阳之所以所向披靡，除了他本人武艺高强之外，最重要的助力应该说就是弩机。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弩机代表着最高的综合工业成就之一，机构简洁精巧，速度强悍，民间根本无力仿造。
就算是邢都也只能制造单发弩机。现在装备六个十人队清水庄乡丁的连发弩机，那可是清水庄制造，由邵玉提议建造的特大水车带动的打铁机反复锻压出来的钢铁制造，这个时代独一份儿！
所以，即便贵入富贵候，富可敌国如崔家，蓄养私兵数量众多可以抵御普通的攻击，但是遇到高高手带领的装备最墙冷兵器的人马，哪怕数量远远超过，都很难打得过。
这种时候只要来个擒贼先擒王，把功夫最厉害的掐顶摘心，再用连发弩机炫耀一轮，对方基本上就没什么士气了。
当然，遇上真正大规模的人马，还是只能闪躲了！哪怕只是一盘散沙的流民军！谁叫清水庄还养不起真正的军队呢？
本来以为崔家会是一块比较难啃的硬骨头，谁知还算顺利地就攻下了。邵玉撩着车帘一直在看，这会儿才后怕地松了一口气，突然便听见外面传来田峰的喊叫声，“主公当心！”
邵玉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抬眼看过去，只见一支弩箭带着尖利的哨音飞向站在墙头的楚伯阳。
距离就只剩下一丈，楚伯阳站在墙头无处可逃。他猛地向后一倒，弩箭贴着脸飞过。身体像羽毛飘落的瞬间，抬起手臂瞄准远远的对面院墙上蹲着的刘兴。
刘兴的手臂尚自端着，还处在瞄准发射状态，看见坠落的楚伯阳，便一下子放松了，霍的站起身，准备跳下墙头。
楚伯阳手臂上的单发弩箭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刘兴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扭头回望，发现弩箭的寒光闪烁时，已经瞬间即至。
刘兴只来得及本能地向后倒去，只可惜来不及了。只听见一声惨叫，他随即跌落墙头。
那惨叫声音之大，连马车里的邵玉都听见了，只来得及诧异了半息便抛在脑后。
邵玉顾不得戴上帷帽，径直跳下车，朝着楚伯阳跑去。
楚帅哥发出弩箭之后，在半空中奋力翻了个身，已然稳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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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伤到哪里了？”
“主公，受伤了吗？”
邵玉比田峰跑得慢得多，只不过田峰满脸焦急站在汉白玉台阶下上下打量。而邵玉直接越过他，奔向楚伯阳，抓起他的手臂全身四处转着圈儿寻找受伤的地方。
“我没事！”楚伯阳咧咧嘴，抓住邵玉，不让她再转圈。
“啊？”邵玉这才发现，楚伯阳伤在脸上。
左边眉棱骨靠近眉心的地方有一道血口子，这会儿正好渗出一串血珠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楚伯阳随手抹了一把，一看手掌上不过那么一点血迹，笑道，“这么点小伤口，不妨事的！”
他转头对田峰说道，“派人过去看看刘兴是不是还活着？”
“是，主公！”田峰亲自带人过去了，万一刘兴只受了轻伤，其他人可打不过他，别白白损失了。
楚伯阳对赶过来的王家管事说道，“有劳王管事吩咐你们的人就在门口守着，若有崔家的人逃出来，不能跑了！王管事倒可以领着我们进去会会那崔老爷子。”
“不敢！我家老爷吩咐了，楚庄主的所有要求，小的只管听令！”王管事佝偻着腰背，态度非常谦卑，连头都不敢抬。
“你们也在外面守着，等田峰回来！顺便将街道上的流民约束一下，不要四处破坏，尤其不能趁火打劫！”楚伯阳朝着围住马车的两个十人队下令。
田峰的队副田二蛋立刻接令。
楚伯阳。牵住邵玉的手，“走，我们进去看看！”
邵玉担心地摇摇手，“我就在马车上等你吧？里面万一还有高手，我会妨碍你的”
“不可以！”楚伯阳还是第一次断然拒绝邵玉，黑漆漆的星眸固执地盯着她，“万一刘兴杀过来，田峰他们护不住你！”
邵玉见他那么认真的模样，倒像是个孩子一定要带上最爱的糖果，哑然失笑，宠溺地拖长了语调说道，“夫君说的是，那我们就一起进去吧！”
崔家大宅不是一般的大，而且布局复杂。在原有老宅的基础上不断扩大，经过几代人的经营，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王管事在前面侧身领路，几乎走在步道外面，十分恭谨。
“王管事对崔家熟吗？”楚伯阳见他在岔路口都直接找准方向，毫不犹豫，因此出言相问。
“回楚庄主的话，小的是府里的二管事，以往日常与崔家打交道，都是小的在亲自办理，是以我们家老爷特意派我来为楚庄主领路。”
“哦？”楚伯阳眉毛一扬，“你家老爷想得很周到！”
崔家的房屋格局不是一般的复杂，主仪门左右各有仪门，正院前后左右都有复杂的甬道连接后继逐渐加盖的院子，而且并不对称，间或还不时有个小花园子。如果没有人带路，真的就像是个大迷宫，很难搞清楚。
但是，到底是传了好几代的宅子，崔家子弟不管是否从商，皆是读书人，完全不像一般的行商那般有强烈的暴发户气质，是以宅子里面看着倒还有些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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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便有些担心，“流民闯进去，不会趁火打劫，甚至烧杀抢掠吧？”
楚伯阳脸上便露出一丝冷意，“放心吧，我给所有乡丁都交代过，凡流民趁火打劫，欺凌妇女者，当场射杀！”
邵玉放心地点点头，前面领路的王管事倒是听得打了个寒颤。
王管事在富贵候府上是最得力的大管事之一，去过几次崔家的外书房接洽事务，所以他还能找到路。
外书房也不过就在第二进的偏院里面，经过一个小花园子就到了。王管事解释说，崔家行商业务繁重，所以在外宅单独开辟了这个院子给全国各地前来接洽的管事和伙计回话用。
望县地处梁国中北部，冬日的花园子里面也就有几颗松树还能看见一抹绿意。但是掩映着几方姿态拙朴的太湖石，倒还有些看头。
楚伯阳瞭了一眼，几方太湖石都看在眼里，邵玉便笑道，“这崔家还挺看重庭院情趣的，这么北部的地方大老远运来这些太湖石，光是运费就不知道花费多少？”
“我倒觉得他们是因为需要花费巨资才购买着石头，”楚伯阳讥讽道，“大门口都用上汉白玉了，僭越到如此地步，真不知这样的人家还能有什么情趣？”
“哇哦！”邵玉意外地看看他，“难得听到你说话这么尖锐哟？”
楚伯阳略一沉思，嘴角便勾起来，微笑道，“在那边承接宝哥记忆时，就看到过这样一幕，只不过这暴发户的身份嘛，更特殊些！”
“哦？”邵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宝哥不是博士毕业就进研究所了吗？他怎么会有机会遇见什么暴发户？”
楚伯阳看她一眼，抿起薄唇，笑得酒涡都憋出来了。
“咦？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快点从实招来！”邵玉作势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呵呵！”楚伯阳笑出声来，“其实也没什么，那暴发户其实就是珍珍的父亲！”
“珍珍姐？”邵玉错愕不已，“难道他们俩没有在一起？”
“没有！”楚伯阳摇摇头，遗憾道，“珍珍如果一意孤行，她父亲威胁说，会取消她的财产继承权。”
“所以呢？她就屈服了？”邵玉难以置信，凤眼圆睁。
楚伯阳似乎欲言又止，被邵玉捏了一把胳膊，“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快说！”
楚伯阳有些无奈，只得说道，“应该是宝哥一直拖着不肯成亲，珍珍没有办法才放弃的。”
“……”邵玉想起宝哥走时的恋恋不舍，一时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那珍珍姐一直也没有想办法跟宝哥重修旧好？”邵玉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珍珍姐多爱宝哥啊，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珠子那样喜欢。
“珍珍死了！脑癌！”楚伯阳突然说出口了，他本来不想告诉邵玉的。隐瞒了这么久，反而越发觉得愧疚，干脆就说出来了。
“……”邵玉猛地僵住了。
“宝哥很后悔，疯了死的请求珍珍原谅，可是来不及了，珍珍很快就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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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邵玉捂着脸，实在太震惊了。
“宝哥毕业后一年！”楚伯阳眯缝着眼计算了一下，“你到这边来时的四年之前。”
邵玉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往事不堪回首。宝哥一直也没有来找她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他最终还是来了。在得知邵玉出了意外之后，没日没夜不眠不休，迅速改进手头的装置，想要保住邵玉的魂魄！
邵玉平静的心忽然就起了波澜，眼圈泛红，“珍珍姐太可怜了！”
楚伯阳搂着她的肩轻抚两下，“抱歉，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怕你伤心。今天也不知为何，特别想说出来。”
邵玉轻叹一口气，“夫君早该告诉我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我没事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偏院。王管事早在外书房门口候着，这里没有崔家的人，院子里却有十来具崔家家丁和流民的尸体。
楚伯阳视线扫过那些尸体，眉头一下皱紧了。邵玉跟着看过去，发现所有的尸体都是被弩箭射杀的，满地撒着瓷器碎片，还有些摔坏的红木家具。
外书房里面跑出来一个清水庄乡丁，想楚伯阳行礼道，“主公，这些人抢夺外书房财物，被我们当场击毙。”
楚伯阳点点头，“做得好！损失大吗？”
“就是损失了摔坏的瓷器和家具，所有银票都保住了。”那乡丁带领楚伯阳和邵玉进入外书房。
邵玉便看见一只紫檀木匣子放在书案上，另一个清水庄乡丁在边上守着。
“里面有多少银两？清点过吗？”邵玉问。
“回禀夫人，刘统领清点过了，共有十万两银票，好像是……鑫悦钱庄的。”回禀的乡丁从来没见过银票，差点记不住钱庄的名字。
“很好！你们下去吧！”两个乡丁行礼出去，到外面值守。
楚伯阳打开黑檀木箱子，将里面厚厚一沓银票递给邵玉，“喏，夫人收着。”
邵玉将银票一分为二，喜滋滋笑道，“太厚了，一人揣一点。”两人坐地分赃似的，将银票分别塞进麂皮靴的靴筒中。
塞好银票，拍拍手上的尘土，王管事在门外禀报，“楚庄主，我家老爷来了！”
“快请！”
王普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一照面就拱手笑道，“楚庄主好手段，我回到府里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下人就来报，说是崔家已经攻破了！了不得！后生可畏呀！”
相比起来楚伯阳显得云淡风轻多了，“崔家也不过是比其他地方多几个功夫稍微高些的护院而已！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这话里其实连富贵候王家也绕进去了。王普不愧是新晋家主，面不改色心不跳，哈哈哈朗声大笑。
“自古英雄出少年，王某有幸能搭上楚庄主的顺风船，感激之至！”
楚伯阳确实是惊讶了一下，不过掩饰得很好。邵玉着实被王普的皮厚震惊了一把，定定地看着他。
王普说罢，才注意到，书房另一边还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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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眼看过，登时呆滞片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清丽绝尘如天仙下凡！他可是百花楼的常客，即便是百花楼的头牌，前朝宫中的大宫女们，比起眼前的女子也逊色太多。
“这……这……位是……”他的反应瞬间迟钝，结巴了两句，这才想起来传言所说的，楚庄主的妻子是一位神秘女子，貌美似仙，精通农桑稼穑，人称神农在世。
他勉强反应过来，在楚伯阳的脸色变得黑沉似水之前，拱手行礼，俯首恭谨问候道，“王普莽撞了，见过夫人！”
“好了，我们再往里面走吧，去看看崔家的人是不是都抓住了。”
楚伯阳走过来，抓起邵玉的手，当先走了。
王普擦了一把汗，长吁一口气，这才紧跟在后面。不过，他轻易再不敢去看邵玉，以免再次失态，引发楚伯阳的不满。
门口值守的乡丁在前面带路，他们顺利地来到崔家的内宅。
刘富贵守在内宅大院的门口，一看见楚伯阳出现立刻大步迎上来，面露喜色。
“主公，夫人，崔家嫡支三房四代共一百二十人都在里面了。”
“好，干得漂亮！”楚伯阳露出一个笑脸，刘富贵更加喜不自禁，不由自主地自夸道，“主公放心，他们没想到我们能够把流民引进城，自以为二千多人对付我们六十人绰绰有余，什么都没来得及转移。”
这话听得后面的王普一脸愧色，他当初也是这般掉以轻心的。不过。所幸的是，他识时务得早，而且及时在楚伯阳面前暴露了家族内部的矛盾，这才获得原本以为需要再蛰伏二十年才能获得的家主的权力。
“流民军怎么安排的？”楚伯阳拣要紧的先问。
“曹赶山带人监督着他们押着王家剩下的家丁护院出城了。”刘富贵喜滋滋地回答，“流民趁火打劫的杀了几个，便都老实多了。一会儿这边宅子里的事情处理完，属下再赶过去。”
楚伯阳点点头，又赞了他一句，“做得好！”
“开门，主公来了！”刘富贵喜气洋洋地冲着院子里大喊一声。
大门应声而开，里面站着一排举着连发弩机的清水庄乡丁，他们围着的便是崔家合家老小了。
崔家老太爷被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间，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楚伯阳挎着两条大长腿往他们面前一站，胜利者的姿态气场强大。
崔老太爷的视线像钉子一样在富贵候王普的脸上逡巡狂扎，恨不能每一眼都扎出血洞。王普则光棍地挺起胸脯，以第二胜利者的姿态，在脸上露出笑容。
“崔老太爷，你还有什么话说？”
楚伯阳还是问了一句，毕竟崔家的精华都被截留在这里了，如果崔老太爷肯合作的话，这些人的命运会大不一样。
崔老太爷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仿佛就这么半个时辰，他一下子就老得半截子入土了。他身后的崔家人群起了一点骚动，一个还抱在手里的婴儿响亮地啼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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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崔家人扶着崔老太爷上前几步，走出崔家人的簇拥，来到最前面。崔老太爷挣脱开扶持，缓缓跪在地上，向楚伯阳行了一个大礼。
“楚庄主，小老儿故步自封，冲撞了虎威，愿意拿出崔家财产买一家老小的性命！请楚庄主成全。”
楚伯阳冷淡说道，“你愿不愿意献出来，这些财产你都保不住！”
刘富贵在旁呵斥道，“崔老儿，你先是派崔二上门突袭，还让刘兴暗杀主公，你以为冲撞我家主公的事情，是你交出全部财产就能一笔勾销的吗？”
崔老太爷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挥了挥手，便有崔家人推着被五花大绑的崔二走了出来。
崔二已经吓瘫了，脸色惨白，浑身哆嗦。要不是有人搀着，他根本站不起来了。
“老太爷，为什么是我呀！您得救救我呀！我都是听您的话才会出面的呀！”
他拼命嘶喊着，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以为把前因讲出来，责任人暴露，自己的小命就能保住。
崔老太爷对他鼻涕眼泪横飞的模样特别看不上，厌恶地瞪了他一眼，硬声硬气地说道，“谁让你排行老二呢？”
说罢，他又挥了挥手，又有崔家人抬了三只大木箱上来，在他身前放下，打开盖子，里面全是票据。
“楚庄主，”崔老太爷拱拱手，“这里面是我们几代崔家长房的所有财富，一箱是商铺地契，一箱是田契，还有一箱是三国各大钱庄通兑的银票，共五十万两。另外三座粮库奉上。再加上崔某老命一条向您谢罪！恳求楚庄主饶我阖族性命！”
“老太爷啊……呜呜……”崔家人登时此起彼伏的哭声响起。
抚着崔老太爷的中年人便双膝跪下，冲着楚伯阳大声说道，“在下崔家长房长子崔颢，愿意替老太爷去死，请楚庄主成全。”
这一声请求看得王普眼皮乱跳，腮帮子乱抽，老脸羞愧紫涨。因为连他也听得出崔颢的请求情真意切，与之相较，富贵候王家的家风登时就被比到泥地里去了。
邵玉看得起了恻隐之心，悄悄地拽了一把楚伯阳的袖子。
楚伯阳的星眸看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邵玉有些不忍，却也明白，征服望县这块贵族浸淫多少年的土壤，只有流血才能迅速震慑人心，而且也只是一段时间而已。
要想在望县真正立足，楚伯阳和邵玉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这时田峰跑进来，大声禀报，“主公，刘兴被捉住了！”
清水庄乡丁拖着被捆绑的刘兴进来。刘兴浑身是血，双手捂着裆部，痛不欲生却咬紧牙关不肯呼痛。众人仔细一看，才发现大量鲜血从他的裆部喷涌，浸染到两条裤腿和鞋子都被鲜血染透了。
原来楚伯阳反击的弩箭正好射穿他的裆部，要不是被捆绑住了，他恨不得以头抢地自裁。
楚伯阳这才看着崔老太爷，沉声说道，“我接受你的条件，只要你交出的这三箱东西没有什么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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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太爷仰天长叹，“多谢楚庄主仁慈！”
“你们先大概清点一下！”楚伯阳对刘富贵下令，却看了一眼王普。
王普立即与刘富贵一道上前，刘富贵清点银票和地契。王普查实店铺房契以及绑定的掌柜和伙计。
王普难掩脸上的惊喜神情，他第一个像楚伯阳臣服，就是冲着这一天来的，却没想到第二天就兑现了，这投资回报率也太高了。
店铺依买卖性质不同分好类，主要分布在平幽城和望县。王普只大概看了一下，便有数了。不敢说全部，起码崔家的生计命脉都在这里了。
他欣喜回禀道，“楚公子，百花楼和百味馆的房契和所有头牌掌柜仆佣的卖身契俱全。其它店铺票据也差不多齐全。”
刘富贵只是大致看了一下，嘿嘿一笑，“银票是对的，地契不少！望县周边少说二十万亩，平幽城周边还有不少！”
楚伯阳点点头，“动手吧！”
话音未落，曹赶山举刀一把砍下崔二的头颅，又回刀将刘兴捅毙在地上。
轮到崔老太爷时，刘富贵看了看楚伯阳，这才对他说道，“你可以自裁！”
崔老太爷苦笑道，“人老了，越发怕死，下不得手了！还是英雄动手吧！”
“算了！”楚伯阳终于开口了，“让老爷子安享天年吧！”
崔老太爷身边的长子崔颢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楚庄主不杀之恩！”
本来欣喜若狂的王普登时变了脸色。楚伯阳没有注意，邵玉却瞧见了便扯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瞧。
楚伯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继续对崔颢说道，“刘统领负责财产接收，王普襄理。家丁护院解散，全部出城重新整编。待你将所有事项与他们交接清楚之后，你们全家便可以自由出入。”
崔颢神情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王普，眼神十分复杂。王奔王普父子一死一生的消息，昨天就传遍望县的大街小巷，他怎会不知？却没想到今天这回报就来了。
原本在望县，富贵候王家是明面上地位最尊贵的家族。可那是面子光而已，真正富可敌国的却是崔家。今天经历这么一遭，富贵候王家可就远远不止面子光了！
崔老爷子也盯着王普，眼神阴鸷。王家上一代富贵候明显不如这一代精明，崔家可不是！
“楚庄主，崔家愿意臣服，请允许我的长子崔颢跟随您左右，为您效劳！”
楚伯阳双手背在身后，仰起脸，视线越过墙头望向天际，看起来是那样的气度不凡。邵玉在他身边挺直了背脊，欣赏着这悦目的景致，情不自禁唇角微勾，绽放一丝炫目的笑容。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俯身埋首，不敢直视，几百号人就这样臣服在这瞬间令人震撼的强大气场之下。
“好！我接受你的示好，地契退回一万亩，店铺退回两种营生，你可以自行抉择哪两种。从明日起，崔颢每日辰时到我在城东的暂居地来听候调遣！”
崔颢看了一眼自家老爹，与崔老爷子一同伏地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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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鸢和花德芳呢？”楚伯阳这才问起。
崔颢连忙躬身回禀，“他们两人在里面，这就带出来。”
不多时，花德芳和陈青鸢被人带出来。陈青鸢虽然看上去依旧神志不清，却是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起码自己在走路。而花德芳则是被两个小厮架出来的，满脸土色，带着哭腔大声喊着，“别杀我！我是平幽城名士，你们若杀了我，必遭天下唾弃！”
突然，他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终于看清楚，崔家父子在地上跪着呢。
再往前一瞧，站在前方昂首挺立的不是救星楚伯阳是谁？邵玉更是罕见的没有带帷帽，令人眼神一滞，舍不得挪开。
“咦？哈哈哈哈……楚庄主，果然没有谁能挡住您！真是太好啦！”
他挣脱小厮，耀武扬威怒斥道，“狗奴才，快点给我松绑！”
那两个小厮吓得屁滚尿流，手忙脚乱地给他解开绳索。
花德芳气哼哼地扔掉绳索，又转身去帮陈青鸢解开捆绑，嘴里还好言哄着，“青鸢乖啊，我马上帮你解开，楚公子来了，咱们再也不会被奸贼欺负了！”
陈青鸢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皱起许久没有修整过的凌乱的眉头，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别开脸不理他。花德芳则腆着脸陪着笑搂着她，赶紧往楚伯阳身边靠拢。
这一幕看得楚伯阳和邵玉都是感慨又无语。本来楚伯阳还想问点话，此刻也咽回去了。反正陈青鸢那副模样估计也没办法清醒回答。
“来人！”
“在！”
“把陈公主和花公子送回百花楼修养！”
“是！”
楚伯阳下了令，便由曹赶山带领一个十人队护送他们离开。花德芳本来还有话说，不过乍一获释，心神还没稳定下来，又急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便跟着曹赶山离开了，还不忘朝着崔老太爷怒吼一句，“你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
崔老太爷冷笑一声，都懒得还嘴。
安排好崔家的事情，楚伯阳与邵玉也赶着马车去百花楼，总要去确认一下陈青鸢的状况。
路上，陈青鸢说起王普变脸的事情，“你一说饶了崔老太爷的性命，他的脸色马上就黑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你说他是不是担心答应给他分的一半王家的店铺没法拿到手了？”
楚伯阳笑道，“那是自然！我估计，就算我再次确认给他一半，他也不敢拿。”
“为什么？我还以为你想笼络住他，让他做我们在望县的代言人呢？”邵玉很好奇。
“如果今天崔家没有臣服，我们自然只能用他，毕竟名义上他是望县排名第一的富豪。可是陈青鸢的名单有假，分明崔家才是实际上的老大。就算我们用了王普，只怕他也担不起这个重任。现在不是很好吗？有人与他分庭抗礼，我们等于找到一个完全自愿的负责的监督。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们不至于被瞒得滴水不漏。”
“哈！”邵玉仰天一笑，“你还真是天生的政治家，这不会是帝王心术吧？你从哪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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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尴尬地摸摸鼻子，自嘲道，“我父亲的书房里全都是这种书啊？历史不就是帝王是，而每一位英明的君主不都是这样统治的吗？”
“是啊！”邵玉好笑道，“可你并没有在清水庄这样做。你选择信任田炳壮，重用田峰，尽管他有个糟糕的娘子和闺女。而且阴差阳错，老拐还成了他的女婿。”
楚伯阳听着这话，笑道，“你就像个点金术士，将一个平凡的小山村变成了一处产出丰盛的田庄，养活了比原来多得多的人口。”
说着，他的星眸突然就闪烁起来，沉默片刻，说道，“你说，等我们回去，会不会已经失去清水庄了？”
邵玉意外地看看他，素手芊芊挽起他的胳膊，将小脸贴上去，这才说道，“无所谓！反正你有本事再夺回来。”
楚伯阳难得的有些羞赧，觉得自己太多心了，关键是不由自主坦白了。他只能自嘲地咧咧嘴，“那样的话，你在清水庄花的心思岂不是要白费了？到哪里再去找那么合适的庄头和铁匠？还有那么多精通农活的村民？”
“咦？你到那边去见识过现代社会，或者从宝哥的记忆里，你没有了解过现代社会关于如何笼络人心的更文明的做法吗？”
楚伯阳皱起眉头，瞥了她一眼，为难说道，“说简单点好吗？文明是什么？”
邵玉笑了，“文明？civilization呀！我也没有特意关注过怎么解释，简单地说，就是人与动物的区别，然后是血腥人类社会统治的历史与人人生而平等幸福生活的社会的区别。总之一句话，个人幸福感越高的社会，越文明！”
天马行空地解释完，邵玉挑了挑眉，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
“生而平等？”楚伯阳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喃喃说道，“所以尽管你可以借我之手杀了那些不臣服于你，甚至处心积虑想要算计你的人，你也不肯这样做！所以你把每一个人都看得跟你一样重要！”
楚伯阳摇摇头，“你想得也太简单了！人心贪婪，岂是你以为仁慈就能服众的？”
“所以啊，得制定律法啊？谁过界了，就用律法惩治他！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嘛，就是这个意思。”
楚伯阳还是摇头，律法？哪有身怀绝世武功，手握精兵利器来得有效力？
“扯远了，话再说回来，”邵玉也觉得这么空泛的理论争辩难以说服她，便那清水庄举例，“夫君，咱们可以打个赌……”
“哦？”楚伯阳气笑了，如不是知根知底，这么个大家闺秀说出这样的狂言真的很让人有违和感，“你要打什么赌？”
邵玉瞅了瞅远远带人警戒跟随的刘富贵，担心被他听见，觉得太过粗鲁，压低声音说道，“我赌咱们过一年半载，甚至几年几载之后回到清水庄，庄头他们一定不敢有异心，甚至盼着咱们回去？”
“为什么？”楚伯阳按捺住好奇，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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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所有的收成我都给大家分红得利了呀？”邵玉得意地翘起嘴角，“村民比原先增加了不少收入，你说他们是愿意被新跳出来的田维科似的地主剥削压榨，或者是等我们回去一夜荡平他们，还是在我们的庇护和带领之下越来越富，越来越安稳的好呢？”
“你的意思实收，如果田炳壮背叛了我们，他也不过是另一个田维科，而不会沿用你制定的那些管理条例？”楚伯阳问。
“肯定不会的啦！”邵玉悠悠地解释，“因为田炳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一定会最终走回他最习惯的老路——也就是现在这个时代大家普遍都在做的事。毕竟，他不是现代人，他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啦！”
“但是，你最终不还是寄希望于他们害怕我会报复他们吗？”楚伯阳好笑地反驳。
“那当然！”邵玉理直气壮，促狭一笑，“因为你就是我说的终极律法呀？”
楚伯阳被她的歪理气笑了，捏了捏她的小琼鼻，笑道，“希望如你所说吧！”
“一定会的啦！”邵玉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舒服地靠在他肩上，“说不定我们还能把望县也变成另一个清水庄呢，一个百倍人口的清水庄！”
“哈哈哈哈！”楚伯阳突然觉得心胸舒畅极了，浑身好像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兴致极高，“行啊！既然玉儿这么有信心，那咱们就试试吧！”
“那是当然，自然要好好试试！咱们现在手里又有钱，又有那么多流民精壮，傻子才会放过这么好的条件呢！”邵玉这话说的，就像个精打细算的地主婆，惹得楚伯阳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好！玉儿尽管撒手去做，有为夫的站在你身后，看谁敢耍滑头？”楚伯阳意气风发地拍拍胸脯。
邵玉开心地咧咧嘴，“只怕一旦初见成效，望县的父老都会想清水庄乡民一般，争先恐后地想要跟着一起做呢，到时候还有谁会吃饱了撑的在那里做众矢之的？除非……”邵玉突然想起了那一对特例，登时有些讪讪的，“除非是田氏兄妹那样的怪胎！”
楚伯阳好笑道，“咱们夺的就是人家田氏兄妹的庄子好吧？他们不反对谁反对？你等着瞧，这望县肯定到时候更复杂，王家和崔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是，我们初来乍到，没有他们的扶持，我们也不容易站稳脚跟！”
邵玉连忙提醒他，“夫君这话说的是呢！咱们最能依仗的只怕还是那一万青壮流民军，夫君要今早将他们训练出来，等咱们给他们分了地，肯定是咱们的死忠，到时候咱们对望县的控制肯定就妥妥的了，不怕崔家、王家，还有其他那些富豪大地主，随他们怎么翻腾，肯定跳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了一个捏紧拳头的动作，又把楚伯阳逗笑了。
“哎哟，夫人这权谋手段，为夫的自叹不如！”他摇头晃脑的打趣，马上肩背便挨了一阵粉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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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说笑笑的，越聊越开心，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百花楼外。
“刘富贵！”楚伯阳扭头找人。
“属下在！”刘富贵突然就从不知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做隐形人水平极高。
“你不用守在我这里，带五个十人队去城外流民军，今天施粥改稠粥，犒劳一下大家，明天开始青壮流民军的整编。你先挑一百人组成十个十人队，替代巡街衙役的差事。你跟他们说，做得好的，不仅有饷银拿，还会优先升任流民军的头目。”
“是！”刘富贵神情严肃，留下田峰的十人队，自己带着曹赶山和其他人领命而去。
百花楼门口，花德芳正在恭候。
花德芳比他们早到一会儿，却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蓝底金字团蝠纹锦缎棉袍，玉带束腰，腰间挂着的饰品林林总总，香囊玉坠一应俱全，看上去就像个大财主。
楼子里的崔家管事一接到消息就退走了，花德芳立即接管，百花楼照常营业。
他毕恭毕敬地站在百花楼漂亮的门楼外面迎接楚伯阳和邵玉，感激之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毕竟，他屡受重创，又屡次承楚伯阳和邵玉的情，实在没脸再翻云覆雨了。况且，没了寻找宝藏的指望，他也心灰意懒了。
能活着就好，反正也不会更糟糕了。
他那副心冷的模样，楚伯阳和邵玉看在眼里，相视各自撇撇嘴角，却不好当面说出。
方才路上也提到他了，两人都一致觉得，花德芳现在最大的用处，便是照顾陈青鸢了。
至于陈青鸢呢，邵玉叹口气，幽幽说道，“人都疯了，咱们还找到了她的宝藏，不如养着她吧！”
楚伯阳沉稳地点点头，“玉儿说的是，以后我们万一在望县立不住脚，还需要借助她前朝公主的身份。留着她说不定还有大用处呢！”
邵玉白他一眼，见他兀自一本正经的，登时忍不住扑上去又是一阵粉拳雨，“好腹黑，坏蛋夫君！”
如今花德芳臣服的态度，倒是省了他们不少力气，顺其自然就好。
“主公，夫人！劳累了大半天了，请先用午膳吧？”
花德芳的殷勤模样令两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强忍着不适，两人跟随他走进院子。
三层青砖小楼的底层中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堂，大堂前面是一座群芳争艳的黄杨木雕刻大照壁。丝竹悠扬，乐声从照壁后面飘过来。
邵玉心神一震，才想起来，这一世居然还是第一次听见乐器合奏，不由得感慨万千，只觉得这乐声美妙得令人挪不动步子。
楚伯阳发觉她驻足不前，回头打量她，诧异问道，“玉儿，怎么了？”
邵玉笑道，“这丝竹十分悦耳，许久没有听过了。”
楚伯阳一愣，“原来玉儿喜欢这个，那我们经常来听便是。”
绕过照壁，满堂几十张大桌，竟然全部坐满了。
他们一行人进去之后，引来所有人的注目。邵玉已经戴好帷幕，这些人的视线依旧齐刷刷地盯着她和楚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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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刚开始以为，自己一个女子出入百花楼，想必是惊世骇俗了些。可是隔着帷幕打量那些人，竟然面露各种神情，有的惊惶不安，有的堆满谄笑，有的蹙眉凝视，有的难掩震惊。
这些人都认得花德芳，纷纷站起身，拱手打招呼，“花公子！”
花德芳精神焕发，频频拱手回应，明明看到那些人的视线都往楚伯阳和邵玉身上溜，却假装没看见，带着一行人径直朝里走。
那些人见花德芳不肯主动帮他们引荐，纷纷将期待的目光看向楚伯阳。楚伯阳静静地扫视了这些人一眼，登时一片寂静，那么多人似乎同时都闭住了呼吸，没有人敢随意发声。
楚伯阳若有所思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转身便走了。
大堂里面是面对面两个宽敞的木楼梯，通向二楼和三楼，看上去十分气派。
不过花德芳并没有领着大家上楼，而是绕到木楼梯后面，迎面又是一座黄杨木照壁，随即出了三层小楼的大堂。
外面是一个小花园，虽然只有松树，百木凋敝，到底也堆砌了假山，四处挂着各式彩色夺目的宫灯，想必夜幕低垂时会是别有一番景致，令邵玉联想起那一世过年之后闹元宵的热闹景象。
花德芳这才掏出丝绸手帕抹了一把汗，侧过身来，拱手躬身解释道，“主公，这些人都是小有些财产的望县富绅，比起清单上的那些家族，实力差远了，所以属下不敢贸然引荐。”
“哦？这里面没有一家清单上的人家？”邵玉讶异地发出疑问。
“夫人，确实没有！”花德芳见是她问，连忙将身体弓成了九十度。
邵玉看向楚伯阳，直截了当建议道，“夫君，不如让现在来的这些人家都到外面宅子上来递帖子，咱们一家一家地挨着接触一下。”
楚伯阳星眸闪亮，瞬间明白了邵玉的用意，笑道，“夫人此计甚好！”便转头对田峰吩咐，“去大堂里传话，今天来的人先把帖子给咱们的人，明天辰时开始，一家一家的到城东宅子里来再递帖子。一会儿收帖子的时候，要堵在门口收，别放过一个人！”
“是，属下定不负使命！”田峰难得被单独交待一件事，立时兴奋地去办了。
邵玉一开始没弄明白，为什么要收两次帖子。略一思量，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不由得抿嘴一笑，戏谑道，“你这个机灵鬼！还生怕有人反悔不成？”
楚伯阳眼睛微嗔，难得地开起玩笑，“那是自然，让那些今天想来浑水摸鱼打探消息的人家，既伸出了手，便让他脱不得爪子！”
花德芳听得目瞪口呆，愣怔片刻，再次掏出丝绸手帕去抹了一把急汗，这才又侧身道前面去领路。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子，直到第六进院子才算到了地方。正屋和东西厢房都是两层的木楼建筑，雕梁画栋斗拱齐飞，看上去非常的富丽奢华。
正屋的檐下挂着一个牌匾，上书“梧桐栖霞”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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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一溜丫鬟小厮候在院中，静静地跪伏在地，迎接贵宾。
花德芳躬身拱手解释道，“主公，夫人，这个地方平日里是招待皇亲贵胄的，一般人绝无可能到这里来叨扰。楼上已经摆下美酒佳肴，请主公和夫人赏脸移步。”
他是见识过邵玉的本事的，也深知邵玉在楚伯阳心目中的地位，因此言语间不敢对邵玉有半点的怠慢。
楚伯阳满意地点点头，牵着邵玉的手便往楼上走去。清水庄的乡丁自有人在楼下招呼。
这屋子里里外外极尽奢华之能事，楼梯扶手用了汉白玉，支柱则是鎏金翠玉石镶嵌红木。楼梯上铺着西胡的手工羊毛地毯，人走在上面柔软无声。
上得二楼，满目雕花隔扇窗格，门帘用的锦绣堆云纱，影影绰绰照见对面明亮宽敞的雅间。
便有宫装丫鬟婀娜挑起门帘，三人走了进去。
这件雅室开间豁朗，有喝茶谈话的太师椅围拢一角，有私下闲聊的贵妃榻一隅，中间则是一张阔大的八仙桌，精雕镂刻的红木框架表面镶嵌翠玉石桌面。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已经上满整张桌子的冷热菜，碗碟清一色是羊脂白玉的，筷箸则是纯银的。细腻的玉质薄而透亮，令每一道菜肴都犹如珍稀美馔。纯银筷箸则趁手稳重，衬托着色泽丰润的菜肴馔食，贵重无以复加。
邵玉倒是松了一口气，自从出门以来，她换了两根发簪，一根是纯银的，一根便是羊脂玉的。两种质地都可以试出好几种这个时代普遍使用的毒药。
这里倒好，看来早就替来这里赴宴的贵宾操好心了。
邵玉抬起手便要脱去帷帽，楚伯阳上前帮忙，早有丫鬟眼疾手快帮着取下来，动作准确稳当，训练得极妥当。
环视一圈，邵玉问道，“公主怎样了？不能来一起吃饭吗？”
花德芳回道，“公主就在隔壁，因着她的状态时好时坏，怕冲撞了主公和夫人……”
邵玉直接下令道，“无妨，去接她过来吧！”
花德芳连忙应下了，便疾步到吃茶的太师椅那边，推开糊了明纸的雕花木门，一眼便看见陈青鸢半闭了眼，单手支撑着脑袋，歪在那边的贵妃榻上。
“青鸢，主公和夫人来了！”
陈青鸢睁开眼，扑闪了几下睫毛，花德芳拉着她缓缓坐起来，也不言语。花德芳便搀着她站起来，半搂半扶地将她带出来，在上座侧面的位子上就坐。
邵玉和楚伯阳坐下来，都在打量她。邵玉见她眼神空洞，比起之前在城东宅子的时候不仅精神差了许多，别说不认得人，竟似连最基本的清醒意识都快丧失了，心里便起了疑心。
邵玉抬眼扫了一圈伺立在旁的丫鬟，花德芳便立即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这百花楼里服侍的人，是公主以前的自己人，还是崔家的人？”邵玉不放心地问道。
“回禀夫人，这楼子里里外外服侍的人全部都是青鸢公主从自己宫里带出来的，受的都是宫中的教养规矩，崔家不敢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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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德芳强调，“若是换了他们自己买来的人，只怕百花楼的生意早就散了。”
“陈青鸢不是号称梁国第一间谍头目吗？难道百花楼里面没有安插你们的眼线？崔家怎么放心用？”
要不说邵玉是个脑子不会拐弯的，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呢！这么敏感的话题直愣愣地就问出来了，听得楚伯阳嘴角勾起来。
花德芳愣怔了一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似乎下来决心，徐徐说道，“其实，这都是当年为了自保放出的烟幕弹，哪里有那么多眼线？不过是从来楼子里玩的客商嘴里听到些一字半句的，趁机再添油加醋施放些谣言，与真相有那么一点点重合，便被传得沸沸扬扬。公主发现这样造势尤其省心省力，便刻意经营了几年……”
这么重大的内幕他就这样轻易招认了！？
楚伯阳与邵玉相视无言，各自眼中意味深长。本来他们就没有指望过陈青鸢的所谓情报系统，现在他如此说话，两人反倒不敢掉以轻心。
陈青鸢半歪着脑袋，出神地望着某处虚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
“那么，公主与崔家的关系到底如何？”邵玉盯着花德芳，看他如何解释。
“崔家？”花德芳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明明说好了支持公主复国大业，到头来一发现公主并没有宝藏，便立刻翻脸不认人。”
“哦？”楚伯阳插了进来，“把流民引入望县是谁的主意？”
花德芳面露茫然，“我也不知道啊！在莒县的时候，公主就觉得流民势力太不可控，非常害怕，想要赶紧脱身。可我没想到……她……”说到这里，花德芳咬着腮帮子，没好气地说道，“我没想到公主竟然瞒着我跟崔家联络，带着申麦臣那个奸贼跑了。”
邵玉在一旁仔细观察他的言行表情，越发疑窦丛生。
“所以你生气了！”
邵玉的话就像往平静的水面丢下一颗石子儿，瞬间激起千层浪。
花德芳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瞪着眼大声辩解，“我在百花楼见到公主的时候，公主已经疯了！”
“是的！”邵玉点头，“公主在离开城东宅子的前一天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花德芳立即喊道，“那一定是申麦臣干的！”
邵玉安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那时候申麦臣被城外流民军缠住，好几天没回城东的宅子了。”
“呃？”花德芳一愣，眼珠子一转，又冒出一句，“那就是崔家干的！”
“你为什么一口咬定，公主发疯是有人暗害，而不是别的原因？”
楚伯阳将手臂放在桌上，露出绑在手臂上的单发弩机，安装好的弩箭对准花德芳，黑黝黝的箭头发出森然的冷光。
“主……主公！您……这是做什么？”花德芳脸色煞白地站起身，慢慢向后退却，双股战战。
邵玉说出自己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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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其实早就知道陈青鸢在城东的宅子里，不是吗？不仅如此，你还知道地道的事情！只不过，你找不到宝藏，所以终于心灰意冷了！”
花德芳连连摇头，眼中露出一丝狠戾，“我什么都不知道！陈青鸢瞒得我死死的。”
“陈青鸢确实瞒着你！”邵玉反驳道，“但是，服侍陈青鸢的青衣小厮肯定是百花楼的人，所以才会被你顺藤摸瓜找到城东的宅子！”
花德芳全身一震，瞪了邵玉一眼，视线不由自主看向一旁兀自神游的陈青鸢，脸上不停地抽搐，分外狰狞。
“我花德芳，当年也是平幽城赫赫有名的君子！为了追随她，吃尽苦头，最后却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得了得了！少说这些漂亮话了！”邵玉厌恶地盯着他，“你不过就是奔着传说中的宝藏去的，为此你不惜委身事主。在这么多年无果之后，你终于死心了！但是，如果陈青鸢死了，你便连衣食来源都堪忧……”
“你胡说！”花德芳浑身乱颤，几乎要失去理智，“百花楼和凤仪楼都是我在辛苦经营，是我养活了陈青鸢，否则她早就去喝西北风了！可她却恩将仇报，竟敢甩了我？”
“所以你就给她下药，让她变成了疯子？”邵玉忍无可忍，盘旋已久的猜测脱口而出。
花德芳忍无可忍，“关你什么事？你这个整天就知道关心那些草芥**的怪人！你才是个疯子！”
他气疯了，伸手指着邵玉，破口大骂。突然，他的手臂横扫，握住的指缝之间寒光闪现。顷刻间，他五指全部张开，一枚匕首正要脱手而出，朝着……楚伯阳！
“嗖！”
一道清幽之光闪电射出。
“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花德芳整个人朝后面飞了出去，弩箭将他的手掌死死钉在雕花木门上。那柄匕首来不及出手，居然被洞穿，与他的手掌紧紧钉在一起。
“啊……”花德芳痛得跺脚，却马上牵引到手掌的伤口，登时不敢再乱动。他痛苦无比地将身体用力抵着木门，恨不能即刻死去。
楚伯阳走到他面前，伸手拽住弩箭的箭尾沉声问道，“你对陈青鸢做了什么？”
“啊……楚公子……手下留情，我说！我说！”
花德芳的额头汗珠滚滚，另外一只手从怀里抖抖索索掏出一个锦囊，急促地倒吸着冷气，好容易攒足了力气说道，“这……这里面是曼陀罗花粉，我每天夜里用这个在公主的帐中燃一撮熏香，她就变成这样了。”
楚伯阳一把拽过那个锦囊，正要解开来检查，邵玉连忙出声喝止。
“夫君！不可！”
邵玉是农作物专家，虽然对农作物以外的植物并无研究，但是曼陀罗的大名还是听说过的。
“夫君，公主的症状可不是呼吸到花粉熏香那么简单！”邵玉严肃地瞪着花德芳，“说不定他是在公主的饮食中直接掺入了花粉，甚至是种子粉末，公主才会在一天之内便神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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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一听，立即生气地瞪了一眼花德芳，“竟然还敢不说实话！”
他伸手握住弩箭，猛地一用劲儿，竟然将弩箭拔了出来。
“哐当！”那支一起钉在手掌心的飞镖掉到地上。
同时掉到地上的还有花德芳，剧烈的疼痛让他翻了个白眼，已然昏死过去。
楚伯阳走到窗边，向外探头，大叫一声，“田峰！”
“属下在！”田峰大声应着，疾步跑上楼。
“将花德芳带下去，好好审问一下，凡是他知道的事情统统榨出来！”
“是！”
“等等，”楚伯阳疑虑地看着田峰，“这个事情你可能做不了，让曹赶山或者刘富贵来做，你从旁协助！”
田峰不服气地张张嘴，正要说话，正好被楚伯阳森然瞪着，连忙吐了吐舌头，弯腰扛起花德芳就走。
楚伯阳将锦囊交给邵玉，邵玉走到窗边，将手伸远一点，小心翼翼地捡视了一下，全是碾碎的黑色颗粒，登时柳眉倒竖。
“混蛋！这哪里是花粉，分明全部都是种子，毒性极大！”
将锦囊收好，邵玉发愁地坐在桌边，一只手支着下巴望着陈青鸢。她依旧木然，花德芳杀猪般的嚎叫都没能把她惊醒。
“这可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这曼陀罗是不是有解药！万一毒性是损伤神经的不可逆的，那可就回天乏术了！”
楚伯阳扫了一眼陈青鸢，无所谓地耸耸肩，拿起纯银筷子开始吃菜。
“玉儿，饿了吧？这烤鹿肉不错！”楚伯阳夹了一筷子放在邵玉面前的白玉盘子上，喜滋滋说道，“可有些日子没吃到过烤鹿肉了！上一回还是在邢都国公爷的亲卫营里吃的呢。”
邵玉好笑地摇摇头，肚子也实在饿极了，闻着满桌子的香味儿，登时来了食欲。
尝了尝烤鹿肉，筋道得邵玉牙帮子都嚼酸了。再往桌上的盘子里挨个儿瞧了瞧，竟然有一盘看着像卤牛肉！
天哪噜！这个世道这么珍贵的耕牛，竟然有人拿来宰杀了吃吗？还有没有天理了？
邵玉夹起一片细细嚼了咽下，果然是牛肉，而且卤料里面还有八角茴香等作料！
“啧啧啧！”邵玉一边又夹了一筷子，一边说道，“这百花楼不一般，又有牛肉，又有卤料！比咱们清水庄丰富多了！”
楚伯阳见她吃得起劲，好奇地将筷子伸过来，也夹一筷子尝一尝，“唔……”直点头，“味道跟在邢都吃的差不多！”
邵玉大惊，“邢都也吃牛肉？”
楚伯阳忍俊不斜她一眼，“你这个堂堂国公府小姐，卤牛肉那是家常便饭好吧？不用做出这么大惊小怪的样子吧？”
邵玉差点把一口牛肉喷出来，粉拳雨又开始乱砸了几拳，恨恨说到，“敢嘲笑本小姐是乡巴佬？本小姐在那边吃牛排都是三分熟的好吧？我打赌你都没吃过！”
“赌什么？”楚伯阳眨眨眼，星眸中露出促狭的神情。
“赌……”邵玉正要脱口而出，一见楚伯阳表情不对，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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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目流盼，突然醒悟过来，“不是吧？你才去那边几天，连牛排都吃过了？”
楚伯阳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复杂，微蹙眉头道，“国公府那位邵小姐非要带我去吃一次，说是这边永远都不可能享用到的美味！”
“纳尼？”邵玉双手捂着脑袋尖叫，“你跟她一起去吃牛排了？你们约会了？”
“啪！”邵玉的脑袋被一双纯银筷箸敲打了一记。
“不许随便乱呷醋！我是那种人吗？”楚伯阳严肃地教训她，嘴角瘪了又瘪，使劲将笑意憋了回去。
“奴婢知错了，主公！”邵玉拖长了语气，作势不高兴地继续大口嚼牛肉，恶狠狠地赌咒发誓道，“等明年开春播种完了，我非得杀一头牛，在这边吃一回牛排，看看到底能不能享受到文明世界的美味？”
“哈哈……”楚伯阳豁然大笑，“我现在都敢打赌，你舍不得！”。
邵玉瞪瞪漂亮的凤眼，“到时候你可别拦着我！”
两人说笑一会儿，邵玉扭头见陈青鸢一味木在那里，干脆便叫了丫鬟进来，叮嘱道，“把陈小姐带回她休息的地方，好生伺候！”
“是！”宫装的丫鬟怯生生地应了，将陈青鸢搀扶出去。
虽然她们身上都穿着绫罗绸缎，满头珠翠，却在穿着细布夹棉裙的邵玉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画风颇为怪异。楚伯阳等丫鬟们搀着陈青鸢离开，这才笑道，“你在这边不仅没有吃过牛排，连锦缎都没有穿在身上过。要不要试试？”
邵玉摇晃着削尖的小下巴，倔强说道，“锦缎有什么好？穿在身上硬硬的，一点也不舒服！我就喜欢细棉布，其实洗旧的细麻布也很舒服。再说了，夫君不也没有穿锦缎吗？”
楚伯阳宠溺地笑了，抿嘴说道，“我是男人，无所谓！你是个小女子啊，不想穿得漂亮点吗？”
“我也无所谓啊？”邵玉耸耸肩，视线在各个菜碗间逡巡，美滋滋地又尝了一口鸭舌，还顾得上翻个白眼，“我穿什么不漂亮！”
“哈哈哈……”楚伯阳爆发出一阵露齿大笑，使劲点头，“玉儿说的是，为夫尤其觉得，再找不到谁翻起白眼来，跟玉儿一样勾魂摄魄……哈哈哈……”
邵玉忍俊不禁，心情好极了。
楚伯阳太开心了，一把抄起边桌上的一个小酒坛子，拍开泥封，倒进一个美人斛的暖酒器。
“来，为夫给玉儿斟上一杯！”楚伯阳兴致极佳。
邵玉接过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楚伯阳为自己也斟满一杯，放下美人斛。
酒色琥珀，香气袭人。正要碰杯，邵玉突然收了笑容，迟疑地看着手中与分酒器一套的汝窑酒杯，又看向那只弧线优雅的美人斛。
“怎么了，玉儿？”楚伯阳注意到她的神情有异，连忙问道。
“你说，这美人斛和酒杯并非白玉的，会不会被动过手脚？”
楚伯阳一愣，视线登时凝固在手中的汝窑酒杯上，面色登时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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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扫了一眼桌面，拿过来三只没用过的白玉小碟子，分别将酒坛子、美人斛和小酒杯的酒液倒进去。
瞬间，后面两只白玉碟中的琥珀琼浆变成了墨汁一般。
楚伯阳冷着脸，大喝一声，“来人！”
立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田峰又出现在门口，“主公，属下在！”
“去将上酒具的人找出来！还有百味馆和百花楼的管事”楚伯阳指着那支美人斛和小酒杯。
田峰发现白玉碟中的墨汁，登时鼻子都气歪了，立即大声说道，“属下一定把那奸贼给揪出来。”
等他走了，邵玉忧心忡忡道，“应该就是花德芳干的吧？还是另有人想要我们的性命？”
楚伯阳冷笑连连，“这望县城里想要我们性命的人多了！比如已经归附的崔王两家，比如清单上还没有打过照面的那些巨富人家……”
邵玉嘟嘟嘴，扔了纯银筷箸，“算了，不吃了！看着一大桌子，全都是肉，连个冻白菜都没有，腻死人了！”
楚伯阳又被她逗笑了，重新拾起筷箸塞到她手里，“玉儿听话，还没吃几口呢！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邵玉心里一暖，抿嘴笑着，拣了一只小包子放进楚伯阳面前的白玉碟子里，“夫君也别光吃肉，吃点点心吧！”
楚伯阳夹起包子，斯文地吃了，笑道，“冻白菜在小户人家是好东西，在这里却上不得台面，有身份的人都不屑于吃这东西。”
“切！那整个冬季没有蔬菜吃，还不得那个……”邵玉脸一红，“便秘”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
楚伯阳看她一眼，忍住笑，“大户人家冬天都吃冻梨，也吃茶……”
“茶？”邵玉眼睛一亮，“是西胡人吃的茶砖，还是炒制的茶叶？”
“两种都有！”楚伯阳的眼神深幽如海，沉浸在回忆中，“这次在那边被招待吃了一种茶——铁观音！香气馥郁，齿颊留香，就连盛茶水的紫砂杯都香气扑鼻，真乃绝品！”
邵玉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摇头，“又是那位正宗邵家大小姐招待你的吧？她到那边去，到真是如鱼得水，真会享受生活！”
突然便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凝驻在自己的脸上，瞬间羞红了脸，辩解道，“你别误会，我也不是在吃醋啊！就是觉得我在那边好歹也生活了快三十年，竟然还没有她到那边三四年生活得精致！”
楚伯阳难得地毒舌了一把，“你在这边三四年也没有她在这边十六年生活得精致！”
邵玉登时泄气了，嘟嘴皱眉，苦恼无边，“我怎么就这么苦命哪？”
肩头一暖，已经被楚伯阳揽入怀中，“我的好玉儿！”光洁的额头抵在他生出短小胡茬的下巴上，麻酥酥的。楚伯阳的声音在耳轮边回响，性感无比，“若不是你来了，我真不知能不能坚持下去？”
邵玉精神一振，登时笑得眉眼弯弯，心里怎一个舒爽二字了得。
“算你识时务！”脂腻玉指便在那张俊脸上扭了一记，顺便奉上香吻一枚，好好地调戏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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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上楼，田峰的声音在雕花木门外响起，“主公，夫人，百花楼和百味馆的大小管事都已经在大堂集中，上酒具的人也找到了，被我们的人拘着，一并押在大堂。”
“好！我们马上就过去。”
邵玉刚给他盛了一碗米饭，往他手里一塞，“吃饱了再过去。”
“那你也再吃点！”楚伯阳笑着接过碗，快速吃起来。邵玉不停往他面前的白玉碟里添加各种肉菜，又撇去油花，盛了一碗老母鸡汤放在他手边。
看看那么多肉，邵玉自己实在没胃口，只得盛了一小碗米饭，泡着鸡汤吃了。
“这望县的富豪真是老土，跟西胡通着商贸，却只知道购买香料，连玉米和土豆都不知道享用！”邵玉放下碗筷，吃得分外不爽。
擦净小嘴儿，支着下巴等楚伯阳喝汤，想起那一世的最爱，感叹道，“什么时候能把辣椒引种过来呢？那才是最重要的美味蔬菜和香料呢！”
楚伯阳听得圆睁了一下眼，真心怕怕。
两人吃好喝好，这才一起下楼。宫装丫鬟上前来为邵玉戴上帷帽，也不退下，便跟在两人身后朝外走，竟是打算一直随时伺候着。
来到三层青砖小楼下面的大堂，方才那些客人递了帖子已经走了。此刻那些名帖放在八仙桌上一只红木托盘里面，清水庄的乡丁守着。八仙桌旁边站着三个身穿青缎棉袍的中年人，还有两个身穿绸缎棉袍的中年麽麽。
楚伯阳与邵玉在八仙桌边落座，这五个人立刻跪下叩拜行礼。
“见过楚公子，见过楚夫人！”
“都起来回话！”
“谢过公子和夫人！”
楚伯阳看着他们，朗声说道，“你们挨个而自报家门吧！”
便有当先一个穿着青缎棉袍的中年人站了出来。
“属下陈十七，是公主府里的家生子奴才，以前在平幽城的铺子里做掌柜，百花楼开张以后便被公主带出来了。”
陈十七白面无须，声音清细，邵玉第一眼就怀疑他是个公公。
“崔家接手期间，你们都做什么了？”楚伯阳发问。
“回禀公子，崔家只是派了人每日查账，要求将营收按月转一半去他们府里，另外崔家长房在百花楼的账目一概挂账，由楼子里承担，每月剩下的盈利依然是公主的。百味馆也是如此。”
“盈利都存在钱庄吗？”楚伯阳问。
“回禀公子，并没有换成银票。公主身边随侍和宫女数量众多，花费巨大。每隔一段时间，属下都会托镖局押送一箱银锭给公主。”陈十七思路清晰，神情沉稳，似乎见惯风浪的模样，说话间一丝不乱。
“一箱银锭……”楚伯阳看了他一眼，不知是大箱还是小箱子，问道，“多少银子？”
陈十七略愣怔一下，俯首回答，“大银元宝一锭五十两，每次凑齐一箱五十锭，共二千五百两银子就送过去。”
“一般多长时间送一次？”楚伯阳手指叩击这八仙桌的红漆桌面，不紧不慢地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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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十七将身子伏得更低，“年节旺季的时候一个月一次，春节、上元节、中元节和下元节，一年一共四次，其它时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一次。”
他主动将细节尽量补充完整，以免触怒楚伯阳。
“唔……”楚伯阳点点头，又问道，“这么说，百花馆的账目也是你在一并经管？”
“回禀公子，属下总览两店账目。”陈十七几乎匍匐在地。
“很好！”楚伯阳的指关节发出轻轻的敲击桌面的声音，“以后还由你总览，崔家那边不用再送银子了，也概不许再赊账！”
“是！”陈十七似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陈十七起身退回队伍里面，另外两个中年人倒看着正常些，分别是百花楼和百味馆的副掌柜，负责日常采买经营。
负责百花楼的副掌柜叫陈三十，楚伯阳着重问了他关于青衣小厮的事情。
“所有青衣小厮都是原本宫中带出来的，全部是前朝的时候，公主亲自挑选出来，差专人训练的。”
“原先百花楼一共有六十个青衣小厮，后来公主随身带走一半，这次回来望县以后，又差调五人去了城东的宅子。可是奇怪的是，公主前几天从城东宅子里回来以后，这五个青衣小厮便全部被赐死。眼下，百花楼里还剩下二十五个青衣小厮。”
陈三十也是个有眼色的，方才见识过陈十七的问话，轮到他，便不等楚伯阳发问，自己一股脑儿地便交待得清清楚楚。
“这些小厮……他们……”楚伯阳有些问不出口。
陈三十眼皮子撩了一下，即刻明了，俯身回答道，“他们训练出来便是做相公的，叫价也高，百花楼的生意倒有一多半儿是他们在支撑着。”
楚伯阳听得不动声色，毕竟这个时代好男色之风盛行，在邢都也有这样的地方。邵玉却差点泛起恶心。
两个中年麽麽，却是百花楼的老鸨和教习麽麽。说是中年人，却保养得相当好，脂滑水润的，连身姿体态都分外婀娜。眉眼含春的那副模样，楚伯阳看着就直皱眉头。
“夫人，你可有什么话要交待？”他只好向邵玉求助。
邵玉隔着帷幕瞪他一眼，想了想，说道，“先照常营业，把百花楼的姑娘们都安抚好，顺便知会一声换了主子的事情。回头有空了再过来单独听你们说道吧。”
“奴婢遵命！”两位老鸨婀娜万方地行了礼。
“也好！”楚伯阳如释重负，那么多人都在，刚才青衣小厮的事情就够恶心人的，再继续听两个老鸨儿大谈青楼营生，实在太怪异了。
而且，邵玉从旁仔细观察这些人，发现他们的表现比花德芳申麦臣这样有野望的人平静许多。似乎早就任命了，反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主子，谁有本事谁抢了去，他们这下做事的下人，该干嘛就干嘛！
这般想着，一时便觉得有些五味杂陈。
“你们都下去吧！”楚伯阳看了看田峰，问他酒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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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立即回禀道，“那个上酒具的丫鬟我压在隔壁了，主公若现在问话，我这就去把她押解过来。”
楚伯阳点点头。不多时，田峰便带着一个身穿绿绸棉裙，外罩月白素绸背心的粗使丫鬟过来。
那丫鬟一到两人跟前立即扑倒在地上，吓得浑身簌簌发抖。
邵玉看了便有些不忍，觉得多半是被人利用了，便和颜悦色说道，“你不用怕，公子问你的话你只要回答清楚了，便不会有事。”
“多……多多谢夫人！”丫鬟吓得不轻，舌头都捋不直。
“那套汝窑的美人斛和酒杯可是你送上去的？”楚伯阳问道。
“回……回禀公子，是……是奴婢送去梧桐栖霞的，不过奴婢本来捧着全套羊脂白玉的酒具，是……是……”丫鬟吓得不敢继续说下去。
“你尽管说出来吧，以后这百花楼由我们接手了，没人敢把你怎么样！”邵玉和颜悦色地劝她。
那丫鬟抬起吓得青白的脸，只看到一眼邵玉的帷幕，便立刻埋下头去，轻声说道，“是……是花公子拿了汝窑的酒具来，将羊脂白玉的换了去。”
楚伯阳点点头，对田峰说道，“先把她关押起来，回头跟花德芳的口供对上了再说。”
那丫鬟登时脱了力，瘫软在地。田峰朝着手下挥挥手，便有两个乡丁上来把丫鬟架下去了。
两人这才有空去翻看红木托盘上的名帖，也就二十来张。邵玉特意翻出了陈青鸢最早开具的望县显贵清单核对，到目前为止，清单上唯一接触过的只有富贵候王家。而富可敌国的崔家却根本不在清单上。
仔细核对了一遍，却发现清单上剩下九个大户人家，全部都赫然在列。
“哼，这些人见机倒快！也不怕咱们跟陈青鸢是一伙的？”邵玉摇头感慨。
楚伯阳却觉得很正常，“也许他们并不知道陈青鸢想要收拾掉他们呢？只是看在王家和崔家都先后被攻破的情况下，才赶紧来探探深浅。”
邵玉最讨厌这种拉回试探耍手腕的事情，厌弃道，“这里好歹也有二十几家大户，都是望县的地头蛇，如果联合起来，也不一定就比崔家差到哪里去？若是换做我，集体出动，今夜就把我们城东的宅子合围起来，索性再放上一把大火，烧个干净！从此他们在望县也就不比对崔家言听计从了。”
楚伯阳听得神情渐冷，点点头，肃穆说道，“玉儿所言极是！”
邵玉见他当真了，错愕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的，你不会真的认为他们会这样做吧？到底那么多人家，利益盘根错节，他们怎么可能谈得拢？光是分赃不均就要吵翻天了，不现场动手就不错了！”
楚伯阳的星眸寒星点点，嘴角微勾，却带着冷意，“若我是他们，便先行动起来再说！要吵架事后再吵。”
邵玉看着他，这才觉得后背发凉，“夫君，那我们怎么办？”
楚伯阳沉吟片刻，苦笑道，“还是得依靠流民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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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事毕，两人便出城去。
邵玉特意嘱咐田峰去城东，将两位麽麽接出城，以防万一，白白遭了池鱼之灾。
抵达流民营地的时候，两人被眼前的混乱场面惊呆了。施粥棚被层层叠叠围了几十层，几万双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中间冉冉升起的袅袅炊烟，几万只鼻子拼命嗅着弥漫四溢的米粥味道，动辄就会发生踩踏事故。
刘富贵沿用申麦臣之前堆砌的四眼炉灶，打算熬了粥先发放给今天立了大功的青年流民军。
谁知申麦臣为了节省粮食，给那三四万老弱妇孺发放的稀粥已经减省到不能再减省，几乎变成了涮锅水，昨天更是断顿了。
一听说青年流民军这边要施粥，而且是稠粥，三四万老弱妇孺立刻便骚动起来。饥寒交迫，驱使胆子大的便围住施粥棚，后面跟着蜂拥而来的越来越多。
青年流民军急眼了，要将老弱妇孺驱赶开。
一个申麦臣任命的头目一见情势不妙，跳上施粥棚边上的木桌，大声喊道，“统统散开，这是大爷们拼死换来的粥饭，没你们的份儿，统统给老子滚开！”
他话才说完，便激起老弱妇孺的恐慌，饿得受不了的拼死往前挤，害怕的却想朝后面退，情势变得万分危急。
刘富贵跳上木桌，将那个头目一把退下去，瞪眼怒骂道，“你想找死吗？都什么节骨眼了，还敢挑事儿？”
那头目躺在地上，朝着刘富贵破口大骂，“你算老几？敢来管老子？”他朝着身后的流民军一挥手，“兄弟们！咱们给他们卖了命，现在他们想不认账，跟他们拼了！”
这样危急时刻，哪里禁得起他这样煽风点火。
刘富贵急了，不待其他流民响应，直接抬手就是一支弩箭，正中那头目眼窝。这么近的距离，力道极强，瞬间直接穿破头颅，那头目应声毙命。
所有人都愣怔住了，刘富贵抓住这个机会，站在桌上大声喊道，“今天所有人都有饭吃！大家排好队！”
这时，就听见人群外围传来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清楚，每个人都觉得似乎就在耳边说话。
“这边的十眼土灶需要人手烧柴熬粥，有人愿意帮忙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远远的马车顶上，楚伯阳站在那里，手指着老弱妇孺流民营的施粥棚，在询问马车周围的那些流民。
已经有人纷纷举手响应，“我来！我愿意！”脚下便改了方向，朝着自己营地走回去。
刘富贵登时欣喜若狂，大声狂呼，“楚公子来了！施粥的大善人楚公子来了！”
清水庄乡丁队早就熟悉了这个套路，所有乡丁立刻响应，纷纷大呼，为楚伯阳造势，登时所有流民都被这股热情席卷，人们大声欢呼，仿佛迎接救世主的到来。
“今天每个人都会有饭吃！以后每天都会有饭吃！”楚伯阳吸足了气，随着语词缓缓释放出来，仿佛自带扩音器，音量不高却很稳定清晰，尽量保证所有人都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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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公子来了！我们有救了！”老弱妇孺流民营的人哭喊着欢呼。
许多人是一路从南方边境跟随过来的，对楚公子的名号早已深信不疑。
那十眼冷灶很快便升起炊烟，有人主动跳上锅台涮锅倒水，刘富贵早命人送了十袋大米过去。亲眼见到大米入锅，所有人便彻底安心了。
楚伯阳立刻下令，“清水庄乡丁听令，帮助乡亲们整理队伍，一锅一排，按秩序施粥！”
立刻，青色棉袄的身影行动起来，在十口大锅前面将人群分割开，流民们自觉配合，这边很快秩序井然。
刘富贵在那边远远瞧见了，便大声呵斥身边的青年流民军，“瞧见没有？几天没吃饭的老弱妇孺都比你们强多了！快点把队伍排起来，一口锅灶前面排一队，排四条队伍出来。”
运送大米到老弱妇孺流民营的清水庄乡丁跑回来，向刘富贵传话，“刘统领，庄主说，马上派青壮流民把旧锅灶全部烧起来。”
刘富贵嗔目结舌，“全部同时烧起来？这……这不得有几百上千口锅灶？”
“主公就是这么吩咐的，先吃完的立即去生火烧水，再派人发放生米。老弱妇孺那边也会照此办理，今天务必让所有人都吃饱！”
那个乡丁见刘富贵兀自疑惑，连忙大叫道，“是夫人给庄主说的，你就别愣着了！”
刘富贵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冲着那乡丁笑骂道，“臭小子，卖什么关子？早说清楚不就结了吗？”
当即不再啰嗦，立刻开始布置下去，一麻包一麻包的大米从粮仓里运出来，不再斤斤计较。
楚伯阳和邵玉也在那边不断呼吁还有体力的流民，把自己最近的锅灶烧起来。
“大米马上就会送过来，每个人都会吃饱！”
很快，他们的话就被证明了，一包包的大米被送了过来，流民人群开始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方才迅速升温的戾气终于被驱散了，几万人聚集一处，明明是一盘散沙，却很可能因为蝴蝶效应，引发大祸。但是，如果引导得当，也可以四两拨千斤。
这一路北进，邵玉已经充分显示了她过人的智慧。
亲眼看着流民营重新归于宁静，甚至欢乐的气氛，楚伯阳笑着摇头，“我现在收回以前说过的话，玉儿哪里是没有{政治}头脑，分明就是一个驭民高手！”
“哈！”邵玉忍俊不禁，捂着脸好笑，“我不过是了解饥饿的力量罢了！”
她没有戴帷帽，这一笑璨若朝华，周围的流民看见了，惊若天人，竟然纷纷下跪叩拜，嘴里情不自禁高呼，“菩萨在世呀！”
邵玉一听，愣怔着放下手，发现跪拜的人竟然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向后方延伸开去，高呼“菩萨”的声浪此起彼伏。
以前在清水庄的时候，村民就喜欢这样称呼邵玉，楚伯阳只是一笑置之。此刻，楚伯阳仔细端详起邵玉那张巴掌小脸，肤质如玉、慈眉善目不说，两只硕大的耳垂还真是佛相庄严，显得异常的端庄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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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嘴角一勾，再次一跃站上马车顶，大声疾呼道，“乡亲们，我们手里的粮食足够大家吃到春夏之交。楚夫人乃神农在世，农桑稼穑的本事天下无人能敌！今天立春，还有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就到二月二了。等一开春，楚夫人就会带领大家开始准备春播，明年开始，大家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楚夫人！神农在世！”
围着锅灶闻着米香，眼看就能吃饱肚子的流民登时看到了希望，继续不停地伏地叩拜，高呼的声浪从“菩萨”变为“楚夫人”，“神农在世！”
几万人的进餐，因为锅灶数量的迅速增加，而大幅缩短了时间。一个时辰后，进餐行动基本结束。
趁着士气可用，楚伯阳早就召集好清水庄的乡丁，从青年流民军开始，整编！
之前虽然跟申麦臣也提议过，可是他根本就没有执行。
上万名青年流民军以一伍、一什、一百、一千为基本单位，所有单位都编号，所有伍长、什长、百夫长和千夫长全部登记在册。同时每两千人设一偏将，整编万人队设一将军。
这将军嘛，自然由楚伯阳亲自担任！
“楚将军万岁！”
吃完饱饭，又有了真正的军队编制，青年流民军士气如虹。
楚伯阳特意指定，每个五人队里面必须有一人负责做火头军士，可以轮流，也可以指定。
邵玉却在老弱妇孺流民营这边，也在忙着整编。她首先招募了十个自愿给她做副手的人，声明全部要青壮妇女。
这个年代，哪有女子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露脸的？她一说出口，下面人群一片死寂。
邵玉勾着嘴角，神秘一笑，宣布道，“凡自愿报名后被选中者，每月半吊铜钱！”
片刻寂静之后，立即有许多只手举了起来。
“奴家愿意！”“奴家也愿意！”
瞪了一会儿，竟然有四十多人走到前面来，从十**岁到三十多岁，不一而足。
邵玉非常高兴，便招拢她们走近，先询问也没有会写字的？
又有两个女人走了出来，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模样，一个三十多岁的样子。
邵玉这下是真的喜出望外了。要知道在清水庄没有一个识字的女子，还是在三不管镇救回来的梅娘会读书写字。这么几年，清水庄的许多内宅的事务多亏了梅娘相助，邵玉才能轻松一点。
如今这近四万的流民里面，终于还是有两个会写字的人，真是太好了！
邵玉立即从马车上去了笔墨纸砚出来，委任两位为协理，请二人先负责做笔录。二位女子互相看看，非常羞涩地应了下来。
接下来，邵玉和颜悦色请那四十几位女子做个自我介绍。
又是一片死寂。
邵玉展颜一笑，甜甜说道，“那么从我先开始吧！”
“咦？”这句话成功吸引了所有女子的注意力。
“我呢，与夫君一起去到一个叫清水庄的地方……”邵玉略去所有血腥的过往，只提到了如何养鱼、养猪、养鸡，如何种植冬小麦，如何发现西胡的土豆和玉米，如获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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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这样，也说了有一刻钟，扫视一圈，发现所有女子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甚至还有人面带着笑容和憧憬。
“我，”邵玉甜美笑道，“想带领大家一起，在望县城外，再次建设出一个清水庄。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帮我？”
所有人都静默了。渐渐地便有人松动了，半是微笑，半是惶惑，“我们……真的可以吗？”
邵玉眉眼弯弯，“为什么不可以？我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这样一番暖场动员之后，接下来就顺利多了。邵玉将自己初步想做的事情向大家描述一遍，又耐心地解释了许多。
首先，把没有自理能力的老人、孩子和病人按十人分组，登记在册。
其二，把身体健康的青壮妇女也按十人分组，登记在册。
其三，不能做重体力活，却可以做些辅助杂务的老年妇女也按十人分组，登记在册。
其四，七到十四岁的儿童按十人分组，登记在册。
所有十人组也都任命什长，每一个大类任命一个主任，这些主任便向邵玉——楚夫人，回禀事务。
所有这些负责人都会优先从今天自愿报名的人里面挑选，一旦有所任职，便会根据织物给予相应的补贴。
虽然有些人完全听不懂，但是只要愿意做事情，就可以有报酬，这个是懂的。立刻便有人主动请缨，表示无论怎样，都会跟随着夫人。
邵玉立刻给所有人布置了任务。
第一，马上划定区域建立一个临时医疗所，所有病者伤者集中在此，由邵玉出面到望县城里请郎中来诊治；
第二，划定区域建立托儿所、幼儿园和老人院，并由青壮妇女组和老年妇女组自行报名，参加培训之后成为护理员。
第三，建立启蒙私塾，由邵玉出资到望县城里延请饱学之士授业。
这四十几个人先分了四组，负责初期的人员登记，并且针对医疗所、托幼所、老人院和私塾这四个待建场所分工。
把这些工作交待完，早已是星光满天。
大概兴奋过度，邵玉觉得精神抖擞，仿佛重新回到做村官的时代，每天都那么充实忙碌。
田峰早就把张刘两位麽麽送过来了。两位麽麽一到，便张罗着烧水泡茶，还奉上了从城东宅子里带出来的几笼屉没吃完的馒头，给大家做点心。
“夫人，这馒头在火上烤过了，您将就吃一点吧！”张嬷嬷不好意思地用托盘盛着两只烤得喷香的白馒头，劝她用些，权当晚餐。
邵玉惊喜地嗅着焦香的气息，食指大动，刚刚想拿起来，忽然有停住了。
“还是等一会儿夫君来了一起吃吧！”
“呵呵呵……”身后马上便传来楚伯阳低低的笑声，“为夫的来了这么久，却被玉儿完全忽视了呀！”
“夫君，”邵玉的笑容如花绽放，朝着他跑过去，“那你不早点叫我，我可以早点结束的嘛！”
楚伯阳从马车上跳下来，戏谑道，“那怎么可以，岂能耽误夫人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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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蛋！”邵玉笑眯眯地比划了一下粉拳。
田峰给两人在僻静些的地方生了一个火堆，两人便坐下来吃烤馒头。两位麽麽又给端来两碗热粥，甚至还有几小碟腌菜。
邵玉诧异道，“你们不会连那些坛坛罐罐都搬出来了吧？”
张嬷嬷羞涩道，“在闹灾荒呢，我听田小哥的意思，似乎担心宅子不安全，我便赶紧都搬上马车了。”
“哈哈！很好！”邵玉开心地笑笑，腌菜就着烤馒头，真的好美味。
珍惜的感觉真好，不像那边的世界，浪费惊人，大家都没有了珍惜旧物的心情。
楚伯阳的兴致也不错，两边的进展都很好。
“玉儿，你这种深入流民之中的方式真的很特别，也很管用。”楚伯阳深有感触，若不是邵玉提出这样的解决方案，他还真是没有信心掌控如此数量之巨的流民。
“瞧你说的！”邵玉宠溺地媚他一眼，“都知道我做过村官的嘛！我原本就是干这个的！有啥稀奇的！不过是些饿肚子的穷苦人罢了！又不是真正的暴民！”
楚伯阳吃惊地看她一眼，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想法。于他这样的贵公子，实在是极具颠覆性的。
邵玉靠在他的肩头，仰望苍穹。深蓝的夜空星光闪烁，璀璨夺目的星空是这一世独有的美景，邵玉怎么看也看不够。
突然，邵玉想起一件事，担心地问道，“夫君，你不会一会儿又要趁着黑夜摸回望县城里，去查看是否有人偷袭吧？不可以哟！光是爬城墙就够危险的了，更别提与那些用惯阴谋诡计的人周旋！”
楚伯阳会心一笑，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玉儿放心，我轻易不会再去冒险行事。已经嘱咐刘富贵，安排几个哨探去暗中盯着就是了。”
邵玉这才放心，围着篝火而坐，倦意袭来，倏地便沉沉睡去。楚伯阳勾起嘴角，宠溺地在她额头轻吻一下，将邵玉的身体裹进自己的大氅，拥着她柔暖的身体，又想了一会儿心事，这才抱着她去到马车里入睡。
后半夜，大概寅时刚过，刘富贵突然在马车外面低声叫了一句。
“主公，有紧急情况！”
楚伯阳和邵玉登时都醒了，“怎么回事？”
“望县的城门突然开了，出来大概二百来号人，全都是崔家的人，拉着百来车财物，看样子是要去平幽城。”刘富贵紧张地问，“怎么办？咱们要把他们拦下来吗？”
楚伯阳沉吟片刻，立刻做出决断，“走就走吧！反正我们本来也下不了手！”
刘富贵似乎愣怔了一下，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也只能就这样了。
“主公，还有件事！咱们留在城里的暗哨跟着崔家人混出来一个。”
“哦？”楚伯阳饶有兴味地挑挑眉，“城东的宅子遇袭了？”
“是！不过，他们马上察觉到是所空宅子，担心有诈，便迅速退出去了。”
“追查到主家了吗？”楚伯阳迫不及待地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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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拨人有大概六百人，退出来之后立刻分成六路。他们都挺鸡贼，去处全是不知名的院子，谁都没有直接回本家。咱们的人手不够，就直接跟踪几个落单回家的，把人给抓回城东了。”
“问出什么了？”楚伯阳勾起嘴角，这些乡丁历练出来了，做事都知道自己判断后行事了。
刘富贵的声音便兴奋起来，“问出来了，几个人分开审问的，口供都一样，这是名单。”
隔着车窗帘，楚伯阳接过一张薄薄的纸片，在烛光下扫了一眼，有几家是陈青鸢名单上的。
“这几家人都有人监视吗？”楚伯阳问。
“有！审问完，就直接都去各家门口蹲点儿了。”
楚伯阳想了想，说道，“他们一定担心我们去报复，所以很可能会狗急跳墙。明天开城门之前你就带上几个百人队去堵在城门口，凡这几家的亲眷仆从如有人想要出城，一律扣押。”
刘富贵嘿嘿一笑，“主公，反正今天咱们正好整编了流民军，要不明天干脆同时把那几家人全部围起来，咱们的人足够！”
邵玉担心道，“会不会出乱子？万一约束不住呢？”
刘富贵迟疑了一下，“要不，把咱们清水庄的弟兄分散到每个编队去做监督？”
“不行！”楚伯阳斩钉截铁地否定，“万一出乱子就是个死！太冒险了！”
邵玉想起今天那四十几个自愿报名的女子，眼睛一亮，“你们今天整编的时候有没有承诺发饷银？”
刘富贵咋舌，“那么多人，这得多少钱？这些人挺知足的，给一碗饱饭，他们就愿意卖命了！”
楚伯阳想了想，“给些激励肯定会表现得更好。以粮食来发放，或者饷银也可以。都是些赤贫的人，数量少一点，聊胜于无。”
邵玉添加道，“各级头目一定要有薪俸，这样教化团队里的成员才会更有动力。”
刘富贵脱口惊呼，“那不是跟咱清水庄的乡丁一个待遇了？”
楚伯阳哑然失笑，“他们还没有受过训练，是生手，比起乡丁门差远了。”
刘富贵暗暗松了一口气，“属下也这么认为。”
“所以薪俸按清水庄乡丁的五分之一发放。”邵玉说道，“比如田峰是一个月五十个铜钱，跟他同样级别的流民军头目便按照是个铜钱或相同米粮发放。”
“啊？还是要给啊！”刘富贵知道夫人一向心慈，还想劝阻。
邵玉笑道，“我这边青壮女子做头目都有钱拿，你们那边正经八百的士兵怎么不能领饷银？”
“就按夫人说的做！”楚伯阳断然下了定论。
“属下遵命！”刘富贵挠挠鼻子，“便宜这帮臭小子了！”
楚伯阳正色道，“我们清水庄的势力太弱小了，这些流民便是我们的生力军，以后更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力量，你不可掉以轻心。”
刘富贵立即收拾起嬉笑颜色，肃然应道，“属下知道了！”
三人商量了一回儿，刘富贵便负责带领一千人守住望县南门，曹赶山带领一千人守住望县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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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楚伯阳率领五个十人队带领六千人进城，每个十人队带领一千人负责围堵一户人家，护院家丁围剿或缴械。抄家之后，家眷留二十人看守，家主和长房男丁押解出城。
邵玉笑眯眯说道，“我就留在老弱妇孺流民营里面，今天就不给夫君拖后腿了。”
马车内外俱是一静，刘富贵咧咧嘴，欲言又止。
楚伯阳沉吟片刻，直接推翻之前的所有决定，“算了，我还是不进城了，另外想个法子！”
邵玉急了，“夫君，你别这样，说了这么半天，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以后还要遇到多少事情呢，难道夫君都要带着我在身边分心不成？我可不想变成夫君的累赘！”
楚伯阳还没说话，刘富贵先急了，“夫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那么多人指望着您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您的安全至关重要。”
“此言甚善！”楚伯阳深以为然，“就这样定了，明天一早只封堵城门，不去挨家挨户围剿！”
“你们两个人真是的！”邵玉柳眉一提，却突然又想出一个点子，“不如这样吧，夫君，派人去这几家送帖子，让他们出城来见你，谁不来就去围剿谁！”
楚伯阳眼睛一亮，“此计甚好！反正城门堵了，他们不来，就得活在会被咱们围剿的恐惧之中。”
“妙呀！”刘富贵拍掌叫好！“省得咱们费那么大力气，还要给一帮饿得长枪都提不起来的人发饷！”
“好！玉儿准备笔墨，我就开始写书信！”
此时才寅时二刻，外面漆黑一片，邵玉在红木茶几上铺上一个双层的青色棉布垫，捧出一方端砚，取出一支松烟墨，倒上一点清水，便开始细细磨墨。
楚伯阳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棉布垫上，拧着眉头细思片刻，提起一支刚锋狼毫，蘸满浓墨，写下两排刚劲的大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大名。
“巳时，城外流民营。楚伯阳！”
如是写了六份，揣进邵玉用黄纸叠成的信封，交给守候在车外的刘富贵。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两人心情大好，相拥着补觉。马车上铺着厚厚的垫褥，垫褥上面又是一张熊皮褥子，暖和得不得了。两人穿了夹袄和衣躺着。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前半夜黑甜一觉睡醒，又商议了一回，现在越来越清醒。
邵玉干脆坐起来，“夫君饿不饿？要不我去烤两个白面馒头来吃，好不好？”
楚伯阳噗嗤一笑，黑夜中星眸闪亮，人却跟着撵过来。
似松似柏的气息突然就袭入鼻中，唇舌被纠缠捕捉，邵玉的身体立刻便被点燃了。
“唔……会被人发现的！”邵玉挣脱开他，嗔怪道，“周围几万人呢！丢死人了！”
楚伯阳嘿嘿一笑，“这个时候都睡得正香呢！再说了，外面都是我们清水庄的乡丁守着！”
一边说着，一边魔手已经插进邵玉的交领衣襟里面去，迅速而准确地捏住了一侧玉馒头。“为夫现在只想吃这两只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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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讨厌！”邵玉忸怩着想躲开，“被清水庄的乡丁看见了不是更不好意思吗？”
“谁敢看？”楚伯阳吃吃笑着，“你可是女大王！”手脚麻利地已经把两人的棉袍都剥掉了，迫不及待地将嘴唇隔着吊带细棉，噙住了一粒葡萄，手掌更是深入到衣服下面，情不自禁地揉搓把玩。
“哈哈！”这个梗邵玉永远都会被逗笑，伸手想要捂嘴，却划过一处昂扬的凸起。一念闪过，倏然握住。
“嗯哼！”楚伯阳发出一声闷哼，佝偻着身躯，将脸埋入那一对日渐丰隆的山峦之间。
玉指轻捻，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招式的楚伯阳浑身都紧绷起来，从山谷里喷出一口热气。
“玉儿，好玉儿！”
呢喃之间，邵玉身体内的火焰越烧越旺，手指暂时放弃，灵巧活动起来，将自己亲手缝制的平角短裤的两颗盘钮解开，毫不犹豫地重新握住了那根擎天柱。
“嘶……”
楚伯阳埋在她的胸口，发出一声激越的叹息。冰凉的小手贴肉握着滚烫，刺激得他浑身哆嗦。
他有些痛恨自己的不争气，从未有过的软弱与屈服，他只想献给这个女人，包括自己的生命。
素手轻捻，轻而易举控制着楚伯阳的全副身心。吟哦轻哼原本属于邵玉的激情发挥，现在竟然在两人之间对换了角色。
邵玉得意地在他后腰下拍了两巴掌，啪啪作响，吆喝道，“现在好叫你知道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女大王？”
“哈！”楚伯阳终于抬起头来，仰天一笑，“小妖精，反了你！”
他双手掐住邵玉的小蛮腰，往身下一送，登时命中目标。顺着马车的方向，他轻灵纵跃，总算控制住马车的震动幅度，黑夜中不算太醒目。
这般劳动之后，两人重新整理了衣着，和衣躺下，总算睡着了。
曙色初露时，邵玉醒了，轻手轻脚下了马车。
两位麽麽休息的马车在值守的哨位外围，邵玉过去叫醒她们，吩咐点起炉灶，准备熬粥。
两位麽麽十分羞愧，连声告罪。邵玉做贼心虚，连忙微笑安抚道，“无妨的，是我醒的太早！”
这时，青年流民军那边有了动静，刘富贵和曹赶山已经分别领了一千人，正在往南北两处城门外行军。
这么早，邵玉估计他们肯定没有吃早饭，便让张嬷嬷去寻给她做协理的两位女子，年轻的那个叫闵娘，年长的那个叫赵三娘。
昨天，为了方便给邵玉帮忙，这两人特意告知了临时寄居的破毡棚。
很快，两个女子便小跑着赶过来，紧张得不行，不知出了什么急事。
“别担心！”邵玉安抚住她们，然后交待她们赶紧组织人手做早饭，“煮干饭，捏成饭团，送到南北两个城门外面去。”
“是，夫人！”两人一听是干活儿，顿时都松了一口气，连忙精神抖擞地去忙活去了。
邵玉自己在马车外边生起一堆篝火，继续烤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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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麽麽昨天没舍得把精面白馒头全发完，留了一屉给两个主子，生怕在城外流民营待得时间长，连个充饥的零食都没有。
烤馒头的香气四下飘散的时候，邵玉听到身后的动静，以为是楚伯阳醒了，扭头一看，却不知什么时候起，后面已经围上了几十个小孩子。
这些孩子个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几乎都没有鞋子穿，用破布条裹着脚丫子，或者干脆就这样光着，红彤彤的脚面上，布满伤疤和冻疮。
大孩子多半背着个小的，手边还牵着一个。几乎个个流着长长的清水鼻涕，小脸蛋儿稀脏。
邵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喃喃说道，“对不起啊，我还以为你们今天都会有早饭吃了。”
说着，她把手中用树枝串着的两个馒头递出去，好似缴械一般。
立在馒头跟前的一个男孩子咽了一口吐沫，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这时马车帘掀起来，楚伯阳跳了出来。
“阎罗王出来了！”
不知是哪个孩子叫了一声，登时有小孩子高声尖叫起来，一帮孩子迅速化作鸟兽散。
楚伯阳莫名其妙，大声嚷嚷道，“他们叫我什么？谁是阎罗王？”
邵玉震惊之余，越想越觉得好笑，“啧啧……原来你是个阎罗王呀？这个名号威武，比女大王听起来气派多了！”
楚伯阳也觉得好笑，摇摇头，“无所谓，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说不定凭着这个名头就能吓破那些富豪的胆儿呢？”邵玉使劲点头，“应该再夸张一点，比如夺命阎王啦，一招夺命啦……”
啪！小屁屁上挨了一巴掌。两人都是一阵大笑。
邵玉将馒头放在树枝上架着，去车里去青盐和隔夜茶，服侍两人漱口净面。
没多时，张嬷嬷便送来了两碗刚熬出来的米粥，两人就着小菜吃馒头喝粥。
早饭毕，楚伯阳便上马去巡视。邵玉跟他说了送早饭的事情，他去安排流民军来负责运送。
这边邵玉便立即差两位麽麽去通知两位女子协理，召集昨天的四十几人先开个早会。
谁知今天竟来了五六百人，听说参与管事有铜钱可领，许多女子顾不得羞涩，纷纷前来报名，当中竟又有两个会认字的。
邵玉大喜，立即新任命这两人也做协理。主动报名的五六百人也按十人编队，新任命许多什长，添加到昨天分好的管理组去，都听昨天任命的什长，也就是四个副主任调遣。
人这么多，邵玉也不扯着嗓门说话，让五六百人围坐在后面旁听，主要还是跟昨天招募的第一批四十几人说话，尤其是那四个副主任。
“昨天我还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邵玉严肃说道，“你们将所有人的信息分类登记的同时，要马上做向所有人宣布一个重要规定。”
四个副主任面色肃然甚而惶恐，不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谁知邵玉接下来说道，“严禁随地大小便！”
“哗……”除了邵玉，所有人都臊得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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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便到哪里去呢？”其中一个副主任大着胆子问道。
邵玉四周看来看，便站到马车板上面，想远方瞭望，一边大声跟下面看着她的这些人说道，“西面是军营不行，南面是望水河不行，北面挨着山坡，东面是官道。”
邵玉下了车，喃喃道，“都不太好，又不能太远。”
所有人都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先谈茅厕的问题。毕竟，流民营里面脏乱差都已经习惯了。青壮男丁都在军营里，轻易不会过来。这边只有老弱妇孺，对这些女子来说，比原先方便许多。
“不过……营地里确实气味难闻！”赵三娘老成些，担心邵玉受窘，帮着说句话。而且，这也是句大实话。几万人的营地，屎溺遍地。还好现在是冬天，若是夏天，早就蚊蝇滋生，说不定瘟疫已经流行开了。
闵娘看上去似乎有所觉悟，她受到重用，胆子便大了些，轻声说道，“夫人，现在连……那个……马桶……都没有，大家都习惯在毡棚附近解决。在这么远的地方搭茅厕，大概很多人都不会去用的吧？”
邵玉很高兴能有人跟她讨论，笑着夸赞道，“闵娘所虑十分周到，马桶确实是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茅厕也必须马上着手搭建起来，这样在夏天来临之前，我们才有可能建设一个干净整洁的流民营地。否则，等不到夏天，只怕这里疾病流行，老人和孩子会最先遭殃。”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严肃起来。敢举手出来的人，几乎都是已婚女子，个个家里有老有小。
大家迅速达成共识，搭建茅厕很重要！
接下来，邵玉口述了几点生活常识，要就闵娘几人抄下来以后，在私塾上课的第一天就开始教授给孩子，最好编撰得朗朗上口，让孩子们四处传唱。
比如不要在望水河的上游洗衣物洗澡洗马桶；不要吃生水，一定要喝开水；不要乱丢生活垃圾；……
开完早会，几十个信心满满的骨干再给旁听的新下属布置具体任务，很快便兵分几路，深入到流民营的四面八方。
楚伯阳安排了一个百人队去送饭，热气腾腾的饭团已经被整齐地摆饭在大框子里面，一根扁担挑起两个大框子，两千人的早饭便这样被送走了。
邵玉便跟楚伯阳商量，公厕和垃圾场设在什么地方合适？到哪里去找那么多马桶发放给大家？怎样搭建简易房？
楚伯阳不止是耐心，而是立即领会了邵玉的意思——流民营需要尽快做好规划，就好像新建一座城。
邵玉松了一口气，终于把担子交出去一半，笑眯眯地提醒他，“这个叫社区规划。”
楚伯阳往马车板上一站，果然气势如虹，扫视一圈便拿了主意。
“人太多，得多划分几片，不如划分十个社区出来，私塾、医疗所、老人院分成十处，三四千人一个社区，这样容易一些。”
邵玉听得眼睛一亮，拍着手掌夸赞，“夫君好气魄，果然天生的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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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憋着笑，继续说道，“每个社区里面再建两个公厕，两个垃圾站。这样大家用起来方便一些。”
“也好，反正大部分人会习惯使用马桶。”邵玉赞同。想到那么多的房子要建，还有铁器和各种工具要造，叹气道，“要是田炳壮和田大柱在就好了。”
这倒提醒了楚伯阳，“望水河边得空出来，以后只怕要竖满数车的，流民营的房子得朝北建才行。”
邵玉又发愁了，“又要建水渠啊！”
两人商议了一会儿，事情越说越多。邵玉便觉得头大，“不行，光我们两人可不行，得建立一个筹备委员会！”
话音刚落，田峰来报，王普和崔颢来了。
“辰时啦！”楚伯阳笑道。他并没有让人去通知二人，没想到两人去城东没找到人，自发找到城外来了，还赶在辰时之前赶到。
两人见过礼，崔颢立即跪下，以头磕地，“楚公子，昨夜我父亲决定举家搬迁去平幽城，并且连夜出城。崔某愿以一人之命谢罪！”
此言一出，挨着的王普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离他站远点。
楚伯阳抿着薄唇，沉吟片刻。田峰早在一边拔出朴刀，横眉怒竖，就等着一声令下。
“你就说说，你们崔府现在还剩下谁吧？”楚伯阳声音冷淡，听不出是不是生气。
崔颢抬起头，神色平静，可以说是视死如归。邵玉在一边看着，对这个中年男人印象倒是越来越好。
“回禀楚公子，家父说了，崔家从今往后将永远追随楚公子。如果公子允准，即日起，崔某便改口，称呼公子为主公。现在崔府留下的人里面，除了崔某的贱内，还有嫡长子崔岩，嫡长女崔乐儿。为表崔某忠心，崔某愿将嫡长女崔乐儿送到公子身边随侍。”
“咳咳咳……”邵玉一口气堵在心口，登时柳眉倒竖！阖家老小跑了，不跟你算账，你倒还想来做个便宜丈人！
崔颢冷不防看了她一眼，登时像被烫了似的，赶紧收回眼光。昨天没敢抬眼，今天这一下看得结实，将邵玉的美貌尽收眼底，着实有些吃惊。
崔老爷子虽然提起过，他却自忖嫡长女崔乐儿自幼是按着送进宫的标准教养的，色艺双全不说，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他十分有信心能笼络住这个大名鼎鼎的阎罗王楚伯阳。毕竟是邢都文官之首的嫡长子，一定会欣赏的。
与其将进行培养的嫡长女送去摇摇欲坠的平幽城皇宫，不如赌一把，在这位宰相之子身上试试气运。
只不过，他如意算盘打得精，却忽略了楚伯阳身边的女子。
毕竟，这个时代，女子怎么拦得住夫君纳妾呢？更别说会落得悍妒的恶名！
他俯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回音，便抬头看了一眼，正撞上楚伯阳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中便有些不好的预感。
“崔颢！你以为昨夜你崔家举家出城，那么大的动静我会不知道吗？”楚伯阳抱着胳膊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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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屠杀妇孺不感兴趣！昨天我没有动手，昨夜自然也不会动手。你们崔老爷子觉得在平幽城里住的安心一点，他尽管走。”
崔颢一凛，连声叩谢。
“你们崔家既然与陈青鸢联系紧密，自然应该听说过清水庄！”楚伯阳突然话风陡转，崔颢疑惑不解，却连忙回应。
“在下确实听说过，楚公子秉承家风，治理手段极为高明，不过三年功夫，便将一个贫弱的小村子建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积累深厚……”
楚伯阳笑着摇摇头，“你们的情报不准确！”
“哦？还请公子明示！”崔颢如坠云里雾里，不明白楚伯阳为什么要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跟望县，跟崔家，跟崔乐儿又有什么关系？
“楚某擅武技，也粗通文墨，却对农桑稼穑一窍不通！至于你所说的清水庄的高明的治理手段，那都要归功于我的夫人！”
崔颢猛地打了个冷颤，登时知道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立即转身朝着邵玉磕头，“请夫人恕罪！是崔某莽撞了！”
邵玉气得不轻！正在意气风发的兴头上，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桩塞心的破事儿！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你们全家既然有为崔家阖族奉献牺牲的打算，令人敬佩啊！”邵玉的声音气哼哼的，听得崔颢心惊肉跳，颤声说着不敢。
“既然你早就打算把嫡长女崔乐儿献出来，也好！”邵玉冷笑连连，“我身边正好缺乏知书识礼的女子做帮手，那就让她来给我做一个协理吧？就是不知你舍得不舍得？你家女儿吃得了这苦吗？”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敢说个不字，万一给全家招来杀身之祸怎么办？崔颢一凛，连忙叩头称谢，“承蒙夫人看得上小女，在下一会儿回去就把小女送到夫人身边来服侍夫人。”
一旁的王普看得汗水涟涟，忍不住抓起袖角擦拭额头的汗珠。看得邵玉直疑心，这厮是不是也动了什么歪念头？
这时，便听见楚伯阳似笑非笑说道，“难道陈青鸢在给崔家的密报中，从来没有提起过我夫人的出身来历？”
“啊？”崔颢猛地仰起脸，满是茫然，“这……没有啊！”
楚伯阳与邵玉对视一眼，都觉得诧异。不过，两人心意相通个，都觉得透露出来也好，可以壮壮声威。
楚伯阳笑嘻嘻的，轻描淡写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父亲是邢都的华国宰相，我夫人的出身岂能差了？”
崔颢眼神一呆，眉头紧蹙，不知今天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越发心焦。王普则支楞着耳朵，好好听着。
“我岳丈乃是为了华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定国公，我大舅哥镇守华国西部边陲月亮山，乃赫赫有名的邵忠邵将军！”
崔颢听到此处，除了颤抖着匍匐在地，大声乞求“夫人恕罪！”再无别的念头。大冷的天，愣是把穿着锦袍的后背给汗湿了。
连王普都朝着邵玉跪下，没来由地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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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奇佳！邵玉抿嘴一笑，算是不生气了。
等那两位站直了，开始议事时，已然像劳碌一天之后负累重重。
“有两件事情首先要麻烦二位相助！”楚伯阳开口了。
王普和崔颢立即躬身，态度恭谨之至。
楚伯阳看了邵玉一眼，叹了一口气，尴尬说道，“咳咳……你们谁家的库房里有……这个……马桶！”
“啊？”两张错愕的脸惊恐万状，王普这回先反应过来，立即结结巴巴说道，“我……我府上有一只黄金……金马桶，在下立即差人回去取了送过来……”
楚伯阳和邵玉一起闹了一个大红脸。
“你们误解了！不是我们用的！”楚伯阳瞪了王普一眼，“我说的是普通马桶，是给流民用的。”
“流民？”王普和崔颢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迟钝过，转过头去面对着身后不远处那座巨大的乱糟糟的营地。一阵东南风吹来，裹狭着一股骚臭的气味直钻鼻孔。
王普忍不住犯恶心，拿手捂着口鼻。崔颢从愣怔中醒悟过来，立即连连点头，“有，我家杂货铺子里就卖这个，仓库里还有不少，我差人全都送过来。”
“我……王家府库里应该也有不少，”王普也赶紧说道，“我马上也派人送过来。”
“很好！”楚伯阳满意地点点头。“第二件事，我需要石匠、木匠和铁匠，我会在全城贴告示，召集尽可能多的手艺人，也想请你们提供襄助。”
那两人对这件事有点摸不着头脑，又不好说出来，互相戒备地看了一眼，看着楚伯阳茫然地点头。
楚伯阳沉声说道，“我们打算组建一个望县新城筹备委员会，邀请你们二位参加。”
“啊？”王普与崔颢面面相觑，看见对方也不理解，两人均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个最先需要做哪些事情，还是请夫人来向二位陈述吧。”楚伯阳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与邵玉相视一笑。
那两人在惶惑中，倾听邵玉将早会上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些事情最终的目的，是要把望县周边的农业生产迅速发展起来，不仅能够养活五万流民，让他们自力更生，还要让这股生力军的力量发挥到最大，将望县变成人人保暖富足的富饶之地。就像清水庄！”
邵玉结束了冗长的介绍，楚伯阳也是第一次聆听，听得津津有味。王普和崔颢脸上神情却有些阴晴不定。
“这……为何我们这样的贵族士绅要去为这些贱民劳民伤财？这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吗？”王普皱着眉头，极为不高兴。
崔颢第一句话却是关心利益所得，“对我崔家有什么好处？”
楚伯阳叹了一口气，看着邵玉，笑道，“夫人方才说累了，我权且代夫人介绍一下清水庄股东委员会的条例，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请夫人指正。”
邵玉莞尔一笑，大大方方地点点头，看得王普与崔颢既是失魂落魄，又是疑窦丛生，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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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水庄的时候，邵玉起草和颁布关于农事生产、水渠水车等基础建设和村约民规等管理条例时，都是与田炳劳、田炳壮、田大柱等村里的重要人物一起商讨。
楚伯阳基本上都是在草稿成和修改毕之后批阅和发表意见。但是，每一项条款都烙印在楚伯阳的脑海里。他本就天赋过人，几乎过目不忘。更何况阅览的时候，尽是些前所未见却十分合理的条规，心潮澎湃得夜不成眠。是以，如今复述起来思路清晰，更添加了自己的理解，竟比邵玉亲自解释都更加有说服力。
解除农奴身份，把卖身契还给他们。耕者有其田，充分激发劳动热情与创造力。采用新型动力，提升冶炼手段，使产出的用品品质更加上乘，而且单位时间内的产出数量成百上千地增加……
最关键的是，现在有实力的豪门如果参与进来，可以在楚伯阳和邵玉允许的前提下，尽可能多的购买原始股权，日后可收获的利益简直令人咋舌！
最后，为了增加说服力，楚伯阳一口气报出了清水庄三年前后的巨大变化！
“所有这些，都是我夫人的功劳！”
楚伯阳以这句话做为结束语，环视一圈，对于王普和崔颢二人嗔目结舌满面红光激动到难以自持的模样十分满意。
就连邵玉都听呆了，竟不知楚伯阳暗地里这样上心！她也喜出望外，笑眯眯地添加了一句结束语，“还有夫君强悍武艺和**的练兵手段的功劳！”
说得刚刚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王普和崔颢又是一震，都有些失态，不停地擦拭额头汗水。
邵玉得意洋洋地冲两人扬起下巴，喜滋滋地问道，“如何？我夫君专门为你二人讲解这么半天，可曾让你们服气？”
“不敢不敢！服气服气！”两人连忙鞠躬到九十度，更像是被邵玉浑身绽放的青春美艳的芳华气度给压趴下了。
“楚公子，啊不，主公！请收王普一拜！王某愿意携阖族老小尽数拜倒在主公门下！”王普这回动作比崔颢快。而且，他自有他的小算盘，只要赶上了楚伯阳与邵玉这趟快车，他在富贵候这一族中的地位才算是真正坐稳了。
崔颢尴尬了，他老父亲凌晨刚刚带着阖族逃命去了呀！
“在下惭愧不已！”崔颢俯首拜倒，“崔某这就修书一封，派人去将父亲大人追回来。崔某也愿意携阖族老少追随主公和夫人，还请主公与夫人不计前嫌，给崔某一个赎罪的机会！”
前有王普表态，他不得不咬牙表现出更虔诚的姿态。
王普想起一件事，眼里浮起一丝复杂的神情，咬咬牙再次拜倒，“主公，之前您允许在下参与分得崔家店铺，在下不要了。”
“哦？这是何故？”楚伯阳故作讶异，眼里却闪烁着光芒。
王普赶紧解释道，“我们王家祖居望县，这么多代以来都不曾经商。那些店铺就算交给我们，只怕也经营不了，还是主公和夫人自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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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眼角还瞄了一眼崔颢。之前他以为崔家必被灭门，谁知连那个老奸巨猾的崔老太爷都躲过一劫。他们富贵候王家与崔家打了几辈子交道，尤其这两代人，越发知道崔家的手段了得。如今崔颢与他在楚伯阳和邵玉面前平起平坐，他哪里还敢伸手？再给他一百个胆儿他也不敢要！
楚伯阳星眸微闪，露出一抹浅笑。邵玉便知，他早就等在这儿了，心里暗笑，干脆再添把柴。
“这样啊！”她拖长语气说道，“崔家确实心诚，连土地都上缴了十九万亩，自己只留了一万亩。反正我们开发新城，以后田地都要统一规模化耕种，也省得到时候再来扯皮了。”
楚伯阳和邵玉一门心思，最想要的就是土地，只有这样才能方便统一规划管理。
王普登时打了一个激灵，脸皮登时紫涨到了脖子，“我……我王家……田产并没有那么多，只有十万亩而已。而且没有商铺的进项，阖族的生计全靠田地产出，这……这……”
他实在没有底气把土地交出去。
“哼！”崔颢轻轻冷哼一声，那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王普听见了。
他冷汗如浆，可是牙关死死咬着，无论如何张不开这个口。
“这件事情先暂时搁置一下，再议吧！”楚伯阳发话了。
话里确实“暂时”，“再议。”王普吓得跪地使劲叩头，“求主公饶命！不是在下铿吝，实在是田地乃王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将土地交出来，王家等于气数就尽了呀！”
他急得泪水狂飙。邵玉不忍心，开口说道，“侯爷，你不必着急。说实话，这些田我日后有大用处。既然让你置换成商铺，就是为你一大家子人安稳富足地过渡考虑过的。”
“可是……可是我们王家不会经商啊！”王普仰脸乞求，“主公，夫人，在下愿意做任何事情，只求给王家留下这些田地。”
楚伯阳皱着眉头，沉声说道，“行了，不要再说了，此事再议。”
王普一呆，痛苦地捂住了脸。崔颢在一旁静默观望，面若寒冰。
楚伯阳略一沉思，决定马上转移话题，便开口说道，“今早，我发出去六封信，约了几家人辰时到这里来见面。此时已经过了二刻钟了，依然人影也无……”
崔颢脸色一动，连忙躬身说道，“这好办，在下愿意替主公出马，将这些人一一收服！”
望县这块地头，崔家是第一大地头蛇，这种事情反而简单得多。
王普也连忙收了哭相，主动说道，“在下也愿意为主公尽绵薄之力。”
“好！这是名单，你们先去谈谈试试吧！”楚伯阳将清单抖开，递给崔颢。
两人连忙一起观看，扫了一眼便有数了。
“主公，这些人难道也跟您刚才给我们的条件一样？”崔颢到底是生意人，马上就问到了点子上。
楚伯阳冷笑道，“我已经给过他们获得同等条件的机会了！是他们自己不来，难不成我们还上赶着硬塞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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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普一愣，“那我们去谈的目的……”
“保命，再加上有参与的机会！”
楚伯阳干干脆脆的答复，令两人又是一颤，连忙告辞离开了。
崔颢更是心急无比，在着手这件事之前，他得赶紧给父亲写封长信，将方才楚伯阳所言无一遗漏地让父亲了解才行。否则，三年之后，王家，甚至名单上那几家，说不定都会把崔家远远甩在后面了！
这是开天辟地未有过的事情，而且在清水庄已经实现了。最令崔家父子担心的事情——扣押人质和剥夺全部财产，看来并不会发生。
崔家可以自选留下两种最赚钱的行业的所有店铺，上缴三十万两白银之后，剩余现金和财物都可以持有。在这个乱世，被仇家或土匪阖家堵在宅子里，哪里有不被灭门的？
王普的心情则更加复杂，比起即将去谈判的这几家人，他的运道显然好很多。但是能好多久，全凭楚伯阳的心情。
他不禁羡慕崔颢，羡慕崔家，继而便是对父亲的强烈的怨恨。他早就跟父亲建议过好多次，应该适当增添一点商铺在手里，万一天时不好，大灾大祸当头，可以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可是父亲王奔严厉地训斥了他，说是乱世当道，商铺哪里有田产牢靠？还因此一直不肯交出治家的权利，甚至有意排挤打击王普在族中的地位和威望。
现在可好，罔自延续了几世的簪缨富贵，临到危急时，手里连一点商铺的人才都拿不出来！
听楚伯阳和邵玉的口气，这田地无论如何都是必须交出来的。若是按着崔家的例子，只留一万亩上等水浇地在手，那他富贵候的富贵二字可就真是当不起了！
两个人心烦意乱，互相约定先各自回家一趟，一个时辰之后碰头，商议跟那几家顽固分子谈判的事情。相比起来，谈判什么的实在不算什么！
崔颢一回家，直奔书房，铺开信纸，短暂问候之后，立即看门见山，将楚伯阳所说几乎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书写上去。
“父亲大人，此乃崔家东山再起不可再有之良机，请三思！虽楚公已允诺各项条件，不排除因其他家族表现踊跃而令崔家相形见绌。儿恳请父亲大人携阖族重返望县！”
写完这句话，崔颢将厚厚的一沓信纸塞进信封，用蜡封进竹管，派心腹快马加鞭送出去。
做完这件事，崔颢才发觉忙碌一早上竟然将中衣都汗湿了，便吩咐热汤沐浴。
他最宠爱的小妾潘巧儿只穿着一件丝质中衣长裙，亲自侍奉他入浴。
崔颢对楚伯阳说过，他自己的正妻和嫡长子长女都留下来了。其实他有五房妾室，其它四房小妾都有子女，便都跟着走了。唯独潘巧儿最是受宠，却一无所出。专房多年令所有妻妾痛恨，她也知道离了崔颢，可能活不过一夜，所以坚持留了下来。
“老爷，今日可是受了刁难，怎的累成这般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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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巧儿一边用丝巾沾了热水给他擦洗肩背，一只手马不停蹄地为他揉捏。
“呵！”崔颢舒服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双肩缓缓下沉，终于放松下来。
潘巧儿觑着他的脸色，手下拿捏着劲儿，轻声耳语道，“要是太难伺候，老爷还是保命要紧，不如寻着空儿一并逃回平幽城算了！”
崔颢单侧嘴角微勾，讥讽道，“你要是担心，可以马上跟过去呀！楚公说了，父亲带着阖族出逃的时候，城门一开他就知道了。”
潘巧儿唬得手下一僵，惊诧道，“难道他故意放走老太爷的？”
“是呀！”崔颢自嘲一笑，“人家根本就不在乎！如果我们都走了才好，剩下的铺子田产和房产一并都卷包儿，正好收割干净！”
“嘶！”潘巧儿奇道，“难不成这位楚公是真的愿意留了老爷和王家老爷做左膀右臂不成？”
“左膀右臂？”崔颢心中突然有所触动，潘巧儿的话恰好说中了他的疑虑，为什么不干脆把王家和崔家灭族？不由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潘巧儿见他想得出神，轻手轻脚地给他擦洗，按摩揉捏全身。
崔颢仔细地再次回忆楚伯阳和邵玉在早上说过的每字每句，里面信息量极大，每一次重温，他都能悟到更新的东西。
渐渐地，他越发确信，楚伯阳和邵玉是真的需要依仗他、王普，还有即将去谈判的那些大户的帮助。否则，他只需大手一挥，命令流民军冲击城北和城东的大宅子，所有人的性命与身家一日之间便会灰飞烟灭。
他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嘴角露出释然的微笑。
潘巧儿觑着他的脸色，小手渐渐揉捏至腿根。
“啪！”崔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儿，在那只不安分的小手直捣黄龙之时抓个正着。
潘巧儿唬得身子一颤，却发现他笑得色眼湛湛，不由得就势往他怀里一栽，娇滴滴地埋怨道，“老爷！吓煞奴家了！”手上的动作却借机嚣张了一把。
崔颢心情大好，小兄弟也趁机暴涨，顺势将潘巧儿拽进木桶里。
“啊哈哈……老爷真坏！”潘巧儿夸张地娇声叫喊，自己单手便解了中衣长裙的衣带，露出一方艳红的丝绸肚兜。下面光溜溜的两双腿便交缠在了一处。
崔颢不耐地一把扯掉她的红肚兜，嗔道，“转过身去！”
潘巧儿便乖乖地自己转了个身，颤巍巍的豪{乳}颠仆晃悠，勾得崔颢伸出手指往那尖翘的顶端便是一捻。
“哗！”两人的身下都被激得瞬间湿了。
潘巧儿深知他的习性，挨挨蹭蹭地在那里点压对缝，崔颢一下子便被撩拨得硬得涨疼，两手从后面环住潘巧儿，扯着无法一掌握下的{豪}{乳}，猛地往下面一拽，吥叽便入{港}了。
他年纪已届中年，体力便有些衰退，经常在床上不能善始善终，便尤其嫌弃正妻木头似的，累得他体面全无。
潘巧儿年轻，肌肤紧绷得能弹出水来不说，腰劲儿还特别足，经常无需崔颢动弹，就能让他快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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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只管手上拼命揉搓挤压，喘着粗气在她光滑紧致的脊背和肩颈上吮吸啃啮，潘巧儿已经像卯足了力气的母猫似的，哼哼唧唧一个人便嗨上了天。
木桶里的浴汤被激荡得四处飞溅，随着崔颢的一声不可抑制的暴喝，潘巧儿配合地悠长呻吟，双双达成极致。
崔颢精神百倍，在潘巧儿的伺候下穿上熏笼上烘烤过的中衣中裤，看了一眼修竹纹的蓝色锦缎棉袍，摇摇头，“去找一件青色细布棉袍来！以后都只穿细棉布，除非楚公和楚夫人开始改穿锦缎！”
潘巧儿只得唤了丫鬟去重新找衣裳，正犹豫自己是不是该跟着穿细布，会不会从此不漂亮，崔颢便开口说了，“我会跟夫人说，以后内宅都改穿细棉布，你也一样。”
潘巧儿便不乐意地撅了嘴，“不嘛！细棉布哪有绸缎穿着漂亮？奴家会不漂亮的！岂不是没脸在老爷跟前伺候了？”
“不会的！”崔颢捏了一把她的豪{乳}，哈哈大笑，“我瞧楚夫人穿着细棉布袄都一样不显臃肿，我的巧儿也一样，穿什么都会好看的！”
“哦？”潘巧儿细眉一挑，生出了别样的兴趣，“楚夫人比巧儿漂亮吗？”
她跟随崔家人跪在内院的青石地板上迎候楚伯阳和邵玉的时候，吓得屁滚尿流，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瞧一眼，而且又隔得远，并没有看清邵玉的模样。
“哈！”崔颢好笑地点点头，想起邵玉九天神女一般的端庄容颜，嘴里却说道，“那是自然，谁能有巧儿漂亮？”
穿上崭新的青色细布棉袍，玉钩带也不用了，换上细布腰带扎紧，崔颢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行商了。
梁国朝政倾頽废弛已久，崔家僭越了许多年的规矩，居然从今儿个起又重新做回了本分。
他难得的去夫人那边吃了一回午膳，将穿回布衣的决定传达下去。
刚刚吃完，下人便来报说，“富贵候来了！”
崔颢一愣，他们本来约好的在外面见面，怎的跑家里来了。他干脆直接出去见他，顺便一起出门。
“王兄，出什么事了吗？”崔颢拱拱手。无论如何，王普不肯瓜分崔家的店铺，他还是愿意承他的情的。
王普见崔颢换了细布棉袍，吃了一惊。不过，眼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垂头丧气地叹道，“崔贤弟，我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来跟你讨教。我富贵候府即将富贵不在，请崔贤弟救我！”
崔颢笑道，“王兄客气了！”
潘巧儿的一句话让崔颢犹如醍醐灌顶，“左膀右臂！”哈哈哈，崔颢心里乐开了花！被献出去的五十万两银子、田契，还有地契，是崔老爷子早就备下的！乱世，没有重兵，那些东西本就是备好了用来买命的。
为什么崔老爷子愿意与陈青鸢合作？因为陈青鸢带来了申麦臣！而申麦臣引来了流民，还可以操纵流民！为什么崔老爷子愿意尝试着臣服楚伯阳？因为楚伯阳打败了申麦臣，操控流民的手段更加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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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崔颢还知道了邵玉的神奇之处！
这就仿佛瞌睡了便有人送上枕头，崔家渴盼已久的保护人和领路者终于来到了！而且比他们期盼的更好！
王普打量着崔颢神清气爽红光满面的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即便他还是个世袭罔替的富贵候又怎样？贵而不富的空架子更加闹心！
事到如今他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能把这关过掉，他就烧高香了。
“崔贤弟，我看你交了崔家的田地竟似一点不担心，难道你们崔家从此以后就真的只凭店铺过日子？”
崔颢见他还没有急出什么眉目来，决定点拨他一下。
“我们崔家世代重商，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掌柜和伙计，虽然田庄也有产出，比起商铺的收益可就差远了。”
王普没听出什么端倪，兀自愁眉苦脸，“可我们府上正好相反哪！就连一个像样的掌柜都拿不出手，要是没了土地，可真的活不下去了。”
“楚公不是让你在我们崔家上缴的铺子里面选一些自用吗？”崔颢也斜着眼瞧他。
王普便赔笑，“咱们现在好歹也是患难与共的兄弟，我要是伸手拿了你家的铺子，以后见面得多膈应。”
崔颢便露出一抹自嘲，“你不拿，我也要不回来呀？那些铺子已然不姓崔了！”
王普一凛，盯着他的眼，慎重问道，“难不成你真的希望我拿下你的铺子？”
崔颢好笑，“你拿不拿是你的事，已经与我无干了！我只是提醒你，不管你选哪些铺子，每一个铺子的票据上都依附着掌柜和伙计。这些人都是熟练手，根本无需你操心如何经营，只要比照着以往的流水给付进货钱，按月收取盈余，顺带盘库查账即可。”
“这……这这……”王普睁圆了眼睛，面颊抽搐，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这个消息，心中登时不爽起来。早告诉他不就完了吗？非得等他在楚伯阳面前丢尽脸面，急得焦头烂额，然后现在才徐徐告知。
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运转了两周天，他才缓过这股劲儿来。掸掸袖口拱拱手，缓缓说道，“多谢崔贤弟指教！我回头就去跟楚公重新将田产置换成店铺。”
崔颢本以为他会感激不尽，却没想到竟有些不阴不阳的，一时想不通透，又有些没趣，便懒得再多说。
两人便立刻介入正题，这名单上的几家人怎么个谈法。
名单上一共六家，他们两人并不知道这六家在昨天夜里联手突袭却扑了个空的事情。却各自有些想法。
这六户人家，章、李、朱、钱、孙、小王家，各有背景，在望县也算是数得上的豪门大族。除了富贵候和崔家，挨下来便是这几家人了。
“要不，派人去发帖子，让他们到我府里来？省得咱们一家一家的跑腿了？”崔颢提议。
崔家虽没有显贵，却富得流油，将历任知县都喂得饱饱的，在望县很是吃得开。除了不太敢招惹富贵候家，这六户人家面前却是有面子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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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候家正好相反，自恃身份尊贵，姻亲向来都非富即贵。可是前朝与新朝更替时却受了陈青鸢的牵连，差一点被阖族断掉，因此吓破了胆儿。他们在望县结交的贵族几乎都死绝了，手中又日渐手紧，更不爱在望县出入结交，跟这些朝中无显贵的“小门小户”都没什么交情。
原本王普的打算便是以势压人，大不了搬出楚伯阳这座大旗，让流民军来碾压便是。见崔颢似乎很有把握的样子，乐得清闲，当即点头同意。
两人便坐在暖阁里饮茶闲聊，坐等那六家人的家主上门。
谁知去送信的小厮一一回来，都是一个说辞，“家主不在府里！”
王普便有些心神不宁，“不会是有什么勾连阴谋吧？”
崔颢仔细询问了每一个去送信的小厮，都说是在门房递帖子的时候直接被回的话，每一家的老爷都是很早出门，没有回来过。
“奇了怪了！”崔颢拧起眉头，照道理说。他下的帖子，这六家人没有胆子拒绝的。回话这么齐整，多半是真的。
“那咱们怎么办？这可怎么跟楚公回话？”王普脑门儿上的冷汗又开始唰唰往外冒，他本来还指着立上一大功，回头在楚伯阳那里好多留些田产，现在可好，连人都找不着。
崔颢更是觉得败兴。本来以为是手到擒来的小事情，没想到一出手便打在了棉花上。
“难道是听说了我们两家的事情，故意联合起来给咱们个下马威？”王普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他立即说了出来。
崔颢的脸色难看之极，正在咬着牙，想着拿出什么招数来解了眼前的困局，忽然一个丫鬟来报，“五夫人有话要说。”
“这个时候添什么乱？”崔颢不高兴地呵斥丫鬟，忽然眼珠子一转，看了看往后堂去的屏风，便跟王普致歉道，“许是出了什么急事，王兄稍待，我去去就来。”
他直接就从屏风后面进了内宅，果然方才潘巧儿一直在后面偷听。
“老爷，奴家倒是有个妙招，想说与老爷听呢！”潘巧儿抱着他的胳膊，将豪{乳}蹭上去随着身形摇晃一番，崔颢便已经怒气全消了。
“说来听听吧，若是不好，老爷我今儿晚上可不饶你！”
潘巧儿敢让人去请老爷，自然胸有成竹。便笑眯眯地附耳说了几句，崔颢眼睛一亮，却掩饰着兴奋，皱眉说道，“不成体统，倒也不妨一试。”
说罢便转身回来书房，当着王普的面，重新找了管家来。
“去，立刻在府里筛一遍，凡跟这六家人府里有关联的，能套到口风的，尽管去试试。问到实处的，有赏！”
管家领命而去，两人便又继续坐着喝茶，却都没了闲情逸致。
半个时辰之后，消息来了。崔府里一个厨下采买的婆子认识豆腐刘，豆腐刘不止给崔家供豆腐，望县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在他这里买豆腐。最关键的是，这个豆腐刘是这六户人家中其中一家门房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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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刘一听说有赏，立即专门跑了一趟，许以重谢之后，很快就打听出来了。
“什么？半夜上百护院家丁出门，全副武装？”崔颢大惊。
“听门房说，大约快天亮的时候，便有人跑回来送信。具体什么内容不清楚，但是府里马上又派了人去传话。一来二去的，大概快中午的时候，他们家老爷便出门了。看着精神十分不好，似乎是一夜没合眼。”
“是一个人出门的，还是带了家眷？”王普现在疑心病特别重。
“只有他家老爷一个人，身边人也只带了常随和心腹客卿。”
这崔家的管家做事牢靠，早虑着崔颢会查问，视线把情况都问了个底儿掉。
“客卿？”崔颢扬扬眉，冷笑起来。
王普忍不住问道，“崔贤弟，你想到什么了？”
崔颢看他一眼，想了想，便说道，“昨天楚公是吩咐我们到城东宅子见他的，今儿早上却在城外，城门口又堵了那么多流民警戒。”
王普眼皮子一跳，压低声音说道，“你的意思是，楚公知道这些人要害他，所以昨天压根儿就没住在城里？”
崔颢点点头。王普的汗水唰的就流了下来，“所以楚公才让我们来解决？我们怎么办？护院都被解散了，怎么跟他们谈？”
崔颢皱着眉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王普也捏着下巴，坐在太师椅上苦苦思索。
过了一会儿，崔颢对一直默默立在一边等回话的管家说道，“你再把方才的话去给那些仆佣说一遍，这一次要想办法找出这六家人的家主的行踪！毕竟都有百多人出行，那么大动静儿不可能连个反响都没有？凡找到任意一家家主，重赏！”
管家再次领命而去，这一次却等了三刻钟都没有回音，崔颢也有些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有个叫田二蛋的清水庄乡丁求见。
崔颢一惊，连忙说道，“快请！”
田二蛋给他们带来一个消息，“主公让小的来带个话，这六家家主都在百味馆。”
崔颢便有些失态，愕然道，“敢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田二蛋看他一眼，想了想，斟酌说道，“我们的人一早盯着他们的手下，终于追查到其中几个头目分别乔装改扮去了百味馆。”
百花楼和百味馆虽然所有权归了楚伯阳和邵玉，但是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想到这种时候这些人还有心思去吃喝玩乐，所以没有人去这两个地方追查。
崔颢的脑门儿上也开始冒汗了。他崔家的产业和人手遍及望县，却居然让楚伯阳这个外来户先查到了消息。这些不起眼的清水庄乡丁，办事能力太可怕了！
楚伯阳明明先一步找到了这几个人，却派人来通知他们，明摆着就是要看看他们的处事态度和手段了。
崔颢命人打赏了田二蛋一个二两的大红包，好言送走。一转身，脸色就垮下来了。王普却慢慢露出一丝苦笑。
见识道楚伯阳的手段，他心里残留的一点点侥幸都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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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定主意，回头到楚伯阳跟前，随便怎生安排，他都认了！争夺那么些零头回来，有命拿只怕也没命享受！
“崔贤弟，叫我说，咱们也别在这儿胡思乱想了。”王普瞧着崔颢，主动拿起了主意。
崔颢瞧他一眼，便笑道，“行啊，干脆就这么去百味馆走一遭吧！省得咱们在这儿傻耗着！”
王普见他把自己要说的话主动说了，便疑心他回头要邀功。按捺住心里的不满，堆起笑脸，两人一同出门。
来到百味馆门前，店里的伙计殷勤地上来迎客，口中喊着，“崔老爷王侯爷来了！”
那口气，就仿佛是普通的贵客上门，全然没有昨天还是他主子的遗迹！
崔颢脸颊便有些抽搐，他本想傲娇地吩咐店小二去把掌柜的叫来，然后好似主人一般被掌柜的和跟班王普簇拥着，出现在那帮密谋的蠢货面前。
“小子，滚一边去！”王普不耐烦地挥挥手，背起双手，大大咧咧地当先走进店中。
崔颢跟在后面，心里虽然腻歪，却觉得有些泄气：钱赚得再多，哪怕累积世代，也比不上一个过气的贵族发自骨子里的优越感！
两人直接走上三楼，二楼的楼梯口便有人望风，一见二人，“嗖的”就奔上楼去报信。
三楼楼梯口几个壮汉便挡着路口，不让他们上去，直到后面一个年轻的声音大声说道，“让他们上来吧！”
王普与崔颢一前一后上了三楼，迎面便看见一只巨大的八仙桌旁边齐齐坐着要找的六人。有的见了他们立即站起身，躬身行礼；有的刚站起来，看了看为首的脸色，又坐下了。
为首的却是小王家的长公子****，坐在那里岿然不动，神情倨傲地直视着他们。
这小王家的****，是有名的望县一霸，聚众斗殴赌博、强抢民女强买强卖，平日里的行径最是乌烟瘴气。他看着白净，只是脸皮松弛，乌青着眼圈，一副常年纵欲作乐的下作模样。
王普扫了一眼，见一桌人除了一个中年人，竟都是****一辈儿的年轻人。不由得“咦？”了一声。
“你们爹呢？怎么竟是些嘴上无毛的小崽子在这人瞎蹦跶？”
刚才站起来行礼的赵公子面露惧色，老老实实作答，“家父半月前就去平幽城了。”
另外一位李公子也轻声跟了一句，“家父也是。”
“哟呵，难不成六家人都是这般？”王普咂咂嘴，“啧啧啧……竟然没有一家儿护犊子的！”
崔颢脸色不好看，方才在府里让王普亲眼瞧着使了那么多手段，竟然连人家家主不在这么重大的消息都没有探听出来。真是妇人之见！他在心里暗骂潘巧儿，令他脸面丢尽。
****便重重地哼了一声，赵公子和李公子便脸红着坐回椅子，噤声了。
“少在这儿倚老卖老！”****开口便十分不客气，早没了往日的巴结，“整个望县谁不知道你们两家就是个怂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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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流民不过是一盘散沙，你们那么多的护院家丁竟然就被吓破了胆儿？早晓得你们这么稀松平常，也不用等那些贱民，咱们六家儿早联起手来把你们收拾了，何必等到现在？”
“啊哈哈……好！年轻气盛！有种！”崔颢气极反笑，原先准备好的说辞根本就懒得再说出口。
他扭头跟王普说道，“王兄，得了，看小王公子这架势，今天这事儿咱们也甭开口了。”
王普也觉得扫兴，完全没有他能施展一下的地方，只得点点头，“行啊，咱们走吧！”
“想得倒美！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一拍桌子，周围那些伺候的跟班和护院唰的都亮出了家伙！
王普和崔颢脸色都是一变，他们身边可只有两个小跟班儿。两人太托大了，仗着以往在望县说一不二的声望，却没想到不过几天功夫，竟然就被这等黄毛小儿不放在眼里！
“姓崔的，这百味馆不是你们崔家从前朝那个倒霉公主手里抢过来的吗？小爷今天特意到这里来候着，就是特意来会会你！顺便知会你一声，你既然新认了主子，这百味馆你也不配再捏在手里了。小爷今天就是来接管百味馆的，顺便把隔壁的百花楼一并收了，你去跟你的新主子哭去吧，小爷我不怕！”
****得意洋洋得拍着薄棺材瓤子似的排骨胸脯，狂妄无知得令人无语。
崔颢便冷笑起来，“敢情小王公子还不知道啊，从昨个儿起，这两座楼子就已经不是崔家的了！你这么想要，就去从楚公手里讨吧，看看有没有机会张口！”
“咳咳……”桌上唯一的一个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出声，打起了哈哈。
“公子，不可！王侯爷与崔老爷是望县名流，祖居在此世代繁盛，族人更是遍及五里八乡，府上的表三奶奶不就姓崔吗？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
****脸一黑，扭头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那中年人登时便闭了嘴，唯恐再多说一个字，便没脸了。
崔颢便张口骂道，“王家小儿，翅膀还没长硬就开始乱扑腾，也不怕折了？”
****嘿嘿一笑，猖狂得面部扭曲，“你们崔家已经完啦！你还在摆谱给谁看？”
崔颢冷笑道，“我只知道一点，我们崔家肯定玩不了，你们小王家肯定死定了！”
****登时发飙了。“哐啷啷……叮当当……”他本想一把掀翻桌子，却没想到这超大尺寸的八仙桌分外沉重，他已经被掏空的身体根本掀不动，便气呼呼地抡起胳膊，将桌上的盘碗杯碟扫去半桌子。
“你现在连只落水的凤凰都算不上，顶多是只落汤鸡，还敢在小爷面前耍横？”****目露凶光，伸手从一旁的家丁手里夺过一把朴刀，嗖的架在崔颢的肩上。
王普大惊失色，瞪着他说道，“****，你别是疯了吧？就连实力如崔家和我富贵候王家都被轻而易举地打败，你不仅不束手就擒，还敢结党同谋，难道不怕楚公活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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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此言，其他五个年轻公子脸色都霎时变得苍白。李公子最先绷不住劲儿，张口结舌哭道，“我都说了，不要莽撞再看看，你们偏不听……”
那个赵公子疑惑地望向王普，问道，“你们两家真的没有一早跟那个姓楚的勾结？你们被那么快打败真的不是在做戏？”
王普和崔颢登时明白了，原来他们竟是这样认为的！
崔颢虽然不会功夫，倒也保养得当，眼见得****听了赵公子的话之后，双手便开始颤抖，朴刀不稳，竟然搁在他肩上歇着，便伸手一把推开。
****没防备，“哐啷当！”朴刀掉在地上。
他被赵公子的话骇得慌了神，根本就握不住了。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中年人，恶狠狠地质问道，“你说说看，到底从哪里听来的，崔家和富贵候王家都是诈降？”
那中年人脸上登时现出一丝慌乱，“公子……这是事实，否则以崔家和王家在望县只手遮天的实力，怎么可能半个时辰就一败涂地？”
王普笑了，“哈哈哈……他是猜的！”
崔颢也忍不住笑了，“一群黄毛小儿，这么容易留被一个傻瓜骗得团团转！”
****恼羞成怒，重新抢过一把朴刀，对着中年人就劈砍过去。
“咔嚓！”****力气太弱，朴刀砍进中年客卿的脸部，卡在劈开一半的头骨和脸颊上。
“啊……”中年客捂着头，一屁股坐到地上，发出非人类的惨烈嚎叫。那把朴刀就这样插在他脸上，挣扎翻滚的时候碰到刀把，更加痛得撕心裂肺。血流如注，这场景异常的瘆人。
“嗖！”
一支弩箭插进他的心脏，他凄厉的叫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惊骇地回头望，楚伯阳站在楼梯上，露出半截身体，刚刚收回左胳膊。身后站着戴着帷帽的邵玉。
王普和崔颢下意识地躬身行礼，“主公！”
楚伯阳慢慢地走上三楼，那些小厮和家丁举起手上的朴刀晃晃，又惶恐地看向自家主子，发现那六个公子无一例外地都吓得浑身乱战，一个反应快的小厮立即把手里的破扫扔了，其他人纷纷效仿。
赵公子抖抖颤颤地站起身，离开八仙桌，走到王普和崔颢身后跪了下来。想说什么，一时嘴巴哆嗦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那个李公子赶紧跟过来，挨着他跪下。其他三人看看****，也跟过来跪下了。
****青白着脸，想跟过去，却两股战战。
楚伯阳厌弃地摇摇头，冷声说道，“你就不必了！”
“哗啦！”一阵奇怪的声响之后，三楼逐渐弥漫一股臊臭气味，小王公子便溺在身上。
邵玉嫌弃地掩着口鼻，转身下楼。楚伯阳也缓缓转身，扫了王普和崔颢一眼，便跟着下楼。
崔颢站起身随便指了指一个看上去身材高大的家丁，“你，把他扔下去！”
这个他，自然是指小王公子！
那个家丁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朝自己的主子——赵公子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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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赵公子沉着脸点了一下头，身材高大的家丁便心一横，朝瘫在地上的小王公子走去。
小王公子也带了家丁，可是自小王公子瘫在便溺污物堆上之后便没敢动弹。眼见得主子要没命了，那家丁终于扑倒在地上挡在****身前，磕头如捣蒜，“崔老爷饶命！我家公子不懂事，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崔颢斥骂道，“不懂事的东西，那是我说了算的吗？”便对着那赵公子的家丁说道，“把挡道儿的一块儿扔下去！”
那****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饶命，手脚并用赶紧往旁边让开，企图躲开这一劫。
赵公子的家丁不敢迟疑，大踏步过去，一手拎起一个，抓小鸡仔儿似的，将两人抓在手里，走到雕花围栏的窗边，呼呼两下便扔了出去。
“啊！啊！”“嘭！嘭！”两声惨叫之后便是两声闷响，一切归于寂静。
崔颢和王普的脸色都不好看，背着手向楼下走去。其余五公子战战兢兢地排成一串儿跟在后面，就像一串穿了绳子的蚂蚱。
楚伯阳在一楼大堂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与邵玉在吃茶。
崔颢与王普两人先躬身复命，羞愧说道，“主公，在下办事不利，还得主公亲自出马，实在惭愧。”
楚伯阳笑笑，“无妨，你们尽力而为就好！”说着摆摆手，请他们在旁边桌子落座吃茶。
那五个公子一溜儿跪在他跟前，满脸悔恨交加的颜色，却不敢再胡乱开口。
楚伯阳也不跟他们多啰嗦，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小子，便与邢都那些没出息的纨绔子弟一副模样，不过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一遇到硬茬儿便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刘富贵这会儿跟进城来了，站在楚伯阳身后。他在城门口堵了一整天，一个人也没堵到。方才知道，原来这几家人的家主早都逃了，竟然齐齐留下不成器的儿子和其他旁支撑门面，是以满县城的人竟然毫无察觉。
“小王家所有财物充公！”楚伯阳呷了一口茶，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宣布早已打定的主意，“直系亲眷充到劳役队里去，其他不相干的人允许携带自身财物，一律遣散。愿意去平幽城投亲的放他们去，愿意留在流民营的也不拦着。”
“至于其他五家，”楚伯阳扫了那五个都成筛糠的年轻公子一眼，“反正他们家主都已经放弃了，咱们就遂了他们家主的心意，全部财产充公，主家充劳役，不相干的人同样处置。”
“是！”刘富贵领命，双臂一挥，百味馆外街面上候着的队伍，便走进来一排人，将那五人和他们的跟班儿统统押出去。
现在不用什么事情都得清水庄乡丁顶上了，刘富贵带到城里来这六个百人队，便只有监军是清水庄出身，连百人队头目都是流民军提拔上来的。能吃饱饭，还发饷，个个儿比着认真劲儿地执行任务，根本无需刘富贵太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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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好纨绔六公子，时间申时一刻。楚伯阳请王普和崔颢过来一起吃茶说话。
“望县的县官早就逃了，现在我们少不得要把县城的治安重新管理起来。”楚伯阳看着二人说道，“以前的巡街衙役这个方法不错，流民军已经接手了。我们第一步需要颁布治安管理条例，会有大量文书工作，急需各类师爷。想跟两位商量个规程出来。”
王普一愣，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试探地问道，“主公可是要称帝？”
邵玉一口茶差一点喷出来，还好带着帷帽，清咳了两声。楚伯阳则错愕地盯着王普，显然他的话太过出人意料，不明白自己那点举动让他产生联想，竟然一下想到那么遥远的事情上。
想了想，楚伯阳郑重说道，“这个事情……我们还从未考虑过。”
邵玉这时开口了，“先前跟你们介绍过清水庄的管理办法，望县我们也打算用这样的方式。先成立一个管理委员会，拿出望县的县城管理办法，再起草一个新城的建设规划。这个新城的规划，不仅要安置城外的五万流民，还要为日后的发展留出余地。”
崔颢眼睛一亮，问道，“请问夫人，清水庄的播种和牲畜养殖都是按各家的实际投入来折算股份，按年分红。那么望县是否也依照此例？”
隔着帷幕，邵玉咧开嘴无声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自然如此，只是持股比例有上限！不能超过十之四九，另十之五一必须用来做基础设施建设，比如修马路、建水渠，建立医院、养老院、托儿所等等公共机构，都需要用这些钱来做，管理权属于望县管理委员会。”
崔颢立即站起身，对着楚伯阳和邵玉便是一鞠躬，“崔某毛遂自荐，愿意第一个报名加入望县管理委员会。”
邵玉抿着唇笑道，“理应如此，崔先生思路敏锐，眼光开阔，我倒觉得是管理委员会执事的第一人选！”
楚伯阳点点头，“夫人说的是，崔先生确实有资格做这个位子。”
崔颢大喜，冲着两人就是一鞠躬，“多谢主公和夫人提携！”
崔家在望县这么多年，实力明明早已稳居第一，却无法由暗转明，在富贵候王家面前永远都得跪着说话。如今终于让他崔颢等到了这一天，从此崔家可以堂堂正正地参与望县的治理了。
王普眼巴巴地看着崔颢喜出望外，忍不住倒起苦水。
“崔贤弟是得偿所愿了，可我这个富贵候却既不富也不贵，更不懂得行商贸易，恐怕只配做冷板凳了！”
崔颢诧异提醒他道，“王兄，不是告诉过你，那些崔家转出的店铺全都是附送掌柜和伙计的吗？无需你太过操心！”
王普苦笑道，“有劳崔贤弟提醒，这桩事情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让我把田产交出来全家也能够衣食无忧。只是，这望县管理委员会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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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某听了半天如坠云里雾里，竟不知楚公和夫人这般操劳为他人作嫁，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把这点弄清楚，在下心里实在难以心安！”
崔颢眨巴一下眼睛，本以为王普就是个浆糊脑袋，却没想到这个问题真是问到他心坎上了。他也早有疑虑，只是胆子没有王普那么大，敢当面就这样问出口！
楚伯阳点头微笑，“确实应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免日后起纷争。不过，这件事还是夫人说得清楚，就有劳夫人了。”
崔颢和王普登时错愕无比。他们心目中，邵玉再能干也最多就是贤内助，怎么连这种纲领性的言论，竟然都是她比楚伯阳还要思路清晰呢？登时，两人都在心里按自己醒自己以后对夫人的地位需要更加重视才是。
邵玉笑着说道，“夫君也太谦虚了，”便转头看向崔颢和王普，“二位是望县的头面人物，依你们之见，楚公为何不干脆杀了你们全家，卷夺你们所有财产？那样做岂不干脆？为何要这般啰里啰嗦地收伏了你们，还要带着你们一起参与望县的规划？”
邵玉式的谈话就是这般振聋发聩，把那两人听得心脏狂跳，脸色发白。
“这个……还请夫人明示！”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地拱拱手。
邵玉在帷帽里好笑地吐吐舌头，气定神闲地继续说道，“你们，代表着这个社会的上流阶层，吃穿住行皆有讲究皆有度。更重要的是，你们都是受过系统教育的，承载着文化传播的重任。流民军可塑造成我们需要的样子，无论打仗，还是生产，都会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生力军。但是，他们来自底层，他们需要教化。”
崔颢和王普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隔着帷幕，他们真想看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如传言所说，与菩萨一模一样！
“夫人，恕我直言。”王普的嗓子有些发干，不自然地说道，“我们为什么要做这滥好人？”
邵玉从帷帽里瞪视着他，冷声说道，“救助最底层的人民，是每一个吃饱穿暖手有余粮的富人的义务与责任。否则便只能把自己锁在囚笼里，如梁国国主一般纵情声色，锦衣玉食，困守孤城，惶惶不可终日！”
崔颢和王普没想到邵玉突然翻脸，面面相觑一眼，连忙俯首拱手，“夫人所言极是！”
邵玉不在乎他们心口不一，反正只要有楚伯阳在，没人敢反抗！等过几年望县的治理初见成效，他们自然再无话说。
“那么，”楚伯阳开口说话了，“二位可有什么想法？”
崔颢立即拱手说道，“楚公，不如在城内张贴告示，招贤纳士！”
王普也立即俯身。
“好！筹备委员会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去张罗吧！我与夫人随时解答你们的疑问。”
费尽心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费了那么多口舌，楚伯阳早等着他们的表态，立即痛快答应。
“夫人，咱们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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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结一桩大事，楚伯阳与邵玉走出百味馆，神清气爽。
早春的夕阳洒在两人身上，并无一丝暖意，反而冷飕飕的。两人却觉得春意融融。
“现在去哪儿？”邵玉问，撩起帷帽一角。阳光衬着她如玉的肌肤，分外明艳。
楚伯阳眯缝起眼看着她，挑着浓眉想了一下，“要不找个清静地方写几封信吧？”
邵玉歪着小脑袋，看看旁边的百花楼，蹙起细眉问，“夫君不会是想去那里边找清静地方吧？”
“百花楼？”楚伯阳撇着嘴摇摇头，“那里面还不安全。要不，咱们还是回城东的宅子吧？”
邵玉放下帷幕，抿着薄唇微笑，“好啊！”她都忘了，那座宅子的地室里还有几十箱财宝呢！
两人来到空空荡荡的东城，空空荡荡的宅子。这个地区因为陈青鸢的精心布置，宛如一个鬼城，大白天的也几乎见不到什么人。自从最近接连出事之后，更是人迹罕至。
马蹄踏踏，在青石板巷道间回荡着。
邵玉摘去帷帽，忍不住说道，“要不咱们置办点人手，就在这所宅子里住下吧？挺清静的，也不是太大，挺好的，是咱们的运气之地呢！”
说着，便忍不住笑起来。楚伯阳望着她，目光里透露出温柔，问道，“你这是打算在这里待上几年了？”
邵玉嗔怪道，“否则呢？这里比清水庄的人口可多了去了，要做出点模样来，怎么不得三五年？”
“好啊！”楚伯阳微笑着点点头，“那么我就给月亮山去封信，跟国公爷汇报一下。”
邵玉的脸色便有些冷，勉强说道，“若是他们那边情形还是不好，只怕依旧只能让清水庄那边给他们供应些粮食。我们这里现在是爱莫能助。”
沉默片刻，邵玉想起一件事，“既然你要给父亲和大哥写信，顺便再要点玉米和土豆，运过来做种子。还有棉花和矮种马，不白要，给他们送些金字过去。”
她这话里明显隔着一层，比楚伯阳显得与父兄生分多了。楚伯阳也不劝她，知道劝也没用，心结已经生成了，那么些年也没有说互相看望解释一下，不是轻易能够解开的。
“好！”他答应下来，又说道，“再给清水庄那边去信说一声，他们那边若能按部就班维持几年最好，若是出了什么状况，咱们提前打声招呼，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嗯！”邵玉想着清水庄，仿佛已是隔世。突然就说道，“也不知道凤仪楼那边得了消息，会不会打清水庄的主意？田维科兄妹和那些陈青鸢的侍从都不是善茬！”
楚伯阳想了想，说道，“不会有事的，有老拐在！”
他回头朝着后面喊了一声，“田峰！”
“在！”田峰小伙子立即精神抖擞地撒开马蹄奔上前来。
“你派人去城外把两位麽麽接回来吧，再跟她们说，招募些丫鬟小厮什么的，回来把宅子好好收拾一下。以后我们就常住这边了，需要什么，让两位麽麽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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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田峰立即差人出城，他自己却仍旧带了人牢牢跟在后面。
回到城东的宅子，两人直接去了外书房。已是黄昏，邵玉一气儿点了五六支烛台，磨墨伺候。楚伯阳铺开信纸，稍微琢磨了一下，便笔走龙蛇地写起来。
邵玉又在给清水庄的信里添上几句话，要各色种子，还要纺纱织布的师傅。
不多时，又要人来报，说是王普和崔颢又跟过来了。
原来，他俩人商量着，在百味馆里就把章程给拟了出来，还有招贤纳士的张贴内容，一并带过来让他们过目，明天一大早就可以在城内各处张贴了。
“这个劲头不错！”楚伯阳笑着赞道，比咱们在清水庄做事还爽利。
四个人在外书房里商议了一回，又增加了招募各种工匠熟练手的告示。
天色已经黒尽了。邵玉想着两位麽麽回来肯定很晚了，干脆让田峰派人去百味馆张罗一桌火锅菜过来。反正黄铜锅子什么的都是现成从清水庄一路带过来的，这节气涮着热乎乎的锅子吃晚饭才是美事一桩。
议完了事，王普和崔颢都还赶着回家要交待许多事情，谢绝了招待，匆匆回去了。
安排好田峰他们在厢房里另外开一桌锅子，邵玉便与楚伯阳在外书房里清清静静地吃独食。
今天的锅子味道又与清水庄大不一样，可以涮羊肉了。百花楼熬煮的羊汤放了不少白胡椒，去腥暖身，滋味美极了。只可惜蔬菜却只有冻白菜。邵玉在炭盆的热灰里埋了几只红薯，等一会可以当主食吃，还可以解腻。
银霜炭没有一丝烟气，锅子红红火火地翻滚开来，屋子里暖意泛滥，两人的脸已经先红润起来。
拍开一坛上好的陈年女儿红的泥封，一股馥郁的酒香在书房里弥漫，令人食指大动。
楚伯阳将红色的酒液倒进温酒的美人斛，放在热水中温着。两人一天只吃了一顿饭，早饿得腹中空空，邵玉便不让直接喝酒。先是一人盛了一碗羊汤喝了，胃里面暖暖的，果然舒服多了。
吃了几筷子涮羊肉之后，邵玉这才素手轻拈美人斛，给两人各满斟一杯。
楚伯阳眼里透着笑意，“玉儿今天好雅兴，愿意喝一点吗？”
“嗯，”邵玉心情极好，先把酒杯送进楚伯阳手里，自己这才举杯，“今儿办成不少事，竟然比在清水庄更有成就感，自然要庆贺一下。”
楚伯阳意外道，“你也有这种感觉？哈哈哈哈，为夫与玉儿还真是心意相通。来，走一个！”
两人笑眯眯地对碰了一下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邵玉便拧了一下细眉，“我始终还是喝不惯黄酒，总觉得是烧菜用的。”
“噗嗤！”楚伯阳忍俊不禁，“比起那边的酒来，确实要逊色不少。”
邵玉白他一眼，正要发作，楚伯阳连忙解释道，“不是跟她一起喝的，是我自己在楼下街边的商铺里买来喝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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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本来就是佯装一下，并不当回事。加之喝了一杯黄酒而已，脸颊已然冒出一抹庹红，眼波流转斜睨着他，转开话题问道，“夫君喜欢什么酒？”
楚伯阳便笑了，“我道玉儿喜欢葡萄酒，便买了一瓶最贵的。可是一想，玉儿擅长蒸馏烧酒，便又买了一瓶茅台和一瓶五粮液。”
“咦？”邵玉嗔笑道，“你还真是不会亏待自己啊！不会三种酒都尝了吧？”
楚伯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岂止品尝！三种酒都是人间佳酿，不，天庭极品也不过如此！我都喝光了！”
“什么？那你不醉的一塌糊涂啊？”邵玉大惊。
楚伯阳苦笑了一下，喃喃说道，“那会儿还不知能不能回来，我心里苦闷，想你想得厉害，便不知不觉都喝光了！”
邵玉不妨被热切表白了一下，脸上一羞，喜滋滋地却佯装忿忿，“你喝醉了没乱来吧？”
楚伯阳莫名其妙地问道，“我能乱来什么？”
“哼！”邵玉嘟着嘴，嘟囔道，“说起来真是不公平！你不在，回来以后照样什么事情都一清二楚。那边那个邵小姐到底如何，我却什么都蒙在鼓里。”
楚伯阳伸手在她的留海上胡乱撩了一把，笑骂道，“你个小醋钵！我还没介意你天天跟宝哥一处，你倒整天计较起我跟邵小姐见了几次面！”
邵玉很想表现得大方一点，可是不知为什么，时不时的，那位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邵小姐就会在脑海中跳出来。
神色游移之间，小蛮腰被楚伯阳一把捞住，整个人都被抱进了怀里，额头被重重地亲了一口。
“小傻瓜！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楚伯阳的鼻息轻柔的在她耳边环绕，“我们不会再分开了。现在比起清水庄的时候岂不是好上百倍，我们有清水庄的乡丁守卫，很快城外的流民军也会成为我们忠心耿耿的部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邵玉将小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咚咚的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把烦乱的心思统统抛诸脑后。
两人重新坐好了涮火锅子，楚伯阳吃得很香，三碗饭，无数的羊肉片。邵玉最开始盛了一碗汤，半碗饭又泡成汤饭，吃了几片羊肉片和冻白菜叶子，便放下筷子。
楚伯阳担心问道，“你这两天吃得很少，可是身子不爽吗？”
邵玉摇摇头，欲言又止。
楚伯阳干脆放下碗筷，肃然问道，“玉儿，何事烦忧？连为夫都不能知晓吗？”
“就是……”邵玉不自在地捋了一下额发，闷闷不乐说道，“我……这个月的月信来了。”
楚伯阳一愣，抿了抿薄唇，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邵玉心里便是一阵抽痛，知道他到底还是在乎的。别说这个时代，便是现代社会的宝哥应该也是在意的。
过了年邵玉便二十了，楚伯阳更是二十二了。
两人刚开始的时候，邵玉想着年纪尚小，身子还没有发育好，便刻意算好了排卵期，避开敏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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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两人如胶似漆，常常也就忘记了。
等到邵玉想起这事的时候，两人在一起都两年了。邵玉便刻意开始记日子。与以前相反，排卵期同房的日子越来越多，可是这都一年了，竟是毫无音信。
邵玉的月信奇准无比，既不痛经，也无淤滞，色泽既不发黑也不泛白。总而言之，好极了！
现在，每到日子，月信准时来报到的时候，邵玉的心情都越来越沉重。
这个年代，没有后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更何况，邵玉还尤其忌惮如夫人小妾之类的破烂事儿！
专房专宠，却一无所出，就算是清水庄的乡民也不会站在邵玉这一边！
邵玉百思不得其解，真恨不能穿越回去，用最现代的设备好好检查一下。
“玉儿，”楚伯阳抓起邵玉的素手捧在手心，摩挲了两把，郑重说道，“你放心，我不在乎。既不会有任何怨言，更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去沾染别的女人。”
邵玉并不觉得安慰，苦笑道，“以后咱们会越来越家大业大，恐怕到时候，这事情就不是你能够左右的了！”
楚伯阳定定地看着她，伸出一支手指抬起她削尖的下巴，眼中充满温情，柔声说道，“玉儿不怕！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护着你！谁敢对你不敬，我一箭挑了他！”
邵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胡言乱语！这种事情最在乎的肯定是你父亲！”
楚伯阳一怔，悻悻地收回手指，不在乎地说道，“他还能管着我不成？”
反正邵玉的心情不太好，又满饮两杯，更加不爽，郁郁地连干了好几杯。
楚伯阳知她这心事揣了很久，也不劝，陪着她连喝数杯。待到邵玉醉眼滂沱时，才将她手里的杯子收掉，将她揽在肩头，任她呜咽抽泣，把细布棉袍渐渐**。
痛快哭上这么一场，邵玉觉得心头畅快不少，迷迷糊糊间，身体如腾云驾雾。大概被楚伯阳抱上贵妃榻，盖上一床薄被，邵玉舒服地蹭了蹭枕头，沉沉睡去。
似乎数息之后，邵玉突然觉得脑子竟然清醒了。再次蹭了蹭枕头，瞬间惊醒。
贵妃榻上的引枕方硬而窄高，怎么可能这么舒服？这分明是羽绒枕！
她霍的跳下地，“啊！”一个男人的惊叫声在耳边炸响。
她吓得扭头去看，宝哥正错愕地盯着她，大叫道，“小邵，你这是干什么？”
“宝哥？”邵玉的眼睛瞪得更大，顺着宝哥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身体，登时尖叫起来。
邵玉居然穿着朝思暮想的淡粉色真丝吊带短裙，丰隆鼓涨欲夺门而出，大腿颀长白得亮瞎人的眼。最最尴尬的是，那两粒葡萄分明在透薄贴身的真丝下挺立发骚。
“啊！”邵玉以高得多的分贝尖声叫喊，像颗倒放的炮弹似的砸进沙发，双臂护胸，“宝哥你干什么？”
宝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涨红了脸，发起飙来。
“小邵，我再次严肃地跟你说一遍！我不喜欢你！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手段来勾引我！我不吃你这一套！你对我来说，连那么一点点的吸引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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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哥真的气坏了，手指头比划着“一点点”，真是不遗余力地侮辱。
邵玉登时张大了嘴，捂着胸夹着腿，结结巴巴地说道，“宝……宝哥，是我，玉儿！”
“咦？”宝哥身子一矮，错愕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凑近前来打量邵玉。
邵玉吓得拼命朝后退，被沙发扶手顶在后背才停住。
“宝哥，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你……你怎么这个节骨眼儿上穿过来了？”宝哥终于确认，面前的人真的是玉儿，而不是邵小姐。
邵玉身上穿着暴露，顾不上跟他说话，急得四下张望，“快快快，帮我找件衣裳先！”
宝哥一愣，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眼邵玉，皱皱鼻子，不情愿地跑去卧室里找了见同色的真丝外披睡袍出来递给她。
“看什么看！把眼睛转开，不许乱看！”邵玉劈手夺过真丝睡袍，凶巴巴地训他。
宝哥翻了个白眼，直接倒在沙发上，突然鼻子又皱了两下，偷偷嗅着织物上泛起的女儿家的馨香。
邵玉系上真丝腰带，看看自己被真丝长袍裹紧的身材，玲珑有致得直皱眉头。这种衣物只配在自己夫君面前显摆，穿着跟别的男人谈话，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干脆她直接跑进宝哥刚才进去的房间，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进入式衣柜，在里面找了一件黑色风衣穿在身上，这才觉得自在了。
这时她才好整以暇打量起这间卧室，满屋玫瑰紫，吓得她屁滚尿流地赶紧跑出去。心中暗骂，艹，这小邵也太重口味了！二十岁的小女生居然拥有五十岁老熟女的重口味！
“说说吧，这到底怎么回事？”邵玉往宝哥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抓起茶几上装了冷茶的雕花玻璃水壶倒在玻璃杯里，端到嘴边就喝。
“哎，那不是……”宝哥正要提醒她，邵玉已经喝进去了。
“噗嗤……”邵玉一口喷出来，连连咳嗽。艹，是洋酒！
邵玉雕花扔了那只好看的玻璃杯，觉得那杯子和水壶应该是水晶的，吃惊得瞪着宝哥，拽着黑色风衣的袖子擦脸，“宝哥，这小邵什么情况？”
宝哥无力地耸耸肩，两手一摊，“你也瞧见了！我也拿她没办法！”
邵玉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浮起一丝恶作剧的笑容，“小邵喜欢你？”
宝哥的眼光登时闪烁起来，躲闪着她的视线，支支吾吾，“就是个小姑娘，不太懂事！”
“不太懂事？”邵玉夸张地睁圆了杏眼，指着茶几上的水晶酒樽，“那你还让她喝洋酒，把卧室装潢成那副见鬼的青楼模样？”
宝哥无力地再次摊摊手，“我管不住她！她花钱如流水！不知道从哪里结交了许多狐朋狗友！”
邵玉皱皱眉，“还是个孩子你给她那么多钱干嘛？实在不行掐断经济来源，让她生气几天也比学坏了好呀！”
“唉！”宝哥捧着脑袋，痛苦万状，“我试过了！”
“然后呢？”邵玉很奇怪，宝哥谈论小邵的情绪很诡异，相当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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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哥抬眼看着邵玉，苦笑道，“她割腕自杀！”
邵玉惊骇万状，“吓唬吓唬你的吧？”
“唉！”宝哥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送医院的的时候输了八百CC才救过来。”
“玩儿真的！”邵玉被噎住了，瞬间无语。
倏地，她想起刚才的事情，又来了精神，露出八卦的表情，“这么说，小姑娘对你情根深种了？”
宝哥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她睡过的男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知道她那帮狐朋狗友怎么称呼她吗？”
邵玉听呆了，简直难以置信，机械地问道，“称呼她什么？”
“百人斩！”
宝哥的嘴里吐出这三个残酷的字眼，嘴角都抽搐起来。邵玉张着嘴，好半天无法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
“这……这……怎么会是这个样子？”邵玉几乎有些惶恐，在曾经的回忆中凌乱，“夫君说过，她待字闺中时贤淑贞静……”
“算了！不说她了！”宝哥绝望地往沙发上一靠，“说说你吧，你怎么过来的？”
轮到邵玉双手一摊，耸着肩惊讶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喝了好些难喝的女儿红，正哭得伤心，似睡非睡的时候，突然就清醒了。一睁眼，就发现躺在沙发上了。”
宝哥脸色一变，“你在哭？为什么？楚伯阳他对你不好？”
“呃……不是的！”邵玉蹙着柳眉，苦恼地低下头，“是我自己的事情！”
宝哥身子向前一探，关心地问道，“什么事情？楚伯阳解决不了吗？我帮你！”
邵玉撅起嘴，委屈万分，忍了一会儿，终于瘪着嘴说道，“宝哥，我怀不了孩子！”
宝哥张大了嘴，震惊片刻，眼珠子立刻活泛起来，“这……这件事呀，没……没关系，我马上带你去检查身体，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嗯！”邵玉点点头，泪珠滚滚而落。
这边的时间也是夜里，邵玉站在三十二楼的窗前眺望城市的夜景。星海在人间，不像那边，璀璨在天上。
宝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手机捂在耳朵上起码半小时了。邵玉听见他找了好几个人，语气坚定而富有自信，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那个对着沙袋凶猛挥拳的勇士。
“好了！我都联系好了！现在我们就去市妇婴研究所！”
“现在？”邵玉惊奇万分，指着外面，“现在是半夜吧？”
宝哥看着她温柔一笑，伸出手臂，“来吧，谁知道你有多长时间？咱们一分钟也别耽误！”
“哦哦！”邵玉伸出手给他握住，被他一把拽住就往外走。
“我……要不要换身衣服？”邵玉跟在他身后，惴惴不安地问道。
“不用！”宝哥带着她走进门厅，“没人有机会看见你的！”
说着，他在门厅大门的位置按下一个按钮。他身后的邵玉惊恐地发现，这套公寓的大门竟然是一部直达电梯。
“叮咚！”轻柔悦耳的铃声响起，电梯门无声滑开，露出一间四面镶嵌着玻璃，顶上吊着水晶灯的奢华电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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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像个乡巴佬似的，跟着宝哥走进去。所有方向都有无数个邵玉在看着自己，好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我说，宝哥！你到底是什么人哪？”邵玉眼珠定定地看着宝哥的脸，“你怎么会这么有钱？”
宝哥依旧温柔地看着她笑，徐徐说道，“我所做的研究，这个世界上无人匹敌，自然有大把的投资主动找上门来。”
邵玉瞬间明了，用她这个适应了乱世简陋生存条件的大脑也可以想明白，能够穿越不同时代是多么令整个世界都震撼的事情。
电梯速度极快，在地下四层打开。一出电梯，地库里停着十几辆漂亮的各式汽车。
各种高档跑车居多，还有霸气的越野车和舒适的公务车。无一例外的是，每一辆车身的外漆都相当的高品质，日光灯照耀下熠熠发光。
邵玉咧咧嘴，忍不住问道，“哪辆车是你的？”
宝哥又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这里是我的专属车库。”
邵玉忍不住白他一眼，“可以呀，宝哥！够奢侈的！真会享受生活！”
宝哥手里的遥控钥匙“哔”一声响，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的车灯闪亮了一下。这辆车看起来是最最朴素的一辆了。
宝哥贴心地为邵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郁郁地说道，“只有这辆车是我开的，其它的车都是邵小姐买的！”
邵玉已经对邵小姐发出太多惊叹了，此刻只能嘿嘿陪着傻笑，“哟，已经拿到驾照啦！”情不自禁地暗暗自嘲，艹，老娘还不会开车呢！
宝哥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脸色阴冷，“她没有驾照！”
邵玉倒吸一口冷气，看了宝哥一眼，不再说话！
奔驰商务车驶出地库，邵玉大概辨认出这里是魔都的滨江住宅区，最绚烂繁华的一段。即使以前，她也没来过这里。
车子驶上高架路，花花世界跃然眼前，恍如隔世。按下车窗键，江风扑面而来，她却仿佛吹拂的是清水河畔的微风，想起了那个永远相依相偎的人。
这才离开半个小时而已，她已经在思念了。
宝哥瞥了她一眼，眼神满含深情。
“想不想留下来？”
邵玉愣了一下，惊讶地问道，“可以吗？对于这个世界，我难道不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吗？”
宝哥的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了，咬了咬牙，倔强地说道，“我很快就会有重大突破，到时候也许能任意穿越，或者携带物体穿越也说不定。你今天突然过来，说不定就是我最近给设备修改力场参数造成的，我已经通知实验室在核实数据了。”
“太好了！”邵玉心里着实雀跃了一下，脱口说道，“那我就可以带夫君偶尔过来感受一下现代生活了！哪怕吃顿饭也好！”
邵玉立刻开始遐想楚伯阳脸上的各种震惊表情，突然想起来楚伯阳不喜欢这边饭菜的口味，便觉得还是带他去乘火车，乘高铁，乘飞机，乘越洋大游轮，一定会精彩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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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然没有主意宝哥眼中刚刚点亮的火花，瞬间就熄灭了，只余唇角一抹无奈的苦笑。
过江下高架，很快就到了魔都唯一一所妇婴研究所。宝哥将车子开入地库，两人乘电梯来到研究所顶层。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医生接待了他们。宝哥跟他两人很亲密地握手捶肩之后，向邵玉做介绍。
“这位是我高中同学李天一，魔都医学院的高材生，是妇婴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
邵玉登时做出明了的表情，怪不得半夜三更地都可以来做妇科检查。
“你就是邵玉？”李天一做出一副久仰大名的模样，微笑着伸出手。
邵玉奇怪自己居然很自然地伸出手与他相握，一点也没有什么男女之防的违和感。就像在那边，她出么就会自然而然地抓起帷帽。
“你好！”邵玉难掩羞涩，“给你添麻烦了！”
李天一豪爽笑道，“你一点都没有给我添麻烦！相反，你愿意来给我做检查，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和机遇！”
邵玉神情一滞，贝齿便咬住了红唇，有些讪讪的，“是吗？我这样子应该算是个怪胎吧？”
李天一吓了一跳，连忙摇手解释，“你可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可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女神，宝哥把你看的像眼珠子似的，平时都捂着藏着不肯介绍给我们。今天居然把你送到我这里来检查，怎么不是我的荣幸？”
邵玉恍然大悟，“你把我当成邵小姐了！”
李天一突然就僵住了，眼睛圆睁，目不转睛地瞪着邵玉上下打量，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宝哥，“这……这是玉儿！”
宝哥无奈地点点头，他本不想暴露邵玉的身份的。
李天一突然连话都不会说了，怔证地看着邵玉，嘴唇发颤。
邵玉见他居然连两个邵玉的事情都知道，便知一定是宝哥的最铁的哥们儿，羞涩笑道，“你现在一定把我当成怪物了吧？”
李天一终于找到自己的舌头了，手足无措地连身辩解，“怎么会？怎么会？”
宝哥皱起眉头提醒他，“玉儿不知道能待多长时间？咱们得抓紧时间给她做个身体检查。”
“哦哦，好好！”李天一像弹簧似的跳转身，立即在前面带路，大踏步的急切模样，看得出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
走进一间装满了各种仪器设备的大房间，李天一请邵玉自行参观一会儿，便跟宝哥叽叽咕咕商量了一会儿，决定了检查项目。
电话里宝哥拒绝李天一叫其他同事来帮忙，坚持只能李天一自己在场。现在李天一终于明白了，便像个高速陀螺一般旋转起来。
打开各个仪器设备预热，确认所需项目状态，等待期间，李天一取出一托盘抽血装置。
邵玉坐在抽血台前，看着李天一从自己的静脉血管里整整抽取了十二管血样。
“玉儿，头晕吗？要不要躺下来？想不想喝点什么？”宝哥在一旁紧张地关注着邵玉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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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歪着脑袋想了想，“来杯咖啡吧！好想念！”
“对面茶水间有全自动咖啡研磨机，今天刚开封的巴西咖啡豆。”李天一说着话，头也不抬，手指如飞地处理这仪器。
宝哥对邵玉温柔说道，“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取一杯来。”
邵玉感激地冲他笑笑，看着他出了实验室。这时李天一说道，“玉儿小姐，你确定你的例假还有那个……性生活都正常？”
邵玉叹着气点点头，“都很正常！虽然没有仪器检验，但是我感觉自己的激素分泌什么的都应该是正常的。以前在这边时候每年都有体检，从来么有出现过任何状况，过去以后，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诸如交感神经副交感神经之类各种模式的新陈代谢，一点异常的提示都没有！”
邵玉也是一位科学家，她对自身的状态一直保持着敏感度，视自己的身体如同伺弄一颗庄稼一般认真周到。
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李天一点点头，请她躺上一张检验床做B超。
宝哥很快回来了，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三杯咖啡。他就在边上一直陪着邵玉做各种检查
最后结束之后，李天一拿给邵玉一直透明试管，里面插着一支棉花签，还有一个塑料盒子。
“这个……咳咳……”李天一抹了一下鼻子，“请你自己动手吧，还需要一点{****}提取物和尿液就可以了。”
邵玉接过这两件东西，正想为卫生间在哪里？宝哥却要陪着她一起去。
李天一憋住笑，给他们指明方向，宝哥便守在卫生间外面等着。
所有检查结束了，李天一还想请两人吃宵夜，宝哥像个守财奴似的，牵起邵玉的手就走。
回到奔驰商务车上，初春的夜风料峭冻人，邵玉贪恋地深吸了一口魔都的空气，关上车窗。
“接下来想做什么？”宝哥的声音轻柔无比，仿佛说话稍重一点，邵玉便会不翼而飞。
邵玉躺在真皮座椅中，舒适地微微眯缝着眼，笑道，“可惜时间太晚了，要不然去看一场舞剧就太棒了！”
宝哥眼睛一亮，立即打开车载蓝牙，开始打电话。
邵玉连忙阻止道，“宝哥，你别去麻烦别人了！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宝哥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安抚道，“玉儿放心！一点也不麻烦！不过是多付点费用，我又不缺钱！”
邵玉急了，“我知道你不缺钱，可这毕竟会麻烦别人呀！”
宝哥轻声笑道，“麻烦什么？只要是我提的要求，上赶着来排队求麻烦的人多得是！”
邵玉呐呐地嘟囔道，“舞剧啊！人家可是艺术家！”
宝哥终于脸上露出一丝歉疚，“确实是叨扰艺术家了！”
邵玉松了一口气，以为他松口了，谁知他笑眯眯地蹦出一句，“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宝哥调出车载通讯录，找到第一助理的名字，坚定地拨出了电话。
“知道了，宝哥，我马上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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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箱里传出第一助理坚定的声音，邵玉听得暗暗咋舌，等电话挂断，忍不住问道，“你的助理好像一点都不奇怪哦！你平时都这么刁钻吗？”
宝哥眼中的温柔瞬间抑郁了，叹息声再起。
“我的学术和实验室助理各一个，邵小姐来了之后，增添了三个生活事务助理，整天都在应对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午夜看一场舞剧，这属于极为光明正派优雅的活动，他们一点都不会奇怪。”
邵玉默默地品咂着那三个形容词——光明，正派，优雅！天知道邵小姐是该有多变态！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邵玉犹犹豫豫地，还是问了出来。
他里克曼发v0okd了i;'' k‘’
宝哥一点都不介意，很高兴一直与邵玉在交谈，回答得格外认真仔细。
“我上次跟楚伯阳交换了几天，回来之后曾经问过她，是否愿意跟你换回来？从那之后就突然像脱了缰的野马……”
宝哥眼里露出一丝悔意。
邵玉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脑子里闪过一线灵感，脱口说道，“她爱你是吗？”
宝哥立刻满脸黑线，不堪重负的样子。邵玉立刻闭嘴。
车子里面气氛凝重，邵玉忍不住，张口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宝哥的手在方向盘上捏了又捏，终于说道，“她恨我！就因为我说我不喜欢她！”
“所以呢？”邵玉难以置信，“她就拿糟践自己来报复你？她可是那个时代过来的女人呀，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这简直不可想象！”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陈青鸢，登时闭嘴了。低自尊的女人作践起自己来，非普通人可以想象。
宝哥看了邵玉一眼，面色凝重地说道，“她不是在报复我，而是在报复你！”
“报复我？”邵玉凤眼瞪得溜圆，“how?”
“报复你的身体！”
宝哥恶狠狠地从牙齿缝里蹦出这句话，可见被气得不轻！
“她有病吧！”邵玉气到发笑。
“她精神状态确实有问题！”宝哥黑着脸点点头，“我曾经想把她强制送精卫中心，但是她……她威胁说要毁容，我只好算了。”
宝哥一边说着往事，一边倒吸冷气。邵玉对那种恐怖的气息几乎可以感同身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邵玉同情地看着他，“就由着她这样下去了？”
宝哥突然方向盘往右边一拨，将车子停在马路边上，整个身体都倾斜过来，凝视着邵玉。
那郑重的模样吓了邵玉一大跳。
“怎么了，宝哥？”
“玉儿，回来吧！”宝哥与楚伯阳几乎一模一样的星眸里，闪现出一丝痛苦与期待。“我的实验很快就会出现突破性进展，我有把握可以把你换回来！”
邵玉呆住了，喃喃重复道，“回来？”看着宝哥，充满期待，问道，“那我夫君可以一起回来吗？”
宝哥眼眸中的亮光霎那间覆灭。他靠回椅背，失魂落魄地坐了一会儿，苦笑一下，重新把车开上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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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第一助理回复说，演出已经安排好了，现代舞剧《半生缘》，在魔都戏剧学院对外开放的剧场演出，由该校毕业五年正处在表演黄金期的第一号男女舞蹈家出演。
宝哥非常满意，立即改道开往魔都戏剧学院。方才的不高兴烟消云散，他又重新变得兴致勃勃。
邵玉这才想起来，自己风衣里面还穿着真丝睡袍呢。不过，她这次没敢啃声，担心宝哥又大惊小怪地折腾一番。悄悄地将风衣的腰带重新整理好，扎紧，看上去就像是正式着装一样随身利落。
奔驰商务车毫无阻力地开进戏剧学院，在剧场的正门停下，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年轻男子候在剧场门口，一溜小跑来到副驾驶这边，毕恭毕敬为邵玉打开车门。
“邵小姐，您好！”
邵玉心里想着，他一定以为她是她。漠视这位第一助理殷勤伸出的手，点点头致谢，径直走向绕过车头走过来的宝哥。
第一助理有些惊骇地看她一眼，跑到宝哥面前，“宝哥，里面都安排好了！”
宝哥也冲他点点头，说了声“辛苦你了！”便伸出胳膊让邵玉挽了，两人进场。
两人直接来到第一排的正中间入座，刚一坐定，灯光熄灭，大幕徐徐拉开。
《半生缘》，邵玉看过这本书，大学时还有学生表演过课本话剧，对剧情还依稀记得。
不过，当音乐响起，舞蹈演员在舞台上轻盈纵跃，邵玉的注意力立刻被演员本身强烈的吸引住了。视线在演员身上逡巡胶着，随着每一次腾挪转动发现身体曲线之美，肌肉力量爆发之美。
直至半场，邵玉从那种强烈炫目的沉迷中稍稍抽离出来，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克制着呼吸，登时机剧地喘了几口气。转眼间，发现宝哥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看了又多久了，便有些羞赧。
“这么喜欢？”宝哥微笑着，柔声问道。
“嗯！”邵玉点点头，突然觉得这次夜半舞剧的经历实在太幸福了，莞尔笑着说道，“谢谢宝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宝哥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你开心就好！”
音乐骤然轰鸣，到达一处剧情高{潮}，邵玉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舞台上。
忽然，便觉得视线迷离起来，耳边听见宝哥急切的呼喊，声音却像是在水面下发出来的，模糊而遥远。
邵玉感到心慌意乱，使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来了。
楚伯阳正站在自己面前，背后抵着书房的大门，满脸惊恐地望着她。
“夫君，你在干嘛？”邵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长睫毛扑闪两下，对于场景突然的剧烈变换还有些不适应。
楚伯阳骤然一惊，继而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玉儿，是你吗？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邵玉好笑道，“你刚才怎么这么紧张？”
楚伯阳脸上现出奇怪的表情，抿着薄唇不说话，用手指对着邵玉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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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奇怪地看看自己，“嘶……”她长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只穿着吊带长裙，胸口还被撕破了，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禁秘之地。
“这是怎么回事？”邵玉蹙起柳眉，拎着胸前碎裂的衣料，狐疑地瞪着楚伯阳。
楚伯阳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细布棉袍，给邵玉披上，抱起她坐到贵妃榻上，为难地说道，“还是你自己回忆一下吧！”
邵玉一愣，登时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便也不在问了，站起身自己把棉袍穿好。楚伯阳便将火盆挪近一些，拨开银色的碳灰，挑起燃烧的火焰，又在上面加了两根银霜炭。
屋内渐渐温暖，邵玉躺在贵妃榻上回忆过去几小时内的画面，脸色渐渐黑得能滴出水来。
不知道那位邵大小姐究竟是怎么长大的？被宝哥拒绝竟然能引发如此之大的自毁倾向！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方才邵玉出现在那边的时候，邵小姐穿着短小而薄透的吊带真丝，正在****宝哥。而当她转瞬间来到这边时，只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便恢复了本性。
“你就是楚伯阳？”她倏然坐起，冷笑的模样，仿佛黑化的邵玉。
正在书案后面奋笔疾书的楚伯阳吓得毛笔掉落在纸上，瞪着星眸打量了邵玉好一会儿，才蹙紧眉头问道，“邵小姐？”
这位真正的国公府邵家大小姐盈盈站起身，拨弄着细布棉袍上的衣带，蹙起柳眉，嫌弃道，“真是个土鳖！非得把自己折腾得没个女人的样子吗？”
楚伯阳眼睁睁地看着她，用那熟悉的纤纤玉手粗暴地扯开衣带，两条大长腿狠狠一蹬，便将细布棉袍踹到地上。
她又揪起一小撮细棉吊带裙的布料，耻笑道，“这算是什么东西？堂堂国公府的大小姐，竟然连个针线婆子和绣娘都请不起了吗？”
“嗤喇！”她死命一扯，竟然硬生生地将细棉吊带裙的前胸撕破了。
“你在干什么？邵小姐，请自重！”
“哼！”
楚伯阳的怒容刺激得邵小姐面部扭曲起来，出言讥讽道，“那个喜欢跟土地打交道的土鳖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你跟宝哥两个都像吃了**药似的对她着迷！”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书房的门口走去，脸上带着恶毒的笑容，不怀好意地说道，“那我就让她好好地在这个世界长长脸！”
面前那具每每令楚伯阳怦然心动欲罢不能的**，他心中最圣洁的所在，眼看着就要被邵小姐恶意糟践！
楚伯阳噌地单手在书案上一撑，身体越过书案，只扑书房门口，砰的将两扇雕花木门关起来，自己反身顶在门背后。
眼看着邵小姐一步步走近，有意无意地将胸口的丰隆露在外面，得意洋洋地便凑到了楚伯阳的面前。
丰隆处贴紧楚伯阳的前胸，挨挨蹭蹭几下，将两条腿也靠了上来。
她双手放上楚伯阳的胸，放肆抚摸，笑道，“怪不得那个土妞不喜欢宝哥，还是伯阳哥哥的身材性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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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气得牙关紧咬，手掌捏紧又放开，仿佛正深受万蚁钻心的酷刑，却无从反击。
邵小姐将手臂搂住楚伯阳的脖颈，整个身躯都紧紧贴在楚伯阳的身体上，凹凸有致严丝合缝，红艳艳的樱唇毫不犹豫地贴上那线条优美散发着男性气息的双唇。
“唔……”楚伯阳拼命甩开脸，竟被她双手捧住脸颊，强行撬入口内，一个猝不及防竟然被她的舌头直接卷住，吮吸舔舐，无比强悍。
“噗！”
楚伯阳终于朝她的后脖颈甩出一个手刀，还没敢使足力气。她软绵绵地向下滑去，楚伯阳赶紧一把抱起，送回贵妃榻上，重新为她穿上棉袍，便远远坐着，守了她一晚。
昏睡一晚之后，方才邵玉回来之前，她又醒了。这回便咬牙切齿地剥了棉袍，直接要往门外冲。
楚伯阳只好再次堵住门口，想着实在不行就再给她后脖颈来上一手刀。正在心疼邵玉的身体，邵玉便回来了。
“啧啧！这个女人，疯了吗？”邵玉连连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楚伯阳一直蹲在火盆边拨弄着炭火，一边默默地凝望着她。此时便坐到贵妃榻上一把将邵玉搂入怀中，将下巴在她的肩颈上摩挲，“吓死我了！真担心你回不来了！”
楚伯阳越想越后怕，闷闷地说道，“以后你可再别这样不声不响地就走了，让我连找的地儿都没有。”
邵玉的手指抚摸着他后背上紧绷的肌肉，在他脸颊上刚刚冒出胡茬的地方温柔亲了一口，“我也想你了！只是，这次穿过去连宝哥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什么？不是他把你弄过去的？”楚伯阳的浓眉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这么说，以后这种事情还会发生？”
“是呀！也可能是你呢？”邵玉叹叹气，歪歪脑袋，笑道，“不过，这次去蛮开心的。到妇婴研究所做了检查，确认一下怀不上孩子的原因。还喝了咖啡，看了半场舞剧。”
楚伯阳身体一僵，松开手，看着邵玉的脸，忧心忡忡，“你也更喜欢那边吗？”
“傻瓜！”邵玉宠溺地拧拧他挺直的鼻梁，“没有你的地方，再好也待不住。只要与夫君在一起，天高地远，哪里都是家。”
楚伯阳咧嘴一笑，少有地露出洁白的牙齿。毕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动人的情话！
“我的好玉儿！”
楚伯阳凑上去，呢喃着寻上邵玉的樱唇。虽然才分别几个小时，刚才受的刺激却颇大，两人都曾担心从此失去对方，这一吻竟是异常的热烈。
楚伯阳头也不抬，朝着几只烛台噗噗击掌。烛火应声熄灭，屋内登时昏暗下来，只剩下一盆炭火发出幽幽的微光。
阴影中，楚伯阳缓缓解开方才系上的衣带。之前给邵小姐系上时，恨不能像捆上粗麻包一样打上死结，此刻却又柔肠百转，仿佛在小心翼翼解开一件珍贵瓷器的包装。
吊带内衣早已碎裂，只是勉强拼凑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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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粗糙的手指轻轻一推，吊带滑落鸡蛋清一般光滑的肩头，吊带裙登时倾頽瓦解。
昏黄微光中，邵玉的肌肤闪闪发亮。楚伯阳惊叹着滑落贵妃榻，单膝跪在邵玉面前，缓缓将鼻尖凑到双峰之间，深吸了一口兰麝一般夺人心魄的幽香。
邵玉张开双腿，让他贴得更近，同时她的手也可以帮他宽衣。
当楚伯阳绷紧的脊背在炭火微光下闪着光亮，邵玉俯下身躯，细细亲吻。
丰隆垂荡，招惹得楚伯阳下巴轻颤，虔诚地用鼻尖轻抚葡萄粒，张嘴轻轻衔取。舌尖轻舔而过，两人的肌肤俱是一阵颤栗。
楚伯阳无法再镇静，起身要将她扑在怀中，却被一把抱住。冰凉的唇印在小腹上的那道疤痕，细细碎碎的亲吻一路向下。
嗖的一下，楚伯阳的小兄弟越发抖擞着坚硬如弓。
“哦……玉儿！”
楚伯阳的手指插进邵玉的长发，将她的头仰起，自己却再次缓缓跪下。
他的唇再次印上她的丰隆，顺着光滑的腹部一路吻下来。他愿意为邵玉做任何事情，却舍不得他的女神为他受到一点点委屈。
邵玉很快便如醉如痴起来。修长的**在楚伯阳手中或折叠或伸展，一会儿搭在他的肩头，一会儿交叠在他的身后。随意他怎么摆弄，邵玉都沉醉其间。
幸福不停地降临，邵玉心驰神往到清泪涟涟。忽然舒展玉臂，想要拥住楚伯阳那炽热的身躯。
楚伯阳立刻应召而至，将邵玉搂入怀中，两具滚烫的身躯热烈地相拥，吻遍可以吻到的任何地方。
邵玉喜欢这温度，暖热到出汗。楚伯阳抱着她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换了个位置坐在了贵妃榻上。
邵玉在上，喧嚣的激情在心中鼓噪呐喊，无需楚伯阳的帮助，她就自行奋力驰骋起来。
摩擦正逢其位，两人都感觉到了强烈的膨胀与充实。
邵玉那里又开始痉挛了，她十指紧紧地掐住楚伯阳的双肩，樱唇紧紧抿着，才能将喉间的呜咽吞回去。
楚伯阳在进行着最后的冲刺，双臂如轮，帮助邵玉越发快速地腾挪。
最后一刹那，两人猛地吻在一处，将最后的嘶吼消灭在唇舌的缠绕之间。
激情渐渐消退，两人就这般挤在贵妃榻上相拥侧卧，在炭火的微光中甜蜜入梦。
第二天一早，邵玉醒来时，发现纸糊的窗户外面天光大亮，登时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
“夫君，快起来，睡过头了！”
没听到回应，她回头一看，哪里还有楚伯阳的影子。不过，贵妃榻边的绣凳上放着一叠干净的换洗衣物，炭火盆也烧得旺旺的。
邵玉心里暖意融融，穿上暗红色吊带裙，裹上同色的细布长棉袍。取下头上梳篦，将头发梳理通顺，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梳篦簪紧，这才打开书房的门。
“夫人，您起来啦！”
张嬷嬷正在外面忙活，便立即取来青盐和热水服侍她洗漱。
“夫人，昨儿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奴婢就没有打扰您休息。丫鬟仆佣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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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流民营里就有不少大户人家逃难时扔下的仆佣，我昨儿就挑了四十个丫鬟，四十个小厮，还有厨子厨娘和杂役共四十人。今儿一早已经进城了，都在车马棚那边候着呢。等您用罢早饭，得空了见见呗？您先挑着，要是觉得不好，我再去找。”
张嬷嬷手下利落地接过邵玉的水杯，又递上绞好的热毛巾。等着回话的时候，她又开始收拾书房。捡起地上撕裂的吊带裙时，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说话间，刘嬷嬷已经端了托盘进来送早饭。
“公子吃了吗？”邵玉问道。
“没呢！公子在外间院子里练拳，说是等夫人醒了一起吃！”张嬷嬷回道。
邵玉笑笑，“那你们摆饭吧，我自己去叫他。”
“不用夫人麻烦，我来了！”楚伯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含着笑意便进来了。
他只穿着一件单衣，还都汗湿了。邵玉连忙拉着他进门，吩咐张嬷嬷关上书房门，别吹着凉风了，便伺候他用热毛巾擦身换衣。
“内宅收拾出来了吗？”邵玉亲自给楚伯阳梳头，一边问。
张嬷嬷连忙低了头，回道，“奴婢和刘嬷嬷昨儿连夜将书房里面一进院子的东厢房收拾出来了。一共五间，休息起居的地儿都有，便从这个宅子的库房里寻了些现成的物件儿先布置上了。夫人一会儿得空了再去瞧瞧，有不喜欢的，奴婢马上就换。若是库房里面没有到，奴婢就马上去铺子里面挑上好的先买回来。”
邵玉满意地低低头，“有劳张嬷嬷了！”
张嬷嬷立即诚惶诚恐，福了一礼，“这可折煞奴婢了，夫人万万不可对我这下人如此客套！”不过脸上到底还是喜不自胜的。
“行了，你们去忙吧！我吃罢早饭，先去外间看看你挑的人。”
“是，夫人！”两个麽麽行了礼，便带上书房门退下了。
邵玉给楚伯阳重新梳紧鬓发，用细齿刷出整齐的纹路，又给他扎了一只书生巾，觉得十分精神。便重新洗了手，两人一道用早饭。
今儿的早饭便有了些变化。居然有小笼包子，还是灌汤的，鼓鼓囊囊涨满了褶子。
邵玉惊喜地欢呼一声，拿起筷子戳破一只洞，用一只陶瓷勺满接了汤汁。小嘴儿对着吹了一会儿，端到楚伯阳眼前，“夫君，快尝尝，我最喜欢吃这个了！”眼里兴奋得发亮，倒像个小孩子得了糖果似的。
楚伯阳抿着嘴轻笑，凑过来吸了一口，“嗯！果然味道细腻，比起北饭来，倒是精致多了。”
邵玉便笑，“这灌汤包肯定也是南边传过来的，北边人可少有这心思！”
楚伯阳只吸了一口，便不肯再吃，“玉儿既喜欢快点自己趁热把汤汁喝了。”
邵玉也不肯，“夫君把这只都吃了，多的是呢！”
楚伯阳无法，只得就着她的手将整只包子都吃进嘴里，一边连连点头，赞道，“许久没有吃过这么精致的面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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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这才自己也吃了一只，烫的边呵气边满意地直呼过瘾。
楚伯阳看着她高兴的模样，突然回过神来，蹙眉道，“难道这望县最好的馆子不是百味馆吗？怎的竟有这种手艺？”
邵玉笑道，“瞧你大惊小怪的，兴许就是张嬷嬷自己做的呢？”
楚伯阳想想不放心，立即喊了一声，“来人，叫张嬷嬷。”
不多时，张嬷嬷急急地跑进来，神情有些惶恐。
“公子，夫人，可是这新出的点心吃着不满意？奴婢这就换别的送上来。”
“没事儿，张嬷嬷，你别吓着了！”邵玉连忙安抚她，“我就是吃着特别好，所以问问，是你自己做的吗？还是在外面馆子里面叫的？”
张嬷嬷这才松了一口气，满脸堆笑说道，“夫人，您可是不知道，今儿天刚蒙蒙亮，府里就来了一位小娘子。她自己说姓崔，是夫人昨儿点名让今天到府里来伺候的。她特意来得早些，想给您做早膳。说是您打南边来，一定吃不惯咱们北地的饭食，所以专门做了这道灌汤点心。您若是喜欢就太好了，以后见天儿的让这位崔姑娘给您做就是了。”
邵玉与楚伯阳面面相觑，都知道是谁了——崔颢的嫡长女崔乐儿来了！
没想到态度竟然如此恭谨！邵玉对这个崔乐儿产生了很大的好奇心。
吃完早饭，邵玉回到收拾出来的内宅，在正屋接见了崔乐儿。
“民女崔乐儿见过夫人！”
崔乐儿端方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挺起背脊，双眼俯视地面，等候垂询。
“起来说话！”邵玉和颜悦色，“以后你会知道，在我府里做事无需下跪。”
崔乐儿微微愣怔一下，便谢过站起身。
她穿着一件青色细布棉袍，跟邵玉身上穿的几乎一模一样。头发扎成两跟粗发辫盘在脑后，圆脸直眉杏眼，嘴唇微厚，看着干净利落，甚至有些憨厚。
看上去不像是富可敌国的崔家嫡长女，倒像是普通小康人家的碧玉闺秀。只是，她的眼中有一抹难言的沉稳，虽不耀眼，却也令她看上去不同寻常。
“说说你都学过些什么？”邵玉接过张嬷嬷端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崔乐儿站在那儿端方沉稳，一点不像个才十六岁的未出阁的女子，看上去竟似一个久经历练的操持家族繁重日常生活的主妇。
“回禀夫人，民女在家时，每日卯时协助祖母和母亲操持内务，巳时读书习字，未时学习宫中礼仪，申时裁衣刺绣。”
啧啧，邵玉暗暗感叹，好辛苦！
“既然培训了宫中礼仪，你日后还要去平幽城的吧？为什么愿意到我这里来？”
崔乐儿的脸上便出现一丝阴影，她做了一个想要下跪的动作，似乎想起来邵玉方才说的不必下跪的规矩，便忍住了。
邵玉暗赞，好厉害！大多数人都没她反应这么快的。
“夫人，乐儿不想去平幽城！”她眼中现出一丝倔强。
“哦？为什么？”邵玉耐心地细细询问，务必使自己心中的疑问尽除，才可能放心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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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乐儿的脸上现出一丝犹疑，抿了抿厚唇，直言道，“梁国新主治国无方，平幽城朝不保夕，乐儿不愿去送死！崔家也不会获得任何好处！”
邵玉着实诧异了一下，她以为会听到什么不愿去当众宫妃中的一个，不喜欢争妒夺宠之类的话。却没想到她竟颇有政{治}眼光。
“那你岂不是应该嫌弃我这里庙小？为什么今天还要来？”
崔乐儿微微抬起头，快速瞄了邵玉一眼，慎重回答道，“民女过去三年一直陆续从祖父那里听说楚庄主和夫人的大名，对于夫人在清水庄所作所为仰慕万分。今次有机会侍奉夫人左右，民女感激涕零，岂敢有嫌弃之说？”
邵玉眯缝起眼，定定看着她，徐徐沉声说道，“想必你已经从你父亲那里得知，楚公和我都否决了你父亲想要送你来做妾的初衷，如果你现在还有这样的打算，我劝你趁早回去吧？”
崔乐儿大着胆子看向邵玉，神色间似乎极为高兴，说道，“民女正是听了父亲的转述，才更加坚定了要来服侍夫人的决心。”
“哦？为什么？”邵玉对这个眼光清澈的女孩也越来越感兴趣。
“当今世上，敢于像夫人一般挑战夫权的只怕再没有别人了！”崔乐儿眼里闪着光，渐渐露出兴奋之色，“但凡主母不喜主公纳妾，皆怕沾染善妒之名，继而将手段使在背后。夫人则不同，光明磊落，有君子之风。”
“哈！”邵玉听得乐了，很想龇龇牙。这个崔乐儿大概是她在这个时代遇见的三观最正最开明的女子了！
“那么，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何打算？”邵玉笑眯眯的，却问了一个极为大胆的问题。
若是一般女子，必定忸怩羞涩，以至于恼怒。
崔乐儿则等闲笑笑，扬起憨厚的圆脸，看向心中的远方，大声说道，“恕民女大胆，民女曾经听闻庄主夫妇举案齐眉不离不弃，民女将来要嫁便也得是这样的英雄豪杰才行！若没有，民女宁愿不嫁！”
这话很对邵玉的脾气，听得她喜笑颜开，出言喝彩。
“说得好！乐儿姑娘很对我的脾胃，既然来了，便留在我身边做些辅助吧！”
崔乐儿立即福了一礼，笑逐颜开地道谢。
“夫人，请问乐儿能为您做些什么事呢？”她圆睁着杏眼，兴奋莫名。
邵玉无声笑笑，“我这里啊，事情千头万绪，却苦于缺少有学识的女子做帮手。你肯来帮我，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你不用急，回头随我到城外流民营走一趟，路上我会给你慢慢交待，你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是！夫人尽管吩咐！”崔乐儿喜滋滋地应下了。
邵玉却不忙着带她出门，而是带着她到外间大堂，直接让她先挑选丫鬟小厮和杂役，直接则坐在一旁看她如何操持打理。
崔乐儿说她在家里帮着料理内务果然不是吹的。一百来人她一样样对着卖身契核实，每个人三两个问题便能问出个大概，她随手便在卖身契上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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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她便将这些人分出了一二三等和等外等。
邵玉笑着点头，当场宣布了这些等级的月例银子。然后做了一件震惊所有人的事情。
她命张刘两位麽麽端了火盆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卖身契烧了。
“你们愿意留在这里做事，我便按等第发月例银子给你们。犯事儿的我自然要罚要开革。不愿意留下的只管自去，我也绝不阻拦。”
张刘两位麽麽前一天张罗了一晚上，最得意的便是接着邵玉的协理写了百多张卖身契。这下子臊得老脸通红。
邵玉笑道，“你们也算是新来乍到，不知我的规矩，无妨！”
崔乐儿却是圆睁着杏眼，忘了顾忌将邵玉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个遍。
安置丫鬟仆佣的事情交给两位麽麽，邵玉便让人套车，顺便亲自到外书房跟楚伯阳说一声，劝他忙他的事情，不必专门给她做保镖了。
楚伯阳正在跟崔颢和王普议事，想了想便同意了，叫来田峰，派出二个十人队专职护卫邵玉的安全。反正他一会儿也马上回去城外流民营。
崔颢对这安排也十分满意，无需担心女儿的安全。
邵玉便领着崔乐儿，乘了一辆马车，在田峰的重重护卫下出城了。
路上，邵玉十分感兴趣地询问了崔乐儿平时都看些什么书？为什么与一般闺阁女子大不一样？
“乐儿的师傅也说，比起他之前的男弟子，乐儿看的史书又多又杂，像个‘杂修’。咯咯咯……”
没有了初见面时的拘谨，崔乐儿变得活泼起来，说话间甚至带着这个时代的人少有的幽默感。
邵玉单独给她描述了一遍望县新城的规划。
不似王普和崔颢，崔乐儿听得两样放光，喜不自胜。
“夫人如果做皇帝，必定是亘古少有的圣君！”
邵玉打趣她，“富贵候王侯爷可是有点担心，帮助流民百姓生活得更好会分薄了士绅阶层的权力和利益。你父亲也会这么想呢。”
崔乐儿不屑地鄙夷道，“他们自会这样想，像他们这样鼠目寸光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宁可一个人坐在府里锦衣玉食，哪管外面洪水滔天？我却希望自己坐在花园子赏花的时候，不用担心外面会有饥饿的暴民冲进府里。”
“说得好！”邵玉情不自禁为她喝彩！当初王普和崔颢质问的时候，她自问回答也没有这般痛快淋漓！
来到流民营，邵玉召集四十多个女子骨干开会，检查前一天的流民信息登记进展。会后，向大家介绍了崔乐儿。
“崔小姐不仅识文断字，还通晓古今，她将担任我的助理。”
区别于之前的闵娘和赵三娘，以及后来报名的锦娘和岳五娘，邵玉将崔乐儿直接任职于她们之上。
没人不服气什么的，崔乐儿衣着与邵玉一般无二，言辞举止明显是大家闺秀，又经邵玉亲自带来做介绍，每个人都非常恭敬有加。
有了崔乐儿的辅助，邵玉明显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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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流民营的管理，她还要马上开始着手准备收集春播需要的农作物种子，育秧的场地更是迫在眉睫。
在流民营中征集农人的事情也很顺利，在个人信息登记过程中，务农的人被特别备注了擅长种植何种农作物。邵玉直接便将各类专才归类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除了热火朝天的伐木和公共屋舍的搭建，终于开始开垦荒地了。
就在这时，望县接连迎来了两拨客人。
老拐来了，还带来了木匠田炳壮和铁匠田大柱。除此之外，还有几十车各种杂粮蔬菜的种子，以及邵玉特别提到过的纺纱织布的匠人。
邵玉高兴极了。立即请田炳壮先把挑些人把水泥作坊建起来，还有就是组织木匠造水车。而田大柱的首要任务自然是建立配合着水车提供的动力炼铁作坊。
几万流民中不乏各种匠人，有了领头人之后，立即组建起了好几支匠人队伍。
第二拨客人来自月亮山，这回是五百车棉花，还有百车玉米和土豆，由八百百匹矮种马一路运送过来。叶冲来了。
楚伯阳和邵玉在信里面完全没有提过需要人员支援。叶冲是得了老拐的信儿，主动跟邵忠提起请求，带着他当年投奔月亮山的几个下属押车，重新投奔楚伯阳而来。
“怎么大哥那边现在这么宽裕吗？”邵玉看着绵延不绝的车队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么多人夫，怎么也有千名壮汉，这都是哪里冒出来的？
“抢来的！”叶冲简短地做了回答。
原来恰逢邢都有大行商从西边收购棉花，邵忠直接把手里所有兵马都撒出去，杀了武装的押镖队伍之后，跟人夫讲明，送完货发给辛苦钱，可以自行回家，敢逃跑作乱直接斩杀！便这样哄着把近千车货物送了过来。
这手段跟那占山为王的劫匪已经没什么两样！连楚伯阳都被震惊得无话可说。
叶冲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黑，沉着脸解释了一句，“邢都已经三年没有给邵将军的兵马发饷了。”
老拐一直躲在在叶冲和几个弟兄的后面，不好意思上前说话。叶冲和几个弟兄破衣烂衫满脸风霜，他这个当年的跟班儿小弟却养得白胖红润，连那道伤疤都泛着红光。
楚伯阳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心中极其震动。何止是他，便是叶冲几个和清水庄来的老拐和田炳壮田大柱，哪一个不是感慨万千。
当初草坡一别，不过三年多，两边的命运竟然差距如此之大。
楚伯阳正了正脸色，走上前一把握住叶冲的手，使劲摇了摇，“叶将军，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这里万民青壮新兵正愁无人操练，你来了，我就全部都交给你了！”
叶冲满是风霜与皱纹的脸登时抖动了一下，眼里放出精光，激动说道，“只要公子不嫌弃我老了，叶某自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给叶冲长了一回脸，尴尬的气氛便缓和了许多。
别的不说，先将所有人到城东的宅子里安顿下来，洗去一路风尘，然后一起到百味馆为新来的人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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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馆立即挂出了包场的牌子。
楚伯阳和邵玉领着要紧的几位上三楼，大家久别重逢，很有些话要说。
“来，喝这个！”老拐带了几坛清水庄送过来的酒。
陶坛是蒸馏过好几次的地瓜烧，桐木桶里面则是葡萄酒，是邵玉亲手酿制的，她走了，没人敢喝。所以老拐这次全都给她捎过来了。
“哇……”邵玉露出迷醉神往的表情，崔乐儿好奇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除了叶冲，这里都是清水庄的熟人，每个人都露出心知肚明的好笑神情。崔乐儿一样好奇地一一端详，为这个小群体里面莫名的熟稔与亲切的氛围着迷，也为女子能与男子同席赶到震惊不已。。
老拐为两位女子斟满红酒，田炳壮则为所有男子斟满烧酒。
楚伯阳端起酒盏，站起身，微笑着朗声说道，“祝重逢！”
所有人看上去都容光焕发，站起身，高高端起酒盏，大声喊道，“祝重逢！”
“嘭！”碰杯之后，每个人都将碗里的酒一口饮尽。
崔乐儿以为会很难喝，没想到一股馥郁的酒香先钻入鼻中。来不及细想，为了跟上其他人一口干的动作。她也大口咽下，却没想到甜香醇美，再加上令人愉悦的酒精度，既适喉又让人有飘飘欲仙之感。
崔乐儿惊呆了，看向邵玉，也是一副沉迷的模样。
老拐笑眯眯地再次为邵玉满上，看向崔乐儿时，崔乐儿毫不犹豫地递上自己的酒杯。
楚伯阳很久没有尝到地瓜烧的滋味，也是乐在其中。叶冲更是品咂了又品咂，啧啧称奇，抹了一把唇髭上的酒沫，感叹道，“若是西胡人尝过这个酒，只怕让他们拿命来换，他们也愿意！”
哈哈哈……三楼爆发出一阵豪爽的大笑，气氛一下子爆棚。先来不及叙旧，所有人都满饮三盏，互相祝酒推杯换盏之后，又是齐齐满饮三盏再三盏。
酒过无数巡之后，老拐笑嘻嘻地跟邵玉拱拱手，“夫人，这次给您带了许多的蔬菜种子。属下只看这酒楼里的菜色，便知这望县不如咱们清水庄，连冻白菜都没有，您一定特别想念大冬天的烧着锅子涮绿叶菜吧？”
邵玉还没说话，楚伯阳先忍俊不禁，“是啊，夫人整天都在念叨呢！”
老拐本就话多，今天高兴，又喝高了些，说起话来便滔滔不绝。
“夫人，您是不知道，梅娘成天念叨您，这次非要跟着来。要不是庄子上实在走不开，她可真是要不管不顾的了。”
邵玉诧异道，“难不成你们三位出来了，将村子交给梅娘了不成？”
田炳壮摇摇头，他还是那么老成持重，虽然脸上泛着红光，依旧一脸严谨。
“还是老管事暂时接任村长，梅娘帮着跑跑腿。不过梅娘可真有几分夫人做事的手段，现在整个庄子的人还都挺服气她的。”
田炳壮难得夸赞人，居然这般盛赞梅娘，邵玉便知道梅娘一定是做得非常好。奔向问问田章氏会不会不喜，幸好咬着舌头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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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管镇的凤仪楼如今怎样？谁在管？”楚伯阳问道，“那些陈青鸢的侍卫可曾安全回去？”
他和邵玉每次写信都会忘记这件事，现在见面了才有机会问起。
谁知老拐诧异道，“那些侍卫难道没有跟陈青鸢在一起吗？再也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呀！”
楚伯阳和邵玉对视一眼，便知花德芳的毒计果然奏效了，不仅都暗暗咋舌。
老拐连忙询问怎么回事？
楚伯阳便花德芳设计，将侍卫骗走的经过大概解释了一遍，听得所有人都啧啧称奇。
“这花德芳什么事情都挺精明，就是没骨气！”
一直闷声不响地田大柱突然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大家听了都有些五味杂陈。一时有些冷场，邵玉便岔开话题问道。
“老拐，那你出来了，三不管镇上的产业怎么办？百货商店那么多货物运转谁来尽管？凤仪楼又怎么办？”
老拐先拱拱手，这才回复道，“我们三个临出来前便将手头的事务一一交待了人，田间地头的活儿由田章氏看着，乡丁操练由李宽石盯着，养殖便还由各家主管的负责。三不管镇上的所有产业运转交给田刘氏。至于凤仪楼嘛，临时提拔了若菊姑娘做管事，田刘氏监管。田老管事特意开了一次全体村民大会，若有人敢在庄主不在其间欺上瞒下营私舞弊，便只管全家赶出去，自己去清水庄外面谋生！”
邵玉便放心地点点头，笑道，“田老管事做事最稳妥，又德高望重，他自然能服众。”
田炳壮插话道，“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次一路北来，到处都是逃荒的流民，才知道这天下竟乱成这般模样！想来清水庄何等有幸，能有庄主和夫人接管，我等才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滋润。等这边活儿干完了，我回去一定将沿路见闻好好说与大家伙儿听听，也知道些珍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是感慨感激，崔乐儿听得津津有味。要说繁华富足，谁也没这位富可敌国的崔家大小姐享受得多，可是人心向背却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与这些人在一道，楚伯阳肯定不用时时刻刻都会担心邵玉安全。
这一个月来，见识了楚伯阳是如何对邵玉宠爱呵护，崔颢算是彻底死心了。再硬着头皮将崔乐儿往妾室的路子上推，只怕整个崔家都会被厌弃。崔乐儿更是一百个高兴，她才不想捡别人的残羹冷炙呢！她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意中人，眼里只有她一个人才可以！
这一顿饭整整吃了大半天，入夜方散。
城东的楚府一下子住的人满为患。幸好新进的丫鬟仆佣小厮都已经训练了一个月，在张刘两位麽麽和崔乐儿的强力管教之下，楚府早已井井有条。
此番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不过是微微乱了几天，便恢复了常态，甚至更加秩序井然，隐隐显露大宅气象。
邵玉在心中暗自感叹！崔乐儿具有非凡的管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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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亲自接管过清水庄的田家老宅——尽管规模比起这里要小得多——深知要让一座人员复杂人口众多的大宅运转起来，是一件多么复杂而繁重的事务！
城东宅子的顺利运转，验证了崔乐儿的能力。而城外老弱妇孺流民营，则是让崔乐儿施展所长的绝佳场合。
邵玉非常高兴，她只需要传达精神，给出大概的方略、准则和底线，崔乐儿便有本事自行完善，甚至比她要求的还要好！
这比梅娘还要好！受过系统培训的内务和民政管理天才！邵玉每天都在庆幸自己运气是有多好，才能每到一地都有能人相助。
新城的规模比清水庄大出太多，基本上原先的方法毫无借鉴之处——除了技术。
田炳壮和田大柱立刻开始给之前挑选出来的匠人讲解，就像以前邵玉给他们做的。画出草图，解释原理，安排每一天的工作。
流民中的匠人接受能力很快，毕竟每天可以吃饱饭。如果新城建设起来了，他们会拥有一份长久的工作——做为自由民。他们勤奋工作后赚取的薪水头三年无需缴税，可以全部用来养活妻儿老小。甚至他们的妻子也可以在医院、养老院和幼儿园这样的地方找到活儿干，同样领取一份薪水，同样三年内无需缴税。
老弱妇孺流民营不再是等待救济的巨大累赘，只要能动弹的，全都在忙着自食其力。
崔乐儿将邵玉口述的理想社会编成童谣，命幼儿园和私塾里每日颂唱，由大大小小的孩子在所有地方传唱开来。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即使只是在期盼着，他们已经有饭吃了。
为了全力应对农忙季节，楚伯阳和叶冲中断了训练，每天卯时起床，青年流民军吃罢一顿干饭之后，便作为最中坚的劳力分成三队。一队伐木，一队采石，一队挖土坯制砖。
一个月后，两架大型风车便在望水河边立了起来。本来田炳壮想要做一家巨型风车，考虑到使用的紧迫性，便只好放弃了。
一架风车被首先用来碎石，第一批水泥很快生产出来，用于优先建造的房屋地基和公共区域的地面。
最先建造的是医院、幼儿园和养老院。新型的水泥地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大大提升了施工速度，除了清水庄的人，所有流民都目瞪口呆。甚至望县的百姓都倾城而出，纷纷来观看这一新生事物。
不过，望县的居民并不羡慕城外的工作机会，这些繁重的工作令他们望而生畏，他们有更好的挣钱的法子。城里的居民都在想方设法制造别的生活用品，或者去进货。因为流民需要大量基本生活用品，比如马桶、碗筷、麻布、针线、草垫、麻绳、中药……
邵玉集中采购了一批马桶之后，便再也没有动用过这样的大手笔。已经集中开设粥棚，又有人开始通过辅助邵玉挣钱，而且青壮流民军是有军饷的，庞大的五万流民具有了基本的购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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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腾出手来，指挥人先围绕望水河边圈出一块几百亩的树林，树木砍伐干净之后立即将林地烧毁，燃烧了几天的熊熊烈火迅速暖融肥沃了土地，深耕过后，便立即开始利用第二架风车引水育秧。
于此同时，崔家和王家，以及家主逃跑的那六个大户交出来的土地，被交给邵玉安排挑选出来的耕地能手。十之四五的土地被用来抢种春小麦，又有十之四五种植大豆杂粮，剩下的土地则种植各类蔬菜。
邵玉一遍又一遍地教授主管各类作物的农事主管，严格按照她教授的方法照料田地，尤其是利用熬煮的中药汤剂为土壤和新苗植株消毒的步骤。为了确保没有人疏忽，邵玉组织了监督队，每天来回巡视，不厌其烦地反复宣传。
只要春小麦幼苗大面积成活，她会再利用技术手段催熟。虽然口感会差很多，但是产量可以保证，那么今年冬天，这城外的五万流民便有了活路。
春小麦在夏季收割之后，还会补种一轮红薯、玉米和土豆。北地的土壤比起清水庄肥沃许多，产量应该不错。那么明年春天和初夏，五万流民度春荒的杂粮和辅食便也有了。
到那时，望县新城一定会是另一番新气象了。
望县新城管理委员会其实只有大股东只有三家，楚伯阳与邵玉，崔颢，王普。最初的大笔投资便是青年流民军的薪饷，以及老弱妇孺流民营中愿意协理的青壮女子的薪水以及各类杂项开支，比如向崔家购买马桶和清理场地之类支付的劳力费用。
每一笔费用楚伯阳与邵玉都至少出资十之五一，崔颢和王普以交出的土地折价认股。
他们曾经在全城张贴布告，吸引其他中小投资者。可是居然没有一个人响应。
老拐、田炳壮和田大柱来了之后，以技术入股的形式，每人获得百分之一的干股。叶冲也一样，虽然他驰骋沙场的脑子并不太理解这代表着什么。
邵玉主动提出，为留守清水庄的老管事、梅娘和李宽石每人赠与千分之五的干股，这样清水庄的管理骨干能确保每家人都能分享日益增加的利益。还有此次功劳卓著的刘富贵。
崔颢与王普的家族都是付出了巨大代价的。他们献出了粮库，捐出了土地，上缴了巨大数额的银两，如果认股时稍有不满，便很容易离心离德。
看到清水庄的元老最多不超过百分之一，他们登时心理平衡了。毕竟，他们以土地折价，最高认股比例可以达到十分之三，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牵涉到现银，心中最后一丝恐慌和疑惧便都消失了。
崔颢留下了两成商铺，最赚钱的银楼和绸缎庄。王普选择接受商铺种类的时候，很花了些心思，最后选择了布庄和皮货行。
但是，现在流民生意量大，却只跟布庄有些关系。流民不会去银楼和绸缎庄，也不会去皮货行。就连布庄也很少光顾，凡有点余钱，都去买粗麻旧衣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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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望县城里的平民百姓却很赚了些钱，他们是这些奢侈品店铺的消费主力军。崔颢倒还平静，初次从商的王普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邵玉跟楚伯阳商量了一下，两人就在烧成废墟的那处院子的东面临街处开了一个门脸，单独围了一个院子出来。上面挂了个牌匾，黑匾金漆上书四个大字“汇金钱庄”。
之前的花费都是用鑫悦钱庄的银票去兑换的，因着他们兑换数额大，鑫悦钱庄没有这么大的兑换能力，竟有了诸多限制。
索性，借着两人在望县新崛起的威望，邵玉开了这个钱庄。
她也不吃独食，照样出资认股。崔颢和王普照样以上缴的银票入股，崔家五十万，王普二十万。两人被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砸的晕陶陶的，对于邵玉送给老拐、老管事、田炳壮、田大柱、李宽石、梅娘和叶冲，还有刘富贵，各百分之一的干股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清水庄免税三年，从第四年开始，邵玉还打算给所有村民分红。
望县也一样，前三年免税，第四年开始放年终分红，凡参与职司的有职司分红。
讨论这个条例时，王普想反对，这也太便宜那帮穷鬼了！他使劲拿眼看崔颢，却发现崔颢刚开始似乎也皱着眉头，渐渐地竟然眉开眼笑起来。
王普有些发急，对着崔颢挤眉弄眼，想引起他的注意，崔颢就是不理睬他。
所有人都举手赞成，崔颢举手的速度不比任何一个人慢，登时所有视线都看向王普。
王普的脸涨红了，慢慢举起手，表示同意。
忙碌完，众人散去。崔颢和王普都是有自己的车马的，王普气哼哼地等在崔颢马车前，正要质问他。
崔颢沉着脸伸展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兄，正好顺路，请车里叙话！”
王普牙花一撮，瞪他一眼，闷着头便爬进车厢。
崔颢的马车外面看着跟别人的没什么两样，却内有乾坤。里面车厢四壁贴着金箔和团蝠纹酱紫锦缎，看上去异常奢华。坐垫都是锦缎堆绣的厚厚的棉花蒲团，背后有方枕依靠，中间是一方紫檀小茶几。
两人一坐定，崔颢敲敲车厢壁，马车便立即启动。
王普压着嗓子质问道，“崔贤弟，你今天是怎么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惠民条例生效！你知不知道这会把咱们掏空的！让那些清水庄的旧人得写便宜也就算了，凭什么那些流民乞丐也要来分一杯羹？”
崔颢默默地听他抱怨，从小茶几下面封闭的抽屉里面掏出一个香炉，里面攒着一撮儿香，他用火折子点燃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小小的空间充盈着一股幽深清凉如冰魄却馥郁如兰的沉香气息。两人都是情不自禁地闭目深吸，情绪顷刻间静谧。
王普缓缓睁开眼，强忍着嘴角的一抹习惯性的讥讽之意，呐呐地赞道，“你居然有冰魂引！”
崔颢冷笑，“这点子冰魂引算什么？除了权力，我们崔家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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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普一震，登时有所醒悟。他目光灼灼盯着崔颢，满腔的抱怨都发泄不出来了。
“想不到你们崔家竟然有如此谋略？”他叹了一口气，眉头拧成一团，想到了自己府里。相比较而言，白白担了个富贵候的名头，要钱没钱，要见识没见识，比起商贾之家竟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崔颢抬起眼皮子扫了他一眼，目光冷硬如冰，竟然让王普有震慑之感。
“王兄，别怪我没提醒你！像今天这样不情不愿地举手表决，以后还是不要再出现了！忒扎眼了！”崔颢的声音也又硬又冷，“望县参与新城建设的士绅只有我们两家，你别碍了清水庄旧人的眼，回头再连累了我们崔家！”
这话如滚雷在王普头顶炸响，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油光光的脑门儿上便冒出一层汗珠。
“多谢崔贤弟提醒！”王普掏出大手帕在头顶上擦拭，揣好帕子拱拱手，“告辞！”
王普下车回到后面自己的马车上，心神不宁往自己家里赶去。崔颢低声吩咐车夫，“去百花楼！”
马车到前方路口处掉头，去往城西。
百花楼的总掌柜陈十七正在大堂迎候另一位贵客——老拐。
崔颢意外地跟两人拱拱手，心里暗道，不知刚才王普从自己马车上下去也没有被老拐瞧见？
老拐挑起眉，嘿嘿一笑，拱手说道，“怎的，崔老爷累了一天，先到百花楼来松快一下？”
“呵呵呵……”崔颢不好意思地笑笑，“被老拐兄说中了。”然后他走上前，嗔怪道，“老拐兄何必如此见外，这一声‘崔老爷’叫的崔某甚是惭愧，以后咱们还是兄弟相称吧？”
老拐定定地看他一眼，似乎有些为难地皱着眉头，那道疤痕也跟着拧成一团。
“呵呵，”他咧咧嘴，几乎是在龇牙，拱手说道，“承蒙不嫌弃在下出身鄙薄，那么在下就冒昧了，崔兄！”
“这样才好！”崔颢高兴地拱拱手，又跟陈十七点点头，转身朝楼梯上走去。他在这里常年包养了一个头牌月仙，熟门熟路。
陈十七恭敬地向老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巨大的照壁，朝着后院深处走去。
崔颢在楼梯上站定，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极为复杂。
若是以往，老拐这样的人敢跟他称兄道弟，他不把老拐剥皮抽筋才怪！而现在，他得巴结老拐。因为很明显，在以楚伯阳和邵玉为核心的领导者集团中，老拐的地位很重要。他甚至都不是清水庄的旧人，却能做到这种程度，崔颢是真心实意地有些佩服的。
尤其，他在无数次谈话中慢慢听出来了，老拐原来是叶冲的手下。可你看看现在，老拐比叶冲和那几个跟班儿混得有如天壤之别。
崔颢来到三楼的广寒宫门口。早有丫鬟禀告，月仙一身素色水绿府绸曳地长裙，腰身裹着宽宽的嫩绿亮面锦缎腰封，如一枝早春的嫩芽一般，亭亭玉立地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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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奴家以为您早把月仙忘记了！”
月仙吟吟带着笑，含羞似嗔，倚在雕花门框上，细长的眼儿斜眯着瞧他。
那气场氛围便是温柔乡开启的模式，崔颢满腹的心事登时抛诸九霄云外，哈哈哈哈开怀大笑，走上前便是一个熊抱。
“我的好仙儿，可想死我了！”
崔颢揽着她的如蛇细腰，两人相偎相依进了房间，以后在身后替他们关上房门。崔颢回头吩咐一句，“去隔壁百味馆叫几个好菜来，几个最新的素菜全都要！”
“这个时辰了爷还没用饭吗？”月仙服侍他坐在暖榻上，贴心地在他腿上轻轻捶打。
崔颢斜倚着靠枕，陶醉地闭上眼摇摇头，轻笑道，“哪里顾得上？一直在说话，嗓子眼都冒烟了，只能不停喝茶，连点心都顾不上吃。”
月仙娇声笑了起来，“爷是什么人？跺跺脚望县都得抖三抖！谁敢这么劳动爷？别是爷有了新欢，却在这里拿话搪塞奴家吧？”
她说着便去查看崔好的脸色，想看出点端倪，却没想到崔颢正好睁开眼斜觑着她，碰个正着。
“小妖精，还是个醋缸！”崔颢笑着伸出手，准确地一把钻进她的衣襟中。
月仙登时便酥麻了身体，顺势倒进他的怀中。
“爷！奴家想您想的好苦！您倒好，就只会调笑奴家。”
崔颢轻轻笑着，三两下便扯开她的腰封，水绿绸裙簌簌垂散，露出扯落一边的粉色绢丝肚兜，一只雪白丰润的峰峦颤巍巍地跳了出来。
崔颢一掌覆上去使劲揉搓，喉间便迸发出舒爽的喉音。
月仙披散着一身垂坠水绿软绸，在他身前缓缓跪下。凑上前亲他的嘴，双手灵巧地为他宽衣解带。
屋内烧着半人高铁笼的银霜炭，暖热异常。崔颢的细布棉袍早就穿不住了，主动挣脱。
月仙捏着细布棉袍轻笑道，“我说爷这是怎么了？好好的锦缎皮裘不穿，竟然也学着丁门小户穿起棉袄来了？过几天可别连粗麻布都穿上身了！”
崔颢神色一滞，手上动作便松懈了，朝后面的引枕上一靠，凝视着月仙的眼睛问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已经换了？”
月仙挑挑画出来的极细线眉，无所谓地笑道，“又不是没换过主子？最初是公主，后来是您，现在又换成了什么楚公子，连照面都没有打过，管他呢？说不定明儿又换了别人呢？正经只有十七掌柜的是雷打不动的。所以呀，奴家眼里，只有爷您一个人。”
崔颢笑笑，越发没了兴致，干脆支起胳膊肘子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跟她闲聊起了天。
“我接管百花楼的时间也不长，总是听说陈青鸢手段如何了得，却也没顾得上好好跟你问问，你们真的有人在帮着搜集情报吗？”
月仙见他没兴趣了，忖度着方才哪句话说错了，不露声色地凑在他两腿之间靠着，给他一条腿揉捏按摩。
“爷这话问的！奴家若有那本事，还能在这楼子里被吃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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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百花楼头牌的身份无论如何也能在望县混的风生水起，不勾得有钱大爷们排了长队来替奴家赎身，奴家都不配号称公主手下第一花魁呢！”
月仙这话里便含着些幽怨，却就此打住，决不再多说半个字。
崔颢登时呵呵笑起来，重新伸了手在她怀里摩挲。
“原来仙儿还有这样大的志向？了不得！”
月仙扬起粉白的脸，如狐媚一般，透过睫毛甩出一眼秋波。崔颢正要亲上那红唇，月仙的手却在下面一把抓住他的命根。
崔颢身体一滞，继而笑嘻嘻地贴上去，寻着软舌，狠狠地吮吸起来。
月仙自有她的专业本事，无需崔颢动弹，便能伺候得他身心愉悦，有时甚至能令他雄心大发，生出纵身驰骋的豪迈举动。
趁着她的红唇在忙着专业活计，崔颢好整以暇地闭目享受起来。这些年在月仙身上花了大把的银钱，他毫无心里负担地享受着。
归根结底，他从骨子里就是个商人。
轻松享受完，百味馆的一桌宴席传过来了。除了崔颢点名要的蔬菜，还有一只锅子。
所谓蔬菜，其实也就是豆芽和小青菜，还有冻白菜。据说豆芽和小青菜都是在烧着地龙的屋子里种出来的，全城只有楚府和百味馆能吃上。
一碟儿东亚和一碟儿小青菜的价格，比一只红烧肘子还贵。
银筷子夹起两片羊肉在锅子里涮熟，蘸了蒜泥香油吃进嘴里，崔颢很想说，这种吃法真粗鲁！
可是正如他第一次楚府吃到锅子时一样，他细嚼慢咽嫩滑的羔羊肉片，紧接着又涮了一夹小青菜放进嘴里，面露微笑。
做为一个世代行商、富可敌国的家族的继承人，所承袭的最重要的家族精神之一，便是一边忍辱负重，一边谈笑风生。
收拾干净，别了月仙，崔颢懒洋洋地走下楼。发泄一通并没能让他精神起来，反而更觉疲累。
走到大门处，正巧碰见陈十七在恭送老拐。
陈十七与崔颢点点头，便回楼子里去了。崔颢与老拐一通想外走，突然有一种冲动，便开口说道，“我接管了百花楼几年，陈十七对我从来没有这般有礼过，连一回都没有送我出过议事的屋子，更别说送到大门口了！”
老拐奇怪地看看他，忍俊不禁道，“你刚才去的哪个姑娘屋子？回头我可要好好训训她，怎的没把崔大爷服侍好？竟然酸的跟醋缸里泡过一样！”
崔颢被逗笑了，看着老拐，认真说道，“听说你带了夫人亲自酿制的美酒，请我喝一回如何？”
老拐颇有兴味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头笑道，“好！到我那儿去吧！”
他那儿，便是城东楚府的宅子，与内院甚至只隔了一道墙。
崔颢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伸出手臂说道，“请！”
老拐骑上一匹马，回头笑道，“我先骑马回去交待一下，崔兄马车走得慢，待会到的时候，我便在下处等着崔兄。”
崔颢跟他拱拱手，两人一时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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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颢想跟老拐套近乎，因为他需要了解更多能够走进核心圈子的秘笈。王普就是个猪队友，他可不想等到被拖了后腿的时候，再来寻找可以拉他一把的战友。那时候一定会太晚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城东去，路其实不远，崔颢想着别去得太早，露了怯。
突然，有人在外面隔着窗户轻声说道，“老爷，老太爷有信儿！”
崔颢霍的掀起车窗帘，看见街道对面崔老太爷身边的一个长随正看着他。崔颢脸色登时黑了。
给崔老太爷的信送出去之后再无回音。崔颢以为路上出了什么变故，又派人去追。接过回来的人带回来崔老太爷的回信。
“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老太爷的回信只有这一句话。崔颢万般无奈，又写了一封信送去，老太爷却连回信都不给了。
崔颢气极了。老太爷带走了崔家剩下的几乎所有现银资产。他以为老太爷至少会留下一点的，却没想到老太爷说，上缴手重新地抽搐给楚伯阳的那些财产都算在崔颢头上，给他的家产已经不算少了。
要不是邵玉把上缴的财产折算成股份，他拿什么去充当第二大股东？要不是楚伯阳说话算话，返还给他两种行业的店铺，他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不动声色盯着那个长随，这些想法在他脑海里不过是一闪念。他冲着那个长随点点头，说道，“上来吧！”
那个长随面露喜色，立即疾步跑过来，钻进马车厢。
“小人崔六十，见过老爷！”
这个长随是家生子，但是排行靠后，是崔老太爷身边做最末等杂役的下人。
“为什么是你？别人呢？”崔颢盯着他，掩饰住心里的厌恶。
崔六十惶恐扶地，磕了三个响头，“回禀老爷，老太爷率领阖族近二百人于十天前终于回到平幽城，可是，一走进城门就被御林军团团围住。”
崔颢冷笑一声，问道，“然后呢？”
崔六十打了个冷颤，把头伏得更低，“老爷，老太爷与阖族人，还有丫鬟仆佣护院，所有人全都被杀死了！小人因为肚子不爽，在后面迟了一步，侥幸得以逃脱。”
“……”
崔六十退出马车，跟在后面步行。马车转了个弯，往城北走去。
老拐回报完百花楼的事情后，没有等来崔颢。他并没有在意，不过晚间便明白了
原因。
崔家的丧贴送来了。
崔颢损失惨重，所有崔老太爷带走的现银和珠宝损失殆尽。崔家有四成的店铺在平幽城，全都被连根拔起，转而被梁国国主霸占。
第二天一早，楚伯阳和邵玉率领所有心腹前往祭奠。
崔颢哭得昏死过去两回。他写信去请回崔老太爷的事情，早已向楚伯阳和邵玉陈述过。虽然无果，也算是表过一回忠心的。此番阖族被杀，崔颢与据守平幽城梁国国主不共戴天！
楚伯阳表达了一番同仇敌忾的言论，算是最有力的安抚，与崔颢的关系实质性地更加紧密了。
崔颢暗暗苦笑，这么一桩灭顶之灾倒是来得适时，比跟老拐套近乎管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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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其实对留在望县的所有人都是有利的，空前地将大家团结在一起，还为楚伯阳指出了下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平幽城。
从前一天到现在目睹了全过程的王普终于彻底醒过神来，明白自己再无退路。他沉痛悼念了崔老太爷之后，当场表示放弃富贵候的头衔，从此与梁国国主势不两立！
这一场丧事隆重却热烈，暗里涌动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情绪，所有人的心里都能感受到那种轻松。
邵玉再无感，也能体会到那种诡异的氛围，不禁暗道无聊。她提前脱身，在田峰带领的二个十人队的护卫下往城外走。她很忙，每天卯时起床，子时才睡，累得瘦脱了形，两只凤眼清亮得像水晶般清澈。
马车刚刚起步，冷不防车门帘子被掀开，钻进来一个白影子，却是披麻戴孝的崔乐儿。
邵玉诧异道，“你怎的跑出来了？”
崔乐儿一把拽下头上的孝帽，将身上的麻衣孝带尽数扯脱，只余头上簪着一小朵白花。这才吐了吐小舌头，说道，“夫人和城外的姐妹们忙成这样，我怎么能在这里浪费光阴？”
“别胡闹！”邵玉急得劝她，“起码得过了头七再说吧！”
“才不呢！”崔乐儿赖着不走，往车厢壁上一靠，“心若是不诚，装样子的事情我才不做呢！”
邵玉见她戳破了，也不肯接话，便摇摇头苦笑道，“我是拿你没办法，回头看你爹怎么收拾你？”
崔乐儿登时笑笑，“我爹才不管我呢！”
邵玉蹙起柳眉，苦恼地看着她，“你不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笑嘻嘻的模样吧？”
崔乐儿吐吐舌头，立即把小脸儿板起来，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邵玉无法，随她去了。
在老弱妇孺流民营里一忙就是半天过去了。邵玉在努力推广幼儿园和养老院，力图将更多的青壮女子从家务中解脱出来，将她们培训成纺纱织布的生力军。
这次从清水庄带过来的纺纱织布的师傅是田黄氏的女儿和女婿一家六口人。田黄氏年纪大了，在清水庄过得又滋润，不愿意再奔波。在田炳壮的劝说下，不得不分出一半的技术能手。因不知要来多长时间，干脆分了家。这次，田黄氏的女儿张田氏和女婿张小山便携带了新做出来的十架十锭纺纱机和二十架单人织布机远赴望县。
流民中大部分女人都会使用简易纺纱机。有了清水庄的传授经验，张田氏一来便通过简单的单人纺纱测试，挑选出几十个女子，与两个女儿一道传授纺纱技艺。织布机许多人都会用，有了棉纱，立刻便开始织布。还有懂得漂染的，便着手筹备起染坊来。
老弱妇孺流民营里面，凡是能坐起来，手指头能动的，至少都在帮着分拣攒纱，偌大的流民营一时看起来竟然生机勃勃，少了许多颓败肮脏的印象。
张小山则带着两个儿子指导招募来的木匠做纺纱机和织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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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炳壮此次携带了大量新式设备的草图，都是清水庄积累的经验成果。他负责与木作相关的所有事物，整天埋头在新建的木器加工厂里，监造技术难点，答疑解惑。新造好的纺纱机和织布机开始源源不断地出厂，越来越多的老弱妇孺加入到纺纱织布的行列。
田大柱的炼铁作坊也进展顺利。目前需要的都是各种设备上的铁件，他手下带着几十个小伙子抡大锤，场面甚是壮观。
有了清水庄的经验，和清水庄骨干的支持，新城建设如火如荼。到了初夏时节，楚伯阳和邵玉可以不必忙于琐碎的日常杂务，主要工作便是检查监督，都觉得着实松了一口气。
楚伯阳手头最主要的练兵事务已经完全交到叶冲手里，邵玉也甄选出了最耗费精力的农事负责人，经过几个月的熟悉与磨合，已经合作得比较顺利。
春季时点下的土豆和玉米田，如今长势喜人。梁国人第一次种植这两种作物，在邵玉的指点下，很快便上手了。土豆与红薯育秧，邵玉交给大家如何使用水培法提高秧苗的成活率和生长速度，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初夏时，邵玉终于腾出手来，开始给鲜鱼取卵授精，指导种猪交配，还有山羊绵羊鸡鸭鹅甚至黄牛水牛马和驴的那些事儿。
不过，为了避免流言蜚语，跟在清水庄指导李王氏一样，邵玉挑选了几个已婚的开明的，对于她像崇拜神明一样死心塌地的妇女，组成家畜养殖小组，传授了这些技艺。
家畜养殖小组的组长是三十多岁的岳五娘。她原本出身殷实人家，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下嫁给屠户，做了屠户娘子。婚后二十年，倒也偶尔见识过猪牛羊的那些个事儿。她会认字写字，可以做账。她愿意来做这个组长，邵玉简直像捡到宝一样稀罕。
闵娘、赵三娘和锦娘也不错，不仅识文断字，还能编写顺口溜和童谣，字字句句都能押韵，比邵玉厉害多了。那些新知识，无论生活上的，还是农事养殖方面的，全都由她们写成了童谣，在私塾里教小儿传唱。这一招很厉害，现在几万流民都耳熟能详，甚至传唱到望县城里去了。
新城还在备料规划中，流民营的生活设施却已经完善了不少。流民营的规划几经变换，最后巨大的流民营被划分成了十六宫格。每个十六宫格都搭建了简易棚子，做为医疗站、养老院、幼儿园和私塾。然后每个十六宫格的外围都修建了公厕，每天有专人用石灰洒扫。
另外，每个十六宫格都单独搭建了粥棚，还配备了老虎灶烧开水，每天早晚各施一次热开水。
如今流民营中许多人都领了工钱，便不好意思吃白食。邵玉命人在粥棚外面招贴告示，一碗稠粥二文钱，一桶开水二文钱，支付全凭自愿。虽然赤贫，民风淳朴，都是些极良善有诚信的人，一时付钱买粥买水的人每天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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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延的流民营依然披着破毡烂麻，可是越发秩序井然。进出的流民安稳平和，虽然破毡棚里穷得没有隔夜的粮食，却达到了路不拾遗的良好风气。
原先隔着半里路就能闻到的臭气现在也消散了。原先由青壮流民军抽调出来巡查的队伍也还调派到望县城里去了。说出来真是谁也不相信，现在白天的巡查由童子军执行。
私塾里的先生需要同时教授两拨学生，一拨早上念书讲书，则下午习字作文；另一拨则反过来，早上习字作文，下午念书讲书。
童子军便分成两拨儿，上午组队巡查一个时辰的，回到私塾便习字作文，下午听先生授课。
童子军的效率很高，同样十人一组，从六岁到十二岁，端着红缨枪排成一队，在轮值的时辰绕着自己所属的十六宫格中的一个方块整齐行进。值守的内容除了发现陌生人和可疑事件，做重要的还是为了秀一秀，提振生活的士气。
当然，邵玉不会说出来。一个意外的收获是，这些孩子都特别有责任心，不像以前那般一味混赖的调皮，连功课都会连带着好些。
最开始颁布新规的时候，并不容易。除了那四十几个骨干娘子，几乎没人当回事。毕竟，只有骨干娘子领薪水啊，每个月可以实实在在的带回家几十枚铜子儿。
刚开始，邵玉每天架着马车在流民营的十六宫格巡视一圈，历时一个时辰。天气稍微暖和一些，便换了一辆敞篷的马车，下面铺了厚厚的棉花坐垫，由几位主笔协理娘子陪同，每天在流民营里转悠，遇到事情现场询问解决。
确实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有清水庄旧人不遗余力地宣传，菩萨转世的传言在这里流传开来。
可是邵玉太忙了，这一个时辰的巡视时间渐渐便显得太过奢侈，便干脆起草了一份奖惩告示。
诸如乱扔垃圾随地吐痰随地便溺的，罚扫大街。根据严重程度，一个时辰到三天不等。
连续一个月维持社区干净，且没有处罚记录的，奖一面流动小红旗。连续三个月拿到流动红旗的社区，所有人的信息记录里记上一笔。如果有职司或是零工，凭着社区负责人的签单，起始工钱可以比别人高半级。
便好似大户人家里的丫鬟仆佣分作一二三等，拿的工钱也是不一样的。
这个法子很灵，因为不守规矩的人一下子陷入了群众监督的海洋，到处都是雪亮的眼睛和负责人的社区居民，一时所有人的行为习惯都迅速改变了。
从立春到初夏，小半年的时间，望县城外的流民营声名鹊起。你看这里破破烂烂，许多人依然面黄肌瘦，身上穿着百衲麻布，可是他们面带笑容，眼睛里泛着光采，看上去竟很有些精气神。
望县城外的治安比城里还好！一眼就看得见嘛！城里需要青壮流民军巡视，城外却是童子军扛枪！
目前望县城里没有衙门，没有官方人员。所有人都在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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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和邵玉是外来户，目前只顾得上管好城东宅子的安全和县城里的基本治安巡防。崔颢不敢伸手，王普没那个头脑。还有一大批中等人家，不曾大富大贵，也不至于食不果腹的县城居民开始眼热心急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家都是靠着各种店铺或是小买卖安身立命，虽然青年流民军的巡视可以解决许多街面上的治安问题，但是遇到需要打官司的矛盾时，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不乏有人仗势欺人，也不乏有人出钱请有能耐的人站台。尤其各家的家务事，更是各有各的家法，胡乱草菅人命的事情也时有风闻。
这天邵玉上午处理完事情，下午得写空闲，便提前回城。她的马车很好辨认。敞篷座驾，周围有二十个骑兵护卫。
邵玉有个习惯，出城到老弱妇孺流民营的时候不戴帷帽，进城反而要带上，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主大街上往城东拐弯的时候，她的马车被拦住了。
“保护夫人！”田峰如临大敌，立即大喊一声，全部骑兵都收拢在一起，将邵玉团团围住。
“什么人？”田峰大喝一声，抽出朴刀对准前方拦路的人。
邵玉伸长了脖子左看右看，才发现跪在地上的人，竟是一个女子。她匍匐在尘埃中，不知是在瑟瑟发抖，还是因为哭泣而抽动。头上包着粗麻巾，四处龇着凌乱毛躁的散发。肩上的褐色粗麻布衣衫摞着好几层各色粗麻补丁，衣袖被撕破一截，露出胳膊上大片的淤青红肿。
“田峰，快把朴刀收起来，别吓着人了！让她靠近点说话！”
田峰瞧着那女子也不像歹人，便收了朴刀，大声说道，“夫人有令，你站起身近前说话。”
那女子抬起头，满面尘土与泪痕掩饰不住皮肤的苍白与干涸。
邵玉一怔，觉得似曾相识。
那女子站起身，身材很高大。随着她慢慢走向前，邵玉浑身倏地一阵冷颤。她想起来了，这张脸为什么这么熟悉？
邵玉自己也曾变成过这个模样——或者说，戴上过这张脸皮！
这是一张面具，陈青鸢的面具！
“拦住她！”邵玉发出一声尖叫。
那女子的眼神骤然变得尖锐，她朝前奔跑两步，猛地纵跃一跳，向邵玉扑了过来。阳光下，她的手中有一道刺眼的闪光反射，一把锋利的匕首从她的袖子里落到手掌中。
“有刺客！”田峰来不及抽出朴刀，只能大叫着从马上飞身扑向那女子。
可是他还差了一截距离。眼看着那女子已经纵上马车，手中匕首挥舞着刺向邵玉。
“噗！”一支弩箭应声而出，射穿那个女子的脸，从眼睛穿透后脑。
邵玉被后坐力弹回棉坐垫，后背死死抵在椅背上，脸上苍白。她的左手臂还向前伸展着，青色细棉的袖子射穿了一个洞。
在楚伯阳的坚持之下，她依然每天在左臂上裹着一支单发弩机。只不过，为了不吓着流民营的人们，她把单发弩机裹在衣袖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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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还修改了衣袖的款式，看上去好似为了配合春夏的季节，特意换上了泡泡长袖。
“啊……”那女子发出一声男人的嚎叫，扑倒在马车上。
田峰刚好爬起来，来不及站稳就一脚扫上去，把她踢下马车。
周围的行人尖叫着四散跑开，就连店铺都噼噼啪啪开始上门板，街道上瞬间没有了闲人。
邵玉急迫叫道，“她的脸是假的！”
田峰跳下马车，揪住那女人的头发硬扯了一把，登时头套脱落，脸皮被弩箭撕破。一个男人的头颅脸朝下扑在尘埃中。
田峰俯身将那人翻了过来，登时惊呼一声。
“花德芳！”
邵玉伸长脖子瞧了一眼，不是花德芳是谁？她听出那声男人叫喊声的时候便怀疑是他了！
“赶紧派个人去通知楚公！”邵玉命令道，“我们去百花楼！”
“是！”田峰立即照做。方才差点犯下大错，他忍不住偷偷擦拭了一下额头的冷汗。
邵玉催促着马车调头，她急着去百花楼查看陈青鸢的情形。上次把他从花德芳手下解救下来之后，花德芳便被关押在百花楼的地牢里，却不知道怎的逃出来了？还拿到了城东宅子放在地室里的人皮面具！
陈青鸢因神志不清，便没有关押，而是将养在一处小院子里，由专人服侍，形同软禁。
百花楼和百味馆是流民军巡查队重点照顾的地方，周边全天至少都会有一支十人队巡逻，夜里多的时候达到四支巡查队交互穿插。
可是，直到邵玉来到百花楼外，这里看上去都一如既往的平静——在这个时辰。
还没有入夜，这里总是要等到上夜点灯十分才会热闹非常。
邵玉端坐在马车上，蹙着柳眉打量着大门紧闭的百花楼，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她站起身，刚要跳下马车，田峰不安地阻止道，“夫人，楚公很快就到，要不您稍微等一等吧！”
邵玉一愣，看他满脸焦灼的模样，知他担心自己出意外。想了想，还是坐回座位，下令道，“立即通知附近所有的巡查队，将百花楼和百味馆前后门都堵死，不，前后门所在的街巷都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是！”只要她不现在闯进去，田峰便松了一口气，立即又派了两人去通知。
街面上登时气氛诡异起来，商铺纷纷关门，行人避走。百味馆的陈三十接了店小二的信儿，急急出来拜见了邵玉，便垂手拱立在侧，默默候着。
便是这样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楚伯阳骑着枣红马带着一队人马飞奔而来，百花楼也没有动静。
“玉儿，可曾受伤？”楚伯阳俊脸苍白，说话间居然喘了一口气，可见方才跑得有多急！
刘富贵带着几个十人队跟在后面，老拐也跟来了。给邵玉行过礼之后，刘富贵便冲着田峰劈头就是一巴掌打在侧脑瓜子上，“你小子干什么吃的？”说罢，抬腿又是脚踢在他后屁股上。
田峰自知有愧，低着头垂头丧气地挨打受马，连躲都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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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邵玉连忙叫住刘富贵，招呼他和老拐过来一道商量。
“夫人怎么想的？”楚伯阳看了看一旁屏息垂手的陈三十，又打量了一番大门紧闭的百花楼，扭头问邵玉。
邵玉先将人皮面具的事情解释了一遍，说道，“我估摸着，要么这个陈十七有问题，要么就是这边也有捷径，可以通往城东的宅子，否则花德芳怎么拿到的人皮面具？”
“噗通！”旁听的陈三十跪下了，在尘埃中连连磕了两个响头，“回禀楚公，回禀夫人！大掌柜绝不会和花德芳那种小人沆瀣一气！”
“哦？”楚伯阳星眸炯炯盯着他，“是因为花德芳背叛了陈青鸢吗？说到底，你们毕竟是陈青鸢的心腹旧人，自然要为陈青鸢报仇！”
楚伯阳很少说话如此锐利，今天花德芳竟敢把矛头指向邵玉，他是真的动怒了。
陈三十连忙又磕了两个响头，“小的不敢！”他连声解释道，“小的与**掌柜虽然都姓陈，守着百味馆和百花楼这么些年，却不敢以公主心腹旧人自居！否则几任主子，谁还敢重用我们？”
“嘿嘿！”刘富贵气急反笑，冲着他不客气地骂道，“所以说，你们是卖主求荣的货色，只要是个主子你们都表忠心咯？”
陈三十急得挥起衣袖擦拭暴起的汗水，嘴上连声否认，“刘爷说笑，若我们是那等小人，岂不是比花德芳还不如？”
刘富贵急得跺脚，“少啰嗦！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快点给主公和夫人解释清楚！”
“是！是！”陈三十连忙说道，“这两个楼子最早是上三代国主还在望县潜邸时的产业，至今已有百二十年。两个楼子虽然历经无数次翻修和扩建，却始终是世子名下的产业。我们这些家生子出身的掌柜都世代受训：无论如何保住楼子兴旺地传承下去。先国主在平幽城驾崩之后，这两个楼子才落到了公主手中，是以公主掌舵也不过这几年的功夫。”
楚伯阳眼神突然便幽深起来，走上前去，在陈三十面前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朝上抬起，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这么说，你们是在等着陈梓牙？”
陈三十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惊恐万状地看着楚伯阳，嘴角抽搐几下，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语。
楚伯阳一字一顿地说出猜测，见他的模样，便知猜的不错。松开手，他正要说话，陈三十却急急地又插话说道，“楚公子！公主只是乱世中一介弱女子，求公子开恩，饶了公主性命！世子爷远在华国邢都为质，只怕也是无力回天了！两个楼子的收益公子和夫人只管拿去，还请楚公子网开一面，绕他们姐弟二人的性命！”
楚伯阳拍拍手，毫不在意地说道，“我们连花德芳都一直关押着，没有随便杀掉，更何况是一个疯疯痴痴的前朝公主？我们是那等滥杀无辜的人吗？你真该到城外流民营去好好感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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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十错愕地张着嘴，眨巴了两下，才又急声说道，“小的估摸着，十七掌柜要么是出了意外，要么是被困住了，反正就不可能与花德芳同流合污！不如请楚公子马上派人进去查看一下！”
老拐这时开口了，“他说得有理！主公，这里面我才跟着陈十七捋过一遍，不如我先带人进去搜一搜。”
楚伯阳笑道，“不过是个楼子而已，何须如此小心？我们一起进去！”他扭头对田峰下令道，“你派人守住门口。”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陈三十，“小陈掌柜，既然跟十七掌柜是老友同僚，就跟我们一起进去一趟吧？”
“是！”陈三十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拍了拍尘土，挺直了脊背，低眉顺眼的跟在他们身后。”
楚伯阳扶邵玉下了马车，一起往百花楼走。
刘富贵上前拍门，大声喊道，“开门！大下午的关着门做什么？”
里面很快就有了回应，听见粗手重脚下门闩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斥骂，“谁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敢在百花楼门前撒野！”
门外的人都有些意外，这听起来太正常了！
开门的是个力士，满脸满身的横肉，好像噗嗤挤出门来。可是一见门外的人，立刻软和下来，佝偻着肩背行了个礼。
“小的不知是公子和夫人驾到，请恕罪！”说着他挪到边上，让出路来。
“无妨！”楚伯阳皱着眉说道，“楼子里可曾有什么异常？”
力士愣怔了一下，肥嘟嘟的脸上尽是迷茫，“出什么事了吗？楼子里跟平日里一样啊。”
楚伯阳不再理他，领着众人往里面走。
百花楼的生意总是要上灯时分才会热闹，这会儿可能有些姑娘才起床。三层青砖小楼的大堂昏暗幽静，一个人影子都看不到。
“陈十七掌柜平时都待在那里？”在空空荡荡的大堂站定，楚伯阳仰着脖子扫视了一圈小楼的上面两层走廊，每一扇雕花木门都关闭得紧紧的。
老拐正要说话，陈三十连忙回答道，“掌灯时分到亥时，大掌柜一般都在三楼走道尽头的那间屋子里，有时是跟老鸨儿说说话，顺便看看大堂里的动静。其它时候都在里面第三进院子的议事处。”
楚伯阳看了邵玉一眼，提议，“那就先上三楼去看看吧！”
一行人走上楼梯，邵玉的视线一直被楼梯的扶手吸引，镂空雕花的缠枝莲一路延伸交错，工艺精湛绝伦。方才听陈三十的表白，才知道这座楼子竟然有上百年的历史，不由得仔细打量，重新审视这座楼的一梁一柱。
方才的袭击，她还真没怎么放在心上。在这里杀人还真是大概率事件，你来偷袭我击杀，那么有道理的事情，她已经历练得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了！
上到三楼的时候，她已经落在后面。大家都在拐弯往走道尽头走，这时，她听见一声轻微的开门声，扭头瞧了一眼，便看见一道彩绸裙踞在门内一角闪了一下。抬眼看门楣上的房号——广寒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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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立即跟了过去，门扇从里面打开了。
门内，月仙身着玫红彩绸长裙盈盈下拜。
“月仙拜见夫人！”
邵玉讶异道，“你想见我？”
这女子的神态标准的烟视狐媚，连她这个女子都有被她酥到骨头里的融化感。百花楼的头牌可比凤仪楼看着强多了。
月仙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邵玉，迅速低下头，微笑道，“月仙早想来见夫人的，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
那一瞥真是动人心魄，邵玉便有一种被她嫖了的感觉，心中无比震撼。来回两个世界，她刚刚开始建立起来的自信——以为自己是少见的真正的美女——瞬间崩塌。
这样的女子根本无需长得有多么好看，只要眼神勾一勾，男人女人的魂就都被勾走了。
邵玉瘪瘪嘴，一笑而过，走到八仙桌的绣凳边，转身婷婷坐下。
“找我什么事？说吧！”
月仙立即在她面前双膝跪下，恭谨说道，“月仙乃前朝国主麾下密使，下辖遍及三国小麻雀，特向夫人投诚效命！”
邵玉的心跳停顿了一拍，难掩震惊。她和楚伯阳早就认定，所谓陈青鸢手下有一个遍及三国的美女情报网的事情，纯属杜撰！不过是陈青鸢和花德芳释放的烟幕弹而已！就看那二人的能力手段也不像呀！没想到现在竟然冒出来一个美艳绝伦的头牌，自称密使！这事儿竟然是真的！
楚伯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目光锐利看向月仙。月仙竟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抬，转身匍匐在地，以更加虔诚的姿态向楚伯阳致敬。
“月仙拜见楚公子！”她的语气语调已经尽可能庄重了，依然听起来媚人骨髓。
邵玉突然瞬间秒懂，为什么月仙要先见她？这么个风月高手如果背着她与夫君偷偷接触，她心再大也可能会不待见的！
楚伯阳抬脚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扇关上。
“你和你的那些同僚，难道不应该效忠陈青鸢吗？她还没死呢！”楚伯阳声音冷冽，并没有放松警惕。
月仙趴在地上，姿态恭谨，言语却从容，“密使乃前朝历任梁国国主的心腹，从未效忠过青鸢公主！”
竟然在不足一刻钟的时间内两次听到这样的话！楚伯阳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如果陈梓牙回来了，你还会背弃我们，重新效忠前朝梁国国主唯一在世的嫡子？”
月仙肃然说道，“不敢！密使一旦效忠，岂能反悔？前任梁国国主离世前曾吩咐在下，‘青鸢公主不可依仗，以三年为期考察世子爷，若不足依仗便自行决定出路’。”
楚伯阳与邵玉对视一眼，悚然动容。邵玉在出走邢都之前从不关心政事，是以对前任梁国国主的事情毫无印象。楚伯阳却因着定国公爷的机缘，知晓不少内情，原来关于陈青鸢的事情全是假象，连定国公爷被蒙蔽了！
“前任梁国国主如此雄才大略，怎的说倒台就倒台了？你这个密使又是干什么吃的？”楚伯阳不动声色观察月仙，继续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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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仙再次垂下脑袋，话音里露出一丝沮丧，“说到底还是因着世子爷被送往邢都为质，青鸢公主起了争夺国主之位的心思，被雍国公钻了空子！因着是自己亲身女儿，前任梁国国主不忍心追究，便由她自生自灭。”
楚伯阳蹙紧眉头，问道，“为什么陈梓牙却是陈青鸢在照管？百味馆和百花楼为什么一直要给她资金支持？”
“回禀公子，”月仙回道，“这都是青鸢公主要求的，否则她就会将百花楼藏着密使的事情大白于天下，大家玉石俱焚！”
现在说起来，月仙神情平静，真不知道当时会是何等的惊天动地！
邵玉听着对陈青鸢最后一点期待都泯灭了，到底，她还是一个真正的人渣！
“十七掌柜知道密使的事情吗？”楚伯阳的语气已然和缓。
“知道！”月仙回答得毫不犹豫，应该是已经商量过了，“资金调拨都是十七掌柜在统筹安排，其他人都毫不知情。”
“十七掌柜现在在哪里？”楚伯阳方才已经亲自到三楼过道顶端的房间去看过，老鸨儿在那里，今天十七掌柜还没有出现过。
月仙眼波一闪，反问道，“公子和夫人此时来寻人，可是疑心十七掌柜与他勾结？”
楚伯阳的唇角露出一丝讥讽，“方才就在大门外发生的事情，难道你不知道？”
月仙略一迟疑，低头说道，“奴婢都看见了！”
“哼哼……”一丝冷笑从楚伯阳齿间流出，“所以你决定马上投诚？”
“请公子饶恕月仙迟缓之罪！”月仙重新匍匐在地，随时乞求口吻，邵玉扔能感觉到她的从容不迫。
“迟缓？”楚伯阳依然在冷笑，口气却倏然缓和，“你明明还有一个选择——遣散你的小麻雀，或者干脆投靠别的人，却选择向夫人和我投诚，何罪之有？”
终于听到楚伯阳的口风松动了，月仙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了下来。
“公子说笑了！奴婢只是个俗人，遣散多年精心罗织的小麻雀太不划算，所谓投靠别的人，除了公子与夫人，哪里还有什么明主？难不成降了新国主？那我还不如自刎谢罪！”
楚伯阳冷淡地笑笑，“回头我会让老拐来与你联络，你就先暂时继续待在你的广寒宫吧！”
说罢，他伸手接了邵玉的素手，两人向外走。
“奴婢恭送公子和夫人！谢公子和夫人不杀之恩！”月仙工工整整地磕了一个头。
一打开门扇，只见老拐和刘富贵、陈三十等人都远远站在过道另一端静候。
一行人便去了议事厅，陈十七的下处就在议事厅隔壁的偏院，都没找到人。
楚伯阳叹了一口气，说道，“去陈青鸢那里看看吧！”
果然，陈青鸢所在的幽僻小院门外横七竖八倒着几个看守的护院，刘富贵和老拐立即抽出腰间朴刀，警觉地在前面开路。
几个青衣小厮扑了出来，手上也拎着亮晃晃的朴刀，更像是恐慌似的胡乱挥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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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上前一步，把邵玉挡在身后，谁知刘富贵和老拐做一个横扫，又一个纵切，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青衣小厮解决了。
这帮穿着闪亮青缎的相公，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他们就是陈青鸢纯粹为了消遣和装点门面而搜罗来的小鲜肉，像藤条一样死死吸附在陈青鸢这颗老树身上，别无出路。
刘富贵翻着白眼耸耸肩，不停摇头。老拐咧开嘴笑，他早已习惯了。被这帮粉嫩小相公冲击了一回，气氛陡然有些滑稽轻松。
他们大摇大摆走进小院的正屋，发现了陈十七和陈青鸢。只是场景却有些令人不忍直视。
陈十七死了，从八仙桌旁的凳子上跌落在地，七窍流血。血迹已经发黑凝固，不知死了多久？
八仙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用红木托盘盛着。陈十七的位置上放着一只倒下的白玉茶盏，里面还残余着微黄的茶汤。
邵玉暗暗一惊，陈十七明显是因下毒而死，只是这白玉杯为何毫无显示？
陈青鸢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双眼无神地望着虚空。
大概感觉到了有人进屋，她的视线闪烁了一下，渐渐聚焦到了邵玉的脸上。
“你还活着？”她失声说道，登时满脸的失望，更多的愤怒。
邵玉真的很无语，忍不住当面质问她，“我饶了你很多次性命呢？为什么你就认定了我是你的对手呢？”
陈青鸢的表情登时扭曲起来，又哭又笑，“你饶了我的命？你凭什么？不就仗着你有楚伯阳护着吗？”
邵玉耸耸肩，两手一摊，讥讽道，“没办法，谁让我的男人比你的厉害太多呢？”
这话说得，楚伯阳都咧嘴一笑，刘富贵和老拐同时扭头，假装没听见。
陈青鸢声嘶力竭地喊道，“可是你偷了我的财宝？那是我的命根子！为了它们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被你说拿走就拿走了！”
邵玉讶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陈青鸢一直都被软禁在百花楼，怎么可能发现呢？再说城东的宅子被守得跟铁桶死的，她怎么可能再混进去？难不成还有一条暗道？
楚伯阳和邵玉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哼！否则你哪来的那么多钱给那些乞丐**发工钱？那些都是我的钱！”陈青鸢挣扎着站起身，淤青的眼窝里血丝遍布，面目扭曲的样子看上去十分苍老可怕。
邵玉不禁高看她一眼，“你猜出来的？”
陈青鸢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扑向邵玉，手上的匕首抖抖索索地想要刺中邵玉的脸。她已经听不见她说话了。
邵玉后退一步，楚伯阳抡起长腿，一脚将陈青鸢踢回贵妃榻上。他没使力，陈青鸢愣怔地瞪着他，手上的匕首都还在。
老拐忍不住咂咂嘴说道，“主公，夫人，你们也忒心软了！那些财宝也是她偷来的，搞得像平白欠了她一个大人情似的！说白了，这就是个祸害！就是个搅屎棍！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不如杀了算了，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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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刘富贵附和道，“老拐说得对！”
两人都拿眼去看楚伯阳，楚伯阳拿眼去看邵玉，邵玉蹙着柳眉转身走出去，楚伯阳便点点头。
刘富贵立即上前，从陈青鸢手里取下匕首，往她心口猛地一推送，陈青鸢顷刻毙命。
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一棵榆树刚刚抽出嫩枝，很快上面就会长出香甜的榆钱串儿，恍惚间，邵玉似乎忘记了身后的腥风血雨。
感觉到身边站了人，邵玉轻声问道，“你说，月仙知不知道十七掌柜已死的事情？”
楚伯阳沉吟片刻，“她一定是知道了才会毅然决然地投诚。或许，还有更多内幕，只是我们无从知晓。”
邵玉的柳眉蹙得更紧，“难道我们就这样接收她了？连投名状都没有，说不定还被她摆了一道！”
不知为什么，邵玉很不喜欢月仙。
楚伯阳冷笑道，“她想得美！我还怀疑花德芳就是她放出来的！否则，陈青鸢疯疯癫癫的，手下那帮相公又蠢笨如猪，怎么有本事能把花德芳无声无息地放出去？还套了人皮面具！”
邵玉心中一定，微笑道，“夫君思虑周全，玉儿放心了！”
楚伯阳呵呵一笑，忍不住掐了她的胳膊肘一把，“原来夫人担心为夫办事不牢靠啊！”
邵玉登时有些心虚，胡扯道，“那月仙浑身的女人味儿把我都熏晕了，我担心夫君也晕了呢！”
“哈！”楚伯阳愕然，“原来你一直在胡思乱想这事呢！”他登时咬咬牙，凑到邵玉耳边低声磨牙道，“看为夫晚上怎么收拾你！”
不待邵玉眼刀飞过来，他倏然走开，对身后走出来的老拐说道，“你去找月仙，把她这个密使手里的情报尽可能地榨出来。不到投名状的程度，别放过她！”
老拐乍然听到这个指令有点意外，他脑子向来转得快，愣了一下，回头看看陈青鸢和陈十七的尸体，幡然有了些许醒悟。
“主公放心！我定会给夫人好好出口气！”
邵玉忍俊不禁，恨他一眼，笑骂道，“你个猴精变的，关我何事？”
她那顾盼生姿的娇媚模样，老拐哪里消受得起，登时抱刀鼠窜。
刘富贵一路跟着看着，隐隐约约猜出些月仙的底细，兹事体大，此刻只管装聋作哑。需要加装没听见没看见的还有一件大事，那便是陈青鸢临死前愤然透露的天大的秘密——财宝！
刘富贵暗自在心里咋舌，传说中的陈青鸢从前朝梁国宫廷中拐带出来的宝藏居然真有其事，居然就被楚伯阳和邵玉找到了。这是得多大的福分，前世积了多少德才能撞上的大运呀！
刘富贵越发坚信这对小夫妻是被上天眷顾的真龙！他也是前世积德才修来的与小夫妻二人的缘分！这不，从清水庄到望县，他已然身家巨万了！
他乐滋滋想着，回头要不要提醒一下老拐，尤其财宝的事情，千万不能露出口风，否则会找来多少祸事！没见陈青鸢这几年身边围了多少苍蝇蚊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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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一转念，老拐多精明啊！比他原先的主子叶冲混得还好！他在这儿替他咸吃萝卜淡操什么心呢！
田峰在大门外将花德芳的尸体收拾走了，连地面都清洗干净。楚伯阳带着邵玉直接回府，刘富贵逮着他好一顿训话。
田峰也没觉得委屈，他确实大意了，哭丧着脸听刘富贵喷口水。
“叶将军马上要在军中推广夫人提出的绩效奖惩条例，”刘富贵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你想被踢出亲卫营吗？”
田峰一震，抬起头，正碰上刘富贵意味深长的眼神。
“刘统领，那我该怎么办？你教教我！”
刘富贵绷着脸，“我不正在对你训诫吗？回头也会跟叶将军提起。你自己要好好反省，回去马上自己到叶将军处领罪！”
田峰老实地点点头，羞愧无比地说道，“多谢刘统领指点！属下这就回去向叶将军领罪！”
刘富贵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我会暂时先调派曹赶山来护卫夫人的车驾！”
看着田峰塌着肩膀沮丧离开，刘富贵在后面偷笑，事情并没有闹大，田峰应该小受点惩戒也就过了。再说了，他老爹是田炳壮，望县新城的大技师，叶冲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
楚伯阳与邵玉回到城东的宅邸，邵玉便要了热汤洗浴。一路回来的马车上静思了一会儿，后怕的震荡迟迟袭来，这才觉得手软脚软。
“我到底做不得女大王！”邵玉自嘲道，“若不是你马上赶过来，我只怕当时就要撑不住，吓得嚎啕大哭也可能。”
楚伯阳将她揽进怀中，疼惜说道，“是我不好，大意了！”继而脸色一沉，“田峰失职，以后不能再用他了！”
邵玉吃了一惊，“不必这么严重吧！再说，他爹还在这里，处罚这么重，田炳壮的脸上也不好看呀！”
“就是因为田炳壮在这里，才好处置他！否则还真不好办！”楚伯阳冷笑着说道。
“为什么？”邵玉凤眼圆睁，“依仗田炳壮的地方还多着呢！处置田峰会不会冷了他的心呀？”
楚伯阳哑然失笑，揪了揪她的小琼鼻，“若是现在这样大的失误都不处置田峰，以后他要上天怎么办？难不成默认了田炳壮比你的地位还重要吗？”
“呃……”一牵涉到政{治}邵玉就歇火了，哂笑道，“这种平衡之道我就不懂了，你看着办吧！”
“以后这种事情会越来越敏感，你也要留心一点。”楚伯阳语重心长地教导她，“毕竟牵扯到越来越大的利益，人心不古才是常情，我们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邵玉挑了挑细眉，有些不以为然，“靠我们两人哪里操心得过来？叫我说，应该现在就把各项律法起草起来，但凡有的职位司职责任都规定清楚，违反了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达到何种程度便涉及到刑事责任，这样便有了专司监督与执法的部门。否则，等到哪天，我们俩老得昏聩了，难道也说一不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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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摸摸鼻尖，他就服邵玉这点，笑眯眯地问道，“玉儿是说仿效清水庄的各项管理条例吗？望县新城的条例不是已经在完善了吗？”
“望县多少人口？清水庄的条例哪里够用？”邵玉甩他一个媚眼，现出********的明艳，楚伯阳登时骨头都酥了。
隔壁水房里沐浴热汤备好了，楚伯阳坏笑着牵起邵玉的素手便往隔壁去。邵玉想甩开手，嗔怪道，“你过去干什么？”
“嘿嘿……”楚伯阳发出撒赖的笑声，“夫人今天受到惊吓，为夫的好生地为你捏拿捏拿。再说我也一身的汗，顺便一起洗了，省得厨房再烧水。”
“讨厌！”
两人腻歪着在水房里相互宽衣解带，一起没入水中。邵玉将脸庞贴在楚伯阳的胸膛，想静静地偎依在一起。楚伯阳大概也想的，冷不防他的小兄弟悄悄地抬起了头。
一丝嘲笑同时出现在两人的嘴角，楚伯阳自嘲道，“孤男寡女贴在一起总是会这样的！”
邵玉的微笑登时僵硬了，“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换了别的任何女人跟你贴在一起，你都会这样？”
楚伯阳立即投降，“我的好玉儿！”他捏着邵玉的尖下巴，磨着牙说道，“说老实话，可能会这样，但是……”他将邵玉生气拧开的小脸拧了回来，语气渐渐凝重，“但是，我什么也不会做！”
“是吗？”邵玉低着头，视线却越过纤长的睫毛向上挑视，那娇俏邪气的模样，看得楚伯阳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邵玉邪邪笑着，手下一紧，不知何时悄悄掌握了某人的命根。
楚伯阳倒吸一口冷气，又幽幽地吐出来，无奈地吐出三个字，“女大王！”接着，充满无限深情地向那张樱唇奉上自己的爱恋。
洗沐完毕，邵玉换上一身暗红色细棉布长裙，楚伯阳亲自为她在左臂绑上一支装置好的单发弩机。托田炳壮的福，她的这支特别小巧，锐利的杀气却毫不逊色。
为了容纳这支精致得犹如首饰的单发弩机，两支袖子添加了两倍宽幅的褶皱，在手腕儿出收口。仿佛西人的洋装，公主裙的泡泡袖。衬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曳地颀长的裙摆，看上去实在摇曳生姿，动人心魄。
楚伯阳照例一声上过浆的青色细布直缀，为了方便骑马，四面开衩及腰。他玉面深沉，只为邵玉展颜一笑；俊美无匹，深情星眸只看得见邵玉一人。
两人神清气爽地往人前一站，院中伺候的丫鬟瞬时都闭住了呼吸，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张嬷嬷摆好晚膳，请二人入座。虽然境遇宽裕许多，两人却整天忙碌得不远花功夫讲究。一碗清粥，一屉清蒸土豆和玉米，四碟儿清炒时蔬，一只胡椒烤羊排，一碗清炖牛腩萝卜汤，便是晚餐了。
楚伯阳为邵玉面前的青玉盏斟满殷红的葡萄酒，为自己倒的却是提纯蒸馏过的烧酒。都是清水庄带过来的美酒佳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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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端起青玉盏遥敬夫君，薄薄地抿了一口，盈盈笑道，“我倒是有些怀念起那边的玻璃制品了，虽然用这青玉盏盛着葡萄酒，看着也分外惊艳。”
楚伯阳咽下一口烧酒，回味了一回，才笑着点头，“那玻璃似乎也并不是很难做，等新城的事宜落实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开一家玻璃作坊也不算什么！”
“好呀，说定了！”邵玉笑眯眯地又饮了一大口，“早就想对镜梳妆照的是真正的镜子了。”
想起那边的世界，处处都是能照的清发丝的镜像，楚伯阳笑着摇摇头，“你还特别怀念那边的什么？说说看，有哪些是这边可以做到的？”
邵玉想了一回，摇摇头，“无所谓，只要有夫君在就好。我在那边欣赏特别想念的舞剧的时候，突然觉得也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圆满。要是夫君与我一同观看，感受到我所感受的震撼，体味到我所体味的美妙，那样才能算是真正的幸福！”
楚伯阳麽麽抿着嘴角微笑，掩饰着心中强烈的幸福感，过了那阵儿激动，才说道，“你不是说宝哥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吗？兴许有朝一日，我们既可以一同在那边享受太平盛世，也可以一同在这边并肩奋斗呢？”
邵玉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光彩照人起来，“就是呀！要是能那样该多有趣呀！”
“我们运气总是好到爆棚，说不定真能等到那一天呢！”
楚伯阳抿唇而笑，那俊美勾得邵玉挪不开眼。两人说笑着，推杯换盏，竟也喝了不少。
这时，外院来报，田炳壮来了，还揪着田峰，是来请罪的。
邵玉摇头苦笑道，“看来夫君料事如神，田炳壮已然开始担心自己的地位过高了。”
楚伯阳认真说道，“这才是正确的态度。我不是瞧不起他，毕竟是小山村里出身的没有任何背景，甚至都不识字的乡民。我们承他们的情，他们更应该有些自知之明。清水庄的旧人都应该像他一样有这个觉悟，我们才能带着他们一起走得更远。”
邵玉讶然道，“他不是在新城建造上有大贡献吗？”
楚伯阳正色道，“并非不可替代！况且他在清水庄地位很高，更应该起到表率作用。若是心思不正，凭着田峰是清水庄乡丁队长，我的亲卫营营长，老拐又是他的女婿，万一遇到什么事情，我们会十分被动！”
邵玉想说点什么，却都觉得无力，只得苦笑道，“怪只怪当初没想到，我们的发展势头会如此迅猛！”
楚伯阳见她意兴阑珊，便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在这个时代，绝对的武力便可以所向披靡，财富自然也会滚滚而来。”
两人说这话，相携着走到外院的书房，田炳壮已经带着田峰在此地候着了。
一看到两人现身，田炳壮朝着田峰的后膝盖窝踢了一脚，田峰便噗通跪倒在青石板上。
邵玉皱眉道，“田叔，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之间不行跪拜之礼你又不是不知道？快让小峰起来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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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田炳壮一家的称呼可谓乱七八糟。田炳壮非要田峰和田妞称呼楚伯阳为叔，邵玉为姨。可是大家熟稔之后，邵玉也不好意思跟田炳壮称呼大哥呀，所以还是尊称一声田叔。
“夫人，今儿这一跪可不是行礼，而是认罪。”田炳壮一开腔便难掩激动之情，眼泪几乎迸出来。
“哪有什么罪可认？小峰今天尽力了，是那花德芳太狡诈，戴着面具。我还见过那面具呢，都差点被蒙蔽过去！”
邵玉心软，一说起话来，便不好意思拉下脸来。
“咳咳……”楚伯阳插话了，“田叔，让田峰站起来说话吧。有错认错，犯错了依照条例处置就是，无需如此。”
他这话便是定下了基调，田炳壮神情一震，便不再冲动，朝着田峰屁股踢了一脚，骂道，“庄主让你起来说话！”
田峰哭丧着脸站直了，灰头土脸像个打了败仗的小兵。
邵玉在一旁暗暗观察他，不得不承认，田峰确实还缺少历练，完全没有一点自我的担当，倒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由家长陪着认错的孩子。
“主公，夫人，田峰学艺不精，玩忽职守，******险些处于极端危险的处境。请主公和夫人重重责罚！”
田峰的声音带着哭腔，越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其实他也就十八岁而已。
楚伯阳凝视着他，肃然说道，“今天虽然没有出事，但是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个警醒。希望你从今以后吸取教训，更加认真地苦练，成为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士兵！”
田峰立即挺直了脊背，大喊一声，“是！”
“田峰听令！”楚伯阳冷声喝道，“现撤去亲卫营营长职务，命你三日内离开望县，回清水庄思过，继续行使清水庄青壮乡丁队队长的职务！你可有异议？”
“……”田峰错愕地盯着楚伯阳，没想到惩罚竟是让他回清水庄，登时泪珠唰地就迸了出来。片刻之后，才忍着哭音，大喊一声，“田峰遵命！”
田炳壮也极为震动，他呐呐地张了几下嘴，大概下意识地想为儿子求情。不过到底忍住了，心绪复杂地谢过楚伯阳不杀之恩，带着田峰退下了。
看着田炳壮这几年里都意气风发的背影，突然就坍塌了下来，邵玉有些不忍。等他们走出去了才说道，“田叔一定没想到惩罚会这么严厉，看上去像受了很大打击呢。”
楚伯阳冷笑道，“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受不住，那他们一家子就不值得我们器重。”
这时，又有小厮来报，老拐来了。
两人眼神相视，都是苦笑，说曹操，曹操还就来了！老拐也是这一家子里的人，如果他有什么意外，两人的损失才是真叫大呢。
邵玉也不用避嫌，陪着楚伯阳一起见了老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路上遇见田炳壮父子了，老拐神色有些阴沉。
“主公，夫人，月仙向我吐露了不少信息，我不敢妄加揣测，还是赶紧禀报给主公和夫人，由你们来定夺真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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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月仙提供的信息，老拐面露喜色。邵玉便猜测，他方才的阴沉真是因为田炳壮父子。
“主公，夫人，月仙交待的事情主要有两方面，一个是平幽城里的情况，还有一个是邢都的。”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看面前漂亮得不像话的一对妙人儿，等待他们的反应。
楚伯阳蹙了一下浓眉，别开脸，似乎在逃避邢都的消息。“先说说平幽城的情况。”
“是！”老拐咧咧嘴。
“密使总共有三人，除了月仙在望县，平幽城和邢都各有一人。平幽城里的叫绿芍。”
“但是不像月仙这样公开活动，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两人之间靠小麻雀传递消息，最近一次传递消息是三天前。现任梁国国主病重，消息被封锁地死死的，平幽城里依然歌舞升平。”
这个消息对楚伯阳和邵玉没有什么触动，他们又不打算攻打平幽城，更对那个国主之位没有兴趣。
“邢都呢？”邵玉问道。
老拐看了楚伯阳一眼，整肃了脸色，这才说道，“前两天传来最先消息，楚相爷被弹劾，在家闭门思过一月有余。华国北部边境发现有人在打听三不管镇和清水庄，应该是楚相爷的人，这几天说不定已经到三不管镇了。”
楚伯阳眉头一皱，沉吟片刻问道，“那边的密使是谁？”
在定国公身边跟了那么几年，邢都的情况他不说了如指掌，对于基本面确实大致都知道。所以，他问得很具体，是谁？青楼头牌？哪一座青楼？哪一位头牌？
老拐躬身回道，“得意楼清欢姑娘！”
书房内瞬间沉默了。楚伯阳想起了依稀听说过的关于陈梓牙的传言，这得意楼似乎就是他常去眠花宿柳的地方。倒不知陈梓牙知不知道清欢的身份？
邵玉此时也在回想，老拐便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
仔细搜索了一遍残存的记忆，邵玉确定自己没有跟楚伯阳的父亲打过交道。唯一见过的是楚伯阳的继母，那场面，简直可以说是被唾沫星子淹没窒息的血淋淋的记忆！
突然，邵玉开小差了，想起一件诡异的事情。那时候的邵小姐是多么的柔弱，虽然性情刚烈，却也只能去寻思！怎的跑到那边以后竟然就变成了青春期叛逆之后，再也走不回来的偏执狂？
从出神中醒悟过来，见楚伯阳还在寻思，担心地问道，“夫君，你父亲若是差人来找你回去，你怎么办？”
楚伯阳回过神来，星眸登时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苦笑道，“当初既然敢从禁卫军手里把你抢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他现在处境堪忧，才想起来找我，我又能如何？是回去领罪呢，还是帮他坐稳相位？我可没那个本事！”
“那万一他处境凶险怎么办？既然派人来找，一定是到了很危急的边缘了吧？”
邵玉愁眉不展，是真的担心。倒不是担心那位相爷的处境，而是担心万一出事了，楚伯阳会后悔，然后迫不及待地千里迢迢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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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倒放心！”楚伯阳反而脸色舒展了，冷笑道，“我这位父亲，别的不说，保命的本事是一流的！如果真的到了身家性命有危险的地步，他一定会及时逃出邢都城的。”
两人这边说着话，时辰已然入夜。月轮朦胧晕着光辉，高高挂在西窗，府中静谧。
隔了一道院墙，老拐在暂住的客院东厢房内来回踱步。西窗开着，时不时地传来一阵喝骂声，这是住在正屋的田炳壮在痛骂田峰。声音时而狂暴时而模糊，听得出来喝了不少酒。
对面西厢房住着田大柱，早就熄了灯，无声无息。即便醒着在装睡，甚至支楞着耳朵在听，也不可能让别人知道。
“你一向是个聪明孩子，怎的竟在这么节骨眼儿的时候犯糊涂？你娘便是个不省心的，你妹妹更是个惹祸精，你就不能让你爹少受点罪？”
老拐实在听不下去了，霍的站起身，哐当甩门走出去。
今天这件事情看似无风无浪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暗关注。田炳壮在清水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可是在望县！别折腾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要连累一大波无辜的人！
正屋的门虚掩着，他直接推门而入，一眼看见田峰跪在青砖地下，田炳壮坐在桌边喝闷酒，连个下酒菜都没有。
“老拐！”田峰垂头丧气地看他一眼，早就在盼着他来解围了。
虽然老拐娶了他妹妹，他可从来不敢正儿八经地叫他一声“妹夫！”又觉得叫拐兄着实别扭，便干脆直呼其名。老拐一向对他这个妻兄还挺客气，只是这般狼狈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田峰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却手足无措，毫无应对办法。
老拐跟他点点头，回身将门关上，看着喝得晕乎乎的田炳壮，脸色登时黑沉下来。
田炳壮平时其实挺低调的，今儿喝高了，关键是方才他特意亲自带着田峰去领罪，原以为楚伯阳和邵玉会看在他的面子上，高抬了板子轻轻放下，意思一下有所惩戒也就是了。却没想到竟然要赶田峰回去，一时十分想不开。
“干什么？我可是你老丈人，你敢拿眼瞪我？”他几乎从不跟人针锋相对，现在当着老拐的面说出这些话，已然挣得脸红脖子粗。
老拐沉声说道，“这里跟内宅就隔了一堵墙，你是特意要骂给庄主和夫人听的吗？”
田炳壮一愣，登时如暴涨的皮球被针刺破，瞬间漏气了。
“我……我就是心里堵得慌，实在想不通！”他苦恼地抓起酒杯，哧溜又灌下一杯，一脸的走投无路的苦闷。
老拐朝田峰喝道，“把酒收走，你先回去休息吧！”
田峰如蒙大赦，立即站起来，将托盘和酒杯都收在怀里抱着，临出门时又回头看着老拐，怀着希望问道，“老拐，你能不能帮我给主公和夫人求个情，别送我回去了！太丢人了！”
看着父子俩都满怀希望看着自己，完全没有一点觉悟，老拐一脸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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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声说道，“今天这事儿若是让别人碰上了，不说以玩忽职守之罪入狱，起码一撸到底降为普通士卒是少不了的！你不是还任着清水庄青壮乡丁队的队长吗？主公有罚你紧闭罚你薪饷罚你戴罪立功吗？”
田峰登时涨红了脸，讷讷说道，“那……那不是我又不是别人，我爹是大技师，你又是我妹夫，还不能通融一下吗？”
老拐登时怒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要这么不识好歹，回头我把你妹子休了，咱们两清！省得你跟我这里来夹缠不清！”
这话把田峰父子都吓了一大跳，同时拿眼瞪他，“好好地怎么把田妞扯进来了？”
老拐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转头看着田炳壮，气呼呼地质问道，“你们家哪个女人省心？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个盯着夫人跟前的红人梅娘看做眼中钉，田妞更离谱，竟敢时时处处跟夫人做对！还是个姑娘家的时候，就觊觎庄主，现在都是娃他娘了，还时不时嘴里对夫人不依不饶。要不是我时刻弹压着，咱们全都得被她们两个疯婆子带到坑里去！”
“……”田炳壮和田峰有如石化，几乎魂飞魄散。
这些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只是没觉出严重性来，从未当回事。
“你……你不是跟田妞挺……挺那个什么恩爱的吗？”田峰惊愕万状，他一直以为妹妹把老拐拿捏得死死的，竟没想道从老拐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狗屁！”老拐啐道，“我道她一时钻了牛角尖，成了亲生了娃总该消停了，却没想到竟越发跟她娘成了一路，越发没遮没拦。我要再不好生哄着她，只怕祸事早就来了！”
田炳壮酒也吓醒了，登时觉出自己的荒谬来，“唉！人心不足！我也是昏了头了，想当初投奔庄主的时候，只想着能活下去，能有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如今却为这么一点破事计较！是我不好！”
他倒也爽快，马上便认错，“峰儿，你也别磨叽了，明天就走！回去好好看着你娘和你妹妹，别让她们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老拐的脸色登时雨过天晴了。这一家子也就这老丈人还比较靠谱！
田峰便知此事再无回环余地，重重叹了一口气，便要出门。老拐一把拉住他，竟然露出一丝笑容，问道，“你可知，回到清水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啊？”田峰一愣，看了一眼田炳壮，心想难道不是方才父亲交待的话吗？
“嘿嘿！”老拐神秘一笑，“回去赶紧着好好筹备一下，跟梅娘定个日子，争取今年把婚事操办了。”
谁知田峰一听梅娘的名字，更加哭丧起脸来，“我都被惩处了，回去哪里还有脸跟梅娘求亲？”
田炳壮也突然气恨起来，骂道，“那个无知愚妇，自从庄主和夫人离开之后，她便子清水庄人模狗样儿起来。我这次出来还担心，她越发地眼瞅着梅娘不顺眼，却惹出什么祸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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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心里冷笑着，他一直在清水庄，自然也都瞧在眼里。尤其岳母拉着田妞两个，整天撺掇着田妞出头去给梅娘找茬，他早恨不得好好地收拾田妞一顿。怎奈何他老拐现在也是清水庄乃至三不管镇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弄出些丑闻来，却是不好收拾手尾。
“田峰，你回去只管安抚梅娘，将你娘和妹妹弹压住。若是她们闹腾得太厉害，你只管将我今天的话转给她们听，我只要听说了什么不好的，一定会将田妞休掉！”
田峰浑身一震，高兴也不是，生气也不是，真真的是困在夹板中，动弹不得！
田炳壮也突然来气了，狠狠说道，“对，峰儿，你回去就这样说。若是我听了什么不好的，一定也会将你娘休掉。”
田峰吓傻了，唯唯诺诺地转身就走，生怕再待下去，不知还会听到什么疯话。
“唉！家门不幸啊！”田炳壮垂头丧气地跌坐在凳子上，也顾不得颜面，竟然捧着脸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大概是隐忍了许多年，他从来没有机会爆发，此番被老拐挑明了，满腔幽怨再也按捺不住，终于爆发出来。
老拐却一点也不同情他，讥讽道，“你治家无方怪得了谁？若不是你一味忍让，岳母也不会如此嚣张！”
田炳壮被他说得恼羞成怒，大声喝道，“你光说我？你现在不也一样吗？”
老拐目露精光，冷笑连连，看得田炳壮心里发毛。
“我说女婿，你可别被那两个娘们给气魔怔了！”
“我？”老拐气极反笑，抓起田炳壮的胳膊就往外面拽，“跟我走！”
田炳壮吓得拼命朝后退，“老拐，你可别吓我，你要干嘛？”
老拐是个习武之人，田炳壮哪里挣脱的掉。
“走，我带你去出口恶气！”老拐狞笑着回望一眼，田炳壮拧不过他，只得乖乖跟着。
谁知老拐竟带着他去往车马棚，赶着一辆马车出府了。然后……然后一路从城东到城西，竟然来到百花馆和百花楼外。
田炳壮方才正好吃酒没尽兴，登时高兴得一拍大腿，“女婿呀，还是你想得周到，受了恶婆娘的气，咱们正该好好喝几杯，再叫两个下酒菜。”
老拐斜睨他一眼，抬脚就往百花楼走。他可是百花楼的新主子，门口的小厮立即点头哈腰地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马鞭。
“拐爷，您来啦！敢问这位大爷怎么称呼？”
田炳壮素日从不在这里露脸，是以百花楼的人不认得他。
老拐咂咂嘴，笑道，“这位是田老爷，望县新城的大技师，楚公子和夫人的左膀右臂！瞎了你的狗眼，竟然连田老爷都不认得！”
小厮悚然动容，连忙爷一声娘一声，不嫌肉麻地凑起近乎来。
田炳壮从不来这种场合，吓得避开他，直往老拐身边逃。
哈哈哈……老拐笑得酣畅淋漓，意气风发对他说道，“咱们两个人的名字报出来，不要说三不管镇，就算是在望县，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竟然被两个恶婆子拘束得这么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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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赌咒发誓说道，“今天，不，从此以后，咱们这口恶气变得好好发泄出来才是！
田炳壮有些吓呆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在清水庄做个老实人惯了，一到这种地方，甚至还变成了田老爷，登时手脚都没地方放了。
他突然醒悟过来，转身就要跑，却被老拐一把抓住胳膊，便往里面带。一入得百花楼的大门，里面的老鸨儿早得了信儿，带着一班盛装名伶倌人出门迎接。
一时“拐爷”“田老爷”的喊声此起彼伏，莺莺燕燕不绝于耳。两人被一群软玉温香围裹着拥进大堂。
两人进了二楼的知味阁，又从隔壁百味馆叫了一桌下酒菜。虽然是三更半夜了，百味馆却是与百味楼联营的，有厨子值夜。尤其百花楼生意特别好的季节，值夜的厨子倒比白天当班的还多。
拍开一坛酒，这里却只有女儿红了。琥珀色的液体慢慢倒了一碗盏，老拐放下酒坛，盯着细瓷彩绘百蝶穿花酒盏却一拍桌子，把一旁正在招呼传菜摆桌的老鸨儿吓了一跳。
“拐爷，可是不满意这酒？”
老拐皱着眉头道，“把这酒盏换成白玉碗！以后但凡田炳壮老爷，还有田大柱技师，甚或叶冲将军过来吃酒，都要换成白玉碗，明白了吗？”
他眼睛一瞪，老鸨儿立即连声应承，冲着门口伺候的丫鬟喊道，“快去换一套白玉碗碟纯银筷箸来！”
丫鬟们忙着更换餐具，虽然人影穿梭，却只有衣裙窸窣的声音，十分的训练有素。老拐拽着田炳壮的胳膊把他塞到贵妃榻上坐定，使了个眼色，两个盛装倌人便一左一右将他搂住。田炳壮脸色涨红，挣扎了一下，胳膊肘撞上两团山峦，登时不敢乱动了。
百花楼的一位红倌人便在房中操起古琴，叮咚涔淙如流水清泉，屋内登时氛围一变。
老拐早年曾经浪迹天涯，跟了叶冲以后也见识过不少这样的场合。反倒是这几年收了性子。今夜突然发泄出对田妞的不满，此刻怡然自得得很。左挽右依都是百花楼的头牌，脂香粉腻间轻言细语地调笑喂食，倒颇有些上位者的气势。
伺候田炳壮的两个红倌人颇有眼色，也不过分招惹他，只好言好语哄着吃酒，不经意间素手攀上肩头，皓腕奉上玉碗喂酒。三两碗上等女儿红入喉，本就喝了些烧酒的田炳壮渐渐也就安稳下来。
他们两人的关系，名为翁婿，老拐还是个清水庄的外来户。可是，田炳壮见识过老拐的厉害，发作起来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是以向来对他敬畏有加。
操琴的红倌人抚罢两阙，竟然开口吟唱起来，语词并不真切，呜咽嗯啊，令人如梦如幻。
田炳壮终于放松下来，一只手居然开始揉捏一直在轻抚他心腹的嫩白玉腕。
他并不是个粗人，上二代还是田家堡重要的一支，甚至曾经住在老宅的偏院里。他六岁开蒙，私塾一直念到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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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逢乱世，父亲外出遇了土匪，于是他这一支说垮就垮了。他很快被送到师傅那里学木匠活，凭着特别开钻研的那股子劲儿，五年后出师，很快就成为远近闻名的能工巧匠。因此也一直受到大宅里的嫡支的警惕。
即使饱受田维科父子两代人的打压，田炳壮依然顽强地保持着自己的尊严。那个时候，田章氏勤劳谨慎，不敢行差半步。
就在田维科打算对他动手的时候，楚伯阳和邵玉来了，而且弹压住了田维科。田炳壮当机立断，举家逃亡。
从此以后，田炳壮一家人很快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新生活，地位也一跃成为清水庄的上层。可是，这也成为他们夫妇离心的开始。
田章氏被压抑已久的强势性格一下子爆发出来，就像休眠已久的火山突然喷发出冲天的岩浆。凡是对她的话有异议，不愿意听从她的指示的人一概都会遭到仇视和打压。
楚伯阳和邵玉离开以后，她更加变本加厉，首当其冲的便是梅娘。
梅娘既是邵玉的得力助手，又知书识礼，遇事有自己的主张。再加上与田峰的婚事不得田章氏的首肯，使得处境更加雪上加霜。
“唉……”田炳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茫然地抬起眼皮，却发现老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老拐这架势，铁了心是要在他们夫妻钱掺沙子。再由着田章氏胡闹下去，只怕真的要把一家男丁的前途都要毁了。更何况，还有个越来越像她的田妞。
田炳壮把心一横，手下不由得使上了劲儿，那只玉碗的主人便懂事地将温软的身子靠上来，送上香滑的唇舌。
屋子里的人不知何时全都退了下去，这服侍的红倌人技艺娴熟精湛，对他这样的中年人自有一套手段。放眼三国，她的本事可都是数得上的！田炳壮很快就顾不得那些烦心事了。
老拐从百花楼独自出来，田炳壮正在温柔乡里，老实人一旦尝到了甜头，立刻便食髓知味，以至于贪得无厌起来。
方才听着红倌人的浅吟低唱，老拐的脑海里却浮现一个倩影，于氤氲雾霭中巧笑倩兮流目盼兮，却渐行渐远，背影模糊。登时，身旁的美人再善解人意，他也再无兴致，连那些精致的下酒菜都味如嚼蜡，索性趁着田炳壮神思恍惚的时候先撤了。
独自赶着马车回城东，老拐不由得重新回味起月仙的供词。
平幽城最有名的青楼莫过于千红馆，在里面叫个红倌人陪酒就要十两银，过个夜的价格，更是可以让许多眼馋的浪荡子听了就会小兄弟发软的。
会不会绿芍就是千红馆里众多头牌之一呢？
老拐寻思着，真想明天就启程去平幽城。密使和小麻雀这么好的情报网，如果能掌握在手里好好利用，能起到的作用说是四两拨千斤也不为过。
提拔刘富贵的时候，邵玉曾经有交代，尽量在各国布置眼线，却是更多用于搜集经济情报，方便沟通有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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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后来常常反复思索，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反正田峰要回去了，刘富贵在这望县事务缠身，他便想自己来着手这事情。
正好，可以走远些，不必整日在佳人眼皮子底下晃悠，真真像是在油锅里熬煎。
第二天一早，老拐便向楚伯阳陈情，要求去平幽城探访绿芍，顺便查看情况。
楚伯阳有些担心，邵玉则直接阻止。
“我们又不想攻占平幽城，何苦去捅那个马蜂窝？”邵玉惊诧道，“反正现任梁国国主也不会同意与我们经商，无论如何都没有沟通的需要！你就别去以身犯险了。”
这话听得老拐差一点就热泪盈眶。他清清嗓子，掩饰住激动，这才说道，“多谢夫人关心！属下不敢怠惰。那崔老爷子担心我们对他下杀招，携着阖府迁居平幽城，却没想到梁国国主却更加疑心深重，刚进城门就被杀害了！可见梁国国主对望县忌惮颇深，焉知他私下里没有什么动作？”
楚伯阳深以为然点点头，不过提醒他道，“月仙不是说，那个绿芍才递来消息，梁国国主病重吗？”
“呃……”老拐不自然地摸摸鼻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了两圈才找到说辞，“这个……如果平幽城大乱，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咱们也得做好准备才是！”
邵玉终于听出点不对，觉得老拐是在望县待不住了。不过，细想之后，她倒从另外一方面替他想出一个理由。田炳壮和田大柱以及叶冲都有实务可忙碌，老拐却是空闲着的，大概觉得闲不住。
她便不再阻拦。楚伯阳却用幽深的眼眸扫了老拐两眼，嘴角微微一勾，说道，“拐兄言之有理，你便去探探路吧。万一能沟通商路则更好，望县新城也会更快发展起来。”
老拐大喜，深深一躬，告辞出去，竟然当天就走了。
田炳壮听说之后，心头暗喜。他一个人第二天早上从百花楼出来的时候，可是痛悔万分，觉得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一想起老拐，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用最大号的风车大锤，把他捶打千万遍。
既然老拐走了，他便可以若无其事地在人前露脸，心安理得地享受万人敬仰了。
……
所有人都忙得跟陀螺似的，一转眼，秋收将至，中元节快到了。
今年晚稻大丰收，望县城内城外喜气洋洋，楚伯阳决定举办一次中元节灯会。
“玉儿不是说，到这边来还没瞧过热闹吗？咱们办一次灯会，让你好好玩儿乐一下不好吗？”
楚伯阳搂着邵玉越发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疼惜地在她瘦削的肩颈处轻轻揉捏。前段时间好容易养起来的一点点丰腴，这段时间忙于棉布印染设计的事情，竟比原先更瘦了，一双凤眼清亮得如深可见底的澄澈清泉水，越发显得眼睛特别的大。
“太好了！”邵玉像个孩子似的欢呼起来。
只是她不懂得如何操办一次民间灯会，楚伯阳也不许她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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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玩味地笑道，“老拐捎了信儿来，这两天就到了，让他来办！”
“老拐回来了？”邵玉算了算，“都去了小半年了！会不会太劳累他了？”
“切！他劳累？”楚伯阳嗤之以鼻，“那就让他受累好了！”
“会不会太仓促了？”邵玉又担心，“左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就是八月十五了！”
楚伯阳扬扬眉，露出促狭的笑容，“那就看老拐的本事了！反正望县新城初见雏形，万事从简，也不适宜大操大办！”
“这样啊！那好吧！”邵玉总觉得楚伯阳笑得阴阴的，竟像是在捉弄老拐似的。耸耸肩，不关她事。
这两天，印染棉布还有最后一道工序便可大功告成。花色或绚烂或明丽或素雅或高华，都是这个世界从未见识过的设计色彩。
做村官的时候，那个南方的偏僻村落出产一种特有的亚麻布。为了丰富花色品种，邵玉特地在网上自学了基本的色彩设计，见识了同色系、撞色、渐变色搭配的神奇视觉效果。此番便依葫芦画瓢，亲自做了画样交给染坊的工匠，效果出奇的好。
只是，既是新式样，目前的传统染坊的技法一时还很繁琐，成本便有些高。虽然染坊的工匠拍着胸脯保证，明年一定将工序减少十之二三，将价格降下来二三成，今年的最新货色却只能卖高价。
若如老拐信里所述，平幽城可以通商的话，她还指望着这批最新花色的布料大赚一笔呢！
第二天，老拐就到了。风尘仆仆，顾不上梳洗换身衣服，就先到操练场上去参见楚伯阳。
他急着要禀报，楚伯阳笑呵呵地拦住他，“别急，今天晚上在府里给你接风洗尘，夫人正好也有事情要与你商量。”
老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得先回城了。走的时候心若孤灯，回来时却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来。心里那根线若有若无，却总在不期然的时候绷紧，弹得他心疼心伤。
当晚，老拐沐浴更衣，穿着上过浆的青色细棉直缀，腰扎皮钩带，头上的发髻还插了一根檀木簪子，神清气爽地前去赴宴。
楚伯阳和邵玉都穿着深灰色细布长衣。楚伯阳头上插着玉簪，腰上扎着玉带，手上还拿着一柄纸扇，出奇地丰神俊朗。邵玉则像是与他穿的情侣装，灰色细布长裙，腰封也是款款的同色细棉布。
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美女，穿绫罗绸缎，戴琳琅珠翠，老拐却从没发现过，有谁会比邵玉一身布衣更加令人心簇神摇？
邵玉一如既往地亲切和蔼，见过礼之后，老拐心中激荡的情绪便平静了，好似昨天才见过面一般，三人在八仙桌旁入座。
鉴于是为老拐接风，今天的菜色荤菜居多，蔬菜品种比以前丰富许多，菠菜、土豆、豌豆、豇豆、冬瓜、丝瓜、嫩南瓜……
老拐看得眼睛放光，“夫人，您这手本事，这天下便无人能敌！您可是不知道，平幽城里见天的就只有那几样菜蔬，还焉头巴脑的，尽是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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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突然就话多起来，说起在平幽城的日常见闻邵听得津津有味。
楚伯阳亲自为他斟酒，他们俩喝的自然是清水庄的烧酒。端起酒杯，三人先饮尽一杯，老拐连忙起身替二人斟酒。
“夫人酿制的烧酒和葡萄酒还真是天下无匹，那平幽城也不过就跟望县一样，烧酒像马尿，酒馆里还兑水。好一点能喝的也就是女儿红，真是嘴上都淡出鸟来了。”
楚伯阳看看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坏笑，放出一个重磅消息。
“老拐，前几日得了信儿，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啊？什么好日子？”老拐一头雾水。
楚伯阳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道，“田妞要来望县了！”
“……”老拐脸色都变了。
邵玉好容易才把自己的视线转开，她太好奇了。老拐在他们面前一向都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居然被田妞要到来的消息扰得心烦意乱。她一度以为他们两人恩爱得很呢！
不忍心看着老拐尴尬，邵玉补充道，“梅娘也来了，田峰护送她们过来的。”
老拐的眉头登时皱了起来，他轻易不会在邵玉面前做这个表情，因为会牵动脸上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
此刻他失态了，结结巴巴地问道，“她们怎么会同时来望县，出了什么事？”
邵玉摇摇头，“不知，信里没有说，只说是梅娘要来，田峰不放心，要亲自护送过来，田妞便带着孩子一起跟过来了。”
“孩子也来了？”老拐大惊，田妞想干嘛？那么小的孩子带着走这么远的路！
“哼！”老拐冷哼一声，“等她来了我自有计较！”
邵玉看看楚伯阳，不知为什么他们夫妻俩之间变成这样了？
楚伯阳却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你回来得正好，玉儿操劳了许久，今年望县春小麦和晚稻都喜获丰收，所以中元节我想办个灯会，让玉儿高兴一下。”
老拐一怔，话风转变太快，没明白楚伯阳的意思。也可能是方才那个消息对他冲击太大，还没回过神来。
“这件事情我打算交给你来操办？老拐你意下如何？”楚伯阳笑吟吟地看他一眼，自饮了一口，“一路疲劳，需不需要休息几天？”
老拐张着嘴，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使劲摇摇头，“不不不，不用！我一定为夫人举办一个隆重热闹的中秋灯会！”
邵玉掩嘴一笑，“预算有限，不能太隆重！”
老拐飞速地觑了她一眼，拍着胸脯保证道，“夫人放心，就是没钱，老拐也能为夫人变一个灯会出来。”
气氛又热烈起来，老拐喜滋滋地说道，“咱们望县可比平幽城有人气儿！如今平幽城里的皇亲国戚都吃紧，听说连宫中都在裁减用度。街面上看着也凋敝，那些高档的珠宝店绸缎铺子关张的可不在少数。都快没饭吃了，当铺的生意最好。”
邵玉很用心地听着，这边的世界要去一个地方太吃力，别人的见闻听听也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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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老拐变戏法似的，从腰上的长条形褡裢里面掏出一个卷轴。
“这是属下在平幽城最大的当铺掏摸来的，敬献给主公与夫人。另外恰逢一家绸缎铺子倒闭，属下以低价收了他们的货，整整两车，也一并敬献给夫人。”
就连楚伯阳都没有送过邵玉这么大手笔的礼物呢！邵玉是个心思纯净的，心里高兴，便笑眯眯地谢过。
老拐高兴得疤痕放光，都没注意到楚伯阳翻了个白眼。
卷轴打开，是一幅青绿山水字画《北国秋色》，格局开阔，气势磅礴；浅淡的赭黄三绿朱镖，颜色随着年深日久的岁月浸染而朦胧幽远；题词是一首怀古，别样的历史情怀，虽然陌生，那种氛围却十分迷人，邵玉看着看着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居然是青藤居士的真迹！”楚伯阳跳跳浓眉，他是懂一点的，眼里便有了些柔和，“喜欢吗？”他看向邵玉。
“嗯！”邵玉点点头，浅笑着说道，“老拐，让你费心了！这幅字画一定很贵重吧？”
老拐眯缝起眼，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只管嘿嘿傻笑，“夫人喜欢就好！”
献宝献到邵玉的痒处，就连楚伯阳的阴阳怪气都收敛了一点，老拐兴致高昂，继续说起绿芍其人。
“主公，这密使之一的绿芍，居然不是千红馆里的人！”
“哦？”楚伯阳难得地惊讶了一下，他们都有一个思维定式，所有的密使都是借助青楼这种地方来打探消息的。这个居然不是！
不敢等楚伯阳发问，老拐连忙说下去，“绿芍是个宫里的麽麽，执掌各宫古玩的，所以宫里的消息要灵通些。”
邵玉看看卷起的字画，柳眉一蹙，惊问道，“你这幅字画不会是从梁国宫里来的吧？”
老拐为难地挠挠后脑勺，忍着笑说道，“那梁国国主病重，宫里早乱了，宫女太监都在偷着变卖各宫里物件儿。我就是觉得这幅字画藏的地儿特别精致些，所以就顺出来了。”
邵玉瞪眼道，“那你怎么不直说？胡诌什么最大的当铺里买来的！”
老拐嘿嘿笑道，“那不是怕夫人不高兴吗？再说，那梁国皇宫现在可不就是最大的当铺来源！”
楚伯阳突然觉得气顺了，忍住笑，讥讽道，“那绿芍此番被你坑了一笔，以后还会理睬你吗？”
“她敢？”老拐胡子瞪眼的夸张模样。
“为什么不敢？”邵玉奇怪地看着他，“我们又不会逼着她一定要为我们效力！”
说完，她不确定地盯了老拐一眼，“你不会威胁她讹诈她，才拿到的这幅画吧？”
“噗嗤！”楚伯阳笑出声来，得意地盯着老拐，催促道，“快说啊，你到底是怎样把这幅青藤居士的《北国秋色》骗到手的？这幅画几乎可以算是镇宫之宝，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这幅画这么贵重吗？”邵玉吓了一大跳。
“这个嘛……”老拐挠挠后脑勺，吞吞吐吐道，“我本来想后面禀告通商事务的时候顺便说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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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神色一凝，收起了玩笑颜色，肃然道，“那就现在说说吧。”
老拐见楚伯阳变了脸色，登时不敢再说笑，立刻老老实实地陈述起来。
“属下就是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她。在清水庄如何，在三不管镇如何，在望县又怎样变成了拐爷。如果她能够立下大功，将来平幽城比望县更加富饶，她必定能够得到主公和夫人的器重，像属下一样平布青云！”
楚伯阳斜睨着他，“就这些？”
老拐赌咒发誓道，“属下有几个脑袋？怎么敢欺瞒主公？”
楚伯阳呵呵冷笑，“你不敢谁敢？”
“你不会许给她平幽城管理委员会的股份了吧？”邵玉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老拐下意识地点点头，立即便像弹簧一般跳了起来，单膝跪地，俯身说道，“属下罪该万死，擅自答应了她百分之一的股份。实在是这女子太过难缠，她早已从月仙那里得知了望县的许多情报，属下没办法才松了口。”
“所以你就愤愤不平地顺走了青藤居士的《北国秋色》？”楚伯阳讥刺道。
老拐老脸一红，神情讪讪的，算是默认了。
“那就说说吧，她打算如何行事？”让老拐彻底丢了一回脸，楚伯阳心情大好，问话的语气也轻松多了，惹得邵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老拐神情一振，满血复活似的，又重新神气活现起来。
“那绿芍似乎早有准备，我与她说定股份比例之后，她立即将平幽城和宫城的兵力分布图给了属下，还有各个统领的背景地位，介绍得一清二楚。”
说罢，老拐又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只麂皮口袋，从里面取出一叠薄薄的丝绢。展开来一看，是平幽城的地形图，主要的机构和驻防都在上面，旁边还用蝇头小楷一一注明。字迹工整娟秀，书者似乎特别有耐心，一笔一划犹如临摹字帖，将驻防的兵力、武备、统领情况交待得清清楚楚。最有趣的是，一旁还有书者的评价。
比如平幽城宫城的禁卫军统领叫做岳步凡，是王妃岳轻灵的舅舅，手下八千禁卫，号称勇猛无敌。实际上吃空饷的就有一半，剩下的人多是皇亲国戚高门贵胄府里塞进来的纨绔子弟，平日里除了斗鸡走狗就是欺男霸女。书者的点评是，若骁勇善战为十分，平幽城禁卫军的战斗力为三分。
“哈！”楚伯阳看得趣味十足，“这人倒挺不客气！”
老拐眉开眼笑说道，“我特意走访了上面提及的所有兵马的驻地，打听了一下情况，基本都靠谱。当然，还有许多无法查实的，一时半会儿却也没有办法。”
邵玉咋舌道，“这张兵力分布图不会是绿芍做的吧？那她可真是个高人！”
老拐摇摇头，“看着真不像！就是个精明的宫中麽麽！”
“一个精明的宫中麽麽就可以当上密使了？”邵玉不经意反问，却是问的楚伯阳。
楚伯阳笑道，“这样的人通常都是真人不露相的，谁能从表面上就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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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老拐，邵玉便发愁，“平幽城萧条成这样，怎么可能买得起我新印染的细棉花布呢？都怪我不好，光顾着开发新品种，却忘了顾及消费能力。”
“何须如此烦忧？”楚伯阳安抚道，“我看今年秋收之后，望县便有不少人的腰包会鼓起来，买个几尺细棉花布的钱还是有的。”
邵玉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掌，“有办法了！我让百花楼的姑娘先穿起来！”
楚伯阳一愣，迷茫问道，“这跟百花楼的姑娘有什么关系？”
登时招来邵玉一记明媚的秋波，“让她们当模特呀！人既长得漂亮，又是精于穿戴惯了的，让她们一人一身印花长裙，岂不招摇？”
楚伯阳捧腹大笑，“夫人真是知人善任！”笑够了，才假装蹙着浓眉烦忧，“只是她们只在百花楼子里面精致漂亮，不知怎样才能让望县的姑娘都瞧见了，然后人人都去哄抢我家夫人的印花细棉布？”
邵玉跺着脚气愤道，“夫君笑话玉儿！”说着，粉拳便招呼上去，自投罗网被楚伯阳直接搂进怀中，对着红艳艳的樱唇就是一记重重的吻。
“讨厌！”邵玉扭着身子逃出罗网，蹙着柳眉兀自担忧。
唉！楚伯阳心疼地将拇指去抚平她额间皱起的竖纹，安抚道，“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就堆在库房里明年再卖嘛！玉儿不要什么事情都操心，那么多事情不能都叫你一个人去忙。”
邵玉惊得睁圆了凤眼，“那可不行！这可是半年的棉纺成果，那么多织户还等着卖个好价钱呢！若是连降价都卖不出去，岂不是寒了织户的心！哎呀，都怪我，要是织染成普通细棉布也许还能好卖一点。”
楚伯阳眉头一皱，抓过她的双肩，看着她的眼正色说道，“玉儿，不许你这样自责！怪谁也怪不到你头上！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来想办法，你就等着中秋灯会上好好地开心一下吧！”
邵玉嘟嘟嘴，高兴不起来。突然，她的眼睛又是一亮，看得楚伯阳心慌意乱，惊问道，“又怎么了？”
“对呀！中秋灯会！我怎么没想到呢？”邵玉眉开眼笑，伸手在楚伯阳俊美的脸颊上掐了一把，“多亏夫君提醒！”
楚伯阳星眸一闪，气急笑道，“你倒会来占起夫君的便宜来了！”说着，一把便将邵玉横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照准那圆嘟嘟的俏臀儿啪啪就是两巴掌。
“反了你了！”他作势咬牙切齿，顺势在那臀尖上也掐了一把，算作回敬。
邵玉尖叫着挣扎两下，哪里挣得动，只好笑着求饶。
“夫君饶命！玉儿不敢了！”
“哼！你有什么不敢的？随便什么男人的礼物都敢收？他敢送你就敢收？”楚伯阳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撒了出来。
邵玉一骨碌在她膝上坐起来，惊讶万状地指着楚伯阳，“你……夫君……你居然吃醋了？”
哇！楚伯阳的脸颊绯红了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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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眸瞪着眼前丽人，越是气恼，星眸越是含情。薄唇红艳艳地嘟着！啧啧，鲜肉美男耍起小性子来，那个性感真是，迷死个人了！
邵玉将他的俊脸捧在手心里，稀罕地打量着那两朵红晕。她越忍俊不禁，楚伯阳额头的黑线越多，终于那潋滟的薄唇捉住眼前的樱唇。
“唔……”两人痴缠一会儿，楚伯阳才放开她，兀自忿忿难平。
“你敢作弄为夫！胆子越发大了！”
“哈哈哈……”邵玉隐忍了好久，终于痛快地捧腹大笑，“夫君原来也会吃醋呀！”
她想跑，被楚伯阳抓住手腕儿一扯，便撞入怀中，嬉笑打闹中，两只手被绑至身后。她的手腕儿纤细，楚伯阳一只大手掌就将两只手腕束缚住，在后腰上一顶，邵玉的小腹紧紧贴上他的身体。
这大概是最浪漫的亲昵姿势，后腰上强有力的支撑，让****挺得高高的，从小腹到****都紧紧贴合在一起。头向后仰，展现出白皙颀长的脖颈。
楚伯阳欣赏着美妙的景致，眉眼弯弯，露出无比满意的笑容，渐渐俯身倾斜，终于再次捕捉到那艳丽的樱唇。
邵玉何尝不是享受着？那线条清晰的薄唇印下来的过程，简直美不胜收。邵玉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越来越爱在欢愉时分腾出一只眼来，欣赏楚伯阳的美色。真的是美不胜收！邵玉越来越沉溺其间，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他长得不是这么俊美撩人，会不会永远都会损失这般的乐趣？
“夫君……”午间吃了两盏葡萄酒，邵玉便有些胆大妄为，用****在楚伯阳的锁骨处滑腻腻地轻舔。
“唔……”楚伯阳登时如过电一般，身侧酥麻，一只手便爬上了山峦。初时还温存轻抚，很快便热血激荡，用上一分劲揉捏按压。
另一只手早松了劲儿，邵玉的手解脱出来，浑然不觉地在他身上摸索，扯了衣带，又解了裤扣。都是她亲手缝制的，扣子在什么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索到。
不过，她只顾着渴念摸索，突然却发现身子一凉，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早被楚伯阳悄悄解开。他的唇顺着邵玉的锁骨一路轻吻，学着邵玉的大胆轻**吸，一路攀上峰峦顶端。然后停驻在那里，被馥郁兰香逗引得流连忘返。
邵玉便觉得腹中有股热气火烧火燎，激得她难以自持。她手忙脚乱地胡扯这楚伯阳的衣衫，把楚伯阳笑得，亲吻都被打断了。
邵玉又羞又恼，挣开他的手，凶巴巴地插着腰威胁道，“笑什么笑？再笑就把你吃掉！”
“噗嗤！”楚伯阳笑喷了，索性抱着双臂，大模大样地挑衅道，“好！为夫拭目以待，看看玉儿怎么把夫君吃掉！”
“切！”邵玉瞪了瞪凤眼，眼波清澈，眼尾上翘，大眼睛含春带嗔。那纯净无辜的模样，却是衣衫半褪，峰峦摇颤，此情此景最是撩人。
“把手拿开！抱着干什么？”邵玉凤眼含威，娇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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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王发威啦！
楚伯阳登时面色一赧，继而便将两只手臂背到了身后，到底有些害羞，硬绷着脸，却扭开了，无法直视邵玉。
他衣衫飘垂，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六块腹肌。
邵玉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视线被这性{感}得一塌糊涂的块状肌肉吸引得挪也挪不开。更加上裤扣已然松开，下面的马甲线半隐半露，邵玉舔了舔下唇，贝齿咬进红唇中，既有些羞涩，又不想放过。
她这边进退两难之际，楚伯阳被她视线巡视过的地方早已如火油浇过，噗的火苗蹿上烧成大火。
等不及了！楚伯阳果断出击，大踏步上前，将邵玉一把横抱起来，把那含羞带臊的玉人立即给法办了。
第二天，邵玉迫不及待地找来百花楼的老鸨儿，直接把四款花色的布各给她几匹，有什么要求如此这般的交待清楚。
老鸨儿又是作揖又是奉承，“夫人好手段！夫人巧心思！到哪里也找不到夫人这般能干的了！”
邵玉不喜她这般胡言乱语，面色一紧，那老鸨儿看人脸色是看家的本事，立刻便住了嘴。
“你跟楼子里的姑娘们打声招呼，要拿出宫中行走的气派，往端方的路子走，千万别砸了！”
“哎！知道了，夫人！我们百花楼里的姑娘可不就是端方出名的吗？行的可都是宫中的礼仪规矩，比那大家闺秀还深藏不露呢！夫人您就勤等着看吧！一定让您的印花细棉出尽风头。”
“那就好！”邵玉这才露出笑容，“若是办成了，我另有酬谢！”
“谢夫人！”老鸨儿点头哈腰地退出去。
邵玉却还在兴奋劲儿上，立即差了张嬷嬷去寻个裁缝来，她也要用新款印花细棉做几身新衣裳。
张嬷嬷出去寻了一圈，却领来了王普家的私家裁缝。
“夫人，奴婢打听了一下，城里最好的女裁缝师傅就是城西布庄的驻店裁缝。”
“不敢不敢！”那王裁缝连忙躬身自谦，“原先望县城里最好的裁缝是崔家绸缎庄的驻店裁缝，崔老爷子举家搬迁去平幽城的时候被带走了。我家侯爷接手了布庄，便将奴婢派到店中，好帮着招揽点生意。奴婢尽力而为，不敢自夸最好！”
“无妨！只要你按着我要求的式样给我做出来就行！”邵玉无所谓地摆摆手，搬出四匹花色细布，跟她讨论式样。
那王裁缝一一记下，又适时提了一些补充建议，邵玉听了便觉得她果然很有经验。但是，她坚持宽袖子要收口，裙子要有腰身，肩缝要正好，不能宽松，否则胸型便没有了。
“夫人，那可不成！”王裁缝惊恐万状，“那样岂不是跟百花楼子里的那些女子穿戴得一样了？夫人，万万不可！这不成体统啊！要是侯爷知道奴婢给您做的是这样的衣裳，奴婢一家的性命可就没有了呀！”
见她说得如此严重，邵玉倒吓了一跳，不好再坚持，万一连累她倒罪过了，只好做了一些些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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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肩缝这里你照着常用的款式裁剪吧。”
为这四款新装，邵玉和那王裁缝整整讨论了一个多时辰。
那边老拐得了令，当天便开始着手准备。他先张贴文告，征集制灯能手。又通过邵玉在流民营的几位协理，将流民手中编织竹筐竹篮的篾条全都高价收拢。
这一来，他便发现了那几位协理和手下四十几位妇女骨干的好处，流民营十六宫格里面发生的事情门清！便委托她们为前来报名的人登记，发通知。
征集制灯能手的第一通文告效果不佳，他跟这些妇女骨干一打听才知道，现在挣钱的营生多，大家都顾不上。
于是第二通文告便明码标价，制作走马灯的能工巧匠一天十个铜子儿的工钱或一盏走马灯三十文钱。普通荷灯兔子灯一天三文钱，或按件计算，一盏灯两文钱。其它各式花灯则视精致和繁琐程度，工钱只多不少。
这一来，报名的人就络绎不绝了。
望县新城最南边新修的水泥操练场已经可以踩踏，四周都是还没有建完的营房，有屋檐儿有梁柱。老拐便临时征用来做为花灯作坊。
第二天来了有二三十人，无论能做什么款式的纸灯，先开工再说。才剩下**天的时间，款式复杂一点的灯笼只能放弃。
一想起邵玉瘦削操劳的模样，老拐便一心想为她做点什么，无论如何要在这么有限的时间里，将灯会尽量办得隆重一点。
“各位娘子，人手不够啊！”他这几天总是往这些妇女骨干跟前凑，大家都比较熟悉了，他便哀哀叹苦，“为了让咱们这几万流民不被饿死，夫人金枝玉叶的身份，却整天起早贪黑，为了咱们劳累奔忙。这次灯会可是主公为了搏夫人开心才提出来举办的！眼看……”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闵娘圆睁着杏眼，放下了手里的纱锭。
为了多挣点钱，她们在管理流民营日常事务的同时，一有空闲就坐下来纺纱织布。十锭纺纱机供不应求，只能给专职纺纱工用。邵玉便特地请田炳壮发明了了一种三锭家用纺纱机，用老式纺纱机改造而来。现在这种三锭单人纺纱机已经在望县城内外流行开。
其他人也纷纷停下手里的伙计，看向老拐。
赵五娘直接跑过来跟他说道，“拐爷，您怎么不早点说清楚？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什么？我耽误事儿？”老拐哭笑不得。
“那可不是！我们所有流民营的人都记着夫人的再生之恩，总觉得只怕此生做牛做马都无以回报。要是大家伙儿知道这次花灯会是为了夫人而开设的，不知道会有多积极来报名呢！”
“啊？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老拐笑呵呵地应承了，“夫人向来如此，我倒是当做平常了！你们不知道，我们清水庄那边的人都说夫人是神农在世菩萨转生呢！”
“真的吗？”年纪小的锦娘兴奋地拍拍手，“咱们流民营里也是这般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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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当然的！”岳五娘肃然说道，“今年春小麦丰收接上了存粮耗尽的口子，马上晚稻丰收，咱们明年春荒就能吃饱饭。夫人调集种子，规划水渠，组织新法播种除虫，还从西胡弄来土豆和玉米这样的杂粮，跟红薯一样能活人呢！否则，咱们这几万人就算今年挨过去了，明年也还是会饿死！”
“嗯！说的是呢！”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点头，人人都在念着邵玉的好。老拐心里突然就涌动起一股热流，几乎要冲出眼眶。
接下来，几乎就没老拐什么事儿了。妇女骨干们在十六宫格里挨家挨户散播消息，登时便有上千人来到纸灯作坊报名。基本上都是会一点的普通手艺人。毕竟年节的时候，为了哄孩子高兴，买不起便自己凑合着做，也能随便做个荷灯兔子灯什么的。又有专业灯匠主持，很快各式各样的纸灯笼层出不穷地冒了出来。
中秋灯会的前一天，老拐正在望水河边新搭建的灯会现场忙着装灯，田妞一行到了。
他们在莒县耽搁了几天。梅娘来了，邵玉十分高兴，特意来到宅子的正门迎接。
当看到梅娘苍白着脸，颤颤悠悠地从马车厢里被田峰搀扶着下车的时候，邵玉登时变了脸色。
“你这是怎么了？”邵玉上前几步挽住她瘦可见骨的双手，心疼地问道。
“夫人！”梅娘膝头一软，几乎要跪倒地上，被邵玉一把抱住。
梅娘抱着她的膝盖，一时忍不住，竟然就这样嘤嘤哭泣起来，“梅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夫人了！”
“来，快起来说话！”邵玉抱着她的肩，身后的张刘两位麽麽立刻上前搀扶起梅娘，慢慢扶着她往里面走。
邵玉便扭头看了田峰一眼，见他满脸忧色看着梅娘，便问他，“梅娘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才多久没见，就成了这般模样？”
田峰却面露难色，支吾不成言，“这……这个，请容属下另行禀报。”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拿眼去瞅后面一辆车上下来的田妞。
田妞走过来给邵玉行了一个礼，口中称道“见过夫人！”
她声音微颤，视线犹疑，几乎不敢直视邵玉。邵玉便起了疑心，对着她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宅子里的下人顷刻间走得一干二净，只余下田峰和田妞站在原地，好不尴尬。田妞气得换身发颤，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冲着田峰就喝问。
“你不是说给老拐捎过信儿吗？他怎么不来迎接我？害得我受那狐媚子梅娘的连累！”
田峰气得跺脚，“我也才到，怎会知道你的相公为什么不来接你？”
田妞被他呛得半天回不出话来，拿手指着他骂道，“哼！怪不得娘骂你鬼迷了心窍！我可是你亲妹子，那梅娘还没过门呢！”
说着，她自己气呼呼地提了裙子朝大门里面走，嘴里咋呼道，“我去找爹说理去！”
田峰连忙叫住她，“你回来，别瞎闯！这里是你胡来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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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妞登时站住了，一扭头，犟嘴道，“我怎么胡来了？又不是没见识过大宅？清水庄田家大宅也不比这里差，我不也一样随意进出吗？”
“住嘴！”
喝止她的是闻讯赶来的田炳壮，黑着个脸，满面怒容。方才他接到消息晚了，等他急匆匆地从大门里走出来，正好在瞧见邵玉在质问田峰。
情急之下，他躲到门房侧面，看着邵玉陪着被搀扶进去的梅娘，正在焦虑发愁的时候，却又看见田妞和田峰争吵。
“爹！”田妞扭着身子跺着脚，“你怎么总是不帮着我！我可是你的女儿！”
田炳壮虎着脸，朝田峰呵斥道，“快点把车子赶进去，别站在这里丢人现眼！”
说罢，他自己转身朝里走，田妞气恨地跺跺脚，也只能跟在他后面走进去。从后面一辆车上钻出来一个婆子，怀里抱着田妞的儿子，急急地跟在他们后面。
田峰自去车马棚卸车，将行李先丢在一处，然后直接去了内宅门口，打听梅娘的情形。
他站在内宅门外，正要询问守门的仆妇，张嬷嬷正好从里面出来，一见着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张嬷嬷拽着他的衣袖往甬道里走了一段才停下来，不待他发问，便劈头盖脑地骂道“你这个田小哥，以往见你做夫人守卫的时候，挺机灵的一个人，怎的做出这种混账事情？把未过门的媳妇打得浑身是伤，简直找不出一点儿好地方来！夫人在里面发怒了，这不让我赶紧去找郎中来瞧。”
田峰耷拉着脑袋，满脸羞愧，也不解释。静静地等她骂完了才说道，“那就烦请张嬷嬷找个最好的郎中来。”
张嬷嬷一愣，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便知晓怪错了人，只得叹口气说道，“方才夫人可是指着你的名字骂呢，说你对不起梅娘！你自己可小心着点，我去找郎中了。”
田峰谢过张嬷嬷，心知梅娘有邵玉看顾自是好的，便回到了田炳壮暂居的下处，把田妞的行李给她扛进老拐的屋子。
田妞这会儿在田炳壮的屋里，门外就能听里面田炳壮唉声叹气的。
一进屋，便看见田妞跪在地上，脸上红通通的一个巴掌印，她竟然捂着脸没闹腾，只是像看仇人一般，那白花花的眼刀子剜了一眼田峰。
田峰没理她，看向他爹，登时吓了一跳，田炳壮居然老泪纵横。
“你们娘俩到底是怎么？以前在田家堡吃不饱穿不暖，成天担心田维科兄妹索命。现在咱们一家在清水庄好歹也算是人上人了，怎的你们就容不下梅娘，明知道夫人器重她，还非要去招惹她？”
田妞兀自捂着脸回嘴道，“她惹娘不高兴，我就帮着娘给她点教训，我做错什么了？她成天做出那副清高模样给谁看？给谁看？”
田炳壮气得吹胡子瞪眼，巴掌抡起来又放下，却再也打不下去了。
田峰看得连连冷笑，此番一去一来，他好像变了个人，突然之间就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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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你不用再劝她，连训斥都不必！田妞不过是对主公不死心，又不敢对夫人怎样，便拿梅娘撒气罢了！”
“嗯？”田炳壮奇怪地瞧着田峰，方才田峰叫他“父亲，”而不是“爹”！他便有些不踏实，忐忑地盯着田峰的脸，“峰儿，再怎么样，她可是你妹妹，你可不能做傻事！方才那些话你都烂在肚子里，可再不能乱说了。”
田妞一听，登时警觉地盯着田峰，嘴角露出一抹轻蔑，肆意骂道，“他能怎么样？娘不管是拿着细篾条抽打梅娘，还是用手揪着梅娘的头发往地上死磕，他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只不过就会像个娘们似的抱住娘的腿求情！”
“嘶……”田炳壮听得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冷气，“你娘她是失心疯了吗？梅娘到底做了什么，她要这般歹毒？”
“切！”田妞撇撇嘴，“还不就是望县持股的事情？娘说了，她管着清水庄的田亩耕种，贡献不比梅娘少！凭什么梅娘都有股份，娘却没有！哥也没有！她还长脸了！”
“哈！”田炳壮气极反笑，老拐那天说的话居然这么快就应验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就等着老拐来给你写休书吧！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你！”
“爹！”田妞惊骇地喊道，“老拐跟你说什么了吗？你都知道些什么？”
“哼！峰儿回去没有跟你说吗？老拐早就想休了你，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儿来了！”田炳壮冷笑连连，对田妞失望之极，对自己那个老太婆更是寒心。
田妞冲到田峰跟前，气急败坏摇晃他的肩膀，“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跟我讲？你不会被梅娘那个狐狸精给迷昏头了吧！我可是你的亲妹子！”
“哎呀，你干什么？”田峰一把推开她，气咻咻地说道，“我一回去就跟你说了，你自己当做耳旁风，一心惦记着要跟娘一起去欺负梅娘，我有什么办法？”
田妞吓坏了，顾不得生田峰的气，心慌意乱地跟田炳壮求情，“爹！梅娘被娘打得不轻，她又到邵玉那里告状去了，不会邵玉跑到老拐那里去告状吧？”
田炳壮拿眼使劲瞪她，“你自找的！”
田妞急了，扯着田炳壮的胳膊乱摇，“爹！那你可得帮我！万一老拐真的拿我撒气，你可得拦着他！”
田炳壮两手一摊，“那可是老拐，连主公都尊称他一声拐兄，你觉得你爹这点面子够看吗？”
“啊？那……那可怎么办？”田妞是真的急了，脸色发白。
“吱呀！”
关着的门扇突然打开了。屋里三个人突然都觉得背脊发凉，一起回头，登时每个人都脸色发白。
老拐就站在他们身后，冷酷的目光，只注视着田妞。
田妞打了一个哆嗦，居然吓得后退几步，躲到田炳壮的身后。
老拐嘴角冷冷地往边上一勾，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啪的拍在八仙桌上。田炳壮的眉毛就跟着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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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休书！”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田妞的腿脚一软，噗通坐到青石板地面上，咬紧了牙，死死盯着老拐，反倒不像方才那样开口求饶了。
“老拐你……”田炳壮急眼了，可是一看老拐那张森然的脸，便不敢说话了。
老拐重新看向田妞，神情冷酷，那道疤也连带着狰狞起来，“既然孩子已经带过来了，就留给我吧！你再改嫁也利索些！”
说罢，他转身便出去了，留下冷嗖嗖的三个人。
“呜呜……”田妞捂着嘴，终于哭出声来，渐渐嚎啕仆地。
那边外书房，老拐在跟楚伯阳禀报，“主公，属下决心已定，休书也当着田木匠的面交给她了。”
楚伯阳看他一眼，肃然问道，“你想清楚了？她可是你长子的娘！”
老拐苦笑道，“所以才要趁早离她远点！否则只怕迟早被她带坏了脾性！”
楚伯阳的星眸闪着点点寒光，薄唇微启，干脆说道，“也好！”
老拐便告辞，出了外书房的门都不敢停顿，直到出了仪门，才放缓步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步险棋走对了！若是再迟一天，只怕他和儿子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第二天上午开始，望县城内外的百姓络绎不绝地来到望水河边。
灯会打算开三天，老拐依着以前见过的灯会的样子，在河边搭了许多棚子，面对面的自动围出一条街来。这些棚子沿河绵延一里多路，方便商贩租用。一个棚子一天一晚的租金一两银子，由流民军负责巡防治安。
自从灯会是楚公子为夫人所开设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灯会的人气水涨船高，这些搭了棚子的铺位便被一抢而空。而走街窜巷的挑担货郎则收税金十文钱一天。
沿河的商铺一早便开始营业了。华灯初上时分，沿着长棚挂满的所有灯笼都被点亮，每一只灯笼下方都吊着一方写了灯谜的字条，在舒爽的河风中轻轻摇曳。
在中间地带，老拐搭了一座观赏灯会的高台。这里街道特别宽敞，中间放了一座半人高的睡莲木雕，上面居然是一座木雕的观音菩萨坐像。睡莲巨大的花瓣尖角处都挂着一盏走马灯，花样繁多，有八仙祥云，有慈航普度，还有些如意团蝠等喜庆吉利的花样。
尤其观音菩萨坐像的四周，围了一圈小荷灯，将观音菩萨的周身照耀得熠熠生辉，越发显得面容栩栩如生。
那些棚子被许多城里的店铺抢占租赁，崔家和王家的店铺自是少不了的。崔家的珠宝楼摆出许多小件的发簪挂件，镶嵌一点点宝石珠玉，价格不高却琳琅满目，相当吸引眼球。许多女子来到这里，便挪不动步子了。
崔家的珠宝楼和绸缎庄紧挨着，旁边便是王家的布庄和皮货行。他们两家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卖的也是最昂贵和畅销的货品。
王家的布庄卖的是上等的细棉布，考虑到流民营的消费实力，还搭配一点粗细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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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布庄的隔壁便是邵玉的印花布庄了。王普想抗议也不敢。况且新花色出来的时候，邵玉最先找的他，想把印花布的一级代理批发权卖给他。他却没有那等气魄和眼光，不敢接。
现在邵玉自己开印花布庄开卖，他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不过，他的上等传统单色细棉布一匹布是一两银子。他悄悄打听了一下，邵玉的印花棉布却要三两银子一匹，他便心定了。
再说，他初次转换身份，从一个贵不可言的侯爷堕落为区区一个行商，连他自己都憋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所以他连铺子都不肯挨近一步，只早早地携了家眷来，坐在高台上观灯，任妻儿小妾兴致颇高地去逛街。
戌时二刻，楚伯阳邵玉一行终于出现在高台上，引起轰动。下面经过的流民营民众都会自发地驻足，行礼参拜。就连有些望县城里的百姓经过时，也会自动行礼。
老拐暗藏了一个杀手锏——一席丝竹乐队，管笙筝箫一样不缺。乐音仿佛《春江花月夜》一般的富丽堂皇，祥和安宁，袅袅地顺着和风消散，传出里许之遥。
邵玉端坐软椅内闭目倾听，清风拂面，乐声悠扬，人和心拧，颇有人间仙境不过如此的感觉。
楚伯阳星眸中便生出盈盈笑意，对肃立一边不肯坐下的老拐点头，赞道，“差事办得好！”
老拐咧咧嘴，这才转身退下。心里却依然后怕不已，越发觉得，若是昨天没有写休书，只怕今天听到的，便不是这话了。
邵玉今天前所未有地换了一身装扮。头上梳了一个高髻，插着九翅凤钗。钗头凤嘴衔着一只七分南珠。凤翅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点翠和蓝绿宝石，十分的流光溢彩。就连两边压鬓的梳篦表面都镶嵌的是红宝石。
耳垂上第一次带上了耳珰，两颗五分南珠，分外的雍容典雅。
而身上穿的就有意思了，是新做的长裙——当然是最新的印染细棉花布做的。细巧的卷草纹样以红赭色系铺陈，而零星露出的背景底色则已浅金色衬托，再以一方深赭色亮面缎子束腰。看上去既端方古雅，又轻盈精致，尤其衬得邵玉肤白胜雪，特别适合这初秋的季节。
就连楚伯阳黑色细棉直缀的腰封都特意用这红赭镶金面料，一双玉人互相呼应，不知引得多少人引颈遥望，仰慕不已又自惭形秽。
邵玉的头面是楚伯阳从财宝箱里翻出来的。按理说，九翅凤钗是犯禁之物。但是，楚伯阳无所谓，或者说是故意的，邵玉就更无所谓了。
这一举动却令王普崔颢，甚至老拐等人精神倍增。
观灯猜谜逛街的人潮如从织，正在这个时候，街面上突然引起一阵骚动。
“百花楼的姑娘来了！”有人大喊。
登时，所有人都朝着一边望去，连店铺里的老板都顾不得做生意，从棚子里倾斜了身子，勾长脖子去瞧。
只见远远地走来一队花团锦簇的姑娘，她们排成两列，在街道当中袅袅婷婷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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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端方，也并不刻意。姑娘们身上穿着印花细布做的普通交领长裙，腰间扎着补色亮面缎子腰封，比邵玉庄重的穿法生出许多张扬。
这些姑娘们纷纷画了淡妆，本就个个花容月貌，虽不像在楼子里那般浓妆艳抹，却在四周普通女子的衬托下，个个儿显得清丽脱俗。她们头上一水儿插着蝴蝶振翅金步摇，一副宫人的华贵谨慎模样，着实令许多第一次见着的人大开眼界。
姑娘们顾盼生姿地欣赏着两边铺子里的货品，时不时互相凑着耳朵说两句悄悄话，引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直把两边驻足观看的男人都笑酥了身子。
普通人家的良家女子与其说不敢生出蔑视之心，不如说是顾不上。只觉得她们行走姿态婀娜如杨柳，仿佛步步生云，眼睛都看直了。
两列姑娘约莫四十人，百花楼的看家头牌和红倌人齐齐出动。这阵势，就算是百花楼的老嫖客也从未见过。
她们一路行来，引得周遭尾随围观，似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众多的人潮随着她们来到高台前面。
“梆梆！”
两声清脆的铜锣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高台上。回见老拐站在高台一角，大声说道，“父老乡亲们！请散开些，将莲花灯四周空出来，现在由百花楼的姑娘们为大伙儿献上一曲秋收升平舞！”
“好！”四面八方登时爆发出喝彩声。
丝竹声动，几十位姑娘在高台前方的广场上，散开成一个方阵。
“噌噌淙淙”，一阵古琴争鸣，一声清箫划破喧嚣，人群瞬间被那气势弹压住，所有人悄没声息。
“唰唰唰唰！”几十位姑娘接连做了几个整齐的动作，衣袖擦着裙侧窸窣有声。柔软的身段如麦浪翻滚，此起彼伏，展现出即将到来的丰收美景。
这些姑娘从小常年练功，舞蹈功底好，身段儿更是柔韧有力，一动一静皆相当悦目。
裹狭着她们美好的身段的，便是邵玉的各色新款印花细棉。
平日里，这些姑娘是不穿细棉布的。她们喜好轻绸薄纱和华丽的织锦缎，行动间轻绸能裹敷住抬手起脚间的性感线条，薄纱能掩映出抹胸上的深谷沟壑，华丽的织锦缎则能影射她们出身宫廷的不可说的勾连与贵气。
今日里，她们齐齐换上年轻女子的传统装束，保守的交领层叠压着胸前，连白皙的脖颈都藏而不露。可是她们依旧美不胜收，那些优美的印花衬托着她们娇好的面容与轻盈的身姿，仿佛全天下最美的妙龄女子都集中在了这里。
无论华丽的宽袍大袖还是小户人家喜爱的窄袖罗裙，无论是艳丽出挑的花样，还是素雅清新的色彩，看上去都那么悦目。这便让围观的人群留下了深刻的甚至难以磨灭的印象。
这便足矣！邵玉满意地绽放一抹微笑，如秋华璀璨，楚伯阳便也勾起了唇角，恨不能拉过一只纤纤玉手，将热吻覆上那嫩滑光洁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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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艳起舞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却仿佛全望县的百姓都被摄夺了心魂，几至于有些人都忘记了呼吸。
百花楼的姑娘们倏然散去后，丝竹的余音袅袅地在场间回响。
“好！”阵阵爆发的喝彩声，不仅抒发了观者的惊喜，还隐隐表达了对百花楼姑娘们的宽容与接纳——当然，良家女子们除外——即使她们的父兄不去逛楼子，口中也会坚决地鞭挞这些妓子。
对这些良家女子而言，她们眼中的艳羡出卖了言语中的鄙薄。当她们转身逛街时，却在街边的商铺里看到了相同的印花细棉布售卖，再一旁的商铺里竟然有制作好的成衣，用捆扎得紧实的干草做芯儿，犹如真人的身体在展示，款式竟与方才百花楼姑娘身上穿戴的一式一样。
这便是这个年代衣裳的好处，穿着宽大富余，均码的范围极广。
鄙薄的话语戛然而止，最先看到的人欲行又止，四下里观望其她人是否进去。
老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大大咧咧地冲着里面大叫一声，“伙计，一个花色给我来一件！”
柜台外面招揽生意的伙计喜出望外，立即大声吆喝起来，“给这位大爷一个花色来一件！”
很快四件新衣用一张牛皮纸包裹住，伙计恭恭敬敬地送到老拐手上，“老爷，您要的衣裳包好了，四两银子！”
老拐一把抓过包裹，往伙计手里拍了一只五两的小元宝，豪爽地说道，“不用找了！”
“多谢大爷赏赐！”伙计捧着元宝几乎把腰佝偻到地上去。
老拐大步离开，听见后面有女人在小声议论，“他家的娘子可真幸运！”
保持着笑容离开，老拐回到高台上，邵玉便笑道，“你倒精明，知道去当个托儿！”
老拐嘿嘿一笑，将手里的衣服包儿递给张嬷嬷，“麽麽，这些衣裳我拿着也没用，梅娘姑娘不是才来吗？也没带什么行礼，把这些衣裳给她吧！”
哪有一个大男人送未婚女子衣裳的？
张嬷嬷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讪讪地接过包袱，有些不知所措地拿眼去看邵玉，“这……这……”
邵玉望着老拐颇有些神秘的笑容，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现出一丝联想。
说实话，她对老拐印象非常好，有男人的担当，即使那道疤痕也并不令人害怕——除了他怎么会娶田妞这件事情透着怪异！
今晨，梅娘休息过来以后，邵玉与她长谈了一次。
“只要有田章氏这个女人在，我决不会嫁给田峰！”梅娘苍白着小脸，斩钉截铁地赌咒发誓。
“唉！”邵玉轻轻叹息，她知道梅娘心里还有田峰。田峰等了她三年，眼看着两人就能成亲了，却到底被田章氏搅黄了。
“张嬷嬷收下吧！”邵玉说道，“你回头拿去给梅娘，她愿意要就要，不愿意就还给拐爷。”
“是，夫人！”张嬷嬷赶紧将包裹收了起来。
“多谢夫人！”
老拐望向邵玉，眼里露出感激，再看向楚伯阳，便发现他的眸子明亮如星，似乎隐藏着一抹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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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心里一抖，咧开嘴憨厚一笑，便行礼退下。
邵玉看着高台下的莲座菩萨，心中暗暗摇头，这是诚心要把她往高大上捧呢。看刚才密密麻麻行礼的人群，她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这边柳眉刚刚轻蹙，便觉得头顶上一片阴影，楚伯阳冠玉办的脸庞正俯视着她，眉心也一式一样地攒着。
“玉儿，不喜欢吗？想不想到街上去逛一逛？”
邵玉摇摇头，无趣地说道，“今儿算了，回去吧。”
今天华服盛装出来，马车也隆重，新整编的百人侍卫营前后簇拥，令人生出睥睨万物之心。
邵玉的手互相交叠在膝上，下意识地便绞起来。
“怎么，你不喜欢这样？”楚伯阳将手覆上那双嫩玉青葱，眸子生辉，“要不明天咱们乔装改扮来逛逛？”
邵玉便含羞抿唇而笑。若是楚伯阳提议封了灯会夜市或是戒严了两人单独去逛，她都会失望。可是乔装改扮？
“算你知情识趣！”邵玉伸出两根青葱手指捏住身旁那只俊俏下巴上的美人沟，送上樱唇，“啵儿”声响亮，给了一记奖励。
次日黄昏，两人不让侍卫跟着，要自行出府。刘富贵哪里肯？亲自带了两个十人队远远缀着，只不过换了衣裳，打扮成干活儿挑担的力伴儿，将武器藏在扁担里面。
楚伯阳还是穿着黑色细布直缀，取了腰间的玉带，只用普通腰封，头上脱了墨玉冠，只带了一顶书生巾。
邵玉换了一款素淡雅致花色的新衫，除了袖子是百褶公主袖在手腕上收拢，其它的细节都跟成衣铺子里的差不多。当然，她穿的不是肥大的均码款，而是纤侬得当正合身。
她在腰间扎了一条素青色腰封，娇俏若小鸟依人一般站在楚伯阳的身边。
刘富贵远远地躲在人堆里瞧着他们，不停地摇头叹气自言自语，“就这么一双玉人！还非要搞什么微服夜游，骗谁啊？”
他唤了一个属下来，“去，找叶将军，赶紧再带点人手来。”
下属走了，他招呼剩下的人，“都打起精神来，人多，别跟丢了！”
说罢，他自己扛着扁担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来望县这么久，整日里忙着几万人的吃穿嚼裹，许久没有这么闲情逸致。秋风舒爽怡人，吹拂着额发纷飞，邵玉果然心情大好，身心特别放松。
街上遇到些少男少女结伴出游的，胆子大的便并排走在一处。还有些情侣，悄悄地拉着手，在长袖子下面掩着。
楚伯阳和邵玉却都是收拢的袖口，不好意思当街牵手，便憨笑着挤挤挨挨地轻轻靠着走。
虽然两人身材相貌依然十分打眼，好在街面上的少男少女颇多，个个看着都神采飞扬，他们混迹在里面，还算过得去。
“咦？以前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望县有钱人家的年轻人这么多？”邵玉看着满街的年轻人，穿戴得鲜亮明丽，惊讶万分。
以前她还以为，望县除了崔王两家，还有那六家被没收了财产的大户，其他人全是贫民小百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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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薄唇微翘，眼光在那些人脸上扫了扫，清冷说道，“今夏春小麦丰收的消息一传扬开来，逃去平幽城的富户都纷纷搬回来了。甚至还有些平幽城的本地人携家带口搬迁而来。”
“啊？我每天进出城门居然没注意！瞧我这眼神儿！”邵玉好笑自嘲。
楚伯阳哑然失笑，“你那根本是目中无人好吧！你难道没发现咱们城东宅子的四周已经行人满街走了吗？”
邵玉想了想，还真是，只能掩唇而笑。她成天埋头流民营的日常管理，还要操心农桑和纺纱织布，早起出门时天色尚早，晚上归家时夜幕低垂，都是街上没什么人的时候。
“那，以后是不是应该取消宵禁了呢？”邵玉问，这样的话，她晚上回府的时候，便可以看看夜市了。
“好啊！我安排一下！”楚伯阳笑着回眸看她，那玉面春风的俊俏模样，惹来周遭许多少女的注目。
“太好了！以后我每天都可以逛夜市了！”邵玉拍着手掌，巧笑倩兮，又惹来无数少年眼热心跳的目光追随。
刘富贵在后面连连摇头，这都成众矢之的了！
两人走进望县河边的夜市，已然暮色四合，满月如轮，光华皎皎。经过买灯的小铺，邵玉挑了一只荷灯，楚伯阳笑眯眯地一掏腰包，登时面色僵住。
尴尬了，没带钱！
这时突然有个人影挤到他们身边，楚伯阳警觉地抬头，却发现是刘富贵，已然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哈哈！”邵玉好笑地掩嘴而笑，使劲憋着劲儿不能笑得太招摇。否则袖口太窄小，怕遮不住露出的牙齿。
刘富贵一闪就走，不敢打扰两人难得的清闲，就像路遇的闲人似的，即刻消失在人潮中。
这个小插曲倒是令两人开怀乐了好一会儿。提着新买的荷灯，两人来到河边新砌的小码头，楚伯阳替邵玉将点燃荷灯放到河面上。
河风轻扬，荷灯渐渐顺水而逝。
趁着暗夜，楚伯阳将邵玉轻拥入怀，两人在石阶上静静伫立，衣袂随河风翩翩翻飞。玉轮相照，河面连片的荷灯星星点点，好一处天上人间。
刘富贵看得辣眼，朝着周边悄悄做了个手势，带着手下人朝后退。
可是今夜的游人竟然比昨夜还多，拥挤到摩肩接踵的地步。刘富贵想想觉得后退不可取，又返身往回走，竟然被两个大汉挤到身后。
刘富贵心里一凛，便觉得不妙。
“保护……！”他刚刚张口大叫，“噗嗤！”两只锋利的匕首同时插进他的腹部，他左右膀子同时被人架住，竟然脚不点地被人拖离街面，眼看就要被拖进高台旁边的夹缝。
刘富贵使出浑身的力气，大喊出来，“有刺客……”
“噗嗤！”架着他的其中一个大汉朝他胸前又是一刀。
“噗……”刘富贵一口鲜血喷淋而出，登时身子软软地耷拉下去。
好在他最后一声叫喊被手下听见了，“有刺客！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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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街上的游人登时四散狂奔，一时拥挤踩踏无数。
那两个大汉将刘富贵扔在地上，重新返身扑向刘富贵的手下。他们手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长剑，对刘富贵的手下也一认一个准。
高台的夹道后方慢慢走出来两个人，竟是张嬷嬷和梅娘。
原来，今儿一早，张嬷嬷将那四件新衣拿出来，又将昨日老拐如何当着主公和夫人的面托她转交的情形描述了一回，梅娘便愣愣怔怔寻思了一整天。听说晚上主公夫妇要微服逛夜市，她便央求张嬷嬷带她出来。
张嬷嬷经不住她央求，便跟老拐说了。老拐二话不说，当即派了马车和两个侍卫送她们过来，他自己倒是避嫌，连面儿都没露。
方才眼见得楚伯阳和邵玉经过，梅娘怕邵玉担心，便扯了张嬷嬷衣袖往这高台旁边的夹道里避让。谁知便出事了！
等在外面的两个侍卫也不知哪里去了，外面的歹人似乎都往河那边去了，两人抖抖索索慢慢探身出来，一眼就瞧见躺在血泊里的刘富贵。
梅娘立刻跑上去，跪在刘富贵身边，简单查看了一下伤势，登时知道不妙。也不管能不能救，她在清水庄娘子军受过的包扎训练立刻排上了用场。
“刺啦！”她将里面学着邵玉做的吊带衬裙整个从吊带处扯断，将整个裙子撕成四片。她仰起头着急喊道，“张嬷嬷，快帮我把他的腰抬一下。”
张嬷嬷本来吓坏了，见梅娘这么镇静，登时心里也不慌了。她连忙上去，学着梅娘的样子跪在刘富贵的另一边，帮着抬起他的腰。
只这么一拨动，那几处伤口里又汩汩流出许多鲜血出来，两人的手上身上登时一片淋漓血红。
梅娘手疾眼快地将撕下的布片穿过刘富贵的腰下，将另外三幅布片折叠成厚厚的方块状压在伤口上，然后把腰下垫着的长条布片压住三处伤口，拼命扎紧。
与此同时，小码头的石阶上，楚伯阳第一时间就听见了刘富贵的示警。他抽出腰中长剑，抓起邵玉的手往岸上跑。
还没跑到商铺，被突然冒出来的七八个男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人穿着黑绸长衣，腰扎黑绸束衣带，人手一支长剑，背上居然还背着圆盾。他们从四面八方逼近，步调统一，竟然是训练有素的剑客。
在他们身后，刘富贵手下的侍卫纷纷赶来，与扁担用粗麻布绑在一起的朴刀都握在手里，与阻拦的黑绸剑客打在一起。
只是，这批黑绸剑客不知什么来路？个个武艺高超，那些侍卫营的侍卫毕竟都是演武场上操练出身，哪里打得过这些天生的剑客？只听得惨叫连连，二十几个侍卫纷纷倒在血泊中。
楚伯阳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面前的八个黑绸剑客缓缓逼近，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包围的圈子越来越小。
“你们是什么人？”楚伯阳喝问道。脑子里在紧张地盘算着，如何才能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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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领头的一个黑绸剑客便得意地笑了。他抬起左胳膊，那里高高隆起一块，特意晃了晃，以免楚伯阳错过。顺便将长剑换到左手，右手则将后背的圆盾抓到手中。
单发弩机！楚伯阳的眼瞳骤然一缩，侧身用握着长剑的手臂将邵玉搂紧。
“楚伯阳！我们可是有备而来！听说你擅长以弩机出其不意，要不我们来比划一下。”
其他几人跟着狞笑起来，纷纷抬起左胳膊，似乎都打算秀一下他们的得意装备。
虽然他们的单发弩机明显比楚伯阳的大很多，显得粗糙，但是，依然会致命！
就在那几人刚刚狞笑抬手的刹那，楚伯阳突然发动了。他迅速抬起左臂，吓得对面那人下意识地举起圆盾。
楚伯阳单发弩机天下无双的名头早已响彻三国，谁也不敢在他面前大意。
就在其他人的单发弩机还没有到位，而对面那人忙着举盾这千钧一发的零点一秒钟的时间里，楚伯阳搂着邵玉疾跑两步，像跑酷似的一下子窜到到了对面的圆盾上。
其他人的单发弩机纷纷射出弩箭，要么落后一息，要么担心误伤，全部都落空了。
楚伯阳以圆盾为跳板，狠狠一蹬，抱着邵玉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便落到了后面商铺的顶上，身形一晃跳了下去。
“别让楚伯阳跑了！杀了他！活捉他手里的女人！”
隔着商铺的棚子，传来黑绸剑客头目恼羞成怒的喊声。
楚伯阳拉着邵玉快速跑了一小段路，刚绕过莲座菩萨，便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刘富贵。
两人都是一惊。楚伯阳松开手，邵玉连忙跑上前查看，发现刘富贵虽然满身是血，伤口却被包扎过。再伸手去探了探刘富贵颈侧的脉搏，脸色便是一沉。
眼角余光突然觉察到动静，抬起头一看，梅娘正从高台的脚手架后面探出头来张望，两人都是一喜，正要张嘴，便听见身后杂沓的脚步声。
那些黑绸剑客居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邵玉面如寒冰，冲着梅娘暗暗摇摇头。
那八个黑绸剑客重新以半包围的姿态撵了上来。那个头目满面阴沉，将长剑插入腰中剑鞘，握着盾牌的右手朝着举起的左臂靠拢，保持这个姿势，随时可以激发左臂上的那支弩箭。
楚伯阳面朝着他，慢慢向后退去，挡在邵玉前面。
邵玉正跪在地上，左手撑在刘富贵的身上，右手一把抓住楚伯阳的衣角，将他向自己身后扯。
“夫君，顾好你自己，他们要活捉我！”
似乎这次真的陷入绝境了！邵玉的心砰砰乱跳，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对面的黑绸剑客头目歪起嘴角狞笑一笑，毫不犹豫地拨动了弩机的机括。
“嗖！”弩箭朝着楚伯阳的身体射出，这么近的距离，根本逃无可逃。
“嘭！”那支弩箭狠狠射进高台的立柱上，深入寸许，尾翎震颤有声。
那八个黑绸剑客目瞪口呆，看着前方那块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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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楚伯阳和邵玉所在的地方，已然空无一物，就连地上躺着的刘富贵都不见了，空余一摊黑红的血污。
高台脚手架后面，梅娘掩着嘴，堵住差点发出的惊呼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伯阳和邵玉，还有刘富贵，同时出现在了宝哥的实验室。
一个巨大的平台上空罩着一个透明的罩子，他们三人就在平台的正中间。而实验室的科学家都站在平台外的仪器前。
所有人都惊讶万分，就连宝哥都张大了嘴瞠目结舌。
“玉……玉玉儿，我……我我成功了！”
他结结巴巴，快速捋顺自己的舌头，“我察觉到你心律失常，就启动了装置。但是你们一次过来三个人，能量场失衡，可能你们马上就会回去！”
邵玉急得把刘富贵往平台外面推，“宝哥，请你想办法救救他！”
宝哥大吃一惊，“不行！我还没尝试过把不相干的人穿越过来！如果留下，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的！”
邵玉看了一眼刘富贵几乎没有呼吸的脸，坚持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好，我试试！”宝哥不再推辞，连忙朝其他人大喊，“快把人弄下来。”
他自己一溜烟跑出实验室，几乎五秒钟就跑了回来，手里端了个匣子，往邵玉手里一塞，朝后退了两步说道，“这个你带在身边！那边的世界太过凶险，你……”
他话还没说完，楚伯阳和邵玉的身影突然虚化，紧接着就不见了。
接下来，楚伯阳和邵玉又出现在高台前面。脚下依然是血污满地，刘富贵却不见了。邵玉的手里还多了个匣子。
那八个黑绸剑客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儿，互相嚷嚷着“见鬼了？”
可他们毕竟有八个人，又都是常年做着刀口舔血的营生，谁都不是吓大的！
楚伯阳和邵玉重新现出身形的时候，又把他们吓了一跳，纷纷惊慌失措地朝后退却。
还是那个头目最先稳住心神，他不敢再犹豫，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抬起左胳膊，正要扣动机括，却发现楚伯阳的左胳膊已经抬起来对准了他。
黑绸头目登时僵在那里，便看见邵玉手忙脚乱地打开匣子，从里拿出一个稀奇古怪的黑乎乎的物事。
那是手枪，邵玉握在手里对准黑绸头目，一扣扳机，却没动静。
“遭了，一定是没开保险！”邵玉急死了，“这个宝哥，怎么也不放一张使用说明书呢？”
她重新往匣子里瞧，居然真的看到一张折叠的纸头，连忙抓过来打开一看，呵呵！手枪示意图，上面大大的标注着保险的图案。生怕她瞎了似的，用了一号字体。
邵玉立刻找到了保险，啪嗒一声拨开，重新对准黑绸头目，心情突然便沉稳了。
黑绸头目和楚伯阳正在紧张对峙，那七个剑客也反应过来，纷纷走上前，一字排开抬起左臂，打算一起朝着楚伯阳放弩箭。
他们吓得面目狰狞，神思惶恐，却丝毫不影响作恶的决心。
在他们的左臂到位对准楚伯阳的前一秒，邵玉抢先扣下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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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利炸响在空中爆鸣，所有人的耳朵都被震蒙掉了。邵玉更是猝不及防，被并不大的后坐力向后推翻在地。
“噗通！”黑绸头目软哒哒地倒在地上。
这个声响并没有多少人听见，每个人的耳朵都还在耳鸣轰响。
很快就有黑绸剑客注意到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头目。那头目胸口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后背却晕开好大一汪血泊。
邵玉这时坐在地上，重新抓起手枪，对准那几个黑绸剑客。
楚伯阳见状，连忙伸手过去拿枪，“玉儿，当心伤着自己，给我来！”
“好啊！”邵玉忙不迭地递过去。杀人的感觉太可怕了！
“你会用吗？”邵玉担心地问。
“放心！上次过去的时候，宝哥给的资料里面已经学会了。”楚伯阳镇定自若地检查了一下手枪，端起来对准正前方的人就要扣动扳机。
“饶命！公子饶命！”那几个黑绸剑客吓坏了，扔了长剑就往地上跪成一片。
这时，长街一边传来暴雨般的马蹄声，速度极快，越来越近。
邵玉登时脸都吓白了。再有把手枪，千军万马面前又管什么用呢？
“主公！夫人！叶冲前来救驾！”堪比炸雷的喊声响起！
灯笼的昏黄光线照射下，当先的马匹上，叶冲高大威武的身躯出现了。他骑着马直接冲到跪地投降的那七个黑绸剑客面前，然后才勒住缰绳。
原来是叶冲率领流民军赶到了，邵玉放松下来，软软地坐到地上。
“吁……”骏马扬起前蹄，将那七个欲跑起来奔命的黑绸剑客威慑得重新跪在地上。
“把这些胆大狂徒抓起来！”叶冲一声令下，后面涌上来无数的骑兵将那其人团团围住。街道上有更多的步兵源源不绝地涌进来。
“马上将夜市戒严！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收押！”
楚伯阳朗声发布一道命令，“将所有疑犯立即押解到城内望县县衙，连夜审问！”
“是！”叶冲领命。他已经翻身下马，大步来到楚伯阳面前，单膝下跪，拱手俯身大声说道，“主公，一刻钟前望县六家的公子同时越狱，流民军已经全部出动。”
楚伯阳颇有些惊讶，“那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叶冲继续说道，“适逢老拐来找我要人，说主公和夫人微服游览夜市，他不放心，来再领二百军士到夜市布防。一有人喊有人劫狱，老拐便担心有人同时打主公和夫人的主意。便商定由他去镇压劫狱的，末将立即带着兵马前来夜市救驾！”
他是早在心里就把楚伯阳和邵玉当成自己的皇帝和皇后了，所以满口救驾一点儿不觉得拗口。
一刻钟前，几乎与这边夜市的动作是同时开始的。这次暗杀劫狱行动预谋很大，来头不小！
楚伯阳立即下令，“这边情势既然已经控制住了，那就留下二百人，你立即带人去围捕，不能让一个贼人逃跑！”
“是！”叶冲留下二百骑兵给楚伯阳，自己亲自带着二百步兵押送那七个五花大绑的黑绸剑客回城内望县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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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军士则有曹赶山带着赶回监狱，给老拐帮忙。
因着城外修建新城的工程任务繁重，临时监狱就设在了军营边上，方便每日卯时出工，酉时收工。
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大胆，敢在军营旁边劫狱！这该是有多迫不及待，否则只能用愚蠢来形容。
楚伯阳立即亲自架着马车，接了邵玉、梅娘和张嬷嬷，由二百军士护送，浩浩荡荡地先回城东府里。
上马车时，楚伯阳搀扶邵玉；张嬷嬷搀扶梅娘。楚伯阳高大的身体在灯笼昏黄的光照下投出一大片阴影，梅娘在脚踏进那片阴影，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路上，马车里静寂无声。梅娘一直盯着邵玉看，眼睛里全是惶惑。
邵玉知道她害怕，也犯愁该怎么解释给她听，只好看着她苦笑。谁知梅娘是真的怕了她，眼神闪躲，不敢对视。
回到城东的宅子，楚伯阳布置好防卫，也不敢离开，便到外书房去坐等消息。
邵玉便留下梅娘到西次间说话，梅娘竟然拽着张嬷嬷的衣角儿，不肯放她走。
张嬷嬷噗嗤一笑，“梅娘，没事的，你就好好跟夫人说说你第心思。这几身衣裳昨儿就是夫人同意，我才敢帮你转过来的。”
邵玉一愣，这才发现，梅娘一直裹着的天青色薄绸披风下面露出一角粉白菱角纹样的裙踞，正是昨天老拐买下的四件新款成衣中的一件。
原来张嬷嬷以为梅娘是因为这个才不好意思的。
梅娘脸色一白，便松了手。
小丫鬟上好茶便退了出去，邵玉的内宅依然是清水庄大宅的老规矩，不留人当值伺候。只不过这边使唤的人多，宅子开阔，为了方便召唤，她用起了铃铛。
邵玉见她害怕得厉害，只抿嘴笑笑，先端起茶盏来啜饮两口，还在想着如何跟她解释。
梅娘都不敢像以往一样紧挨着坐在下首，而是远远地坐在西次间雕花木搁栅的门口，似乎只要有可能，就会拔腿而逃。
“噗嗤！”邵玉忍俊不禁，放下茶盏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妖怪呀？若我是妖怪，你觉得你跑得掉吗？若我是妖怪，是不是在清水庄的时候就该把田维科兄妹之流统统吃掉了呀？”
“啊？”梅娘吓得浑身一抖，竟然从椅子上跌坐在地上。
邵玉见她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这才真急了，赶紧过去要扶她起来。
“你……你你你别过来！”梅娘的脸吓的煞白，想往后缩，背脊死死抵着太师椅，无处可去。
“哎哟我的梅娘，”邵玉哭笑不得，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肃然说道，“难道你以前对我的忠心都是假的？都不愿意听我一句解释，就把我看成了异类。”
梅娘一愣，煞白的脸登时泛起一点愧色，羞赧地问道，“对不起，夫人，梅娘没见过世面。方才实在是吓蒙掉了，”说着，她双膝跪下，给邵玉磕头，“请夫人恕罪！”
“唉，几年没磕头了，怎么又活回去了？”邵玉嗔怪着，连忙把她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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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回座位上。这样肢体接触了一下，梅娘感觉到了邵玉手指上的温度，心里突然就安心了。
“对不起，我一惊一乍的，冒犯您了！”她越发脸红愧疚。
邵玉见她似乎没那么排斥自己了，便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小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有些小手段，会暂时隐身三两息时间，而夫君则借助这么一小会儿带着我瞬间转移——或者说瞬间逃跑。”
邵玉特意露出一点羞赧之色，仿佛漏了短处似的。
梅娘惊得张开嘴便闭不拢了，“这……这……原来是这样啊！”她脑子有点短路，想不通这个解释是不是合理！
见她晕陶陶的，邵玉便趁机再下点药，“这是我和夫君之间最大的秘密，是用来保命的，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知道吗？”
“哦哦……我知道的！夫人放心，梅娘死也不敢说出去的！”梅娘吓坏了，竟然意外得知了主公和夫人保命的秘密！早知道她就假装没看见或者无所谓不就好了吗？这会儿她简直想死的心都有！
邵玉也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安慰道，“你也不用太当回事儿！你跟着我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知道我不会做那种草菅人命的事情，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梅娘猛然间醒悟，若不是邵玉，若是遇见别人，甚至是主公本人，她可能都没命了！
“夫……夫人，梅娘知道了！”梅娘满脸感激退出正屋。
这个院子四面屋子的廊下都挂着灯笼，十分地明亮。
院子里一株新移栽的罗汉松曲折虬劲，与一孔玲珑的太湖石互相掩映。经了秋霜，裹着一层蜡膜的松针反而在夜灯下青黑得发亮。
凉沁沁的夜风吹拂，罗汉松纹丝不动，梅娘的冷汗被吹着了，浑身登时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拔脚便走。
她并没有与下人住在一起，而是单独拨了一个小院子给她。路过的丫鬟仆佣都按主子一样给她行礼问安，梅娘苍白着脸微笑着回应，心中却越想越后怕。
她一个人投奔到清水庄，要不是有邵玉关照，可能早就被田章氏欺负得尸骨无存了。可是，她竟然愚蠢到去探听邵玉和楚伯阳保命的秘密。她再懂事明理，再相信邵玉的心慈，毕竟只是一个二十不到的未嫁人的小姑娘。
秋风愈冷，夜深寒凉。无依无靠的凄凉瞬间袭上心头，梅娘抱着双臂，忽然冷得透不过气来。从未有过的孤单和无助令她双腿发软，几乎踉跄起来。
突然，她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登时好像有了依靠，她便一下子脱了力，任那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横抱起来。
“梅娘，你哪里不好？是不是方才在灯会上受伤了？”老拐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方响起，听起来无比焦急。
原来楚伯阳他们回来，老拐才听说出事了，连忙跑到小院子去看梅娘，却没找到。他猜到梅娘是在邵玉那里，便等在小院门口，果然没多久就等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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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夜色下都能看到她脸色青白得像只鬼一样。
老拐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这里有两个服侍的丫鬟，见状都吓了一大跳，慌手慌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去请个郎中来！”老拐冲着其中一人大吼一声，然后转向另一个人，“快带我去梅姑娘的房间！”
“是！”两个丫鬟有了指令，立即便清醒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梅娘，你坚持一下，郎中马上就来！”老拐将她抱进正屋东暖阁，直接放在床上。又为她脱去绣鞋，盖上棉被。
“去，取点热水来，再烧点姜汤！”老拐毫不客气地对那丫鬟发号施令，丫鬟立即一溜烟地跑了。
等热水来了，老拐取了布巾在热水中浸泡拧干，亲自给梅娘捂脸捂手。梅娘虽然昏沉，却并没有失去意识，便不好意思，要推开他。
老拐喝道，“你身上既穿着我送的衣裳，便是动了心思，愿意跟我了！现在病成这样，还跟我见外什么？”
梅娘登时青白的脸上红霞飞，看上去更像是高烧发作的模样，却也不再挣扎了。
姜汤送来了，丫鬟为梅娘垫了厚厚的方枕，将她扶起来一点。老拐端了坐在床边，亲自拿小勺喂她。
梅娘盖着棉被，依然浑身冰冷，心知要生一场病，便乖乖地将一碗热乎乎的姜汤全部喝下。
“嗯，好姑娘！快躺下好好睡一觉，发一身汗就好了！”老拐满意地哄着她，替她掖好被脚，便带上门出去了。
他在院门口的灯笼下站了一会儿，才看到去请郎中的丫鬟回来了。本来在甬道上走着，一看见他的身影，吓得马上疾跑过来。
老拐便骂道，“这种时候敢偷懒，不怕赶明儿把你轰出去！”
那丫鬟吓坏了，噗通就在甬道上跪下来，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老爷饶命！奴婢下次不敢了！”
老拐一愣，没好气地继续骂人，语气却是放软了，“进府里没学过规矩吗？主公和夫人都不用人跪拜，你在这里给我磕头磕得咚咚响，想给我穿小鞋儿吗？快点站起来说话！”
那丫鬟又吓得连忙爬起来，委屈道，“老爷恕罪，实在是吓得忘记了！奴婢不敢了！”
“郎中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老拐重新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怎么都不像还有人来的样子，便又生气地喝问。
那丫鬟吓得脖子都缩到肩膀里去了，胆战心惊解释道，“老爷，府里请的客卿郎中和这附近的郎中全都被请到城外流民营去了，说是那边伤了许多人，全都被马车接过去了。”
老拐一听，这才想起来，方才赶到外书房的时候似乎隐约听到楚伯阳下过命令。这才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朝着那个丫鬟挥挥手。
“行，我知道了，不怪你！你赶紧进去伺候梅姑娘，有什么事情马上来找我，不许耽搁，知道吗？”
“是，老爷，奴婢不敢耽搁！”那丫鬟给他行了个礼，逃命似的地跑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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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动静便有人去禀报给邵玉。邵玉连忙带了张嬷嬷来检视探望。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梅娘的额头已经滚烫起来，人也昏睡过去。
邵玉收回试探温度的手，心里真是各种复杂滋味无法言说，竟然硬生生地被吓出病来了！
张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见她心情沉重，连忙在一旁开解。
“夫人，梅姑娘前天来的时候本来就身体虚弱，刚刚养得恢复了精神，今儿晚上又在灯会上受了惊吓，自然就应承不起了。说起来也是奴婢不好，经不住她百般央求，便去求拐爷安排了车马……”
邵玉讶然，“是老拐送你们去的灯会？”
“哪能啊！拐爷就派了几个侍卫跟着，自己没去，大概是怕梅姑娘脸嫩。”张嬷嬷说着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昨儿才听说，老拐休了田妞，扣下长子，然后转头就开始对自己曾经的大舅子的未婚妻大献殷勤。这都什么事儿啊！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可是老拐身份高，脸上那道疤看着又吓人，张嬷嬷可不敢惹事！今儿晚上梅娘肯穿上老拐送的衣裳，张嬷嬷便明白了，索性大大方方地去求了老拐套车，也算是撮合的意思。
守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梅娘已经开始发汗了，邵玉这才放心了！
张嬷嬷也劝道，“夫人，您身子贵重，今儿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万一您再累出个什么来，主公怪罪下来，奴婢们可担待不起。您放心，我在这儿盯着，不会有事的。”
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邵玉也实在累坏了，便留下张嬷嬷，自己先回去。走到院子门口，却遇见田峰。
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等了多久，蹲在院子门槛外面的墙角里。听见声响，他仰起脸来。
插在门框上挑着的灯笼正好将黄色的光晕照在他脸上，只见他眼窝深陷，胡子拉茬，竟是憔悴得不行的模样。
“唉！你呀！”邵玉停住脚，看着他叹气。
“夫人！”田峰羞愧地低下头，畏畏缩缩地问道，“梅娘她怎么样了？”
“哈！”邵玉怒极了，“你现在来问我？当初你娘虐打他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田峰憋屈说道，“那是我娘，我能怎么办？”
居然到现在还这样说！邵玉脸色登时冷得像冰川一样。本来昨天老拐送衣裳时她说了一句话帮助促成，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歉疚的，现在那最后一点点对田峰的同情都烟消云散了。
“那你就陪着你娘去过日子呗？”邵玉冷身叱道，“你还来找梅娘做什么？难不成嫁给你之后，好让你娘活活打死？”
田峰畏缩了一下，被邵玉这么训斥，他还是有些畏惧。便哭丧着脸，哀哀说道，“我们不是都到望县来了吗？这不是跟我娘离得远着呢吗？只要不见面，不就没事儿了吗？”
“你？”邵玉气得七窍生烟，懒得再跟他多啰嗦，转头要走，却发现老拐不知何时来了，远远地站在甬道那头儿，也不知道听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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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邵玉注意到他了，老拐连忙上前几步行礼。
“夫人！您今天受惊了，快回去歇息吧！”
他这口吻，到仿佛梅娘已经是他的家眷了。
邵玉叹口气，点点头，便自顾自走了。留下两个斗鸡一样的男人，随他们便吧！
突然听到身后“砰的”一声闷响，邵玉惊诧回头，却发现，田峰摔在地上。他从地上弹跳而起，双眼仇恨地看着老拐，然后摆出一个操练场上标准的格斗式起始的动作。
他浑身绷紧，年轻的肌肉在薄薄的衣衫下鼓涨，然后原地起跑两步，身体腾空，双腿朝着老拐蹬过去。
老拐轻蔑地咧咧嘴，身体微微一侧，让开那两条看似迅猛的腿脚，然后横起胳膊肘，狠狠地撞击田峰的腹部。
“唔哼！”田峰发出一声无法吞咽下去的惨呼，麻袋包一把重重落地。
老拐往地上啐了一口，拍拍衣襟上的灰尘，进院子去了。
邵玉默默地转身离开，听到身后传来沉闷的呜咽声，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被揍了一顿屁股，趴在地上哇哇大哭。邵玉柳眉就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已过丑时，楚伯阳早托人带话回来，今夜会通宵，让她早点安歇。
邵玉站在院子的台阶上，仰望夜空。秋夜的星空特别的旷远。月轮当空，仿佛主角站在舞台中央。而璀璨的星子则不甘寂寞地在远远的边角地带闪耀，密密麻麻的，决不肯退出。
老拐、梅娘，还有清水庄那些受侮辱的女子，邵玉喜欢他们，喜欢他们挣扎求生的模样。就像静待花开的枝条，等待阳光的照耀雨露的泼洒。然后，不知不觉地，便芬芳吐蕊。
望县新城已经初具规模，逐步废除卖身契，不跪拜。这些逐步接触人身禁锢的条例在流民营获得极大的欢迎。可是望县城内的中等人家以上包括富裕人家则众说纷纭。只不过他们因为害怕流民军的实力，不敢出声反对。
今天的刺杀行动便是这些反对势力做出的反应。那么，以后该怎么办呢？
邵玉犹豫的是，如果没有自己的介入，楚伯阳也许可以登基称帝，过上符合这个世界的价值观的生活。面对的敌意和压力将会小很多！
而现在，楚伯阳在摸索着一条他十分陌生的路，百般艰险又阻力如山。偏偏在邵玉面前，却一副举重若轻的模样，邵玉看着真是心疼。
“夫人！夜深了，当心受了寒气，您身子骨受不住，快去睡吧！”刘嬷嬷很难得地主动来劝了一句话。
刘嬷嬷一直少言寡语，遇事能不出头就不出头，十分的低调。不过，去年深冬时，初见面的满脸沧桑与惶恐早就不见了。现在的刘嬷嬷安详宁静，眼睛里常常带着一丝温柔的光彩。
“让您费心了！我这就去歇着！”邵玉不忍心让她操心，对她笑笑，便听话地折身回房。
到底累了，一挨枕头便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就被耳边的亲吻和呼吸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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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已经早晨了吗？”邵玉仿佛被从深海里拉上岸，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玉儿，快醒醒！”楚伯阳催促着她，声音急迫。
邵玉猛地睁开眼，屋内依然光线昏黄，是火烛在照明，登时便清醒了。
“夫君，出事了吗？”
邵玉一骨碌爬起来，这才看清，楚伯阳居然连皮甲都穿起来了。
楚伯阳神情沉重，肃声说道，“城里的富绅造反了！”
“王普崔颢？”邵玉脱口说出这两个名字。毕竟，除了那六家公子，城里真正称得上富绅的只有这两家。
“王普是肯定反了！崔颢还没有消息！”
“你怎么知道的？”邵玉连忙起身穿衣裳，先在吊带长衬裙外面套上一身黑色细棉长裙，然后在楚伯阳的帮助下，也穿上一身软皮甲。
这套皮甲是在楚伯阳的坚持下定制的，在前后背心各镶嵌一块锻压薄铁板，有点重。邵玉嫌累赘，而且只能挡住流矢长箭，如果是弩箭近距离射过来，也是很难挡得住的。
“听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楚伯阳特别温柔，将所有搭扣都扯了一下，确保穿妥当了，这才重现在左臂替邵玉安装单发弩机。
穿戴停当，楚伯阳从床下面翻出两副多发弩机，一人手里拿着一支，这才出门。
在内宅服侍的大小丫鬟婆子都在院子里整队肃立，人人背上手里都斜挎着几个布包袱
院门外的甬道间回廊下，楚伯阳的侍卫密匝匝默然树立，令气氛登时肃杀起来。
“刘嬷嬷，宅子里客住的女眷，所有丫鬟仆妇都通知了吗？”
楚伯阳一出门便大声喝问，刘嬷嬷连忙躬身回答，“回禀公子，全都通知下去了。这会儿应该都到废院去集中了。”
“所有人听令，护送女眷去废院！”楚伯阳大声下令，侍卫便让出一条路。漆黑的夜风中，脚步声杂沓，所有人浩浩荡荡地转去那个被烧焦的废墟。
邵玉被楚伯阳扶着才觉得走路畅快些，诧异问道，“夫君，我跟大家一起去地下室躲藏，何必穿着这一身皮甲？怪不方便的！”
楚伯阳沉声说道，“玉儿不下去，还是跟在我身边才放心！”
“啊？”邵玉犹豫道，“那不会碍你的事吗？”
“不许胡说！”楚伯阳捏捏她的手掌，“你就是我最大的事！那地下室知道的人太多，我担心不保险！”
邵玉便有些发急，左右四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都知道不保险，还把这些人送进去？”
楚伯阳耸耸肩，“总比在外面待着好吧？万一火烧起来，或者箭雨射进来，待在外面可危险得多。”
邵玉嘟嘟嘴，想想也是，便不好再说话。
废墟的入口处已经清理开一片空地，地下露出昏黄的烛光，好像张着巨口的大鱼，等待众人顺序进入。
田炳壮和田大柱也来了，他们做为望县新城建设的大技师，是重点保护对象。他们并不想进到地下室，但是也知道多说无益，跟楚伯阳和邵玉行礼，便排在队伍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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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妞跟着她爹，身后还有两个老拐请来的乳母，抱着他们一岁大的儿子。事急从权，老拐让儿子暂时先跟在她身边。
老拐抱着梅娘来了，默无声息地将她交给张嬷嬷领着的几个仆妇，无视田妞刀子般剜过来的视线，便来到楚伯阳面前。
“主公，老拐听令！请随意差遣！”
楚伯阳点点头，肃声说道，“叶将军正在带着流民军赶进城，在他顺利接手之前，你带一半侍卫守住东墙和南墙。我带着另一半人守住北墙和西墙。”
老拐紧抱双拳，慨然领命。
“老拐定当竭尽全力！”
所有人差不多走完了，田妞落在后面，还在一步一回头地拿眼去睃老拐。还不时地扫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昏睡中的梅娘，目光极具轻蔑之意，吓得张嬷嬷带着几个仆妇站得远远的，生怕她突然发作。
许多灯笼光线的照耀下，她眼里的恨意好像飞溅出的火花，肆无忌惮地四处乱喷。
老拐就站在楚伯阳和邵玉身侧，倒像是她在盯着他们两人满腔恨意。
田炳壮吓得使劲拽住她的胳膊往地下室拖，生怕她再闯下大祸。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竟像是宅子的南门遭到重物的攻击。
登时废墟上的气氛紧张起来。
楚伯阳立即下令道，“留两个人关上地室的出口，盖上掩蔽物。其他人立即去南门增援。”
队伍便调转方向，从废墟鱼贯而出。
突然，田妞挣脱田炳壮的束缚，朝着老拐飞速跑去。
田炳壮拉不住她，急得要追上去，却被废砖绊了一跤。他跌倒在地，冲着田妞的背影痛哭嚎啕。
“妞妞，快回来！你可别干傻事呀！”
这一嗓子登时惊动了许多人。老拐原地站住，看着疯子一样冲撞过来的田妞目露寒光。
田妞死死瞪着他，口里呼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经过梅娘的时候，田妞突然扭头狠狠地瞪了梅娘一眼，吓得张嬷嬷挺身张开双臂挡在最前面。把老拐都激得往前走了两步，差一点就要狂奔过去。
田妞却不理梅娘，依旧朝着老拐冲去。
就在田妞距离老拐还有十步那么远的时候，老拐已经原地站稳，蓄势待发，打算狠狠给这个嫉妒成疯的女人一个教训。
突然，田妞缓冲几步，抬起了左臂。
“当心弩箭！”
楚伯阳和邵玉同时喊出声来，没有谁比他们更熟悉这个姿势了。偏偏对面的人是田妞，她再胡搅蛮缠，却不是敌人。他们两个人都犹豫了一下，没有同时抬起左臂。
老拐死死盯着田妞的动作，准备在千钧一发之极，以他平生最快速的身法让开这致命一箭。
这时，田妞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老拐心里便跟着咯噔了一下，惊呼不妙！
田妞举起的左臂突然微微调整了方向，然后不假思索地按下了弩机开关。
这个世界上最快的单发弩箭射出来了！
老拐只觉得胸中突然有道屏障炸裂了！他已经看出来了田妞的目标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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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妞按下弩机开关的同时，他整个身体向斜刺里纵跃，毅然决然地横亘在那支弩箭的必经之路上。
“保护夫人！”他发出撕裂的吼叫。
与此同时，楚伯阳上前一步，站在了邵玉的身前。四面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便有两人当先冲上去将田妞扑倒在地。
“噗嗤！”
邵玉从来没觉得弩箭穿破人的**的声音这么清晰，这么刺耳！
由于距离太近，那支弩箭穿透老拐的左肩之后，居然还在朝前挺进。
千钧一发之极，楚伯阳一动不动，毫不避让。他的手如无影鬼魅一般伸出，稳稳地抓住了那支弩箭。
“噗通！”老拐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地上。
“快取我的药箱来！”邵玉煞白着脸朝着随身的刘嬷嬷大喊，话音刚落，药箱已经递上来了。
楚伯阳伸手一挥，两边立即有侍卫将围着老拐站成一圈，高举起灯笼照亮。
“把这女人另外关到地牢里去！派两个人守着！其他人跟我去南门增援！”楚伯阳担心地看了邵玉一眼，只能带着人离开。
现在缺少一员大将，楚伯阳不能再空缺了。他得一个人去指挥打退可能从四面同时冲击大宅的围攻。
邵玉看了看他的背影，便大喊一声，“刘嬷嬷，帮我把皮甲卸下来！”
刘嬷嬷立即上前，手忙脚乱地帮她把所有系绳扯开。
楚伯阳的背影顿了一下，却只能狠狠心，继续走了。
田炳壮被田大柱和其他侍卫硬拉进地下室。“吱吱嘎嘎……”烧得焦黑的青石板入口被关上，两个侍卫站在上面守住。
一身轻松之后，邵玉立即打开药箱。先取出一把手掌大的剪刀，刀刃是田大柱特意打造的精钢。
一碰到这精钢刃，老拐的衣裳齐刷刷地被剪开了，露出精瘦的上身。
老拐的左肩胛骨下，骇然露出一个血洞，顷刻间已然半身都浸泡在血泊里。
邵玉取出另外一只细巧的精铁夹子，从一个打开盖子的细瓷广口罐子里夹起一团酒精棉，开始仔细清洗伤口四周。
刘嬷嬷帮助她将老拐侧起身子，邵玉同样将后面的伤口也清理干净。
当着所有人的面，邵玉取出另一个扁扁的黑檀木小盒子，里面一叠厚厚的本色细棉方块儿上，别着一根根指甲盖边缘大小的弯月形的钢针。旁边还别着一排整齐的细棉线，每根都只有手指长短。
邵玉用两根细钢夹子操作弯针和棉线，一共穿了十二根针。
这时老拐已经醒了，忍着痛，似乎在默默地看感受着邵玉在他脊背上的动作。
“没有麻药，接下来会很痛！”邵玉神情严肃地提醒他。
“切！”老拐龇着牙咧开嘴笑，“你尽管动手！”
没人注意到，他没有尊称夫人，也没用敬语“您”。
邵玉立即就动手了，用细钢夹子拈起一根弯针，便在伤口的一侧顶端穿了过去。
老拐猝不及防，身体一震，闷哼了一声，便僵住了。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刘嬷嬷在一旁仔细地帮他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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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脊背上八针全部缝完，他也没再发出一声呻吟。
转到前胸上，邵玉俯下身仔细查看前面的创口，老拐登时把脸扭开，紧张得眼睛都闭上了。
邵玉一点耽搁都没有，继续穿针，四针很快便缝完了。
老拐却仿佛经受了一个世纪的折磨，浑身大汗淋漓。
缝针完毕，邵玉再取出这个世界最强大的金疮药，两面都洒满，盖上消毒过的折叠成块状的细棉布，最后用绷带厚厚地紧紧地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邵玉的动作熟稔而精准。这些动作在培训流民营医护的时候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连陪着她的张刘两位麽麽都已经是熟练手了，将一张携带的薄被给老拐盖好。
“好了！将他抬入地室吧！”邵玉抬起袖子，拭去额头细密的汗珠，对刘嬷嬷说道，“你下去照顾他吧？”
“不行！”刘嬷嬷罕见地固执己见，“张嬷嬷在下面，有她一个人照顾就行了，再说还有那么多丫鬟仆妇都在！奴婢跟着夫人！”
邵玉无法，只得在她的帮助下重新穿上皮甲，然后由两队护卫护送着，去南门与楚伯阳汇合。
老拐被抬进地室，青石板重新合上。这一回外面的侍卫寻了许多烧焦的木梁砖石四处撒上，做得像没人来过一样，以防万一。
南门的攻击声越来越嘈杂尖利，邵玉竟听不出是什么东西什么动作造成的！
要知道跟着楚伯阳这几年，她经历过的战斗也不少，除了正规军的正式作战，野地战巷战攻宅站……各种形式的战斗也都算见识过，竟然听起来觉得异常的陌生。
那声音令她的心脏砰砰受着冲击，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绝望和恐惧的情绪。
因为在宅子西边直接开了钱庄，平时府里的侍卫就有一千人，昨夜又带回来二百人，这些人手能不能扛住还真有些玄！
以她粗糙的政{治}敏感度，邵玉就有点想不通，那六公子家族在望县都已经被连根拔起了，王普和崔颢还在那里与之联合作乱，这不是找死吗？
她与夫君又没有亏待他们！虽然田地被收了，但是望县基础建设入股，让他们得以分享三年以后的税收，这收益绝对只多不少。尤其望县以后的发展远远大于清水庄，有楚伯阳的支持，邵玉很有些信心做一点基础轻工业。
这些想法也时不时地透露给他们过！想到这里，邵玉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王普也许会犯糊涂，崔颢绝不会！他阖族可都在平幽城里面被杀绝了，望县是他们崔家唯一的根基！
她满腹心事，匆匆赶到南门，正好遇到一拨射进来的箭雨。
“嘭！”巨大的盾牌在她头顶上支撑一个坚固的堡垒，能听见“噼噼啪啪”箭雨密集击打盾牌的巨大声响。
相当有力！这些弓箭手训练有素！邵玉心里一紧，竟然从未遇见过这样强大的对手？比起那年周甫北那帮人厉害得多！而楚伯阳手下的精锐却是靠着当年周甫北手下的降兵发展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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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楚伯阳看见她，迈开大步从避让箭雨的墙根儿底下走出来。
“砰砰！”四张大盾牌严丝合缝地在楚伯阳头顶搭上一层保护罩，他手下的侍卫高大威猛，站在他身后便有强将手下无弱兵的既视感。
不知怎的，邵玉便觉得心里安定下来。
“夫君，这些人再用什么厉害的武器？怎么动静儿这么大？要紧吗？”
她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却语速和缓。楚伯阳见她并不慌张，眼里便露出赞赏的神情。
他先将邵玉带到墙角，侍卫又在他们身前站了一排，随时举盾，这才说道。
“你放心！不过是国公爷早先用剩下的招数！这宅子当初大概是前梁国国主在潜邸的时候用的，建造的时候就用了心，围墙特别结实，轻易攻不垮！”
邵玉瞅瞅丈五高的围墙，呵呵笑笑。这围墙看上去确实不一般，顶端还有铁丝网铁蒺藜向外扩出去一米远。如果外面用长木梯强攻，就算爬上来了还真不容易再跳进来，里面早把人给挑下去了。
楚伯阳又笑道，“多亏了你的设计，用水泥裹了钢筋架住铁门框，换了钢铁枢纽，连大门都换成了铸铁板包厚木，他们要想攻打进来，起码得花个一天一夜的时间！”
夏天的时候，因着钱庄正式开张，邵玉帮着出了草图，加强整个府里安保设施。田炳壮和田大柱花了些功夫便鼓捣出来了。
“还是会被攻破啊？”邵玉大失所望。
楚伯阳笑眯眯地抚抚她的肩，“哪需要等到那时候？叶冲说话就到了。”
为了不让邵玉担心，他又说道，“看他们的攻击势头，我估摸着也就二三千人。若不是以防万一，我早就带着人杀出去了。”
怪不得他一副等闲的模样！邵玉便与他一同靠在墙角近看万千箭雨落下，静听大门外不断传来的滚木撞击声。
稍后侍卫还端来了两把红木圈椅，斜倚着扶手静待外面的情势变化。
院中的长箭逐渐堆高，仿佛无害的积木。邵玉头一次感觉到强大的力量，仿佛闲看云起花开，一切尽在掌握。
趁着这会儿有空，邵玉将心中对崔颢的猜测说了出来。
楚伯阳竹节般纤长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弹了两下，微笑道，“回头看看情况再说。不过……”
他翻手将邵玉的素手握住，缓缓说道，“玉儿，从这次田妞的事情来看，我们以往真的太心慈手软了！以后对敢于公然挑衅我和你的人，都不能再姑息，必须即时处理断根。否则田妞、陈青鸢、花德芳的事情会一再上演。”
邵玉便嘟着嘴，下不了狠心，说不出口。
其实这个矛盾一直便横梗在心里。她有时累得狠了，也想沉湎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几十个人围着一个人打转的日子。但是，现代人的文明精神积淀在骨子里，从身体到心理都极度排斥这种没有个人**的生活方式。
而且，不是还有那句话吗？我可以不赞同你，但我会誓死捍卫你说话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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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已经有了基本民法和刑法条例了吗？按着那个处置吧！”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楚伯阳抿唇一笑，拍拍她的手，无奈地摇摇头。
突然，外面大门的撞击声停止了。
楚伯阳精神一振，立即站起身，一直站在高墙内脚手架上值守的侍卫立即跳下来，跑过来拱手禀报。
“主公，他们突然都退了！”
“可是叶将军的兵马赶到了？”楚伯阳惊喜问道。
侍卫摇摇头，“没看到叶将军的人马，听声音也不像！”
楚伯阳便皱紧了眉头，沉吟片刻说道，“注意警戒，看看放在外围的哨探能不能传进消息来？也不要干等着，瞅着机会悄悄放人出去打探！”
“是！”侍卫立即领命而去。
邵玉心里便有些不详的预感。
“夫君，”她斜着身子凑过去问道，“这个社会，如今最厉害的攻战的武器是什么？”
楚伯阳一愣，“玉儿想到了什么？”
邵玉茫然地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厉害的人马？训练有素的程度竟然比周甫北要厉害许多！我们是不是招惹上什么更厉害的一方势力了，却还蒙在鼓里呢！”
楚伯阳的星眸便如休眠的火山一般，猛地精光一亮。
“玉儿，厉害啊！”他冲邵玉比起大拇指，“别看你与人打交道的心机迟钝，这对战场形势的领悟可抵得上一个大将军了！”
旁边还围着一大圈侍卫呢！
邵玉羞红了脸，拿粉拳在他胸口使劲敲了两下，反正他穿着皮甲。
“没正形！跟你说正经事呢！”
楚伯阳其实早就在忖度这事了，只是怕说出来吓着邵玉。
“这事儿确实透着怪异！”他点点头，星眸便眯缝起来。“我们在望县驻扎，最可能威胁到谁的利益呢？”
邵玉眨巴一下大眼睛，睫毛扑闪，“王普好崔颢吗？他们以后得利也不会少呀！”
“还有呢？”楚伯阳翘起嘴角启发道。她那副萌萌的模样逗得楚伯阳没办法一本正经。
“还有……”邵玉想了想，“那六家大户？他们的六个公子哥儿都还压在监狱里做苦力呢！是他们家里拼死也得救人！”
楚伯阳点点头，“这六家肯定沾点边！但是那留下的六位公子儿都不是嫡长子！换句话说，他们都是可以牺牲掉的棋子！”
邵玉猛然醒悟，“像崔二一样？”
楚伯阳点点头，这才望着院墙外的夜空深处，冷笑道，“我估摸着，这多半是平幽城里那位装病的梁国国主的手笔！”
“装病？”邵玉错愕，登时轻呼一声，压低声音说道，“那个绿芍骗了我们？”
楚伯阳点点头，转过脸看着邵玉，便微笑道，“老拐也不是吃素的！岂是她们说什么就都能信的？”
邵玉脑海里闪现出老拐飞身替他挡箭的一幕，登时感慨万分。
“老拐这人真好！有勇有谋，还忠义两全！”
楚伯阳神色微僵，斜觑着邵玉的脸打量，发现她还在点头赞叹，不由得心里暗暗嘘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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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这个当事人都毫无察觉，他这个做夫君的何必上赶着揭穿呢？
一颗躁动的心放回了远处，又看看邵玉，他不由得也要感慨万分：运气真好！邵玉爱的是他！再一联想到那个世界的宝哥，楚伯阳简直雀跃万分！
“有箭支射入！”
值守的侍卫高声示警，一支长箭“砰的”钉在院墙对面，尾翎战栗有声，箭尖儿上扎着一张信纸。
立即有人取了来呈给楚伯阳，邵玉歪着脑袋一起看。
“投石机！油桶！”
楚伯阳猛地抬头，大声喊道，“床弩点火，预备迎敌！敌人有投石机，即将投掷油桶！”
“嘎嘎……”大门后面新装的一座小型床弩被滑轮铁索一路提升，慢慢抬到与墙头齐平的高度。
侍卫站在脚手架上朝着远处举起火把来回摇动，邵玉猜是在给外面的哨探信号。
“这么黑乎乎的，怎么看得见那边的投石机和油桶在哪里？”邵玉问。
“我们外面的哨探会先放出一支火箭。普通的长剑穿不透油桶，咱们的床弩会紧接着发射火箭过去，直接将那边连油桶带投石机都烧毁！”楚伯阳说得轻描淡写，邵玉从来觉得他是天生帅才，完全不怀疑。
“呼……哗啦……”话没说完，被外面抢先投进来一个油桶，砸在院子里铺满长箭的地上，一下子就风卷残云一般烧起来。
准备好的床弩几乎在同时犹如炮弹炸膛弹射出去，尖利刺耳的烈响几乎震破耳膜，邵玉才领教了！
她吓得“啊……”的一声尖叫起来，被楚伯阳拥在怀里。
“轰隆……”外面紧接着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救火！”躲在甬道里做听用的杂役男佣立即倾巢而出，扛着一包包沙袋跑出来，将河沙拼命往院子里撒。
刚刚扑灭这边的大火，就听到东边传来同样的油桶破空而来，紧接着摔裂起火的声音。
楚伯阳站到脚手架上看了看，然后大声下令，“若是四面同时攻进来，只管死守南门和四面汇金钱庄，另外两边收不住就撤回南门。”
传令兵立刻跑去传令。邵玉却皱起柳眉，所有人都在东面的地下室里，若是被人攻破了堵死在下面可就完了。
“夫君！”等楚伯阳回到身边，邵玉担忧地提醒道，“东院地室下面这么多人，万一被攻进来了，怎么能不管？几十条人命呢！”
楚伯阳的脸色有些冷峻，星眸闪了一下，看着邵玉柔声说道，“玉儿，若是到了那个地步，说明叶冲那边出问题了！到时候连我们都得想办法逃出去，躲在地室里也许还能逃过一劫，说是跑出来，必定会被屠戮干净！”
邵玉心中大骇，怎么楚伯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吗？她还兀自以为这一仗轻松得很。再一想，一定是到现在还没有等到叶冲，楚伯阳才会把这话透给她。之前不说是怕她吓着。
“呼……哗啦……”又是一个油桶被抛进院子，紧接着听见西边也有油桶爆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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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床弩在调整方向，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音。
尖锐刺耳的爆裂声再次炸响，不仅如此，东西两面的床弩都开始还击，到处都有炸裂的轰响。
值守的侍卫站在脚手架上瞭望，嘴里大声汇报，“南门命中投石机两架，东西两边院子里的大火已经扑灭，东西门外各有一处大火在燃烧！”
“是不是东西两边的投石机也被摧毁了？”邵玉听不懂。
楚伯阳星眸里反射着熊熊的烈焰，咧嘴笑道，“最起码油桶被点着了，否则不会烧起这么大的火！”
邵玉很稀奇，“怎么街道巷战还能用上投石机？那怎么运过来的？动静儿不大吗？”
楚伯阳便嘿嘿冷笑起来，“想必这些人准备了不少时日！这投石机只怕是专门为了对付我才制作的，分散运进来，就藏在左近，趁夜组装！”
“啧啧……”邵玉连身感叹，“这功夫也是下得足足的！”
楚伯阳抿着薄唇不知在想什么，脸色越来越冷峻。
邵玉不安地蹭蹭他的皮甲，“夫君，怎么了？”
“城门的守卫只有二百人，一定是出事了！叶冲才会迟迟没有赶来！”他的浓眉真正地拧成了一团疙瘩。
……
在梅娘独居的小院外面，田峰孤零零地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老拐再一次将他掼摔在地之后，田峰心中有一个东西碎裂了！
其实，他早已进不去那院子了，也没有脸再见梅娘。
他从地上爬起来，踽踽独行，一路出了城东的宅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因着灯会出了事，四处关门闭户，到处黑灯瞎火，比平时还不如。田峰满腔愤懑委屈急于寻个发泄处，便干脆往百味馆去，再不济百花楼总能吃到酒。
果然，夜深过半，百花馆早关了门，只给百花楼供宵夜。田峰便去直接了百花楼。
虽然他离开了一段时间，百花楼的人都认识他，毕竟他是最早跟随在楚伯阳身边，并且做了很长一段时间邵玉的侍卫长。现在虽然被罢职了，但是他父亲的地位摆在那儿呢，在那些门子掌柜眼里，身份还算是显赫的。
“田小爷，今儿怎么有兴致来百花楼做做？”
老鸨儿甩着长长的丝帕便扭着迎了上来。灯会出事儿那是别人的事情，百花楼向来是关起楼来成一统的。
田峰是个老实孩子，以前出入百花楼多次，却从未想到过来吃杯花酒。老鸨儿是个人精，自然是看在眼里，便伸手招来两个红倌人。
“花红，柳绿，你们两人陪着田小爷吃酒，可得把田小爷伺候好了！”
“放心吧！妈妈！”
莺莺燕燕的两个妙龄女子便一左一右拥着田峰，去了二楼的包间。
不多时，一桌席面便流水价送上，外加一坛好酒。
三五杯女儿红接连下肚，田峰依然愁眉不展，心事越发沉重，对左右两朵花儿看也不看，倒像是自己在喝闷酒。花红柳绿对了一下眼神，便一边继续哄着他吃酒，一边将身体慢慢挨着他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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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左右两个香香软软的馒头包蹭上来挤挤挨挨，动作极明显。若是一般人，只碰着这一招，便已经浑身酥麻，随她们拨弄了。
田峰却好似被马蜂蛰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花红和柳绿便急了，煞白着脸哄他，“田小爷可是不喜欢奴婢？哪里伺候得不好您尽管言语一声，不然回头妈妈那里可饶不了我们！”
田峰愣怔了片刻，便伸手去腰上摸索出一锭五两的小元宝拍在桌上，看也不看两朵花，只将桌上的细瓷美人斛抓在手里，索然无味地走了。
出了百花楼，一吹上深秋的夜风，田峰那股子劲儿便散了。
腿脚一软，他几乎跪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寻着隔壁百味馆的台阶儿，干脆便缩在角落里吃闷酒。
咕嘟咕嘟一气儿下肚，细瓷美人斛被丢在一边，田峰靠在墙板上，失神地盯着夜色，泪水便迸了出来。
“窸窸窣窣……”一个黑影从他前边轻轻疾步走过。这个人头上包着黑头巾，苗条的身影被紧身夜行衣包裹得凹凸有致。
穿个夜行衣也舍不得换下丝绸，田峰瞳孔微缩，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月仙是谁？经过几轮老拐的连反审讯带核查，她向老拐提供的关于平幽城绿芍的情报全部属实，她便在几月前就回到了百花楼。
几乎每次审讯田峰都参与了，她大概是出了梅娘和邵玉以外，田峰最熟稔的女子，怎会认不出来？
田峰登时警觉，拿出当侍卫长时的精气神，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后面。
月仙竟然一路去了南城门。田峰很好奇，今晚灯会上出了大事，城门不仅早就关了，而且戒备森严，她这会儿跑这儿来做什么？
月仙绕开守备的流民军，闪身进了当值的城门守休憩的小营房。
门口的守卫竟然不拦着她，就这样让她进去了。田峰便觉着不妙。
他踌躇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便缩在墙角的阴影中默默地等候。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月仙出来了。田峰又是一阵踌躇，决定继续跟着她。
果然，没多久，月仙便拐往城东。百花楼可是在城西。
月仙很忙，不断地隐没进一出院子，然后又进入下一家。田峰很快发现，他跟着月仙围绕着城东楚府走了一圈。等再回到正门附近的时候，街角巷道里已经密密麻麻地悄声通行着许多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手执长弓，依着街道的地形排成八排纵列，绵延十丈地有余。
一座小型的投石机已然组装搭建成型，另一座也正在搭建中，而围绕着投石机则是几大车油桶。
田峰这才确定，这些不知何处凭空冒出来的人是要夜袭楚府。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月仙了，正要冲上去毁了投石机，突然想起来。他浑身除了靴子里的匕首，竟然什么武器都没带，就连单发弩机都不知忘在哪里了。
这时，前方已然开始用滚木撞击大门。而弓箭手也开始朝里面一拨又一拨地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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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石机周围突然赶上来一大批黑衣人，他们组装完第一架投石机，现在要加快第二架投石机的组装进程。田峰便改了主意，他悄悄溜到一个弓箭手边上，趁着撞击声重的时候，敲昏边角上的一个弓箭手，将他的长弓和箭囊抢到手。
这时，攻击的黑衣人放弃了滚木攻击，待人都撤回来之后，弓箭手也停止了攻击。
田峰反身藏进一条小巷道，从街边一户人家的窗棱上撕下一张窗户纸，再从门外土灶的灰堆里找出一根碳棒，唰唰写下几个大字。
接着，他几下便翻上房顶，将信纸插在箭头上，迅速朝着远处的大宅院****进去。
这几下动作一气呵成。眼角余光发现旁边有动静，却原来是另一个人站在左近房顶上，正要举着长弓往大宅里面放箭。他的箭头上也插着一封信。
两人微微点头，迅速开始各自躲藏。等敌方的人大叫“什么人？”箭雨袭来的时候，他已经跳到对面的房顶上，跑过几家之后，便跳下另一处巷道，隐没在黑暗中。
他在黑暗的街上巷道中拼命奔跑，终于绕出了敌方的包围圈。然后，他立即调转方向，朝着南门拼命跑去。
他已经猜出来月仙去南门干什么了？楚府被攻击这么久，城外的叶冲将军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值守望县南门的城门守，反了！
拼足了劲儿，田峰狂奔到县城南门，发现已经有人在围攻，却只有十几个人。
田峰仔细瞧了几眼，认出这些人都是楚府放出来的哨探，可是到底人数太少，已经被守城门的人反过来包围住。
不断地有哨探负伤倒下，田峰见不能硬冲，便猫着腰从侧边绕道巷子背后，找到最逼近城门的地方，爬上一棵大树。
站到高高的树杈上，田峰再瞭望时，便发现了躲在城门上的城门守。他在瓮城上跑着，刚刚巡视完城外的情况，现在回头来检查城内。
瓮城对面在不停地朝城外放箭，能听见巨大的“咚咚的”撞门声。
田峰便知道不妙，城门也是被水泥和钢板改造过的，这下被敌方来了个釜底抽薪，反过来对己方不利了。
趁着城门守勾头往下面看了一会儿，刚刚站直身体的时候，田峰毫不犹豫地将瞄准了好半天的长箭放了出去。
虽然没有弩机，他自信长箭的射头也是十拿九稳的。否则，仅仅凭着田炳壮儿子的名头，他也拿不下夫人侍卫长的位置。
“嗖！”
“啊……”城门守一声惨叫，捂住面门倒下。
“城门守死啦！”冲着对面吼了一嗓子，登时招来几支长箭。
城内死拼的哨探立即争相大声呼喊，“城门守死了！马上投降！饶你们不死！”
城门上面的守军立即便犹豫了。刚才还在与哨探们拼死互砍的守军动作也迟缓了，被哨探们乘机强攻，倒下几个之后，竟然便要做鸟兽散。
田峰哧溜滑到树下，就这样冲向城门，经过那些哨探并不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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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跑上直通城墙的步道，扔掉手里的弓箭，从地上捡起一把朴刀，一边嘴里大喊，“楚公盖世神功，夫人神农转世，你们因此才没有冻死在一路北来的路上！如今竟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要反叛楚公和夫人！尔等还有良知吗？”
“马上投降！饶你们不死！”那些哨探乘机大喊，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城墙上跑。
许多人也是被逼无奈，城门守已死，这边的几十个人已经没了斗志。田峰等人一路竟然没有遇到像样的反抗。便有顽抗的，也手起刀落，统统砍死。
瓮城外面的城墙上，没有听到动静的守城士兵还在拼命往城门外面放箭。
窝囊了一夜，现在的田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哗哗地奔流，在战场上拼杀让他重新又活转了！他重新变成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勇士，跟随在楚伯阳身后，成为那样的大英雄！
“城门守已死！楚公已到！马上投降！缴枪不杀！”
一跑过瓮城，田峰暴喝一声，提刀狂砍。那些哨探也大声助威，提着朴刀扑向那些刚刚转身，满脸诧异的射箭士兵。
城墙上登时大乱。那放箭的士兵听清楚城门守已死的消息时，便已战意全无。再听楚公已到，登时腿脚俱软，直接跪地缴械。
田峰他们一共才十几个人，竟然顷刻间便砍翻二三十个负隅顽抗的。甚至还有投降的，当场调转刀头，帮着他们一起镇压。
“马上打开城门！”田峰大呼着下令。
田峰大喊的同时，早有哨探去推动巨大的十字绞棒枢纽。
这都是田炳壮和田大柱来了之后重新改动的加固装置，为了抵御真正的军队强攻，真材实料，下了不少功夫。哨探驱使降兵三十几人合力，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推得动。平日里不会动用，遇有险情才会启动的双保险装置，此番真是让所有人好好吃了一记教训！
“嘎嘎……”刺耳的金属噪音响起，封住城门的巨大金属门栓被缓缓吊起。
“轰隆隆……”
叶冲当先率领几百骑兵冲进来，直接朝着城东楚府赶去。后面几千步兵狂奔进城，尾随在后。
田峰此时才仿佛脱了力一般，往地上一坐，看着城墙下奔流的士兵发呆。
一个哨探也是清水庄的老人，见此情景便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道，“峰哥，今天你立了大功，楚公一定会让你重新会侍卫营的！”
田峰登时苦笑起来，垂头丧气说道，“我哪里还有脸面对主公和夫人？你马上去面见主公，就说我跟着月仙，发现她串联了城门守和围攻楚府的各处叛兵，别再让她跑了！”
哨探吃了一惊，“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峰哥亲自向主公禀报吧？”
他站起身，见那哨探还要劝慰，伸手一拒，“罢了，请兄弟跟主公和我爹说一声，我走了！”
那哨探一愣，“峰哥可是要回清水庄？”
田峰便冷笑了一下，“天下之大，何处不能立身？”
说罢，他毅然决然转身便走，冲着那哨探摆摆手，“兄弟，后会有期！”
那哨探见拦不住他，只得想着赶紧通知楚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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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楚府南院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正门到底被一桶油撞个正着，一支火箭飞啸而来，整个南门的外院厢房和倒座儿，连着仪门一起都遭了殃。
楚伯阳不让灭火。
“烧着吧！还可以多耽搁些时间！”
邵玉跟他一起退到第二进院子中。仪门刚刚完全烧起来，重叠的垂拱与蓝色的画栋被火舌****着，顷刻间表面的漆皮焦黑成卷，看上去就像是庆祝中元节的一堆特别奢侈的篝火。
“夫君，真的不救火啊？”邵玉担心地看着冲天而起的火势，“要是牵连到街坊邻居怎么办？”
“哼哼……”楚伯阳冷笑起来，“这正片街坊都空了这么久，也就是这三两个月才突然开始住满了人！现在看来，这件事情早就在他们的谋划中了！”
邵玉惊诧道，“你是说，街坊全都是平幽城派过来的人？”
楚伯阳看了一眼邵玉，拍拍她的手，“你放心吧！等这事儿过去了，我会审清楚的！”
说完他扭头去看大火，嘴角却露出一丝冷酷，他打算把所有可疑的人全部送去做苦力，然后把整片街坊都圈下来，重新扩建翻修出一座真正的豪宅出来。
只不过这个底嘛，他就不跟邵玉说明白了。
“轰隆隆……”外面突然响起惊天动地的马蹄声，楚伯阳眉梢一挑，很难得地面露惊喜。
“叶冲到了！”
一直做壁桩的刘嬷嬷终于忍不住了，她被一晚上的意外已经折腾得没有信心，忍不住插话道，“公子怎么能确定是叶冲？万一是平幽城的人呢？”
说完她就捂着嘴，连声告罪，“奴婢僭越了！请公子夫人恕罪！”
楚伯阳摇摇手，示意她不用慌张，还和颜悦色解释道，“刘嬷嬷放心，若是对方有骑兵，有足够的兵力，在城外早就把我的青年流民军囫囵吞掉了。毕竟我这些人马才受训了半年而已！”
邵玉其实刚才也想问的，便跟着拍拍心口，笑道，“想来也是！他们可以把人混进来，悄悄把四周的宅邸都买下来。可是想混进这么多战马却是无论如何藏不住的！”
不多时，外面冲杀声起。隔着一个熊熊燃烧的院落，门外惊天动地的打斗声和撞击声听得一清二楚。
楚伯阳这时真正放松下来，高声下令，“救火！”
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卫立刻行动起来。为了防火，整个府邸的甬道中间常年放着许多半人多高的圆肚子粗陶大水缸，还配备有简易抽水泵。
就像水井上用的抽水泵，邵玉将原理解释给田炳壮，两人一起研究出草图，然后交给田大柱做模子。先用铁水浇筑而成，再合二为一，以铁水连接成型，密封做得挺不错的，抽起来的水柱十分的粗大有力。
可惜没有防漏软管，现在只能用打通的长长的竹管代用，操作距离有限。不然距离远一些也可以直接汲取大水缸里的水，当消防水喉用了。
一辆辆手拉板车上放着一个装满水的大缸，被几个杂役推到南院仪门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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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如此凶猛的火势，一股水流也许还觉得不抵事，等十几辆手拉板车载着十几口大水缸到位，效果就很可观了。而且一缸水一旦用完，立刻便有后补的手拉板车顶上。
“夫人呀！”刘嬷嬷在角落里看着救火的流程，目瞪口呆地喃喃说道，“奴婢活了一辈子，都没有在夫人身边伺候大半年见过的世面多！”
楚伯阳想笑，忍得嘴角抽了一笑，其实他早就想对邵玉说这句话了，想必田炳壮田大柱之流也是这么想的！
等南院的大火扑灭了，叶冲在外面也将敌人收拾干净了。该杀的杀，该俘的俘。
南院的大门连着一段高墙轰然倒塌，就剩下钢铁的门框架。两边的人远远地互相看着，地上烫得脚无法沾地儿，还不敢走动。
叶冲远远地单膝跪下，大声说道，“主公，叶冲有罪！城门守叛变，我们被阻拦了整整一个时辰！”
楚伯阳浓眉紧蹙，大声问道，“知道是何人所为？”
“方才一哨探来报，月仙串联城门守和夜袭敌军，被田峰发现。”
“月仙在什么地方？”楚伯阳的双眉都倒竖起来。
“属下已经派人去百花楼拿人！”
沉吟片刻，楚伯阳下令道，“马上派人去把王普和崔颢的府邸围起来，只许进不许出！”
“末将听令！”叶冲正要离开，楚伯阳突然又问道。
“既然城门守叛变，你们是怎么这么快进来的？”
叶冲重新拱手俯身答道，“据哨探说，是田峰射杀了城门守，带领十几名哨探力压二百名叛兵，这才将城门打开。”
“哦？”楚伯阳挑起浓眉，真的大吃一惊，连邵玉都睁圆了凤眼，表示惊讶。觉得要对田峰刮目相看。
“田峰人呢？可曾受伤？”
“这个……”叶冲支吾了一下，“他并未受伤，只是……请容属下稍后禀报。”
楚伯阳便知有事，只是现在确实也不方便详细询问，先忙大事要紧。
“你去吧！”他挥挥手，叶冲离去。
邵玉想了想，便对楚伯阳说道，“夫君，你还是先去趟崔颢和王普家，他们若没有牵扯，便早些替他们撇清摘干净，别让新贵寒了心！说到底，他们这些人和身后的世家都是有文化底蕴的，由着贫寒流民不可替代的优势，能留着还是尽量留着的好！”
楚伯阳无奈地举手做出投降状，抿唇笑道，“我知道了，夫人！你就放心吧！”
邵玉赶紧将他的手臂拉下来，嗔怪道，“不许耍贫！那么多人看着呢！你去忙吧，我让他们把地室的人放出来，再去看看老拐和梅娘！”
“嗯！夫人辛苦了！看过之后就赶紧去歇着，别太累了！知道吗？”
楚伯阳揽着她揉了揉那越发瘦削的肩头，疼惜得不行。邵玉便笑道，“我方才好歹还睡了半个时辰，你才是办完事快点回来歇着，别太累了！”
她也知道事关重大，楚伯阳是一点懒也偷不得的，只好推着他，让快去快回。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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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带着刘嬷嬷，周围还有十个十人队的侍卫。局势这么乱，楚伯阳可不敢掉以轻心。
“嘎嘎……”青石板打开了，里面传出一片惊恐的呼声。
方才投石机投掷油桶，巨大的爆裂声响和逐步升高的温度，让地室里的人很受了一番惊吓。
直到刘嬷嬷探出头去张望，守在地道口的田炳壮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胜了！大家伙儿快出来吧！”刘嬷嬷难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这么长一句话。
“太好了！”地室里面登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屏息等死的那种恐惧比在外面亲眼看着更具压迫感。
“主公百战百胜！夫人万岁！”许多小丫鬟情不自禁高声欢呼，将心中对楚伯阳和邵玉夫妇神一般的迷恋和信任狂喊出来。
邵玉在外面听着觉得别扭，便跟刘嬷嬷交待，“将老拐也送到梅娘的小院儿去，现在到处不安全，把他们集中一处也好守卫。我先走一步，到那边等着！”
说罢，便带着侍卫浩浩荡荡地先走了。
没等多久，老拐和梅娘都被抬回来了。梅娘自去正屋的东暖阁里，老拐则被安置在西厢房里。
因着梅娘刚抵达的时候便身子骨十分虚弱，东暖阁中已经烧了炭盆，屋子里十分暖和。
邵玉卸了皮甲，活动一下僵硬的身子，便去看梅娘。
她本来之前已经开始发汗，结果转移到地室的时候又受了风，这会儿脸色发青，浑身滚烫，却出不了汗了！
郎中医士都被调到城外去了，一时半会找不到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风寒，更兼她受了惊吓，邵玉连姜汤都不敢给她随便乱喝，怕弄反了闯祸。
邵玉心中焦急，走到正屋门口，叫过来一个侍卫，吩咐道，“马上去城外接个擅长风寒症候的郎中回府！”
说罢，她嘱咐贴身照顾的张嬷嬷，“一会儿郎中来了随时给她诊治，千万别耽搁了。”
张嬷嬷连忙应下了，邵玉便由刘嬷嬷陪着转去西厢房探视老拐。
“有劳夫人！”老拐在地室里睡了一会儿，这会儿精神倒好些了。见邵玉亲自过来，竟然下了床行礼。
邵玉摇头笑道，“你看看你，再是有九条命，也不能这么折腾呀？”
老拐刻意用没有受伤的手臂做了个伸展扩胸的动作，“夫人手艺高超，妙手回春，您瞧，我已经没事了！”
邵玉皱起柳眉，赶紧喝止他，“快别胡闹！当心伤口崩裂！赶紧躺下！”
老拐咧开嘴嘿嘿一笑，立在地上，却不肯躺下。
邵玉便知他心里拘谨，既然清醒着，当着自己的面是无论如何不敢躺下休息的。
她只得摇头笑道，“那我就不妨碍你歇着了，你自己当心着点，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立即差人来寻我，千万大意不得！感染了就不好了！”
她今日实在劳累过度，脸色也很苍白。那笑容便如脆弱的夏末之花，璀璨得令人心疼。
老拐强忍着心中的疼惜，勉强挂着笑容，劝道，“夫人切莫太劳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我的伤势我自己知道，若是真的不好，一定会来麻烦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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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见他说得理智，放心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回到内宅，天已破晓。
邵玉用热水擦脸泡脚，简单洗洗，便拖着一身的疲累上了床，刚一挨着枕头，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身边还空着，邵玉坐起来，叫了一声“嬷嬷！”
刘嬷嬷隔着垂帘儿在外面应声，“夫人，可是要起身了？”
“什么时候了？”
“快到午时初刻了！”
“楚公回来了吗？”
“内宅没有来过，奴婢这就差人到外书房打探。”
邵玉柳眉一拧，心里便担心起来，按理说跑了一趟崔颢和王普两家儿，花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送热水来洗漱吧！”
她便麻溜着下床，寻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细棉长裙穿好了，去隔壁水房洗漱。
洗完回房，刘嬷嬷正带着丫鬟正在上早饭！
邵玉便说道，“刘嬷嬷帮我梳个头，早饭不吃了！”
刘嬷嬷不肯听她的，支了小丫鬟出去，自己拿了梳篦为邵玉梳头，一边一下一下地给她梳通顺，一边慢条斯理地劝道，“夫人，忙归忙，饭一定要吃！可不能坏了身子骨儿！”
邵玉听着便笑起来，“张嬷嬷不在，这一夜一天的时间里，倒是听你说了不少话！”
刘嬷嬷便羞赧地笑了。她手脚利索，知道邵玉赶时间，三下两下便给盘了一个扎在头顶后方的出云髻。又依着邵玉平日里朴素到至精至简的习惯，在两鬓上个插了一柄玳瑁梳，在出云髻前方插了一支凤尾南珠金簪。这几件饰品都是紧致头发的，走动多了也不容易散落。
平日里邵玉总是在脑后下方盘一个老气横秋的馒头髻，如果不是因着没有摩斯或者U型发夹什么的，她连玳瑁梳也懒得插。
刘嬷嬷随便这么一捯饬，便现出芙蓉玉妆的俊俏模样，连铜镜儿里的邵玉自己都看呆了。
此一时彼一时，早先邵玉不敢露出秀色，是怕有人觊觎，给楚伯阳平白惹些麻烦祸事。如今家大业大，身份尊贵，她那谨小慎微的心态终究还是放松些了。
“刘嬷嬷，你的手真巧！”邵玉开心地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要是夫人喜欢，奴婢以后天天给夫人梳头。”刘嬷嬷笑容满面地检视这自己的手艺，暗暗感叹邵玉的风华绝代。
邵玉点点头，少有地同意了，嘴里还嘟囔一句，“不行，这铜镜儿照着太费事儿，还是得赶紧把镜子给弄出来。”
待要出门，刘嬷嬷又送上来一件红绸披风，“夫人，今天天凉的厉害，加上这一件挡挡风。”
邵玉一见这红绸披风是没见过的，奇怪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刘嬷嬷连忙回道，“这是拐爷从平幽城送回来的两大车绸缎里面选出来的。奴婢与张嬷嬷见夫人整日里忙得没空打理穿衣用度的事情，就干脆自作主张给公子和夫人做了些绸缎的秋冬装。”
邵玉担心她自责，连忙笑道，“那好极了！我整日里就穿着细棉衣裳，也着实穿腻味了。换换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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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便松了一口气，一边给她把系带扎好，笑着说道，“公子与夫人平日里吃穿用度也实在太俭省了些！如今外敌也平得差不多了，该是好好享受一下了。”
享受吗？就这样整天累死累活的！有那心也没那命啊！邵玉俏皮地吐吐舌头，不再跟她闲聊，转口问道，“梅娘那边如何？郎中可曾看过了？”
“看过了！”方才张嬷嬷还让丫鬟来回，“梅娘和老拐都让郎中看过了，夫人尽管去忙，不用挂念那边！”
“很好！”邵玉满意地点点头，“内宅有两位嬷嬷帮衬着，我省心多了！”
接下来，邵玉便把整个大宅走了一遍，除了中心地带的少数几个院落，整座院子被摧残得几乎都成了废墟。
本来邵玉还想详细记录下来，看看哪些地方需要重点修缮，逛了一圈下来，便知道修缮无望，得搬地方了。
“夫人，公子回来了！在梅娘和老拐那院子里等您过去！”
刘嬷嬷来找她了，邵玉登时喜笑颜开，一溜烟几乎小跑过去。
楚伯阳正站在东厢房外面等她，看见邵玉的新形象，恍然便是一愣，竟然看呆了过去，眼里露出一抹难掩的柔情。
邵玉被他那星眸中流露出的款款情意看得脸热心跳，不好意思地跑到他面前推了他一把。
楚伯阳哑然失笑，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调笑道，“我可是你夫君，瞧瞧都不行吗？”
邵玉越发窘迫，索性仰起俏脸瞪他一眼，低声骂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连刘嬷嬷都刻意落在后面十几步，丫鬟仆妇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地自动变身木头人，两人亲密的模样在内宅早就不是秘密，只是无人敢说而已。
楚伯阳自幼在邢都是习惯了贵人无**的，那些大户人家，甚至夫妇亲热，通房伺候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不过是夫妇间亲昵调笑而已，楚伯阳倒希望邵玉能够习惯下来，总觉得会更加刺激。
邵玉斜睨他一眼，皱着小琼鼻威胁他似的，便自顾自地当先走进东厢房。
那样娇俏的模样看得楚伯阳不由自主摸摸鼻子，打算着是不是一会儿回去应该补上一回功课。
“你送了谁过来养伤？”邵玉走进东厢房，嘴里问道。
谁知一进里屋，看到床上躺着的居然是刘富贵，登时惊喜连连。
“怎么这么快就送回来了？”
“喏，这里有一封宝哥的亲笔信。刘富贵被人发现躺在灯会高台前面的地上，身边放着一只奇怪的箱子。”不知为何，楚伯阳将信纸递给她时，突然冷了脸。
“哇哦！除了人还可以传送东西过来啦！宝哥威武！”邵玉喜出望外，没顾得上。
邵玉见刘富贵包扎得妥妥的，便先打开信纸来看。
“玉儿见字如晤，”一看到这个开头，邵玉突然明白方才楚伯阳为什么那么光天化日之下情深款款了，多半是受刺激了！
“伤者肝部受损，还好止血及时，而且会很快长好，不用担心！不得不说你的急救包扎术不错，这救了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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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嘻嘻笑道，“这是梅娘的功劳，我可不敢居功！只能说我教授的急救包扎术了得！”
“手术结束没多久，他就开始虚化。我们这边不得不把他的急救药箱一起送过来，里面有五天的输液药水和抗生素，还有之后以防万一的口服抗生素药片，每一天用什么药多少量全都写在护理说明里面。伤口两天换一次敷料，特意用的羊肠线，不用拆线了。另附一张扎针部位示意图和扎针操作指南，只能靠你自己活学活用了。”
“另外，从头到尾，这个人都没有清醒过，术后麻药会在半小时后失效，应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爱你的宝哥！”
这个落款真是……邵玉彻底无语！扭头去看楚伯阳，却发现他站在窗前背着手。
邵玉没来由地心虚愧疚，凑上前去靠着他的臂膀，打量他的神情。
那曲线分明的侧脸，挺直鼻梁和温柔单薄的唇线，哪怕是天天看，已然令人心驰神往。
“夫君，你生气了？”邵玉遥遥他的胳膊，见他真的还寒着脸，便垫着脚尖儿去够他的耳朵，悄声哄道，“好哥哥，玉儿以后天天都这样叫你好不？”
“当真？”楚伯阳惊讶地扭过脸来，眉梢挑得高高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
邵玉忍俊不禁，甩他一眼秋波，便跑到床边去检查刘富贵。
他神情安详，身上穿着医院里的条纹病号服，整个腹部绑着厚厚的绷带。
“算你命大！”邵玉抿嘴一笑，便开始翻捡那个医用急救箱。
医用急救箱是树脂材料的，双层真空隔热，还很轻巧。里面的所有药品和医用清洗包扎材料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真皮工具包，看着一小捆，实际上铺展开有一米多长，上面插满了全套手术器械。
邵玉撇撇嘴，“当我们这边乡巴佬吗？医用剪子和镊子夹我们还是做得出来的！”
说归说，甚至有可能是虚张声势说给楚伯阳听的，到底还是很开心的，眉眼弯弯双目放光。
取出一组输液包，用一根皮管子在刘富贵手腕儿上扎紧，邵玉便将一次性输液针管往他手背上扎进去。
虽然没做过，毕竟这些年护理工作做得熟稔了，凭着以前见过的扎针画面便轻而易举地给刘富贵插上了针。
排空气，卡滴液节奏，将输液包挂在架子床的帐钩上。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邵玉自己都觉得像是个操练多年的老护士的节奏。
“给丫鬟们拍上班儿，身边不要断了人，这药包里的药水快完的时候便来叫我！千万别耽误了！”
跟张嬷嬷交待清楚，邵玉便很放心地拉着楚伯阳走了。
这个小院子里养着三个病号，张嬷嬷性情开朗，又擅于安排人，这里交给她最合适。
“走，夫君，我们快回去吧！你累了一夜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
楚伯阳被她柔软的小手牵着很惬意，慢悠悠地笑道，“玉儿不用担心，再两天两夜不睡我也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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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小丫鬟备热水沐浴，邵玉先传了一桌饭。
时候有点早，距离吃中饭的点儿还有半个时辰。两人正好都没有用早膳，就当早午餐了。
刘嬷嬷早早吩咐厨下备了两个汤，一个是老鸭板栗汤，清火去浊；另一个是饭后的甜汤，秋梨银耳羹，滋阴润肺。都是深秋季最当令的汤品。
她早看出来了，这两口子都是忙起来不管不顾的，只有她和张嬷嬷这两个老婆子操心。
不过这煲汤的名目也不是她想出来的，以前做事的府上还轮不到她们两个老婆子来操心饭食。还是邵玉叫着，这段时间公子太辛苦，要想办法补一补。
两个老婆子便找厨子列了个滋补单子出来，无非老母鸡汤，肘子汤，羊骨汤，猪骨花生汤之类。谁知邵玉一看便嫌弃，说是秋天太燥，不适合吃这些油腻大补的汤品。她随手开了秋季想吃的汤品，刘嬷嬷便奉为至宝，赶紧交待给厨下。
邵玉见那老鸭虫草汤上面兀自还飘着厚厚的油花儿，不由得直摇头。没办法，这个年代物质匮乏嘛！哪怕大户人家也觉得厚重的油腻是好事。
邵玉另外找了只空碗，将上面的一层油腻全部捞干净放在一边，这才给楚伯阳盛了一碗澄清的鸭汤。刘嬷嬷要接过来，邵玉摇头，“刘嬷嬷不用忙，我自己来给夫君布菜就好！”
刘嬷嬷倒是知道他们夫妇俩吃饭的习惯，也不敢争，但是立在边上将邵玉的讲究都记在心里，下一次便得跟厨子交待好，以后不要再做油腻的汤了。
用一只漏勺单独漏干了汤汁，将板栗和鸭腿捡出来装了一盘，放在楚伯阳面前。
“夫君，来，别光喝汤，把这些干货给吃了才能补得好。”
楚伯阳喝了两口汤，点点头，“嗯，玉儿这汤安排得好，清甜爽口，几乎都吃不出荤腥味儿。”说着，他把板栗和鸭腿往她跟前儿一推，“你也吃呀，近来你瘦得厉害！”
刘嬷嬷听得鸡皮疙瘩掉一地，赶紧又帮着盛了一份汤放在邵玉面前，将汤里的板栗和大块儿鸭肉全都盛在一个大盘子里，放到两人跟前儿。
“公子夫人这份情谊倒真像咱们小户人家，有点儿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先紧着家里人！”
刘嬷嬷说笑一句，便领着丫鬟们退下去了。
吃好饭，两人消食了一刻钟，邵玉便伺候他沐浴。
楚伯阳洗完头发，便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邵玉团着丝瓜筋给他细细搓揉，让他紧绷着的臂膀和腿脚都放松下来。
不多时，楚伯阳鼾声大作，少有的真是累了。
邵玉轻手轻脚地给他拧干头发，又把干布巾抱住长发，一点一点地吸出潮气。
这些都做完了，便有些发愁，总不能一直在浴桶里睡着吧？会着凉的！
“夫君！”邵玉轻轻呼唤，“夫君，到床上去睡好不好？夫君？”
她正想去轻轻推一下，没想到楚伯阳眼睛一睁，突然醒了。星眸灼灼，倒像是被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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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笑好奇地在他眼前晃晃我，抱歉道，“惊着你了吗？快到床上去吧，看一会儿着凉。”
楚伯阳醒过神儿来，薄唇一勾，“你看我什么时候着凉过？”
邵玉一愣，想了一下，还真没见楚伯阳生过病。唯一一次躺倒，便是从邢都出逃时，他下腹处中过的那次刀伤。
这么想着，邵玉眼神儿便溜到那儿去了，水波下，那道伤疤醒目地横梗过两块腹肌，几乎与腹股沟平行。
回忆起那次遇险，邵玉的脸上便泛起脉脉的温情。
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物事，怎的如此碍眼？
在邵玉灼灼目光的扫视下，楚伯阳的小兄弟立刻迫不及待地昂扬挺立了。
“坏蛋！青天白日的，想什么呢？”邵玉羞红了脸去他胳膊上掐一把，却没想到肌肉太Q弹，没掐住。
楚伯阳刚才睡着了片刻，已经像充足了电似的。刚才宝哥那封信还膈应着呢，他一把抓住邵玉的手腕儿，开始秋后算账。
“你前面在那院儿答应我什么来着？”
“啊？我答应你什么？”邵玉茫然，眼波突然扫到小兄弟，登时双颊酡红。
她低下头，视线看着别处，小声嘟囔道，“好哥哥！”
楚伯阳素着个脸，不依不饶，“再叫一声！”便招来一记白眼。
邵玉作势哼哼冷笑一声，便凑近了楚伯阳的脸，撅着香喷喷的红唇，软软糯糯地附耳叫道，“好哥哥!”
楚伯阳只觉身体登时酥麻，正想乘机搂着亲上一口，邵玉便躲。哪里躲得过，一只嫩玉折枝般的手腕被抓进水中。
邵玉笑着挣扎，冷不防腻滑的小手触碰着一根奇怪的滑腻的弹性物事，登时慌了神，竟然用劲儿掐了一把。
“唔哼！”
楚伯阳瞬间僵住，眼神儿便露出些无辜来。
“这可是你自找的！”他的嗓音倏然沙哑，手臂上一使力，邵玉啊的一声便被抱进浴盆。
“使不得！外面好多人呢！”邵玉窘迫得不行，却没想到这般胡乱扭动，楚伯阳耐力的极限都快被耗尽了。
许是昨夜到今天受的刺激太多，楚伯阳爆发得有些厉害，双手轻轻一扯，邵玉身上半新不旧的细棉长裙便被撕裂成两半破布片。
吊带长裙湿透了贴在白腻的肌肤上，曲线起伏分明得撩人心火。楚伯阳一不小心把衬裙也扯成了两半。
两头玉白的小鹿欢脱蹦越而出，这下不得了，昨夜的油桶大火便在两个人的身体间瞬间再次点燃。
邵玉顾忌着外面的丫鬟仆妇，心情矛盾得不行。下面一不小心触碰着小兄弟了，便赶紧挪移开。楚伯阳哪里肯放过，两只大手在两侧摩挲缠绵，倒像是用手上的柔情在辗转求欢。
邵玉便又在那上面磨蹭两下，自己却也来了感觉，忍不住故意凑上去蹭蹭挨挨。楚伯阳手掌上轻轻发力，随着她的动作轻抚，终于一时忍不住，便使上一点力，想要被套住。邵玉却越发觉出了快意，****儿轻轻一转，似水磨豆腐般又磨开了。
楚伯阳早已觉察出她今日的新鲜举动，薄薄的唇线温柔上翘，便强压着自己的兴头配合她。只不过缓缓俯下头，轮流含上雀跃挺立的两粒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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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如今做这事儿总是特别尽兴，可以与楚伯阳先后甚至同时抵达欢愉的顶端。
食髓知味的女子尤其浑身上下都散发这一种明艳的光彩，更别说如今的她细腰盈盈一握，上围却偏偏因着蛋白质摄入足够而丰满硬实。
她经常行走如风，却眼含春水，面若芙蓉，慈悲宽和的风度与娇花照水的容颜令人叹为观止。
楚伯阳对她的迷恋已然如病弱膏肓，便常常在她身上欲罢不能。
他既是个传奇般的大英雄，又长得如潘安在世。出入望县流民军的来回路上，多少女子使出手段故意碰瓷，想要一亲芳泽，都被楚伯阳冰冷的眼神给吓阻回去了。
邵玉觉得羞愧，在半是清醒半是癫狂之间的举动把她自己都吓着了。楚伯阳的俊脸那般柔情地注视着她，那浓情蜜意令她晕乎乎乐陶陶，亲吻着那看着冷酷实则热烈的唇，一直向下。
那么坚实的胸膛，块块腹肌凸起，人鱼线是那样的性感逼人，邵玉被催眠入魔似的，在楚伯阳震惊而又期待的眼神中，伸出粉嫩的小舌轻轻舔咂上去。
整个下午，两人便窝在房里。丫鬟仆妇们想着他们忙碌了两天一夜，现在是在补觉休憩。只有刘嬷嬷，脸红心跳地将所有人都赶出内院，自己则端了针线簸箩，坐在内宅的院子门口守着，不让人进来打扰。
深秋的季节，房里也没有烧炭盆，两个人却一身黏腻，等着热汗凉透风干了，重新再去洗漱。
“玉儿，这里不能住了！我打算请个园林匠师规划一下，重新在这片儿上造个宅子。这段时间，我们搬到别处去住。”
邵玉的手指还在他Q弹的胸膛上恋恋不舍地绕圈儿，漫不经心地应道，“好呀！”
“你想搬去哪儿住？”
“嗯？”邵玉仰起脸来，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无所谓地说道，“哪里都行啊！跟你住军营里都行！”
“噗……”楚伯阳哑然失笑，曲折手指在她额头弹了一个包，“傻玉儿！”他爱怜地在那处重新印上一记热吻，“我都安排好了，会让你舒舒服服的，好好将养一下身子的！”
第二天，阖府便开始打包！张刘两位嬷嬷还有梅娘都在问，往哪儿搬？
“什么？我们搬到百花楼？”
邵玉双手捧着小脸儿目瞪口呆，“那……那些姑娘怎么办？”她自行脑补出与那些风情万种的姑娘们每日里擦肩而过的盛景，关键是，关键是，她的俊美无匹潘安难敌的美貌夫君，从此便会陷入了莺莺燕燕的海洋！
那些女人可个个儿不是省油的灯！还还个个儿都有宫廷背景！
邵玉双瞳放大，惊骇万分！似乎看见无数个宫装美女在跟她争抢夫君！
“啪！”楚伯阳的大手掌轻轻打在她脑门儿上，“别胡思乱想！我命人将那座三层青砖小楼的后院封死了，后面的十进院子都归咱们住了！”
“封死了？那……那我们从哪里进出呢？”邵玉松了一口气，没回过神来，有些憨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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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开个大门儿不就得了？”楚伯阳看着她，似乎方才那波情绪起伏得有些剧烈，柳眉都蹙起了，便有些好奇，“你在生哪门子的闲气？不喜欢住到百花楼后面吗？上次你去，我看你四处张望，还以为你听欣赏的模样！如果不喜欢，我们就再换别处！”
“不用！”邵玉赶紧拦着他，“换个大门不错！那个院子的景致不错，植物都是稀有品种，我喜欢！”
“哈！”楚伯阳笑出声儿来，他还以为邵玉是喜欢里面的家具典雅，饰物舒适贵重，却没想到是那些个上百年的老树得了她的青眼。
邵玉的心思马上就转开了，喜滋滋地想着便说出了口，“这边这个宅子到处都光秃秃的，这倒省得我费心费力去移栽树木花草了！”
楚伯阳这才想起内宅院子来才移植的那棵罗汉松，费了好大劲儿从城外送过来。本想再移栽几颗，邵玉嫌劳民伤财，不让再做了。
以后新宅子可得多栽种些花草才行！他便记住这件事，回头跟造园子的匠师提醒一下。
十天以后，新的楚府整修好了。在南边开了大门，重檐垂拱铜兽衔环，六级台阶石狮护院，该有的一样也不缺，竟似比原先陈青鸢那套宅子气派得多。
邵玉看得眉开眼笑，末了叹口气，“可惜后院挨着个青楼，到底不是个事儿！”
背着手在欣赏着楚府二字的书法的楚伯阳觑她一眼，好笑道，“那是当然，咱们家怎么能跟青楼相连？后面的三层青砖小楼改做他用了！”
“啊？”邵玉听得目瞪口呆，“做什么用？”
“汇金钱庄啊？”楚伯阳抱着胳膊，得意地说道，“咱们搬过来了，钱庄自然也得跟过来。”
“那……那百花楼那些姑娘呢？”抢了人家的地盘，邵玉心虚得不行。
“崔颢老早不是腾了一套宅子，让我们搬过去住吗？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就让百花楼搬过去了！”
“这样也好！”邵玉终于放心了。
楚伯阳看她一眼，说道，“我让老拐在那些姑娘里面甄选一下，有愿意从良的，给她们在流民营里找事做。”
邵玉眼睛一亮，拍手欢呼道，“这个事情做得好呀！夫君，你真好！那我回头跟闵娘她们打声招呼！”
楚伯阳便笑了，嘴角咧得很开，“这事儿不用玉儿操心，老拐自己会安排妥当的。你手下的四大娘子嘛！鼎鼎大名早就在流民营里里外外四处传扬了。”
“哼！”邵玉嘟着嘴，“他才在追求梅娘呢！马上又去跟百花楼的姑娘们打交道，心还真是野！”
“确实！这家伙心黑，也够野！”楚伯阳点点头，星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邵玉听着觉得不对劲儿，看看他又瞧不出什么端倪，讶然道，“老拐自己身体都还没复原呢！非要那么着急地做事做什么？”
楚伯阳摸了摸下巴，笑道“不只是他，刘富贵也急着要回来做事！他嚷嚷着田峰走了，担心没有人有资格做玉儿的侍卫长，他要亲自来保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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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起这个，邵玉就来气，忍不住抱怨，“现在我进进出出的都有一百人跟着，害得我想随便逛逛都成了大件事了！有这个必要吗？”
“就你？随便逛逛？”楚伯阳忍住大笑的冲动，“你成天就知道玩流民营里面钻，要不就去田间地头，一待就是半天！你要是什么时候想逛逛，我一定把人都撤了，陪你三天三夜！”
邵玉登时没气了，想想也是，好不容易中元节灯会轻松一下，结果还出了那么大件事！说起来，她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轻松过了！
楚伯阳看着她溜尖的下巴，瘦削的肩背，怜惜地伸手搂住，柔声说道，“这些天搬家，新地方怕你住不惯，你就在府里四处逛逛，好生休息一下，正好欣赏一下园子里的景致！流民营的事情有你的得力助手相帮着，你不必挂心。”
“啊？你早就都帮我安排好啦！”邵玉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扑闪着，心里便有些感动。她挽着楚伯阳的胳膊，垫着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好哥哥，今夜妹妹好好感谢你哟！”
“噗嗤！”楚伯阳登时喜笑颜看，惹来周遭许多人的侧目，又都赶紧把视线挪开。“这可是你说的啊！”
邵玉点点头，难得地幽默了一把，“就好比搬新家第一年，一定要在家里吃年夜饭，这样家里一年到头才会兴旺红火。新入府第一夜，夫妇好合，便预示着会恩爱白头，长长久久。”
她说道“夫妇好合”时，压低了声音，左右观察，好似做贼一般，把楚伯阳逗得哈哈大笑！
梅娘跟在张刘两位麽麽身边，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人，心中很是艳羡。不禁想起自己的事情。
视线扫过裙摆，是另一身新款印花细棉布做的夹衣长裙，石青色的鸢尾花与豆沙色的卷草纹交缠连理，互为衬托，肤色白皙的女子穿着最是娇艳。腰上扎着的白色云锦缎暗纹闪色腰封却越发衬得衣裳的颜色沉静雅致。
衣衫颜色越沉得下来，肤色才越明亮。
这一身都是老拐赠送的。便是头上的点翠白玉簪都是他趁着说话时，悄悄凑近了给簪上的。
那夜的事情，梅娘后来听说得分明。虽然田峰立了大功，于两人之间，却也于事无补。
田章氏拿着细篾条抽打得她满地打滚时，她对田峰的心便死了！
既然来了望县，邵玉身边本就缺人，自然留下她，便让她做了内院的大管家。
若说以前在清水庄她还有些避忌，此番她便接受得心安理得。
她突然就想通了，为什么老拐会盯着她！并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在夫人身边，她对自己的分量颇有自知之明。老拐这样做，解决了她单身留在夫人身边的尴尬。虽然楚伯阳人品贵重，不会对她有什么！但免不了有人嚼舌头。
邵玉几年来如一日地忙碌，身子骨越发瘦弱。她与楚伯阳没有子嗣，已经越来越成为所有心腹老人的心病！楚伯阳肯定也在暗暗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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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是邵玉最得力的助手之一，有她留在邵玉身边，便替邵玉卸下来大部分琐事的担子。
这样想着，梅娘越发觉得老拐可亲！尤其两人都是邵玉和楚伯阳的死忠这一点，两人互相都看得真真的。
她甚至朦朦胧胧地开始怀疑，当初老拐为什么会娶田妞那个不检点的悍妇！说不定就是为了给邵玉除去一个惹是生非的麻烦，同时又把田炳壮这个最重要的工匠给安抚住了。
噼里啪啦轰隆砰砰……
鞭炮爆竹齐鸣轰响，打断了所有人的遐思。
入乡随俗，阖府搬迁还是做了开府仪式。
四方鬼神皆敬了个遍，香烟缭绕过处，新楚府的大门终于轰隆隆地开启了。
这套院子当年是按着侯府的规制建造的，南门这边本来就有一套正式的大门。早年间陈青鸢为了经营百花楼，专门辟出一角院落修建了时髦的青砖小楼，新开了大门，便把正门给封了。
此番改建便只是在原先基础基础上修缮添加，改造了一个规模堪比王府的大门。即便这样，楚伯阳也不肯用汉白玉。
“那样太土豪了！”因着邵玉的这句评价，楚伯阳想起崔颢府上的暴发户做派，便只肯用原先相同的材料——白条石来修补石阶，便作罢了。
但这宅子里的用具却是最最精致的。这些年因着百花楼的收入流水价不断，银两也没短缺过，修缮不辍，更是不停地搜罗精品置换。
大件家具都是一水儿的红木，小件家什器具不少事黑檀木的。墙上挂的字画无一不是名家手笔。瓷器多是汝窑的特等品，餐具则是白玉和银器居多。
最奢侈的莫过于那满眼的帘幕帷帐，非锦即缎，刺绣堆叠，动辄以宝石珍珠镶嵌。内宅的一整张黑檀架子床上，百花吐蕊帐幕更是堆满金银刺绣，花蕊皆细小的珍珠缀满，各色高光皆细碎宝石镶嵌，极尽奢华之能事。
邵玉便无论如何要把这帐子换了，“陈青鸢好这口，我可不感兴趣！不要不要！”
“总不能一屋子光华璀璨，您还在这黑檀床上用细棉帐幕吧？”梅娘不服气，摩挲着这顶金灿灿光璀璀的珠宝华帐舍不得收起来。
邵玉蹙着柳眉打量着一屋子的珠光宝气，倒也觉得梅娘说的在理。
“那……就用素锦帐子吧！”
“好！一言为定！”梅娘立即像得了宝，在库房里当即翻出一副宝蓝银丝的新帐子。那颜色鲜亮得像蓝宝石一般富丽堂皇。
“就是这样的才配得上公子与夫人的身份！”梅娘一副独断专行的模样。
邵玉想反对，梅娘已经蝎蝎螫螫地指使着一众小丫鬟搭起来了。
梅娘这还是平生头一回，一下子触碰铺天盖地的奢侈品！她兴奋莫名，胆大妄为，便立志要将邵玉所有的行头，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部换个遍。
有她在前面发号施令扛着邵玉的压力，张刘两位麽麽更是欣喜若狂。她们本就私下里从老拐那车绸缎里做了不少功夫，早就将楚伯阳和邵玉秋冬两季的新衣准备妥当了，里里外外家常服外出服各有十几套。于是，半天时间便将邵玉的首饰和衣裳都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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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若是不换装，这下面的人便都只敢穿棉，不敢着锦。”
张嬷嬷哄着邵玉穿新衣，“您瞧梅姑娘多俊俏呀，又正当嫁的时候，若能穿上绸缎，那该多气派呀！身份在那里放着，却只能着布衣，好歹人家也是个东家呀！”
张嬷嬷称呼持股的人一概都是东家。邵玉却心里一咯噔，梅娘已经快二十了，确实不能再耽误人家。
当日沐浴完，邵玉便爽快地穿上了一身新衣。所有的款式都是照着邵玉的细棉布衣裳剥的样，粉红绸长袖交领里衣与衬裤都是打了细褶在手腕儿和脚腕儿处收口，既方便活动又不漏风。只不过交领是固定的，套头可穿，不必系绳系扣的不爽利。
外面的长裙罩衣面料是出雨山茶云锦，朱红与粉白山茶皆娇嫩欲滴，尤其阳光照上去，更加流光溢彩。便是邵玉那一身纯净超然的气派才压得住，衬得真真是人比花娇，肌肤胜雪。
邵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觉得叹为观止，便嘟哝了一句，“这样好的面料怎会是人家绸缎庄卖不掉的？老拐别是在糊弄人吧？”
梅娘听得掩唇而笑，“别人不要的东西，老拐怎会淘换来献给夫人？一定是怕夫人不肯要才找的借口。依我看，必是他看上了人家最好的货色，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或是直接使了大笔银子换来的！否则他也不好意思献给夫人！”
张嬷嬷在一旁连忙附和，“那是！拐爷就是个人精，怎么可能让夫人吃这种亏？你瞧这些面料就知道，只怕都是平幽城一等一的货色！奴婢以前在秦老爷家就从来没见识过这么上等的料子！”
邵玉也觉得穿上新衣神清气爽，只是对着铜镜只能照见****以上，便恨恨地跺脚赌咒发誓，一定要把清水镜子做出来。
“呵呵！做个清水镜子有什么难的？”楚伯阳回来了，大步走进暖阁，看着邵玉的新装眼前一亮，笑吟吟说道，“回头你把配方和工序写了，我招募个琉璃匠来做个工坊就是！”
邵玉跟他提起过如何制作清水镜子和平板玻璃，他倒觉得确实不难。
“夫君回来啦！”邵玉被楚伯阳眼里惊艳的目光打量得不好意思，抿着红唇把铜镜放下，起身去迎他，“今儿怎么这么早？”
楚伯阳一直在忙着十天前剿杀叛兵的收尾事宜。严格意义上说，敌方主力并不是叛兵。除了那六公子家里收买的雇佣兵，被策反的城门守及手下士兵二百人以外，还有从平幽城派出来的死士。
小丫鬟奉上热茶，所有人便都退下了。楚伯阳的神情便严肃起来。
“玉儿，此番平幽城和那六家之所以能混进城来，月仙和绿芍起了不小的作用。月仙被抓住了，受了刑才招出了小麻雀的名单。追查下去的时候人都跑光了。”
“嗯！然后呢？”邵玉不明白楚伯阳想跟自己说什么。
“咳咳……”楚伯阳眼里流露出一丝试探的眼神，“我是想，百花楼应该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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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一愣，很快点点头，“好！这个楼子早就该封掉了！”
“咦？”楚伯阳惊讶得弹眼落睛，“我还以为你要替她们说情呢！害得我字斟句酌的！”他用食指揉揉鼻子，白担心一场。
邵玉好笑道，“那百花楼是青楼好吧！我为什么要保住她们的饭碗？这些人就该送去纺纱织布自力更生！或者……或者嫁人！”
楚伯阳便眨了眨眼睛。邵玉登时住口，疑惑地盯着他，讪讪地问道，“你不是这样打算的？”
“咳咳……”楚伯阳又揉了揉鼻子，“玉儿，这些人都是陈青鸢的旧人，很难辨明敌我！而且……说到嫁人，这些女人可都是喝过断子绝孙汤的！哪个男人会想娶回去？”
邵玉大吃一惊，她可从来没想到过这一层。“那……夫君想这样处置这些青楼女子？”
“这个嘛……”楚伯阳本来想说全都杀了，一了百了，省得还出个月仙那样的，还不知要惹出多大麻烦。可是看着邵玉的脸，他话到嘴边就突然改了主意。“除了月仙这样查实罪大恶极的，其她人就按玉儿所说，送去做工吧！反正我们也缺人手！”
邵玉登时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赞道，“夫君如此仁慈，她们都该对夫君感恩戴德才是！”
“咳咳咳……”楚伯阳突然咳嗽得厉害起来，不过，邵玉那绽放的笑容便是最大的回报了。
他握住邵玉的素手，怜惜说道，“以后这些事情你都不必太操心，更无须亲力亲为，只要跟我说，或者跟你手下那些得力的助手交待下去，回头点卯查问一下就是！要多爱惜身子！你看你……”
他本想说“你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了！”可是看着邵玉清丽宛若芙蓉的模样便又改了口。
“你看你好容易有点空闲，好好逛逛这座园子不好吗？等我这阵子忙过了，带你去看红叶可好？”
“红叶？”邵玉澄澈的凤眼登时清亮起来，无限向往那个劲儿啊，楚伯阳恨不能拍马便带她出门。
楚伯阳陪她吃了茶，又尝了两块红豆糕，便重新去外院忙。老拐早就在外书房等着了。
“如何？夫人同意了？”老拐满怀期待地看着楚伯阳。他这次在月仙手里吃了大亏，恨不能一把火把百花楼连同那些妖精都烧死才解气！
楚伯阳笑着摇摇头，“夫人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就算她同意将这些人全都杀了，只怕心里要后悔许久，徒增烦恼！将月仙和两个老鸨儿杀了，其她人放去女子看管营纺纱织布吧！也算是还做些用途！”
老拐咧着嘴抚着下巴连连叹气，“算这些女子命大！若换了平幽城那个，早就一楼子都烧光了！也就是夫人，总是一颗菩萨心肠！”他突然抬眼，试探道，“那田妞怎么处置？”
楚伯阳便盯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想怎么处置？”
老拐冷笑连连，“这个疯婆子应该去死！当初要不是主公和夫人伸出援手，他们一家人早都被田维科兄妹吃干抹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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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两个女人都是贪得无厌！如果不是田匠师父子都是立了大功的，这两个婆子都该死！”
他早就不称呼田炳壮“岳父”或是“丈人”了！此番毅然决然休了田妞，又敢欺压着田峰追求梅娘，根本就是要跟他们一家人撇清关系。
楚伯阳本来清冷的俊脸少有地给了老拐一抹微笑，“你这个想法是正确的！田峰已经走了，我们必须保住田匠师，不能让那两个女人把他拖下水！”
老拐大喜，情不自禁一拍巴掌，恨恨说道，“主公英明！就该把那两个扫把星好好收拾一顿！”
楚伯阳心里暗暗冷笑，收拾一顿！到底还是要求情的！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重新变回清冷的模样，点点头，“那你去安排吧！”
老拐登时一凛，立即收起了嬉笑的模样，拱手肃声说道，“属下会将田妞送去女子看管营！让她每天纺纱织布，恕清罪孽！”
老拐退出外书房，楚伯阳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比起田炳壮，老拐更是已然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这次田妞的事情，就算没有田峰将功赎罪，楚伯阳也会按着他的心意处置的。
整理好心情，楚伯阳走到外书房的院子门口，吩咐候着的小厮，去请刘富贵。
不多时，刘富贵便来到外书房，就是走路缓点儿，精气神儿却是很不错。
“主公，我已经好了！”他作势拍拍胸脯，倒是知道悠着点，不敢认真去拍腹部上的伤口。
“呵呵！”楚伯阳难得地笑出声来，“给你个活儿干！”
“多谢主公！”刘富贵激动得几乎单膝跪下。死里逃生一回，他满腔都是劲儿，只想赶紧把侍卫的漏洞补上，把所有空闲的时间都忙碌起来。
“去帮我找个琉璃匠人，把这个东西做出来！”
一叠薄薄的纸张被推到刘富贵面前。刘富贵赶紧接过来迅速瞭了一遍，全是草图，就跟以前田炳壮拿到的那些水车的设计图，还有水泥作坊的示意图……一样一样的。
“这个……怎么让我做？”刘富贵下意识地觉得这应该是田炳壮的活儿，突地便赶紧住嘴，拱手接了下来，“属下定不负主公之托！”
刘富贵前脚刚走，崔颢来了。
这次大乱，崔颢受了点儿罪！
月仙把他骗到百花楼广寒宫，威逼利诱要他反水！崔颢气得大骂，平幽城那个篡位的伪梁国国主杀光了他全族，楚伯阳却留下了他一家的性命，他凭什么要反叛楚伯阳却去投奔那个狗屁梁国国主？
“果然不出我所料！”月仙便笑得狠戾起来，站在八仙桌沿儿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上便多了一柄匕首。
崔颢想逃，这才发现腿软，已然站不起来了。他心知被下了药，死生面前突然出了急智。
“月仙，你慢着！你慢着！”他抬起手连连摇晃，“你绕我一命，我将崔家所有店铺都送给你！”
“切！若是今夜事成了，那些店铺既不会再是你的，不用你送，我也总会拿到不少好处，稀罕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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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月仙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崔颢急得连身说道。
“那我把陈青鸢的宝藏交给你如何？”
“宝藏？”月仙脸色一变，“真的有宝藏？你少拿话来骗我！”
崔颢哭丧着脸，“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敢拿话糊弄你？我的命重要，还是宝藏重用？反正那些宝藏放在我手里像烫手的山芋，我也不敢用，不如交给你买我一条性命！”
“那你说，宝藏在哪里？”月仙便有些信了。
崔颢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说道，“就在我城东的宅子里！”
月仙哼哼冷笑，“告诉我具体地方，我先去查看一下，若属实便放你一条生路。”
崔颢便在心中暗骂，“当我三岁小儿吗？你一查实不马上回过头来取我性命才怪！”
“那地方格外隐秘，怎么说得清楚？反正那宅子是空着的，就是个门房在那里，我带你去看，也不会惹人注意。”
他盘算着，那边宅子离楚府近，到时候大吼一嗓子，一定能引起注意。再说了，月仙一个女人家，要把他一个大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押出百花楼也不是件容易事儿吧！
月仙沉吟片刻，便答应了。“好呀！只是今晚我有要事，必须先出去一趟，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说罢，月仙竟然当着崔颢的面将衣裳脱光光，只剩下一只月白绢丝的小肚兜儿。只可惜崔颢早没了兴致，反而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的举动，不知又有什么幺蛾子？
月仙翻出一套黑色夜行衣穿上，那衣物十分紧身，让她身上凹凸有致的地方全都纤毫毕露。
末了，还拿出一方黑帕子将自己的头发和脖颈全都裹敷住，只留下一张白脸露在外面。
崔颢以为她要走了，却见她找出两条汗巾子，一条缚了他的腿脚，一条反绑了手腕儿，然后还找了方大手帕尽数塞进他的嘴里。
崔颢吓坏了，拼命挣扎，被月仙毫不留情地敲昏了头，扔进墙角一只大箱笼里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以后又憋屈在里面很长时间，月仙回来了，却满身尘土，满眼慌张。她将箱笼盖子打开，瞪着崔颢不说话，也不把他拎出来，只管扯了他嘴里的帕子出来。
崔颢被她看得发毛，见她头上的包头巾不知怎的也弄丢了，头发毛躁松乱，竟是前所未有过的邋遢，便心道不妙。
“月仙，我这就带你去找宝藏！”顾不得干呕恶心，他慌慌张张地开口，却见月仙竟然亮出了手里的匕首，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月仙，这……这是做什么？难道你不要宝藏了？”崔颢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连忙继续说道，“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银子，我是真的喜欢你。一夜夫妻还百日恩，你就不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绕我一命？而且我还会把宝藏统统都交给你！那可都是我从陈青鸢手里夺过来的！”
月仙听到后面一段，尤其嫌恶地蹙紧细眉，崔颢连忙将话头转回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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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这一回，月仙只是哼哼冷笑。
她徐徐说道，“如果我能渡过这一劫，自然会去将宝藏取出来！若是不能，宝藏于我又有何用？”
她眼中寒光一闪，便要动手，崔颢又连身说道，“月仙姑娘慢动手！这宝藏于你有大用处！”
月仙被他烦死了，咬牙呵斥道，“我现在性命都难保！拿着一堆银子又有何用？”说罢举起匕首便要动手。
“当然有用！你可以用宝藏买命！”崔颢吓得拼命将脸朝下躲。
他早就后悔不迭，最开始的时候便该假装同意就是，何苦招惹这女煞星当场就翻脸？他自以为向来谨慎，谁料想会阴沟里翻船？这月仙床上功夫了得，比家里的妾还勾人心魂，现在想来，不止是因着长着一张狐媚子脸，体力方面更是大异于常人，竟是个练家子！
月仙被他的话语似乎打动了，却只有短暂的一刻。想到今夜所作所为在许多人眼里流露了痕迹，必是不能善终。
看着崔颢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她觉得相当解气，狰狞着笑脸说道，“你放心！我若逃过这一劫，自会去你城东的宅子好好搜索一番的！”
崔颢眼见无望，登时扯着嗓门儿大喊一声，“救命呀！”
月仙的匕首猛地戳下来，本以为会一刀毙命，没成想崔颢拼死挣扎，将身体翻了个面儿。那一匕首插在了他撅起的瘦臀上。
“啊……”崔颢迸发出此生唯一的惨厉嚎叫声。
“哐啷！”广寒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受命而来的曹赶山闯了进来，像尊地府杀神似的瞪着月仙。
月仙认识他，知道是侍卫营中的得力骨干。这么个人亲自来捉拿她，便知一切都已败露！见大势已去，她浑身的劲儿都像散了，匕首叮当落地。
崔颢险险地捡回一条性命。
他刚能走动，便急着到楚伯阳这里来了，门口的侍卫命府里的杂役换下了为他抬软轿的轿夫，将他送到外书房。
他非要站起来行礼，僵着半边身子，不敢晃悠屁股的模样，让楚伯阳差点没憋住笑。
“崔兄，身子还没有将养好，你便这般着急出门做什么？有什么事你让人传一句话，我过来探望你也是一样的！”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还是走上前去搀扶他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上。
“岂敢劳动主公！”崔颢的态度比起以往更加毕恭毕敬。
“行，既然来了，就说说看吧，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楚伯阳坐回书案后面，待上茶之后才开口问他。
“唉！”崔颢便垂头丧气，关于宝藏的事情在他心里发酵了好几天了。他生怕月仙胡乱攀扯，万一楚伯阳真的信了，他就百口莫辩了。
楚伯阳屏住笑，甚至做出一副云山雾罩的复杂模样，静静地打量着崔颢，听他重新把那夜的事情复述一遍。
月仙确实提到了宝藏的事情，而且还反咬一口，说是崔颢威逼着她反叛。
要不是田峰爆出，他亲自跟踪月仙去了所有重要的反叛据点，崔颢可能真的就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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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您可一定要相信我！”崔颢被楚伯阳的眼神看得有些发冷，硬着头皮恨不能披肝沥胆，“连王普都没有反，我阖族都被平幽城里那个篡位的伪国主杀光了，我怎么可能反？”
说起来好笑，王普府里当夜安生无事！后半夜开始被青年流民军围了一夜，美其名曰保护，第二天一早王普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第一反应被人报告了上来，楚伯阳当笑话说给邵玉听，让邵玉几乎笑岔了气。
“什么？崔颢被绑票了？怎么没有人来绑票我？难道本侯爷一个堂堂的富贵候，还比不上一个行商？”
王普在府里暴跳如雷，咆哮了半个时辰，方才累得骂不下去了！
不过骂归骂，楚伯阳亲自到他府上查探过之后，当即便撤去流民军。王普这回倒也终于上道了，不等楚伯阳离开，当场就单膝跪下，重新表了忠心之后，便请求为主公分忧。
有这份态度就好！楚伯阳微笑着请他出面安抚城内外的百姓，无非就是四处走走，露露面，代表望县管理委员会说点场面话。
因着老拐、刘富贵、崔颢、梅娘、田峰这些人伤的伤，病的病，楚伯阳手里实在安排不出人手，倒确实需要帮忙。
既然王普主动请命，楚伯阳也不客气，王普更是毫不推辞，当即便应下了。
如今崔颢着急上火地来，除了澄清，也不敢在家里养病，也跟着请命。他生怕好容易领先王普一个马身，别此番意外又被他追上来了。
楚伯阳这才嘴角一勾，露出一个令他安心的微笑。
“崔兄不必担心！这种胡言乱语我怎会听信？分明是月仙那贱婢使的离间计！”
崔颢一颗吊着的心终于放落回来，还忍不住抡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主公！如今城内城外被祸害得厉害，在下已经大好，愿意为主公分忧！”
“哦？你的身体真的不碍事？要不要再修养些日子，我虽是缺人手的紧，也可以再坚持些时候！”楚伯阳笑道。
“主公，在下真的已经大好了！请下令，崔某随时听命！”崔颢躬身俯首，连受伤的瘦臀都没有再撅着。
楚伯阳便不再客气，“那好，便劳烦崔兄带着人整顿城内外的商户，重新登记造册，缺了什么商户，需要补充何种行业门类都整理出来。尽快恢复望县的行商秩序！”
崔颢一听大喜，眉毛都挑起来了，这意味着他可以掌握望县最新的商业动态，简直就像天上掉下来一只大馅饼！
“多谢主公！”他恨不能单膝下跪，以表达心里的雀跃之情，高高兴兴地走了，连瘦臀上的伤势似乎都真的不碍事了！
望着他的背影，楚伯阳好笑地摇摇头。望县就留下王普和崔颢两个，一个贵戚代表，一个士绅行商代表，要是这次都被平幽城策反了，那他也会觉得很没面子！此次，王普和崔颢无事，便是他最大的胜利！
平幽城里的那位，看来也是个猪脑子！
毕竟，平幽城里住着梁国绝大部分贵族和一半士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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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向着平幽城挥刀而向的时候，即使没有邵玉劝谏，楚伯阳也不想屠城三日血流成河！
其实，他最早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只是纯粹顺应着邵玉少杀生多救人的做法。可是，随着实力的增强，并且亲身经历了邵玉这个转世菩萨的强大号召力之后，他开始真正转变了！
在邢都的时候，定国公爷的教导虽有上兵伐谋，却跟仁慈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邵玉身上，他亲眼看到了教化对于泯泯众生的强大力量。兵不血刃的至高境界当于此！
崔颢走了之后，楚伯阳又与选定的园林匠师商议了一会儿新宅子的布局。
忙碌了整整一天，出外书房的时候，金黄色的上弦月已然高挂在深蓝的穹顶。
深秋的风垂落残存的叶，扑簌簌地打在身上，楚伯阳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未来是那样的金光大道，有邵玉陪在他的身边，他甚至都不会觉得辛苦。
“成大事者，当忍辱负重！”
定国公爷的谆谆教导言犹在耳，却没来由地让楚伯阳想要发笑——因着从几百人的小小清水庄，到现在坐稳梁国重镇望县，手握上万青壮精兵，他是真的没有忍辱负重过呀！
来到内院，已经有小丫鬟跑进去禀报过了，邵玉特地站在正屋廊下迎候。
“夫君辛苦了！”看见楚伯阳在内院门口出现的刹那，邵玉还是忍不住跑下台阶，上去一把挽住楚伯阳胳膊，宛若许久未见似的。
楚伯阳心中也有这样的悸动，半日未见如隔三秋！便是这心情的写照。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我好饿！”楚伯阳居然忘记了摆谱，没有说“为夫”！
邵玉一副早知道的兴奋模样，神气活现地说道，“我早就备好了酒菜！今夜是进府第一餐，我们得好好吃一顿！”
楚伯阳便笑，“怎么个好好吃一顿法？”
“不急！我先卖个关子！夫君先洗个热水脸，休息一下！”
邵玉兴冲冲地牵着他的手往正屋里走。楚伯阳舒舒服服地拧了一把热毛巾，净面净手之后，邵玉便催着他解衣。
楚伯阳错愕地张大了嘴，不知为何邵玉今天如此豪放，竟然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这般急躁行事。
“夫君，来换一身锦衣可好？与玉儿身上的正好相配！”
邵玉喜滋滋地从挂衣架上取下一身锦袍，是为了今夜两个人的酒宴精挑细选出来的衣裳。扭头瞧见楚伯阳脸上的神情，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扯着他的衣衫宽衣解带，竟是让他误解如斯！
“夫君！你好坏！”邵玉绯红了脸颊，小粉拳便招呼到那坚实的胸膛上，打得楚伯阳满心欢畅，握住粉拳便亲了一口。
“别闹！快来换上！”邵玉嗔怪地瞪他一眼，亲自帮他将穿了一天的青色细棉直缀换下来。
也只有楚伯阳，上过浆的细棉直缀能够忙碌一天而不穿皱，行止极有派头，堪称典范。
新锦袍也是夹衣，玉色做底衬着银丝暗地雷纹，十分的清爽却气派，一副清贵格调。却偏偏在收口的箭袖上和一圈袍角翻出一截儿朱红山纹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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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上扎着白玉钩带，头上束着墨玉冠。本就猿背蜂腰玉树临风，楚伯阳这一换新装，登时把邵玉的眼儿都看直了。
楚伯阳也是这一会儿才看仔细邵玉今天的妆扮——她居然前所未有的敷粉抿朱眉扫青黛。再加上这云锦新装，衬得邵玉整个人便如出雨山茶一般娇嫩明艳。头上新梳的发髻还插了一支从未用过的金凤南珠步摇，颤巍巍地随着移步轻颤，分明便透出许多明媚。
天知道邵玉心情是有多好！楚伯阳心里便对今夜这场两个人的盛宴无限期待起来。
“夫君，请随我来！”
邵玉从一个小丫鬟手里接过一盏百蝶宫灯，亲自挑着，在前头招呼楚伯阳。
“玉儿当心！让我来！”楚伯阳笑眯眯地接过宫灯，两人手牵着手，没有下人跟随，出了内院的大门。
穿过甬道，往西过一处角门，又走过一处抄手游廊和一座小院落，两人便来到了西北角的后花园。
这座大宅院气派恢弘，格局堪比王府。尤其这座后花园，是比照着平幽城的宫廷山水来建造的，承袭着北地山水园林的气势。一年四季的应景树木百年以上者不计其数，时下深秋，池塘周边红枫掩映，在林间间距点缀的宫灯下分外妖娆。
虽然池塘无法面积太大，一眼望过去，池上近处有单拱石桥，另一侧则有一道弧形优美的联拱石桥跨越。石桥上精雕细刻，石柱头上蹲着造型各异的石狮，就连步道上都镌刻着一副紧挨着一副的神话故事，十分引人入胜。
过石桥不远处便是一座重檐斗拱的两层高亭，红漆柱樑，靛蓝藻井，在数盏宫灯的映照下，好似璀璨星河一般夺目。楼上的红漆圆柱之间白纱帘随风轻舞，犹如人间仙境。
“此景甚妙！”楚伯阳忍不住击节赞叹，“玉儿好品味！”
邵玉便说道，“我白天来时便觉得好，没想到月夜下更有一番雅致滋味！”
弦月如钩，黄澄澄的衬着瓦蓝深穹，颜色十分的纯粹澄澈。夜风轻拂，穿了一身锦袍夹衣的两个年轻的身躯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两人兴致勃勃地携手走上高亭的二楼，一桌丰盛的火锅宴已然摆满石桌。
“好！我正馋这口呢！”楚伯阳笑呵呵地拉着邵玉一同落座，石凳上绑了厚厚的棉枕垫，坐着既软和又温暖。
黄铜火锅炉里的白霜银炭火候正好，刚刚吐出蓝幽幽的细小火苗。乳白浓郁的高汤翻滚着涟漪，羔羊的**扑鼻而来。
“好汤！”邵玉赞道。便舍不得马上涮菜，先用两只玉碗盛了汤出来。
“夫君，饿了吧？先喝半碗汤暖暖。”
“玉儿也喝！”楚伯阳柔声劝她。
两人一起品了几口，都觉得这羊汤鲜美无匹，胃口顿开。
“夫君，先吃两口羔羊肉垫垫肚子再喝酒，这样才不伤脏腑。”邵玉用银箸夹了一筷子冻硬后切片的羔羊肉，在高汤里七上八下涮锅，放在楚伯阳面前的白玉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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蘸料是简单的香油碟，吃锅子滋润败火。楚伯阳第一口吃得极为惊艳，细嚼慢咽完了，便赞不绝口，“怎的比以前吃的味道又要细腻许多？实在妙极！”
邵玉笑着解释，“这就是住在百味馆隔壁的好处呀！我才知道他们用的羊肉都是北地上供的极品草原羊，比我们原先吃的普通山羊吃口要好上许多呢！”
楚伯阳顿觉食指大动，也是忙了一天，饿坏了。自己动手连着吃了两筷子，只觉香气浓郁入口即化，不由得频频点头。
“玉儿，你也先进两口再吃酒！”他也为邵玉涮了一筷子羊肉。
邵玉抿唇开心着吃了，便笑吟吟地在白玉杯里斟满葡萄酒，递给楚伯阳。
“夫君辛苦了！玉儿敬夫君！”
两人对视一眼，柔情满溢，小酒碗大小的玉碗里殷红的葡萄酒满饮而尽。
楚伯阳陪着邵玉浅斟漫饮三玉碗，便换了烧酒。比起女儿红，他更喜欢酷烈的烧酒，这总能让他找到仿佛在侍卫营中成长的那种痛快心情。
“玉儿，跟你说一件事！国公爷要来了！”
“国公爷？”邵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国公爷！”
她没有说我爹爹要来了。既然楚伯阳都明白她是谁，她可实在叫不出口！
“你大哥来信说，月亮山那边形势越发不好，国公爷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打算护送到这边来。”
“哦！好啊！”邵玉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心中的感觉很怪异。想了想，便干脆以自己真正的立场去看待这件事。“形势不好是指什么？西胡有所动作？”
楚伯阳见她神色恢复自若，不由得抓起她的小手捏了捏，露出赞许的笑容。
“不是西胡，是邢都那边，似乎开始派人调查国公爷和你大哥，问题可能很严重！”
邵玉这下有点着急了，身子前倾，问道，“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会现在才开始调查这件事情？”
“咳咳！”楚伯阳清了清嗓子。他一做这种动作，邵玉便知他有些尴尬，便愈加好奇。
“不会跟夫君有关吧？”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楚伯阳尴尬笑笑，“跟我们两人都有关系！我们在望县的动作太大，被人传回邢都！我爹就是因为这件事被罢黜了宰相职务！”
“什么？你爹被解职了？”邵玉大惊失色。“都是因为我们拿下了望县？”
楚伯阳喝了一口酒，讪讪地说道，“玉儿，我们俩可是被通缉的逃犯！”
“你父亲没有获罪吧？”邵玉担心问道。
楚伯阳摇摇头，然后终于吐露了一个重大消息，“我父亲也要来望县了！”
邵玉吓着了！“我……我该怎么办？你爹和娘反对我们在一起的！”
楚伯阳搂住她，揉着她瘦削的肩，安抚道，“傻玉儿，你我是夫妻，你怕什么？”
邵玉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紧蹙着柳眉，突然想起了田峰和梅娘。
“万一你爹不肯承认我，怎么办？”她是个直肠子，直接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你不会像田峰对待梅娘那样对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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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脸色一沉，不由分说将邵玉抱着趴到自己膝盖上，朝着翘臀儿“啪啪”就是两巴掌。
“我是那种人？在你眼里你夫君就这点德行？”楚伯阳是真的生气了。
邵玉屁屁被打得生疼，正要生气，突然就想起两人从邢都逃出来的点点滴滴。楚伯阳那个时候都能抛开他爹，顶着死罪的危险来救她，登时便后悔方才口不择言了。
“夫君，对不起，玉儿错了！”邵玉可怜巴巴地求饶。
“哼！”楚伯阳把她放回石凳上，自己斟了一杯烧酒，不理她。
邵玉便小意地凑近了，在他耳边用软糯的声音求情，“好哥哥，是玉儿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以后玉儿再也不会担心了！”
楚伯阳本来还想再耍会儿威风，可是一听玉儿说害怕，立刻便不淡定了。
他抚着邵玉后背，将下巴贴在她嫩滑的脸上，哄着说，“傻玉儿，你永远都不必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
邵玉听着他胸膛里咚咚的心跳声，苦恼地说道，“一下子家里人都来了，定国公和你爹可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以后只怕没有那么自由了！”
楚伯阳一愣，星眸里精光一闪，柔声安抚道，“放心！望县，是我和你的望县！谁也夺不走！”
他的声音很冷，邵玉隔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我不是说不欢迎他们。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政{治}家，只是我们所做的与他们曾经历的大为不同，肯定得有一段时间让他们适应一下。如果他们愿意参与望县的管理，自是最好不过的。”
这话说得乐观！邵玉没有跟两位大政{治}家接触过，既然连曾经的富贵候王普和大行商崔颢都能接受，前定国公和前任华国宰相应该也能适应的吧！
楚伯阳捏捏她的俏下巴，相当专横地说道，“管他呢！不能适应就颐养天年呗！反正他们年纪都大了！”
“嗯！”邵玉嘟着嘴点点头，樱唇红艳艳的，在黄色的灯笼光照下熠熠闪光，楚伯阳便忍不住凑上去吃了一口。
“啵儿！”两人打了一记响亮的啵儿，便把烦恼抛诸九霄云外。
夜色撩人，美酒助兴，楚伯阳的大手掌便隔着衣衫覆上了山峦。
说起这些年来，两人没少在野地里拾趣。如今经验丰富些了，自然觉得这样更刺激些。今夜既有这样的机会和兴致，两人便默契地任由激情泛滥。
楚伯阳突然皱皱眉，嗔怪道，“怪不得你不爱穿锦缎，这手感确实比起细棉布来生硬多了！”
“噗嗤！”邵玉本来柔情款款，这一下没绷住，笑出声儿来。“讨厌！”她捏着粉拳敲打了一下那坚实的胸膛，羞涩道，“人家又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穿细棉布的！以前不是没银子嘛！穿细棉总比穿细麻舒服！后面穿习惯了，没时间换妆而已！”
“哦？原来如此！”楚伯阳夸张地点点头，就喜欢看她娇羞的小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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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却偏偏常常不自知，不靠颜值靠脑子！“这才是我的小乖乖！”他又往那樱唇上啄了一下，手上却使上劲儿，将邵玉的腰封扯开了。
斜襟儿的云锦长裙登时向两边斜分而开，露出红绸里衣。热切的手掌终于覆上凉沁沁水嫩嫩Q弹弹的峰峦，仿佛火山熔岩烙印上绝地冰川，激得两人同时嗯哼一声呢喃。
邵玉坐在他的膝上，背贴着他的胸膛，颈窝锁骨被他俯首轻轻啃噬，胸前被他一只大手掌便占住了，两个指尖儿同时在轻轻拨弄着葡萄粒，身体里便有一股火苗迅速地飞窜起来。
邵玉情不自禁将一支手臂摩挲着伸上去，在他后脖颈和耳轮上来回抚摸，在他脸颊上难以抑制地挨挨蹭蹭。水红绸里衣的交领处释放出阵阵摩挲后热乎乎的馥郁兰香，混着两人呼吸中的酒香，嗅在两人鼻中便如催化剂一般醉人心脾。
邵玉便有些急躁地扭动着身体，迫切地想要贴着楚伯阳的肌肤。楚伯阳左右看看，便抱起她走到雕花栏杆前，将她放在栏杆前的红漆长板座椅上。
他站在地下，脸正对着邵玉的胸，便隔着水红绸里衣，将一粒葡萄含住。邵玉呼吸有些急促，俯着身子努力去摘他的锦袍的扣子。
谁知根本不用她费心费力，楚伯阳一边吃着葡萄，一边自己动手便将腰封外袍连着里衣统统褫夺干净，露出一身健美饱满的疙瘩肉。
邵玉眼里便露出迷醉的神情，楚伯阳看在眼里，嘴角微翘，想要撩起她的里衣。谁知竟是套头的，一时没绷住，竟然将里衣撕裂了。
“你看你！最近都撕破好几身儿衣裳了！”邵玉娇羞地嗔怪一句。
楚伯阳终于将那峰峦露出了真面目，一口含住一粒葡萄，口中恶狠狠地含混说道，“以后不准穿套头的里衣！不方便！”
邵玉噗嗤声刚刚喷笑出来，人已经酥麻了。
很快，楚伯阳便急切地转移了战场，一路吻过山谷，经过平滑光洁的腹部，来到那处花香遍野，流淌着蜜露的圣地。
他迷恋那里，每次亲热时，越来越频繁地在那处流连忘返。不多时，邵玉站不住，跌坐在长版木椅的靠背上，后背紧紧地靠在木雕花窗上，被楚伯阳贪婪的掠夺攻击得无所遁形，只会发出“呵呵……”的短促的愉悦至极的喘息。
“啊……”邵玉潮颤着，被抛上幸福的巅峰，忘乎所以地将食指插进了楚伯阳的头发。
于楚伯阳，这只不过是刚刚吹响了冲锋号而已。邵玉如痴如醉，被楚伯阳戏谑的眼神盯着也丝毫不绝羞耻，视线在楚伯阳俊美的面庞和神祗般的身躯上来回逡巡，便将冰凉的樱唇去丈量那滚烫的肌肤。
这还不够，邵玉实在是被伺弄得如癫如狂，粉红的小舌很快便招呼起了小兄弟。
楚伯阳早就忍了许久，这下子刺激太过强大，差点一个哆嗦交待了。幸好他定力无比强大，用劲捏着邵玉的嫩肩示意一番，竟没有回应，只得将她强行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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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脸唰的潮红无比，嘤咛一声扭过脸去，却正好跪在长板木椅上依着雕花窗台，仰脸看见那弯黄澄澄的如钩之月。明月清风，登时看痴了过去。
竟然这种时候开小差！楚伯阳心里那个苦啊！眼前的背影窄腰盈盈不足一握，翘臀儿圆溜溜的，皮肤光洁得反光。
楚伯阳的心都要炸裂了，他猛地贴上去，双手环住那美丽的身躯，分出一只手去接住那一对颤悠悠沉甸甸的山峦，另一只手则用力地将下面贴紧挤压。
“啊！”邵玉猝不及防，双手抓住雕花窗棂，臀儿一翘，任小兄弟从背后长驱直入。
这冲击太过震撼，邵玉前所未有地被触及到最深处，很快便被再一次抛上欢愉的巅峰。
事毕，许久，两人相拥着伏在雕花窗棂上，一起仰望夜空。看那蓝丝绒一般华丽的穹顶夜空，看那眉眼弯弯的上弦月，任轻轻的夜风带走满身的燥热。
池塘上黑沉沉的，只有一弯月和两座拱桥。拱桥上每个桥墩都挂了灯笼，盏盏灯影相印在水面，越发显得富丽堂皇。张狂艳丽的红枫在灯笼的映照下，白日里的瑰丽气派隐藏在阴影中，只余了一抹想象的妖艳。
一切都笼罩在静谧中，苍穹下，水边亭，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两个赤果果的人。
邵玉那一刻突然便体会到了，一种无边的无限的自由！
只要两个人相爱，哪里都是家，心就有自由！
不知楚伯阳是否有相同的心境，两人同时望向对方，双唇相印，又是一记深情绵长的热吻。
待到重整了衣衫，束发整冠，重新在石桌前坐下，已是亥时。
桌上几个锅子的炭火都已白得只余灰烬。扒开白灰，露出最下面的一点最后的红星，重新放上新的银霜炭，不多时，噼噼啪啪的蓝色火苗重新冉冉升起。
因着在园子里，饭菜容易凉。邵玉特意让厨房将所有汤品热粥放在不同的黄铜锅子里热着。很快，所有锅子都开始汩汩作响。
邵玉盛了两碗白粥，原是为了解火锅羊肉的腻备下的。
“夫君，太夜了，先喝粥，多吃点蔬菜，少吃点羊肉才是。不然一会儿怕睡着难受！”
她泛起兰花指端着白玉碗，殷勤劝解，楚伯阳心里都是蜜，哪怕给的是碗毒药，只怕也要一饮而尽了。
秋末，市面上已然没有几样绿叶蔬菜了。邵玉在几百个花盆里撒籽，在挂着夹棉门帘的厢房里养出来的绿叶菜又派上了用场。小菠菜、小白菜、嫩丝瓜、红心芋，再加上自己发的黄豆芽和山林里才来的鲜口蘑，就着响起浓郁的羊骨高汤涮出来，果然清口又过瘾。
吃着清粥，佐着小菜。邵玉一样吃了一两口便吃不动了，只捏着一双银箸为楚伯阳涮菜布菜。他是习武之人，胃口大，间或再烫上几筷子羊肉，吃得他十分满意。
末了，又一人进了小半碗秋梨银耳羹顺顺口。
两人下了高亭，手牵着手在红枫树下溜达了一刻钟，这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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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有钱人真好！”
邵玉土气地感叹着！回想起方才的癫狂，脸上不粉自朱，腮红自然而生。
楚伯阳听着她的感叹，嘴角抽抽，憋着笑。邵玉总是让他猝不及防地惊叹。她早就是有钱人了！却因着一个无人打扰的院子才感受到做有钱人的好！
只是，想到一丝事情，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忧虑，继而少有地小心翼翼地对邵玉提议。
“玉儿，你近来身子瘦弱得厉害，不如乘着住在这个你喜欢的院子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农事你不是已经有很好的帮手了吗？最后一批收割和冬小麦预种的事情你不是也早已培训好了吗？放手让他们去做吧！”
常年听邵玉唠叨农事农时，楚伯阳现在对这些过程步骤也相当熟悉了，说起来头头是道。
邵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很确定，不是她自己敏感，而是有一件事情，横梗在她和他的心里，甚至横梗在所有心腹的心里，成为所有人的心结。
“对不起！”她喃喃低语道，“夫君，都怪我不好！让你们所有人担心了！”
楚伯阳身形一僵，赶紧澄清说道，“我只是让你休养一段时间而已，为什么要说出对不起这样的话？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不擅长做这种安慰的事情，反而更加显得欲盖弥彰。
邵玉看着他，微微苦笑，终于说出来了。
“我生不出孩子来！”
这个心结已经成为所有人眼中看不见的大象！弥漫在空气中，无所不在，无所遁形！
楚伯阳面色一沉，微微俯身，双手将邵玉的肩头扳过来面对着自己，很严肃地说道，“玉儿，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没有孩子也无妨！在那边现代世界里，不是也有很多夫妇刻意不要孩子吗？”
“唉！”邵玉失落地叹了口气，“当然不一样！你确定等你父亲来到之后，他能够接受吗？”
楚伯阳挺直了脊背，认真说道，“我去定国公府救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与他分道扬镳了！”
这话让邵玉心里热乎乎的。她不再固执争辩，而是凑过去，在楚伯阳脸颊上印上一个吻，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入睡。
楚伯阳暗暗松了一口气，也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在他匀净的呼吸声中，邵玉睁开了双眼，明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闪亮。
她怎么还能睡得着？所有人都假装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谁也不会在她面前提起。邵玉很感激大家，感激所有人，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她，怕她受伤害，这让她倍感温暖。
定国公爷要来了！大哥要来了！
最关键的是，楚伯阳的父亲要来了！这件事情藏不下去了！
邵玉忍不住双脚踩着床，将臀部尽量抬高。爱爱之后平躺着做这个动作，可以最大可能增加受孕的机会。
她的大姨妈一向正常，而且上次刘富贵回来时，树脂药箱里还塞了一份她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邵玉偷偷藏起来了，没有告诉楚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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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相信是楚伯阳的身体有问题，一定是她本人！
因为，她是一个穿越者！一定是某方面受了影响！
怎么办？楚伯阳的父亲一定会让他再娶！
而且，邵玉自己也很想要孩子呀！她甚至可以让即将绝种的植物重新繁衍生息，让寸草不生的沙地长出作物，却没有办法让自己生孩子！
黑暗中，邵玉愁眉苦脸。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卸下面具，不用假装无所谓。
突然，她觉得不对劲儿，呼吸有些不畅，很快便觉得喘不过气儿来。
“啊……啊……夫君！”她全身痉挛，双手抓着脖子，仿佛那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紧紧勒着。
身边的楚伯阳立刻惊醒了！他跳起来跪在邵玉身边，借着夜色中的微光，循着邵玉的手在脖子上搜索检查。
什么也没有！楚伯阳大惊失色，立即猜测她是不是中毒了！他扭脖子朝外面大吼，“快来人！点灯！”
邵玉的眼睛越睁越大，渐渐看不清楚伯阳的脸。她听见房屋里许多人惊惶的话语声，却连这嘈杂都渐渐模糊，终于脸上露出恐惧的模样，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邵玉觉得仿佛过了许久，睁开眼来，却看见上方是金属的弧形轨道，四周都是。这个装置曾经见过一次，是宝哥的穿越平台。
她依然觉得身体虚弱，想翻身都难。只是，脖子上不再觉得疼痛难忍，呼吸也不急促了。
“玉儿，你还好吗？”
她听见宝哥的声音，急促而惊恐，便吃力地偏过脸去看。这一看，吓得她尖叫起来。
她看见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睛凸出而无神，脸上满是血污，除了邵小姐还能是谁？
她吓坏了，双臂突然来了力气，不顾一切地向后推开。宝哥连忙爬上平台，将她抱起来，出了平台，放到边上的一张移动手术台上。
“对不起，玉儿！吓着了吧？我刚刚才把她接回来，担心你那边出问题，所以放在平台上以防万一。”
离得稍微远一些，邵玉才发现，邵小姐的脖颈上竟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整个上半身都被鲜血浸透，眼见得已是死了一些时候了。
宝哥重新跑回平台，脱下身上的白大褂，轻轻盖在邵小姐的遗体上。
“宝哥，这是怎么回事？邵小姐怎么就死了？”邵玉吓得不轻，说话都在发颤。
宝哥脸色惨白，眼睛只管直愣愣地盯着邵玉上下打量，嘴里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语，“玉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情不自禁地将邵玉紧紧搂在怀里。
邵玉发现自己身体能活动了，便慢慢撑着坐起来，乘机离开宝哥的怀抱。
“宝哥，出什么事了？”她盯着宝哥的眼睛，很着急地想知道答案。邵小姐死了，她会不会也不能活了？毕竟，当初两人是交换身份才都能活下来的。
宝哥终于缓过神来，神色严肃地朝着周围那些紧张地盯着他和邵玉的研究人员大声说道，“快把仪器推过来，给玉儿检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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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立即有人推动着各式可移动的滚轮式医疗仪器过来，在邵玉身上连接了许多线路。
邵玉由着他们忙碌，眼睛却始终盯着宝哥，这时宝哥才叹了一口气，说道，“玉儿，幸亏你没事！要不然我可真是……真是……”
他眼圈儿都红了，可是碍于旁边那么多同事，终归动情的话说不出口。
定了定神，他开始向邵玉叙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邵小姐自从被宝哥拒绝，最后一次与邵玉互换身份去到那边又被楚伯阳拒绝之后，回来便开始变本加厉地折腾。
她开着地下车库里那些豪车，每天去市中心最热闹的几家夜总会鬼混，便交了一大帮狐朋狗友。那帮狐朋狗友见天儿地哄着她大把花钱，为了控制住她，让她染上了毒瘾。
等宝哥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不得已，宝哥断了她的经济来源，把她送进戒毒所。今天是她被送进戒毒所的第五天，她闹着要见宝哥。宝哥不理她，她便装病进了医疗室，想要胁迫宝哥去看她。
宝哥问明情况之后，自然不肯去，结果便出现了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一幕。邵玉不知什么时候偷了一把医疗剪刀，威胁要自杀。宝哥终于去跟她见了面，以为她只是换个花样耍性子，并没有当真。
谁知道，邵小姐盯着宝哥，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就去死！看那位到底还能活不？你们俩就都等着后悔一辈子吧！”
说完，她毅然决然地就抹了脖子。
宝哥在PAD上面给邵玉播放了医疗室的录像。邵小姐眼里的仇恨，隔着屏幕都把邵玉看得汗毛倒竖！她对自己下手之狠，剪刀划过的当时，刀口两边的皮肤就卷起来了，露出断成两截的喉管。血水喷淋，犹如看了一场直播的恐怖片！
“嘶……”邵玉看得不停地倒吸冷气，“她……她这到底是在恨什么？”
邵玉对她真是恨铁不成钢！那么好的物质条件，随便去上个一流的私立大学，了解这个未知的世界，到处旅行，走走看看不好吗？想想都令人兴奋！她竟然把人尖儿上的日子过成了地狱！
震惊过去之后，邵玉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登时着急起来。
“宝哥，那……那我怎么办？我还能回去吗？”
宝哥登时神情变得复杂起来，说话吞吞吐吐的，“其实，你若不想过去，留下来应该也是没关系的！上次刘富贵在这边待了一夜一天，并没有出问题。严格说起来，你的身体是那边的，既然他都没事，你留下来也没问题。”
“那怎么行？我要回去！”邵玉急了，慌慌忙忙地便要扯了那些连接在身上的各种线路，要回到平台上。
宝哥登时变得垂头丧气，塌了肩膀在一边沮丧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别乱动，做完身体检查就帮你回去！”
邵玉这才稍微安心，不免想着那边，楚伯阳不知着急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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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边还缺什么？我马上帮你弄来，一块儿带过去！”宝哥叹完气，也只得打起精神，担心邵玉在那边的乱世里，人身安全都不能保障。
邵玉便来了兴致，支着削尖的俏下巴想了想，先撇撇嘴，嫌弃了一下，“宝哥，你上你给我带过去那把枪一点也不顶事儿！远了瞄不准打不着，近距离嘛，还不如我夫君的弩箭好使！”
听着她一口一个“我夫君！”宝哥连着翻了两个大白眼，气哼哼地说道，“对！是我考虑不周！”
不过，他后来还真的认真考虑过。所以，已经有了准备。他急匆匆地跑出实验室，最多十秒钟便又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支半人长短的扁扁的工具箱，直接放到了平台上。
正好邵玉身上的线路都撤了，她便乘机回到平台上坐着，以免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也能回到那边去，而不是滞留在这边。看宝哥那不情不愿的样子，万一他反悔了，邵玉可找谁去？
宝哥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在眼里，脸色越发青白黑沉，要多难看又多难看。
有个研究员专门推了一台一动X光机过来，给邵玉拍脖子，美其名曰，“邵小姐喉管儿都断了，给您看看有没有损伤？”
邵玉坐在穿越平台上，背对着邵小姐的遗体，心里稍稍安稳，便由着他们继续折腾。顺便看了看那个又长又扁的工具箱，好奇地问道，“这回又是什么？不会是那种肩上扛着就能单人发射的导弹吧？”
宝哥愣了一下，便露出如梦方醒的表情，后悔不迭说道，“对呀！我怎么没想起来给你准备那个武器呢？两军对阵的时候直接把对方主帅拔了，看谁还敢跟你做对？”
邵玉骇然，嘴张大好半天合不拢，“宝哥，不用了吧？”她看着那个工具箱，手指头点了点，问道，“那到底是什么？”
宝哥回过神儿来，皱着眉头说道，“狙击步枪！我想着楚伯阳用这个玩意儿可以方便点把你们那边碍事儿的皇帝老儿都干掉！早知道，我直接给你准备RPG不就好了吗？”
邵玉笑道，“情况没那么严重！就是没条件用电，否则直接送几台发电机过去倒是用途很大的。”
宝哥立刻听见去了，歪着脑袋想了想，便拍着巴掌说道，“玉儿，你放心！我马上去找最好的物理学家，看看能不能研制出你拿去就能连接在水车上，可以直接将势能转化为电能的发电机？”他越想越觉得不是很麻烦的事情，便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下次我会给你准备好能够让你那边的生产设备产生质的飞跃的装置！”
“哈哈……”邵玉开心地大笑，“那就谢谢你了，宝哥！我现在整天都在操心怎么才能一年四季种庄稼呢？若是有用不完的塑料大棚就好了！可惜你这个平台这么小，也没办法输送那么多东西过去！我那边已经在想法子制作平板玻璃，可是用来做温室毕竟造价太高，无法推广。否则，我也不用生产了，直接在你这边送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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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似乎给宝哥打开了某种思路，他眼睛一亮，整个人已经沉浸到遐想中去。
突然，有人大喊，“穿越转移开始了！”
邵玉条件反射似的把自己荡在平台外面的双腿收了进来，刚来得及看着自己的双腿，身体已然虚化。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盖着白大褂的邵小姐，她的身形依然是实体的，并没有同时虚化。这意味着，邵小姐的生命在这边的世界终结了。那么……两个人之间的联结，或者说纠缠，算是彻底结束了！
不知为何，邵玉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眼前便出现了楚伯阳焦急的俊脸。
“玉儿，你醒了？”
满室烛光中，楚伯阳俯身仔细瞧她的脸。邵玉莞尔一笑，伸出双臂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夫君，我回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两人忘情，紧紧相拥，邵玉的泪水夺眶而出。
一屋子的人潮水般退去。
楚伯阳朝后退开一点，找到邵玉的红唇，重重地亲吻碾压上去。唯有如此，才能释放出他满腔的焦虑不安。
“我以为失去你了！”楚伯阳的声音居然有些哽咽。邵玉猛地从热吻中挣脱出来，盯着他的脸，果然，眼圈都红了。
两人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生死死，从来没见他如此显露。
“玉儿，你是不是差一点回不来了？”他粗糙的拇指腹轻抚着邵玉的唇瓣，常年扣动弩机和长弓的粗糙皮肤摩挲着稚嫩的肌肤，在邵玉心里激起一阵阵颤栗。
她忍不住热吻那拇指腹，然后说出了关于邵小姐的消息。
这是一则死亡通知，她本应该肃穆庄严沉痛，可是邵玉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容，语气也是难以掩饰的庆幸。
“邵小姐死了！”
楚伯阳一愣，突然就长吐了一口气，喃喃说道，“我终于不必担心，有朝一日不得不与她朝夕相对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是另一个隐藏在两人心中的疙瘩，莫若说是恐惧。有朝一日，两人会被时空阻隔，不得不与另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作伴！
庆幸之余，两人的激情一下子迸发出来，丝毫不觉得一个时辰前才幕天席地享用过豪华大餐，现在马上再吃道夜宵会不会太过分了。
邵玉紧紧搂在楚伯阳的脖颈，不让他离开，不让他换成其他任何姿势。楚伯阳便拿出了常年习武的看家本事，以年轻人的激情完成持续的体力活，从头到尾以邵玉最舒适最爽乐的动作挞伐摩擦，将邵玉送上无人之境。
“唔……来了……来了……”
邵玉的声音如山间的小调，忽而宛转，忽而清越，忽而哭诉，忽而急转之上尖啸激鸣。一般而言，这种时候，内宅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撤得干干净净的了。还余一丝清醒的楚伯阳忍不住要担心，这音量会不会跨越过几重院落？
邵玉的粉红小舌软软地钻进他的唇齿之间，不容他有些微的开小差。楚伯阳瞬间便迷失在如兰似麝的香氛中，浑身既绵软又紧绷，这真是矛盾而奇妙的感觉。
熟悉的痉挛又开始了，邵玉又一次徜徉在仙境洞天。楚伯阳被这韵律的痉挛刺激得忍无可忍，更加有力地发起最后的冲刺，啸吼着释放出极致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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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北地漫长的冬季开始了。
去年此时，饿殍遍野。这才堪堪过去一年，望县周边所有的流民都住进了统一修建的民房。水泥地面，青砖黑瓦，是所有流民自己动手兴建的。
为了早日离开臭烘烘的破毡棚，住进亮堂的新屋子，邵玉出了个主意。张贴新房子的统一样式，根据三口之家和五口之家，有四种统一修建的标准。材料由望县新城管理委员会统一出资购买并发放，免息借贷，可分期还清。
觉得自己没有实力修建，更没有实力还钱的流民，比如鳏寡孤独，可以去住廉租房，或者实在分文没有，也没有劳动能力的，便收进养老院。
事实上，除了鳏寡孤独，所有流民家庭甚至单身一人的，都申请了自建新房。因为一套仨口之家的两房一院儿作价五两银子，一套五口之家的四房一院儿作价四两银子，童叟无欺，实在太划算了！
大家私下里议论，实在太优惠，担心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所以反响十分热烈，每个人对自己的住房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修得又快又好，还特别的实用。
许多灾民一辈子不过在土坯房里打转，从来没有住上过这么好的房子。一时间，邵玉菩萨转世的圣誉再次响彻梁国。
经过夏粮和秋粮连着两次大丰收，望县的粮食价格非常平稳。据老拐在平幽城和莒县留下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到处都在死人，饥荒比往年更甚——除了望县！
这也造成了今年秋冬梁国境内再一次爆发人口大迁移，新的流民潮又来了，目的地便是被流民传颂的福地——望县！事实上流民营的人刚刚迁居进新房子，那些破毡棚还没来得及拆除，就又被绵绵不绝涌入的流民给挤满了。
流民营的管事，邵玉手下的四娘子——赵三娘、闵娘、岳五娘和锦娘齐齐坐在内院书房，跟邵玉叹苦经。只不过，看着那些衣不蔽体的灾民，而尽自己却已经脱离苦海，那种滋味还是很微妙的。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怕又是三五万呢！咱们怎么养得起？”闵娘年纪最小，也最心直口快。
赵三娘比她大了十岁，性情沉稳许多。她瞥了闵娘一眼，隐含了一丝警告的意思，闵娘却没有看见。她只得把话说明了。
“去年都能挺过来，今年一定也可以！”她坚定地说道，转头向邵玉恭谨说道，“夫人，您放心，农事上头我们只要按着您制定的步骤一丝不错地盯着，不会有问题的！您身子骨儿越发的弱，将养身子是第一要务，千万不要再操心流民营的事情。有我们呢！”
最年长的岳五娘立即接过话头说道，“三娘说得对！夫人，今年的流民营虽然人数众多，也不过就和去年相当。所有青壮都会被编入青年流民军，剩下的老弱妇孺流民营，我们会参照去年夫人的做法，从里面招募出有魄力会识字的女子，让她们学着自我管理。便如我们去年所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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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旁静静听着的锦娘这时终于听明白两位年长的姐姐的意思了。合着事情再多是不怕的，最要紧是让夫人放下心来，把手里的事情全都放出去，好生调理身体。
想清楚这一茬，锦娘便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我觉得吧，咱们四个人抓着手下那四十个骨干娘子，新流民营的事务还是忙活的开的。要真正与夫人分忧，恐怕还得是农事那边要有一个像我们一样的一撮儿人才行。”
闵娘觉得自己落了下乘，赶紧弥补道，“无妨！只要将分管农事的各个作物的管事组织起来，像咱们手下的四十个骨干一样，他们本就各司其职，只要再制定像咱们四个一样的协理，由这四人向夫人回禀事务，不就可以了吗？”
众人一听，频频点头称是，就连邵玉都眼睛一亮。她就是觉得农事方面脱不开手呢！
今儿小寒，她穿了件翠绿蜀锦对襟夹棉袄，领口袖口镶了一圈玉色狐狸毛，下面扎了一条玉色闪银细罗百褶裙。这件衣裳衬得她肌肤如玉，明眸善睐，仿佛冬日里绽放的绿玉牡丹，明艳如娇花照水，华贵不可方物。
她听四位娘子说得都很到位，分明显出各自十分能干的模样，便觉得很放心。
心情舒畅，面上便绽放出一个明媚的微笑，把四位娘子的眼睛都晃花了。
“嗯，今儿这个主意出得好！回头我马上在外院把农事管事都招来商议一下。”
一直在旁边默默执笔记录的梅娘这时打了个岔，提醒道，“夫人，这事儿我回头去找老拐说一声，让他来做就行，您就别操心了！这段日子虽是农闲，可那些农事管事都去各个作坊工地上帮忙去了，还要补上落下的民壮操练，要找齐人可不容易。就让老拐去操心吧！反正备种育秧遇到事儿的时候，那些管事自会来跟夫人禀报的。”
邵玉再是迟钝，这会儿也听明白了，也斜着眼瞪梅娘一眼，笑骂道，“是不是夫君给你们所有人都打招呼了，这是一点子事情都不让我沾手了吗？”
梅娘噗嗤一笑，掩嘴说道，“楚公爱惜夫人，夫人只管去跟楚公道谢，不用拿我们这些下女子作伐，又不管什么用！”
四女子皆是掩嘴哄笑，闵娘私下里拍拍小心口，幸亏方才把话补圆了，否则这会儿可难堪了。
众人说笑了一回，便散了。梅娘送四位娘子出府，转身便从仪门拐去了旁边的外院秘书监，这里现在是老拐主事儿。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老拐正式成为楚伯阳的事务助理，梅娘则成为邵玉的全权助理。两位一个掌管外院秘书监，一个掌管内院秘书监，下面各有许多跑腿儿打杂的心腹。至此，楚伯阳与邵玉的权力便开始在望县从上到下行使起来。
不得不说，老拐是个人精儿！要不是他当机立断踢走田峰，追求梅娘，楚伯阳和邵玉的权力架构还没那么快成型，邵玉也没那么顺当从繁重的事务中脱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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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邵玉从这些事务中脱身出来，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呢？
送走四位娘子，邵玉便回到正屋的暖阁里，跑到黑檀罗汉床上斜倚着引枕，就这么闭了眼歇着。
这座院子可不比之前东城的宅子，整个内院都是烧地龙的。更不会在屋子里砌什么土炕。一应用具都是最顶尖儿最奢华的。
不是邵玉突然决定从善如流，而是她自己也觉得身子不行了。她总是觉得很累，像这样大白天躺着，她也不再内疚反感了。因为躺下来之后真的觉得好舒服。
张嬷嬷端着一只红木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一只带盖儿的白玉盅和一套白玉茶盏。
“夫人，燕窝炖好了，您进一点儿再小睡一会儿吧！”
邵玉睁开眼，此时才显出一脸的疲倦之色，眼窝儿下甚而有一抹淡淡的淤青。
斜倚在引枕上，邵玉甚至懒得动弹。张嬷嬷在红木黑檀小几上放下托盘，笑眯眯地扶着她的肩背将她扶坐起来，后面用几个大迎枕垫好，小意哄她吃点。
邵玉懒洋洋地端了茶盏，啜饮了一口红茶便放下了。绿茶寒凉伤胃，楚伯阳特意嘱咐让她冬季改吃红茶。
其实她突然想喝咖啡，想喝奶茶，想吃芋圆奶茶。
端起白玉盅，燕窝勉强吃了两口，那口感实在有点恶心。她嫌弃地放下炖盅，退远一点。
张嬷嬷为难地劝道，“夫人，您多少进一点吧！回头公子问起，奴婢可怎么说才好！”
邵玉笑道，“你怕他作甚？就是个纸老虎，又不吃人！”
张嬷嬷便笑得有几分尴尬，左右为难的模样。
邵玉见状，不舍得让她难做，可是又吃不下这难吃的眼窝，便盯着白玉茶盏里深红色的红茶想了想。
“有了！”她一拍巴掌，兴致便起来了。
张嬷嬷连忙问道，“夫人可是想起愿意吃些什么了？”
邵玉开心地点点头，跟她叨叨叨说了一会儿。张嬷嬷便连连点头，“这一点都不难，连麻烦都算不上。夫人您稍等，奴婢马上安排厨下去做。”
邵玉兴奋地连连拍掌，很期待的样子，张嬷嬷出门的时候，还再三嘱咐，“记得红茶兑煮开的羊奶的时候一定要反复冲兑，这样口感才丝滑！”
“是！奴婢知道了！”张嬷嬷牢牢记在心里，很笃定地一溜小跑去厨房。好容易邵玉有了想吃的点心，她才不会办砸呢！
邵玉重新趴到放低的引枕上，期待的心自以为还在兴奋中，长长的睫毛已然落下，很快便睡着了。
暖阁里另外熏了安神的沉香，淡淡的甜满室清雅。
这珍贵的沉香是崔颢敬上的。说起来这个世界的人到底生活条件不便利，许多人长年累月不洗澡。搬来新院子以后，满眼尽是精致的物事，邵玉便越发对时不时飘过的“人味儿”敏感起来。
她倒还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梅娘做主，所有府里的丫鬟每旬必须至少沐浴两次。这沐浴之事其实十分繁琐，张嬷嬷便想起流民营里的老虎灶，那是方便流民打开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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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老拐便干脆提出具体章程，在外院开办了一个公共浴室。浴室分男女，却是男浴室在车马棚边上，女浴室在仪门内花园子一角。
这样，楚府里行走的仆妇杂役，便成了整个望县城内外最讲究卫生与整洁的一群人。
饶是这样，邵玉仍然有些敏感，于是崔颢便搜罗了最好的沉香奉上。就连屋子里角角落落的帷幕迎枕垫褥，都是翻晒过后以熏笼熏透了，不留一丝陈味儿。
于是，搬到这院子以后，邵玉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之前的一切从简画风突变，一下子进入了奢侈的状态。
楚伯阳非常满意，他的玉儿本来就应该过着这样被精心呵护的日子。所有人都担心邵玉会反对，可是邵玉竟软软地柔柔地接受了，似乎连反对的力气都没有。精力就像被什么无底洞吸走了，成天就是懒怠地斜倚着，或者干脆躺下，昏昏欲睡。
搬入新院子半个月的时候，楚伯阳看她瘦得厉害，哄着请郎中把了一回脉，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楚伯阳便疑心郎中不好，寻思着回头打听了名医请回来。
只是搬到新院子以后没多久，邵玉便越发显得疲累不堪，胃口轻减，人也懒洋洋的。所有人都被吓着了，却谁都不敢说破，只开足了马里地伺候汤水，哄着她多吃些。
张嬷嬷在她身上盖上一床熊皮毯子，便示意所有人退下，将房门掩了，亲自守在门外。
这一睡便是半个时辰，楚伯阳却回来了。
“夫人今天可好些？”现在每天从外面忙完回来，楚伯阳都要询问张嬷嬷。
“今儿还是困乏，也没吃什么东西。”张嬷嬷回禀着，面有愧色，仿佛是她犯的错。
“夫君回来了吗？”里面邵玉醒了。
楚伯阳便拉开门，掀了棉胎门帘进去。
邵玉拥着一团黑熊皮坐着，睡得两颊红艳艳的，更显得脸色苍白。
楚伯阳忍着心里的悸动，笑眯眯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长手臂拥着她柔声问道，“是不是吵醒你了？睡着了吗？”
邵玉慵懒的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睡眼惺忪。
“唔，睡着了！特别香甜的一觉！”她笑着，感受着楚伯阳的体温，颇觉惬意。
午后的暖阳透过绵纸照进来，特别的敞亮。
“这个院子不错，玉儿也终于学会慵懒度日了呢！”楚伯阳戏谑着，却在那绯红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近来楚伯阳这样的小动作特别多，让邵玉觉得自己像只受宠的喵星人。
“夫人，奶茶芋圆好了！”
张嬷嬷在门外禀报了一声，以防打扰到他们的亲昵之举，这才亲自端了托盘进来。
一只中号白玉炖盅里面，粉白与橙黄的小圆子在兑了羊乳的红茶汤里沉淀起伏，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扑鼻而来。
“这是玉儿的新点心吗？怎么这么香？”楚伯阳正好没吃下午点心，闻着这馥郁的奶茶香气食指大动。
邵玉用白玉的大汤勺盛起茶汤，试着拉了两下，只觉奶茶汁的质感浓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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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哟！”邵玉眼睛发亮，亲自盛了一碗给楚伯阳。
她尝了一口白色的芋圆，那滋糯的咬劲儿让她喜出望外。又咬了一只橙黄色的南瓜圆子，这是厨娘自作主张加进去的，清甜粉糯，喜得邵玉连声叫好。
“就是这个味儿！”邵玉一口气吃了一碗，又要再盛，才发现楚伯阳和张嬷嬷都惊讶地看着自己，登时羞红了脸。
楚伯阳连忙收了惊讶，笑呵呵说道，“难得你能开了胃口，喜欢就多吃点！”
张嬷嬷连忙阻止道，“不可，里面添加了木薯粉，只怕不好消化！”
邵玉好笑道，“木薯都做成淀粉了，还有什么不好消化的？”说罢，她手下不停，又吃了一碗。
最近一直，这时突然胃口大开。楚伯阳见她似乎还想继续吃一碗，立刻提起一个新话题，岔开她的注意力。
“玉儿，明天国公爷就到了！”
“爹……到了？”邵玉茫然地仰起脸，果然便放下了手里的白玉碗，眼里露出一抹惶惑。
张嬷嬷立刻退了下去。
似乎一疏懒惯了，邵玉连独立自主的气势也消散了，只有不知如何相处的慌乱。楚伯阳便有点后悔饶了她的兴致，还不如让她再吃一碗呢。
“国公爷是疼爱你的爹爹，不必害怕！”他搂着他轻言安抚。
邵玉便苦笑，“我可是没有跟国公爷相处过，有的只是邵小姐的回忆。而且过了这么久，差不多都忘光了。万一露馅儿了怎么办？”
“别怕，有我呢！”楚伯阳给她打气，“好几年不见了，性情变化也是正常！再说，国公爷的身体似乎不好，可能根本就顾不上！”
“爹……生病了？”邵玉登时便把乱七八糟的担忧都忘记了，问道，“爹住哪儿？我马上差人去收拾屋子！”
楚伯阳只好陪着她一起往外走。这宅子大，院子多，从城东搬迁过来的时候，田炳壮和田大柱都另外寻了自己的宅院，田妞便跟着田炳壮搬了出去。就连老拐也置办了自己的宅子。那些从清水庄搬迁过来的匠人早就搬迁干净了。
所以，偌大的宅子，也只有客居的梅娘单独占了个小院子。不过，等她与老拐成亲之后，肯定也是要搬出去的。
选来选去，便在靠近花园子的地方选了一处比较大的院子。这里正房与东西厢房各五间，还有倒座儿和后罩房，十分宽敞。既有专门的甬道通往大宅的角门，前门还离花园子不远，老爷子要散个步什么的倒也便宜。
一定下来住的地方，邵玉还要安排洒扫布置，便被楚伯阳拦住了，后面的事情哪里需要她亲自去操持，自有梅娘与张嬷嬷和刘嬷嬷去张罗。
“国公爷身子不爽，一路上走走停停，从月亮堡到这里竟然整整走了两个月。等安定下来，需要尽快延医用药。我已经托人寻到一位有名的游方郎中，等到了这边，顺便也给玉儿诊诊脉，可好？”
楚伯阳饶了一圈，其实就想说这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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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便甩给他一个明媚的秋波，“还是夫君知道心疼玉儿，人家这两天就是觉得身子不爽呢！反正请了郎中，正好我也吃点中药调养一下。”
楚伯阳一晒，放下心头的负担。他和其他人都那么小心翼翼的，邵玉怎么好意思戳破？实在是她自己也觉出不对劲儿了，自然不会再讳疾忌医。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邵玉便跟着楚伯阳起身了。张嬷嬷为了她梳了一个紧凑的盘云髻，插上珍珠梳篦，戴上两朵金翅镶嵌红宝石蝴蝶吻，只在盘云髻斜下方插了两只赤金如意簪。看上去既华贵又稳重。
衣裳穿的是碧玉妆花缎夹袄，下面是十八幅的银红撒花裙，看着既娴静又不失活泼。外面却披了一件狐皮大氅，围得严严实实。玉色的风毛细细密密的围了一圈襕边，越发衬得美人如玉。
楚伯阳则穿着一身碧玉袖箭长袍，头戴墨玉冠，只披着一件黑绸夹棉披风，玉树临风的模样令人瞩目。这才小寒天气，他随便活动一下依然热气腾腾的，穿不了夹袄，更别提毛皮衣裳了。
今儿是去迎接定国公，两人出行前所未有的做足了规矩。楚伯阳骑着新换的坐骑雪花骢，邵玉则乘坐一辆豪华马车。这马车豪华之处，不止在于青缎帷幄，内饰舒适奢华，更在于它的车樑上安装了减震弹簧。
邵玉不懂这个，却是楚伯阳从宝哥的资料里看来的。也是过了许久之后，断断续续回忆起来的。
随着田炳壮和田大柱的到来，望县的各式作坊如火如荼地建立起来，又逐渐培训出许多工匠和学徒。这样制造出来的初级工业用品大大提高了劳动效率，楚伯阳才算真正尝到了甜头。是以，他时不时地也愿意主动去回忆当时生吞活剥看过的资料，不再抵触。
果然，这是邵玉乘坐过的最舒适的马车了。比起当初从邢都逃难时乘坐的把人的腰都颠簸断掉的普通马车，这辆新车实在是舒服死了。只怕三国的皇帝都没有这个福分！
楚伯阳带了十个十人队，第一次亮出来旗号——望县大将军楚！鲜衣怒马旌旗招展，一路走来赚足了眼球。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望县城外十里，便原地驻扎。散出哨探去查看，这边厢便就地砍了几颗碗口粗的大树，搭了一个简易的草棚。另一辆大车上卸下桌椅，摆上四盒点心，再奉上热茶。楚伯阳扶着邵玉坐下，出来一趟不白走，当是冬游，顺便散散心。
张嬷嬷伺候邵玉十分尽心，桌围棉椅垫一样不落，炖盅点心一样不缺。邵玉手上抱着手炉，脚上踩着脚炉，头上戴着风帽，招呼得严严实实。
她那模样便像极了一只被精心呵护的瓷娃娃，楚伯阳看着十分满意，难得地对张嬷嬷笑道，“嬷嬷有心了！”
喜得张嬷嬷乐滋滋地好半天合不拢嘴。
邵玉早上临出门的时候没胃口，早餐没吃什么。这会儿张嬷嬷便从炖盅里盛了半碗黄金小米粥，就着醋渍萝卜条和山茱萸腌白菜，邵玉这会儿倒吃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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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今年的晚稻专门辟了一块儿碧粳米田，只是邵玉以前吃惯了东北五常大米，现在的碧粳米虽是贡品，却觉得口味不过如此。要说滋养身体，还不如这北地的小米来得实惠，口味比起那一世的沁州黄只有更胜一筹。
香香甜甜又添了半碗，邵玉的吃相令楚伯阳十分满意。“嗯，再这么吃几天，郎中也不必看了！”
日上三竿时分，月亮堡的队伍来了。
冬日暖阳和煦地照着，北地平坦的地平线上，远远瞧着，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迆逦而来，竟似有好几千之数。
楚伯阳和邵玉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吃惊。
哨探这时也疾驰而归，翻身下马，在楚伯阳身前行礼禀告道，“回禀大将军，月亮堡邵将军携麾下五千精锐护送定国公，半个时辰后可抵达！”
“大哥也来了？”邵玉惊呼一声。两人便知月亮堡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邵忠竟然不告而来，还带来了全部人马。
半个时辰之后，月亮堡的人马抵达了。用风尘仆仆来形容实在是太轻描淡写了。
这五千人马，衣衫褴褛灰头土脸，马瘦人羸旌旗破旧。其中一人当先纵马跑上前，邵玉还呆呆愣愣的，不知这个棉衣上好几处爆出棉花瓤子的乞丐般的军士是谁？
楚伯阳已然奔跑着迎了上去，抑制不住心中的激情，口中大喊着，“大哥！”
邵玉登时面色一赧，才知这是自己的大哥——邵忠。
邵忠不待马停，已然飞身下马。邵玉不懂功夫也看得出，他身手矫健，看着极利落。
邵忠自小就在军营长大，就连邵小姐本人也没怎么见过。倒是楚伯阳小时候刚刚进国公爷的亲卫营的时候，与他一起厮混过两年，感情极好。后来邵忠去往月亮山驻防，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大哥！”
“阳子！”
两个汉子像撞球似的拥抱在一起，砰然有声。
两人都是不擅长表达之人，拍拍肩捶捶胸便是最激烈外向的表白了。楚伯阳拽着邵忠的胳膊兴冲冲地走向邵玉。
“玉儿，快来见过大哥！”
邵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肤色微黑，与自己的长相明显有相似之处的青年男子，登时心里便汹涌出一股浓烈的情感。就好似那确实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至亲的大哥！
她伸出手臂，微微有些踉跄地迎上去，未开口，声嘶哑，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大哥！”
邵忠那双与邵玉一模一样的凤眼便笑得弯弯的，黑漆漆的眼眸露出赞赏的神情。他一把握住邵玉的手，深情说道，“玉儿，我的好妹子！没想到你凭着一己之力，竟然做出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这个当哥哥的自叹不如，只能带着父亲一起来投奔你和阳子了！”
这番话说得邵玉莞尔一笑，本来紧张的心情瞬间释然了。
“看大哥说的，难道还跟我们客气吗？”
楚伯阳在一旁看得激动万分，这时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国公爷呢？他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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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忠面色便是一沉，回头指着队伍前端唯一的一辆马车，“父亲身子十分虚弱，这几天连马车也下不来了。”
“无妨！到了望县便是到家了！”楚伯阳斩钉截铁说道，“我已经请了名医，我们马上回去，国公爷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他这番言之凿凿的话语立刻给了邵忠信心。邵玉建议立即把定国公转移到她的马车上来，邵忠瞭了一眼邵玉的马车便同意了。
楚伯阳亲自架着邵玉的马车过去，上到那辆灰尘扑扑的破旧马车上，将定国公给抱了出来。
邵玉在一旁看着定国公须发皆白，此刻紧闭双眼，眼窝与两腮深陷，身形蜷缩细瘦，登时心中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这幅模样与邵小姐心目中的高大威猛的国公爷已然判若两人。
楚伯阳抱着定国公大步走向邵玉乘坐的新马车，旧马车上跟下来一个中年人，紧跟在他们后面。
邵玉见他身上穿的是清水庄送去月亮堡的青色细布棉袄裤，肩上背着一个大大的青布包袱，走路时习惯性地躬着身，步幅小却移动迅速。楚伯阳将定国公安置在新马车上再下来之后，那个人立刻跳上车，转身朝他拱手称谢，便钻进车子里不出来了。
楚伯阳走到邵玉跟前，见她面色苍白，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拥住她。
“玉儿，可是身子不舒服？这是怎么了？”
邵玉咬着下唇，不想说话。楚伯阳见她柳眉紧蹙，眯缝着眼盯着新马车仍在晃动的车帘子，心里一动。问道，“是不是看到国公爷觉得很陌生？他病得不成样子，样貌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邵玉突然就开口说话了，“大管家！就是他不让邵小姐去见父亲，也不安置邵小姐。圣旨下来之前，他就消失了，邵小姐绝望之余只好撞墙自尽了！”
楚伯阳眨了眨眼睛，心疼地看着邵玉，虽然不是她的亲身经历，却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玉儿，那时候能自保就不错了，更何况他还得想方设法将国公爷救出来……”
楚伯阳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可是，总不能去跟大管家讨说法吧？万一是国公爷的交待，到时岂不难看？再说，国公爷还病重着呢！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玉儿放心，这件事情会查清楚的。”他低低地在邵玉耳边说了这句话。
他们身后，邵忠望着邵玉的神情分外复杂。
两支队伍都不再耽搁，立即赶回望县。邵玉坐到了楚伯阳身前，一队玉人并骑在雪花骢上，引来从未见识过这般景象的月亮堡兵马一阵热烈的呼哨。
如乞丐一般狼狈的军士们，举起手里的长枪朴刀嬉笑欢呼。邵忠并不干涉，反而跟着哈哈大笑。
楚伯阳勒转马头，锐利的目光在那帮破衣烂衫的军士身上扫过，面露赞赏之色。这些军士虽然面貌黄瘦，却个个儿生龙活虎，气势如虹。邵忠是个出色的将领！否则也不会在朝廷的排挤和西胡的威胁之下，还能硬生生在月亮堡坚持了这么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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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走！回家了！”楚伯阳冲着邵忠大喊一声，双腿在马腹上一用劲儿，便带着邵玉当先走了。
月亮堡的五千兵马被安置在城外新扩建的军营。本来是为了在新涌入的青壮流民中招募新兵以后使用的，预留的一万新兵营，用来欢迎月亮堡的精兵还绰绰有余。
同样准备给新兵发放的新棉衣裤当天便发到了这批老兵手上，当晚的全军接风宴有烧酒有大肉有白馒头。
多少日子苦熬过来的月亮堡军士登时沸腾了，不少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在楚府的邵忠听闻禀报之后，只笑骂了一句，“一帮没出息的狗崽子！”
接风宴之前，洗漱干净的他换上了一身楚伯阳的竹青色暗纹锦衣直缀，扎上了紫玉冠，登时便显出绝世好风采来。
邵玉看着自己的大哥暗暗赞叹，这才发现楚伯阳的俊美为什么这么出众？
但凡这种习武的美男子，一旦放下身段儿愿意穿上锦衣华服，做儒生装扮，那种骨子里的力量感偏偏以儒雅的外表示人。这是两种反差极大的美，却以特别和谐的方式在一个美男子身上展示出来。尤其当这个美男子还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大将军！
美哉！
赞叹的不止是邵玉。当楚伯阳与邵玉伉俪向宴客厅里所有望县的新贵介绍邵忠的时候，整个望县的上层社会都轰动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崔颢，第二天便亲自上门，为自己的嫡长女崔乐儿提亲来了。
当然，他不会直接冲到邵忠面前，而是跑到楚伯阳面前，请他出面说合。
这个事情看起来只是件婚嫁小事，实际上却事关望县新的上层社会格局。崔颢素来对这种事情嗅觉敏锐，好不容易天上掉下来一个邵忠，楚伯阳的大舅子，邵玉的亲兄长，若是能将崔乐儿嫁给他做正室嫡妻，那崔家可就彻底翻身了！
这崔乐儿本来是崔颢想硬塞到楚伯阳身边的，被邵玉收过去做跟班儿没多久，小姑娘到底娇生惯养，累得受不了，便寻了个由头歇在家里，再也不去流民营受苦受累了。
接风宴当晚，崔颢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跟女儿提了此事。崔乐儿受了些邵玉的熏陶，也有些行动派的作风，第二天便堵在邵忠出城的路上偷偷看了一眼。她回到家，便立即催促崔颢去找人说媒。
“爹！女儿要寻的便是这样的大英雄！你可千万别再错过了！”
这个“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指的楚伯阳！总之，崔颢是老脸揣在袖口里，对这桩亲事志在必得。
崔颢经商所展现出的实力相当可观，邵玉从来又没有对商人的成见，楚伯阳自然乐见其成。不过不敢太乐观，只答应说，去跟邵忠试探一下，看看他到底什么想法。毕竟，国公爷就在府里，不知道会不会嫌弃崔家的行商出身。
第二天，楚伯阳没有去军营，而是等来了那位号称“活神仙”的名医，一位游方郎中，其实是一个游方道士——清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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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是梁国最有名的神医，曾经被前任梁国国主勑封为御用国医。但是仅仅一年，清虚便挂冠而去，五年后弑兄篡位的新任国主邀请他不应，便改为缉拿。清虚在外漂泊躲避追捕，望县成为梁国的一方乐土之后，他早就想慕名而来。是以，楚伯阳终于打听到他的下落之后，一发出邀请，他便欣然而来。
他直接被请进花园子里定国公的下榻处，为定国公把脉。
虽然定国公神情憔悴，状态依然在半昏迷当中，清虚一看到他的面相便是悚然一惊。
他将两只袖子向上拽，慎重地在定国公的一只手腕手腕上开始切脉。他细细地将两只手都看过，又看了定国公的气色，还跟贴身服侍的大管家询问了许多私密的问题。
大管家十分尽责，从饮食到大小便次数，无所不知。
清虚十分满意，立刻便开出了药方。
“道长，请问我岳丈的病到底如何？”楚伯阳少有地毕恭毕敬。
“咳咳……”清虚的嗓子有点沙哑，接过小丫鬟奉上的香茗，将茶盏的盖子细细拨开茶叶沫子，好整以暇地啜饮了几口，这才说道。
“老爷子这是身中剧毒啊！能活下来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若能好生将养，倒也还有几年的阳寿。只不过，人到底还是要受些罪的！”
楚伯阳一听，心里便有数了。而且，还松了一口气，回头到邵玉跟前也有话好缓和开解，将邵玉心头的疙瘩好好化解。
“多谢道长指点！还有一桩事，想请道长移步，内子近来身子不适，可否顺便看看？”
清虚却是呵呵一笑，第一次说话透着些和气，“外间传闻，夫人救苦救难，乃菩萨在世。能为夫人问诊，是老道的荣幸！”
楚伯阳大喜，派人一溜烟去禀报，自己高高兴兴地领着清虚去内院。
邵玉也派了小丫鬟来迎，自己在内宅外面一进院子的内书房等候。
清虚道长一看见邵玉的脸，竟然“啊呀！”大叫一声。楚伯阳和邵玉登时都僵立在原地，面面相觑，甚至心虚不已。
邵玉向来是个最坚定的无神论者，即使穿越重生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也坚信宝哥会找出科学的理论来解释。
可是清虚乃一道长，从未见过面，居然一见她大惊失色，邵玉便忍不住动摇了。
清虚自己很快反应过来，立即拱手告罪，“老道今番在夫人面前露怯了！还请夫人恕罪！”
他既不解释露怯的缘由，楚伯阳和邵玉更是心虚得不敢诘问。楚伯阳只模糊其事地打了个哈哈，便请清虚入座。
丫鬟重新上了茶，闲杂人等统统退了出去。梅娘本来伺候在邵玉身边，见这老道高深莫测，她也莫名地心虚，便扯着张嬷嬷一道退了出去。还特地将房门掩好。
清虚双目湛湛，不必嫌疑地直直盯着邵玉打量。
初时的惊慌过后，邵玉便坦然了。怕什么，楚伯阳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老道呢！于是，邵玉便好整以暇地坐回太师椅，似乎在静等清虚打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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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如此镇定，清虚又去看楚伯阳，立时便明白，楚伯阳什么都知道。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千头万绪各种复杂滋味便统统塞回了肚子里。
“咳咳……夫人……公子好胆色！”他稍稍有些混乱的总结结束了这次短暂的对峙，继而便也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稳步走到邵玉跟前，盯了邵玉一眼，仿佛洞若观火。他微微一笑，拈着稀疏的山羊胡说道，“待老道为夫人诊脉！”
说罢，他的两根手指如探针一般搭上邵玉铺了丝帕的手腕儿。
不过三两息的功夫，清虚吃惊地看了邵玉一眼，把一旁的楚伯阳惊出一身冷汗。
清虚不多言，示意邵玉换一只手。两根手指搭上去又是三两息的功夫，便抽了回来。
清虚摇头苦笑，楚伯阳大惊失色，“道长，难道夫人身子不好？”
“哈！不好？”清虚面色尴尬，连连摇头发笑，“我老道成名几十年了，我都忘记了，到底有多久没有被人郑重其事地请来诊喜脉了！”
“喜脉？”楚伯阳目瞪口呆，继而狂喜，大步跑到邵玉跟前，一把将邵玉横抱起来，欢欣大叫，“玉儿，我们有孩子了！”
邵玉一时惊喜得脸上竟失了血色，哆嗦到不能自持，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语。
“喜……喜脉？我……真的有孩子了？”
清虚瞥了邵玉一眼，面带深意，淡淡说道，“不过堪堪一个月，寻常郎中把脉诊不出来也属平常。”
“道长，夫人近来常觉神思萎靡困顿不堪，是否需要好好调理一番？”楚伯阳强压着兴奋，兴冲冲地询问。
清虚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神甚至更加沉郁，望着兴高采烈的楚伯阳，无奈地说道，“妇人怀胎，总是会有些症状，这叫害喜。夫人血脉充盈，身子康健，等过了头三月就会一切转好。大将军不必忧虑！”
害喜？邵玉顿时啼笑皆非！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搞得她自己都以为害了绝症呢！邵大小姐死了！与她息息相关的邵玉生命枯竭也是理所当然的！邵玉就是这么想的！说不定楚伯阳也是这样担心的！
哎呀呀呀！没想到呀没想到！
不会是因为邵小姐香消命殒，邵玉残缺的某种生机才重新回归吧？邵玉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摇摇头，赶紧摆脱这种可怕的念头。
楚伯阳豪爽地奉上一盘子银元宝做为酬谢，清虚道长毫不客气地收入囊中。本来还专门辟了一处院落给他居住，他却说云游之人受不得拘束，婉言谢绝。楚伯阳也不强留，只约了下一次为定国公诊脉的时间，便礼送出门。
接下来，内院一片欢腾。张嬷嬷刘嬷嬷张罗着饮食调理，甚至闹腾着要及早开始做产前筹备，还要准备邵玉的孕期衣物乃至即将到来的小公子的衣物。
“产婆，奶妈子，都要开始慢慢寻访！一定要找最好的！”
梅娘则立即去找老拐，商量着要将邵玉手头所有的事务全部接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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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反而成了旁观的闲人。
“不要奶妈！我要自己哺乳！”她刚一发声，立刻被所有人瞪视，带着围观围观外星人的震惊。
“哼！我就不相信，到时候我自己的孩子，我还做不了主了？”邵玉发狠赌咒，被楚伯阳笑着拉进暖阁里去，一把很抱起来放上罗汉床。
“玉儿，你现在只管好生躺着，多吃多睡就可以了！”
邵玉鄙视地瞪他一眼，也只能拿他撒气了！
“没知识了吧？孕期要多晒太阳，还要坚持活动，才能有助于顺产！”照你那法子，养猪吗？邵玉气咻咻地在心里嘀咕。
邵玉做村官的时候，村里的卫生站条件简陋，不要说专门的妇产保育医生，连优生优育的宣传都不容易推广。村民都相信老办法，而且生孩子不肯去医院，还因此出过恶**故。
为此，每年的计生宣传，邵玉都亲自去准
妈妈家里做工作，加塞普及优生优育的基础知识。
怎么才能养育出健康的宝宝？邵玉可是专家！没吃过猪肉，谁还没见过猪儿跑吗？
乎是因为去了心病，不再担心命不久矣，邵玉一下子活泛起来。
所有人都不让她过问事务，一下子人清闲了，她只能自己找乐子。
突然想吃面食，却不是馒头包子薄煎饼，而是面包，甚至披萨。
反正闲着无事，邵玉命人在内院小厨房挨着山墙根儿的地方新垒了一个“灶台”——其实是个壁炉。宽大的炉膛砌在半人高处，烟囱更是高高地从顶窗弯了出去。
那炉膛的口子阔大，也不设个铁板门什么的，只放了三四根对半劈开的粗大圆木进去，以灯油引着了，熊熊烈火渐旺的时候，送进去一支一指厚的砧板，挨着那堆烧得热烈的圆木。
这木头砧板是铁柚木做的，特别经得起高温。说是砧板，其实形状更像一支平直的木铲。砧板上放着一块圆圆的发面饼子，却是用木槌砸得极薄的粗纸片这么厚，上面用锥子扎满洞眼儿，再薄薄地铺了乳酪、酸黄瓜、火腿心儿薄片、煮熟的嫩玉米粒。
小厨房的人都稀奇地堵在那眼子炉膛口，亲眼看着面饼周边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焦脆的麦香味儿便扑鼻而来，散漫了整个院子。
张嬷嬷便按着邵玉的吩咐，将那长柄砧板拉出来，在上面撒上花盆子里种出来的青绿的芝麻菜，又间或铺了点刨碎的乳酪。
这回只耽搁十息的功夫，便拿了出来。
“成了！”闻着极焦脆热烈的香气，张嬷嬷满心欢喜，便往暖阁里送。
刘嬷嬷便急忙喊住她，“张嬷嬷，你可是糊涂了？怎么不换上个白玉盘才呈上去？”
张嬷嬷笑着啐她一口，嫌她耽搁自己功夫，急急地便碎步跑，边说道，“夫人早交代过了，这菜饼子不可换盘子，否则凉意折了麦香，立马便不好吃了。”
暖阁里，等得打了个盹儿又醒来的邵玉，一听到张嬷嬷的声音，马上就翻身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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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宅里那么大动静儿，楚伯阳忙完了早上的事务，便急急地跑回来陪她，恰巧与张嬷嬷前后脚进了暖阁。
“嚯！今儿又出了什么稀奇物事？一进院子就是满鼻子的香，不饿也满舌生津了。”
楚伯阳笑呵呵地进门，先除了罩衣，重新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锦袍，又在脸盆架上净面洗手，这才过去挨着邵玉坐了。
这都是邵玉新孕以后出的新规矩，连他都得照做，他也乐呵呵的绝无怨言。
邵玉取了一柄连轴锯齿圆刀要去切割那张嬷嬷口中的菜饼子，楚伯阳连忙接过来亲自动手，按着吩咐以直径切成八等份。
烘烤过的麦香实在撩人，邵玉迫不及待地用手拿起一块儿便往嘴里咬，还顾得上招呼楚伯阳和张嬷嬷。
“你们也快尝尝！趁热吃才香！”她嘴里含含糊糊的，实在是稀罕这薄脆烤面饼的滋味。
看着她的吃相，楚伯阳忍俊不禁，拈起一块儿博饼，非常文雅地尝了一口。
第一口嚼了几下，楚伯阳眼睛就瞪圆了，被这“菜饼子”的口味惊艳到了。
邵玉香喷喷地吃完一整块，才舍得停下来跟楚伯阳显摆，“怎样？是不是很好吃？”
“嗯！玉儿好巧思！”楚伯阳笑着点头，看着邵玉吃得嘴角都含着饼屑，自己却不肯再吃，生怕他不够。
张嬷嬷自然更是不肯去分她的爱物。邵玉便笑，“张嬷嬷，你去把这法子教了厨下，多弄两块砧板，多多做出来，给大哥、老拐、梅娘他们都送去尝尝！”
张嬷嬷笑道，“夫人放心，我这就去让厨下继续做，再给您弄几块儿来。”
这火腿薄片的口味甚好，但是一直吃也会腻。邵玉便提醒她，“再做点别的口味的，把火腿片儿换了剃过刺儿的鱼片，或是切片的香肠，烤鸭肉或是熏鸡肉、卤牛肉都是好的。让厨子试着换点子新花样！”
“呵呵……奴婢省得，夫人只管放心享用！”张嬷嬷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去厨下张罗。
邵玉这才捧着一片新的，凑到楚伯阳嘴边，撒娇道，“夫君再吃一片，我要等着吃别的口味的。”
楚伯阳其实忙了一早上，特意没有用点心，等着回来尝新。方才尝了一片，刚刚开了胃口，这会儿还真的馋了。他一边吃着，一边笑着自嘲，“你也忒能玩儿花样了，害得我这个大将军兵戈铁马地操练着，心里却一个劲儿地惦记着一会儿吃些什么！若是让你大哥知道了，还不笑话我这个妹婿！”
“不必怕他！”邵玉笑眯眯地挥挥手，“回头等他吃过了，便也知道馋嘴惦记着了！到时候便是轮到你笑话大哥了！”
当真女生外向！哪里有这么算计自己大哥的？楚伯阳听得差点笑喷，结果脆饼屑末吸进嗓子眼儿，呛咳起来。邵玉连忙捧着自己的奶茶杯子给他。
楚伯阳喝了一口，连忙放下，重新端起自己的绿茶杯子。他吃不惯那奶茶！对他来说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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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等来第二轮新口味的“菜饼子”，邵玉已经吃饱了。
她手支在炕几上，开始琢磨事儿。楚伯阳见状，连忙问道，“玉儿可还有什么心事？告诉为夫，直接帮你办了！你就别操心了！”
邵玉便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这薄脆饼太硬，我爹吃不了！我在想……要么晚上吃面——担仔面！”
楚伯阳笑得厥倒，他也是多余担心！这个小妮子自打知道怀孕以来，已然变身一枚真正的吃货——满脑子都是吃！
邵玉却扑到他身上，认真地描述起来。
“夫君，你可不知道！这不是不同的面，与北地的手擀面条大不一样！”
楚伯阳便说笑着与她凑趣，“那你说说看，怎么个不一样法？”
邵玉似透露什么泼天的秘密似的，小脑袋凑近了，轻声说道，“面粉里面放的可不是鸡蛋！”
楚伯阳忍着笑，满眼都是笑意。“不是鸡蛋难道是鸭蛋？”
邵玉惊讶地看着他，虽然知道他误打误撞，纯粹实在逗自己开心，仍然忍不住脱口赞道，“夫君有天赋呀！居然胡乱猜测都能猜中！”
当晚，满桌子荤素搭配的十二道菜之外，点心便是掺了鸭蛋和面。用碗口粗的竹杠一端固定死，以面团为支点，另一端竟是坐了一个小丫鬟，似跷跷板一般借着竹杠的弹性上下碾压。反复压制之后，再将擀薄的面皮上撒了生面粉，反复折叠多层，最后以切刀细细切成豆芽杆儿粗细。
放在案板上静置的切好的担仔面，大半天功夫便放松成了细褶子波浪状。其实这面条醒上一夜更好，邵玉看见熟悉的“方便面”，不禁再次食指大动，等不急当晚便要尝鲜。
这以鸭蛋和面的担仔面比起软和的鸡蛋面，却是多了一口嚼劲儿。不糊汤却特别衬得起高汤的鲜美，冬日里肥腻膏庾和重口味火锅吃多了，这鸭蛋还败火清油腻。
果然，已经从昏睡中醒来，每日里在园子里静养的定国公胃口大开，一口气吃了半多碗。还一气儿喝了一碗以鸡鸭骨架和切碎的新鲜韭菜配置的面汤。
消息传来，邵玉笑逐颜开。楚伯阳和邵忠便悄悄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然邵玉每日去院子里给定国公请安，父女间无法掩饰的生疏感，却令楚伯阳和邵忠都暗暗心忧。
******
一个冬天忙碌于吃吃喝喝，很快便迎来第二年的立春。
老拐和梅娘的好日子到了。
两人地位显赫，分别是楚伯阳和邵玉跟前儿的红人，这桩喜事便轰动了整个望县。
梅娘从楚府出嫁，楚伯阳和邵玉做她的娘家人，给足了老拐和梅娘面子。
邵玉的孕期刚出三个月，精神头十足，亲自给梅娘操办了一百零八抬的嫁妆。
要知道，早几年即便富贵候家办喜事，也不过六十抬嫁妆而已，便已是满城轰动了。
梅娘身着的朱红云锦嫁衣，十位绣娘整整绣了三个月的百花齐放，金银线用了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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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金银线通绣的云锦嫁衣一穿上身，无论在日光下还是烛光下，都光影闪动，仿佛波光粼粼的水面流淌不息，令人叹为观止。
披着凤冠霞帔，瑰丽精致的妆扮下，梅娘娇好秀美的容颜显得有一丝苍白，即使敷粉涂朱也盖不住，尤其双眉画了青黛之后，衬着黑黑的瞳仁和长长的羽睫，愈加黑白分明。
她一个人坐在红帷帐内，周围都是忙碌的仆妇和小丫鬟。刚刚上妆的时候邵玉来看过她，本来是要一直陪着她直到出门上花轿。可是，来拜访的人太多了，她这个主母实在无法缺席。
今天来的客人太多，望县旧有的富裕阶层，但凡与望县管理委员会有一星半点关联的人家，都借着这个机会来了。
第一次正式上门拜见，自然都不会空手而来。送上的礼单都是梅娘一份，另外又备了一份大礼给楚府。这些望县旧族几乎没有人去老拐府上送新婚贺礼，全都是送的梅娘，算是娘家人。毕竟梅娘从楚府出嫁，既是抱大腿便要抱最粗的一根。
关系不够，不敢直接与楚伯阳有什么交流。便纷纷派出自家的正室夫人，前来拜访这位传奇式的主母——楚夫人。
邵玉今天妆扮得格外有主母气势。穿了一身牡丹如意洋红闪金缎对襟窄袖通袄，下面配一条宝蓝金线绣万字不断头的蜀锦百褶裙。赤金的红宝石牡丹花头面华贵气息扑面而来，精心梳就的高髻以累丝攒金八宝冠固定，两边斜斜地各插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步摇。就连双耳上时常戴的米粒东珠攒花苞，也换成了七分大的南珠明月珰。
“夫君，这也太花哨来了！”
邵玉看着镜中的自己，便有些羞涩！这三个月来吃吃睡睡，养的是油光水滑。吹弹得破的肌肤粉嫩红润，无需敷份描朱便已经美不胜收。再穿上这一身金光灿灿的行头，邵玉自己也看呆了。
这通身的行头都是楚伯阳亲自为邵玉敲定的。此时，楚伯阳往她身边一站，一袭黑色团蝠纹洒金缎对襟长袍的他，看起来委实气派逼人。配着墨玉冠和墨玉镶金的钩带，仿佛天神一般威武。却偏偏长相太过俊美，与邵玉在镜中合影，便于一队玉人从仙境蹁跹踏入凡间——一对佳偶天成。
“今儿虽然是老拐和梅娘的大日子，更是我们向望县旧族新贵展示实力的重要机会，忍着点啊，吃罢午宴便消停了！”
楚伯阳柔声哄着她，视线与邵玉一般，几乎舍不得从镜子上挪开。
他们俩正在端详的，便是新出品的清水镜。这是这个世界第一面通身清水镜，镶嵌在花梨木雕花落地镜框中，放在东暖阁一角，似一件堪比珠玉的贵重家俱。
邵玉本来要让梅娘带着做嫁妆，怎奈老拐和梅娘无论如何不敢占了这个第一，连呼不敢僭越，楚伯阳便做主收下了。
去梅娘那里统共没待够半个时辰，邵玉便不得不抽身去了招待女眷的内院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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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宴客气氛前所未有的微妙。旧族都是梁国贵族，身份最低微的便是崔颢一族了。而新贵，啧啧……赵三娘、岳五娘、闵娘和锦娘四位娘子。
四位娘子虽然也妆扮锦绣，可是一旦与昔日的主子们同处一室，那窘迫，还有被所有人隔离的无形压迫感，登时让四位娘子都极不自在，年纪小的闵娘更是手足无措。
她们是邵玉的臂膀，梅娘与她们又关系紧密，梅娘出嫁没道理她们不来。
其实，真正的新贵都在老拐那边新房子里。叶冲、刘富贵、田大柱、曹赶山，还有纺纱织布的匠师田黄氏一家。全部都是清水庄的旧人。
除了田黄氏一家，叶冲和刘富贵、曹赶山都还是单身汉，田大柱没带家眷来。而田黄氏一家则老实本分，哪里敢去楚府露脸。
望县有头有脸的人，除了田炳壮和田峰父子，便都到齐了。
田峰跑了，不知所踪。田妞还在牢里关着。老拐休了田妞另取梅娘，还占了理儿，田炳壮哪里还有脸露面！这会儿不知道躲在哪里喝闷酒，借酒浇愁呢！
为了安抚四位娘子，不让她们怯场乃至于丢脸，邵玉亲自带着她们周旋在那些望县旧族的夫人小姐之间。那些人再捧高踩低，也得不看僧面看佛面，给四位娘子一些脸面。
邵玉很不喜欢做这种事情，只是为了楚伯阳的联合大计，不得不做足贤内助的本分。要依着她的性子，还不如跟流民营的百姓打交道，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不停地闲聊问候中，时间过得飞快。吉时已到，楚府外鞭炮大作，迎亲队伍到了。
邵玉不懂这个世界的婚嫁习俗，楚府里面只有张刘两位麽麽是行家，两位麽麽忙得脚不沾地。邵玉和楚伯阳只作为女方兄嫂接受新人一拜。
所有人都很忙，是以今天邵玉身边陪同的女官却是崔乐儿。因着楚伯阳无法一直陪在邵玉身边，又没有得力的身手了得的女侍卫陪同，楚伯阳今天十分不放心，生怕邵玉被冲撞着。还好身旁还有四位娘子紧紧跟着，楚伯阳便干脆直接嘱咐她们四人，今日午宴需一直贴身陪同。四位娘子自然一口应答。
崔乐儿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双杏眼便不停地偷偷张望一个人。邵忠一直陪在楚伯阳身边，正好将望县的旧族新贵认识个遍。
新人行礼时，崔乐儿便立在邵玉身后，与邵忠并排而立。人家都在看着新人，只有崔乐儿，直愣愣地盯着邵忠打量。
上次在街上远远看过一眼，心慌慌的，没看清楚。今天这么近，崔乐儿便将邵忠的侧脸瞧了个仔细。
不得不说，邵忠与邵玉两兄妹长得很像，都是相貌极好的。今儿邵忠穿着一身玉白锦袍，越发显得儒雅俊秀，却偏偏猿臂蜂腰，精神气象极为周正挺拔，与楚伯阳一式一样地英雄俊杰！
崔乐儿暗暗拿邵忠与楚伯阳做比较，一个单身，一个已有正室；一个尚无佳人照拂，一个眼里只有妻子一人，还即将诞下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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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优孰劣，根本就无需比较，崔乐儿已经有了计较。甚至情不自禁地，一颗芳心已然暗许，昔日在楚伯阳身上遭遇的难堪彻底烟消云散。
突然，邵忠转过脸来看着崔乐儿。崔乐儿猝不及防，竟然就僵在那里，仿佛被抓个了现行！登时，崔乐儿就在邵忠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憋成了一个大红脸。
不知怎的，邵忠的脸竟然也红了。他常年在月亮堡风吹日晒，微黑的肤色竟然也能透出些许红色，可见这会儿是有多尴尬。
邵忠是知道崔乐儿的，崔颢上门请楚伯阳出面提亲后不久，邵玉便跟邵忠说了。果然，如楚伯阳所料，邵忠不置可否，应该是还要看定国公的意思。
邵忠比楚伯阳年长几岁，也是定过亲的。在国公府出事前三年，本来要专门从西北军营回邢都把婚事办了。谁知女方命不好，竟然生了一场大病之后香消玉殒了。
后来本来再打算另外说亲，定国公府的处境却迥然危急起来。这一耽搁，邵忠竟然年已二十五，尚未娶妻。
邵忠不同于邵玉，骨子里至忠至孝，观念极为传统保守。若没有定国公的首肯，他绝不会擅作主张。
此时，两人便这样呆愣地对视着，周围鼓乐喧天，却仿佛与世隔绝。
蓦地，崔乐儿羞涩一笑，扭过脸来。邵忠一愣，醒过神来，嘴角便不由自主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屋外爆竹炸响，新娘子要上花轿了！老拐一身紫红妆花缎新装，身披红绸大花，喜气洋洋地将梅娘引进花轿，自己则翻身骑上高头大马。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新人起轿了。一百零八抬嫁妆紧随其后，然后是望县旧族做为娘家人送的添妆礼，原封不动地跟在后面，又是十八抬。
老拐新宅本来离得不远，只是这般场面之下，功夫自然要做足。他骑着高头大马，引着红顶花轿，后面相跟着一百二十六抬嫁妆招摇过市。要将主城区环绕一圈，才会回到新宅之中。
待终于来到老拐置办的新宅，顶着红盖头的梅娘被迎入堂屋，老拐请来的高堂竟是叶冲将军。又是一番热闹喧阗，夫妻对拜之后，梅娘被送入洞房。
四周安静下来，梅娘扯下红盖头。
她的脸上并无新嫁娘的娇羞或紧张，只是缓缓地吐了一口长气。看见八仙桌上奉着茶具和点心，便下了床，过去自斟了一杯茶水。
竟然是热的！她仔细啜饮着，小心不吃掉太多胭脂膏子。坐在绣凳上，随意打量着新房里的布置。便似传统人家里的新房一模一样，架子床上披着百子图帷帐，供桌上两支红烛，中堂是百年好合。四处都是红彤彤的，毫无雅致之处。
梅娘便是一抹苦笑。她跟在邵玉身边日子久了，眼光早就变了。
邵玉布置内宅，无论是多么老式的家具，她绝不会披红戴绿地设置帐幕桌帷。屋子里总是清清淡淡的，最多是迎枕靠枕用上热烈鲜艳的面料和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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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平时在府里的着装都还是喜欢穿着细棉，柔软随身又自在舒适。
那种随性与自由深深地吸引着梅娘。她觉着，有田章氏那种老娘的田峰，是绝无可能让她过上这样的生活的！而老拐，上无高堂，下无兄弟姐妹，平素里看上去人情练达，也许他有这个能力！
所以，她对老拐抛出的试探义无反顾地立即回应了。与田峰分割清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这几个月一来，做为楚公和夫人的左膀右臂，两人在日常事务中相处和谐。
是以，老拐正式提出求亲之后，梅娘马上就答应了。
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操办起来，此刻站在新房中，她依然有种做梦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你不开心，不要委屈自己！记着，你自己是有财产的人，不依靠任何人，你也可以养活自己！千万不要苦着自己！”
这是邵玉最后留给她的一句话！梅娘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忍俊不禁。人家都是说些白头偕老的话，邵玉倒好，只心心念念提醒她，千万别让自己受委屈了！
也许，正是因着是这样的邵玉，所以才会被楚公像眼珠子一样呵护着，捧在手心都怕化了！梅娘打心眼儿里羡慕这样的日子，没有妻妾成群，只有夫妻同心。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红烛燃尽一半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老拐吃酒吃到一半，偷偷溜回来了。
梅娘脸一红，扭身坐回床上。她强作镇定盘上双腿，整理好裙踞，重新给自己盖上红绸头盖。
老拐虽吃了不少酒，不过是微醺而已。他瞧着梅娘的动作有趣，便含笑看着。等她收拾妥当了，这才挨着她坐了下来，却是十分亲昵地坐得很近，压着了她的裙角。
梅娘身子一震，想要挪开一点，裙角却被拽住了。
不知为什么，梅娘特别心慌，她扭身想躲到里面床角去，却旋即被拉入一个暖热的怀抱。
“哎呀！不不不！我不行！”梅娘慌乱无比，双手推着老拐的胸膛，扭着身子只想躲开。
老拐手臂上便用上了劲儿，将她箍在怀中。
梅娘只觉得一股热气夹杂着酒气喷向自己，惶恐得不能自持，眼泪水突然便夺眶而出。
“拐爷，我脏！我是脏的！”
?
她不管不顾地喊出声来，怎奈那支搂住她的臂膀是如此有力，她无论如何挣脱不开，只得无力地靠上那肩头，哀哀抽泣起来。
老拐另一只手抚上她单薄的后背，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地说道，“那不是你的错！再说了，也没发生什么事不是吗？”
梅娘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来，瞠目结舌地看向老拐，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老拐肃然看着她的双眼，似乎一直看进了心里面。
“我决定向你求娶之前，夫人找过我，她都跟我说了。夫人说，如果我嫌弃你，就趁早收手！”
梅娘的脸登时像火烧一般，忽而捂着脸，觉得无地自容，心里却不禁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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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梅娘，你在我老拐的眼中，便是那天上的仙女。田峰没福气，我却绝不会让你受苦！你相信我，你若想要活成夫人那样，我便豁出这一辈子的能耐成全你！”
梅娘猛地抬起脸来，直愣愣地盯着老拐，眼里的泪花复又重新迸了出来。
“你……你不会嫌弃我？”
她俊俏惨白的小脸，看上去那样脆弱可怜，老拐眉头一皱，便俯下头去，吻住那两瓣儿颤抖的红唇。
梅娘仿佛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拐知她比起一般新婚女子来需要更多的安抚，便小心翼翼地噙着她的唇，反反复复地轻抚着摩擦着，直到她终于反应过来，身体不再僵硬，然后抖抖索索地给出了一点回应。
毕竟老拐是个中老手，梅娘的身子很快便柔软了。
“来！我帮你把这凤冠卸下来，太重了，仔细脖子受不住！”
见她粉腮细腻满面桃红，老拐便开始哄着她卸妆宽衣。别看他粗手粗脚的，为梅娘卸下凤冠霞帔却是连头发丝儿都没有弄乱。
说来也怪，梅娘明明心知他的意思，却不再慌乱了。只含羞听他的话，眼儿越发媚态。
老拐心里便有些抓心挠肝儿地躁动起来。便是与田妞洞房的时候，他也没有这般热切难耐。
“乖！我酒吃多了，手抖得厉害，来帮为夫宽衣！”
梅娘身上只剩下一身红绸寝衣，凹凸分明的线条便显露出来。红烛下随着呼吸起伏而浑身微颤，老拐眼中变得深暗，抓起梅娘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领扣上。
梅娘低眉顺眼，脸似火烧，却听话地凑近了，伸出青葱般的玉指，为他一粒一粒地将衣扣解开。她到底是学过护理的，在清水庄危难之际，为许多伤兵包扎过。是以做着做着，便也胆子大些了。
为老拐宽去外袍，甚至还挂到衣架子上晾得齐整。望着她苗条的后背，老拐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一步跨上去便将她从后面抱住。
“梅娘！我的心肝儿！”
老拐在她玉白的后脖颈上重重亲了一口，便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快把蜡烛吹了！”梅娘急了，捏着粉拳在他的臂膀锤了一下。
老拐心神一荡，便耍起无赖。“不急，让为夫好好看看你！”
梅娘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胸口一凉，红绸寝衣已然被解开，衣襟分拨到两边，露出鸳鸯戏水的粉红绢丝肚兜。
“哎呀！”梅娘一声惊呼，想要那手臂在胸前交叉遮掩，却早被老拐双手分别按住。
她羊脂般滑腻的肌肤急剧高耸，掩藏在薄薄的绢丝下，随着呼吸的起伏加剧，葡萄粒便悄然在其下挺立。
“梅娘，你真美！”
老拐喃喃地注视着她，只觉一切都是那样圣洁完美，愈发不能自持。他自以为老练的手居然有些颤抖，轻轻地揭开了最后的防御，让一副最美的画卷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梅娘深吸了一口气，轻颤着，却坦然着，接受这新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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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府的仪门外，楚伯阳和邵玉依旧在不停地迎来送往。
按理说娘家送亲之后，便该歇着了。偏生今天冒出来这么多送亲客，中午大摆了几十桌宴席。邵玉倒是在宴席上露露脸，终于还是觉得疲累不堪，便客气地向主要几桌的客人告了罪，回内宅歇着了。宴席便留给崔乐儿与四位娘子去照应。
本来以为会冷场。毕竟，就算是崔乐儿的身份，那些旧族都嫌弃呢，更何况是贫民窟里跳脱出来的四位娘子。
因着邵玉来到望县之后，女子在流民营里抛头露面经管事务已然成了风气。虽然望县城里旧族和士绅诟病不已，却畏惧楚伯阳手中的权势，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而望县新崛起的新贵们，只要自己家里族里有人能参与一份，自然极力争取，谁还管你是男是女？毕竟，四位娘子在望县新城管理委员会中占据了一席之地，甚至参与年终分红。更别提邵玉身边还有一个梅娘，那可是实打实的股东身份。
白花花的银钱能够挣到手，小门小户的人只看重这些实惠，抛头露面的事情便没有那么不可容忍了！
崔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风气。他本是世代行商，这种观念本没有士绅阶层那般顽固！是以，他对崔乐儿的培养悄然转了方向。自从邵忠来了之后，崔颢便一直催促崔乐儿，重新到邵玉手下去承担些事务，最好能做到梅娘那般显耀的位置。
反倒是崔乐儿不太肯，因着邵忠的父亲是华国的定国公，那是何等高贵荣耀的门第，她拼死不肯丢了这个脸面，生怕一着不慎，将这场可以望见的好姻缘弄得鸡飞蛋打。
可是，今儿这个场合，如果让望县旧族的女眷们硬生生地当面打她的脸，那她崔乐儿即便嫁给邵忠了，以后在望县依然还是没脸！
是以，今儿的午宴，崔乐儿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姜夫人今儿这身衣裳真是鲜亮，莫不是时下最新款的四色印花面料？”
她不动声色地以同桌的前平幽城府尹姜成浩的夫人为突破口，笑眯眯地跟她闲聊起来。因着满屋子的旧族女眷，没有穿绫罗绸缎，而是身着最新款的四色印花细棉布的人，可只有数得清的那么几家人而已。只不过她们身上穿的绝不会是成衣，肯定是自己家里亲自裁缝的。
姜成浩是梁国新国主登基之后的第二任平幽城府尹，因不堪各方新势力角逐压力，主动挂冠而去。姜家世代簪缨，出过好几个文官，前朝也有，姜成浩是官位最高的一个。可能因着家族的眼界高见识广，他们并没有在逃离望县去投奔平幽城，更没有想六公子那几家人与平幽城内外勾连。
观望了这么久，借着梅娘出嫁的机会，姜家终于羞答答地做出了表示，以姜夫人出面，向邵玉递了帖子。
果然，姜夫人很是拎得清。别看方才她看似与别的夫人小姐一般模样，实际上只是再保持低调而已，还是有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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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崔乐儿主动找上来，她便如黑暗的房中突然同时点上了十支蜡烛一般，霎时兴致勃勃起来。
“崔小姐见笑了！”她笑吟吟地看着崔乐儿，“我一把年纪了，本该穿的素净些。可是瞧着这四色印花的面料实在稀罕，所以忍不住要凑凑趣。听说是楚夫人的手笔呢，我这也是想沾沾夫人的光！”
这态度多明确呀！崔乐儿便露出了很诚恳很亲和的笑容。她挑起仔细描画过的精致细眉，将嗓音放大了一些，“姜夫人可真有眼光！我们夫人尤其爱穿这新面料呢！您瞧，我们几位夫人的手下的女官都喜欢这衣裳，花样子好看不说，还省了许多刺绣的功夫。”
她笑呵呵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花花轿子人抬人，这样方能显得气氛融洽嘛！
谁知那姜夫人的笑容却有点冷了，视线在崔乐儿身上穿花百蝶的翠绿缂丝罩衣上滴溜溜打量了一圈，直言道，“看崔小姐人前人后都跟在楚夫人身边，我还以为你也是个女官呢！既然你穿的跟这四位真正的女官不一样，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呀！怪不得你另外穿了丝缎料子，却没有为楚夫人捧场！”
崔乐儿猝不及防被她呛了一把，脸色一白，愣在当场。
她今儿早上选衣裳的时候还真的思忖过这件事，到底穿富丽堂皇的丝缎好，还是穿时下流行的印花细棉衣裳。想到四位娘子肯定会穿印花衣裳，她便还是选了精致昂贵的全身刺绣的缂丝。毕竟，她可是富可敌国的崔家嫡小姐！怎么能跟这些腿脚上的泥都还没有洗干净的街巷妇人穿成一路呢？
却没想到，被这姜夫人当场打了脸。
“姜夫人，我崔乐儿自问没有得罪你，只是替夫人殷勤待客而已。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这般奚落于我，那可就是对夫人不敬！”
崔乐儿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搬出邵玉来替自己撑场子。
那姜夫人见她立刻翻脸发威了，便笑呵呵地像是个揉圆了的面团一般，打起了圆场。
“哎呦呦，崔小姐误会了！我带了小女巴巴地上门来问候楚夫人，向梅姑娘道喜，怎么可能对夫人不敬？再说了，我和小女可都是穿着四色印花衣裳，这是在向夫人致敬呢！”
她的话里绵里藏针，分明是承认了就是在奚落崔乐儿本人而已！
崔乐儿大怒，只觉得脑门儿一股子血流上涌，立时面色紫涨。
她到底年轻，又尚未出阁，这样厉声说话已经是她所能表达的极致。一旁的岳五娘见她被姜夫人堵着话口，被气得厉害，赶紧站出来站在崔乐儿身前。
“姜夫人与姜小姐今日初次登门，可能有所不知，崔小姐确实在夫人跟前行走呢！”
岳五娘未出阁前也是大家闺秀，虽家道中落，到底幼时也见过些世面，在姜夫人面前便表现得不卑不亢。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那姜夫人见她起身说话，面色便特别柔和下来，话语里的机锋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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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家娘子别误会，我只是直话直说而已。”姜夫人笑眯眯地，视线转向崔乐儿，“崔小姐，我一时快人快语，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则个！”
突然之间她就息事宁人了，崔乐儿羞愤地咬着下唇，却不好再发作。
岳五娘奔向再说一句话，却突然意识到，这个姜夫人叫她“岳家娘子”，这说明人家心里清楚得很，今儿这事儿还真就是奔着崔乐儿来的。
想了想，岳五娘只安抚崔乐儿，却不肯再说话了。
崔乐儿兀自气得不轻，下巴都在打颤，岳五娘便干脆寻个由头，把她拉出宴客厅。
“崔小姐，你先别顾着生气，今儿这事儿不对头呀！”岳五娘将她拉到花园子里，瞧瞧四下里无人，这才肃然说出来。
“嗯？”崔乐儿一脸迷茫，“我都不认识她，她为什么要这么给我难堪？”
崔乐儿确实觉得特别无辜。这些望县旧族，就拿姜家来说，自诩簪缨世家，向来是瞧不上崔家的。崔乐儿从来无缘与这些人家的小姐走动。她本以为，就连四娘子都能登堂入室了，她堂堂崔家嫡小姐自然也有资格与这些人平等说话，却没想到竟比以前无声漠视的态度更加气人。
岳五娘将方才的情景细细想了一遍，又联想到最近听说的一些闲言闲语，便猜了个大概。
见崔乐儿依然当局者迷，只犹豫了一下，便决定给她提个醒儿。毕竟，如果能借着今儿的事情与崔乐儿的关系走近一步，那么以后有机缘的时候，崔家随便手掌缝里**儿，也够岳家吃好几年了！
“崔小姐，你难道没注意那姜夫人身边的姜小姐？”岳五娘轻声说道。
“姜小姐？”崔乐儿莫名其妙，“她都没有说话呀？我注意她干嘛？”
岳五娘咬了咬唇，又进一步提示道，“姜家小姐应该……还没有定亲吧？”
崔乐儿登时打了个激灵，看着岳五娘，嗔目结舌，“你……你想说什么？”
岳五娘便为难地扭过脸去，声音低低地说道，“崔老爷相中邵将军的事情，早就传得满城皆知了！”
“……”崔乐儿如遭雷劈，脸红心跳，连脖子都紫了。
岳五娘等了一会儿，见她兀自还沉浸在臊得慌的沮丧中，便急了。
“哎呀，我说姑娘诶！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崔乐儿身子扭成了麻花绞，哭丧着脸说道，“我都明白！我早就成了整个望县的笑话了！”
“唉！你别光顾着哭呀！”岳五娘被她打败了！急得跟着转了半圈站到她面前，连声问道，“我说崔小姐，你不会觉得只有你家崔老爷想着把女儿许配给邵将军吧？望县旧族那些大户人家，待嫁适龄的姑娘可多了去了！”
“什么？”崔乐儿瞪大了杏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岳五娘，“你是说，你是说那姜夫人是想把姜小姐许配给邵将军，所以才会这样埋汰我？”
“对呀！”岳五娘见她终于明白过来了，双手一拍，继续点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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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将军什么出身？华国将军，定国公嫡长子！又是咱们楚大将军的大舅子，夫人的同胞兄长！更别提楚大将军的父亲还是华国的宰相！啧啧……”岳五娘说得直吸冷气，“这门第，这出身，放眼咱们整个梁国能找出几家儿来？”
这些细节崔乐儿怎么可能没有计较过？此时经了岳五娘的口明明白白说出来，崔乐儿便觉得像自己心里的那点小九九都被人看穿了一般窘迫。
她扭扭捏捏辩解道，“人家可没贪图这些！我只看重的是邵将军的人品！”
岳五娘便瞥了瞥嘴角，苦口婆心地说道，“哎哟我的大小姐！你倒是给我找一个看不中邵将军人品的姑娘试试？”
“呃……”崔乐儿彻底哑口无言。
岳五娘见她终于不再自欺欺人了，便开始絮絮叨叨说道个不停。
“邵将军的人品哪一点比楚大将军差？要不是楚大将军和夫人两个夫妻恩爱同心，对这事儿防范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那楚大将军的内宅早不知道塞进去几位如夫人了？”
崔乐儿心里一咯噔，想起了父亲和自己原先的打算，谁说不是呢？登时脸上又羞成了一块红布。
“如今好容易又来了一位邵将军，一般的英明神武俊杰儒雅，还都是出身高门，望县凡能拿得出手的姑娘还不一拥而上？”
岳五娘恨其不争地提点这崔乐儿，只盼着自己今天的努力能被大财神崔老爷知晓！
崔乐儿这下终于明白了，一想到崔家的社会地位一向就是父亲的心病，现在又有这么多强劲的对手，登时便有些泄气。
岳五娘本以为她会斗志昂扬，没想到却已经像只斗败的公鸡，简直哭笑不得。
“崔小姐，您怕谁啊？崔老爷子可是最早向楚公和夫人投诚效忠的高门大族，您放心，有夫人帮着你呢！”
崔乐儿喃喃道，“我们家哪算什么高门呀？”
岳五娘便傻眼了！在她心目中，崔家便像天上的门庭一般，她现在能够的着与崔家嫡小姐说上话，都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话便说不下去了！不是她这点见识的人能够理解的了！
“那崔家小姐，您在这儿再散散心，夫人不在，我先回去看看！”岳五娘能做的能说的都已经竭尽全力，只能匆匆走了。
崔乐儿走到池塘边，在一块儿湖石上坐下，看着波光潋滟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沉着脸走了。
假山后这才转出来一个人——邵忠。
他在前院宴席上露了一下脸，比楚伯阳还先离开。因着心里有些事，便在园子里绕着池塘散步，可巧走到这儿的时候，便看见崔乐儿和岳五娘走过来。他怕冲撞了女眷，便绕道湖石后面，打算悄悄走掉，却没想到两个人的话题却是他，便留在后面一气儿听完了。
他面色尴尬，神情也有些复杂。
邵玉只给他提过崔乐儿，而且到现在也没有跟定国公提起，恐怕也是有些顾虑。
要是定国公知道有这么多大家闺秀可供挑选，只怕这崔乐儿还真没什么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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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睁的杏眼，半张的樱唇，眼里透露出思慕的渴望……
邵忠想着两人对视时，对崔乐儿的印象，不由得嘴角微牵。
就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闺阁小姐而言，崔乐儿的行止确实有差。
回到自己独居的院落，刚一进门，便有一个清婉的嗓音叫道，“将军回来了！”
两个身着四色印花夹棉长袍的女子小跑着迎上来，亲昵地搀扶上邵忠的臂膀。
她们身上的夹棉长袍虽然一眼能看出是成衣制品，可是那身段儿却十分的凹凸有致。结实微颤的上围，细腻不盈一握的柳腰，再加上丰润圆满的翘臀，将中规中矩的均码硬生生穿出了媚态横生的情趣。
这两个妙龄女子的长相一看便是西胡人，而且是一对双生子，肤白眉黛深目高鼻，妆扮得与常人无异，却行止奔放，令人感觉格外的妖娆。
邵忠年已二十五，虽尚未娶妻，身边的女人却是从未断过。这次从月亮堡拔寨而来，光是女人就带来了六个，庶子庶女四个。
邵玉特意安排了偏院一套三进的院子安置他庞大的内室。
邵忠常年在西北军营驻扎，血脉里早已融入西北汉子粗狂豪放的烙印。看似外表清隽，实则性情刚烈。
“爷，外面的宴席可曾吃好了？要不要重新摆上午膳？”
一个同样身着四色印花对襟棉袍的女子，走近坐上罗汉榻吃茶的邵忠，俯首低眉询问。
她叫新月，盘着朴素的妇人发髻，妆面十分朴素，只有一根绿玉簪。想来如果不是初来乍到，没有其它替换的衣裳，只得穿上方便的成衣，可能她是不会穿上这么鲜艳的印花面料。
新月原本是服侍邵忠的通房大丫鬟，生下庶长子之后被抬为妾室。她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奴婢，素来谨慎勤勉，即使身为妾室，依然亲自服侍邵忠，与管事婆子无异。
邵忠有些心事，被双生子一左一右环绕着便有些不耐，先蹙眉喝道，“你们下去吧！”那一对双生子倏地便很快消失了，仿佛一对儿听话的宠物猫咪。
“我方才只吃了几杯酒，还没用饭，你随便上点饭菜，吃罢父亲午睡该醒了，我马上要过去请安！”
“是！”新月低声应了，退下去之后返身便带进来一溜小丫鬟摆饭，原来早就准备好了。
邵忠便下了罗汉床，坐到八仙桌边用饭，新月亲自为他盛汤布菜。饭食很简单，大厨房送来的白馒头，小厨房自己熬的小米粥，四个荤菜，四个素菜，一个萝卜大骨汤。
邵忠吃得很带劲儿，西北那边常吃的是杂烩汤和烤馕，素菜几乎没有。现在望县顿顿都能吃到精致的小锅菜，尤其冬天还有时鲜蔬菜，令他几乎以为重新回到了幼年时势头正旺盛的定国公府，甚至更好。
烤鹿肉、煨蹄筋、卤牛肉、清蒸带皮羊羔肉，用的同样是西胡带过来的香料，楚府的厨子明显更加懂得香料的效用，做出来的各类肉完全没有腥膻味，只有更加出众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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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稀奇的是四样时蔬，上汤菠菜、上汤白菜尖儿、清炒豆芽儿，还有冬瓜炖盅，里面塞的是猪肉糜，热腾腾地端上来，便是四溢的鲜香气息。这可是北地的立春呀！不止青黄不接，连嫩芽都还没有发出来的时候。
邵忠一边吃，一边心里再次感叹，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竟连父亲都毫无知觉！
说是随便吃点，每样菜还是都吃下去不少。新月奉上热毛巾给他重新净面，新茶漱口去味，便送他出门。
邵忠刚出院门，身后便有人在行礼，“参见将军！”
一个身着崭新的青色细布棉袍的中年人在后面叫他。这人头扎同色书生巾，下巴上一缕长须，看上去文质彬彬。
“哦？樊军师？”邵忠一见是樊昌荣，便立即停步，伸手示意了一下，两人便改道去往邵忠的书房。
樊昌荣方才也在前面吃酒，不过他是吃饱了才退出来的。因着要来找邵忠议事，没敢多喝酒。
邵忠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定，示意樊昌荣落座。
“军师何事？我正要去给父亲请安！”邵忠的意思是，有话快说。
樊昌荣拱拱手，便开始说道，“方才卑职在酒宴上，发现有一个人一直盯着将军在打量，不知将军有没有注意到？”
邵忠便露出哂笑，“你是说望县富商崔颢吗？我知道。他虽然家资巨万，到底门楣低了些，不必多想。”
樊昌荣便立刻身体前倾，两眼炯炯放光，“卑职在席间听说一个传言，望县的高门大户为了能巴结上将军，都在打算将适龄的女儿说与将军！”
邵忠哑然失笑，便将方才在花园子里听到的对话说与他听。
樊昌荣听得惊喜连连，讶然道，“竟然已经到这种程度了？那太好了！将军不如选两家实力雄厚的，娶一位正妻的同时再娶一位平妻或是妾室，如此一来便可借机在这望县分一杯羹！”
邵忠登时脸色一沉，冷声喝道，“噤声！才来几天就开始觊觎望县繁华！这是伯阳与我的亲妹妹一手一脚打下的地盘，又是我的至亲，我们既然来投靠了，妹妹和妹夫自然不会亏待于我！怎么动这豺狼心思？以后休再提起！”
樊昌荣便瑟缩了一下，连忙认错，“将军恕罪！卑职失言！卑职的意思也是一样的，我们既是来投奔楚公和令妹，更应该做出些功绩来，方能不负众望。”
邵忠这才点点头，“你不要小看了楚公，他也是父亲亲自教导的。你只看他兵不血刃拿下望县，又发展的如此之好，便应该领教他的本事。相反，我们在西北月亮堡苦心经营近十年，受到朝廷的排挤之后便困顿不堪，要不是还有望县可以投奔，只怕我们真的只能变成一支在月亮堡落草的土匪了！”
说到后面，他声音低沉，神色郁郁。樊昌荣也面露愧色。他是最早辅佐邵忠的军师，深受定国公的器重和期许，可是在月亮堡那个鬼地方窝了整整十年，毫无建树不说，最后几年要不是有清水庄的粮食补给，他们真的就只能落草为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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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卑职辅佐不力！”他羞愧地单膝跪在地上，继而又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热烈的渴望，“将军，望县形势大好！只可惜楚公和令妹甘居一隅，不肯图谋大业。将军不一样，您大可以借着望县的声势，夺取平幽城，发展我们自己的势力，以后夺取华国也不是不可能！这与楚公和令妹偏安一隅的打算并无冲突呀！”
听了这一席话，邵忠似有所动，便沉默了片刻。
“我们初来乍到，这事先不要急！我还要与父亲好生商议，也许父亲能说动伯阳和妹妹改变主意也不一定。”
樊昌荣立刻急切地说道，“所以卑职才敢向将军进言，您在望县娶妻的事情事关重大，须得与国公爷好好商议才是啊！”
邵忠便微微笑道，“那是自然！”
樊昌荣见目的达到，便退下了。邵忠自去花园子给定国公请安。
定国公已经能每日下床散步了。清虚道长医术十分了得。定国公从邢都以金蝉脱壳之计逃离之时，已然身中剧毒。这些年来不知延请了多少名医，也就是保住了一条性命苟延残喘而已。
尤其从月亮堡长途跋涉而来，他的一条老命几乎丢在路上。这清虚道长委实厉害，连着十付汤药下去，定国公已然可以在床上坐起。如今两个月调理下来，他每日都可以到院子里散步，早晚各一次，甚至还有两次来了兴致，艳阳高照的时候命人抬着软轿在花园子里逛了一圈。枯瘦的身子也长了一点肉，原本下陷的眼眶和双颊也都渐渐丰满起来。
“给父亲请安！父亲今日身上可还爽利？”邵忠恭谨行礼，在父亲面前，他的言行举止温良恭俭让，一丝不错。
定国公邵英雄正坐在暖阁里喝茶。新沏的红茶浓酽而香气馥郁，既慰藉了他渴茶的心，又不会有损药力。
屋里烧着地龙，他依然穿着带风毛的皮袍，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
“唔……忠儿来了！坐吧！”邵英雄气定神闲地啜饮两口，自有小丫鬟给邵忠奉上一盏绿茶。
邵忠便也气定神闲地捧着茶盏，撇了两下茶沫，便也啜饮了两口。楚府的小丫鬟调教得不错，茶汤热而不烫，温度刚好入口。他才吃了油腻，这会儿吃茶正好清爽。
父子俩便都有那么一刻，似是迷失似是恍惚，好像回到了在邢都定国公府里悠然生活的日子。
“今天很热闹啊！坐在花园子里都能隐约听见鼓乐喧天呀！”邵英雄淡淡说道。
“今儿确实热闹，老拐和梅娘虽然都是下人，却分别在伯阳和玉儿身边做事，都是很得力的，望县的旧族新贵便也都看重些，来凑趣的人不少。”
邵忠面如温玉，尽量轻描淡写地描述，不想让父亲太过操心。
“听说……不少人家急着给你说亲？”邵英雄枯干的双眼陡然精光乍现，看着自己嫡长子的目光便有些锐利。
一听这话，邵忠便知道，父亲的耳报神又开始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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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不由得苦笑，劝道，“父亲，您身子才恢复些，这种事情您就暂时不要操心了！等过些日子，儿子如果真有看中的人家，一定先禀告给父亲，您同意了我才会娶回来。”
“胡闹！你当这是在月亮堡吗？”邵英雄把茶盏往红木炕几上重重一掼，怒气说来就来，“那些妖里妖气的西胡妖精你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丢在一边。这望县乃梁国望族聚居之地，你当这些大家闺秀也可以由着你这样随便招惹吗？阳儿和玉儿将这望县收入囊中容易吗？岂容你胡来？”
邵忠一口茶噎在喉间，好容易才无声无息咽下去。
“父亲息怒！儿子不是都说了吗？一定会父亲点头了，儿子才会娶进门！”他苦笑着解释，不过只是坐在那里，连手上茶盏都未放下。显然这样的教训已经习以为常。
“哼！”邵英雄重新端起茶盏，趁热将半杯残茶一饮而尽，突然便说道，“我看那崔家之女也不是一无是处，毕竟我们最缺的便是银钱。而且，咱们初来乍到，不可太过招摇，更不能抢了阳儿的风头。”
邵忠忖了忖父亲的话，便笑道，“父亲是说伯阳纳妾的事情吧？这事儿只怕不成，似乎玉儿看得极紧，这几年望县旧族新贵都没能往伯阳后宅塞进人。”
邵英雄似乎早有耳闻，一点也不吃惊。他只凝神想了一会儿心事，便冷笑说道，“到底是妇人之见！虽说她是我的女儿，这事儿我也不能由着她胡闹！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借着望县这块地盘，剑指平幽城。最好的集结一切力量的方式，便是联姻！等阳儿选过一轮之后，你在选几个妾室也不迟。”
他苍老而嘶哑的喉音有些刺耳，却极为坚决。邵忠太了解父亲的能耐了，对这事儿不置可否，只在心里暗暗为亲妹子邵玉叹息。
“父亲，”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常年不在邢都，倒不知玉儿竟然对农事如此精通？她到底师从于何人？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会突然擅长起农事来了？”
邵英雄面色一沉，声音也低沉了起来。他缓缓地摇摇头，少有地迟疑道，“我竟也不知！”
邵忠哑然失笑，打趣道，“我这亲妹子真的是如假包换的玉儿吗？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听说望县的人都说玉儿是神农在世，甚至还有人传颂，说玉儿是菩萨转生呢！”
邵英雄更加阴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仔细询问过阳儿，说是圣旨宣读后，玉儿不肯被发配教坊司受辱，当即撞墙晕死过去。检查的仵作敷衍了事，将她送去化人场掩埋。阳儿因此才寻了机会将她从禁卫手里抢过来，险险捡了一条命回来！”
邵忠听了心里不忍，叹息道，“玉儿受苦了！听说初到清水庄时受尽各方势力追杀之苦，多亏了伯阳武艺高强方得保全。想必便是从那时起，玉儿潜心学习农事，再加上天资聪慧，才能有所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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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英雄的眼神闪烁一下，兀自有些狐疑。但是邵玉每天晨昏定省，每日里都在他眼前打转，他也是看得清清楚楚呀！看相貌分明就是自己的女儿，可是总有那么些陌生的感觉。说不清是哪里？言谈没有以前那么含蓄得体，举止也比以前鲁莽。可是到底分开了那么些年，各自经历又迥异，兴许是这些年过得太过艰险，才会改变如此之大也有可能！
毕竟，他在月亮堡避难这几年，生生从一个威风八面的国公爷萎缩成了一个养病的干瘦老头，与当年早已判若两人。而他苦心培养的嫡长子，也与他的期望相去甚远！
时移世易，谁能说得清呢？
邵英雄抬起眼皮子瞭了邵忠一眼，心中暗暗郁闷。
“来人！”
便有贴身服侍的大管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去请楚公和夫人来一趟！”
大管家悄没生息地退了出去，他自然不会亲自去跑一趟，而是另外吩咐了府里拨过来伺候的小厮。
不多时，楚伯阳和邵玉便急急地赶了过来。定国公还是第一次差人去找他们，两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点没敢耽搁，马上就过来了。
邵玉扶着楚伯阳的手跨过门槛，见邵英雄好好儿地在罗汉榻上靠着，身上穿着皮袍子，手边还抱了一支手炉，在闭目养神。
大哥邵忠则坐在下首的位子，手里捧着茶盏，面色凝重。
“父亲，身子可还安好？”
邵玉有些诧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楚伯阳挨着她坐下，还顺手在她后腰上塞了个软枕。
邵忠转开眼去，假装没看见。邵英雄却眼皮子一撩，看个正着。
既是商议事儿，自然是男人之间的谈话。要不是邵玉对望县的事务有着举足轻重的参与程度，即便是自家女儿，邵英雄也不会让她参与到这样重要的谈话中来。
所以，因着有邵玉在场，邵英雄有些别扭。不过，他是谁啊？曾经叱咤疆场的大将军，即便在华国金銮宝殿上也面不改色，更何况是在自己的女儿女婿面前。
“咳咳……我身子好好儿的！”邵英雄的面上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算是回答了邵玉的问题。
邵玉放下心来，正想说话，邵英雄却看着楚伯阳，继续说道，“阳儿，我来了这么些日子，听忠儿说起望县种种，不止地方富庶尽在掌握，兵强马壮，就连人心也是众望所归。你做得不错！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楚伯阳连忙起身，拱手笑道，“小婿可不敢居功！地方富庶的功劳尽在玉儿！若不是玉儿安抚流民政策得力，我如何能招募到这么多精壮男丁？若不是玉儿农事上如神农在世，我哪里来的粮草养活这许多人马？这一切都要归功玉儿才是！”
在自己丈人面前不遗余力地夸赞妻子，楚伯阳自然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若是在别的人面前，倒不一定敢于这么倾诉心中所想。再说，这对父女的关系一直淡淡的，他便想在丈人面前好好夸一夸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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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邵英雄并不买账，反而皱起了若老松虬结的眉头，肃然道，“阳儿，我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你怎么说都不打紧。若是有旁的人，你万万不可这般。你是堂堂的大将军，岂能人前人后动辄将个妇人挂在嘴边？”
楚伯阳一愣，情不自禁地去看邵玉，正好邵玉也看向他，面容也是颇为震惊。
邵忠连忙打起圆场，“玉儿这般能干，说到底，这都是父亲教养的好！”
邵英雄瞥了邵玉一眼，淡淡说道，“身为女子，哪怕是国公府的女儿，也应该牢记女德训诫。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玉儿以前做的甚好，只是既然已经有了些许成绩，乘着现在有孕，以后便好好在府中相夫教子。堂堂大将军夫人，岂可随意在人前抛头露面？引得无知愚民竞相模仿，还有那什么四娘子？简直胡闹！”
他话音一落，邵玉便拉下脸来。
不要说她对邵英雄本就没有父女之情，就凭着怀疑他故意抛弃原主才导致原主孤立无援而自尽，她对他便有无法描述的质疑和愤怒！看在冥冥之中造化促成的父女缘分的份儿上，她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以父女之情相待，却居然这个人上来便以父亲的身份，砰砰！硬来嗨！
邵玉抬眼瞪着邵英雄，俏脸便涨红了！
见了她的愤怒模样，房中的三个男人都是悚然一惊！邵英雄更是恼羞成怒，双目如电死死回瞪着邵玉，哪怕曾经被华国皇帝当庭呵斥，他也没有表现出如此的震惊！几乎要拿出面对沙场的气势来才能撑得住场子。
“啪！”邵英雄猛地一拍红木小几，怒声斥骂，“放肆！”
“哈！”邵玉冷笑一声，霍的站起身便走出去了。
“玉儿！”楚伯阳和邵忠同时站起身。
“让她去！”邵英雄的声音盛怒而嘶哑。
楚伯阳立即拱手告罪道，“父亲，玉儿她还怀着身孕，小婿跟上去护着，别走得急摔着哪儿就不好了！”
说完，他也不等邵英雄许可，撩起袍角就尾随而去。邵忠看看楚伯阳的背影，又看看气得浑身乱颤的父亲，便蔫儿了似的坐下了。
邵玉气冲冲地走出院子，一个人在花园子里铺就的青石板上疾走。因着她与楚伯阳一同出门，便没有要张嬷嬷跟着。
立春的阳光隔着扑棱棱支立的枯树枝洒在身上，比没照着光还觉阴冷。
突然，她一脚踩在两块青石板石缝间不平整的落差上，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哎哟！”邵玉慌乱间惊呼，却不料整个人腾空而起之后，却稳稳地被一双手臂抱住，身子便偎倚在了温暖的胸膛上。
“夫君！”邵玉脸颊贴上那凉凉的侧脸，双手搂住楚伯阳的脖颈，便委屈地叫了一声。
“玉儿，别生气！国公爷是个老人家，不能适应望县的新生事物也是正常！我会慢慢开导他的。”
“哼！只怕很难！”邵玉便连连冷笑，挣扎了一下，从楚伯阳手臂上下来，要自己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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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邵英雄脸色阴沉，端着重新沏上来的热茶，沉默着啜饮。
邵忠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抬眼打量父亲，斟酌着开口说道，“父亲，玉儿已经不是昔日在邢都的那个不经世事的妹妹！此一时彼一时，玉儿在望县的地位稳固非常。她既是我们自己人，何苦跟她闹得这么僵？好好的，反而生分了！”
邵英雄此时也回过劲儿来，将茶盏放回红木小几，皱着眉头也有些懊恼，“我老了！竟不如以前沉得住气！谁知一开口就闹僵了？”
邵忠连忙开解道，“毕竟是玉儿，也不是跟外人说话，就连儿子也不曾预料到，玉儿的脾气竟然刚烈如斯？”
良久，邵英雄沉吟道，“想来当时不得已逃往西北，却将她一人留下，到底是伤了她的心。只怕心里还是在怪我！”
邵忠还是第一次听到父亲这样说，心里极为震惊！他原本一直以为当时千钧一发之际，父亲定时无力估计妹妹，才不得不孤身潜逃。此时听出父亲话语中隐隐的愧疚之意，反而对邵玉的弃绝而去有了一丝理解。
他再想开解父亲，却讷讷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邵英雄便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抹冷笑，含讥带讽说道，“阳儿本来对我言听计从，现在竟然被一个妇人支使得团团转！实在令我失望！你也一样，困守月亮堡十年，一无建树！成日里只会龟缩在后宅里与妇人嬉戏，都是不长进的！”
邵忠微黑的脸一红，更不好说话了。
“你与叶冲和老拐也吃过几次酒了，说说看，他们对目前望县的情势如何评判？”
邵英雄突然转了话题，邵忠吃了一惊，才知道自己这两个月来的行踪，只怕父亲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暗暗苦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应对。
“叶冲那人就是个锯嘴的葫芦！父亲也是知道他的，伯阳让他练兵，他就专心练兵，别的一概不管。”
“不管？股份不也拿了吗？怎的叫不管！”邵英雄枯干的双眼露出一丝轻蔑，“他如今是否对阳儿死心塌地？有没有从龙之心？”
邵忠连忙说道，“叶冲确实对伯阳十分佩服，那股份也是玉儿主动赠予的。他是个老实人，既得了恩惠，绝不肯在背后妄议。只表了一个人态，说是无论伯阳和玉儿有何种打算，他只唯令是从，绝无二心！”
邵英雄点点头，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老拐呢？他可是个人精！他对阳儿和玉儿的前路是如何期许的？”
邵忠摸摸鼻子，哂笑道，“您都知道他是个人精，还能问出什么来？只不过，他一直都对玉儿的农事手段赞不绝口，说是只要有玉儿在，多少土地都能经营，多少人口都能养活！”
邵英雄眉毛一抖，诧异问道，“你有没有听岔？他们当真都对玉儿这般推崇，而不是对阳儿忠心耿耿？”
邵忠便慎重地回想了一下，确定道，“儿子绝没有记错。他们对伯阳自然心服口服，但是言谈间对玉儿也是十分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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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冲还比较含蓄，说起来都是伯阳和玉儿如何，两人的名字经常同时提起。老拐的意思很明确，从清水庄到望县，玉儿活人无数，菩萨转世的名声传遍四里八乡，而伯阳则是玉儿的保护神，两人乃天作之合！”
邵英雄的面色便有些尴尬，“这小妮子，看不出还真有些本事！”不过，他到底心里还是高兴了起来，“这老拐的意思不就很明显嘛！他十分看好阳儿，一定还是期望阳儿一展宏图大志，他也好立下从龙之功！只不过，他到底还是泥腿子出身，目光短浅，竟然会着急娶一个没有家世的女子为妻？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阳儿的不世功业，还是得靠我来替他操心！”
这么骂着，脸上颜色却松泛了。
邵忠见他态度有些许松动，便连忙劝解道，“只怕现在的玉儿是真有些手段，父亲还是该对玉儿给些脸面，待她宽和些！总不成把她往外推吧？她如今身份显耀，却到底是父亲的嫡长女，只要父亲带她亲和一些，她自然一切都会听父亲的！”
这样三番四次递上台阶儿，邵英雄才终于缓和了态度，沉吟片刻，便吩咐邵忠。
“明儿一早，你亲自再去将他们两人叫来，把今儿没说完的事情继续说完。”
“是！儿子知道了！”邵忠便要告退，想了一想，忍不住劝道，“父亲，让伯阳广纳妻妾之事，要不还是缓一缓？今儿您也瞧见了，玉儿如今性子刚烈，又怀着身孕，万一明儿又翻脸了可怎生是好？”
邵英雄把脸一板，“我是她父亲！她还能翻上天不成？事关天下大计，我自有计较，何需你多言？”
邵忠无奈，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付两句，便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邵忠却没请动两人。邵玉因着昨夜生气，却又是名义上的父亲给受的，一时无处发泄，便没有睡好。到快天亮时才朦胧睡去，便起迟了。
楚伯阳自然劝解了一晚上，也想了一夜的心事。不过，他一大早照常起身去习武健身，又骑马到城外演武场去巡视了一番。回来后，听张嬷嬷说了邵忠来过的事情，却只沉吟在心，并不着忙着去找，反而去了暖阁。
邵玉才刚起床。穿了一身深红色系印花夹棉对襟长袍，头发在脑后梳了一个圆髻，只随意插了一支点翠玉簪。她听见暖阁里声音，知道楚伯阳回来了，便吩咐在这边摆早膳。蹒跚而出时，微凸的小腹已然清晰可见。
两人眼神一对上，便都露出温情脉脉的微笑。正因着昨夜之事，两个人都互相牵挂着，这一对眼，便互相慰藉互相支持了。
“夫君这个时辰才回来，出过城了吗？饿了吧？”邵玉笑语盈盈，浑似没有受到昨夜之事的影响。
楚伯阳便笑着上前去扶她坐下，“这不是正好吗？可以陪你一起用早膳。”
邵玉便白他一眼，嗔笑道，“不怕你那岳丈笑话你只知道围着妇人打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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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无可避免地转回邵英雄，楚伯阳便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不管老爷子愿不愿意，这个世界，已经因着玉儿的到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若不能适应，只怕以后生气的时候还多着呢！”
邵玉斜睨着他，似笑非笑打趣道，“我与他并无半分父女情意，只是担心他于你亦师亦父，少不得要受到‘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些观念的束缚，不得不听他的号令，甚至与我生出嫌隙！”
她向来性子直爽，越是紧要关头，越是坦白激进。楚伯阳怎么不知道她的性子？只得摇头叹气苦笑连连，“昨夜我也几乎没有合眼，我就知道你必定是这个态度，我根本连糊弄过去的机会都没有！你放心吧！”他的眼睛稳稳地注视着邵玉，一字一句说道，“望县，是你和我的望县！大不了，请老爷子荣养罢了！”
邵玉这才高兴了，笑眯眯地说道，“你也放心！我会把大哥争取过来的！”
楚伯阳见她那么笃定，好笑道，“你这么有把握？据我所知，大哥对父亲可是言听计从的，从来不敢忤逆！”
“切！那有何难！”邵玉便是得意一笑，凑着楚伯阳的耳朵，轻声说道，“实话跟你说吧！你就看大哥的后院吧，那么些妾室和庶子庶女，刚来的时候拮据得跟流民有何区别？我只掐着大哥的经济，大哥便知道厉害了！再说了，他不还有整整一支兵马要养吗？他还有什么底气跟我这个亲妹子较劲儿呢？”
楚伯阳听得连连咋舌，笑着说起玩笑话，“玉儿果然手段越发精进了！说起来，就连为夫的兵马不也得仰仗你提供的粮草才能壮大吗？”
他说这话时只是在笑，并不当真。邵玉却正色道，“大哥怎么能跟夫君做比？看起来你们似乎一般的都是年少有为的将军，可是夫君人品贵重，武艺高强，能护得住玉儿，也能令玉儿敬重。大哥呢？在月亮堡蜗居十年毫无建树不说，还杂里杂沓弄了一窝子女人，后宅邋遢。人都说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他可倒好，打着荡寇将军的旗号，却一点也不洁身自好，哪里有一点人品贵重的样子？”
楚伯阳见她说得严肃，收敛去玩笑的意味，也认真说道，“大哥他自小被国公爷寄予厚望，自然也就约束得厉害。小小年纪从军入伍，国公爷回邢都之后，他便被独自留在月亮堡历练，吃了许多苦。便是在女人方面随意了些……总得有个发泄之处吧？毕竟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娶妻！”
邵玉耸耸肩，气呼呼地说道，“怪谁呢？他不能洁身自好难道怪父亲没有及时给他娶妻？那他有一个女人就行了，跟养猪一样弄这么一屋子算什么？”
其实，邵玉特别生气的是，邵忠一夫多妻的模样，将最残酷的现实带到她面前——这是个普遍一夫多妻的社会，尤其是有钱人的后宅，谁不是妻妾成群呢？邵玉一直以来不肯面对的事情，竟然直接被大哥带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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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觑她一眼，猜到一点她的心思，只能好言相劝道，“玉儿，他是你大哥！国公爷也是你的父亲！他们并不知道你是谁？”
邵玉也逐渐冷静下来。若是别的什么人惹得她如此不快，楚伯阳都会想方设法帮她除去障碍。可这是她的父亲和大哥，还是楚伯阳交情深厚的故交。邵玉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父亲和大哥，我自己来搞定！”
楚伯阳听得哑然失笑，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要说这个世上还有谁最了解定国公父子，那就是非他莫属！定国公于他可不是一般人，从十岁起便亦师亦父，让他在亲卫营里与邵忠一同得到最好也是最严格的训练。
在楚伯阳被自己的父亲冷落，继母诸多为难甚至虐待的时候，定国公给予他的关照就像雪中送炭一般重要。虽然定国公对他不苟言笑，但是对邵忠也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亲卫营里的那些亲卫，待他们俩那么好，给两个少年的心里增添了许多温暖。
邵英雄现在的言语和行事，楚伯阳也很不适应，但是他不能像对其他人那样黑白分明。对他而言，邵英雄甚至是比亲生父亲都更重要的人。
下午发生了一件事，令走道内宅的邵忠再次无功而返，连邀请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楚伯阳的父亲楚昭南派人来递信儿，第二天就会抵达望县。而且来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楚伯阳的继母，和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报信的人说，他们是先寻到了清水庄，然后由清水庄派出乡丁，一路护送到望县。
登时，整个楚府都喧腾起来。楚伯阳重新派了刘富贵带人即刻去迎接他们，邵玉又忙着划出院落来安置他们一家人，伺候的丫鬟仆佣，日常所需的一应器具物品，几间正房和厢房一应陈设的摆件儿都一一看了个遍。
想起原主最后一次与楚伯阳继母的见面，那样落井下石的场面，令邵玉如今想起来还止不住的冷笑连连。借着这一阵儿的忙碌劲儿，邵玉也在酝酿，琢磨合适的态度。如今怎么都是一家人了，看在楚伯阳面子上，她也少不得只能捏着鼻子妥协一二了。
只是，邵玉的父兄刚来不久，便已经平白生出许多事情了，又来了楚伯阳的父母弟妹！啧啧……邵玉一想起来就有点头大，以前两个人简单清静的日子，只怕从此要一去不复返了。
第二天午时，楚伯阳的父亲楚昭南到了，携家带口三十辆大车，仆从便有三十人。如此大规模的出行车队竟然一路安然走到清水庄。听提前一刻钟赶回来报信的刘富贵说完之后，连楚伯阳都不禁替他们捏了一把汗。
不同于对待邵英雄父子的热忱，楚伯阳没有出城十里远迎，而是在府门口静候。
邵玉自然陪着他。两人都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细棉布夹袄长袍家常服，并没有特意穿戴一新，也是接受了上次的教训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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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堡人马如乞丐一般长途跋涉而来，他们穿的那么簇新亮丽，两相比较之下忒扎眼了。
一嗣见到人，邵玉便明白多虑了。楚昭南和继室楚白氏均穿戴一新，就连两个近十岁大的儿女，身上穿的也是颜色鲜亮的锦缎，竟似在进城前特意收拾过一番，身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父亲，母亲，远来辛苦了！”
楚伯阳恭恭敬敬地躬身问候，并无特别的激动兴奋之情，连脸上的笑意也不明显。
楚昭南脸上便有些尴尬，他在三个月前便已经写过信，那时候本是他打算独自前来的。可是楚白氏闹腾得不行，不得已耽搁了许多时间，最后竟似阖家搬迁，只在邢都留下了几房妾室和所有的庶子女。
楚伯阳离开邢都之前，父子两是吵翻了的，更别提楚白氏阳奉阴违地恨不能把楚伯阳赶出去，令他们断绝父子关系。
走时决绝，此时竟然阖家来投靠！看着楚白氏小意讨好的笑容，楚伯阳便无法笑脸欢迎。
跟在楚伯阳身后默默行礼的邵玉自然更不会说什么，俏脸端方，却也是肃然。
好在楚伯阳明面上问安还是说得过去的，楚昭南毕竟做过宰相的人，当即呵呵朗声笑道，“阳儿免礼！听闻你在望县发展得甚好，为父便想过来瞧瞧！呵呵……你果然好得很啊！”
楚白氏便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到底有些心虚，正觉得尴尬，看见楚伯阳身旁的邵玉，竟然主动打起招呼。
“哎哟，这不是玉儿吗？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邵玉几乎忍不住想冷笑几声，还是强忍住了，耐着性子福了一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口中说道，“玉儿见过公公婆婆！”
“啊，好！哈哈哈哈！”楚白氏忙不迭地回应。楚昭南便也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见过大哥和嫂嫂！”楚伯阳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便也跟着见礼。
“快别都站在风口上，进去说话吧！”
场面实在清冷，陪同出迎的老拐站在一旁都替他们着急，赶紧热络地招呼起来，门口这才重新闹忙起来。楚昭南一家随着楚伯阳和邵玉进去，他们的几十辆大车和仆从自有刘富贵带着人去卸车。梅娘也亲亲热热地上去招呼楚白氏，这才让远道而来的楚昭南夫妇没有那么尴尬。
下榻的院落在东边的偏院，是空着的最大的院子，与邵英雄和邵忠在西路的院子隔着最远的距离，尽量避免两边人碰面。
定国公落难之时，楚昭南夫妻落井下石，在热孝的头三天上门退亲，邵忠没有在他们进门的时候帅着兵马来冲杀一番，已经是看在楚伯阳的面子上了。
从进府过了仪门开始，楚白氏便克制不住地不停地东张西望四处打量。几乎每座楼檐无不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回廊栏杆皆是汉白玉，院子中间的走道都铺的对缝的水磨青砖。更别提房中大量的红木黑檀家具，动辄汝窑钧瓷的摆件儿，还有四处张挂的大幅锦绣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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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府的奢华，令她这个在邢都见过大世面的贵妇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哎哟，这府里的规制只怕是堪比王府了吧？”
她话甫一出口，便被楚昭南呵斥一句，“成何体统！”她便赶紧闭嘴，不敢再吱声儿。
老拐便笑道，“这宅子本是梁国皇族的老宅子，因着因缘际会成了现在的楚府，在望县便也只有楚公有资格享用。老夫人，您就放心住吧！”
楚白氏闻言立即表情鲜活起来，“这是梁国皇族的老宅？我们家伯阳只怕已经是望县的皇帝了吧？”
所有人都愣怔住了，便是连老拐都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一时只听见脚步声杂沓，众人皆不言语。楚昭南此时反倒不好意思出言训斥，以免得太过突兀，只得拿眼狠狠地瞪楚白氏一眼。
到地方之后，有老拐和梅娘招呼，邵玉便自回去歇着，楚伯阳则带着楚昭南去外书房。
楚伯阳没有当仁不让地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落座，而是在圈椅上与楚昭南对坐，带上了茶，这才开始叙话。
“父亲，邢都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怎的阖家都来了？”
“咳咳……”楚昭南终于有了些不自在，脸上现出一丝阴郁。不过，既然来了，他总要交待一番。
原来，他这个宰相本来去年便当到头了。谁知楚伯阳在望县赈济流民的事情传回了邢都，一时让他这个当宰相的父亲面上十分有光，便又支撑了两个月。
谁知，楚白氏却是个惹祸精。楚昭南当宰相这些年，除了他自己亲自结交走动的一些官员，那些靠着女眷走动交往的人家，竟是被楚白氏得罪了个遍。
楚伯阳在梁国圈地自强还有兵马的消息传回邢都，很让华国的皇帝在意过一阵子。楚昭南的党羽便上奏皇帝，奏请敕封楚伯阳为先锋大将军，在梁国土地上为华国开疆拓土。
这事很微妙，弄得不好，楚昭南便会有大祸临头。幸亏邢都还没有人知道，楚伯阳的那位传奇的夫人竟是当年被救走的被查抄的定国公府里的大小姐。
到底楚昭南在邢都经营多年，舆论在向着他有利的方向转变，华国皇帝便有些心动。毕竟，梁国内乱多年，华国虽然有心染指，却无力付诸实施。如果能这般占个大便宜，倒是很划算。
偏偏在这时，楚白氏闯祸了。前段时间楚昭南眼看着要下台时，她好生地消停了一段时间。现下眼见着又要风头无两，她便提前招摇起来。说起来也是她点子太背，一次上街与人争道，没想到对方竟是华国皇帝宠妃的娘家人。楚白氏言行放肆，竟说什么“我家老爷乃文官之首，我的儿子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谁敢跟我争？”
这话马上便插上翅膀传到皇帝耳朵里，楚昭南的宰相之职当即被罢免。
在家闭门思过的楚昭南自然忿忿难平，便起了心思来找楚伯阳。谁知被楚白氏知道了，便撒泼滚地无论如何要跟着一起。于是，拖泥带水，全家都被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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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楚昭南担心被华国皇帝秋后算账，想着干脆把所有人都带出来。谁知楚白氏又撒泼，一边悍然不准妾室跟随，另一边在楚昭南面前添堵，说什么“留下妾室和庶子庶女，在华国皇帝那边也算有个交代，没有阖家逃跑！实在不行，便留着给皇帝随意处置，解解气也是好的！”
考虑到出行队伍已然过于庞大，目标明显。又确实担心半路上被华国皇帝拦下，楚昭南竟然便应允了。可怜走的那日，几方妾室领着几个庶子庶女哭得昏天黑地，他也没有心软。
听着父亲娓娓道来，楚伯阳脸色便阴沉下来。亏得父亲做了几年宰相，竟然做起事情来还是这般顾头不顾腚，对自己的妾室和庶子女竟然心狠毒辣若此！
他强忍着冲动，没有当场痛骂。
幸好此时，老拐来请，说是午膳备好了，请楚老爷先去用饭。
楚昭南察觉到楚伯阳的不快之意，便趁机起身，心里竟然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由得暗暗纳闷，不过几年未见，自己这个儿子竟然威严若此，令他这个习惯于御前行走的人都颇感压力。
楚伯阳没有跟进去，示意老拐马上回来。老拐笑容可掬地将楚昭南带回下榻的院子，便立刻返回外书房。
“主公，可是出了什么事？”老拐早看出他们父子不睦，本想着要不要劝解一下。谁知楚伯阳将事情原委一说，他这劝解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要不，属下马上派人去一趟邢都，悄悄儿地将老爷的几房妾室和几位小公子小姐都接到望县来？”
楚伯阳忿忿地点点头，不由得细问了一声，“你手下有合用的人吗？这事儿须得找个细心的，实在不行让刘富贵跑一趟。”
老拐嘿嘿一笑，放低了声音说道，“主公放心！田峰找着了！这差事让他去正合适！培养他这么些年正该他出头挑大梁的时候，顺便让他散散心，历练一下，心里那口窝囊气也就散掉了！”
楚伯阳眼睛一亮，也觉得合适，便嘱咐道，“让他再去打探一下夫人娘家的二哥，我们逃出邢都的时候，二哥家被圈禁起来了。如果可能，把他们也接过来吧！这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老拐便仔细问了一些邵玉二哥的情况，便立即下去安排。
楚伯阳走回内宅，邵玉正在等着他，便马上让张嬷嬷摆饭。
梅娘托人来找张嬷嬷，说是楚白氏对床褥什么的不太满意，需要调换。这些日常生活用品一向都是张嬷嬷经管，她便连忙过去张罗。
两人都有心事，却都觉得不方便拿到饭桌上来讨论，这顿饭便吃得有些闷闷的。不过小半碗汤饭，邵玉便放下筷子。楚伯阳便赶紧劝道，“你如今可是双身子，怎么能只吃这么一点？若是不合口味，便叫小厨房再做点你爱吃的吧？”
邵玉不忍心让他担心，努力着又喝了一碗汤，便去歇晌午觉了。楚伯阳本来想去城外，又担心府里这会儿事务杂乱，便干脆陪着她歇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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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过一刻钟的样子，楚白氏便来了。
“阳儿，伯阳，在吗？玉儿，怎的婆婆来了，也不出来照应啊？”
她一进院子便大声叫唤，温和着叫了两声楚伯阳，见没人应，便以为他不在。接下来叫唤邵玉，说出的话腔调便已然扬声有了些气势。
“老夫人，您悄着点声儿，夫人这会儿正在歇晌午觉呢！”紧跟而来的梅娘压低了嗓门儿在劝她，想来一路劝说而来都没有什么作用，她这会儿便敛了笑容，只现出焦急的模样。
楚白氏直当她是府里的内院掌事媳妇，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便不高兴地拉下脸来。
“你们府里是怎么做规矩的？我是谁？凭你的身份也敢一路罗唣，竟然连内宅都不让我来？邵玉的胆子也忒大了，竟敢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进府第一顿饭就敢不到我跟前儿来伺候，还有点孝道没有？”
她站在内宅院子里的台阶下，特意拔高了嗓门儿，霹雳喷火般把进府以来的不痛快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这楚白氏出身邢都小户人家，昔年是从角门抬进府的小妾，还是因着邵忠和邵玉的亲生母亲常年身子不爽才另娶的。楚昭南在结发妻子病逝后，之所以将她抬为正室，是因为那段时间仕途黯淡，他也无心另娶。谁知因缘际会，他后来在邢都崭露头角，渐渐问鼎朝堂，那时候再后悔却来不及了。
这楚白氏熟悉市井生活，性情粗鄙，说翻脸就能翻脸。梅娘便有些发憷，她在田章氏手里受尽折磨，一看到这种耍横的老妇便勾出旧日伤心往事。她脸色发白，下巴轻颤，依然暗暗紧握住双拳努力应对。
“老夫人，您快小着点儿声！我家夫人有孕在身，受不得惊扰。你既然受的是这样的待遇，您自己心里便该有数，这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职责便是照管您一应所需，却看不明白，连楚公都没有陪着您和老太爷吃这顿饭，您却上赶着来找我们夫人的岔是为什么？您远来是客，楚公和夫人也对您热情招待，吃得用的使唤的丫鬟仆佣，无一不是紧着最好的拨过去，难不成您还要鸡蛋里挑骨头不成？”
她挡在楚白氏身前，一口气说了这么些，渐渐地便镇定了。
楚白氏见她竟敢这般强硬，她自诩是邢都繁华地方来的贵妇人，哪里会把梅娘放在眼里？她双眼火冒金星，破口大骂。
“贱婢！什么身份？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说着，她犹自不解气，上前甩起胳膊，照着梅娘的脸上就是一巴掌。
“啪！”梅娘白皙的脸上登时现出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邵玉在房中听着动静，登时一惊，便要出去。本来楚白氏一进院子嚷嚷她就醒了，楚伯阳却按着她摇头，示意她别去理睬。便连他自己也只是坐在罗汉榻上听着，并不想出去与她多费口舌。
这时外面便响起张嬷嬷的声音。她才从库房那边赶过来，见梅娘已然挨打，便赶紧走上前去站在梅娘身前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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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对着楚白氏好声好气地说话，只是防着她再动手，戒备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老夫人，您初来乍到，才进府一个时辰，千万别动怒！你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说，只要府里有的自然紧着您用！”
“呸！这府里是怎么了？奴才一个接一个的来这儿显眼，正经主子却猫在房里躲着不敢出来！我可是邵玉的婆婆，要的便是她到我跟前儿来立规矩！这可倒好，索性藏起来不露面了！我今儿还偏不信了，不好好给她做做规矩，她还真当亲娘死了就可以这么目无尊长……”
屋内的楚伯阳和邵玉同时沉下脸来。楚伯阳霍的站起身，正要出门，却听见院子里一声怒斥。
“泼妇！竟敢辱我娘亲！”
邵忠突然出现在内宅门口，他蹬蹬蹬几个大步走近楚白氏，他身上那股子凛冽肃杀的气势把楚白氏吓得连连后退。
“你……你是何人？怎么敢擅闯内宅？”楚白氏不认得邵忠，又吓破了胆子，一时不及细想他话里的意思。
邵忠也是气疯了，不顾自己将军的身份，扬起长腿往前一踏，便将楚白氏踹倒在地。
他是在战场上冲杀的人，又熟知楚伯阳与她之间的新仇旧恨，这一脚带着满腔的愤懑踹过去，毫无顾忌，楚白氏哪里受得起？便听见“咔嗒”一声，不知是哪根骨头断裂了，楚白氏登时疼得杀猪般嘶叫起来。
“啊哟！杀人啦！邵玉的野男人杀人啦！”
这一闹腾委实不像个样子。楚伯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打开门站到了廊下，邵玉尾随其后，静静地站着。两个人都只看着楚白氏撒泼，却都沉着脸默不作声。
邵玉便瞧见内宅院门外老拐支楞着脖子往里打探，便知邵忠肯定是他请来的。想必是担心梅娘吃亏，邵玉到底是儿媳妇的身份，便是楚伯阳都不方便没说话，便干脆去搬了最厉害的救兵来。
这会儿院子里乱做一团，梅娘虽然挨了打，见楚白氏被邵忠一脚踹伤了，哪里还顾得上计较？她立即跪下去检查楚白氏的伤情，张嬷嬷急忙呼唤丫鬟婆子们，一堆人手忙脚乱地将楚白氏抬上一张长椅，急匆匆地把她送走了。
仿佛疾风骤雨倏地被一阵大风卷走，内宅一下子便清静了。
邵忠气哼哼地扫了楚伯阳和邵玉一眼，朝着他们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兀自甩开大步走了。
邵玉这才揽着楚伯阳的胳膊，发愁地说道，“本来应付我父亲和大哥就够吃力的了，这下好了，你继母才来第一天就闹腾成这个样子，以后可没有清静日子了！”
楚伯阳便嘿嘿连身冷笑，眸子里竟是怒火中烧，邵玉方晓得他是真恼了。
“夫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别生气！咱们多少血雨腥风都经历过了，难不成还能被这点子家务事难倒不成？”
邵玉一边劝慰，一边凑过去瞧他的脸色，却依然乌云密布，甚至能看见腮帮子鼓起，牙关紧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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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便有些诧异，不知他为何会气到这步田地。
“夫君，你这是怎么啦？”
楚伯阳深吸了一口气，才克制住怒气，恨声说道，“这白氏为人粗鄙不堪，当年母亲去世的那段时日，我虽然还年幼，却也记得她几次三番在内宅寻衅滋事。母亲本就缠绵病榻，还时常被这泼妇惊扰。如今倒好，你正怀着身孕，她又来故伎重演！”
原来如此！邵玉释然。
“夫君，你放心，这件事情也一并交给我来处理！”邵玉拿定了主意，便说得豪气万丈。
“这怎么可以？你现在怀着身孕，万一气着累着了岂不是连后悔药都没得吃了？”楚伯阳大惊，断然不允。
邵玉便呵呵笑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君身在其中，一边是亦师亦父的岳丈和亲如兄弟的大舅哥，另一边是亲生父亲和继母，你若出面只会纠缠其间越陷越深！”邵玉眉眼弯弯，笑得便有些邪气。
“我便不一样，旁观者清！夫君放心，这事儿我会拿捏着分寸，有老拐帮衬着，肯定不会让自个儿受罪的！”
楚伯阳听她提到老拐，忖度片刻，便点点头，笑道，“这事儿，还真当只有老拐这样的老滑头才处理得了。那好，你先看着办，如若不成千万别勉强，我直接把他们都送走！眼不见为净！”
邵玉听得哑然失笑，心情便松快下来。
既然楚白氏伤着了，两人也不好再避而不见，吃了一盏茶，估摸着那边忙乱得差不多了，这才联袂过去那边。
东边的偏院也是一套三进的宅子，此时人进人出，比起往日的清静不可同日而语。那些古树漆木都平添了许多浮躁，倒让邵玉可惜了这么好的宅子，被一个泼悍之妇便折腾得甚嚣尘上。
邵玉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若是不把楚白氏收拾住，只怕不止这套三进的宅子，整座楚府都会被她闹翻天！
刚走进内院，正房里便传出楚白氏的哭喊声，已经沙哑了还时不时地惊声尖叫，痛彻心扉的嘶吼声不断。
守在门外的老拐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禀报道，“郎中正在给老夫人接骨，疼得厉害，所以叫得惨烈了些！”
他一边说话，一边觑着二人的神情，见无动于衷的模样，便更加坐实了心里对他们一家人之间关系的猜测，心里便有底了。
楚伯阳点点头，便携着邵玉走进去。
楚昭南独自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满脸不耐地听着里面闹成一团。张嬷嬷与梅娘都在里面卧房帮忙，给跌打郎中打下手。尤其郎中是个男人，隔着衣衫摸出断骨的位置，接下来便只能梅娘动手了。
那楚白氏便长一声短一声地，痛得惨叫连连，却仍在破口大骂。只是这会儿却是在痛骂楚昭南。
“我是你的正室，却被你儿媳妇和她家的人这般践踏，你这个堂堂的相爷很有脸吗？你居然连去跟他们讨回公道都不敢？你算是哪门子的男人？你就是个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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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南被激得不行，霍的站起身，指着邵玉便骂。
“你这个罪臣之女，不守妇道，狐媚良家子弟……”
“父亲！别再说了！”楚伯阳皱着眉头打断他，“玉儿与我自幼便有婚约，是你们见定国公落难了，竟在热孝当头悔婚，德行有亏的是你们！”
楚昭南见他居然当面维护邵玉，登时气得面皮紫涨。
“孽畜！你违逆父母之命，将父母置于险地，强行从罪臣的府里将此女救走……”
“儿子并没有暴露身份，你不是照样安安生生地当上宰相了吗？”
楚昭南的话再次被楚伯阳打断，而且还是当着邵玉的面。楚昭南全身都在乱颤，两只眼睛便像锥子一般只盯着邵玉，这才注意到她微微凸起的小腹。
“贱婢！你生的贱种休想进我楚家祠堂！”
他几次三番出言羞辱，邵玉便不再客气，冷冷一笑，朗声说道，“你放心，楚家宗庙会由夫君和我亲手搭建！似你这种德行有亏之人，不配开宗庙！”
“你……”楚昭南闻听此言差点厥倒。卧房里的楚白氏更是胡乱辱骂，将市井里最不堪的污言烂语不停地嘶喊出来。
门外支楞着耳朵的老拐，听见里面三言两语便火花四射，便干脆打开门冲了进去。
“主公，夫人，你们去吧！这里交给属下！”
楚伯阳和邵玉对视一眼，心意相通，都觉得两人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
“父亲，儿子先回去了！等您冷静下来我们再谈吧！”楚伯阳拱拱手，扶着邵玉走出去。
楚昭南简直要气晕了，“你你你……”指着楚伯阳的后背，蹬蹬上前追了两步。
老拐立刻凑上去拦住他，反手还将两扇大门给关上了。
“嘿嘿！楚家老爷，您先消消气儿，还是我老拐先陪着您说说话吧？”
楚伯阳一走，老拐便冷下脸，冷笑连连中，脸上那道伤疤也跟着扭曲。楚昭南哪里见过这样的，便生出些惧意，却到底是入过金銮殿的人，便恨恨地瞪了老拐一眼，转身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这是我们楚府的家事，你有何资格与老夫来交谈？”
他端起残茶啜饮两口，便镇定下来。之前已经知道老拐的身份，不过是楚伯阳手下略有些头脸的管事，他哪里放在眼里？此刻稍事振作，便拿出卸任宰相的派头来。
老拐脸上只挂着笑，混不把他这点子手段看在眼里。
“楚家老爷，我老拐听说您邢都金殿上华国宰相的威名也好几年了！却没想到一见面，您行事却是这般没有章法！”
楚昭南满心以为至少会听见些拍马溜须奉承的话，没想到这个儿子的属下，一开口竟然也是这般不客气，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哐啷！”他顺手一把摔了茶盏，呵斥道，“混账！这府里还有点子规矩吗？一个二个都这么不会说话！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你走！”
老拐嘿嘿咧开嘴，两手一摊，撇开资格一说，不跟他罗唣，“老爷子，您要是不跟我谈，这府里可就没人陪您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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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南气得脸色发黑，眼见得楚伯阳和邵玉进门，气咻咻地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们。
“父亲！”楚伯阳问安行礼，却并没有再说话。邵玉也跟着行了个礼，默然作陪。
楚昭南扭着头坚持了一会儿，只得重新转过脸来，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楚伯阳和邵玉。
他到底在邢都文官之首的位子上做了几年，无论脸面还是积威都容不得他假装看不见这场冷遇。
“逆子！你是要为了这个狐狸精忤逆到底吗？”
一旦怒气呼喝出口，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从进门到现在，楚昭南也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只不过楚白氏试探一番下来，竟然丢脸若此，他再也咽不下这口气了。
楚伯阳脸色一沉，站在原地，登时挺直了脊背，将双手背到身后。
楚昭南更加怒不可遏，拿手指着他，暴喝道，“逆子！跪下！”
邵玉见他一味护着楚白氏，便站到楚伯阳身前，迎着楚昭南的视线，冷冷一笑。到底楚昭南并没有出面做过什么，邵玉只跟他说楚白氏。
“老大人！您的仕途都被那个女人葬送了，难道还要继续把与儿子的亲情也一并断送掉吗？”
尽管被逼死的是原主，邵玉开口的一刹那，心里却充满本该属于原主的强烈情绪，不知不觉用词便充满了悲愤与鄙视。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不知楚昭南惊惧地看着他，就连楚伯阳都一时无措地看着她，眼中俱是怜惜。
里面卧房的喧闹突然便断崖般停了，只二三息的短暂片刻，便传来楚白氏呼天抢地的痛哭声。
“不能活啦……被儿媳妇欺负上门啦……不孝子啊……家门不幸啊……”
她的声音嘶哑粗粝，金属刮擦。
梅娘给她迅速包扎完毕，便立即带着张嬷嬷和郎中退了出来。
她们可不敢停留，一股脑儿的奔出正房，连医嘱都是在厢房里面完成的。
趁着郎中在那里开药方，梅娘跑出来拉着老拐悄声说了方才的事情。老拐居然差点笑出声来，“不愧是夫人！”
梅娘便急得去掐了他一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没正形！”
老拐连忙告饶，笑道，“我知道了，都交给我，你不用操心！”
过了一会儿郎中告辞出来，老拐送他出门的时候，便软硬兼施地威胁他不许泄露半点，又塞给他一只十两的大银钉子。
梅娘和张嬷嬷逃也似的离开，老拐把闲杂人等全都赶了出去，连楚昭南他们从邢都带来的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也不留。他自己将院门关上，便一个人守在屋外。
屋内此时的气氛可以说是剑拔弩张。楚白氏只在卧房里昏天黑地地哭嚎，不停地痛骂楚昭南是没用的懦夫。
楚昭南被激得不行，霍的站起身，指着邵玉便骂。
“你这个罪臣之女，不守妇道，狐媚良家子弟……”
“父亲！别再说了！”楚伯阳皱着眉头打断他，“玉儿与我自幼便有婚约，是你们见定国公落难了，竟在热孝当头悔婚，德行有亏的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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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管楚昭南脸色黑成了锅底，老拐越说越来劲。
“来便来了，还纵容老妻惹祸！您若是不想留在望县，尽管言语一声，我老拐立马安排兵马护送你们回邢都，也免得跟主公和夫人两看相厌！”
他这话里几层意思，都是绵里藏针的，还隐隐威胁，他老拐便有权力把楚昭南和楚白氏送走。楚昭南自然立即便听出来了，虽然气不打一处来，可是方才楚伯阳的态度也亲眼瞧见了，到底心虚，气势便弱了。
“哼！你这分明都是无中生有！”他虚张声势，拿出朝堂辩论的架势，摆出忍辱负重的隐忍模样，开始逐条反驳。
主要意思便是，其一，糟糠之妻不下堂！不是你这种粗人能够领会；其二，朝堂风云变幻，起伏乃是正常；其三，我不过携妻带子来探望儿子，何来抛弃妾室庶子女之说？其四，这望县是我儿楚伯阳的天下，那便宜儿媳我可不认，少拿到我跟前来说事儿！我要留在这里，我儿子不可能赶我走，否则就是不孝！
到底是文官，便有浓厚的迂腐气息。老拐见他要逐条论理，嘿嘿笑着听着。所谓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他最喜欢跟文人论理！
“楚家老爷，我说您糊涂您还不承认！”他圆睁着眼，不容楚昭南反驳，便开始逐条再给他掰回去。
“您说的是糟糠之妻不下堂，这跟纵妻胡闹可没关系！您好歹是堂堂的天官，可您的老妻呢？就凭她方才骂的那些市井粗言，这么不堪入耳，还连您都骂上了！您这就是识人不清，治家无方！似您这般模样，连一宅都管不好，可以想见您做宰相也一定是能力平平，否则不会三年不到就被解职了！”
“你……大胆竖子！口出狂言！朝堂之事岂是你这种村野小民能够置喙……”
楚昭南连连拍着红木小几，气得手足无措。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老拐不客气地打断他，毫无顾忌地继续说下去。
“您是急于奔逃出邢都，顾不上妾室和庶子女的性命，还是真的如您所说，不过是携家带口来看看儿子，那都是您的家事，我就不胡乱评价了！”
话虽如此，他却已经评价过了，分明就是在骂楚昭南生性凉薄乃至歹毒。
不容楚昭南气得手指颤抖着要插言，他继续说道。
“望县，是主公，也就是您的儿子的天下，这话不假！”老拐看着楚昭南恨得咬牙切切的老脸，便露出一抹翻脸无情的冷笑，令楚昭南顿生警惕，不由自主地畏缩了一下，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老拐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特意大声让卧房里支棱着耳朵的楚白氏也听得清楚一些。
“望县，也是夫人的天下！夫人被望县百姓尊为神农在世菩萨转生，救活流民无数。若是有人知晓你们二人今日对夫人百般诋毁，不是我老拐吹牛，你们只要敢走出这楚府的大门，管教你们活活被唾沫星子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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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呸！”
卧房里便传出楚白氏啐地的声音。
老拐听在耳里，便知这楚白氏一如预料的那样，根本无药可救。他与田章氏和田妞纠缠这么些年，很知道泼妇悍妇的顽固！
再回头看看楚昭南，虽然紧抿着气得发乌的嘴唇，不再出言反驳挑衅，却到底意难平，全不服气的样子。
“哼哼……”老拐便是一阵冷笑，不再留情。再是楚伯阳的生身父亲，若是任由他们一对老货在楚府搅和，只怕楚伯阳和邵玉从此再无宁日。望县好容易刚刚站稳脚跟，岂容他们来捣乱？再说了，邵玉好容易有了身孕，万一有个闪失，老拐只怕一辈子都要恨自己！
“也罢，我好话说尽了！要不这样吧！”老拐便说道，“两个法子，老爷子您任选一个！要么继续住在这套院子里，但是不得任意进出，院子门口会有人看着，以免你们随意吵嚷，扰了主公和夫人的清静！当然，一应日常生活必需品只会从优从好，绝不会亏待你们！”
楚昭南目露精光，此刻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这个油嘴滑舌的老拐竟然对楚伯阳的家务事有事后禀报的处置权力！
良久，楚昭南才徐徐问道，“还有一个选择是什么？”
老拐咧咧嘴，神情轻松地说道，“另外给您在望县置办一所大宅子，您和老夫人带着一家人搬过去单住。这样您住的松快些，也自在些。不比住在这里，我们这些底下人生怕老夫人再像今日这般冲撞了夫人，难免会盯得紧些！当然，一应日常开销还是我们这边给您孝敬！”
楚昭南便有些犹豫，他一个堂堂退居的华国宰相，好容易儿子有一县之地，他一路上都盘算着如何在这片新崛起的富庶之地上一展平生抱负，岂能就这样被踢出权利中枢？若是儿子登基，他便是正牌儿的太上皇，岂是这些被从龙之心蒙蔽，胆敢以下犯上的狂徒所能左右的？
“哼哼……”他便也还以颜色地冷笑起来。
“楚伯阳是我的嫡长子，自然该将我奉养在府里以尽孝道！白氏是他的母亲，便是言语上对他多有苛责，他也应当担待着。当然，以后我会约束白氏的言行。但是，今日伤人的狂徒必须严加惩戒！这事儿不能就这样算了，否则，于我儿的声望有损！”
他终于在被逼到墙角之后，拿出了宰相的急智！老拐脸上冷笑连连，心里却开始急着寻出路。毕竟是楚伯阳的亲生父亲，真要在行动上做什么，老拐也不敢！
这事儿肯定不能推回给楚伯阳，更不能让邵玉出面。邵忠闯了祸，却大摇大摆地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段日子，邵忠经常找老拐叶冲喝酒，关系也算亲密。
只不过，邵忠言谈之间，隐隐透露出定国公想要插手望县事务的打算，老拐便已经开始在暗暗头疼。因为定国公似乎认定，楚伯阳应该称帝。
而清水庄的老人都知道，不管楚伯阳和邵玉要带领他们去往何方，肯定不会是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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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也不会废除跪拜礼，废除人身买卖，甚至连土地产出都以分红的形式让所有人都得利。
每个人都知道，自从跟随楚伯阳和邵玉之后，生活便改头换面。不止是丰衣足食，更是体面！哪怕只是个侍卫，哪怕是在主公和夫人面前，都可以保住的体面！
所以才会无需楚伯阳和邵玉说什么，大家只是默默地忠诚地跟随。只要有威胁到楚伯阳和邵玉的事情或者人，大家都会主动想办法，帮他们移除障碍。
无论是主公还是夫人，两边的家人都是不省心的！怎么办呢？
他眼珠子一转，冲着楚昭南嘿嘿一笑。
“老爷子，难道老夫人回来没告诉您，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竟敢在主公和夫人面前将她踢伤？”
楚昭南气咻咻地问道，“到底是谁？白氏初来乍到怎会认识！你只管告诉我，我去找那人讨回公道！”
看着楚昭南，“那人老爷子就算没见过也一定听说过，说起来跟您还是亲家呢！”
楚昭南便是唬得一吓，盯着老拐，不知他到底说的是谁。
“您既是卸任的华国宰相，那么华国的荡寇将军您听说过吧？”
楚昭南眼珠子一转，满脸戒备之色，只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呵呵，华国的荡寇将军可是我家夫人的大哥，你不会不知道此人吧？为华国阻遏西胡这么些年，寸功全无，反而被断绝粮草，欲置之死地！你正当朝堂之上文官之首，这件事你也脱不了干系吧？更兼夫人热孝之时被退婚的羞辱和心寒，便由大哥这窝心一脚来疏散一下心中之恨，实在是很客气了！你应该感谢主公与夫人夫妻恩爱，否则你们老两口这会儿安有命在？”
楚昭南一听到邵忠的名字便已经满眼惊惧。
“邵忠……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不该在月亮堡驻扎吗？”他被华国皇帝冷淡日久，许多核心奏报早已看不到了，还不知西北边防的动荡。
“哼！再待在那里继续别你们克扣军饷粮草，然后被活活饿死憋屈死吗？”老拐也动了气，“定国公府一门忠烈，都能被你们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见华国朝堂奸臣当道，你也是其中之一！实话说给你吧，人家邵将军可是带着五千兵马来的！都是跟西胡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老兵，实力可不比主公差！”
“呃！”楚昭南别噎得厉害，空自手指着老拐怒不可遏，却是连斥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拐见他气势泄了，正想着差不多得了，别得罪狠了，有朝一日被人家把场子找回来，反正黑锅已经还给邵忠了。
“老爷，快给邢都去信，让你的门生上朝奏那邵忠一本！”里面卧房里听了半天没吱声的楚白氏突然嚎了一嗓子，“只要把邵忠抓回去，他必定逃脱不了死罪！那贱婢也一并捉回去，重新发配到教坊司去！别让他们再祸害我们楚家！”
她似乎觉得从华国到动荡中的梁国来抓人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更别提楚昭南自己都有跑路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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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盛怒之下，楚昭南的老脸也红了，扯着脖子朝里面怒斥道，“你快给我闭嘴！”
这楚白氏又是一只捶不烂的铜豌豆！老拐此时终于郑重其事地开始思考，拿这个老货怎么办？
他深谙楚白氏这种人的破坏力何其惊人！反倒是楚昭南这样的，知道底线在哪里？如果独自一个，不会做太离谱的事情！不过是被老妻蹂躏狠了，被皮鞭抽着时才会有惊人之举。
楚昭南强压着心中的震惊和惧怕，兀自嘴硬道，“这望县是我儿子的地盘，他再手里有兵马，能奈我何？”
老拐知道他是个聪明人，这个话题无需再说。只最后再留个引子，看看日后也没有可能给这一对不开眼的老货轰出个炸药包。
“咳咳……楚家老爷，”老拐郑重其事，拱手向他一拜，“今日这番谈话多有得罪！我也是不得已，望县如今十万军民的念想都指望在主公和夫人身上，不容任何人有任何僭越！不瞒您说，为了让主公和夫人耳根清净，我老拐将诞育一子的原配给休了！只因为她太鸹噪，又对夫人大不敬！”
楚昭南听他最后一句话，只提了一句说是对夫人不敬，便有些信了。他将信将疑地试探道，“你说你就为了夫人，把原配给休了？这邵玉竟然霸道若此？”
“嘿嘿！”老拐嘴角露出一丝讥讽，“楚家老爷，别说我老拐没提醒你，你若是再纵容老夫人对夫人不敬，您本来该有的脸面可就都要被折腾干净了！”
说罢，他便转身打开房门，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您思量思量，看看是留在府里被禁足，还是搬出去自在度日吧？正好也可以好生体会一下。”
他施施然走了。被挡在门外的邢都带来的丫鬟婆子才赶紧跑进来伺候。重新上茶的，被楚白氏指使得团团转骂个不停的。楚昭南却浑然不觉，捧着斟满的茶盏，黑沉着一张脸仔细回想。从抵达望县到方才，不过短短半天的时间，事无巨细他捋顺了反复思量，脸色越发难看。
楚伯阳的态度，摆明了娶了媳妇忘了他这个父亲。他倒没想起来，自从嫡妻过世后，在楚白氏的手段下，楚伯阳这个嫡长子，在邢都最后十年的日子，是如何艰难度过的？
他只想着，凭着超然的父亲大人的地位，只能被热烈欢迎才是！却不料，邵忠也在望县！有这个妻兄在，楚伯阳自然要难做些。
此刻，他才想着，需要一个渠道多了解一些望县的信息。
他便有些后悔，被楚白氏踢断一条腿的事情扰乱了阵脚，把最不该得罪的人给得罪了。这老拐分明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脑子里杂乱纷纭，被卧房里楚白氏大呼小叫的动静吵得脑仁儿疼，便起身往外走，寻思着再寻个什么由头把老拐重新找回来。或者是明日再说。
出了二进院子，来到大门口，他蓦地想起方才老拐说的禁足的话，怒由心生，便抬脚往大门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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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留步！”果然他被拦下了。
守门的是曹赶山，他笑呵呵地拱手行礼，铁塔般的身躯却堵在门口，身后的甬道上居然还有粗大木头钉制的高大拒马，将大门外堵得严严实实的。
“我是你们主公的父亲！你们怎敢如此待我？”怒火倏地便蹿上三尺高，楚昭南委实被气疯了。“去找楚伯阳来，我要当面训斥他！怎敢对老父如此凉薄？”
曹赶山恭恭敬敬地低头回复道，“楚家老爷，这禁足令是方才跟您谈话的老拐布下的！就算主公来了，说了也不算！”
“放屁！”楚昭南气得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曹赶山只笑笑，看着他，却不再说话。只这些拒马放在这里，楚昭南便根本没有办法走动，更何况曹赶山身后还有两队手执白蜡杆长枪的侍卫，个个儿黑沉着脸，眼里没有他这个主公之父！
“里面的人都死绝了吗？”楚昭南往院子里大喊一声，便有一二十个家丁小厮跑了出来。
楚昭南朝着外面袍袖一挥，下令道，“把这些人给我朝死里打！”
他相信，打死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子，他这个主公之父的分量还是足够的！
那群邢都来的家丁小厮，素日里也是依仗着宰相之府家奴的身份嚣张惯了的。此时扛着长枪木棍扫帚等工具，呼喝着冲出来，还是颇有些气势的。
他们也没有什么章法，就是凭着一时的冲劲儿，将手里的家伙舞出一阵风来。
曹赶山收敛了笑，朝后退去，两队侍卫便同时举起白蜡杆长枪，动作划一地朝前面刺去。
“杀！”侍卫们拿出最熟悉的看家本领，天天操演得成了本能的动作。
哪怕只有二十人，一样杀声震天，唬得对面冲过来的家丁小厮当即便有腿肚子发软的。
那白蜡杆子前端可都是水车百炼锻压的精钢尖儿，那二十个侍卫可真真就像是杀敌一般，长枪出去气势如虹。
邢都来的家丁小厮都是些人精，生生地便止住了。偏偏有后面的没来得及刹住，撞在了前面的人身上，便有几个人硬生生地被枪尖儿给挑伤了。
“哎哟！杀人啦！”那几个受伤的人立时倒地，虽不严重也是鲜血淋漓，吓得院子里的人扯着脖子乱喊。
其实，曹赶山的手下是提前做了一个冲杀的挺刺的动作，主旨便是威慑。谁知道这些家丁小厮太菜了，还能自己个儿楞往枪尖儿上面撞。若是真的存了杀心，这些个软脚鸡根本不够瞧的。
“好！算你们狠！”楚昭南如何不明白其中真意，可实在是气狠了！他霍的掉转头往屋里走，气咻咻地把那些哭嚎的家丁小厮甩在身后。
曹赶山做了个手势，下令收队，又抓了两个备用的急救包扔给里面的人。
“里面有上好的金疮药和绷带，自己先把人抬进去包扎伤口，一会儿会有郎中过来瞧瞧。”
曹赶山说完，又严令那两对侍卫不得放人进出，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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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外院，先嘱咐门房去找外伤郎中来，这才掉头去往外院的管事房，找老拐。
“我说拐爷，这么硬扛着能行吗？那可是主公的老爷子呀！”
一看到老拐，曹赶山立即开始捞起袖子擦汗，与方才的镇定自若和冷酷无情判若两人。
老拐先得了消息，自然有人在后头守着，一看见起了冲突便跑来汇报。他笑呵呵地起身迎了曹赶山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热茶，给他压惊。
“你怕什么？天塌下来不还有我顶着嘛！”老拐劝着他，自己也忍不住捧起茶盅往肚子里灌热水。
曹赶山是个豪爽的粗人，担不住心思，见他这么说自然放下心来，噗嗤便笑了出来。
“拐爷，你别说啊，主公的老爷子还真有些天官的气派，手下就那么几个软脚鸡，也敢下令就往外冲！”
老拐便嘿嘿冷笑，“他那是算准了咱们不敢真拿他怎样！今儿要不是我请了邵将军来救场，直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只怕夫人迟早要在那老妇手里吃亏！”
“嘶……”曹赶山便倒吸了一口冷气，瞪圆了双眼，问老拐，“可这到底是一家人呀！总不能一直这样剑拔弩张的！长此以往下去，不会真的给咱望县拖后腿吧？”
老拐看他一眼，心里自有计较，却不好跟他细说。
“没事！有我在呢！总归要帮主公和夫人这个难题彻底解决掉才成！你去那边盯着点，别弄出大乱子就成！这楚老爷子虽然做过天官，手段不过尔尔！比起那位国公爷可差远了！”
“国公爷又怎么了？不是挺安生的吗？”曹赶山瞪着牛玲眼，担心地问他。
老拐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敷衍道，“我的意思是人品比国公爷差远了！”
曹赶山立刻附和道，“那是当然！国公爷可是跟咱一样上过战场的，那可是铮铮铁骨的汉子！”
说罢，他往嘴里灌了一气茶水，便返身走了。
老拐等他走远了，便起身走到里间儿，梅娘正在贵妃榻上歇着。今天被楚白氏支使着忙里忙外，又没拦住她擅闯内宅，还白白挨了一巴掌，正躺在这儿生闷气呢。
“来，给我瞧瞧，还肿着不？”老拐亲热地往贵妃榻上与她挤在一处坐下，扳过她的脸来仔细打量。她柔嫩的肌肤上原来红印子的地方微微红肿成一片，老拐便从陶瓷盆里重新拧了冷帕子给她覆上。
梅娘眼圈儿便是一红，吸着鼻子说道，“横竖我是个苦命的！在清水庄被那毒妇毒打，来到夫人身边儿都还能被泼妇扇巴掌！我就是个挨打的命！”
“哟哟怎么还哭上了？”老拐心疼地捧着她的脸，从她手心里扯下丝帕帮她擦拭眼泪。“我不是已经帮你报仇了嘛！如果当时邵将军不来救场，便是我自己也要冲上去给那老货一脚，照样踢得她骨头断裂！”
梅娘便将小巧的脑袋枕在老拐的胸口，担心地说道，“到底他们是主公的父母，现在再吵翻天，终有一日会和好。你出这个头，会不会日后被那对老不修报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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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抚着她温软的腰身，心头甜滋滋的，笑道，“那怕什么？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主公和夫人恩爱非常，都是六亲不认的狠角色，倒像是一对儿到不畏人言的独夫！就凭公婆现在都还不待见夫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再没有机会调和了。一家人又如何？以后分开两府里住着，关系不好一年也见不着几次面！你也不会一直受这闲气！”
梅娘最是敬重老拐，知道他头脑精明，便放松了些。
“只是夫人本来就身子虚弱，现下好容易怀上身孕，却有这对公婆在这里闹腾，只怕心情会受影响呢！”
老拐嘻嘻一笑，“不会！今儿这架势，主公是放任我来处理这事儿了，今后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便扰不着夫人，我会先行解决掉。”
“以往只羡慕主公和夫人恩爱甜蜜举案齐眉，可是现在看来，夫人与国公爷，主公与宰相公和继母，竟似都挺生分的！如此才知，两人竟是在相依为命！”
梅娘在楚伯阳和邵玉身边算是比较亲近，相处时间又长的，反思过后，此刻娓娓道来，便觉得感慨不已。
“没事儿！咱俩也学着主公和夫人的样子！”老拐斜曳着眼觑她，情意绵绵的，那一双令人胆寒的飞刀眼，竟然也泛起朵朵桃花。
梅娘兀自不解，茫然问道，“咱俩学主公和夫人什么样子？”
老拐拿手臂拢着她，凑近了在耳边轻言细语，“相依为命呀！”
嘴里喷出的热气便呵进了梅娘的耳垂下面，她又羞又痒，便捏起拳头锤他，笑骂道，“讨厌！”
那声音娇滴滴的，把老拐的身子都酥麻了半边。
“我的好乖乖，娶了你之后，我老拐才算真正知晓，女子是要放在心尖儿上呵着护着的！”
老拐情话绵绵，喷吐的热气撩拨着梅娘的耳根，粗大的手掌只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摩挲轻抚。
他也是情到深处便说出了心里话，以前看着田妞活泼出挑，却不料一成亲之后，便迅速与田章氏靠拢，成了母大虫似的粗野村妇，着实令人倒胃口。现在阴差阳错能把貌美如花却踏实勤恳的梅娘娶到手，他心里一直暗暗庆幸！
梅娘耳畔的热气一直酥麻到臀，羞恼他青天白日地便挑逗上来，嗔笑着推他一把，“猴儿急什么！这才什么时辰就蝎蝎螫螫的！”
老拐大着胆子压上来，将她抵在贵妃榻的靠背上，嘻皮笑脸地上下其手，“就是这个时候才猴急嘛！夜里面咱们再回炉慢慢来！”
“那可不成！我忙着呢！”梅娘含羞带臊地要起身，老拐哪里肯放她走，抓着她的小手。谁知一个不巧，便覆在他的凸起之处。
“哎呀！”梅娘吓得惊呼一声，甩开他的手，小脸便红的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老拐的老脸居然也红了。他对梅娘又敬又爱，从来不敢在这种事情上玩花样，都是些最传统最古老的动作。不妨今天唐突了，他像犯了错似的浑身突地僵住，可怜巴巴地看着梅娘，生怕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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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本来是恼了，看他那副叭儿狗似的可怜又可笑的模样，登时气笑了。
“你这个浑不吝！”她含羞带嗔地比着兰花指在他的额头正中戳了一下。那娇颜如花绽放，老拐眼睛也被晃花了。
“好乖乖！你看为夫都猴儿急成这般模样了，好歹帮着去去火吧！”老拐胆子便大了起来，碘着脸嘻皮笑脸，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黏腻上去。
两刻钟之后，梅娘整理好衣裙，重新拢好头发，恨恨地拿眼刀剜了又剜舒爽之极的老拐，袅袅婷婷地出了管事房。
她此刻脸上水色灿若云霞，双腿犹自微颤，走路如风摆杨柳。老拐倚在门框上看她袅娜地离去，心中的怜惜与甜蜜简直要冲出胸腔。
他吹着口哨去往外书房，还是想跟楚伯阳见个面，将方才与楚昭南的冲突汇报一下，试探一下这轻重和方向是否超过楚伯阳的忍耐程度。
果然，楚伯阳也在，想来也是这个意思，正在等他来呢。
一打照面，楚伯阳在意地看了老拐一眼，诧异道，“我还以为你被我父亲骂的灰头土脸，却不料想这般红光满面！看来我父亲适逢对手，针尖儿对上麦芒了吗？”
老拐皮厚，嘿嘿一笑，“哪里哪里？老爷毕竟是出入朝堂之人，凡事都愿意论理，过了明路。就是时常被老夫人一通歪理给左右，反而失了宽厚。”
楚伯阳眉头一皱，眯缝着眼，神情便有些发冷。
老拐这话说得很客气，楚伯阳自己知道，父亲是个凉薄之人，对待他的生身之母便极无情。而楚白氏更是心肠歹毒手段下流之人，把父亲哄得团团转，把自己这个嫡长子则虐待得在府里没有立锥之地。
外书房里气氛便有些压抑。老拐连屏气凝神，生怕呼吸沉重了打扰到楚伯阳的沉思。却悄悄觑着眼打量他的神情。
良久，楚伯阳说了一番话。
“老拐，我父母的事情交由你来处理，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拘泥于礼教旧俗。我与夫人想要做的事，他们是无法理解的。但是，他们的身份特殊，随意的举动，可能都会造成很大的破坏力。尤其望县的新的上流阶层刚刚形成，一点疏忽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冲击。”
楚伯阳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老拐心潮澎湃，却努力保持不动声色的模样。楚伯阳从未这样对他说过话，更从未透露过他对望县的未来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此刻，便是前所未有的重要时刻了。
“这件事情也不要去问夫人的意思，以免她为难。但是你行事务必要时时处处为夫人的名誉着想。”
老拐连忙使劲点头，“主公放心，属下省得。”
“我的底限是，不能被望县的旧族新贵所利用，更不能插手望县事务。”
老拐为难地说道，“这个可有点难！老爷子可是退隐的宰相，我瞧着他那模样，可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呢！”
楚伯阳苦笑连连，点着头说道，“这便是难处所在了！若是我直接出面，只怕他们便没脸待在望县，只能回邢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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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望县稳定之后，我担心不等我们有所动作，只怕平幽城里那位便已经寝食难安了。上次六公子家族被平幽城利用，便差点让我们功亏一篑，以后决不能再出现那样的事情了！我更担心，我和夫人若还有亲族留在邢都，很可能会被华国用来做人质，威胁我们拿望县来做交换。”
老拐登时也郑重起来，他可没有想到那么深远。
“主公，您放心！”老拐把胸脯子一挺，还拍得砰砰响。“我会说服老爷子和老夫人另外开府自住。只要住处去了，再把宅子里的下人选好，护院安置妥当，您方才说的那些也就差不多能保证了！”
楚伯阳这才嘴角微牵，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你了！”
老拐嘿嘿咧嘴，“这不算啥！比起国公爷那边儿，老爷子和老夫人这边算是小菜一碟儿！”
楚伯阳登时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是呀！你总是个火眼金睛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罢了，先把我父母的事情料理清楚再说吧！”
老拐领命出来，精神振奋，便兴冲冲地就往东院跑。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便看见曹赶山正在挨骂。
楚昭南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对着曹赶山说话，那架势就仿佛深宫里的太监在颁布抄家圣旨似的。
“你回去告诉那个老拐，老夫从今天晚上开始绝食！不让我随意出府，那就饿死我吧！”
老拐意外地挑了挑眉毛，嘴角一撇，脸上便现出些狠戾颜色。
他大步走过去，见楚昭南已经走过穿堂去往内院。曹赶山看到他则像见了救星一般，赶紧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凑上来惊慌失措地问道，“拐爷，这可如何是好？老爷子要绝食！要是饿坏了他，咱们可怎么跟主公交待？”
老拐撇开嘴角嗤笑，“你在这里候着，我进去瞧瞧再说！”
“唉！好！”曹赶山如蒙大赦，赶紧后退一步，满脸崇拜地注视着老拐的背影。
楚昭南回到堂屋，刚坐下，便听见里面楚白氏大声哀嚎，“哎哟喂！痛死老娘了！这天煞的邵玉，自己的大哥犯下这等恶行，竟然既不来老身面前下跪赔罪，也不来侍奉汤药！似这等大逆不道的恶媳，就该乱棍打死……哎哟……”
楚昭南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烦躁地压着嗓门吼了一句，“有完没完，住嘴！”
“呜呜……不能活啦！”楚白氏哭嚎起来，立刻将矛头调转，对着楚昭南大放厥词。
“都怪你！没用的窝囊废！连自己的亲生的儿子都使唤不动！害得我一把年纪还要被人羞辱！”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人，却是楚白氏的亲生女儿，楚伯阳同父异母的妹妹楚江燕。她今年十五岁了，仍然待字闺中。此时，正端着一个放着一碗汤药的红木托盘走进来。
她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跟着老拐。
楚昭南的脸登时阴沉下来，恶狠狠地瞪着他，把楚江燕吓得手一颤，汤药泼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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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南无奈地挥挥手，“燕儿，我不是在瞪你，把汤药给你母亲送去吧！”
楚江燕惊慌失措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老拐，登时脸上绯红，赶紧低头埋胸，疾步躲进卧房里面。
便听见楚白氏烦躁的唠叨，“哎哟，这种下人做的事情，谁要你一个千金大小姐来做？快放下，没得辱没了身份！”
楚昭南眉头一皱，冲着老拐偏偏脑袋，意思是出去说。老拐扯着嘴角笑笑，转身朝外面走到廊下。
“你滚！”楚昭南关上房门之后骤然翻脸，“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这种市井痞子说话！要么让我儿子来，要么我就绝食！”
“呵呵呵……”老拐冷笑连连，“绝食？好啊！正好给主公扫清障碍！这望县是主公的天下，有的是忠义之士为他背黑锅。你以为你绝食能吓唬谁？”
楚昭南倏地脸色青白，咬着牙叱道，“我不相信阳儿是那样狠心的人！让他来！我要跟他说话！”
老拐笑得阴阴的，做足了一个坏人的本分。“你相不相信，现在你面前站着的不就是只有我吗？”
楚昭南气得跺脚，却拿他没办法。出又出不去，见又见不着。他仿佛深陷烂泥沼中动弹不得，来望县之前所幻想的长袖善舞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的图画早就抛诸脑后，现在只想找回脸面。为此，他恨不能重新来一遍，重新初来乍到一回，那他绝不会放任楚白氏跑到儿子儿媳的内宅去胡闹一番。
“那好！我倒要看看阳儿是不是要亲眼看着父亲绝食而死？”楚伯阳轻蔑一笑，便要转身进屋。
“老爷子，也罢，那我明天就派人送你和老夫人回邢都吧？”老拐在他身后说道。
楚昭南身体一僵，霍的转身，脸都气得扭曲起来，“混账！你敢出言赶走我？这望县是吾儿的，也便是我的！你竟然敢把我赶走？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激愤之下，竟然把心中所想给抖搂了出来。他马上便回过神来，登时更加气急败坏，恨不能当即手刃了眼前这个令人腻歪的含笑的街痞！
老拐也不过分，见好就收。他笑眯眯地马上接话说道，“不想走也可以呀！主公和夫人已经为您和老夫人另外选好了宅子，您只要择日搬过去，老夫人也可以清清静静地修养，您也不必再与我纠缠，一举两得！您说是不是！”
楚昭南听他居然倒打一耙，说自己与他纠缠，气得暴跳如雷。
“气死老夫了！气死老夫了！”他咆哮连连。
老拐见状，还真怕他气倒了，连忙又高声说道。“老爷子，您好歹也是做过宰相的人，对自己的处境状况难道真的没有自知之明吗？说实话，只要您一日不能约束内宅，您不论到哪里都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就好比在邢都，您都做了朝堂天官，不也就一年两载的，便也过气儿了吗？您着实该好好反省一下！”
楚昭南脸色铁青，冷笑连连，只拿眼狠狠等他，不肯再与他罗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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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觉得今天火候够了，便打算离开。
“老爷子，您好生思量一下，我明日再来。反正老夫人腿折了，一时也闹不出什么事情来，也就最多是您老耳根子不清净。您慢慢想吧，我过些天再来听您的回信儿。只不过，您可真要掂量清楚，这事儿还真不赖主公和夫人。实在事关望县前途，否则我也不敢跟您较劲儿不是？”
说罢，老拐大大咧咧地走了。楚昭南的神情倏然转冷，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却想着他方才说的话。内涵太丰富，他做过文官之首的大脑迅速运转，便总结出几条来。
其一，望县之事大有可为；其二，望县的既得利益者绝不肯让自己掺和进来；其三，宁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宁可被人戳脊梁骨大骂不孝，楚伯阳也不肯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松开一道口子，却不一定是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楚白氏！
想清楚这些，他越发沮丧起来，阴沉着脸去到卧房。
楚季燕还在温言细语地劝解楚白氏，“母亲，女儿亲自侍奉您汤药，不比奴婢们粗手笨脚地让您舒适些吗？”
“哼！这有什么用？老娘被人踹那窝心一脚的时候你难道还能替我受着吗？你兄长呢？我伤成这样，他也不知道来请安，生他出来有何用？他要还有一点孝心，就该替为娘去找他兄长理论，去找邵忠替为娘报仇……”
“你成日里胡说八道些什么？”楚昭南气咻咻地走进来，坐到远端的八仙桌边，“燕儿服侍你尽她的孝心你不满意，怀儿是一个文弱书生，你却要他去找身为将军的邵忠替你报仇？那邵忠就是个疯子，伤了你一个不够，还要让怀儿也吃苦头吗？”
“哐当！”楚白氏把药碗摔在地上，药汁溅的满地都是，还把楚季燕的一身家常月白府绸百褶裙给弄脏了。
楚白氏瞅了被溅污的月白裙一眼，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老娘我还没咽气儿呢！穿成这幅素净模样给谁吊丧呢？”
楚季燕委屈地小嘴儿一瘪，差点就哭出来了。楚昭南叹口气，疲累地挥挥手，“燕儿，你去歇着吧！这里叫下人来收拾！”
楚季燕委屈地福了一福，细声说道，“母亲好生安歇！”
她刚出门，楚昭南便压低声音埋怨道，“燕儿如此乖顺，你何必总是拿她当出气筒！非要到怨恨你的程度，你才肯悔改吗？”
“怨恨？”楚白氏忍着腿上钻心的疼痛，倏地一下便暴怒起来，“她敢？你以为都像那位教养出来的儿子一样，连你这个生身父亲都不放在眼里？对我这个母亲还敢殴打行凶！我白氏可调教不出这样的狂徒！”
“够了！你有完没完！若不是你胡搅蛮缠，我自己儿子的府里我何至于如此没有体面！”楚昭南终于忍无可忍，冲着楚白氏大声呼喝起来。
“呵！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楚白氏对他完全没有一点畏惧之心，拿一双鱼眼珠般的浑浊眼睛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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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白氏冷声讥讽道，“我给前任宰相送上邻家女儿好让你能在他面前得脸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我不体面？定国公一死，你不仅没有为他说话，反而亲自给皇上奏本，这才招致抄家之祸。抄家之前，不是你让我去退婚的吗？若不是查抄定国公府有功，你怎会这么快入了皇帝的眼，很快青云直上！你做这些腌臜事情的时候，倒是没觉得不体面！”
楚昭南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打了好半天的哆嗦，才找到嘴巴说话。
“住口！你是想让我们一家子都葬送性命吗？若是让那邵忠知道，他要发起疯来，只怕阳儿都未必拦得住！”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想了又想，便站定了恨声说道，“也罢！搬出去开府单过也好，离那邵忠远些，省得你这个惹祸精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
屋外廊下，他们的声音被壁立的楚季燕听去。她一脸苍白走回东厢房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用手帕捂着嘴，悄无声息地哽咽起来。
忽听得外面有动静，楚季燕连忙拭净泪痕，便听得有小丫鬟在门口细声通传，“小姐，府里的夫人给您送了些日常的衣物用品来！”
楚季燕心下诧异，起身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便说道，“送进来吧！”
门扇无声开启，院子里十几个小丫鬟流水价地端了许多小箱笼和托盘进来。
一下子堆满了东厢房的堂屋，楚季燕猝不及防，看得痴过去。等人都退下去，她自己一一检视。托盘上多半是首饰匣子，两盒子绢花，一盒子金玉宝石发簪，绿松石点翠银头面、玛瑙红松石鎏金头面各一副，还有金银步摇一盒，各种珐琅琉璃玳瑁梳篦又是两盒。
看得她眼花缭乱目瞪口呆，竟有些不知所措。
再看那些箱笼里面，各种面料的成衣便有两箱，另有两箱冬衣夹袄棉裙。各色丝绸锦缎细棉印花棉十匹，甚至还有一箱款式新颖的内衣裙。
真真是应有尽有，一年四季穿的用的几年也用不完。这可比在邢都时候用的好多了。
她的贴身侍婢芳儿拍手欣喜说道道，“小姐，夫人带您可真是亲厚，一来就送上这许多礼品。奴婢看着老夫人跟她闹成那样，还以为不知道怎么讨厌咱们呢？却不想居然还给咱们送上这许多好东西。奴婢方才瞧见了，外院也有许多箱笼，一定是给公子也送上不少。”
楚季燕愣愣地看着这许多花团锦簇的好东西，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她心里本是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可是方才听到的秘密，无疑在她心里炸开一个雷霆霹雳，父母亲在她心目中的高大形象瞬间坍塌。
“这可如何是好？”楚季燕喃喃说道，“父亲母亲都没有，我与哥哥反而给了这么多，怎能收下呢？”
芳儿一愣，便不敢再那么高兴，惴惴不安说道，“小姐，要不去跟老爷禀报一声。若是老爷说能留下，小姐自然可以留下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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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言下之意自然是不能去会老夫人，否则东西多半留不下不说，小姐肯定要挨一顿痛骂。
楚季燕想了想，苦笑道，“也是，回头我去跟父亲回禀一声，母亲那里正病着，说了白白惹她生气。只是……那么多人都瞧见了，肯定会有人去跟母亲说的。”
两难之际，她也没辙，左右都是要挨一顿骂的，再看那些好看的首饰，手拂过那些轻柔的面料，心里便失了兴致。“罢了，先收起来吧！回头父亲母亲那里发话了再说。”
芳儿瞧着满屋子的锦绣珠玉，可惜地啧啧舌，只得忙碌着先收起来。
楚季燕坐在那里看着她收拾，芳儿一会儿惊喜地叹息这个好，一会儿艳羡地赞着那个好。楚季燕跟着细细品鉴了一会，也不得不承认，邵玉给她的都是好东西。即便她自小生活在邢都，这几年随着家世暴涨又见识了不少，这些礼物也着实都是十足的时兴样子，更别提做工精细，料子都是上等的。可能是顾念她的闺阁身份，花色尽是淡雅素净的，很合她的眼缘。
她连楚伯阳这位大哥都几乎没怎么见过面，更别提有什么深厚的兄妹情意，却没想到对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竟如此厚待。
这番想着，楚季燕坐不住了，吩咐芳儿先寻了一件干净的裙子换上，便起身去外院的东厢房，去寻胞兄楚仲怀。
楚仲怀年十七，已经娶妻。
妻子柳氏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因着有孕才免了在楚白氏面前每日做规矩的苦难日子。今天借口一路颠簸辛劳，需要卧床休养，才没有到楚白氏跟前去挨骂。
此时，她的堂屋里也堆满箱笼，只只都开着盖子，就是那些首饰匣子也都露着珠光宝气，把她看得喜不自胜，惊叹不已。
她是已婚妇人，邵玉送的首饰头面又不一样，明显贵重一些，赤金的头面便有一副，镶嵌的首饰多半是宝石翠玉，还有六七分大的珍珠簪花。丝绸面料尽是明丽富贵的，好不气派。尤其几色印花细棉，她竟然从未见过这样的款式，居然还有成衣。她忍不住便拣出一件来在身上比划。
“我的天哪！嫂子这是该有多阔气呀！随随便便一个见面礼便赶得上中等人家的嫁妆了！”
柳氏啧啧赞叹，高兴地合不拢嘴。不怪她眼皮子浅，她出身小康市井之家，与楚仲怀说亲的时候，楚昭南尚未发迹。待到谈婚论嫁之时，楚白氏虽然有悔婚另择佳妇的打算，奈何楚府贵为宰相，因着出卖定国公一案臭名昭著，大家闺秀的府邸谁肯下嫁给他家？她便险之又险地嫁进了楚府。
婚后一年，在楚白氏手里便站了一年规矩。楚白氏其人极其刁钻下流，连楚仲怀房里的房事都管得极严。要是哪一旬多出一次，她便当众发威，对柳氏又打又罚又骂，连楚昭南都极其难堪。
柳氏不知背着人哭了多少次？幸好楚仲怀虽然在母亲面前懦弱，私下里却对柳氏十分体贴多情，柳氏心中才有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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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趟远赴望县，楚白氏不顾她身子有孕，逼着儿子儿媳随行。她一路受了许多的苦，楚仲怀便帮着她打掩护，推说腹疼难忍，尽量在自己的马车里躺着，不再去婆婆跟前立规矩。
楚白氏还要呵斥强制，还是楚昭南发了话，她才得以一路躺着过来，能平安到达望县都是幸运。
本来到了望县之后，见公婆并不受待见，柳氏便一直悬着心。她身子日渐沉重，一想起从邢都千里迢迢来望县的路途，两个月的艰辛几成梦魇。她可再也不想颠沛流离了！
眼下却收到了嫂嫂的礼物，这么华贵，数量还这么多，柳氏这心里别提有多舒畅了！此时翻捡这些礼物，一件件地在手指下摩挲，真是越看越爱。
“相公，你们兄弟真是情深，所以嫂子才会这么给面子。”她满面春风地跟兀自坐在罗汉榻上发呆的楚仲怀说。
听妻子说什么兄弟情深，楚仲怀脸上便是一红。自从楚伯阳的生母病逝，自己的母亲被扶正之后，母亲对楚伯阳百般苛待，他这个弟弟是看在眼里的。他什么都不敢做，既不敢安抚楚伯阳，更不敢劝诫母亲。
若不是楚白氏威胁，不跟着来望县，留在邢都有可能被皇帝秋后算账，他无论如何不肯携着孕妻出门，千里迢迢来投奔比陌生人亲近不了多少的大哥。
嫂嫂这般不计前嫌，甚至不计较与父母亲的龃龉纠葛，依然送了礼物来表示亲近。虽然他不可能像妻子这般情绪外露，对着这些礼物狂喜，可是心里他到底还是觉得欣喜的。便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哥哥，嫂嫂！”门口响起楚季燕的声音。
楚仲怀笑着招呼道，“妹妹来了！快坐！”
柳氏柳眉一抬，笑吟吟地并不说话。只顾着自己撑着后腰去坐到罗汉榻的下首。楚季燕乖巧地赶紧上去扶着她坐下，自己则坐在旁边的一张绣凳上。
“嫂嫂，这些东西可还合意？我那边也有，倒与嫂嫂这边的花样有些区别，若是嫂嫂有喜欢的，只管拿过来用。”
柳氏心里便觉得很是满意，眉开眼笑说道，“妹妹有心了！我这里尽够了。那些既然是大嫂送给你的，你安心享用就是。”
楚季燕低眉顺眼地柔声说道，“仿佛父亲和母亲那里没有呢！燕儿不敢独享，回头禀告过父亲再说。嫂嫂这边情形不同，又有身子，这些都是用得着的，嫂嫂不必顾忌我，只管用着就是。”
柳氏的眉头便拧成了细疙瘩，脸上便有些讪讪的，“妹妹既然这般说了，我怎好独享？罢了，回头收拾起来，都送给婆婆大人吧！”
楚季燕登时红了脸，惶然说道，“嫂嫂，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氏鼻孔里轻轻一哼，“自然了，你孝心深厚，我这个做嫂嫂的都得以你为典范！否则，婆婆大人若知道你上交了，我却留着，还不把我这个媳妇子做规矩一夜做到天明？”
楚季燕的脸登时充血般涨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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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宅，邵玉正在吃新做的点心。
出了头三个月之后，她的胃口出奇的好！今儿她特别馋甜食，想吃糯米点心。
糯米用石磨细细磨了三遍，碾成齑粉一般细洁。掺水或成面团，上笼屉蒸熟。
这蒸熟的糯米面团尤其粘手，张嬷嬷担心厨下做不干净，亲自下厨。先按着打糍粑的做法反复捶打扎实。再用沾了水的手掌取下一小块揉着小圆子，在里面点上栗子大的红豆沙。这红豆沙用猪油炒过，又掺了糖，格外地烈香。
邵玉以前吃过的都是没有捶打过的糯米团直接包裹的红豆沙馅儿，这个捶打过的口感便绵软均匀，倒像是吃着夹心软糖，十分地适口。
“夫君，快来尝一尝，好吃！”邵玉笑眯眯地翘起兰花指，拈起一颗塞进楚伯阳的嘴里。
“唔，味道不错！”楚伯阳微笑着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评论，“比起上次的芋圆奶茶更清爽些！”
邵玉便笑，知道他怕极了奶茶，只回头跟张嬷嬷说，“嬷嬷，你自己别忙活了，让厨下再做一点，给国公爷那边，东院大哥那边，还有西院的小姐和公子屋子里都送些过去。”
“哎！我就做这些紧着夫人吃，其它的我让厨房去做。”张嬷嬷笑呵呵的，手脚极为麻利，一刻钟功夫便包了几十颗圆子放在盘子上，又在上面覆盖了干净的白麻布，以防风干。
话语里只漏了楚昭南和白氏，当着楚伯阳的面，邵玉并无顾忌。一来，从各色礼物开始就没有送给白氏，只因着她与原主有深仇大恨；二来楚伯阳也对她深恶痛绝；三来，楚昭南还未松口搬出去，邵玉不想给他错觉。
吃了许多点心，又喝了一碗羊乳，邵玉便起身要走一走消食儿。
门外便有小丫鬟来禀报，“夫人，国公爷打发人来请夫人过去说话。”
邵玉身体便是一僵。她一直避免与国公爷单独相处，晨昏定省也都是与楚伯阳一道，问过安，说几句家常话便走，生怕时间呆长了，话语过多惹出疑心。
她转头去看楚伯阳，楚伯阳的眼里便有些不放心，沉声说道，“没事的，我陪你一起去。”
邵玉按捺住惴惴不安的内心，换了一身只穿过一水的翠锦缎袄，头上插了把赤金翠玉的簪子，自己觉得还比较符合原主喜好奢靡的风格，这才与楚伯阳一同去往西院。
“父亲！”问过安之后，楚伯阳便要先行出去，却被邵英雄叫住了。
“罢了，既然来了便一起坐下来说说话把！”
邵玉登时觉得心安，挨着楚伯阳在罗汉榻下首坐了。
“父亲，可是缺了什么需要女儿添置吗？”邵玉低眉顺眼地问，视线避开邵英雄锥子一般的探视。
邵英雄心情不错，他才来时枯瘦如柴的脸上已然有了些血肉，气色也不错，微黑的皮肤不再干涩，有了些许红润。他再次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佳儿佳妇，越看越满意。
“玉儿很好！为父什么也不缺。多亏你悉心照料，来望县这些日子，我的身体也将养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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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受了这么多苦，将养好身体才好在望县享福！”楚伯阳便笑着在一旁附和。
邵英雄的神情变得严肃，“难道你们以为，望县已然固若金汤，可以成为颐养天年的安乐之地了吗？”
楚伯阳与邵玉相视一眼，夫妻同心，意识到终于到了那一刻了。
“父亲……”邵玉踌躇着，打算将思考良久的话说出来，试图让邵英雄理解，他们对望县的不同寻常的期待。
谁知邵玉刚开口，邵英雄便不耐地打断了她。
“玉儿，你在望县种种，我已听说不少，已经够了！这不是闺阁女子应该掺和的事情！从今以后，你便好好待在内宅，相夫教子做足正室的典范便好！外面的事情有阳儿，有忠儿，还有为父，总比你一个大家闺秀抛头露面的好！”
一语毕，室内静默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楚伯阳正要帮着辩解分说，邵玉抬手阻止了他。
“父亲，那么您打算如何做呢？愿不愿意说给女儿听一听，这样也可以放心地退出望县事务！”
邵玉的清澈双眸里倏地燃起了战斗的火焰，那是属于曾经日夜为改善村民生活而蓬勃奋斗的年轻村官的热忱。在邵英雄的眼里，这样的邵玉自然极为陌生，更是显得诡异。他迥然眯缝起双眼，皱纹褶子聚集在眼周，露出惊诧和迷惑的神情，还有一丝……警觉。
“为父记得，以前的国公府小姐贞静柔顺，何时你竟变得如此……不安分？！”
刹那间，邵玉想起了原主在那个世界的顶级套房里的壁纸——玫红艳紫——永远都不可能与贞静柔顺有关联的款式和色调。
“哼哼……”邵玉忍不住冷笑起来。
“玉儿！”
“放肆！”
楚伯阳着急出言警醒，邵英雄则勃然大怒。
邵玉从回忆中惊醒，见邵英雄的样子也不告罪，反而温柔一笑，令邵英雄再次眯缝着眼睛，越发觉得琢磨不透她。
“父亲，你眼中的玉儿从来都只是你想看到的样子罢了。而真正的玉儿，从你决心抛弃玉儿自己逃走的那一刻，已然重生，再也不是往日那个不敢言不敢行，整天只知道讨好别人的女子了！”
这话一说出口，楚伯阳悚然一惊，怜惜地看着邵玉，劝慰的话语都咽了回去。而邵英雄则变得脸色灰败，顷刻间仿佛生机褪尽，重新变成了那个干枯垂死的老头。
“你到底还是怪我的！”邵英雄苦笑连连，朝后靠在椅背上。
突然，一直隐没在角落中，如隐形人一般的大管家站了出来。他佝偻着腰，上前一步在罗汉榻前跪下，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
“小姐，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当时国公爷身中剧毒，只能以退为进，靠着金蝉脱壳之计才能险险逃出去，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当时国公爷已然昏迷不醒，实在时无法顾及小姐。小姐若是要怪罪，便怪奴才自作主张吧！奴才愿意将这条老命交给小姐，听凭处置！”
说完，他又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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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默得出奇，只有砰砰砰的磕头声。
邵玉想笑笑，嘴角牵动，却没笑出来。她心里有些暗自震惊。她以为那是原主的经历，自己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却没想到心中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愤怒情绪。
“我确实很生气！”邵玉下意识地去抚着刚刚微凸的小腹，“但是我不需要你用性命来赔偿，不过是令我重温昔日被抛弃的痛楚和绝望罢了，一丝好处也无。”
楚伯阳闻言，抬起臂膀在她肩上轻扶，以示安慰。他自然明白邵玉到底经历了什么？实际上因为大管家的行为，原主已然丧命。
定国公在一旁注视着他，两只深洞般的眼中射出的质疑，令他哪怕百战百胜也不禁心生畏惧。这种畏惧是从小在心中扎根的。国公爷在他心中一直是擎天柱一般的存在，这么多年都深信不疑——直至与邵玉在一起。
看着跪伏在地无所畏惧的大管家，他鼻梁微微扭曲了一下，将深深的怒意压抑下去，沉声说道，“大管家，尽管你当时有你的苦衷，但是抛弃玉儿于虎狼手中，却是不容饶恕的。只是，玉儿心慈，素来不惜随意伤人身体或性命，以后不要再让我们看见你！”
大管家伏在地上的身躯一僵，抬起脸来望了一眼邵英雄。邵英雄的眼中刹那间露出一丝冷厉，“你先退下去吧！”
“是！”大管家站起身，恭敬地慢慢倒退出去。
终于弄清楚了邵玉对自己一直保持距离的原因，邵英雄一点没有难堪的感觉，毕竟早已料到一些。
“咳咳……”他清了清嗓门，脸上不苟言笑，仿佛在对下属说话，“玉儿，你心中气苦，为父已经知道了。适逢危急关头，事急从权。无论如何你现在过得很好，你要学会隐忍。”
说罢，他转脸看向楚伯阳，“阳儿，你一直以来都做得非常好！不枉我将你从小带在亲卫营里受训！现在，既然我和忠儿来了，望县的事务以后就由我们来辅佐你。玉儿只需安心内宅便好，以后再也无需她操心外面的事情，这才是大丈夫应该做的事情。”
楚伯阳与邵玉对视一眼，俱是一笑，却都转头看向国公爷，都不说话。
邵英雄双眼骤然一缩，没想到他的威信竟然会被两人无视。他原本以为，他们会跟邵忠一样，对他只会无条件服从，却没料想连个台阶儿都没有。
“怎么？你们不同意？”他喉音嘶哑，怒气迸发。
“不不，父亲您误会了！”楚伯阳连忙摇摇手，“望县的民生事务，主持大局的是玉儿，不是我！我只管军队，然后让大家以为做出决断的是我！”
邵英雄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们，枯皱的眼里一抹精光毕现，来回地在两人身上扫视。
楚伯阳知他难以相信，继续说道，“您应该已经听说邵玉手下的娘子军，数量逾千人，负责望县新城的民生治理。因着青壮都在我的军营里每日操演，负责巡防和保卫，这些妇人能够撑起日常的事务，对于我们来说十分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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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叙述着，楚伯阳渐渐激动起来。
“可以说正是因着玉儿在农事民生方面出其不意的策略，望县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养活了这么多流民，使农事和经济有足够的人手去耕种和经营！我相信即使以父亲的雄才大略，操练军务自然不在话下，可是民生经济方面，儿子以为，无人能出玉儿其右！”
一番话振聋发聩，邵英雄的视线如锥子一般钉在邵玉身上，似从未见过她一般。
“你到底是谁？”良久，邵英雄蓦然发问。
他气势迫人，仿佛携着千钧之势，邵玉只觉得心头一跳。她定住神儿，正想不管不顾地说出来算了。
楚伯阳捏了捏她的胳膊肘，迅速开口说道，“父亲，您这是何意？这不就是玉儿嘛！”
邵英雄疑惑而固执地盯着邵玉，以多年军人的断然的果决，质疑道，“不对！我的玉儿只是个闺阁小姐！她最多看点诗词女德，像普通闺秀一般喜欢精细奢华的物事，却绝不会生出堪比大丈夫的气魄和胸怀，更别提这许多治理民生和农事的手段！”
他的质疑非常切中肯綮，邵玉简直觉得自己被捉了个正着。她不善掩饰，下意识地便要点头承认，又是楚伯阳抢先发话。
“父亲！”他的声音略高，情绪激扬。“您这样百般质疑，到底要置玉儿于何地？难道想让玉儿被人诬蔑构陷与神鬼之道有瓜葛吗？她可是您的嫡长女！您这样做，只会让觊觎望县的平幽城乃至邢都抓住我们内部不和的契机，让望县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功亏一篑！”
邵英雄一愣，眼神依然固执地在邵玉脸上逡巡，分明看到熟悉的倔强，这才缓缓说道，“也罢，可能是为父久病于榻，心绪不宁之故。但是，望县虽已有了比较好的开端，我观察你们的动作，竟似无异于称帝。当次世道，若不称帝，流民百姓必无以归附，这件事情不可以再拖了。从明日起，为父与忠儿将参与外书房的每日议事。”
他鹰隼一般的目光看向楚伯阳，“这件事情，阳儿你安排妥当。”
楚伯阳被他看着，心思百转，却不敢稍有犹豫，以免触怒了他，只得拱手答应下来。
“父亲，儿子不称呼您岳丈，而是父亲，是希望您能明瞭儿子对您的提携恩养的感激之心。玉儿对您更是如此。”
这番话令邵英雄微微动容，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满意地点头道，“为夫自然明瞭！阳儿是个好孩子！”
他到底还是不肯原谅邵玉的出格。楚伯阳现在顾不上这个，只能先稍事缓和双方的关系，以免钻了牛角尖，便难以转圜。
“父亲，望县的经营方式与您所知悉的所有朝堂都大不一样，儿子也希望父亲与大哥能早日了解，然后参与进来，帮助望县更加快速地稳固和富庶。”
“富庶？”邵英雄眉头虬结成了一个大疙瘩，怒意又不由自主迸了出来，“堂堂七尺男儿，国之重器，岂可如商贾一般充满铜臭气？居然言必称经济，左右不离富庶，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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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背脊一僵，不由得苦笑起来。他深知邵英雄的脾性，便知道一旦让他插手望县事务，连基本的方向和策略必定都会引起质疑，根本无从妥协退让！
“父亲！”邵忠突然推门而入。
邵英雄不悦道，“你进来做什么？”
邵忠看了一眼站着躬身的楚伯阳和坐在罗汉榻上拧着细眉的邵玉，便上前跪下，拱手说道，“父亲，您一直在房中养病，孩儿这些日子每天都在望县内外闲逛，与人攀谈。孩儿也以为，望县风气与其它诸国诸地都不一样，若父亲有机会与孩儿一般四处巡查，便可轻易辨别。不如明日参加外书房的议事之后，父亲与孩儿一同出去看看，到时再做议论。”
邵英雄眼光一闪，见楚伯阳虽然言辞恳切，却直挺挺地站着，与旁边跪下殷切恳求的邵忠形成鲜明的对比，登时便觉心口又是一堵。
“算了，今日就这样吧！”他语气里的不悦十分明显。邵忠还惴惴不安地将头伏得更低，楚伯阳却只是再次躬身一拜，携着邵玉立即离开了。
等他们出了院门，邵英雄终于忍耐不住，扬手将手里的茶盅狠狠掼在地上。深红厚重的地毯溅湿一片，却连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你也看到了！”邵英雄指着门外，“阳儿连起码的礼貌都不给为父！更别提玉儿这个丫头，见面至今，连对为父磕头行礼都不肯！可见是为了邢都撇下她出逃一事怀恨在心！她竟然完全不肯体谅当时的艰难处境，真真是忤逆之极！”
邵忠自行站了起来，坐到罗汉榻上，静静地等他发作完，这才开口说话。
“父亲，这也是孩儿要说的话。明日您参加外书房的议事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辅佐伯阳的人，无人会行跪拜礼。您一直闭门不出，自然没有发现，这偌大的府里，上百个丫鬟仆佣，没有一个人见了主子是行跪拜礼的！”
“哦？竟有此事？”邵英雄身形震动，登时陷入迷茫中，“这……他们到底想坐什么？连君臣父子都不要了吗？”
邵忠抬眼看着父亲，目光炯炯，“以孩儿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只怕还真是如此！”
“啪！”邵英雄重重的一掌拍在红木小几上，放声怒斥道，“胡闹！”
“父亲！”邵忠神情平静，并无一丝恼怒，“这望县的事情正如方才孩儿所说，不一样的新奇之处多的是！不管看不看得惯，有一点却是确凿无疑，望县的民生经济确实如伯阳所说，异常的繁荣兴旺……”
“那也不能由着铜臭任意滋长，商贾只知争利，必得弹压方能不腐化世风。”
邵英雄又开始怒火上炎，邵忠连忙站起来躬身作答。
“父亲所言极是！但是孩儿只想提醒父亲一句话，难道父亲愿意回到月亮堡那般拮据的处境，不要说军饷，连果腹都困难的尴尬境地？”
“呃……”邵英雄脸上被憋得涨红了，“那……那也不能这般胡来！”他恼羞成怒，却到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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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以他昔日国公爷的身份，在月亮堡艰难度日这几年，实在是受够老罪了！原本以为此生再要翻身已是无望，谁知，望县竟然能被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休养这些日子，重享锦衣玉食，时不时听邵忠描述外面的富庶与热闹，他心里的野望实实在在地又被激发了出来！
“那就听你的，明日第一次参与外书房议事，我们先看看情况再说，不忙着发表意见！”邵英雄今日算是摸了个底，明日便不敢太冒进，以免惹得楚伯阳的僚属反感，给以后的逐渐深入过早设置障碍。
邵忠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生怕父亲像那边院子里的那位一样，弄得处境尴尬。
“父亲，那边院子里不再闹了。玉儿给那兄妹俩的屋子里都送了礼，似乎都瞒着那婆子，所以也没闹起来。这几天都心平气和的，门口把守的人却没有撤。但是伯阳到现在都没有去请安，玉儿更不会去。把他这个当过宰相的人看得如此之紧，当真令人笑话……”
“嗤！你知道什么？”邵英雄轻蔑一笑，“你安知那不是为了防止你进去一剑杀了那老贼而设置的？”
邵忠一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骂道，“这个伯阳，跟我来这一套！怎的娶了我的亲妹子，反而跟我离了心了？”
邵英雄眼神一黯，冷肃说道，“说起来，还得怪你那亲妹子！竟然冷淡得没有半分父女之情！比阳儿对我还疏远生分！”
邵忠连忙赔笑，“玉儿到底是个女子，在邢都遇到那样天大的灾难，她必定是吓得不清！父亲您替她想想看，她差点被发配教坊司！后来撞墙自尽，若不是伯阳拼着性命把她救下来，只怕便被扔到化人场，现在连尸骨都难寻了！”
邵英雄被戳中心结，老脸暗红，烦恼着挥挥手，让邵忠退下。
春寒料峭，尽管他屋里的地龙并没有撤，他忽然觉得通身凉沁沁的，便缩进铺了羔羊垫褥的躺椅中，默默想心事。
那边厢楚伯阳和邵玉走过花园子。北地的早春，四处都是光秃秃的，枯草枯枝，寒池寡岩，景致十分的萧索。
楚伯阳突然便停下了，握着邵玉的手，满脸愧疚。
“玉儿，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邵玉便笑，“看你说的！这是我自己的父亲，我受委屈也是该受的！怪你做什么？再说了，他确实对你的恩情不小，你怎么也不能跟他翻脸，否则情理上太说不过去了。”
楚伯阳皱起眉头，为难道，“这事确实很难办！他对你倚老卖老，偏偏不知道你跟他没有半分父女之情！”
想起方才邵英雄起疑，邵玉吐吐舌头，“到底是个久经沙场的国公爷，方才被他瞪一眼，那般质问，我的小心脏还真是紧张得砰砰乱跳。”
楚伯阳便越发觉得不好受，“干脆把国公爷和大哥挪到清水庄去！离得远些，也免得让你受了气还没办法，只能干受着！反正他心心念念想的都是登基做皇帝，跟咱们注定会一拍两散，早点摊牌算了，省得大家心生猜疑，坏了最后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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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想了想，眼睛一亮，“有了！平幽城如今内忧外患，不如提议他们去攻打平幽城。咱们给他们支援粮草武器，若是平幽城打下来了，那便是他们的地盘。到时候，国公爷想登基便登基，爱怎样就怎样。我们也不用再白白养着五千兵马，却多了一个可以自由贸易的大城市，岂不两厢便宜？”
楚伯阳愣怔片刻，立即意识到这是个好主意，不由得展颜一笑，高兴地说道，“夫人不愧是女中豪杰！我这个领兵的人反而没有想到这一层！看来方才在国公爷面前我还太托大了，竟是应该将军师的头衔都奉送给夫人呢！”
“你觉得他们行吗？如果实力不济也不要硬来，徒伤了性命就不好了！”邵玉还有些担忧，细细追问。
楚伯阳便笑了，星眸湛湛，气盖云天。“若说这望县的治理，我担心国公爷不能接受玉儿的新方略，这攻城略地便是国公爷生来的本事！不是我夸口，国公爷自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这么厉害！”邵玉咋舌，继而眼睛一亮，调皮问道，“那邵忠大哥呢？与我神勇无匹的夫君想比，你们俩谁更胜一筹？”
“哈！”楚伯阳哑然失笑，倒也抱着胳膊，抚着下巴，似模似样地思量了一会儿。“这个嘛！夫君我没上过真正的战场，而大哥早已身经百战，亲手斩杀的西胡没有上千也有八百，夫君可不敢跟大哥做比！”
邵玉看他的眼神便妩媚起来，凑上去踮起脚尖，刚好够着他的下巴，“夫君真乖，这么懂得礼让！来，让玉儿亲亲！啵儿！”
一个肥吻送上，喜得楚伯阳揽着她稍见臃肿的腰身，俯身再送上一个缠绵的长吻。
“玉儿，那个……”楚伯阳支支吾吾嘟嘟囔囔地边亲边问，“你不是说过了头三个月就可以那什么了吗？这都快四个月了！”
“噗嗤！”邵玉娇羞地拿手指点着他的额头，啐道，“你倒比我日子记得还清楚！”
两人亲亲热热地往回走，楚伯阳脑子里又重新陷入思考，突然便开口说道，“玉儿，不如把我父亲和继母送去清水庄！”
邵玉细眉一挑，思忖道，“你不怕你继母怂恿着你父亲，把清水庄给拆了？”
楚伯阳尴尬说道，“可是我父亲又不会攻城略地，既不能搬去是非之地，留在这里，继母肯定会制造事端，岂不是两难？”
邵玉想了想，也觉得为难，“清水庄现在是李宽石与田刘氏在管事，我担心田章氏早就在那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了。如果再把楚白氏送过去，啧啧，那可真不知要闹到何种天翻地覆的地步了？”
“听说……”楚伯阳想起一件事，“田炳壮想休妻！如果田章氏闹得太厉害，不如勒令她回娘家！”
邵玉想了想，觉得可行，“如果她被休了，便允许她将历年的分红带回娘家，这样她也可以安身立命，不至于被娘家人轻慢！这样做，也是保全了田峰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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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好不容易解决了田章氏这个惹事精，转眼又送去一个更不得了的祸害楚白氏！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难办！因着连楚昭南分明都弹压不住，这样没有天敌的祸害送过去，邵玉都觉得对不住清水庄的居民！
楚伯阳汗颜，邵玉只好安抚他，“咱们慢慢再想个妥当的法子！反正楚白氏现在骨折了不宜挪动，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咱们还有的是时间仔细打算！”
两人絮絮说了许多闲话，等回到内宅，久等着伺候晚膳的张嬷嬷看两人的模样，便笑得喜上眉梢。
“真真是再也没见过比主公和夫人更和睦的夫妇！天天腻在一起还能有这许多说不完的话！”
邵玉鼻中嗅到饭菜的香气，这才觉得肚子一下子就饿了。方才走这么一趟，绕着园子走了多半一圈，劳神又费力，这会儿竟觉得饿得很了。
两人进了屋，立即用热水净手净面，这才双双坐到八仙桌边。张嬷嬷已然布满了一桌的菜，六菜两汤，分量都不大，两人若是胃口好些，堪堪能用完。这也是邵玉一直念叨着不要剩菜不要浪费，张嬷嬷慢慢地改过来的习惯。按着她对大富大贵人家的理解，每顿儿分明应该每个菜碟子都要剩下多半才气派。
开胃的汤品是竹荪清炖老母鸡，营养却口味清淡，鸡油都附着在竹荪上面，十分美味。
邵玉按着老习惯给楚伯阳添了半碗鸡汤，却不妨楚伯阳给她也盛了半碗，两人交换一碗汤，便笑得不行。
六个菜两大荤两小荤两素，松鼠鳜鱼用的酱汁却是用果醋和糖玫瑰兑出来的，因着现在还没有西红柿，酸甜可口。东坡肘子却是楚伯阳的最爱。土鸡蛋炒地皮菜是北地的一道山野时令菜，这个季节寸草没有冒头，却是耐寒地衣先繁茂一片。当地的地衣被叫做地皮菜，胶质丰富，邵玉十分喜爱。
另一道小荤水煮鱼片却又是邵玉嘴馋教了厨子做的。肥美的草鱼中断剃了刺切薄片，用黄酒盐胡椒和淀粉腌制，豆瓣酱炝锅放入高汤，底菜是木耳香菇青笋片，还有一团泡好的红薯粉。薄薄的鱼片最后在汤里面汆汤之后铺在最表面，依次在上面铺上葱花儿蒜泥山茱萸碎末和花椒，最后浇上一瓢滚油。
从食盒里面一端上桌，那个椒香扑鼻呀！
两道素菜便是邵玉新落成的暖房里的出品，上汤花菜和清炒豆苗。
香喷喷吃得盆光碗净，最后一道甜汤却是南瓜山楂奶昔，磨得洗洗的南瓜山楂糊糊与鲜羊乳和玉米粉搅打上劲，还真有点现代奶昔的感觉。
邵玉吃得肚儿溜圆，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榻上，直嚷嚷着，非得歇会儿才能站的起身下地消食儿。
张嬷嬷便有喜有忧，“都说酸儿辣女，夫人又喜食酸甜，也爱吃辣口儿，这胎像还真难猜！”
楚伯阳赶紧笑呵呵地端着热茶清口，一本正经说道，“若是生个像玉儿一般的女儿，我最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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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甜腻腻地飞他一个媚眼，心里甜滋滋的，知道他是担心别人说什么生儿子才好的话，怕自己忧虑。
自从邵玉留在府里的时间增多，内宅行走的丫鬟婆子便多起来。邵玉从不对下人乱发脾气，甚至客客气气的，有时候突然会溜出一句“谢谢！”，刚开始常常把人吓傻掉，后来也就慢慢习以为常了。
内宅的气氛整天和睦融洽，楚伯阳在内宅的时候又会平添许多亲密温暖。这种时候张嬷嬷就把所有人都撵出内院，她自己亲自伺候完，也远远地在倒座儿做针线活，既随时听候吩咐，又不会在人前碍眼。
这会子吃完饭后清口茶，人就便退干净了。邵玉软软地靠了一会儿，这才下地百步走。
楚伯阳看着她绕圈儿，背脊和肩头比起前些日子的瘦削显然丰满一些了，心里越发踏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日子看着邵玉莫名其妙销售疲累，他是有多么心慌恐惧！
邵玉越走越精神，兴致勃勃地走到外面廊下，吹些冷风，活动够了才进屋。
看着她生气勃勃的模样，楚伯阳的视线根本挪不开。
“哎呀！今儿走得真痛快！”邵玉带着风往他身上一靠，在早春晚间的干冷空气中，愣是活动得面红气爽，浑身腾腾冒着热气儿。
楚伯阳顺势搂着她，打趣她，“就没见过比你跟生龙活虎的孕妇！”
邵玉登时坐直了，睥睨着他，“难道夫君不喜欢？”
“哈哈！”楚伯阳大笑，“我哪里敢不喜欢，岂不是要被你这女大王生吞活剥了？”
“哼！算你识时务！”邵玉皓腕一伸，几根青葱玉指捏着楚伯阳那只有一道深深的美人沟的下巴，作势如女大王一般威风凛凛。
“噗嗤！”楚伯阳没绷住，笑着便把头埋进她越发丰腴的山峦上。隔着夹袄，依然可以清晰感触到那风软柔润的弹性与韧实，他的喉间登时便渴馋一般咕嘟有声，喉结上下涌动。
“好玉儿，幸好有你！否则这世界还真是处处令人失望！”楚伯阳轻轻地蹭擦着，脸颊鼻尖感受那颤巍巍，温暖而舒适，令人不想挪动。
邵玉心头一动，念头转了一圈，想必是国公爷对帝制的执着令他沮丧。发现一直仰望的偶像身上到处都是缺点，对崇拜者的打击是非常沉重的，以致于对生命的意义都产生了怀疑。
楚伯阳这一次情绪的低潮期波动很大。邵玉再想到他多年以前就对生身父亲失去信念，更觉心酸，不由得抱紧了他的身躯，试图以自己的温暖安抚他心内的凄惶。
邵玉总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在这边的世界得以续命，还能得到楚伯阳的庇护！那清隽的英姿不知引得多少芳华暗妒，他却只爱她一人！
邵玉只想把全部的爱都给他，尤其现在，在他虚弱的时刻。
她的素手轻抚他的后背，嘴角亲吻他的发际和饱满的额头，希望自己的亲吻和抚摸能传递给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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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显然对攫取力量的理解方式完全不同。他横抱起分量大增的邵玉，仿佛她依然轻盈。他来到架子床边，将邵玉轻轻放下。
这张黑檀架子床尺寸巨大，结构敦实，即使两个人在床上跳舞也不会发出一声怪叫。因着屋内烧着地龙，床架的帷幕用的是春季应景的双面彩绣百花锦缎，不用密密实实地遮盖掩饰，屋内已然温暖如春。
邵玉的水色前所未有的好，细瓷般的肌肤嫩弹得能掐出水来，脸颊红润，泛着健康的生气。百花锦帐中簇拥着花中之王，那美色潋滟得令人心醉神迷。
“我的好玉儿！”楚伯阳情不自禁地呢喃着，可能自己都没有发觉到底这样叫了多少次。
他细细地亲吻着邵玉的每一寸肌肤，即使禁欲了三个月之久，他也能够压抑住强烈的冲动，小心翼翼不慌不忙，仿佛精心照料着一件最最精美的瓷器。
邵玉的感觉也很特异，她以为一个身材厚重的孕妇一定没有什么强烈的渴望，她以为纯粹是为了给夫君解渴，她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也许还会觉得不舒服。
可是，令她尴尬的是，楚伯阳在她身上慢条斯理的处置，生怕伤着捧着她的谨慎，令她身体里一波又一波的热望渐次苏醒。久违的悸动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身体，令她浑身的肌肤都泛起热潮。
“夫君！快救救玉儿！”邵玉呻吟着，几次想要狂野地扭动，释放体内彭拜的激情。偏偏楚伯阳怕她动作过大伤着身体，总是轻柔而坚决地按压住她的手脚，或是以缠绵的长吻降服她渴求安抚的红唇。
这样温柔的拦阻与制约反而让邵玉更加狂热躁动，渐渐令楚伯阳也不能再镇定自若。
“玉儿，这样是不是一点也不会伤着你？”他摆了一个侧后位的姿势，仿佛书房议事一般征求邵玉的意见，一支温暖宽大的手掌轻柔摩挲着那光洁紧绷的肚皮。
邵玉好笑又渴烦不耐，嗔道，“你若再不动作起来，才真是伤着我了！”
她那副豪迈的劲头令楚伯阳全身充血，喃喃叫了一声“女大王！”这才迫不及待往复抽送起来，依然小心谨慎，稳扎稳打。
邵玉一颗心被他克制的温吞水一般的碰撞撩拨得要死要活，捏着粉拳狠狠砸在他坚实紧绷的大腿上，痛恨他以温柔刀子折磨人。
“呵呵……”楚伯阳笑着搂住她，在她水润的樱唇上甜蜜吮吸，这才开始发威。
暮色四合，偌大的院落春意浓的化也化不开。两人三个多月不食荤腥，一朝开斋便如出了圈的羔羊，不知有多撒欢。张嬷嬷老早逃之夭夭，关着门在外面守着。
不过，邵玉的感觉来得慢些，磨着楚伯阳还要。楚伯阳又怕伤着她，又想让她尽兴，便少不得小意伺候，折腾了许久。亏得他体力过人，饶是如此，也汗爆如浆，浑身肌肉怒张，皮肤亮铮铮地分外性感。
邵玉在雨里雾里如仙如梦，咬着青葱玉指欣赏这美景，俊彦美男，体态健美，精力充沛……哈哈……她在心里暗自得意，这么好的男人，真是永远不会两看相厌，只能一辈子越看越爱。个中滋味，只能自己偷着乐，无法与人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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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辰时初刻，在外书房的议事显得特别隆重。
参会的人除了叶冲、老拐、刘富贵、田炳壮、田大柱、崔颢和王普之外，邵英雄和邵忠列席。楚伯阳处于敬重与礼节，将主位让给邵英雄。邵英雄只是略略推让，便大喇喇地坐下来。
这一举动引来许多侧目，众人反应却是两个极端。
老拐只挑了挑眉毛，便不露声色；叶冲、刘富贵都是梁**中历练多年，对华国定国公的赫赫威名久仰不已，乃至荡寇将军邵忠的名气也是不小，他们都觉得楚伯阳此举甚善；而王普、田炳壮、田大柱则有些惶惑，不知此举会不会是一个权力跌宕的风行标。崔颢最有意思，相比较而言，他更在意邵忠的一言一行，邵英雄此举更加坚定了他苦求贤婿的小心思。
楚伯阳眼锋环视而过，将各人的小心思看在眼里。说来也怪，眼锋所过之处，肃然静默，连各人的眼神都规矩了。
邵英雄也注意到了，微露出一丝讶然。邵忠嘴角微牵，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楚伯阳的威压。
“介绍一下，上座是我的岳父大人，曾经华国的定国公爷。这边下首是我的大舅哥，曾经华国的荡寇将军。因华国皇帝倒行逆施，国公爷和邵将军愤而出走，于两个月前率领五千兵马来到望县。今天是我第一次邀请他们列席议事，请他们先熟悉一下望县的基本情况。也请大家就各人分管的事务，向他们做一个简要说明。”
楚伯阳的简明扼要地讲清楚了来龙去脉，众人自然连连点头。邵英雄脸色微黯，旋即恢复正常。
“国公爷的威名，在下叶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叶冲郑重站起身，向邵英雄拱手，他是真心敬服她的。
邵英雄神情微松，对叶冲明显的善意点点头。
于是叶冲当先，把训练一年的一万兵马和新招募的一万兵马的训练情况做了介绍。
邵英雄和邵忠都是行家，听得暗暗点头。叶冲末了还申明一句，“训练方略都是主公制定的，末将来了之后只是按着旧例行事。不得不说，主公对于近战技能的训练手段十分新奇，出人意料又行之有效，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伯阳便谦虚道，“我的演兵之道都是国公爷教的！”
邵英雄立即抬手阻拦，“别往我脸上贴金！我老胳膊老腿儿的，可从来没教过你什么近身肉搏战术。”
邵忠也笑道，“我去看过你们练兵，这近身搏击技能确实新鲜，讲究出拳快速有力步伐灵活，身形一直都在动态中，进攻退避都令人出其不意，着实厉害！”
楚伯阳笑得春风拂面，人家都以为他是被行家里手夸奖之后的得意，哪里知道他心里在暗赞自家娘子。就凭着在打发无聊之时狂看许多电影，便能随手说出在这边不啻为秘诀的搏击术要领，当真是神人！
他当真心痒痒，突然有种冲动，想要看看邵英雄知道真相之后目瞪口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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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赞叹早就在邵玉面前表达过无数次，邵玉却听得哈哈大笑，“那边拍的动作电影总是会吹嘘一些神话般的厉害之处，我只是看到夫君操练随口胡说八道，也亏得夫君你能凭着这么聊了几句，就能在近身操练中实现出来。要说神人，夫君你才是呢！”
后面说话的田炳壮和田大柱，两人到底是草根出身，平时见着崔颢和王普都拘束，更别提天神一般的定国公爷。好容易说了几句也是结结巴巴，说不清楚还挣了一头的油汗。
邵英雄垂下眼皮子，掩饰出心里的鄙夷。这也是他最为诟病的一点，楚伯阳竟然在邵玉的怂恿之下，公然让泥腿子同堂议事，这一举动也太过惊世骇俗！
视线扫过崔颢，见他脸上竟有同情之色，愈加不满。再去看王普，只见他清了清嗓子，接着那二人的话说道。
“两位的话说得谦虚含糊，不如让我来为国公爷解释两句。这位田炳壮大匠师擅长木工，制造出来的巨型水车和竹道定点灌溉装置，竟然将我田地里的产出整整提升了两倍，只花了区区一年的时间。我是个向来五谷不分的人，这才知道了他做所能远远不是公输班那样的奇技淫巧可以比拟的，贡献之大不可估量！”
因着邵玉突然变得精通农事，邵英雄一听此言便心中有气，强压着厌弃听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王普接着说道，“这位田大柱大匠师擅长炼铁，以巨型水车带动水锤锻压出来的精钢，可以令甲胄兵器更加锋利无匹，凡是与我望县对战的兵马无不畏惧。”
武器装备自然是邵英雄最关注的，他听了悚然动容，脸上露出嘉许之色，一时看田大柱的拘谨都成了谦逊。
“听闻田匠师研制的新型弩机是根据伯阳从邢都带出的单发弩机改进的，是突袭的利器。单发弩机更加小巧，利于隐藏；连发弩机快速精准，后坐力几近于零，着实令人赞叹。”
邵英雄轻易不夸赞人，只是邵忠拿了改进的弩机给他看过之后，他爱不释手，所以对田大柱也不吝惜赞美之词。
田大柱吓坏了，连忙起身拱手说道，“草民可不敢居功，这都是主公的奇思妙想，结构精巧也仰仗田炳壮兄弟的设计，草民只是照着图纸依葫芦画瓢，将弩箭和机括制造出来而已，着实不敢居功，惭愧惭愧！”
邵英雄便有些讶异，而且见他口称草民，回答自己的问话居然不跪下，心中的厌憎又冒了出来，便不再说话。
邵忠心知父亲在意什么，只是他这两个月来一天也没闲着，这样的事情倒是司空见惯了，便连忙解围，笑道，“说起来真是没有想到，我一直以为伯阳文韬武略，却没想到伯阳还精于机关杂学，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楚伯阳不由得苦笑，只是他若是再特特去说明这些都是邵玉做的，只怕邵英雄当真要疑心自己的嫡亲女儿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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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炳壮和田大柱互相看了一眼，下意识地都闭紧嘴巴，不敢多说一句，生怕惹祸。邵玉所创造的奇迹在他们的心里造成的剧烈震撼，恐怕一辈子都消化不掉，他们很能理解楚伯阳的谨慎。
接下来崔颢介绍了望县新城管理委员会这个横空出世的机构。如何持股，如何分红，新人进入如何分股，下辖的行业门类都有哪些，如何收税等等。他一边觑着国公爷和邵忠的脸色，一边发言。
邵忠听得很是用心，频频点头，邵英雄却漫不经心，面露鄙夷之色，他心中便立刻有了计较，以最简短的话迅速结束。
末了，他还特意跟邵忠交待一句，“邵大将军若是感兴趣，改日有机会我再给您详细说说，毕竟，行商所缴的税负会越来越多，数字庞大，望县的军队要想兵强马壮离不开商贸的供奉。”
说罢，眼角余光溜了一眼，果然邵英雄的脸色便稍稍和缓了一些。
刘富贵便简要说了一下望县城内和新城的日常治安管理，不过是些琐碎的巡查登记事宜，邵英雄倒听得连连点头。
老拐最后发言，他主管对外的经济贸易，自然隐藏了最重要的间谍事务。他觑着国公爷的脸色，似乎恶作剧一般又添加了一句。
“眼下最忙碌的便是做为主公的民生事务管事，与担任夫人管事的贱内，一同协调新城和流民营的事务。否则，新城和流民营庞大的人口数量和民生事务便无法及时获得最新的情况通报。”
邵英雄一听他一个下属居然开起夫妻老婆店，登时不悦，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为何？望县的风气真是开化过分了，怎的竟是女子妇人抛头露面？敢情男人都死绝了吗？”
老拐嘿嘿一笑，露出些市井狈赖像，“国公爷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望县的男人倒不是死绝了，而是新城归流民自己治理，精壮都在军队里吃军粮操演训练，就连六岁到十四岁的娃娃都组成了童子军，负责打探消息。所以这新城和流民营里的日常治理事务，还都是老娘们在奔忙，您别说，能干着呢！”
老拐说完，呵呵大笑，却见邵英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赶紧嘿嘿干笑两声收场。转过脸回座位坐下时却默默冷笑。
楚伯阳见好就收，说了几句收尾的话，便散了。
邵英雄双手背在身后，仿佛泰山压顶一般极威严地走了，邵忠跟与会各位拱拱手，这才跟在后面离开。
崔颢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东床快婿的美梦越发遥远。
他没急着走，而是留下来想跟楚伯阳说话，恰巧老拐也想留下来，两人对看一眼，都笑笑。
崔颢心里一思量，这事儿求楚伯阳说不定还不如求老拐，他早看出来了，老拐心思活络，说不定求求他能行。
但是女儿的婚事，让他开口求人，明明正当花季的漂亮大姑娘，到好像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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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颢张张嘴，话未出口，老脸先红了。
楚伯阳看着他莫名其妙，“崔兄，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老拐见他面色作难，咧咧嘴，爽快说道，“那我先回去，一会儿再来，你先跟主公聊着。”
“拐兄，不用走，正好你也在，要不我跟主公和你一起说说，你们帮我看看，这事儿能不能成？”
他这么一说，楚伯阳便明白了，有些挠头，还是坐下了。老拐大喇喇地也坐下，笑道，“崔兄有什么为难事？说罢！”
“咳咳……这个嘛，主公心里大概也有数，”崔颢红着脸，期期艾艾的，“我那个闺女乐儿非俊杰不嫁……”
老拐一惊，眼珠子滴溜一转，便猜着了，瞪着他开门见山问道，“崔乐儿不会是想嫁给邵忠吧？”
崔颢赶紧点点头，省得他觉得说出来费老大劲了！
老拐转脸去看楚伯阳，见他面露难色，便猜出个大概。
“啧啧……崔兄，叫我怎么说你好呢？”老拐抚着下巴，收敛了嬉笑的颜色。
崔颢愁的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见老拐愿意说道说道，立即像寻着救兵一样，拱手让道，“还请拐兄指教！”
“你呀！”老拐拿手指点点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虽然你是望县最有眼色的旧族，但是你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旧族’！我这话里的意思你可明白？”
崔颢脸皮紫涨起来，这一直是他的心病，他怎的会不明白。他点点头，动作迟缓，仿佛脑袋有千斤重。
“你明白就好！”老拐继续说道，“望县的发展形势，明摆着新贵会扶摇直上，把旧族甩下几万里。个中原因你最清楚，凡是在望县新城管理委员会持股的股东便是新贵中的翘楚，不过短短一年，便初见成效。若是等三年免税期一过，那新贵的身价便是以前的崔家也想象不到的！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呀！我当然明白！”崔颢急得连忙插话，“所以我才会请主公和夫人做媒，想把女儿嫁给邵大将军嘛！”
他坐不住了，站在地下，眼巴巴地看看老拐，又看看楚伯阳，一副无奈的模样。
老拐偷偷斜眼觑了一下楚伯阳，嘿嘿一下，大着胆子说道，“这个嘛……当着主公的面儿，我老拐僭越了，敢问一句，崔兄，你以为邵大将军会是这望县新城最闪耀的新贵王老五吗？”
“呃？”崔颢一呆，看着老拐莫名其妙，“拐兄此话怎讲？谁不知道邵大将军是夫人的胞兄，还有国公爷亲自坐镇。他们原先在华国便是最最上等的人家，如今在望县，那还不是最最拔尖儿的人物吗？”
老拐见他不上道，忍不住想啐他一口。
“你呀！我怎么说你好！”老拐不动声色地觑了楚伯阳一眼，发现他脸色微黯，越发坐实心中猜想。
崔颢也发现了，急得一头大汗都激出来了，索性不要面子了，只躬身作揖，请老拐明言。可是楚伯阳面前，老拐也不敢太放肆，只能含糊其辞最后点化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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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大将军和国公爷与主公和夫人的主张只怕并不是一件事！”
这话一出，崔颢如遭雷击！他下意识地去看楚伯阳，见他并没有出言斥责，反而微微点头，这才恍然大悟。
“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们正好来议议这事儿。”楚伯阳终于开口了，这话风便让崔颢和老拐明白，方才老拐说的，没揣摩错！
“老拐方才说的很对，我这个岳丈虽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是依然雄心万丈。”楚伯阳为难说道，“我早已跟望县诸位明确过，我无心称帝。但是，老岳丈心心念念所想皆是此事。”
老拐便连忙出言安慰道，“主公不用担心，国公爷和邵大将军才来不久，等到发现主公和夫人心意坚决，自然便不会再坚持了。”他突然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话锋一转，脱口说道，“可是，他们今天这般列席议事，难道说是想插手望县的治理，最后促成主公登基称帝？”
崔颢也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两人齐刷刷地去看楚伯阳。楚伯阳本来就打算乘此机会挑明了，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便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虽然是一家人，但是主张不同，而他们手里也有五千兵马，这五千兵马还是久经沙场历练出来，远远不是望县这流民拼凑的两万兵马能够比肩的！当然，并不是说我们会打起来，我只是想说，他们实力不俗！”
见崔颢已然听得面色发白，楚伯阳连忙加了后面一句话，好让他别误会到一家人要翻脸的地步。
老拐便点点头，直言说道，“主公，依属下这些日子的观察，邵将军是个大孝子，凡事都听国公爷的，只怕国公爷不太喜欢望县的风气。这事儿还是要早做打算以防万一！”
他的表现令楚伯阳十分满意，嘴角微牵，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
“此事我已经跟夫人有了主张！”
此话一出，老拐眼睛登时一亮，期待地盯着楚伯阳。便是崔颢也突然镇定下来，便似有了主心骨。
“我们想着，不如遂了国公爷的心愿，由望县出钱出粮，支持邵大将军带领兵马去攻打平幽城！”
“好计策！”老拐拍掌叫好！便是崔颢也连连点头，只要离了他的心结，他的神智立刻清醒如常。
“这真是一石二鸟的妙计！”为了弥补方才的难堪，崔颢急急说道，“既可以全了国公爷的心愿，又为望县解了祸起萧墙的隐忧。关键是打下平幽城之后，国公爷在那边名正言顺地称帝，而平幽城周边自然悉数落进我们的商贸范围！不不，这是一石三鸟的妙计！”他呵呵大笑，一扫方才的愁苦。
老拐看他那轻狂样子忍俊不禁，知道他素日里不是这样，也不再拿话挤兑他。
楚伯阳见得到他们的一致同意，心情便也轻松许多。笑着问崔颢，“你可是望县商会的大管事，供养五千兵马的银钱可不是笔小数字，会不会吃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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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起银钱上的事情，崔颢登时意气风发地说道，“现在邵将军的五千兵马本就是我们养着，去攻打平幽城反而帮我们减轻了负担。粮草棉服和兵器装备咱们望县都是自己出产的，使银钱的地方反倒不多。再说了，只要跟平幽城的商路一通，我敢保证，当年就把这些消耗全部赚回来。”
“哈哈哈……”外书房里一扫沉闷气氛，新的局面一打开，望县的前景和影响力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人都雀跃不已。
从外书房出来，崔颢心情颇佳，却黏着老拐，一路跟到他的管事房。
老拐知道他想干什么，假意撵他走，“你老跟着我干嘛？快回去忙你的去吧？别在我这瞎耽误功夫，误了你挑选你的东床快婿！”
崔颢老脸又是一红，意气风发的劲儿登时散光了。跨拉着脸，背也佝偻了，自说自话地找了个椅子坐下，只管唉声叹气。
“你说我这个闺女的亲事可怎么办哪？真真是愁死我了！”
“嗤！”老拐在自己的主位上坐定，便毫不掩饰地鄙视起他来，“也亏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你家闺女也好没眼色，怎的眼珠子就盯上邵将军了？”
崔颢便不服气，“邵将军的好处方才我也说了，而且他相貌堂堂器宇不凡，人才不输于主公，怎的到你嘴里便这般不堪起来？我倒要问问，你到底是何居心？偏偏觉得邵将军不是我闺女的良配！”
“嗤……”老拐又是一串嗤笑，神色便有些发冷，“邵将军虽然没有正室，可是满院子的妾室，我不相信你那宝贝闺女不知道？连庶子庶女都生了好几个了，也亏你红口白牙地拿他跟主公做比！他配得上吗？”
崔颢便有些发急，“像邵将军这般有几方妾室的，不是很平常吗？反而楚公与夫人这样的才是罕见！”
老拐气得直敲桌子，拿眼瞪着他，“我问你到底是拿女儿做铺路石呢，还是真心为女儿后半辈子着想？那国公爷明摆着瞧不上你行商出身，你还要把女儿硬塞进去。那样的人家，你让你女儿嫁过去，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崔颢一噎，僵在那里，脸上一阵青白变幻。
老拐挥挥手，气恼说道，“算了，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在这儿咸操萝卜淡操心的算做怎么一回事儿？你们一对痰迷心窍的父女俩自个儿回家商量去吧！”
“这个……这个……我倒是还没有想到过这些。”崔颢讷讷地嘟囔一句，屁股黏在椅子上不肯走。“我说拐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帮人帮到底，帮我拿个主意呗！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我就信你！”
他眼巴巴的看着老拐，低眉顺眼地出言相求，老拐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理了理思路，这才又慢慢说起来。
“方才在外书房你也听到了，他们是要去攻打平幽城的，以国公爷和邵将军的能力，又有我们望县在后面扶持，我相信平幽城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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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他们在平幽城称帝，你想过没有，邵将军肯定要广纳后宫，而且我现在就敢打包票，优先迎娶的一定是梁国的旧皇族。到那时，你崔家的财力也好，你女儿的年轻貌美也好，更不是事儿了！你闺女就等着哭吧！”
崔颢听得目瞪口呆，突然心中万千愁苦化为心酸，嘴巴一瘪，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知道，我们崔家要想成为真正的贵族没有那么容易！可也不能这么难呀！唉哟……赫赫……”
老拐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张大嘴愣怔半晌，被他气笑了。
“你这个人！啧啧……让我怎么说你才好！”他手指点着他，实在被他的表现惊呆到无语了。
“我知道，我就是猪油蒙了心了！就连乐儿也被我影响，一门心思只想攀高枝儿！可我们也不是随便乱攀附的呀，比如原来的望县六公子，若是我崔某愿意开这个口，只怕他们一个个早就上门排队了！”崔颢一边说一边痛哭。今儿个他被刺激得厉害，眼巴巴地盼了几个月，奢望的事情终于灰飞烟灭了。
“嗤！”老拐简直没办法那好脸跟他说话，“那是因着你觉得人家的地位不够高！你一心就像攀附个最顶尖的！要不是夫人的影响力太大，我看你就有那贼心贼胆儿，敢打主公的主意！”
崔颢抹了一把眼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老拐，期期艾艾地问他，“我说，依你之见，主公肯定不会再娶几房妾室了？眼下夫人正有身孕，难道她就放任着主公房中空虚？要是在以往，所有人都会说这是大妇醋妒之举……”
“住嘴！”老拐脸一跨，眯缝起眼，阴沉沉地说道，“你若再敢有这样的非分之想，我们之间就第一个断绝往来！到时候不用夫人吩咐，我就先为她料理杂务了！”
崔颢吓得一个寒噤，这才醒过神儿来，今日真的闹腾得太过了！他赶紧起身，躬身拱手说道，“是我唐突多言了！拐兄某怪！告辞！”
等出了管事房，崔颢用袖襟抹了一把冷汗，扑面而来一缕凉风，忍不住通体哆嗦，这才发现前心后背都湿透了。
这是他第一次领教老拐的戾气，才发现以前太不知深浅了，竟然以为老拐是个好相与的，屡屡主动往跟前凑！实在错得离谱！
出了楚府，他到自家马车上，撩起轿帘儿一看，崔乐儿等得都趴在那儿睡着了。他进了马车厢坐定，这才把崔乐儿惊醒，赶紧坐直了问道，“父亲，如何？今日可见着邵大将军了？”
崔颢眉头打了个虬结，突然一股怒意便冲了出来，“你看你，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你娘亲到底是如何教养你的？人前人后都这般唐突荒谬，只会叫人笑话！”
崔乐儿错愕地半张着嘴，不知父亲这霹雳雷霆从哪里冒出来的？“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是那国公爷给您难堪了吗？邵将军是不是对您还挺尊重？主公和夫人有跟他提过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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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崔颢一巴掌打在崔乐儿的脸上，“贱婢！要不是你死乞白赖要嫁给楚公，你父亲我这张老脸怎么会丢得一干二净？好不容易在望县挣了一点脸面，这下倒好，一下子吃干抹净前功尽弃！我……我崔颢怎么就生养了你这么个肆意妄为的不孝女！”
崔乐儿这才知道害怕了，知道今天父亲不知遇到了什么麻烦，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她捧着马上肿的高高的半张脸，惊惧地看着父亲，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父亲，女儿只是为父亲着想，攀上一个真正的高枝儿……”
“放屁！我看你是自己看上了高枝儿，忽悠着老子给你当枪使！”
崔颢今天气疯了，所有怒火这时都发泄出来。
“老爷！”车厢外，崔颢的长随低声提醒，“这里是楚府外面，动静太大了，有些扎眼！”
崔颢一愣，这才回过神儿来，低低地呵斥了一句，“那还等什么？赶紧离开这里！”
“是，老爷！”长随低低地答应。马车立刻便启动了。
一个月后，崔颢做主，楚伯阳做媒，崔乐儿被许配给了望县流民军将军——叶冲，婚期定在明年的正月。
这段时间里，邵英雄派出了一拨又一拨的哨探，令邵玉大开眼界。
这些哨探自然是派往平幽城和周边，化装成各种行业，行商和挑担货郎最多，还有力伴儿、脚夫、屠夫、乞丐、算命先生……总之这个时代三教九流的营生都扮了个遍。
邵玉肚子已经显怀，楚伯阳生怕她闷在家里闲得无聊，便将这些当新鲜事说给她听。邵玉果然听得津津有味，便跟梅娘嚷嚷着，让老拐多跟着学学，以后望县的经济间谍也要培训得多样化一些。
应该说老拐确实也觉得受教了。这才是谍报系统的祖宗！老拐对邵英雄真正地刮目相看！
望县今年天公作美，又是一个丰收年！加之人口繁多，需求旺盛，望县城池内外便蓬勃地繁荣起来。
秋收后，经过半年的准备，邵家军出征了。粮草装备所需之民夫全部征募新近涌入的流民，只需管饭即可，又省下一大笔银钱。
今年中元节，邵玉可没工夫去看灯，便是这几日，要生了！
产房已经布置好，望县最好的稳婆请了四个，最负盛名的郎中请了两位。婴儿用品与衣物堆得山一样高，还有各种药草，府里几乎可以开出一个中药铺子了。
看楚伯阳郑重其事的模样，邵玉心里便有些紧张。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实在太过简陋，为了以防万一，后面三个月她便刻意限制饮食，不让胎儿长得过大。每日里三餐后都饭后千步走。
不过，到了最后一周，她走起路来便实在有些吃力了。
“肯定便是这几日了！”邵玉以前做村官时积累的经验，正常的孕妇一般都会这样，瓜熟蒂落最后一周身子发沉。
她有点害怕，按着周岁算，她才刚满二十，骨盆都还没有发育完全，身子骨儿还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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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院里的内院现在临时住着锦娘和她手下最得力的护理队的四人，与外院稳婆和新找来的两个奶妈子住在一块儿。
这个东院之前住的楚昭南和楚白氏，三个月之前，楚白氏的断骨长得差不多，可以下地之后便搬走了。
梅娘一早进府的时候，天才刚刚大亮。这种时辰邵玉还没有起床，楚伯阳最近为了陪她，走得也晚，梅娘便先去东院找锦娘。
“昨天晚上情况可好？”梅娘坐在正屋的厅堂里，看锦娘在梳妆台前手脚利落地挽发。
锦娘没顾得上回应，她正对着一方清水镜左照又照，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这是邵玉的玻璃厂终于有产出了，不过质量不稳定，所以价格奇高，除了几家府里尝鲜早早用上了，其余的都被转运到各商路上，做为奢侈品发卖掉了。
梅娘抿着嘴笑话她，“当心眼睛掉进去拔不出来了！”
锦娘对着镜子吐吐舌头，俏皮一笑，这才起身走到梅娘身边，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
“梅娘姐姐，你可别笑话我！自从住进这院子，我每日里都像在做梦似的，竟不知人间可以富贵到这样的地步？你瞧瞧这一水红木的家具，听说这罗汉榻上的小几还是黑檀木的。你再看看这喝茶的瓷器，平日里吃的用的无不精致，把我这粗手粗脚惯了的人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锦娘一边说着，一边拿眼去一一打量房内的摆设，艳羡不已。她年纪比梅娘大好几岁，却一直奉梅娘为姐姐，言语间十分尊重亲热。
梅娘扫了她一眼，低头饮茶，笑意却渐渐收敛了，不动声色地说道，“锦娘，现在是事关主母和腹中胎儿最紧要的时刻，你可要把心思专注在内宅的事务上。特意请你和四位护理队的娘子进府，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这些家什不过是些粗苯的木头，看过了，新鲜一阵也就是了。你要喜欢这清水镜子，回头我把自己那面送给你。但是，你可别把差事办砸了。”
锦娘一听说梅娘要送她一面清水镜子，登时喜出望外，全没有听出话语里面警告的意思。
“哎呀，姐姐的镜子竟然要送给我？这……这可如何使得？”她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细缝，嘴也合不拢，想了一想，又急急说道，“姐姐，内宅的事情不是妹妹不肯上心，实在是规矩太大。晚膳之前，我们这些人一概都得退出来，夜里只留张刘两位嬷嬷。她们到底年纪大了，每天亲自值夜，难免便会有疏漏之处。不如一会儿姐姐与我一道跟夫人说一下，就让我去值夜好了……”
她还要絮絮叨叨说下去，梅娘打断了她。
“锦娘，你们一进府，不是已经将这内宅的规矩告诉了吗？夫人仁慈，从不许留人值夜。张刘两位嬷嬷也只是因着夫人快要生了，才留在内宅里，但是也是通液睡得好好的，不过是警醒些以防万一。你们只管安心在这里歇着，有事自然会有人过来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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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娘便笑，“夫人心地也太慈善了！这大户人家，谁家主子不留丫鬟陪着上夜……”
梅娘见她一味地没眼色，心里不耐，再次打断她，口气却骤然加重。“锦娘！如果不是夫人心地慈善，哪来你我人模人样地站在这堆金砌玉的府里说话！”
锦娘一呆，这才发现梅娘勃然变色，登时便慌神了，急忙起身跪下，连声告饶说道，“梅娘姐姐，是锦娘一时糊涂，说错了话！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梅娘蹙起眉头看着她，想起老拐对自己的调教，便摒着一口气长长地做了两个深呼吸，松缓了脸色，这才徐徐说道，“新城法令禁止上下级之间行跪拜之礼，你是明知故犯，想陷我于不义吗？”
锦娘脸色一白，心慌慌地连忙站起身，“对不起，姐姐，是我一时忘了！这老习惯总是改不了！”
“是啊！为奴为婢时间久了，一旦给你自由，给你尊重，却反而不习惯！”梅娘缓缓说着话，心中便有了计较。
“我看你心神不宁，这当口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可不是小事，夫人的事情最当紧！你收拾一下东西，现在就出府吧！这边的事情我再做安排，你只管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别人问起，就说我另外派你有大用处，也算全了你的脸面。”
锦娘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梅娘，“你……你怎么能把我撵走？我……我可是护理队的管事！是夫人亲自点我的将让我来的，你凭什么擅自专断要赶我走？就凭你长得漂亮会狐媚男人吗？我看夫人才真真是瞎眼了，留你这么个狐狸精在跟前儿！”
她越说越气，渐渐不能控制，什么话都不管不顾地往外撂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眼里只盯着主公，当我眼瞎吗？你长得这般妖冶模样，祸害了田峰侍卫长，眼看被蹬了，便去狐媚拐爷！千方百计只想留在夫人身边，好寻着机会勾引主公！否则就凭拐爷那副厉鬼模样，你能看上他？”
“啪！”梅娘重重地将茶碗墩在桌上，霍的站起身，脸色虽然发白，却目光凛凛，携威带势地瞪着锦娘，便把锦娘吓得向后退了两步。
梅娘深深地盯着她的眼，令她无法挪移视线，冷声说道，“我是楚府内院大管事，夫人的第一助理，现在我命令你马上收拾东西出府；要么，我就让婆子来押解你出去。两个方式，你自己选！”
锦娘气得浑身乱颤，咬牙切齿骂道，“梅娘，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罢，她转身进屋去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不过一张包袱皮儿，打了几件旧衣服。
梅娘已经走出去了，在院门口叫了一个婆子，叮嘱她送锦娘出府，再跟门房打声招呼，锦娘进府要提前传报。
然后她便直接去了管事房，老拐见她脸色不好，讶然问道，“怎的脸色这般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正好有郎中在府里，要不请来给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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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连忙搀扶她坐到罗汉榻上去，替她拖了绣鞋，抬起双腿放上去，让她舒服靠着。
吃力地换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邵玉这才继续说道，“这样的话不叫不客气，而是歹毒！”
邵玉面色不虞，梅娘反过来劝道，“夫人生这闲气做什么？是我威信不够，弹压不住人，才会遭此羞辱！这不是有老拐帮我撑腰吗？您放心，我们商量过了我才来的，这风气是该好好弹压一下的。也免得夫人生养期间再生出事端来！”
邵玉本来是生气的，可听梅娘的话字字句句都在自谦自责，竟比她这根直肠子还通透，便忍不住笑了。
“你呀，出了问题别总往自己身上归因，该罚的该撤换的别手软！”
梅娘面上便露出愧色，“夫人天天在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没有！现在却人心有些混乱，锦娘今日里说的这些，只怕流民营里早就议论纷纷了！是我德行有亏，才无法服众！”
“你哪里德行有亏？”邵玉心疼她，使劲给她打气，“是那些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人德行有亏！”
梅娘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发愁道，“流民营事务繁杂，娘子军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得力的人，若是处理不当，白白流失掉一个，就是我的罪过了！”
“这个不用你操心！”邵玉摇摇手，豪爽地说道，“听说过没有？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有望县新城和流民营这么大的地方搁这儿，假以时日，会不断培养出我们手底下合用的人！至于不合用的，没有缘分的，流失掉就流失掉吧！”
“咦？”梅娘愕然地看着邵玉，呐呐说道，“夫人，还很少听到您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来呢！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我能遇着什么事？”邵玉摊摊手，“整天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若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夫君肯定瞒得我死死的。也只有你方才跟锦娘这件事，我算是听了个新鲜，才知道流民营现在的人心和舆论这般浮躁。”
“夫人，您别生气，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人都盼着往高处走，就像水往低处走这么自然。”
梅娘真的很懂邵玉，知道她在意什么。
邵玉欣慰地点点头，抚着垒尖的肚皮，无奈说道，“就算清水庄芝麻大点村庄，尚且有各种各样的人，更何况这么大的望县呢？”
听她说道这里，梅娘忍不住兴奋说道，“夫人，光是望县城外的新城和流民营就已经安置了十万人，加上城里的原有人口，这就小三十万了！咱们仅凭着望县周边的土地就差不多养活了所有人，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不说，病者有医药，老人有看护，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壮举啊！”
这便是女子的视角了！无论楚伯阳还是其他人，都很少又从这个角度来赞美望县。邵玉听着，发自内心的成就感一圈一圈荡漾开。
“是啊，所以要尽快笼络好望县的民心，你和老拐的想法是正确的，借着这次机会给这批骨干来一次杀鸡儆猴，通过惩处锦娘，警示望县新城的新崛起的管理者和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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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说着说着，便越发有思路，“但是惩处方式需要好好斟酌，既要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又能最大限度地激励大家，而不是吓得大家都打退堂鼓！”
梅娘便掩着嘴笑，“夫人，您看您，哪怕足不出户，也是成天想着这些事，怎么清闲得下来！”
日头爬的高高的，梅娘瞧着快到午膳时间，忖着楚伯阳快要回来了，便告辞出去了。
回到管事房，老拐便告诉她与楚伯阳的商议结果。
“平幽城那边来信，邵将军急需医士护理队。我们拟一个布告，今日就张贴出去，悬赏招募志愿者！”
梅娘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想起来，问道，“这跟锦娘有什么关系？”
老拐便嘿嘿阴笑，说道，“给她一个选择，要么自动报名参加这个护理队，要么革职，从此近亲三代不得录用！”
梅娘便连连咋舌，“近亲三代不得录用！这……这也太过分了吧！她不过是以下犯上，以言辞侮辱我，就给她这么严厉的处罚，这会不会引起大家的非议呀？”
老拐正色道，“你放心，这是我跟主公商议好的，不会有事的！她敢对你如此不敬，那便是连我也没放在眼里！若依着我以前的脾气，随手就收拾她了，这都算对她客气了！”
两人正在说话，就听见外面脚步声杂沓，老怪警觉地走到门口，便看见一个内院的小丫鬟跑得飞快，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喊，“梅娘姐姐，张嬷嬷让我来叫你，夫人要生啦！”
登时，楚府上下就像个快速飞转起来的大漩涡，里里外外地都奔忙起来。
原来，梅娘才走了不到一刻钟，楚伯阳便回来了。进门便问邵玉常吃的点心还剩的有没有？
邵玉知道他是提醒自己加餐，却装作自己也想吃。她早备下了，金秋自然要吃栗子卷和山药酥，配上一道清口甜爽的南瓜汤。
刚才喝了一口微烫的南瓜汤，她的后腰便像被人猛踢了一脚似的，又酸又疼又涨，那种无法言说的难受，登时让邵玉疼得叫唤出来。
“唉哟！”
“怎么了？”楚伯阳立刻凑过来扶着她，神情万分紧张，“可是哪里不舒服？”
邵玉剜了他一眼，忍着痛说道，“快去叫张嬷嬷，发动了！”
楚伯阳哪里肯丢手，扭着脖子朝外面大吼一声，“有人没有？夫人要生了！”
张嬷嬷立刻便跑进来了，见状便指挥楚伯阳。
“快！用那只竹榻将夫人挪到产房去！”
西次间角落里提前放了一只竹榻，就是在邵玉发动的时候以备不时之需的。楚伯阳哪里会去用那个劳什子，两手将邵玉横抱起来，便往产房奔。
邵玉本就身材娇小玲珑，即使山一般颤巍巍的肚子高高隆起，直耸到了楚伯阳的下巴颌。看着似乎应该很吃力，楚伯阳却依然步伐轻松，一路小跑着，将邵玉抱到早已备下的布置为产房的西厢房。
郎中和稳婆都来了。郎中能做的有限，把把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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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婆都事先上过邵玉的接生培训课，邵玉希望她们能严格按照培训课上的要求清洁全身，并按照程序接生。
有两个来自城内的稳婆刚开始都有抵触情绪，还有一个人不想干了。因着都是望县城内最有名的接生产婆，梅娘一个也不肯放，只亲自陪着她们参观城外望县的医院和护理院。
城外望县新城和流民营的女子生产都要求去医院，里面的产婆和护工都是由流民中自告奋勇的产婆和女子选拔出来，并由邵玉和梅娘她们亲自培训之后，按月发薪水。
这两个稳婆倒像看稀奇一样，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还参与了几次共同接生，对医院里产婆的接生手段印象颇为深刻。从此以后，便改变了轻蔑的态度，还主动在医院里接受了一个月新式接生法的培训。
万事俱备，现在便只等着邵玉发作了。这才刚刚开始，大家都还比较放松。只有楚伯阳十分紧张，在廊下设了一张椅子，坐在那里埋头不语，静等。内院外面，老拐也找了个地儿坐着，以防突发事件，他随时策应。
宫缩渐渐频繁起来，梅娘引导着邵玉控制呼吸节奏。虽然自己引导着别的产妇做过无数次，邵玉发现等到自己亲历的时候，完全是两码事。
她是真心有点慌乱，这个身体才二十岁啊！
不过产房内连端热水的人都是在医院身经百战的熟练手，所有人都镇静有序，这让邵玉觉得心安不少！
又一波阵痛来袭，邵玉咬紧牙关，耳中听到梅娘催眠般的声音，“吸气……呼气……”她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只在疼痛加剧时忍不住哼哼两声。
在外面等候的张嬷嬷便稀罕地说道，“怎的夫人的发作不疼吗？竟然连嘶喊的声音也无？”
刘嬷嬷也满脸担忧，“是不是时辰还早？保不定会折腾很久吧？”
坐在廊下的楚伯阳听她们这么一说，便也跟着紧张起来。
出来端热水的一个医院的护工便笑道，“两位嬷嬷有所不知，夫人亲自给我们培训的时候就说过，产妇能忍住疼痛就尽量不要嘶叫，以免耗费体力！要节约精力，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最后那一下上。”
“哦！原来如此！”张刘两位嬷嬷连连点头，一旁支着耳朵听着的楚伯阳才暗暗放下久悬的心。
尽管如此，邵玉也已经浑身是汗，衣衫浸透了。趁她缓和的时候，梅娘用厚厚的棉布巾在热水里打湿了为她擦身，然后换上干爽的寝衣，再帮她把头发重新梳拢，在脑后侧边松松地打上一条粗黑的麻花辫。
便是连这麻花辫的打发，也是邵玉制定的接生步骤中的一条，方便产妇干净舒爽地躺卧和挣扎。
半天很快过去，屋内的人分批换出去吃饭，张嬷嬷按着事前拟好的步骤清单，只端了一碗参汤来。
“夫人那么累，不该少许吃点吗？哪怕喝完粥也好呀？”趁着出来接参汤的人撩起门帘的时刻，张嬷嬷十分担忧地朝里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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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吃完饭的梅娘正在屋外，乘着楚伯阳回屋吃饭的当口，在廊下透口气儿。便笑着回应她，“这个时候产妇吃东西很危险，万一发动的时候岔了气儿，或是晕迷，吃下的食物便有可能返流，堵塞食道或气管就麻烦了！”
“啊哦哟，算我没说！”张嬷嬷连忙拍着心口，庆幸道，“亏得夫人调教了这许多懂行的人！我这老婆子活了这么久，还第一次看到这么安静这么有秩序的接生，真真是长见识了！”
一个路过的护工便笑，“张嬷嬷，这算什么？您有空到城外医院的产房去看看，那里才真叫做见识得多呢！现在就连城内的产妇也都争相到我们那里生产呢！”
子时初刻，便听见检查的稳婆大叫了一声，“宫口开了四指半！”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楚府，邵玉终于疼痛难忍，撕心裂肺地狂喊出来。
“吸气……用力……”
“夫人，再加把劲儿！看到头了！”
产房内一阵杂乱，一个稳婆惊叫一声，“糟糕！卡住了！”
邵玉心里一咯噔，这种时候，若是孩子的头颅卡在产道中，很容易窒息。她拼着力气说话——她自己以为是在说话，其实是嘶喊，“梅娘，马上做侧切术！谨防孩子在产道中窒息！”
“我准备好了，夫人放心！”梅娘早已穿上围裙，双手也重新清洗干净，示意挡住的稳婆让开。
说起来，梅娘是唯一一个跟着邵玉学习全套护理知识的未婚女子。在流民营又没日没夜地经手了许多案例，跟着邵玉做过许多起侧切术，早已是个熟练手。
她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精钢剪子，挑着产道外端薄薄的一侧边缘，轻轻剪开一个切口。
此时，邵玉早就疼得麻木了，根本感觉不到痛。
又一波强烈的阵痛来袭，邵玉刚刚吸足气使劲，还没用到底，只感觉“噗……”的一滑，肚子一下子空了。
“哇……”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响彻内外，登时屋内屋外都沸腾起来。
“恭喜夫人！得了一位世子爷！”梅娘手里抱着一个红乎乎的婴孩，喜出望外地凝视着孩子。
邵玉只觉得疲累之极，确认孩子安全之后，几乎如溺水一般，立刻沉入睡眠的深水。
梅娘将孩子交给一个护工，由着她们把孩子清洗干净，包上襁褓，送到外面去楚伯阳面前献宝。她自己则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医疗箱，取出缝合线，亲自为邵玉做侧切缝合。那绵密的针脚匀净而细致，工整平坦得仿佛根本没有被破坏过。
“这个地方的缝合必须拿出最精湛的绣娘的本事！”这是邵玉在培训时的叮嘱。
梅娘便看着自己的杰作无声地笑，因着邵玉之后说的话，将当时受训的几十个媳妇子的脸都羞臊成了一张大红布。
“事关产妇一辈子的房中幸福，决不能马虎哟！”偏偏邵玉还沉静着一张俏脸，肃然如私塾的老古板的教书先生，说出的话却令人弹眼落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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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便有胆子大的媳妇大声地说笑出来，“这儿都被孩子撑大了！再缝合得好还有啥用？”
邵玉当时没有说话，事后梅娘忍不住羞答答地提醒她，“夫人，这种话当众说出来，会不会被这些人拿出去乱嚼舌头，没得坏了夫人的清誉。再说了，确实那侧切口子那么大，缝合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邵玉的俏脸一本正经的，“撑大了还能缩回来，只要保持一定的活动。如果定期定量做提肛练习，还可以变得更紧致，于房中之事大有裨益。”她看着脸红透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的梅娘，这才笑道，“你说得对，以后这种话我不会再在别人面前说出来了。”
想到这里，梅娘笑着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突然想到一点，万一以后夫人的房中之事不像以前痛快了，会不会拿她是问呢？
她的面色登时古怪起来，再次看了一眼那排漂亮如绣活儿一般的缝合伤口，确认完美，这才放下一颗惴惴的心。
用烫热的棉布巾为邵玉擦脸擦身，给她又重新换了一套干爽烘热的寝衣，梅娘这才悄悄离去。
看过孩子，楚伯阳便将孩子交给张嬷嬷，自己则直接走进产房看望邵玉。
见邵玉熟睡得宛如婴儿般香甜，不由得怜惜地为她将湿发抹到耳后。他直接拿一床棉被将邵玉从头到脚裹住，双臂一伸，便横抱着她走回正屋的卧房。
刚过霜降的天气，内宅的地龙便如火如荼地烧了起来。
邵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悠悠醒转，睁开眼时，只觉天光已亮。慢慢视线聚焦，便瞧见楚伯阳和衣躺在身边，线条精致俊朗的侧影，那眉山高耸得清秀而俊逸，如美人一般细腻红润的薄唇四周，能看见新冒出的青胡茬刚刚露头。
唉！邵玉心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去抚触那张比女子还美丽的面容，细嫩的肌肤感受着青胡茬的微刺。
楚伯阳睁开眼，迎面遇上邵玉温存的眼，伸手捉住脸上轻抚的芊芊素手，露出温柔的笑容。
“玉儿，辛苦了！”楚伯阳情意绵绵地亲吻邵玉的指尖，令她居然羞赧起来。老夫老妻了，还这般深情款款的凝视对方，邵玉的心砰砰乱跳，只能微微侧身，笑着将脸埋入枕头。
楚伯阳温柔地揽上她依然不再粗壮的腰身，在她额头也轻轻啄了一下。他长叹了一口气，轻靠着邵玉的头，轻声说道，“听到里面有人大喊一声糟糕！我还以为要失去你了！若是这样危险，以后我们不要孩子也罢！”
“啪！”邵玉的手掌在他的额头轻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别给孩子听见了以后怪你这个当爹的！”邵玉嗔怪地瞪他一眼。
楚伯阳凝视着他，仿佛看不够似的，淡淡的笑容竟然显出些脆弱。这下邵玉心疼了，葱根似的手指抚平他浓眉之间的褶皱，柔声说道，“我不是好好的吗？产婆和护理都是我亲自培训出来的，便是梅娘，也是这个世界最好的助产士。你放心吧！这条命来之不易，我珍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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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爷很快就有了大名，叫做楚天舒。
邵玉给起的，还引用了一句很气派的诗句，“高峡出平湖，极目楚天舒！”
“瞧，咱儿子的名字早就在诗文里面嵌着了！”
楚伯阳完全不介意由邵玉给儿子起大名这件事。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但是楚伯阳自己就跟来贺喜的属下说了。
“好！这名字大气！夫人果然什么都懂！”老拐第一个举起大拇指，刘富贵、曹赶山之流纷纷奉上阿谀奉承之词。楚伯阳自从当爹之后，一改之前的清冷做派，笑容公然整日挂在脸上，再肥腻的恭喜之词，他都能坦然接受。
每日里只在外书房待两个时辰，然后便急哈哈的往内宅奔。那一个热乎乎的小肉团搂在手里，便能深情凝望上一刻钟。
邵玉看着他那痴缠的模样，心里暗自腹诽，还说以后再不要孩子了！骗谁呢？整个儿一个天生孩奴！
随即又暗暗庆幸，若是这具身躯真的不能生养，那楚伯阳心里该留下多大的缺憾呀！
开奶那两天，邵玉又受了点罪。涨得难受，初奶却如金贵的旱时朝露，点点滴滴地不能爽利。楚天舒小小的嘴吸住了便不肯松开，卖力地嘬了又嘬，曾经粉嫩玫红的葡萄粒便开始青紫肿胀，粒粒出血点连湿毛巾粘上去都疼得邵玉直吸气。
看着昔日自己的专利被这下屁孩儿霸占不说，还损毁严重，楚伯阳终于拧着眉头发威了。
“看不出来啊？这么小点儿人，破坏力这么大！玉儿，你就别自己喂了，现成的两个奶妈子放在那里，让舒儿吃乳母的，你别再遭这个罪了！”
“那可不行！”邵玉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奶妈子都是哺乳超过六个月的，只能我没有奶的时候顶顶饿的，哪里能全靠着她们？依着我说，要什么奶妈子，我的奶水不够的话，就给孩子吃新鲜烧开的羊乳便好！”
楚伯阳就不懂了，“奶妈子的奶跟玉儿的难道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邵玉难得地高人一等的模样，“我刚刚开奶，奶水里有初乳。初乳和母奶里面都是提升婴儿免疫力的天然抗生素，孩子吃母奶吃得多才不容易生病。这边又没有完善的医疗条件，万一生病了孩子要遭罪的！”
一听说不吃初乳和母奶，孩子会容易体弱生病，楚伯阳再有什么意见，都立刻举手投降。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昔日自己的地盘儿被这个初生的小家伙霸占得牢牢的，心里竟有些异样的感觉。尤其自己那么珍惜的葡萄粒由粉嫩玫红直接被糟践成了深紫肿胀，还把邵玉疼得死去活来，那滋味真是感同身受痛苦之至！
不止母乳喂养与大户人家不同，小天舒也不裹蜡烛包。睡觉的时候小手小脚齐齐向上比划着，像极了一只小青蛙。
“夫人，要是世子爷以后长大了也这般睡姿可怎么得了？”张嬷嬷年纪大些，接受不了，简直是抱着死谏的心情苦求。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惊恐万状地望着小天舒每天每夜睡得像只小青蛙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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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不得不每天安抚她，“没关系的，嬷嬷，他这样舒服才会睡得踏实。那么小的孩子就得睡得踏实，脑袋瓜子才聪明！”
后来还是梅娘受不了张嬷嬷每日里唠叨，担心扰了邵玉的清静，便将她拉到屋外廊下，凑着耳朵说她，“嬷嬷跟在夫人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什么时候见过夫人做事不着调的？”
张嬷嬷心里一咯噔，想起小夫妻俩频繁大胆的夫妻生活，心里便在腹诽，夫人不着调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们哪里知道？只是这般走了一下神，老脸便微红，惹得梅娘心里惴惴的，以为自己话说重了。
“行了！我知道了！以后我不在夫人跟前儿念叨了！”张嬷嬷眼神闪烁地兀自走开了。
邵玉的月子餐也是提前备下的菜单。张嬷嬷提议的顿顿猪肚花生汤、老母鸡汤一概被否。
一天五顿，三次正餐两次点心。
第一周以排除恶露为主要目标，吃的粥便是薏米粥和红豆粥，菜便是一碗麻油炒猪肝或者鸡肝。吃粥的时候配上一只白煮蛋，点心是清蒸枣泥或者花豆泥，再加一碗红糖水煮鸡蛋。
张嬷嬷一看便反对，颤抖着手拿着单子，眼圈儿立刻就红了。“夫人，这怎么可以？连一个炖汤都没有！分量还这么少！您还年轻，可一定要保养好身体呀！”
“呃……”邵玉无可奈何地看着楚伯阳，可是楚伯阳也很疑惑，“玉儿，妇人生产完，不是都应该大吃特吃，好把损耗都补回来吗？你吃得这般减省却是为何？”他星眸凝视，浓眉拧成疙瘩，看了一眼张嬷嬷，凑近了小声说道，“你吃胖一点为夫一样喜欢，可不能在这种时候胡闹！”
邵玉气得哭笑不得，只好再把道理给两个忧心忡忡的人讲清楚。
“夫君，张嬷嬷，你们放心！我自己的身子我怎么会亏待呢？”邵玉眉眼弯弯的，只差露出求饶的神情了，“刚生产完，必须要排干净恶露，这个道理……”邵玉看看迷茫的楚伯阳，转脸去看张嬷嬷，“这个道理总不用我说了吧？”
张嬷嬷连忙点头，“这个生产过的都知道！所以要紧着吃红糖，起码吃它二斤红糖下去才好！”
“二斤？”邵玉吓了一跳，摇摇头先忽视这个问题，继续说道，“这个时候如果马上进补老母鸡汤，还有其它太过油腻的食物，身体里该排出去的毒素便会被堵塞住，对身体反而不好！”
张嬷嬷便听得嘴巴张大了，结结巴巴地，“夫人……怎的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是哪个郎中说的？怎的跟传统不一样呢？”
楚伯阳立即明白过来，这自然是那一世的文明做法，便即刻调转矛头，帮着邵玉来说服张嬷嬷。
“确实如此！嬷嬷，我想起来了，以前在清水庄的时候，那个前公主身边有一个妇科圣手曾经这样说过！”
“宫里出来的秘方？”张嬷嬷双手捧着脸，惊呼道，“怪不得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从来没听说过呢？这可真是托了夫人的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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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看到楚伯阳转过脸来冲着自己挤挤眼，真是瞬间傻掉！敢情楚伯阳还有这么黑色幽默的一面！
终于把张嬷嬷安抚过去，可是第三天邵玉便更改了菜单，因着产后虚火严重，连红糖也不肯吃了。之前饮食里不放盐醋酱油，不吃绿叶蔬菜，现在便多加一些胡萝卜和山药补充维生素。
第二周开始每天吃一碗米饭，却是香菇炒糯米饭，这个可以帮助收肚子。因着虚火旺盛，又添了小米粥。仍然不喝煲汤。还添了一味杜仲粉，每天吃一次，因着邵玉觉得尾椎骨疼痛。黑芝麻糊和核桃糊每天各吃一勺。蔬菜开始添加时令鲜蔬，什么都吃，每顿不重样。
另外麻油炒猪肝也换成了麻油炒腰花，粥和汤品只有薏米和红豆两种除湿排毒的。
以前当村官时，邵玉碰到过奶水不好的产妇，天天老母鸡汤，奶涨得胸前都鼓涨到锁骨两端了，却无论如何奶路不通。不过两三天就肿痛得如石头一般硬，把产妇痛得死去活来。
由此，邵玉才开始研究月子餐，看来看去觉得网上流行的广式月子餐比较讲科学。先疏通干净再滋补，这样才不会淤堵。一旦淤堵严重，婴儿没口粮不说，关键是产妇妈妈备受折磨。
张嬷嬷眼睁睁看着邵玉生完半月了还不肯和滋补汤，那个忧心忡忡呀，几乎要老泪纵横。
第三周开始，煲汤终于出现了。老母鸡汤、猪手花生汤、黑鱼白汤、猪肚花生汤……张嬷嬷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脸色也恰如守得云开见月明，成天忙碌个不停。
经过半个月的休养，邵玉的伤口好了，梅娘帮她拆了线，又躺了两天便活动自如了。
她便终于洗上热水澡了。担心感染，还不敢泡汤，便吊起一只底板打成筛孔的铁皮桶，隔了一只四扇的木屏围板，让力气大的粗使婆子站在凳子上往里倒热水。
张嬷嬷知道消息赶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好夹棉袄裤，梅娘正在用熏笼烘热的毛巾在给她擦干头发了。
“哎哟！你这个死丫头！恁不懂事！你就纵着夫人胡闹！”张嬷嬷气急败坏地在梅娘胳膊上噼里啪啦几巴掌。
梅娘一边躲她的巴掌一边笑，“夫人说了没事！你不信谁也不能不信夫人呀！”
邵玉也笑着跟张嬷嬷解释，“嬷嬷，您别怪她，都是我的主意！我有分寸的，您不要担心！”
“唉！夫人啊！让我说您什么好？这落下病根可不得了啊！”张嬷嬷烦恼不已，却不再追着梅娘，而是赶紧帮着将邵玉的头发披在熏笼上烘干。
月子期间汗水如浆，每天都得换几身衣裳。邵玉便开始坚持隔天洗一次淋浴。今天是满月，邵玉终于第一次泡上了热汤浴。
她正舒服着，梅娘亲自伺候她，帮她擦背，先用熏笼烘热的棉布巾为她吸干湿发，再服侍她穿上热烘烘的寝衣。屋内有地龙，浴汤温度也高，其实洗完澡，邵玉已然又是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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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便听见外面有小丫鬟的禀报声，“梅管事，拐爷差了人来，寻您到管事房议事呢！”
屋内登时安静下来。梅娘细眉一蹙，心里便觉着奇怪，想了一想，琢磨说道，“兴许是什么急事吧？否则老拐轻易不会打发人来。夫人，我先过去看看。”
刚要掀起门帘，邵玉突然叫住她，“梅娘，如果是平幽城那边出了岔子，你可不能瞒着我，要马上来报。”
梅娘身子一震，回头看邵玉，见她略见丰润的脸上肃穆非常，想起老拐那边来自楚伯阳的不让打扰邵玉坐月子的千叮万嘱，咬咬牙，便点点头，这才走了。
邵玉放下心来，脸上便彻底暗沉下来。邵忠的五千兵马行至距平幽城二百里地的药王岭时，遭遇到平幽城外围的第一路兵马的阻击。
虽说有上万人，却恰如之前哨探的情报所说，这是一支装备较差，武力值较低的军队。
邵忠的人马在望县休整的这段时间，军备上鸟枪换炮。为了支持他们远征平幽城，最新一批精钢铠甲都紧着他们。便是邵忠和邵英雄的一千亲卫，都全部装备了单发和连发弩机。粮草棉服羽绒睡袋更是不在话下，连绵不绝地往平幽城那边发送。
北地酷寒，五千兵马露营的帐篷也是望县最新式的防雨防风折叠式的。
第一仗胜得轻而易举。可谁知接下来却霉运当头，他们在药王岭一处河间谷地扎营时，遇上了罕见的秋季洪水。人马装备都在冰冷刺骨的泥沙水流中被泡了一夜，一时生病的人不少，一下子躺到了几百人。
最关键的是，邵忠病倒了。
这些消息是生下楚天舒不久便传来的。楚伯阳怕影响邵玉坐月子，便半是恳求半是命令地不让邵玉参与，还给老拐和梅娘下了封口令。
这几天楚伯阳也是整日里都待在外书房，或是出城巡查，将望县的守卫又重新调整加固，每天深夜才回来。
两人一直没有分房，忙起来之后也总想着每天要见上一面。所以无论多晚，楚伯阳总是回内宅安歇。但是，怕冷气激着邵玉，便分了被子。尤其深夜回来的时候，便干脆在卧房的外次间的罗汉榻上歇一宿。
明里邵玉每天开心地逗弄着小天舒，哺乳之后，便有奶娘哄着入睡，这让她节省了不少精力。可是，人都退下去之后，她一个人却开始仔细思量这件事。怎么可能不想呢？
一个时辰之后，梅娘还没有回来。邵玉等不住了。她已经穿好了夹棉长袍，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纂儿，在铺了厚重羊毛地毯的外次间来回转圈。
张嬷嬷警觉地守在门口，不是防着外面的人，而是紧紧盯着邵玉的举动，生怕她要出门。
果然，邵玉才停止转圈走路，往门口稍稍走了几步，张嬷嬷便立即横身挡在门口，态度坚决地拦住她。
“夫人，今儿外面风大，还飘着小雨。您才出了月子，身子还发虚呢，无论如何不宜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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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被她贴上来，心里一暖，便双臂将她搂住，两人好久没有亲昵，这般相拥倒有了些久别重逢的温情。
楚伯阳凑近了用腮帮子摩擦着邵玉油光水滑的嫩脸，肌肤相亲的暖意将两人心里的焦躁熨帖得无影无踪。
“好！我们一起去！留下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三天之后，楚伯阳带着五千兵马，与邵玉一同出发了。再过十天，等后续补给筹备完毕，叶冲会带着第二批五千兵马随后赶来。
望县交给老拐总领，刘富贵负责防务，楚府内外事务由梅娘和张嬷嬷打理，楚天舒也交给她们和奶妈。
此次出行，邵玉乘坐的马车又有了新的改进。全钢的车轴上面安装了精钢弹簧，避震效果相当明显。车子里面直接用包布板镶嵌在四壁和底座，里面塞了厚厚的棉花包，空间显得阔大齐整，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铺厚棉被那般邋遢。
四壁都有固定的置物架，零碎日用品放在里面，外面的小门板覆盖包布板，等于沿着窗沿的高度多了一圈隔板出来，外边也镶着一圈档条，放在上面的东西不会轻易晃下来。
便是底座也做成了活动榻榻米的结构，四周一圈是储物箱，中间升高可坐小桌子。
除了这辆马车，另外还有五辆大车，是一队战场急救员——十个医院抽调出来的女医士。
据邵忠前一封来信，那些女医士起了极大的作用。她们训练有素，又都是寡居的已婚已育女子，对男女大防的认识在医院的环境中已然淡漠许多，给军队郎中打下手相当有效率，让受伤的军士得到及时的救治，伤亡人数大减。
邵玉穿着暗红细棉裁制的长棉袍猎装，袍襟下面是麂皮高筒靴和紧腿裤，行走间方便利落。这是女医士的标准着装。
车里烧着暖炉，外面裹着羔羊皮套子。邵玉并没有抱着，她一点也不冷，只撩起棉布窗帘不时打量外面。
这是楚伯阳第一次带领如此多的兵马出行，楚伯阳几乎一整天都在外面，从行军扎营到放哨探，解决行军节奏等所有琐碎事情都要亲自巡查。邵玉也很好奇，不时地以视线在绵延的队伍中追随着他矫健的马上身姿。
自从出发以来，楚伯阳每天都要在扎营之后做巡查，直至半夜以后才会到马车上来看看邵玉。他有自己的行军帐篷，邵玉不想妨碍他处理军中事务，便一直歇在马车上。
便是这样连着急行军了十天，才进入药王岭的地界。
这药王岭东西走向，方圆百里，最高峰在极西端。虽然通往平幽城的道路都是在山间谷地蜿蜒，也算是平幽城的一道天然屏障。邵忠与平幽城兵马的第一次对阵就在南边这一侧，而现在，他们已经穿过山间谷地，去到北面。正是在那里，他们遭遇了一次北地罕见的秋季洪水。
楚伯阳在南面扎营，放出大批哨探去北面乃至平幽城外围查探消息。北面很快有消息回来，带消息回来的是邵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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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将军身体如何？”楚伯阳在中军帐亲自询问。
“邵将军？”哨探有些茫然，“很好啊！”
楚伯阳一愣，想起来，可能是邵忠担心动摇军心，所以将自己生病的消息封锁起来了。便干脆顺路问道，“国公爷身子可还好？”
哨探立即俯首回应，“回禀大将军，国公爷身体康健！”
“你们还在被洪水冲过的山谷扎营吗？”
“回禀大将军，被洪水冲过一次之后，因着当时情况混乱，就在稍高一点的缓坡上扎营。后来洪水逐渐退却，生病的兄弟逐渐多起来，便没有再换地方。”
“那么，平幽城那边情况如何？他们有后援吗？”
“到目前为止，卑职还没有听到消息！”
“大军从南面到北面，要行进多长时间？”
“快马一天，步兵两天。”
“很好！你回去告知邵将军，我们明日就拔营过去与他汇合！”
这个邵家军的哨探刚走，楚伯阳自己的哨探回来了。
“回禀大将军，卑职见到了国公爷本人，他亲口告诉我，邵忠将军病重。只不过消息封锁很严，他请您尽快赶过去，以免发生不测。”
楚伯阳一惊，“这么严重？”
哨探哪里接的上他说的话，便退下去了。楚伯阳便下令，骑兵立刻拔营，他亲自驾着邵玉的马车先行一步，步兵等第二天一早再开拔。
整整奔波了一夜，他们于第二天上午抵达。楚伯阳亲自赶了一夜的马车，邵玉倒是裹在温暖的羽绒睡袋里，休息得很好。
山中寒冷，邵玉穿上了一件修身的狐狸毛裘皮连帽大衣。因着斜襟会让重叠的地方太厚，做的就像现代长大衣那样的款式，以贝母为钮，一直系到膝下，只领口缀了一颗珍珠。她全身上下护得严严实实，俏脸都被捂出一团红晕。
一到地方，两人直接就去了邵忠的帐篷。他的病情严重，早早地与所有人隔离居住，邵英雄都离得比较远。
邵忠的帐篷孤零零都立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围绕着他的亲卫的帐篷，却都隔了五丈远，便是守卫都站在五丈之外。按着邵玉开出的防止传染病手册上的基本做法，这个大圈子的周边撒上一道密密实实的石灰线，将所有人都隔离在外。
楚伯阳便怒道，“邵进军亲卫长何在？”
值守的亲卫立即单膝跪下，“回禀大将军，亲卫长也感染了疫情，已经卧床不起。”
楚伯阳一愣，继续问道，“邵将军帐外为何无人近身值守？”
那亲卫低下头，面带愧色，“近身值守的亲卫接连病倒了六人，卑职无用，是国公爷命令卑职等在此值守。”
邵玉在一旁听得疑虑重重，这么可怕的传染能力，怎么不像是痢疾，倒像是霍乱？
“里面可有人服侍邵将军？”邵玉忧心忡忡地询问。
那亲卫连忙应道，“回禀夫人，一直是医护队的锦姑娘在里面照应！已经有一个月了！”
“一个人？”邵玉讶然，“医护队的其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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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医护队娘子但凡进来照顾的，都支撑不到两天便有症状，后面躺倒的竟也有四人，便是连医护队都不敢再贸然进来。”那亲卫说者面露感激之色，“只有锦姑娘安然无恙，她便一个人留在将军的帐中，夜里打个地铺亲自值夜。除了郎中每天来给将军请脉诊治，一应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在这里交待给锦姑娘，由她一个人支应着。”
听了这番话，便是连楚伯阳都相当动容，对锦娘的印象倏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哦？”邵玉吃惊得柳眉梢高高挑起，“只有锦娘一个人一直没有被传染？”
“是！”那亲卫的语气里充满了敬畏之情，“锦姑娘如有神助，百毒不侵。照顾邵将军的人，便是连军中的郎中都有一位病倒了，只有她一个人没事。”
“哦？”这下连邵玉都惊讶不已。
如有神助，百毒不侵！
居然已经有这样的传言？这是将人神话的第一步骤，楚伯阳和邵玉都再清楚不过了！
两人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俱是不解与疑惑！
即便是军中所有人都传得神乎其神，楚伯阳和邵玉是绝不会相信会有这样侥幸的事情的！便是连邵玉本人的造神传言经年不息，那也是建立在不断的农事丰收和养殖高产上！换句话说，那是有实际成就的！
可是就连医护队同样受过培训的其她护理员都扛不住，只有锦娘一个人百毒不侵？呵呵，来自现代社会的邵玉可不会轻易相信！
邵玉想了想，便对楚伯阳说道，“夫君，你留在外面，我带医护队进去看一下！”
楚伯阳一惊，一把拽住她的手，“夫人，你都听见了，里面相当凶险，你怎能以身犯险？”
邵玉便笑，“你放心！不过是赤痢而已！我们准备的防护手段，即便是更厉害的传染病也能很好预防，更何况，锦娘不是没事吗？”
说罢，邵玉扭头看向那所孤零零的帐篷，眼里露出探究之色。
楚伯阳见她心里有数，只能皱着眉头放手。两人在路上也做过探讨，邵玉给他普及过痢疾和霍乱的主要特征和防治手段。既然还没有死人，应该问题不大。只是，单单邵忠一人病情垂危，这令他嗅到浓重的阴谋的味道。这样重大的事情，也只有邵玉亲自去探查一番，他才放心。
这次出行之前，邵玉命人赶制了防护服和一些简易的防护用具。
基本材料都是细麻布，在外面一层刷上桐油防水，也可以防止不明液体喷溅浸染。。
防护服便如白大褂一般，从脖颈到膝盖，还有个可以收口的兜帽，可以将女护理满头的青丝全都裹在里面，只露出面部。兜帽还做了一个浅浅的帽檐，上面垂下一挂透软的白纱，一直延伸到鼻端处，算是将暴露在外面的眼睛稍微遮挡一下。
口罩使用两面都刷了桐油的双层细麻布，按着口鼻的形状压制成立体形状，等桐油和细麻布干了之后便能保持形状不变，仿佛N95功能口罩一般。还可以把护眼的白纱下端塞进口罩上沿，这样视线也会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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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合手型的五指手套表面也是一样的处理，表面都用桐油刷过，从手掌下部一直到手腕儿出用细麻布条缠绕裹紧。
然后穿着紧腿长裤的双脚上再套上一双刷满桐油的细麻布长靴。这简易长靴用双层麻布制作，里外都刷桐油，塑性成长筒靴的模样，底部内部还有一层厚鞋底儿。穿上之后，在膝盖处用细麻布条缠绕裹紧。
邵玉带着四个医护队的娘子和他们自己带来的随队郎中穿戴起来，氛围登时便紧张了。
楚伯阳沉着脸目送邵玉的背影，看她毫不犹豫地踏入白石灰圈禁的界限中，仿佛进入一个死亡地带，耳中甚至能听到围观的军士嘴里发出的“嘶嘶”的倒吸一口冷气的畏惧声。
尚未走进帐篷，锦娘迎了出来。身上穿着医护队的黑色细棉袍，下摆行走间露出紧腿棉裤和麂皮靴子。最外面罩了一件赭色细麻围裙，通身看上去干净整洁。她在帐篷外面停住脚，双膝跪下，叩首大声说道，“锦娘拜见夫人！”
邵玉一愣，停下脚步，蹙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不是早就不行跪拜礼了吗？”
锦娘抬起头来，表情十分悲壮恳切，“夫人，将军病情反复危重，此乃险地！夫人乃千金之躯，还是不要踏足得好！就让我一个人承受着好了！”
邵玉仔细观察她的面容，除了肤色白皙之外，并无特别虚弱的感觉，连瘦弱都没有。甚至低下头的时候，能看到圆润的下巴内侧叠起的褶皱。这月余，看在她独自担负起照应邵忠的份儿上，军中的好肉好菜都紧着往这里送，她还长胖了一点！
尤其看她说话说的急了，脸颊泛起红润，气色水嫩，简直可以说是红光满面。
邵玉心下稍定，更加相信，这个隔离出来的传染区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
“行了！你的忠心我知道了！邵将军是我大哥，我需要亲自确认她的病情，你起来吧！”
邵玉面色缓和，语气却不容置疑。说罢，绕开她，径直往里走去。
跟在邵玉身后的医护娘子和郎中紧随着走进帐篷，锦娘无奈只得起身跟着走进去。
帐篷里的气味十分难闻，既有炭盆发出的气味，更有浓烈的腐臭气息。
地上的一个黄铜盆里扔着一摊换下来的衣裤，还没有清洗。令人作呕的气味就是这堆衣物发出来的，想来是邵忠失禁的污物。
一个医护娘子立即端起黄铜盆走了出去。马上便听见她在招呼外面的侍卫，让他们在石灰圈内生一堆篝火，烧水！
“把帐篷帘子打开，换换空气！”邵玉皱着眉头吩咐，然后走到行军床边。
邵忠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糟糕。面色青白干枯，嘴唇皴裂，即便处于昏睡状态中，双眉也是紧缩，可知腹中一定疼痛难耐。邵玉揭开棉被检查他的身体，立即闻到一股馊臭味儿。他身上那身夹棉袄也不知多久没有换洗了，可以明显看到原本魁梧饱满的身躯已然干瘪枯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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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特意将下半身的被子揭开，发现邵忠光着两条腿，身下直接垫着干草。锦娘立刻上前解释道，“将军刚刚才换下脏衣物，还没来得及穿上干净的。”
邵玉点点头，将被子盖好，并没有和她说话。这个时代物资有限，既没有成人尿布，又加上是她一个女子单独服侍一个男子，精力和体力都有限，邵玉并不怪罪她。
“先给将军请脉吧！”邵玉下令。
跟随她而来的郎中立刻放下医箱，去给邵忠搭脉。
这时，只听外面一阵吵嚷喧闹，便听到有人过来。邵玉以为是帮着在帐篷外面生火的军士，扭头一看，确实楚伯阳进来了。他也像邵玉她们几人一般着装，从头到脚都套上了防护装备，邵玉便笑着跟他招招手。
“锦娘拜见楚公！”锦娘在帐篷内跪下，楚伯阳不解地看她一眼，也是不明白为何重行跪拜之礼。不过也没有开口过问，只是随意地抬抬手，便走到邵玉身边，一同观看郎中诊脉。
良久，郎中收回手，对楚伯阳和邵玉回禀道，“将军症候确实沉重，郁热太久，已然生毒，只怕肠子已经腐烂。小人方才观察将军换下的衣物，上面沾染的污物有浓烈的肤白臭气，便证明了这一点。”
楚伯阳面色一黑，沉声问道，“可还有救？”
郎中连忙躬身，“索幸邵将军的脉象并无闭塞之象，惟弦数无力，左关稍实。此症绝非霍乱的大疫症，乃下焦寒火之战，故腹中做疼，下痢脓血。上焦虚热壅迫，故恶心呕吐，实系痢症之剧者。”
楚伯阳和邵玉登时都放下心来，“马上开方子出来我看！”邵玉吩咐。
立即有人铺纸磨墨，郎中笔走龙蛇，唰唰唰一副方子即成。
金银花一两，生杭芍六千，粉甘草三千，三七粉二钱，鸭蛋子去皮拣成实者六十粒。
郎中将墨色淋漓的方子交到邵玉手中，一边说道，“上药五味，先将三七和鸭蛋子用桂圆肉包裹服之，次将余药煎汤服用。将军病重，一日须服两剂始能见效。”
邵玉点点头，转脸却对锦娘说道，“把邵将军近日吃的药方拿来我看！”
“是，夫人！”锦娘福了一福，立即到书案上一沓纸张中取出最上面的几张纸头。
邵玉接过来一看那上面鬼画符条一般，哪里认识？便塞给郎中，“你来看看吧！”
那郎中便将几张方子按着顺序依次看了，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楚伯阳蹙眉问道。
郎中连忙躬身回话，神情却十分不安，“之前的药方与小人方才所开并无太大区别，只是逐渐增加鸭蛋子的分量，而且一日只煎服一剂。虽然用量较小，却并无错漏之处，小人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少将局竟会病重如斯？”
楚伯阳与邵玉便对视一眼。楚伯阳使了个眼色，邵玉便拿定主意，开始发话。
“锦娘，你连日辛苦，先下去歇息吧！这里便交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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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含着赫赫威压，锦娘哪里敢说半个不字，便立即躬身告退。
“等一下！”邵玉又想起一件事，“这段时间邵将军有进食吗？”
锦娘一愣，似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错了，犹犹豫豫说道，“按着医护指导手册上说的，断食了两天，然后进食清米粥。可是邵将军的病情反复迁延，身体十分虚弱，每天都要跑肚好几次。我担心他撑不住，后面便一直是一边喂汤药，一边喂清米粥。”
“好，我知道了！”
等她走了，邵玉便发出一长串命令。
洒扫除尘；给邵忠把身上的衣物和睡着的床单被褥全部换掉，给他用热水擦拭全身；给帐篷内的地板重新细撒石灰粉消毒；所有与吃喝有关的用具全部煮到滚水里面消毒，包括洗衣物洗脸洗脚的铜盆也全部用开水消毒。
楚伯阳见她女大王一般威风凛凛，便微翘着唇角，自己一个人去见邵英雄。
接下来邵玉亲自料理邵忠。先让郎中照着方子去抓药，就照着这个方子喝药；又让人去熬了清米汤。
邵忠很快被洗剥干净，又很快穿上一身干净的夹棉衣裤。邵玉取了一把剪刀，细细地将邵忠的夹棉裤的裤裆挑开线，不一会儿便让那条裤子变成了开裆裤。
一叠干净的赭色细麻布被剪成了一块块正方形，然后折成一叠叠厚厚的矩形。邵玉捡起其中一叠，压在邵忠的臀部下面，上尿布一般塞进裤子前后端。
“以后就这样伺候邵将军，看明白了吗？”邵玉扭头跟旁边站着的两位医护娘子叮嘱。
接下来，邵玉又拿出一块煮好的棉布，蘸了开水去擦拭邵忠的嘴唇，将开水一滴一滴地慢慢挤在他皴裂的嘴唇上，连嘴角都润泽到。
她就这样慢慢地挤着水滴，直到一浅碟儿开水全部都被挤进邵忠的嘴里。她做事仔细，竟然一滴也不曾错漏。她不吭声，旁边站着观察她举动的医护娘子也不敢打断她。
外面送了清米汤来，邵玉还是用浅碟儿盛了一碗，拈了一撮儿盐共一撮儿糖放进去。接着又把要来的蒜瓣儿用煮过的压蒜器挤出汁液，调匀之后，便用竹勺儿细细地往邵忠嘴里面喂。
刚吃了两口，邵忠睁开眼了。静静地望着她良久，配合地咽下食不知味的混杂了三种互为极端口味的清米汤。邵玉便给他垫了个高枕头，也不言语，继续喂完。
邵忠的喉结艰难地耸动着，吃完这一浅碟儿咸米汤，他似乎已然耗尽所有的力气。
不知不觉他又睡着了。这时汤药熬好了。
邵玉便吩咐两位医护娘子，“你们便按着我刚才师范的样子照顾邵将军，除了喂食汤药，只要醒着便要喂食加盐加糖加生蒜汁的清米汤，记住了吗？包括夜里！”
“是！夫人，我们记住了，您放心吧！”
邵玉点点头，站起身，对着两人严肃说道，“由你们俩轮流负责邵将军的饮食，四天后另外派人给你们换班。这四天之内若是有任何差错，拿你们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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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位医护娘子倒也知道事关重大，并无畏惧之心，反而挺着胸脯坚定地点头应下。
邵玉出了帐篷，见石灰白圈外面的闲杂人等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有值守的亲卫和她带来的医护娘子，便知道是楚伯阳安排的。
帐篷外垒了两个土灶，支了两口大锅。一个用来烧开水，一个专门熬煮餐具茶具；另备了一口大锅，只蒸煮邵忠换下的一应衣物被单。
那两个负责粗使的医护娘子，一个在用粗木棍在锅中搅动被单，另一个还在清洗撒过石灰的沾了污物的衣物。
清洗衣物的铜盆旁边，便有一个看似刚刚挖开又掩埋上的坑洞，在一片干土之间露出一块黑色的湿土，想必是刚刚就地掩埋过污物，表面还撒上了石灰。
邵玉走到清洗衣物这个娘子身边，沉声问道，“可曾看清楚邵将军的排泄物里都有些什么？”
那个医护娘子便停下手里的活计，恭谨答道，“就是脓血和没有消化的米饭渣子！”
邵玉点点头，脑子里不停思索着，还有哪里错漏？按照现在看下来的情况，邵忠根本没有理由衰弱到如此地步！
离开之前，邵玉在帐篷门口再次观望了一下，邵忠打了一个短暂的小盹儿，已然醒了。医护娘子正在给他喂食汤药。虽然虚弱，却努力配合着张嘴吞咽，喝上几口，便歇一气儿，一浅盏药汤很快吃完。医护娘子重新从大汤药碗里又盛了一盏，继续不疾不徐地喂，他便叹了一口气，继续张嘴。
邵玉看着，脸上便露出一丝笑意，想来生命是无碍了。
来到白色石灰圈的边界，邵玉脱下身上所有防护的衣物，摘下的口罩和脱下的麻布靴子都扔在圈内。那个负责蒸煮的医护娘子便端了一个消过毒的小铜盆过来，请她用熬煮的余甘子树皮水净手。
邵玉站在石灰圈外洗好手，转身离去。那个医护娘子便将她换下的防护衣物连着口罩和靴子全都抱起来，放进那口大锅，一同熬煮。
很快，帐篷外面架起树杈，拉起绳子，一下子四五根绳子都晾满了消毒好的衣物被单。素净颜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散发着洁净的气息，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小世界平添无限的生机。
其她几位医护娘子一直在石灰圈外待命，一个邵忠的亲卫朝她拱手说道，“夫人，楚大将军令卑职为夫人在军中带路。”
邵玉便说道，“带我去病号区！”
那亲卫一愣，抬起头错愕道，“夫人，哪里有几百号人，脏臭不堪，夫人金贵之体怎能去那种地方？”
邵玉便笑，回头指了指邵忠的帐篷，“最危险的地方我都出入无虞，病号区只是脏乱一点，气味难闻，那有什么好怕的？”
邵忠的亲卫不比楚伯阳军中的人，便是邵忠本人也没有这样做过，对这样的事情万般不能适应，只得一脸惊恐的表情在前面带路。
病号区几乎横穿整个军营，又隔了几十丈地，远远地在山坡的下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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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这样，还没走近就能闻见一股子复杂的混合的难闻气味，汗馊、腐臭、排泄物等各种气味冲得人直打喷嚏。
邵玉脸便拉了下来，冲着迎上来的锦娘带来的医护娘子便质问，“怎的环境这般恶劣？为什么不按照医疗指导手册上的要求做？”
那医护娘子吓得浑身一颤，双膝噗通跪地，连连叩头，“夫人饶命！最开始是那样做的！可是锦娘一直不在，刚开始的军士还照着做，后面病倒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主治郎中都被感染了，奴婢说话便不管用了。”
她说话这口吻和行止，令邵玉大为侧目，尽管蹙着柳眉，还是尽量放缓了语气，“你这是做什么？怎的在望县的规矩都忘了？居然叫我饶命？我是动过你一根手指头还是责骂过你？起来说话！”
那医护娘子一愣，抹了一把眼泪，赶紧站起身。大概醒过神儿来了，胆子大了些，便露出委屈的神情，瘪着嘴说道，“是锦娘吩咐的，国公爷不喜女子我啊我的说话，全部改用奴婢自称，见到国公爷和将军都要行跪拜礼。”
邵玉听了，便默然无语。这也是锦娘的生存之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她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撇过这件事，邵玉便让那医护娘子说一下病号区目前的情况。
“禀告夫人，病区内现在有八百二十三人，护理员五人。”
“八百二十三人？”邵玉被这个数字惊呆了，“全都是痢疾发作状态？”
“没有没有！其实已经没有急性发作的病员了！只有二百多人处在慢性痢疾阶段，绝大多数人都在好转，还有四个被传染的医护娘子和郎中恢复情况也良好，只有几个人有迁延反复发作的重症。”
邵玉皱着眉头责问，“已经康复的人为什么不让他们各自归队？这病区环境如此糟糕，留在这里不是受到反复感染的机会更大吗？”
那医护娘子苦着脸，看了一眼那个邵忠的亲卫，轻声说道，“里面有一部分邵将军的亲卫，郎中和那四个医护娘子也是在那边被传染的。国公爷有令，为了严防消息走漏，在邵将军好转以前，所有人都不得放出病号区。”
“吁……”邵玉无语了。
想了想，也不能公然违背邵英雄的指令，邵玉便只能尽量做一点安排。环境如此恶劣，大部分人都还安然无恙，可见情况并不严重。
“你，”她看着邵忠的亲卫，肃然说道，“进去把已经康复的人组织起来，将整个病区清理干净，污物全部就地集中掩埋，表面撒足生石灰。将不用的病员帐篷内部全部点艾草熏蒸消毒之后就收拾起来。病区里面只留还在养病的人，其他人全部归队。”
看着那亲卫听到最后一句时表情尴尬，邵玉连忙加了一句，“我马上回去跟国公爷说一声，你安排里面的人先打扫起来。”
“是，夫人！”那亲卫这才应声领命，由那个医护娘子陪着一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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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英雄身边的亲卫来请邵玉去用饭。
“国公爷在帐中设了酒宴，请小姐过去！”那个亲卫年纪很大，两鬓霜白，眼中露出亲和。邵玉听他称呼自己“小姐”，想着可能是跟原主小时候相熟的，便对他微笑着点点头。
那老亲卫微微俯身，做了请的手势，便在斜侧里前头带路。
“小姐，您贵人多忘事，大概不记得老奴了！”他和缓地说着话，转过头来看着邵玉浅浅笑着，眼角的皱纹便似菊花一般攒聚起来，脸上却是淡淡的失落。
邵玉叹了口气，她很少去追溯原主的记忆，对此人毫无印象。见他失落的模样，少不得仔细凝神去想。
虽是亲卫，却自称老奴，想来是府里的家生子儿，常年跟在邵英雄身边，便入了军籍。
邵玉便沿着这个方向去搜索，很快便想起来了。原主只要能见着父亲，几乎都会见到他——邵六——家生子儿中的元老，比大管家邵十九资格还老。
邵玉这才意识到，方才她眼里的陌生感太显眼了。
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蒙混过关，邵六先开口了。
“老奴思来想去，只能是十九做的事情让小姐寒心了，才会对我们一干老奴都不愿意理睬。”
“呃……你理解就好！”邵玉觉得，还是顺着他的话会使她的陌生感看起来比较合理。
“十九当时但凡有一点办法，一定会把小姐也带出来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邵玉想起当时的情景，便有些不耐烦，忍着冷笑说道，“不就是怕我跑了会打草惊蛇吗？牺牲我的性命为父亲争取逃生的时间是应当应分的！”
邵六看她一眼，面色变得悲哀，背也佝偻了。“小姐啊，国公爷性子倔强，有他的抱负，年纪大了，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小姐毕竟是晚辈，不妨……不妨让让他。”
“让让他？”邵玉挑挑眉，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不想再继续这奇怪的谈话。
邵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说话，只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邵英雄住的是中军大帐，离邵忠养病的地方仿佛椭圆的两个圆心，各为核心，却保持距离。
因着邵忠病重，邵英雄接管了军中的日常事务。为了尽量少地透露邵忠越发病弱的消息，他隔三差五地着急一般心腹在中军大帐议事，给全军——也许还有窥探的敌人——造成邵忠正常主事的印象。
邵英雄也穿着一件狐狸毛大衣，跟邵玉的款型差不多。他穿着很是暖和惬意头上还有一顶露出发冠的狐狸毛护额。毕竟大氅那款式太漏风了，不像这及膝的修身剪裁，温度都裹在里面，密不透风地，十分适合老弱病体。像楚伯阳那样阳气蓬勃的，根本穿不住。
大概已经从楚伯阳那里得知邵忠不会有事，他看着邵玉的脸色十分祥和，甚至略带笑意。
“玉儿来啦！听闻你为楚家生下嫡长子，为父十分欣慰！”
唉！邵玉在心里叹口气，这样的旧式大家长，似乎字典里根本没有“关心儿女”这几个字，对儿女永远刻板着脸，吝啬着情意，还予求予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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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原主到了那边的世界之后，一旦脱离了束缚，便纵情肆意到无法自控。
刚刚才跟邵六有过一段不算愉快的谈话，邵玉勉强笑笑，敷衍过去。
说起这次军中疫病，邵英雄便有些泄气，觉得兆头不好。
“不过是被山洪冲泡了一晚上，竟然有那么多人相继被传染！”邵英雄气馁说道，“偏偏别人都好得很快，只有忠儿，明明身体应该是最结实的，却遭了这么大的罪！”
楚伯阳也觉得很奇怪，“按理说，现在正是冬季，被山洪冲泡受凉便受得狠了，拉稀跑肚也是正常。就算迁延几日，成了痢疾，也说得过去。正是大哥这痢疾竟然眼中到这种程度，实在不正常！”
站在邵英雄身后的邵六听着便忧心忡忡，插了一嘴，“老爷，不会是有奸细混进来，害了少爷吧？”
自从邵玉当着邵英雄的面表达对邵十九的不爽之后，便再也没看到过邵十九。看来，邵英雄身边的人便换成了邵六，邵十九不知被他打发到哪里去了。
楚伯阳便想到平幽城那个阴狠狡诈的密使绿芍，吃了一惊，“难道是平幽城那边的人？”
邵英雄坚定地摇摇头，斩钉截铁说道，“不可能！我们这五千兵马都是从月亮堡带出来的精锐，都是邵家军的老人了！尤其是我和忠儿的两个亲卫营，各一千人都是打生打死一起闯出来的。这样一支铁军，绝不可能被人渗透进来！”
在这方面，楚伯阳是很相信邵英雄的眼光的，他说没有就是没有。他们两人的目光便都看向邵玉。
“方才里里外外我都仔细检查过，”邵玉的柳眉也蹙了起来，露出疑惑的神情，“大哥那里如果说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那就是大哥的症候虽然严重，但是之前的郎中的药方并没有开错，只是去热毒的一味药分量稍轻而已，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迁延到如此地步！”
邵六突然浑身一震，急急说道，“难道是那些医护娘子？全军上下只有她们是新来的！”
楚伯阳和邵玉闻言面面相觑，正要反驳，又觉得理由确实不充分，倒真的踌躇起来。
“应该不会！”邵英雄出言否认，“那个叫锦娘的，玉儿调教得很好！忠心耿耿不说，连死都不怕！别人都吓得不敢靠近忠儿的帐篷，只有她面不改色，一个人服侍忠儿那么久！要不是她，我可真不知道忠儿能不能坚持到你们赶来？”
楚伯阳和邵玉又是面面相觑，两人面色都是一沉。锦娘当日的表现，老拐传了个大概。要说锦娘对邵玉忠心耿耿，两人心里却是都存着很大的疑虑！
“这个锦娘本来是流民营专管护理队的管事，这次是受了惩处才会随军而来。我倒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心怀怨恨，反而如此……”邵玉说不下去了，她自己都觉得说不通。
“要不就是立功心切，希望回到望县之后还能留在管事位置上！”楚伯阳忖度着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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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听着，觉得这个猜测还算合理，便跟着点点头。
“哈哈哈……她以后不用担心前程了！”邵英雄豪爽大笑，挥着手说道，“她一个人服侍忠儿到这个份儿上，男女大防早就破了！她年纪也不大，我看以后就留在忠儿身边伺候也没什么问题！回头等忠儿康复了问问他的意思，若是收在房中做个妾室便是抬举她了！”
这番话听得邵玉满脸黑线，即便是对锦娘有所保留，她也受不了邵英雄那种不把女子当人的态度和言论。
“人家锦娘在望县也是个不小的管事，只怕不一定愿意呢！”邵玉嘴上随意说着，心里却在冷笑。
邵英雄没听出来她话中的嘲讽，眼睛一瞪，说道，“日后我们一打下平幽城，忠儿是肯定要称帝的！如今我们的背景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已然远远不可高攀，肯给她开条门缝，已经是看在她舍身服侍一场的份儿上，她岂有倒过来挑拣的道理？”
楚伯阳也听得吓了一跳，居然结巴了一下，“这个……只怕还要问问锦娘的意思吧？”
邵六却急急劝说道，“老爷还请三思啊！听说这些护理娘子不是寡妇便是家穷出来讨生计的媳妇子，这样的妇人怎么配得上少爷？”
邵英雄的笑容便戛然而止，“什么？寡妇？”他便有些悻悻然，摆摆手，“那就留在府里做个管事，也算抬举她了。”
邵玉真的有些无语，索性由着性子半是玩笑半是嘲讽，说道，“方才我随队带来的医护娘子已经将锦娘替换下来了，她们不仅为大哥擦身换衣，更是连污物都擦净了。要不我去问清楚，要是人家愿意，就都让大哥收到院子吧？”
邵英雄面色一沉，正要呵斥，楚伯阳连忙站起身，打着哈哈说道，“玉儿说笑呢！父亲您别当真！我们刚刚才到，还要去军中检视，不如父亲先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再来请安！”
“哼！”邵英雄鼻子里重重地喷了一口气，摆摆手，瞪了邵玉一眼，别过脸去不看她。
楚伯阳便连忙扯着邵玉的袖子，两人退出中军大帐。
楚伯阳摇头叹气，“你们哪里像父女？越发针尖对麦芒了！”
“哼！本来就没有什么父女之情！”邵玉便把方才邵六的话说给楚伯阳听，楚伯阳愣怔片刻，摸了一下鼻子，邵玉便知道他没有好话。
果然，楚伯阳讪讪地劝道，“那你就哄哄他呗！到底年纪大了，有些事情认死理，你就当尊老！”
邵玉噗嗤笑出声来，也斜着瞪他一眼，“我看你们才是正经的父子！我不过是个野丫头罢了！”
楚伯阳便也呵呵笑着，算是将这个话题撇去一边。
这时，一队军士端着几个托盘和食盒走过来，看起来是邵英雄为了招待他们特意传的饭食送上来了。
军中用饭，向来是大锅炖菜或者烤肉。楚伯阳看那几个托盘上的盖碗，倒像是酒楼里送菜的模式，心中便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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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押送的亲卫认识楚伯阳，立即停住向他和邵玉行礼。
“楚大将军，怎的要走？热菜刚送上来，您和夫人不用一点吗？”
“都有些什么？”楚伯阳不动声色地询问，邵玉诧异地看着他，知道他肯定不是馋了。
“回禀大将军，都是些附近山里的野味和山珍。”那个亲卫回答得很详细，将菜名报了出来。“野鸡炖口蘑，袍子肉炖粉条，烤兔腿，炒山蕨，土豆炖野猪肉，玉米饼子，粳米粥。”
这一溜菜名令人馋虫大作，邵玉诧异行军途中怎么能吃得这么丰盛？便问道，“哇，你们伙食开得这么好，每天都这样啊？”
那亲卫便笑道，“回禀夫人，只有国公爷和邵将军有此口福！”
这下楚伯阳震惊了，“每天都这样？”
“回禀将军，国公爷和邵将军每日伙食都是这样。只是将军吃得少，那些菜送进去了便都是锦娘子享用。国公爷特意吩咐过，让她将养得好些，才能伺候好将军。”
邵忠还能吃荤腥食物？邵玉震惊，一时疑窦丛生。
楚伯阳却拉下脸来，“野鸡狍子和野兔野猪肉是可以打猎获得，可这里是离敌人那么近的险地，怎么能胡闹？还有，这寒冬腊月的，也亏你们还能找到口蘑和山蕨！邵将军病着，你们就如此散漫吗？”
那亲卫连忙单膝跪下，躬身解释道，“大将军恕罪！这些并非打猎所得，都是山里猎户家里存的干货，野猪肉、狍子肉和野鸡肉也是埋在雪里冻起来的鲜肉，我们只是取用而已，不敢出去打猎。”
楚伯阳听了，脸色才和缓一些。顺嘴问了一句，“一个猎户能有多少存货？你们都抢来了，人家吃什么呢？”
他与邵玉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习惯性地担忧起民生来。
那亲卫脸色便有些尴尬，为难地抬起头飞速瞄了他一眼，见楚伯阳兀自盯着他在等回答，只得说了，“回禀大将军，大军驻扎这里之后搜过山，方圆十里的猎户都杀了，以免走漏风声！”
“你们……”邵玉震惊到吐血！
楚伯阳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沉声问道，“一共杀了几家猎户？”
那亲卫见势不妙，吞吞吐吐地，眼神瞄着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外面问话这么一会儿，一点动静也没有，连邵六都不出来打圆场。他扛不住，只得继续说道，“一共杀了五家人，共十六口！”
“有孩子吗？”楚伯阳的脸黑得像暴雨倾盆之前的天色一般。
“有……有两个。”那亲卫声音细得犹如蚊蚋蜂鸣。
“邵将军下的命令？”
“……国公爷！”
楚伯阳气得拉着邵玉拔腿就走。
邵玉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两人气咻咻地走得很快。
穿过邵家军的营帐的时候，就在离邵忠的隔离区不远的地方，一列列可以容纳十人的肃杀齐整的亲卫军帐之间，居然单独立着一顶单人的折叠帐篷。
“咦？这是何人所住？”楚伯阳立即询问陪同的邵英雄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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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亲卫立即躬身回答，“禀告楚大将军，这顶帐篷是锦娘子所住！因着她一个人连日连夜照顾邵将军，国公爷念着她来去病号区太辛苦，便特别允许她在此暂居，方便她休息。”
邵玉想起方才亲卫说的好菜照样送过来，点点头，话里便含讥带讽，“应该的！她一个人又要照顾邵将军，自己的起居清洁也要费点功夫，再去那么远的病号区来回折腾就太辛苦了！”
那亲卫以为邵玉非议邵英雄御下严苛，便连忙解释，“夫人放心！那倒不会让锦娘子这般辛苦，她的衣食起居都有专人伺候！”
“哦？饭食跟着开小灶，难道日常起居也有人伺候？”邵玉稀奇道，“邵将军出门打仗还带着侍女吗？”
那亲卫闻言赶紧摇头，“怎么会？国公爷和邵将军出门行军从来都是亲卫贴身伺候。服侍锦娘子的人是医护队的娘子！”
邵玉听了心里便更不爽快，蹙眉问道，“病号区好几大百人只有九个护理娘子，还别说病了几个，只怕每日里已经忙得人仰马翻，哪里还抽得出人手来服侍她？”
那亲卫听出她的不快，也不敢再说，生怕惹祸上身，只含糊其辞回道，“这都是为了方便锦娘子安心照应邵将军！”
邵玉想起方才邵忠帐篷内的腌臜龌龊，分明伺候得并不精心，心里便越发起了疑心。方才刚见面的时候，锦娘自己确实光鲜洁净，吃得也好，养得比在望县好多了，倒不像是在行军的军营中。更别提还刚刚遭了疫症！状态这么好，还要累死累活的其她医护娘子服侍，这也太过分了！
两人气呼呼地回自己的营寨，一路无话。楚家军的大营建在对面山坡上，与邵家军成掎角之势。此时中军大帐已经搭建完毕，两人屏退随从，单独说话。
“这锦娘不对劲！”邵玉立刻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夫君可有怀疑？”
“不妨等等看看，这几天你新带来的医护娘子和郎中伺候医药下来，若是好转明显，这件事还真是透着蹊跷！”楚伯阳的唇角便带着一丝冷意，星眸闪闪。
邵玉也冷笑道，“若是那样的话，倒是我好心办坏事，苦心编纂医疗手册，手把手地培训教导，反而培养出个偌大的祸患，差点害了大哥！”
楚伯阳连忙安慰她，“你这是偌大的善举！这不关你的事，别随便往自己身上揽！她若是不念你将她从流民营提拔出来又苦心栽培的恩德，这是她坏了心思，不配这样的恩遇。若是查实，我们必不放过她就是！”
两人心意相通，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不会相信无缘无故的奉献和忠诚！
方才与邵英雄见面，楚伯阳并没有询问平幽城的消息，邵英雄也没有主动说起。这方面都是很骄傲的人，大家都装作没想起来。自打方才邵英雄大喇喇地提起，一旦拿下平幽城，邵忠就会称帝的事情，说来也怪，突然就有了各自为阵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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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刚才帐外询问屠杀猎户一事，双方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现在回到自己的地盘，楚伯阳便需要马上与属下沟通信息，分析哨探的情报，独立制定出一份行军和应对的方案。
邵玉便让他安心在中军大帐中运筹帷幄，自己出了大帐，就到停在旁边的马车上去歇息一会儿。很久没有这么劳累，两边军营中穿梭的距离也委实有点远。毕竟刚出月子没多久，走路走多了脚底和双腿便觉出不适。
躺在马车厢内的软包板上，头下垫着个迎枕，邵玉不由自主想起猎户的事情。很久没有遇见这么血腥的事情了，她几乎忘了这边是什么世道！
竟然连孩子也屠戮！她是才做母亲的人，便跟自己的心肝被人生生地割去了尖儿一般，疼痛难忍，眼泪水扑簌簌地便落了下来。
哭一会儿，想念了一会儿小天舒，邵玉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睁眼已然周遭漆黑。她拢在暖烘烘的狐狸毛大衣底下睡得天昏地暗，舒服地又躺了一会儿，尽情地生了一个懒腰，这才出马车。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人员进出繁忙，楚伯阳很忙碌的样子。
肚子里叽里咕噜一阵乱叫，邵玉才想起来，中饭还没吃呢！看天色，军中晚饭应该已经吃过了。她想着楚伯阳顾及她，肯定也还没吃，这会儿睡得神清气爽，干脆自己动手做一顿晚饭。
找几块大石头垒了一口简易土灶，又从附近拾了些枯枝，不多时一堆篝火便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
从车上取下一口宽口陶瓷炖煮锅，水袋里的水先灌进去，坐在石头上先烧着。
她这边明火一烧起来，便立刻有亲卫跑过来。
“夫人，您这是要煮宵夜吗？您歇着，让卑职来吧？”
“呵呵，”邵玉好笑地谢谢他，“不用了……要么你再帮我拾点柴火来吧！”
“是！”亲卫急忙跑开了，不多时，旁边空地上便多出一个高高的柴火堆。
邵玉另外取出一个有手柄的浅肚平底铁煎锅，陶罐子里挖出一勺猪油放进去，扔几块盐渍鲤鱼进去。又取出一截儿香肠，用剪刀建成小块儿，也放进去油煎。刹那间，香气扑鼻，惹得她馋虫大动，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儿来吹了吹，便放进嘴里。
“好香！我也要！”楚伯阳不知何时出了中军帐，老远闻见香味儿，大踏步走过来，笑嘻嘻地凑上来。
邵玉开开心心地也给他喂了一块儿，忘记了吹一吹，把他烫得直咧嘴。
“哈哈……叫你馋嘴！”邵玉便笑着嗔怪道，“是不是连晚饭都还没有吃呢？”
“那当然！你不也没有吃吗？”楚伯阳咀嚼得香喷喷的，含含糊糊地回答。
“我在睡觉，你等我做什么？看您忙到现在，饿坏了吧？亲卫也不招呼你吃饭？”邵玉埋怨，“把胃饿着了！”
“亲卫给我端上来的，我没吃！”楚伯阳又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块香肠，“瞧，你做的比大锅灶好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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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无奈地摇摇头，将煎好的腌鱼和香肠全都放进一个碗里，塞进楚伯阳嘴里，“喏，这些当餐前零嘴，先垫着点儿！”
炖煮锅里的水开了，邵玉丢了一只腌猪蹄儿进去，待水开了之后撇去浮沫，又扔了几片干姜和十几粒花椒进去，便不管了。
“晚餐想吃什么，薄脆煎饼还是南瓜煎饼？”邵玉努力回想着昨天用过的食材，又加了两样，“或者玉米贴饼子……嗯……面疙瘩也行！”
楚伯阳无声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跟邵玉在一起，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的日子充满烟火气，生活气息十足，完全不会清冷与乏味。
“面疙瘩吃不饱，一会儿就饿了……还是吃贴饼子吧，方便！”楚伯阳听见自己声音竟然有些撒娇的意味，赶紧刹住，下意识地四下里扫视一圈，不知道有没有没别人听去。
“好！”邵玉喜滋滋地就去准备，没有注意他做贼心虚的样子。
两人一边说着话，邵玉一边把玉米面团调和匀净，一团团使劲贴在炖煮锅最上缘。
“夫君，今天第一天扎营所以这么多事情吗？忙成这样！”
火光照耀下，楚伯阳的笑容便迟滞了片刻。
“方才，国公爷派邵六来通传，明天他就拔营，带人去攻打平幽城外的一处粮仓。”
“明天？”邵玉一急，“大哥需要卧床静养，还不能折腾呢！”
“他把大哥留给我们照顾，还有那二百多个病号！”
“这么着急干嘛？”邵玉无语，吐吐舌头。
楚伯阳与邵玉并排坐在铺了隔潮毛毡的羊毛地毯上，文雅地吃着香喷喷的油煎盐渍鲤鱼块儿，将排刺挑出来堆在一起，然后用一根小木棍埋进土里。
“据说，梁国国主病重！”楚伯阳将手里剃干净刺的鲤鱼块儿凑到邵玉嘴边，让她咬一口。
“反正大哥也病着，等他再病重些时日，不是更省力吗？难道还怕人抢先不成？”
邵玉与邵英雄本就没有父女之情，再加上遭遇之后几乎没有一点共同语言，对他揶揄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她这边说得爽快，盖上锅盖等贴饼子闷熟，这才注意到楚伯阳没有说话。转脸去看，楚伯阳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拍拍他的肩。
“瞧你！就算他是怕夫君你抢先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有什么好不爽的！于他而言，争抢着去梁国登基称帝才是人之常情呢！”
楚伯阳皱皱眉，虽然觉得邵玉说得太露骨，但是心里却到底轻松了。
“也是，反正我们也不跟他争抢这个，我平白去生这个闲气干什么？”楚伯阳咧着嘴哂笑。
“那等大哥恢复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可以回家了吗？”邵玉期待地看着他。
“呵呵……那是当然！小天舒还在家里等咱们呢！”想起儿子，楚伯阳的星眸里闪光点点，笑眯眯地沉浸在回想中。
“太好了！”邵玉使劲拍着巴掌，把干了玉米粉拍到汤锅里，心直口快说道，“我还担心父亲要你给他断后或者打援什么的呢！”
楚伯阳背脊一僵，无奈地摇头，笑道，“你呀！什么都瞒不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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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侧目，瞪圆了凤眼，“那怎么办？你不会已经答应了吧？”
楚伯阳见她着急，便苦笑着摊摊手，“就是因为我没答应，所以国公爷才急着明天就拔营！”
原来，邵英雄把邵忠丢给他们照顾，便是想拖住他们一段时间！
邵玉愣怔半晌，啧啧无语。
既怕楚伯阳他们争抢平幽城，又想借一把助力，肯定还不肯分一杯羹！这算盘打得是乒乓作响油光水滑！
玉米的清香气息四溢，贴饼子熟了。邵玉将六个贴饼子全部拣出来。两人两顿饭没吃，就着香肠和香煎鲤鱼吃得不亦乐乎，话都顾不上说。
邵玉吃了两个玉米饼子，已经八分饱了。炖煮锅里的腌猪蹄子已然滚出雪白的浓汤，邵玉捞出花椒，撕了一整颗冻白菜进去。
望县的冻白菜不是东北大白菜那种，而是俗称青口白。一颗青口白的身形是瘦瘦长长的，叶片是青色，吃口清甜。哪怕煮在白水里面，这种青口白都能煮出一锅清甜的蔬菜汤，与腌猪蹄是绝配。
楚伯阳一口气吃完四只玉米贴饼子，接过邵玉盛好的一大碗青口白浓汤，热气腾腾的喝上一口，连呼过瘾。
吃到最后，楚伯阳拎起那支煮的发白软糯的腌猪蹄，两手拿着，与邵玉你一口我三口的一气儿啃完。
“哇哦，太好吃了！玉儿最棒！”楚伯阳哪里像个大将军，就像个满足了口腹之欲的吃货。
邵玉被他捧得轻飘飘的，频频点头，眯缝着眉眼弯弯，开怀说道，“是哦！我也觉得自己烧的饭菜怎么那么好吃哟！”
“哈哈……”两人旁若无人地笑到厥倒，反正亲卫都退到方圆二十米开外。
是夜，两个人还是在马车厢里睡觉。那个阔大敞亮的中军大帐嗖嗖的冷，放上两盆炭火都不及两个人相拥着挤在狭小的马车厢里来得温暖惬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时，对面上坡已然拔营，只剩下两座孤零零的一大一小的帐篷，和更远处乱糟糟如海啸席卷过的病号区。
邵玉毫不客气地将锦娘发送回病号区，重新操持病号区的日常事务。服侍邵忠的人只用她后面自己带来的这是个医护娘子替换，而她自己更是每天去探视巡查三次，从邵忠的帐篷到病号区的各个帐篷，一个不落。
也不知是更加严格的卫生整顿起了作用，还是本来就都在康复的阶段，整个病号区迅速变得生机勃勃，每天都有人被郎中确定为可以脱离监督区，搬入休养区。
邵忠的状况也是逐日好转。
连着三天含大剂量的鸭蛋子服下去之后，排出的脓血已然渐渐绝迹了，排泄的次数也从最初的一天四五次减少为一天两次。
第四天开始，郎中就转而开出燮理汤，不再需要添加鸭蛋子。饮食上也开始添加粳米稀粥和小米汤，还是严格戒断荤腥。
“但凡痢症，多因先有积热，后又感凉而得。”郎中便小意地觑着楚伯阳，惴惴不安说道，“只怕是邵将军……这个……”
“但说无妨！跟我有什么不好说的！”楚伯阳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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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连忙点头，低声说道，“邵将军只怕常年房中之事太过频繁伤身，体内阴虚燥热，所以在这初冬季节被山洪水激了一下，便一下子受不住了。”
其实邵忠根本就没有被洪水冲泡到。郎中这样表述只是为了顾全一下他的脸面。
楚伯阳回头把这个话传给邵玉。
“他的意思是，大哥得上痢疾之前身体已经被掏空了？”邵玉错愕，转而一想，坚决地摇摇头，“不可能！”
楚伯阳也十分怀疑这种说法，“我们都是习武之人，大哥虽然有几房妾室，可是早起练拳舞剑的习惯却没有中断过，他的身体素质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那当然！”邵玉十分肯定，“夫君虽然比大哥小几岁，可是身体素质都是差不离的。大哥再是夜夜寻欢，也断不至于这么年轻就掏空了身体。再说了，之前看着大哥的气色一直都挺好的。”
楚伯阳听她说到夜夜寻欢时思索的模样，一丝笑意在脸上转瞬而逝，他抿着嘴角将附带的羞臊与得意藏了起来。
除了邵玉生孩子那段时间，他们夫妻倒也算得上是在夜夜寻欢，还经常梅开二度。他自己的身体他最清楚，常年习武铸就的金刚铁骨其实很需要这样的释放，否则过剩的精力在体内翻腾激荡，他就只能靠着拼命对练拳击来发泄出去。
“如此说来，大哥此番病重却是蹊跷！”楚伯阳蹙起眉头，“必是有人设计陷害，却不知怎么才能做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
邵玉便连连冷笑，“如果是锦娘要做手脚，那不是简单得很嘛？护理手册上写的很清楚，痢疾的传染介质就是排泄物，只要在喝的清水和吃的米汤里面随便沾染一点，便会迅速波及。哪怕汤药再灌下去，却见天儿的被重复感染，再强壮的身体也只能病入沉疴了。”
楚伯阳听得脸色便阴沉起来，便唤来亲卫长田大柱，低声交待他几句话，让他亲自去操办。
一个时辰之后，田大柱匆匆赶来禀报。
“禀告大将军，卑职仔细询问了当事人和负责的郎中，因着近身照顾邵将军而被传染的郎中、亲卫和护理娘子，在进入病号区之后便与其他被感染者一同服用化滞汤，已然都康复了。郎中和十位护理娘子都被国公爷随军带走了，邵将军的亲卫留下一百人，全都是病号区的康复者。”
“锦娘呢？”楚伯阳急忙问道。
“被国公爷留下，指令她仍旧贴身照顾邵将军，但是我们新带来的郎中和护理娘子是夫人安排好的，便没让她参与。可是……”
“可是什么？”
“今日正好换了一批护理娘子，锦娘便来了！她要重新伺候邵将军，又是望县护理队的管事，没人敢阻拦。”
邵玉早上去巡视的时候并没有在邵忠那里看到锦娘，否则她肯定会严令她离开。现在回想起来，在病号区也没有见着她，当时只以为她在别的帐篷，正好错开了。现在想来，竟是在专门躲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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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吧！”邵玉心里一团火便烧了起来，霍的起身就往外走。
楚伯阳连忙起身陪同她一起过去，还给田大柱使了个眼色。田大柱一出帐篷便点了两个十人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往邵忠的帐篷。
邵忠的一百亲卫从病号区放出来之后，便重新在邵忠的帐篷四周环绕着扎营，如众星拱月一般护卫着他。
远远看见楚伯阳和邵玉带着人过来，他们也只当是例行巡查，并没有大惊小怪。
于是，锦娘便被堵了个正着。
看到楚伯阳的时候锦娘甚至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表情，片刻之后，便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邵玉，刚刚展现的笑意便僵住了。
“参见主公，参见夫人！”她站在原地盈盈跪拜。
邵玉走近，在她身前停住，居高临下望着她。
“你不是应该在病号区吗？怎么到这里来了？”听起来是普通的询问，邵玉的口气却干巴巴的，一点也不似素日的温和。
“回禀夫人，国公爷临走前特意嘱咐奴婢，要贴身照顾好邵将军，奴婢不敢违背。”
锦娘神态语气都很恭谨，话里的意思却一点不含糊。
邵玉冷笑着点点头，替她说得更明白了一点，“我上次还训斥你，为何重新开始行跪拜礼，并自称奴婢？你显然并不当回事，今天依然故伎重演，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投奔邵将军麾下了咯？”
锦娘肩头一僵，仰起脸看向邵玉，神情竟然十分镇定。
“夫人，国公爷有令，奴婢依然贴身服侍邵将军许久，破了男女大防……方才，邵将军也说了，会……”
她在邵玉的视线下公然朝着邵忠的方向望过去，眼里含着羞涩与妩媚。
邵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邵忠正看着她，面带疑惑。
邵玉懒得再跟锦娘饶舌，绕开她，径直走向邵忠。
“大哥，今天可觉得身上爽利些了？”
邵忠一脸感激看着邵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幸亏妹妹来了，不然我可就惨了！”
锦娘见邵玉不理睬她了，便自作主张要站起身。楚伯阳从她身边走过，沉声说道，“夫人没让你起身，跪着吧！”
锦娘的脸登时紫涨得发黑，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再次跪在冷硬的泥地上。
邵忠见状大为诧异，“伯阳，这是怎么了？锦娘她做错什么事了吗？”
他这两天恢复了一点体力，此时正靠着一叠枕头坐着。床边的托盘上放着一碗清粥，正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床侧边则放着一张木凳，显然是锦娘方才正坐在这里服侍他吃粥。
邵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大哥，可还有腹泻吗？”
邵忠一愣，皱了一下眉，看看她，还是耐下心回答道，“换燮理汤的时候一天便只有二三次，昨天便彻底止住了。方才郎中来把脉，说是过两日便可以换成化滞汤了。”
他说完，看着仍然跪在硬地上的锦娘，蹙眉说道，“无论锦娘做错了什么事，她毕竟衣不解带服侍我近一个月，只有她一个人拼着性命不要做到如此地步，玉儿你为何如此苛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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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犹自在为她说话，邵玉看着他，长叹一口气，在木凳上坐下来。“大哥，锦娘谈不上拼着不要性命服侍你，因为整个病号区六七百号受痢疾传染的人没有一例死亡！”
邵忠虽然心中不解为何邵玉这般说话，但是邵玉和楚伯阳的态度放在那里，只这么粗粗点拨一下，便有些回过神来。他看看锦娘，又看看邵玉，迟疑问道，“我的病情我自己知道，确实相当严重，而且反复迁延，不比病号区里那些人的那么轻松……”
“那么，大哥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邵玉看着他曾经英武俊朗的脸颊，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对锦娘的歹毒手段更是齿冷。
邵忠闻言似乎十分诧异，看看四周。除了锦娘，其她人一看到楚伯阳和邵玉进来，便都已经退出去了。
他苍白的脸微微有些臊意，“郎中说，那个……我体内燥热……”。
楚伯阳便忍不住抿嘴，笑意却已经显露了出来，干脆直言道，“大哥不必担心那个，我们习武之人，自然比普通人要精力充沛些。”
邵忠窘迫地瞪他一眼，不知为何一向含蓄的楚伯阳突然这般直言，尤其还有外人在场！
突然，他恍然大悟，看向邵玉，结结巴巴问道，“难道说……我……我这病症有蹊跷？”
邵玉一直在留意锦娘的动静，邵忠说这话时，便看到她身体一震，脸色唰的就变白了。
“大哥这个病有个奇怪的现象，不知道大哥注意到没有？”邵玉按下心里的恶寒，对邵忠循循善诱。
“奇怪？”邵忠凝神一想，“不就是我的病症是最严重的吗？还有什么？”
“大哥，您病情加重的时候，症候迁延反复的时候，身边一直都是谁在服侍着？”
这话说得就太明显了，邵忠的视线立即射到跪在地上的锦娘身上，发现她的身体已然在微微发颤。
邵玉继续说道，“换了服侍的人之后，大哥的病情立即得到了控制。这才几天功夫，前后郎中开的药方是差不多的，为什么之前便病入沉疴，之后便迅速有了起色呢？”
邵忠早已眯缝起来的双眼登时怒火焰焰，冲着锦娘的背影愤而骂道，“贱婢！”
“将军！”锦娘猛地扭转身，跪伏在地大叫道，“奴婢什么都没有做啊！奴婢衣不解带日夜伺候，一心只想着将军能早日康复！”
“来人！”邵忠气得眉棱颤耸，哪里肯听她解释，只朝着帐外喊人。
“将军，末将在！”他的亲卫长立刻大步进来，携风带势地拱手行礼。
“将这个贱婢带下去，大刑伺候！一定要查出她是何人派来的奸细！”
锦娘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辩解道，“将军，奴婢是夫人派来伺候您的，怎么会是奸细？若说是奴婢暗害您，奴婢为什么要做这些？将军，奴婢冤枉啊！”
那亲卫长守在帐篷口，听了些细枝末节去，也是满腔怒火，哪里肯再让她罗唣下去，伸手在她后背上一抓，便像拎只小鸡崽似的，半拖半拽地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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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在楚伯阳军中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看着锦娘挣扎的背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说道，“大哥，我还真的没有什么证据！全都是推测出来的！”
邵忠犹自气咻咻的，无所谓地摆摆手，“这还要什么证据？摆明了就是她干的！至于目的何在？一通大刑伺候下来，我倒不相信她是个有骨头的！你们只稍坐片刻，我那亲卫是个厉害角色，只怕要不了多久！”
邵玉听得暗暗咋舌，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楚伯阳气定神闲地在另一只木凳上坐下，却突然跟邵忠聊起了别的。
“大哥，父亲似乎对拿下平幽城特别有把握？”
一谈到军事，邵忠眼神便立刻明亮起来。“是啊！我们前前后后放了十几拨哨探进入平幽城，得到的消息比较一致。这个才登基没几年的梁国国主内忧外患不断，几乎从篡权上位之日起，政令便没有出过平幽城。他手里便只有一支三万人的禁卫军还有些实力，另有两碗戍卫军连装备都不齐，更别提前次跟我们交战的外围杂牌军了，连粮饷都时常接济不上。若不是被山洪水意外阻隔了这些时日，我们早就乘胜追击，杀进平幽城了。”
他说得十分兴奋，初战告捷，这个兆头太好了！言谈之间，对几万人的守城兵力并不放在眼里。不过，他与楚伯阳和邵玉的关系到底亲密些，有什么消息便愿意说出来，倒不似国公爷那般口紧。
楚伯阳两个食指交叠着，敲击着，徐徐说道，“你们的情报自然是准确的，我这边反馈回来的消息也差不多。只是这平幽城到底是梁国陈家据守了十几代的都城，还是有些藏龙卧虎之辈。比如那个躲在深宫里的绿芍，明里只是个管着古董的嬷嬷而已，暗里却是死去的前朝青鸢公主手下的密使之一。我们在刚刚收服望县的时候，便差点在她手里吃了个大亏！除了绿芍，也不知平幽城内还有没有这样的，对于此等不显山不露水的神秘人物，大哥觉得要不要提醒一下父亲，还是不得不防！”
邵忠笑道，“两军对阵，这些暗地里的手段如何使得出来？不过父亲到底年纪大了，过两天待体力一恢复，我便打算启程了。”
楚伯阳想了想，还是客气了一句，“可需要我们在后面为你们压阵？”
“呵呵……”楚伯阳爽朗大笑，“要不是我突然病重，玉儿才满月就跟着你一起大老远奔过来，只怕你现在整天都守着我那亲外甥，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呢！你放心，平幽城我们拿得下来，你们尽管回去吧！”
楚伯阳便看到邵玉明显地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也愉悦，便笑着拱拱手，“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等你身体已好转，我们便要回去了。”
“回去吧！”邵忠爽快地挥挥手，笑道，“我算是看透你了！原先小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有大志向的帅才，谁知竟有这般定力？我可没夸你啊，老僧入定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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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听他明着有些贬义，话外竟然有些羡慕似的，便上了心，假装玩笑问道，“我哪里有什么大志向，比不得你，将来在平幽城登基称帝，总是要要励精图治平定四方的！”
邵忠爽朗的笑容便有了些苦意，“伯阳啊，你是我的好兄弟，又是我的嫡亲妹妹的好夫婿。这话我也不怕在你和玉儿面前说，这登基称帝我还真不感兴趣。只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抱负均在实现这个愿望，我是长子，少不得只好拎起一身懒骨头，为父亲冲锋陷阵。”
楚伯阳听得心有戚戚，忍不住也是苦笑道，“我那父亲也是一样的，只是我敢违抗父命就是了！”
邵忠别有深意地瞧他一眼，又看看一直默不作声听他们说话的邵玉，笑道，“所以我羡慕你呀，娶了一个聪慧的正室——我嫡亲的妹子，算你小子有点运气！”
“呵呵……”楚伯阳忍俊不禁，“合着说了半天，大哥你这是在夸你自个儿呢！”
邵玉也听得好笑，三人俱是爽朗大笑起来。
这么一会儿功夫，邵忠的亲卫长果然便来复命了。
“回禀将军，那个叫锦娘的医护娘子已经招认了！”
邵忠看了邵玉一眼，见她脸色便有些不忍，干脆明着问他，“怎的会这么快？你都用了什么刑罚？会不会是屈打成招？”
那亲卫长语气轻松，说道，“这个锦娘想来也没什么见识，末将只是将那些刑具一一摆将出来，拣了几样阴狠的描述了一番受刑时会是何等样痛苦，她便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瘫在地上一股脑儿全招了。”
邵玉面上露出一丝惊讶，忍不住叹息，“这么容易？”
邵忠便催问道，“这锦娘到底是何居心？为什么一心只要害我？是不是平幽城里的人指使的？”
那亲卫长便露出不齿之色，恨恨说道，“无人指使！这个黑心的婆娘鬼迷了心窍，说是被夫人毁了在望县的前程，不得已自寻出路。想乘着近身服侍将军的机会，在将军的后院寻个栖身之地。日后将军若是在平幽城称帝，说不定她还能有翻身的一天。”
邵玉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对锦娘的处置竟然让邵忠吃了这么大一场苦头！
“如此说来，倒是我给大哥惹了一场祸事！”邵玉喃喃说道，愧悔不已。
“玉儿怎么能这么想？这关你何事？像这等心术不正之人，总会有各种理由！”楚伯阳连忙安慰她。这事儿说到底是他和老拐决定的，不关邵玉的事。只是这锦娘不通情理，非要将事情怪到邵玉的头上。
邵忠气得满面通红，没想到自己被这么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要不是邵玉赶来戳穿，自己还真就中了这贼婆娘的奸计了！被她折腾一场，差点命都没有了，临了还感激地将她收进后院。若是到了那个地步才发现，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请将军示下，这个锦娘如何处置？”亲卫长也气愤地不行，审问完当场便朝锦娘踹了一个窝心脚，将她踢得昏死过去。乘着邵忠在气头上，他便赶紧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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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忠正要下令，想起来锦娘是望县的人。可是在望县几个月，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个妹子还真的香百姓嘴里传颂的那样，心肠忒软。他若想要泄愤，便不能问她的意思。
他狡黠地盯了楚伯阳一眼，眨眨眼。楚伯阳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回瞪他。他便背着邵玉暗中在咽喉处比了个手刀，又飞速地瞄了楚伯阳一眼。
楚伯阳这才看明白，不动声色暗暗点点头。
邵忠就大喇喇地下了一道命令，“麻利点儿，给她个全尸！”
“是！将军！末将领命！”那亲卫长神情一振，便领命而去。
邵玉果然便蹙紧眉头，不安地说道，“这个……罪不至死吧？”
邵忠佯作生气的模样，委屈说道，“玉儿，你大哥我可差点被这贼婆子给害死！”
邵玉便不确定地看向楚伯阳，却见他低着头不肯看自己，便知他们俩都不想让锦娘活着。
见她还想说什么，邵忠便苦笑道，“玉儿，现在让她死，她还能死得干脆一点。若是回头让父亲知晓了，只怕她到时候饱受折磨求死不能，你还要为她求情，让她早死早超生！”
“……”邵玉无语，心里却感受到一阵恶寒，想起了周围方圆十里被屠杀的猎户人家，还有……两个孩子。
“大哥，父亲……一直都那么心狠吗？”
邵玉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了出来，便干脆勇敢地看向邵忠。
邵忠脸色陡地一变，两人对峙着，都是神情严肃。一旁的楚伯阳猝不及防，想要化解，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语，气氛突地便僵住了。
“玉儿，”邵忠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僵硬，“父亲半辈子驻守西北，与西胡人生死相搏，那些对你来说残忍的事情，对父亲而言却是习以为常。他经历了太多事情，不是你一个闺阁女子可以想象和猜度的。”
“比如，随手就能杀掉好几家平民猎户，包括他们的孩子，然后心安理得地享用抢来的野味？”邵玉的声音颤抖着，“半生与西胡人生死相搏，难道不是为了保卫国家与百姓不受屠戮？为何却视人命如草芥？”
“玉儿！”邵忠勃然大怒，身体猛地向前，手里紧紧攥着棉被，脊背挺得笔直。“你是出身于国公府的大家闺秀，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你本来就是凌驾于草民之上的贵族！你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滥施同情？父亲说得对，你所推行的人人平等财富共享的那一套，迟早会毁了你和伯阳……”
邵玉立即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父亲那一套杀了羊羔薅羊毛的策略，是为你繁荣了月亮堡，还是攻克了西胡人的地盘？你们父子两人在月亮堡持续经营了二十年，月亮堡是变成了富饶之地，还是不毛之地？到头来竟然连一支万人的兵马都无法自给自足！”
“你？”
“玉儿！”
这话正戳中邵忠的痛处，他气得不轻，愤怒却被堵在心口。凭着残存的理智，他知道玉儿的话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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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字字句句如针如刺，说的都是大实话，他一点反驳的地方都没有！
楚伯阳喊了一声邵玉，起身走到两人身前。本来皱着眉想严厉地说两句话，可是看那边邵忠苍白病弱，而这边邵玉义愤填膺。一个是他的好兄长，一个是他的心爱伴侣，话到嘴边，却变得温柔无比。
“好了，不要伤了自家人的和气！大哥不是滥杀无辜的人，玉儿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都没有到那个地步，有分歧可以慢慢商议，自家兄妹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邵忠，“大哥，我相信以玉儿的品格，你便是需要她将望县的富庶全部送给你，她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其实……父亲想要什么，我能猜出一些，你不妨跟父亲劝谏几句。还是那句话，毕竟是一家人，直说无妨的。”
邵忠身子一震，即使千军万马驶来，他都不会皱一下眉毛。此刻，他却悚然动容，看向楚伯阳的眼神十分复杂，充满了探究、询问、欢喜、愁烦、感动……还有一丝警觉。
待到看清楚，楚伯阳的眼中那从容坚定的气魄，他的心中便是一暖，那丝警觉到底便就此湮灭。
再看向邵玉，那双秋水双眸竟比幼时更加清澈澄净，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丝羞愧。
对于这个大哥，比起父亲定国公邵英雄，邵玉的感情要柔软得多。
有那样一位**的父亲，邵忠在月亮堡独自生活，之后又成长为荡寇将军的那些年，他生活得很好，没有长歪。
看着邵忠，邵玉总是会想起原主在那边世界的遭遇。在脱离高压控制的氛围之后，是如何变成一匹脱缰的野马，一头撞进命运的暗流，将比中彩票还难得的重生机会，再次白白浪费掉！
虽然都没有说话，帐篷内的氛围却莫名地柔软下来。
“大哥，”邵玉看着邵忠，柔声说道，“我不是要对父亲和你不敬，只是担心如此下去，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多，必然会分道扬镳。你是我敬爱的大哥，我知道你很辛苦。与父亲在一起，你不得不压抑自己，舍弃许多。我……妹妹舍不得你！”
邵玉不知不觉便动了感情。她能够察觉到邵忠的郁闷，没有良配就随便收几房妾室解闷，倒像是为了不让做父亲的邵英雄太过难堪而故意为之。
这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为了不忤逆父亲而曲折求生，依然成为一个战功卓著的将军。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而导致的精神虚弱，邵忠因为生病暴瘦而显得极大极亮的双眼突然便红了。
“玉儿……”邵忠喉头上下滚动，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就好似连自己都从没有清晰归纳总结过的郁郁不畅，突然被邵玉说了出来，如醍醐灌顶，万般郁闷化作委屈，却有足够的胸襟自己咽下。
邵玉的眼圈儿也红了，为大哥多年的隐忍，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得不在礼教的束缚下将委屈藏而不露，还不能性情扭曲变态的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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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悄悄退后两步，本来很担心，却没想到成了兄妹俩再次走近彼此的契机，他双唇微翘，看着邵玉的眼中充满怜惜。他是从来没有怀疑过邵玉的力量呢！仿佛涓涓细流，滴水穿石以柔克刚，不知不觉便走进人的心灵深处。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阵喧腾，远远地快速靠近。是狂奔的马蹄声。
“将军！平幽城军情急报！”
帐篷内的三人都一下子挺直了脊背，看向外面。
奔跑进来的是邵家军的哨探。他满身焦黑泥污，狂奔两天没有下地，他的双腿像踩着棉花一般，跌跌撞撞着连滚带爬，几乎一路摔绊着来到三人面前。
邵忠和楚伯阳都是大吃一惊。邵家军里的哨探都是五年以上的老兵，月亮堡与西胡的厮杀血海里历练出来的，这样狼狈的模样可能连邵英雄都很少见过！
“发生了什么事？国公爷怎么了？”邵忠猛地掀开棉被，从床上一跃而下，几乎摔倒在地。他踉跄一下，随即站稳，扑到哨探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连声急问。
“将军，大事不好！”那哨探似是遇到过大火，头发衣衫四处都是火焰燎过的焦枯，脸上更是又黑又脏，却有两道泪水冲涮出的痕迹。
“快说，出了什么事？”邵忠气得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幸亏他久病无力，那个哨探只是微微晃了一下身形。
“国公爷突袭平幽城外一百里的依兰粮仓。那里有重兵把守，国公爷便决心放弃粮草，换做深夜火攻。谁知，四路火攻的突袭队放出去之后便一直没有动静，国公爷便在凌晨下令佯攻，想给乘夜突袭的四路人马制造点逃出来的机会。”
那哨探一气儿说了那么多，嗓音因着长途奔波而枯干嘶哑，几乎发不出声儿来。邵玉连忙给他端了一杯温茶，那哨探这才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咱们的人马才在依兰粮仓正面摆出阵型，就被四面围住！”哨探泪如滂沱，放声大哭，“这……依兰粮仓就是个……陷阱，专等着咱们去自投罗网的！”
“国公爷呢？”楚伯阳连忙追问。
“对方大概有四五万人，把我们的五千人围得水泄不通。咱们的人苦苦厮杀了两天两夜，全数拼光，无一人投降偷生，国公爷……他……他被生擒！”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还看得这么清楚？”邵忠咬紧了牙关，拳头捏的嘎嘎作响。
那哨探悲声呜咽道，“国公爷打定主意佯攻之前，派了十路哨探在外围，有当即往回来报信儿的，有观察复命的。卑职的指派是在远处高坡上观察敌情，可是卑职刚刚跑到指定位置，敌军已然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直至看到国公爷被俘虏之后，卑职才拼命往回奔来报信，路上遇到敌军哨兵拦截侥幸逃脱，却一直没遇到其他哨探，也不知……”
他看着楚伯阳和邵忠一脸惊怒，便呐呐地停止了说话，继而不停地拿衣袖擦着眼睛，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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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和邵忠都沉默无语，正在脑子里迅速思索着计策。反而是邵玉立刻站起来，沉声说道，“还等什么？咱们得马上去营救！两天路程呢，你们路上慢慢商议对策，出发先！”
楚伯阳和邵忠对视一眼，立即颔首赞同。
行军令下达之后，一个时辰之内，大军拔营完毕，朝着依兰粮仓快速行进。
楚伯阳同时放出快马去通知步兵快速跟上，病号区的人留下来等候步兵一同赶路。
即便是需要快马加鞭，楚伯阳也不敢把邵玉留下等候步兵到来。原主在那边的世界香消玉殒之后，他比以前更加谨慎小心，绝不肯犯下丝毫可能会令自己终身后悔的错误！
这驾马车有精钢车轴和防护设施，意味着比一般马车沉重许多。邵玉介绍了多马同时驾车的行驶特征，田炳壮便立即制造住了相应的车辕。现在这架马车便由四匹骏马同时拉着，轻巧地如在冰面上滑雪一般。
楚伯阳亲自驾驶马车，技巧娴熟地保持着快速前进。邵玉在车里躺着依然十分舒服，睡足了便替换楚伯阳一会儿，顺便放慢车速，让马匹喘口气儿，也让他打个盹儿。
邵忠在另一辆医护娘子的马车上，除了内部车饰没有那么舒服，其它都是一样的。他裹在铺得厚厚的棉被堆儿里，倒觉得比成天躺在那张简易床上舒服许多。微微颠簸中本以为会忧心忡忡睡不着觉，谁知身体还是太虚弱，轻易地便陷入沉沉的睡梦中。
除了让马匹和骑兵停下来歇脚饮水的时间，每天只有天色漆黑之后才有一次埋锅造饭，天不亮便拔营赶路。
第三天，距离依兰粮仓还有二十里路时，在前面探路的哨探的指引下，楚伯阳他们进入一个荒废的村庄隐蔽下来。
“禀告大将军，据邵家军的哨探说，这个村子的村民都逃荒到望县去了，只有几个或瞎眼或病重的老人留着等死。据这几个老人说，村民原本以为守着依兰粮草多少能有点活路，谁知几年了，不仅不放粮，还要抓民夫，光抽鞭子不给饭吃，人就都跑光了。”
楚伯阳的人又找到两个活着的邵家军的人，是在战场上晕死过去才侥幸活下来的人，问到一些新情况。
“据他们说，依兰粮仓的大门前方有一段宽阔的平地，左右两边都是山丘。国公爷带兵佯攻的时候，那些伏兵就是从山丘后面突然冒出来的。”
楚伯阳沉吟了一下，反问道，“佯攻之前国公爷肯定派人查看过，哨探怎么可能漏掉那两片最重要的区域呢？”
“他们说看过好几遍。回去复命跟再重新跑出来也就顶多一个时辰的间隔，国公爷带人大张旗鼓往里走了才半里路，正打算停下来看看动静，突然就被包围了。”
楚伯阳和邵忠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必须亲自去查看现场地形才可以。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带人过去看看！”楚伯阳不由分说，带着一队亲卫立即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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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忠赶了两天路，脸色不太好，十分担忧。反倒是邵玉安慰他，“大哥，你放心，夫君做事牢靠着呢。”
邵忠见邵玉是真的很笃定，不由得放松了心情，笑道，“也是，你们这几年从清水庄到望县，不知经历了多少恶仗？伯阳已经练出来了！”
邵玉想了想，认真辩解道，“其实，说起恶仗，我们还真没遇见过几次。即使杀伐血腥，也不过是千人的规模。望县一万流民军和一万预备役到现在还没有真真正正地遇到过强敌。”
想起在月亮堡与西胡人日复一日的残酷对战，邵忠不由得抚了抚胡子拉碴的下巴，沉痛地说道，“难道是我命不好吗？这么多年邵家军已然被熬打成傲视天下的精锐，却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依兰粮仓尽数折损！”
“大哥，恕我直言，你们从西北的月亮堡转移到梁国内陆，横跨这么远的距离，从地域特征和风物人情上早就大相径庭。在望县那段时间，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既然打算攻打平幽城，就应该好好了解当地情况。父亲病好以后也很少出门，就凭着一拨一拨的哨探放出去收集信息，便与你只带着五千兵马远征。说实话，我这个外行看着，都觉得你们很轻率。”
邵玉坦言相告，里面有她自己观察所得，也有与楚伯阳交谈时，对他流露的只言片语的综合理解。邵玉跟在楚伯阳身边这几年，也很得了一些敌我交战的经验。说到这里意犹未尽，干脆便一吐为快。
“还有这次着急着攻打依兰粮仓也是。你还病着，也不等你病好跟你商量一下，他便急匆匆地亲自带兵出征。父亲毕竟许多年没有亲自带兵打仗了，做军师跟做将军难道不是两回事吗？他是有多自负，才认为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上战场依然是举重若轻的小事？他冲动不要紧，却害了邵家军整整五千精锐的性命！”
邵玉越说越激愤，到后面便口无遮拦了。
邵忠听得面色更加苍白，沉默了好半天，才终于嘟囔了一句，“他是我们的父亲！”
这种观念也不是这边独有，那边世界还有呢，只是落后倒也算了，关键是有的时候会害死人。邵玉在那个偏僻的乡村做村官的时候，为了破除那些落后的观念，不知道磨了多少嘴皮子功夫。
“你这叫愚忠愚孝！”邵玉毫不客气地甩出一句评价，“只会一代不如一代”。
邵忠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无语问苍天的感觉z，不过，他没有生气。
经历了那天的争辩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比之前亲密许多。即便争执起来激烈而尖锐，也不会太伤感情。
“说起来，自从到望县以后，我确实有许多感慨。”邵忠沉默半晌，静下心来，开始侃侃而谈。
“望县的成就是父亲与我渴望在月亮堡看到的，我们前后耗费二十年却没有做到。楚伯阳轻而易举就做到了，是玉儿在你的帮助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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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羡慕伯阳。我也能感觉到父亲的羡慕之意，还有对你的愧悔之意。若是他早就知道你有如此手段和抱负，恐怕早就把你送到月亮堡来了，更不会在大难临头之时把你撇下。”
邵忠生平第一次，议论邵英雄的得失。
“对于平幽城，父亲确实冒进了，他简直是心急如焚。在我看来，他是想要以拿下平幽城来缓解心中的愧悔与煎熬。他一辈子都在为华国守疆拓土，临到老却鸡飞蛋打，而且从此江河日下。偏偏到了望县，他所想要的一切，都被你这个他当初不得不撇下的亲生女儿实现了，呵呵……”
“玉儿啊！即便你什么都不说，他已经老脸没有地方搁了！”邵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邵玉听得柳眉倒竖。她是个以解决问题为核心的人，却没想到邵忠正好是另一个极端，以脸面和情感论事！她真的以为他们俩是不是正好弄反了。
“脸面有没有地方搁是一回事，为了维护颜面胡乱牺牲掉那么多人的性命是另一回事！”邵玉说不下去了，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
邵忠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却温柔，嘴角挂着淡淡的宠溺的笑意。
邵玉气咻咻地在小村唯一的土路上往村内走去，身后远远缀着一队亲卫。
楚伯阳只是去巡视地形，快马加鞭很快就回。为了应对突发事件，五千骑兵只是原地休息待命，并没有解散。
两边都是破旧倾頽的土屋，已经被放弃居住许久，破败得不成样子。走着走着，邵玉的怒气消散，被村里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北地的村庄一眼看上去都是黄土色，灰扑扑的。正值冬季，寸草不生不说，还很干燥，土砌的墙壁上到处都是龟裂的纹路。
邵玉想着大军至此，还没有补充水源。虽说水囊里还有储备，可万一楚伯阳巡查回来情况不好，很可能马上就要有所动作。邵玉便干脆留意起水井来。
她掏出随身一卷薄薄的羊皮地图。这是根据沿途所见和哨探的汇报画成的简易地图。她记得昨天还沿着一条不小的河流走了多半天，在一户人家光秃秃的碾盘上展开地图查看之后，她掏出炭笔确定了村庄的位子。按着河流的走向，除非在这里拐一个大弯，否则应该离这里有些距离，倒不知这里的人怎么个吃水？
这样的世界，没有水源是不可能有聚居地的。
邵玉收起地图，朝着身后招招手，便有田大柱卖力地跑了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夫人，您是要寻什么吗？”
“可曾派人找过这里的水源？”
田大柱立即回应，“还不曾，卑职这就派人去找！”说罢，他立即转身大喝一声，“你们两个上村里头去找找有没有水井？”
那两个亲卫立刻便朝着村子深处跑去。邵玉继续朝里走，没过多久，便有一人跑了回来。
“夫人，这村子那头有一条旱河河道，水井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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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邵玉驻足的地方其实已经能够看到，一条干涸的河道明显比村子唯一的一条主路的高度要低下去许多，两边的高地上地势平坦空旷，看得出是荒芜的田地。
水井台便在旱河边上，远远地看见井盖丢弃一边，辘轳架子倒还在。
邵玉朝着井台走过去，田大柱大步跑过去，从井台边拿起摔破的木桶看了一眼，已经漏水，绳子也不知所踪，便干脆扔到一边。
“你，去找个水桶和绳子来！”他指着一名亲卫下令，便随意歪着脖子往井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登时看得他寒毛倒竖。
“哎哟，我的妈呀！”田大柱身子往后一倒，跌坐在地上，连连后退两步。
其他亲卫见状，立即奔到邵玉身边，把她团团包围起来。
“没事！没事！就是吓了一跳！”田大柱连忙摆摆手，坐在地上吐了一口长气。
他一个亲卫长被白白地吓了一大跳，自己觉得脸上看不过去，连忙从地上跳起来，一边摆手，一边干笑两声。
一名亲卫见他如此尴尬，便好奇地也伸头去看，“哎呀妈呀！”他猛地缩回脑袋，也吓了一跳。
“夫人，您还是别看了！井里面全是尸首。”田大柱迎上来拦住邵玉，粗壮的脸盘臊得红通通的。
邵玉斜他一眼，“是白骨骷髅还是高度腐烂的尸体？死状很可怕吗？你这个亲卫长都吓成这样？”
田大柱的脸皮更加红的紫涨，呐呐说道，“都是人头，泡的发涨，瞪眼竖眉的，密密麻麻的漂浮在水面上！乍一看，就把卑职给下了一跳。还以为活见鬼了！”
“刚杀掉的？”邵玉惊讶问道。
田大柱连忙点头，“看样子是的！现在天气寒冷，应该也就死了没几天。”
邵玉突然便眉毛挑了一下，想起邵英雄才驻扎过此地，莫不是又是他干的？登时胸膛里便是一股子怒火，蹭蹭蹭地冒了起来。
“呼……”她沉重地吐着气息，连骂一声都觉得没有力气，只能蔫眉耷脑地往回走，心情败坏到极点。
她径直钻进马车里，不想再听到邵忠为邵英雄所做的任何一句辩解之语。
一直等到傍晚，邵玉才从马车里出来。估摸着楚伯阳快回来了，她用黄铜锅子焖了一锅粳米饭。切了几根香肠，又洗净了几块腌鱼放在米饭上面一块儿焖着。另外在火上坐了一只砂锅吊子，用半只风鹅和干笋炖了一锅奶白鲜香的浓汤，又随手撕了一颗青口白菜进去。
饭菜都好了，香气扑鼻，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只静静地坐在火堆边，等着楚伯阳归来。
邵忠早闻着味儿了。他这两天感觉肠胃不错，已经在尝试着开荤。田大柱已经把事情说给他听了，他眼珠子一转，便知道邵玉为什么不开心。他可不敢开口再劝，便只一心一意地对付那锅鲜香四溢的好汤。
奶白的汤汁还滚着，他便迫不及待地喝了两碗下去。
“唉！”他满足地抚着肚皮，啧着嘴说道，“我算是知道，伯阳为什么对你那么死心塌地，背地里都不肯说一个不字。敢情这手艺便是谁都替代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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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瞪他一眼，不说话。
邵忠便自己动手盛了一碗烧腊煲仔饭，还尽拣着锅底的锅巴去刮。便被邵玉啪的打在手背上。
“救你那肠胃，见点儿荤腥已经够意思了，还敢吃锅巴饭？”邵玉嗔怪着，又气咻咻地加了一句话，特意膈应他，“我家夫君最喜欢吃锅巴，你别给他浪费了！”
“噗……”邵忠一口饭险些全喷出来，愤愤不平地看着邵玉，“你这小妮子，虽说嫁了人，胳膊肘也不能朝外拐成这样？”
他夸张地表达着愤慨，这气氛到底是缓和下来了，邵玉脸上也见着了一点笑意。
此时便听见马蹄蹋蹋，“夫君回来了！”邵玉登时跳了起来，像只敏捷的羚羊朝着村外的那条来路上飞奔过去。
邵忠盯着她的背影，不明白才分开半天多的功夫，怎么就能着急成这样？可是看着两人一同挽着手走过来的样子，亲卫簇拥着，所有人都司空见惯的模样，却不禁艳羡起来。想起自己后院的几房妾室，突然便开始怀疑起人生了！
楚伯阳冲着邵忠点点头，根本来不及说话，手里便被邵玉塞了半碗汤。
“来，夫君，先喝碗汤暖暖身子。”邵玉的口气不容置疑。楚伯阳出去这大半天，肯定又少吃了一顿饭，她心疼得只想先喂饱了他再说别的。
楚伯阳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特别驯服地喝了汤，吃了两大碗香喷喷的锅巴饭，最后又吃了一碗白菜，喝了一碗汤，这才在邵玉满意的目光中放下碗筷。
邵玉心情已经变得特别的好，眉眼弯弯地接过空碗筷，笑道，“行了，你们议事吧，我边吃边听可以吗？”
楚伯阳和邵忠听了都笑，邵玉要旁听，谁敢说不？
“我刚才特意查看了依兰粮仓前那片空旷谷地，”楚伯阳的脸色严肃起来，“方圆几里没有遮挡，左右两侧的丘陵却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走那么近没有人阻拦吗？”邵忠便问。
“哼！”楚伯阳眼里便射出冷厉的光芒，“杀死了好几批哨探，大概一二十人。这依兰粮仓不简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邵忠眼里也射出奇特的兴奋的光彩，“已经打草惊蛇了，对方现在应该也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大哥意下如何？”楚伯阳先发问。
邵忠也不客气，立即便说道，“今夜便派几队死士趁黑翻上墙头，最好能找到父亲，然后我们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依兰！你觉得如何？”
楚伯阳便蹙了一下眉头，“之前国公爷便是用的此计，只是之前突袭的几队人也不知到底下落如何？如果我们再用同样的计策，对方会不会早有准备？”
邵忠便看了他一眼，“难道你打算天亮之后摆阵强攻？父亲在他们手上，若是押上城头，我们岂不投鼠忌器？”
“敌方守将是谁？”邵玉见两人怼了起来，便立即插言问道。
“守将？”楚伯阳挑了挑眉头，“是梁国国主的大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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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切地说，王妃岳轻灵的堂哥——岳武！”楚伯阳补充完整。
邵忠脸色就变了，“之前那么多消息回来，都说依兰粮仓没有大将镇守，这岳武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楚伯阳沉吟道，“很可能就是国公爷打算进攻之前刚刚抵达不久！”
“怎么会这么巧？”邵忠眉头拧成川字，“这梁国国主不是病重吗？还能这么迅速地处理朝政？”
邵玉好奇地插了一句，“梁国国主不是陈青鸢的叔叔吗？不该姓陈吗？为什么总听着梁国领兵的都姓岳？岳不凡、岳轻灵、岳武，这岳家现在主事了吗？”
“呵呵……”楚伯阳忍俊不禁，笑道，“玉儿火眼金睛啊，一眼勘破梁国政事的核心要害！”
邵忠则轻松不起来，做了一个猜测，“难道之前的情报，我们是被人故意蒙蔽了？”
“很有可能！”楚伯阳敛去笑意，点头说道，“大哥，记得我之前给你提到过的那个绿芍吗？她假意对我们狮子大开口，索要望县股权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似与我们半推半就地合作。实则乘机对望县渗透，布下一个惊天大局，想把我们一锅儿断掉。此人，不可小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邵忠捏紧了拳头，“依兰粮仓的防御远超出我们的预计，父亲又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楚伯阳看着他，星眸炯炯，“我这边得到的消息，平幽城只有五万兵力，外围一万人被你们击溃了。依兰这边怎么会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
邵忠登时眼睛也亮了，“你的意思是说，平幽城空虚？”
楚伯阳两手一摊，“除非这几万人是凭空变出来的，否则怎么解释？”
“可是，没道理这么大的兵力调动，我们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啊？”邵忠很是疑惑，“我们在平幽城放的探子可数量不少，进出的城门盯得死死的，人员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怎么可能这么大动静毫无察觉？”
邵玉突然灵机一动，从裘皮大衣的内袋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盯着绘制了一般的地形图标，半晌才不确定地说道，“大哥，你们不是在前面驻扎的谷地遇上山洪水了吗？”
“是啊，怎么了？这会儿提起山洪水做什么？”邵忠有些莫名其妙。
“那些山洪水一夜就退去了，说明附近有泄洪的渠道。会不会是流进附近那条大河了吗？就是我们行军途中曾经看见过的那条大河。”
“有可能，怎么了？”邵忠还是不明白邵玉要说什么？楚伯阳也看着邵玉，隐隐有些猜测。
邵玉给他们看地图，“你们看，这条河是在这里离开大路的，这个村子有条旱河，我方才去找水井的时候，发现旱河底部的坑洼里还有些存水，最近应该有河水冲灌过。”
她的手指在那条河流的断标处虚虚地往新标记的村庄这边引过来，“会不会那条大河离这个村庄不远，然后，”她手指朝着依兰粮仓一指，“大河流经这里，最后流向平幽城！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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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话，无论运粮还是运送兵马都可以悄无声息地避人耳目！”邵忠啪地击了一下手掌，神情激动，“父亲被那岳武给暗算了！”
此时夜色如墨，朔风呼呼地慢慢开始上劲儿，篝火被吹得忽闪跳跃，照耀着楚伯阳和邵忠兴奋的脸庞。
“来人！”楚伯阳立即叫来一个十人哨探队的队长，“明天一早立即去找那条河！查清楚是不是从依兰粮仓后面经过，是不是在依兰直接设有码头？”
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哨探陆续回来禀告。邵玉的猜测一点没错，就在距离村子五里路的地方，那条河水蜿蜒而过，直接往依兰粮仓方向去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绕着依兰后面探查的哨探也回来了。依兰两面的山丘正好挡住了视线，从正面完全看不到河流的影子，却没想到依兰就在河边上，果然设有码头，粮草兵马都可以从水路直接运往平幽城。
“就是离依兰还有一里水路的时候便设有横跨河面的水闸，过往船只根本不准进。只有平幽城过来的运粮食的船只可以通行。”
其他哨探也带回来差不多的情报，还有不同的细节。
邵玉根据他们的描述，在羊皮图纸上添加了河道的大致走向，还在依兰两侧添加了河闸和山丘。
“这河闸倒是好办！”楚伯阳听了所有哨探的详细描述之后，无需多加思索，便有了最好的进攻策略，但是邵英雄在对方手里，这便使得所有行动都会畏首畏尾。
“还是得先派出突袭队员，必须先找到父亲，才能开始强攻。”邵忠发愁地皱着眉头。他身体还没有恢复，否则他一定会率领突袭队员，亲自去寻找邵英雄。
“我去找国公爷，实在需要显露总记得时候，你就等我的信号派人把水闸烧掉。”
邵忠面色一白，却知道也只能这样，便点点头。
邵玉登时心都揪了起来，担心说道，“里面四五万人呢？你们就这样摸进去，只怕对方早就设好了陷阱等着呢！你们忘记父亲之前也派出过突袭队，还是好几路，却没有一个人回来的事情了吗？”
越说邵玉越焦虑，转脸看着楚伯阳，“夫君，你忘记才到望县的时候你在王家吃的亏了吗？一个人去闯虎穴，差一点性命都丢掉了！不行，我不同意你们就这样去突袭！”
她斩钉截铁，瞪着两个人，一副坚决不同意的模样。楚伯阳和邵忠面面相觑，还真不敢硬来。
气氛又冷了下来。
“突袭不行，强攻实力又不济，难道就这样让父亲落入敌手不管不问吗？”
邵忠霍的站起身，激动地在帐篷内来回走动，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楚伯阳想来想去，也觉得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计策，只能勉强说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加强对依兰的监视。他们抓到了国公爷，一旦问明身份之后，一定会向平幽城报信。不管是陆路还是水路，都应该派人严密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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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父亲不说，岳武说不定还不知道我们带了兵马过来营救呢！说不定他们会放松警惕呢！”邵玉猜测着，谁知邵忠听了更加焦虑。
“父亲那身体，如何经得起严刑逼供？我倒希望他主动开口说出来，说不定岳武还会忌惮我们还有兵马前来，不敢马上就要他性命。”
邵忠忧心忡忡，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干等下去。“不行，我得带着我的人摸黑进去探探情况才行。”
邵玉便知要糟！果然，楚伯阳叹了一口气，起身说道，“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邵玉差不多要坐在地上大哭了，才好容易阻拦住楚伯阳，不要当夜就去。今天出去巡查了一天，起码休息一晚上，明天白天做好策应布防了，夜里再去冒险查探。
第二天傍晚，楚伯阳一个人骑着一匹快马去往依兰粮仓。
之前那么多人去刺探，甚至邵英雄带着五千人马血浴当场也好，其实都还没有靠近依兰高大的栅墙。
平幽城实力不济，即便乱世之中也没有修建高大厚实的城墙来护卫这座梁国最大的粮仓。只是以间隔十来丈远、高三丈的木栅墙做为阻拦，外围还有一圈护城河。
可越是这样看似简易，其中隐藏的凶险就于是不可琢磨。那四拨发出之后再没有声息的夜袭队就是前车之鉴。
这三道木栅墙之间和大门外必定机关重重，楚伯阳不肯带一个人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这种地带绝对是考验艺高人胆大的绝地。
楚伯阳骑马沿着丘陵后面向前走，避开正面宽广的平地。待到不可再向前的地步，他将马拴在一颗大石头上，将长绳箭筒等装备一一背在身后，腰上还栓了一圈皮褡裢，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口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藏了各种工具。
夜黑漆漆的，今夜无星无月，只有远处高高的木栅墙后面燃起的一堆堆篝火发出的冲天火光指引方向。
一走出山丘，楚伯阳便抽出一卷极长的皮鞭。皮鞭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缀着一只实心的小铜球，伸展开后，皮鞭足有三四丈那么长，沉沉地打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砸地声。
楚伯阳便凭着听觉沿着砸地的方向行走直皮鞭落地的尽头，再重新将皮鞭砸出去。他特意选择了极偏的方向，目标是最左侧角落的木栅墙，昨天来查探的时候就预计到了会走这一步，事先已经策划好了路线。
鉴于前车之鉴，足有两三里那么远的距离，他便靠着这样一鞭一鞭地勘察过去。
果然还没有挥出十来鞭的地方，前方便塌陷处出一道大坑，估计是拦截马阵的陷阱。楚伯阳在紧挨着塌陷处左右两边来回试探，陆续砸出三四个连成一片的大坑。
他绕开此处，继续以皮鞭砸地前行，不过心情轻松许多，估计同方向最多还有一处陷阱。
一路安然抵达护城河边，木栅墙内时不时传出一些喧闹，那几万人马还驻守在里边，想必也是人满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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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外面一道木栅墙的顶端，有一个哨塔。上面有一个哨兵不时地晃悠着，朝里朝外都看看。
那护城河也就五六丈宽，楚伯阳收起皮鞭，将背上的一卷长绳取下来。长绳一端固定着一个极小的精钢圈，楚伯阳将这个精钢圈钩在一支特制的弩箭尾部，瞄准河对岸的木栅墙顶端的哨塔底部，轻轻地扣动单发弩机的扳机。
“噗嗤！”弩箭精准地插入哨塔底部的木桩，尖锐的特制精钢钻入木桩深处，就好像削铁如泥的宝剑，只发出轻微的闷响。里面的声音那么大，并没有惊动放哨的人。
楚伯阳使劲拽紧绳索，手指十分娴熟地在长绳这一端也套上了一个尾部带着环套的特制弩箭，朝着冷硬的地面射了进去。
又是“噗嗤”一声，那根长绳登时紧绷得犹如一条弓弦。
楚伯阳后退几步，朝着长绳加速助跑，便轻轻巧巧地踏上长绳，似灵巧的飞燕一般紧走了几步。眼看着冲力耗尽，快失去平衡地时候，他足尖猛地在紧绷的绳索上蹬踏，身体便一下子腾空，他在空中仿佛三级跳远一般猛跨两步，重新落回到长绳上，他便又是一次发力蹬踏。
也就蹬踏纵跃了三次，借助绳索的弹力他便攀在了哨塔底部，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木栅墙的顶端。
经历了那次有护城河阻拦的清水庄的潜行之后，楚伯阳便一直在琢磨，如何借助习武之人身轻体健的优势，让自己的夜袭更加畅通无阻。
后来邵玉跟他描述了跑酷的动作，他便突然来了灵感，有意识地在训练中借助墙面树干之类的东西，提升纵跃的高度和跨度。
效果还是很明显的。上一次在清水庄穿越护城河的障碍，他就不得不拉着绳子闭气从水里走过去。今天，在这寒冷的夜里，他便不必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饱受寒冻之苦。
抓紧木栅墙的顶端，楚伯阳探出头向里张望。里面密密麻麻扎着军帐，到处都是取暖的火堆，吵闹得像是在集市上。三道木栅墙之间，不时有巡逻的编队经过。
楚伯阳观察了一会儿，便翻过木栅墙，悄没声息地以手代步，扒着木栅墙顶端挪到侧面去了。
三长高的木栅墙隐没夜色中，即使哨塔上的人也很难发现两只频繁移动的手背。
寻着一个完全漆黑无人的角落，楚伯阳腾地窜上去，站在木栅墙顶端放眼眺望。
十几个巨大的山一般的粮仓高高耸立着，巨大的黑影之间并没有发现中军大帐。倒是极远的最北边有一条灯光带，看着像是一排房子，应该是灯火通明，才可能在这么远的地方看到这样的效果。也许，岳武就住在那些房子里。
楚伯阳目测了一下距离，起码在二里之外。这真是个极大的粮库，就是不知道邵英雄会被关押在哪里。既是要提审，应该离岳武不会太远吧？
也只能抱着侥幸的心情，楚伯阳便踩着碗口粗的树干拼起来的木栅墙，一路足尖轻点着飞奔起来。若是邵玉能看见，一定会鼓掌喝彩，那身姿便如矫健轻灵的燕子一般蹁跹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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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栅墙上如风一般飞奔，每走一段便会遇到哨塔，楚伯阳便会提前跳下木栅墙，用双手代步。
半个时辰之后，楚伯阳倏地停驻，坐在木栅墙上平息静气，观察近在眼前的那几排砖瓦平房。这里应该是依兰粮库管事平日里办公的地方。
就在那几排砖瓦平房后面不远处，偶尔可以看见漆黑夜色中闪露几缕波光粼粼。
这片区域远没有驻军士兵那边闹腾，守卫巡逻却严谨许多。不过巡逻士兵关注得更多的是临码头那一边，而这边更像是后院。大概大家都以为，如果敌人从依兰粮仓的正面攻进来，等冲到这里的时候，无论如何早已警报大作了。
几乎静静地观望了一刻钟那么久，楚伯阳开始行动。像是一只融入夜色的精灵，仅凭着两只手在紧挨着的木桩缝之间着力，便从木栅墙上面悄没声息地滑落到地面。
候着巡逻队交错的间隙，他快步潜入到第一排平房的阴影处。
每一排平房大概有十几间房，中间的一排则特别宽敞高大，高耸的飞檐显出一丝气派。所有房间都灯火通明，想必那里会是岳武所在的地方。
可是，邵英雄会在哪里呢？
楚伯阳在每一个门外都听了一下动静，没有亮灯的房间也不放过，外围的几排平房都探查过了，完全没有邵英雄的踪迹。
隐藏在黑暗中，等候着又一轮巡逻的哨兵队伍经过，楚伯阳悄悄走进中间那排平房侧面的阴影中，轻身一纵，跳上屋顶。
平房正面的院子里笔直立着四个值守的军士，楚伯阳小心翼翼地在屋脊上行走，到了最中间的地方蹲下来，开始揭瓦。
这个动作不得不非常精细而缓慢，不能发出一点点摩擦的声响。直到房顶露出一个小小的方洞，楚伯阳将脸凑了进去。
方洞正对着下面的厅堂。正屋是一间敞亮的议事厅，上位坐着一个头戴玉冠的男人，只能看见头顶。
下面两侧坐着四个人，两人身穿军服，一人穿着文官服侍，还有一人竟然是个女子。
“将军大人，那邵英雄所说的话可不能信！虽然哨探回报，他和邵忠手里只有五千兵马，应该都已经尽数被消灭在这次伏击战中，但是我们并没有抓到邵忠。望县可是有好几万人马，一定是借给邵忠在后面等着增援，却没想到我们动作这么快，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话的是那个女子，听声音是个中年妇人。她尊称主座上的人为将军，想必便是那岳武了。
“绿嬷嬷言重了！楚伯阳在望县才多少日子？就算收编了流民组建军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就训练成一支可以拉上战场的军队！真正厉害的还是邵英雄手里五千精锐，可是，已经被我们四万兵马围剿干净！呵呵呵呵，真是天助将军！”
说话的是一个武将。楚伯阳猜测，他口口声声称呼的那个绿嬷嬷不会是密使绿芍吧？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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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嬷嬷便冷笑，“那么姜统领不如亲自带着人马去望县试试，看看楚伯阳是不是像斩瓜切菜一样容易？”
姜统领！楚伯阳便知，此人是梁国有名的战将——姜虎
那个姜虎立即站了起来，却是向主座上的岳武躬身说道，“将军，邵英雄乃镇守华国西北边境的名将，也不过如此。那楚伯阳更是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的雏儿，末将便不信那个邪！请让末将点兵一万，直接扑向望县。末将定会一举将望县收复！”
岳武还没有说话，绿嬷嬷先冷哼两声，似是面子极大。
“姜统领倒是大手笔，一下子就把人马带走十之二五。也不怕扑个空，反倒让人摸回平幽城！”
“你！”那姜虎十分气愤，立刻出言不逊，“一派妇人之言！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不得放肆！”岳武立即呵斥姜虎，“绿嬷嬷深受国主和王妃信任，此次冒险出来，正是得了绿嬷嬷的情报，才能将邵英雄的五千人马一网打尽。此战，绿嬷嬷应记首功！”
姜虎闻言，只得悻悻然冲着绿嬷嬷拱拱手，道了声得罪，便气愤愤地坐回位子。
那个文官这时说道，“卑职倒是觉得姜统领所言有些道理。毕竟，楚伯阳的人马不过两三万人，还都是新手。只看前次一场恶战，虽然我们以多胜少，到底是五千老兵，我们四万人的实力可见顽强。即使直接开到望县去，我们还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姜虎立即来了精神，马上附和说道，“对，末将就是这个意思！金大人比末将说得清楚多了！”
“末将也附议！”剩下那个武将也起身拱手。
绿嬷嬷气得瞪着他们三个，怒斥道，“邵英雄年老昏聩，邵忠可不是！虽然不知楚伯阳深浅，但是他能从一个小小的清水庄，一路引领着流民杀至望县，就肯定有些手段。更别提他那个神秘的夫人，民间传言，称其神农在世！望县虽然自古都是富庶之地，却从来不会开城接纳流民，更不会养得起近十万流民。这就是楚夫人的厉害之处，我们若贸然带着四万人马打过去，只怕二万人马顷刻间变成十万大军，到时候我们死不足惜，只怕会连累平幽城没有一兵一卒防守！”
她一番言辞气势逼人，其他人都有些被镇住了。半晌，岳武才说道，“可是，如果我们不出击，难道等着他们找上平幽城吗？”
绿嬷嬷声音冷冰冰的，“人马留在依兰不是可以以逸待劳吗？又能保住平幽城的供给！我们兵力又不占绝对优势，为什么非要长途奔袭？那望县钱粮富足，就算我们有足够的人马围得铁桶一般，只怕开春了也饿不着人家。反而是我们，怕是又冻又饿，连流民也不如了！”
她话语含讥带讽，刺得姜虎不停地拿眼瞪她。
那个文官金大人也不服气，便阴测测地出了个主意，“我们手里不是还有个邵英雄吗？不如押着他到望县去。邵忠是他儿子，楚伯阳是他女婿，楚夫人是他的女儿，让他们弃城而出，否则就用邵英雄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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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虎立即拍掌，“此计甚好！也别动什么交易的念头了！咱们平幽城不缺粮不缺钱，直接把望县抢回来，那些钱粮自然就归了咱们！那些流民全部充作苦役，只要打了胜仗，就什么都有了！”
楚伯阳听到这里，却稍稍放心了，至少邵英雄还活着！
再往下面看时，只见三个人都看着主座上的岳武，等他拿主意。
岳武沉吟了许久，并没有立刻拿主意，反而转头看向绿嬷嬷，问道，“宫中这两天可有消息？”
绿嬷嬷摇摇头，“如今宫里的情形，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了！”
气氛便是一沉，谁都不吭声。
楚伯阳突然心里起了个念头，如果此时把岳武射杀了，会不会情势就会突然云开雾散？这四万人马便会成为一盘散沙，他可以乘机带着一万人马分割剿杀。
他的手便去腰间摸了一下箭筒，旋即又犹豫了。机会虽是难得，但是惊动了四万兵马，他只能一个人逃出去，却肯定会连累邵英雄！
悄悄地放回瓦片，他重新沿着屋脊原路返回，跳下去藏进侧面被阴影覆盖的角落中。
里面的商议散了。姜虎和另一个武将阔步走出来，一直玩军营那边走去。
金大人和绿嬷嬷稍后一点，各自去前面一排平房，不多时，便有两个漆黑的窗户亮起两盏灯。
门口值守的人便开始吩咐亲兵给岳武端热水净手泡脚，看起来岳武是歇在这里的。
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午时。
除了巡逻的哨队，那些亮着的窗户纷纷熄灭了灯光。军营那边也沉寂下来。
楚伯阳默默观察着，基本找出了巡逻哨队的规律。又是一队人经过的时候，他悄然跟上去，将最后一个人捂住口鼻扣住腰，没发出一点声音便拖了出来。
他抽出一把匕首抵在那个人的喉间，压得那人连口水都不敢咽，更别提求饶或是呼救。
“我问你答，若有半句高声，便宰了你！听清楚了吗？”
那个人说不出话来，只能使劲点头。
“前两天被俘虏的邵英雄关在哪里？”楚伯阳厉声问完，便将刀尖儿稍微后退了一点。
那个人倒也胆小老实，不敢糊弄，拿手往斜刺里一指，那是军营的方向，“关在粮仓间的空地上，用木牢笼单独囚着，他们全都关在那边！”
楚伯阳心里暗暗一惊，不动声色问道，“一共有多少俘虏？”
那个人想了想，“足有千把人！岳将军说了，要用他们跟望县做笔交易，所以都没有杀掉！”
楚伯阳暗喜，手中匕首往回一收，那人以为他要动手，登时便要张嘴呼喊。说时迟那时快，楚伯阳比起手刀砍在他后脖颈上，他便软软地倒在地上。
将那人藏进角落的阴影中，楚伯阳重新攀上木栅墙，朝中粮仓那边眺望。
此时万籁俱寂，士兵用来烤火的篝火堆都已经熄灭，除了巡逻游走的火把，便只有一片地域在四边和角落都围绕着松油树脂浇筑的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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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测了一下距离，大概也就半里路的样子，楚伯阳猫下腰，就在木栅墙上飞奔，朝着那片区域赶过去。
可是那片区域，没有办法从木栅墙靠近。隔着三四十丈远的距离，楚伯阳远远地眺望。
本来是暂时堆放粮食的巨大空地，一圈又一圈的军帐将那里围得犹如射箭的靶心。最中间的地方围着四个木牢笼，里面分别关押着一千多名被俘的邵家军将士。
那几个巨大的木牢笼的前面，立着一个单独的站笼，里面关押着的人披头散发，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歪斜耷拉着。这应该就是邵英雄了。
楚伯阳仔细观察了一刻钟，大致看出巡逻哨队的走向，便轻飘飘地一跃而下，融入到军帐的海洋中。
他在军帐的间隙中隐匿穿梭，直到接近木牢笼的最中心一圈，这才藏匿在一处黑暗中。
在这里，可以清晰看见木牢笼中的动静。楚伯阳凝视良久，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散乱的人，一直靠在木栅栏上，双手紧紧攥着木栅栏，两只眼睛射出悲愤的光芒，长久地凝望着单人木牢笼里的邵英雄。
那是邵忠的亲卫邵六！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熟人——大管家邵十九。
两个人都是邵英雄的死忠，此刻看着邵英雄受罪，他们如何能够安心？
看来那个带回消息的哨探情报有误。所幸他看错了，邵家军幸存一千余人。
楚伯阳打定了主意，今天要把所有人都带回去！若是走了，再来，只怕夜长梦多！
捡起一颗小石子儿，楚伯阳指头轻弹，石子儿准确地穿过木栅栏，打在邵六的棉衣上。
他身子一震，视线立即四下里搜寻，不知是怎么回事？
“噗！”又一颗石子儿弹过来，他和邵十九循着来路，看向楚伯阳隐匿的角落。楚伯阳稍稍向外挪了一下，让他们看清自己的脸。
邵六和邵十九立即露出惊喜的表情。楚伯阳立即给他们做了两个手势，指着自己比了一个“一”字。那两人的惊喜变成惊愕，继而便是失望。
楚伯阳不理睬他们，重新隐身回阴影中，等待下一次巡逻队经过，走过拐角，直至脚步声远去。他从腰间褡裢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握在手里，果断地朝着木牢笼走过去。
邵六和邵十九惊骇地看着他一个人走近，不知他要做什么，急得赶紧挥手，生怕他被人发现。
楚伯阳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管上还套着一把消声器。这是宝哥第一次给邵玉准备的防身武器。
楚伯阳练习过好几次，他熟稔地拨开保险栓，对准那把厚重的铸铁大锁的锁眼儿就是一枪。
“噗嗤！”不过是一声轻微的闷响，那只连最有神力的勇士也无法掰开砸开的铁索应声而裂，掉在地上砸成几瓣儿。
邵六和邵十九的脸上登时只剩下震惊，哆嗦着正要开口，楚伯阳立即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阻止道，“只有我一个人进来，大军在码头那边接应，切勿惊动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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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所有人都在无声地点头。楚伯阳继续轻声说道，“所有人排成纵队沿着木栅墙朝北行进。需要自行解决哨兵和守卫，尽量不要惊动敌人，否则谁都走不掉。”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却如针尖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分明，所有人都能抑制住惊喜敛声静气。这便是邵忠训练有素了！
楚伯阳点点头，又吩咐邵六，“你安排四队人把巡逻的哨兵干掉。”
邵六立即无声地拱手领命。楚伯阳转身去另外一个木牢笼，很快便将五各牢笼都打开，原话复述了几遍。
每个牢笼的反应都特别节制，所有人都沉默着排成纵队，整齐划一而无声地走向木栅墙，然后沿着墙根的阴影前行。这种场景十分令人震撼。
楚伯阳最后来到单人牢笼前，邵英雄已经晕死过去，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打开牢笼，楚伯阳拒绝亲卫的帮忙，亲自扛起邵英雄，健步如飞地赶路，很快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邵六反应很快。他立刻组织了身手最好的几队人，分别干净利落地将几队巡逻的哨兵悄无声息地干掉，还夺了他们身上的弓箭和朴刀。
很快抵达第一个经过的木栅墙上的哨塔，楚伯阳这才把邵英雄交给一个壮硕的亲卫，自己一个人悄然飞奔到前面，抽出一根弩箭，用单发弩机将哨兵射死在哨塔上。
邵忠的亲卫都武道高手，射箭技艺高超。他们夺了哨兵的弓箭，立刻便接手了消灭哨塔上哨兵的重任。
这是非常奇特的越狱。整整一千多人，居然干掉了所有的哨兵和巡逻兵。楚伯阳情不自禁地设想，如果是换了望县的流民军，能不能做到这种程度？答案是否定的。
一想到这么好的一支兵马，竟然别邵英雄生生耗损了四千，楚伯阳心里一阵阵的抽痛。
队伍行进到平房附近便停住。岳武下榻的地方有不动岗哨，几个邵忠的亲卫从墙角的阴影中绕到他们身后，颇有默契地同时扑上去。他们手中没有匕首，使用的都是同一招数，将哨兵的脖子猛地扭转一百二十度以上。
只听到细微的“咔嗒”声，几个哨兵都软软地耷拉到地上。他们是岳武的亲卫，身上也有匕首等小装备，被搜罗了干净。
楚伯阳示意队伍继续前行，他则走上台阶，轻轻推开议事堂的门扇，一闪身溜了进去。
那四个干掉哨兵的邵忠的亲卫互相看了一眼，便一起站到门外，替楚伯阳把风。
这个议事堂十分阔大，主座背面有一个照壁，后堂应该就是岳武歇息的内室。
楚伯阳屏息凝神，让眼睛适应了内室的黑暗，很快便找到了睡在架子床上的岳武。那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还带着女眷。楚伯阳登时心里一沉，要想无声无息地拿下岳武，只能先一刀杀了他身边的女人，否则肯定会有一人先叫喊出来。
除非万不得已，楚伯阳真心不愿滥杀无辜，更何况只是女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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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武是习武之人，睡觉却并不警醒，浑然不觉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楚伯阳走过去，高高挥起手刀的刹那，同时一把揪住岳武的肩膀，将他翻了九十度。
岳武这时才惊醒，刚刚张开嘴要喊出声，手刀劈落在他的后脖颈上，他瞬间昏死过去。
手风划过，睡在旁边的女人猛地惊醒。楚伯阳的动作一丝停顿都没有，一手将那女人翻个身，手刀跟上。那女人刚刚喊出口的“啊”戛然而止。
这时门外守着的两个邵家军亲卫跑了进来，楚伯阳便吩咐道，“将这女人捆紧，嘴堵上，不用管她。把这厮带上一起走。”
他一指岳武，那两个亲卫立刻上前将他从被窝里揪出来。岳武居然光溜溜的，亲卫只得找了他的长棉袍将他胡乱裹住，又抓着他的衣带将他手脚绑紧，最后扯了他的布袜塞进他嘴里。
几个人走出屋子，赫然发现对面平房有一间屋子的灯亮了，楚伯阳记得那是绿芍的屋子。
另外两个在外面守着的亲卫已经围了过去，一个绕到前门，一个堵在后窗。
便看见一扇后窗开了一条缝，有个黑影凑近窗缝朝外面瞭了一眼。
楚伯阳他们已经躲到了侧面阴影中，那黑影只看到外面一片漆黑，便将后窗重新关上。灯也熄掉了，两个亲卫依然守着没有动。
楚伯阳示意另两个亲卫扛着岳武先走，他向等在后窗的亲卫示意，让他去前门，把人劈昏，一起带走。最后，他留下一个身上背着箭筒和长弓的亲卫，嘱咐了两句，还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交给他。
所有人一路行进到离码头不远的地方。外面有重兵把守，那么多人是没有办法悄无声息地突破到码头上的。
楚伯阳让邵六传令下去，所有人隐在码头暗处，等待时机。
不多时，一支点燃的火箭射向天空。这便是楚伯阳方才留下那个亲卫交待的事情。
最多也就几息的功夫，便听见更远处一声爆响，依兰粮仓正门那边的动静很大。整个依兰粮仓的军营立即骚动起来。
水闸这边的守军也乱了起来，听见有头目大声在喊，“别都往那边跑，我们只管在这边守着，别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粮仓正门那边接连响起一连串爆响，听起来十分震撼。
楚伯阳不再犹豫，朝着邵六那边一打手势，一千邵家军立时行动起来，纷纷从隐藏出现身，朝着码头冲过去。
虽然没有多少人有武器，但是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光是那气势从喉咙中嘶喊出来，便仿佛千军万马杀将出来。
楚伯阳爬上高处，循着刚才发声下令的地方，一个敌军将领非常显眼地正站在重重防卫后面发号施令。
抬起左臂，楚伯阳几乎没有刻意瞄准，只是凭着常年训练的手感，按下单发弩机的按钮。
“嗖”的一声，那个敌军将领捂着咽喉倒下。楚伯阳一手装箭，一边扫视敌军，竟然没有人在打他的主意，可见对方军心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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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即便有邵家军的人开始大喊，“他们的主将死了！杀光他们！”
敌军马上也发现将领不见了，登时士气大乱，立时便开始四处寻找出路。
邵家军有意无意地让出回正门的道路，离得近的敌军便撒开腿就跑。只要有人跑，便如高企的大坝裂出一条缝，压力使然，缝隙倏然洞开。
梁国的士兵本就没有卖命的心思，谁也不肯跟这些绝处逢生的邵家军拼死一搏。哪怕看出是有意让开的缺口，谁肯留下来？尤其里面一个副将，竟然比谁都跑得快！楚伯阳却不肯放过他，
抬手又是一箭，那个副将逃无可逃，其他的敌军士兵更是胆寒，又有邵家军手里有朴刀的，立刻撵上去追砍，这下梁国士兵那边真的是溃散了。
楚伯阳这才大声下令，上他们的小船！
码头边停泊着许多小箭船，也有几艘运粮的大拖船。
那些邵家军都很听话，也不问缘由，便只盯着小箭船上。一千多人瞬间满满当当坐满了十五六艘船。
“自己拿划子朝着火光划过去！”楚伯阳放开嗓门儿大喊，他自己则跳到由四名亲卫和邵六邵十九护持的邵英雄的船上。
邵家军常年驻扎西北，几乎没有一个人会水。选择小箭船便显出了优势，两边各五人含着军号整齐划动，小箭船便似个小玩具似的，很轻易地便开动起来。即使有一时找不着方向的，人少船小好调整，陆陆续续也都离了岸。若是上了运粮的大拖船，还真不知会出现什么状况。
夜风激荡，熊熊燃烧的水闸好似一个巨大的篝火堆，照亮了半边天空。
楚伯阳用口号指挥着四名亲卫奋力划水，自己则手持一支划桨在船头把持方向，时而在右边划几下，时而在左边划几下，速度极快，很快便划到所有小箭船的最前面。
一里水路对于他所在的这艘船而言近在咫尺，后面的十几艘船即使勉强跟着，也被甩了很远，有的甚至在原地打转。
楚伯阳顾不得他们，原本计划只有他一人抢出邵英雄，然后抢一艘小船离开。谁知道哨探情报误差大到离谱，竟然还有一千多人生还。他只能先按照原计划，突出重围再想办法。
离燃烧的水闸还有半里水路的时候，便朝着水闸对面射出一支火箭。然后，他便示意大家停止前进，将小船划到靠近河边的地方等待着。
不多时，只听见一声猛烈的撞击声，传来喀拉啦的巨大的断裂声，所有人的眼前出现了极其壮观的一幕。
燃烧的水闸在中间的地方断裂开来，一艘桅杆林立的高船冲了过来，将已经烧得脆弱的水闸一下子便冲散了。原本竖立在水面上被捆扎得紧紧的木桩纷纷四散，熊熊燃烧的木桩一沉入水面，便很快熄灭了火焰。
方才还热烈的燃烧场面便如燃尽的火花，瞬间只剩下零星的火焰还漂浮在江面上。
那艘高船上面并没有人，撞破水闸之后，高速的势头便被阻止了，借着仅剩的一点惯性在河面上缓缓飘荡，一路盲目地沿着河水飘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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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立即示意继续朝前划水，还没抵达水闸的地方，对面便迎来两艘速度极快的小箭船。每艘船上面站了十个人，举着火把，在江面上喊着，“主公，卑职田大柱前来接应！”
清水庄的人都水性不错，更别说划船摇橹了。
楚伯阳迎上去，冲着他们喊道，“我没事，国公爷在我船上！后面那些箭船上都是幸存的邵家军将士，他们不善划船，你们马上赶过去接应一下。”
“是，卑职立刻带人过去！主公只管往前面走，再有一里水路，邵将军和夫人就在岸边接应！”
田大柱说完，便带着两艘船飞速前去接应邵家军的人。一里水路转瞬即至，他们每艘小船上去一人，喊起口号指挥着满船的旱鸭子统一动作。幸亏他们来的快，有一艘船竟然已经被折腾翻掉了，清水庄的人纷纷跳进河里，将胡乱扑腾的邵家军打捞上船。
每艘船上至少有一个擅长划船的人，这就好办了。只听领头的喊起口号，“跟着我的命令动作！划……起……划……起！”渐渐地，方才还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的小箭船便渐渐有了方向感。又有领头的负责调整方向，很快，十几艘小船终于都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了。
楚伯阳放心地指挥着自己这艘小船飞速前进，很快便看到岸边接应的火光。
邵玉看到飞速驶来的小船头上迎风站立的矫健身姿，即使还没有看清楚长相，便认出是楚伯阳，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知有那么多人一起突围越狱，刚才河风送来隐隐的喊杀声，以为都是围追堵截楚伯阳一个人的，吓得她浑身轻颤。要不是担心动摇军心，她几乎要急得跳脚，恨不得亲自跳上那艘做为撞墙锤的大船，督促田大柱他们早点冲过去救人。
也多亏了她督促，田大柱他们不等最后一次火箭信号发出，便已经催动大船加速。所以楚伯阳才会一发出火箭，大船几乎很快就撞上了还正在烧得正旺的水闸。按着计划，本应是待到火势快燃尽时才冲撞水闸，以免木桩还没烧毁，大船撞不断水闸，只能等着一起烧毁。
总之，今夜的运气还是很不错的。
邵忠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件狐裘皮大衣——那是楚伯阳的——在等候着他们靠岸。
寒冬的夜里，河对面穿过来的冷风冻得人呵气成霜。两人身体都是虚弱，吹不得风，便齐齐裹在狐狸裘皮大衣中，兜帽压得低低的，还戴着一支细棉布口罩。
船一靠岸，一名亲卫将邵英雄背下船，直接送进邵忠的马车。邵六和邵十九都相跟着，楚伯阳跟邵忠说明情况，便让一队人马先护送他们回去。
邵玉执意要等着楚伯阳收尾，便到车厢里去等候。
又过了一刻多钟的样子，那十几艘小箭船便纷纷靠岸，田大柱来楚伯阳身前复命，无一人掉队。
楚伯阳便命令一千多名骑兵每人身后带上一名邵家军将士，这才率领大队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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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同时有哨探飞奔去依兰粮仓正门，通知佯攻的人马撤退。
黑暗中，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把，长长的马队在夜色中宛如一条火龙。
一行人马经过二十里外的村庄却不敢停留。虽然依兰粮仓失了领头羊，却还有两名大将，万一率军追赶而来，好几万人呢！之前邵英雄就吃了大亏，邵忠可不敢硬抗，楚伯阳就更没意见了。
都是快马，奔行到天亮时分，便就地修整两个时辰。一拨一拨的哨探放出去之后，楚伯阳才放心地倒头便睡。
虽然只修整半天，邵玉却依然忙碌着烧饭。楚伯阳太累了，只喝了几口冷茶，饭都没有吃便睡了。
熬了一砂锅吊子的小米粥，黏黏的厚厚的米油浮在表面，送了两钵子给邵忠和邵英雄。本来就打算就着鸡蛋葱油饼给楚伯阳吃一餐简单营养的美味，却正巧有人在林子里拾柴的时候顺手打了一只狍子，便奉上了一条后腿和一条腰子肉过来。
邵玉亲自将狍子后退烤的冒油，撒上胡椒和盐，撕下一小条插在树枝上继续热着，剩下的都给邵英雄那边送去，算是给邵六他们压压惊。那条腰子肉则裹了点黑胡椒碎就那样腌着，等楚伯阳醒了再说。
楚伯阳在邵玉的车里睡得很是过瘾，直到不能够再拖延了，邵玉才去叫他起来。
用湿布巾擦了把脸，楚伯阳立刻生龙活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他一边文雅地喝着，一边坐在邵玉边上看她用调好的面糊烙饼。
灰白的面粉糊里什么都没有加，在平底锅上面放上一小勺热油，便浇上一勺面糊，薄薄的面饼很快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邵玉抖着手腕，面饼在空中来了一记漂亮的翻身。薄薄的饼边已经成了脆皮，邵玉这才在上面敲了一只鸡蛋，蛋黄敲敲碎，上面撒上一撮儿炒熟的芝麻，又翻了一个面。
这便是一只鸡蛋饼了，邵玉最上面陌上稀释的豆瓣酱，铺上切细的脆脆的白菜杆儿。
这还没有结束。狍子腰肉切成大颗粒，热油里放下去四面小火煎，不过三二分钟，防着牛肉粒的做法，撒上一撮儿盐便好了。
在白菜杆儿细丝上纵向铺上一溜嫩嫩的狍子肉粒，将整张卷饼裹成卷儿，这才笑意盈盈地双手递到楚伯阳手里。
楚伯阳早瞧得口水汹涌，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便是一大口。焦脆的饼边混着脆脆的白菜丝，还有嫩香的狍子肉粒，那滋味儿呀，楚伯阳差点连舌头都咬下来了。
邵玉又连着烙了三张饼，每张都加蛋裹上白菜丝和上狍子肉粒，楚伯阳连续吃了三份，又喝了两碗小米粥，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了。
“好吃吗？”邵玉期待地看着他，澄澈的双眼亮晶晶的。
楚伯阳眼中便露出浓浓的温柔，笑道，“还有谁比得上我家玉儿的手艺？”
邵玉这才开怀一笑，等他起身去安排军务，这才细细地品尝自己的手艺，又喝了最后一点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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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里温暖的简单一餐，浑身暖热腹中滋润。体会到楚伯阳吃饭时的惬意感受，邵玉心情更加愉悦。
虽然是在撤军，或者说奔逃，邵玉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好甜蜜好幸福。
不远处的马车上，撩起一条缝的马车帘彻底打开，邵忠跳了出来。他径直走向邵玉，笑眯眯地说道，“我说妹妹啊！虽说你已经嫁出去了，可以不能胳膊肘拐成这样啊！给伯阳开小灶开成这样，就给你老哥一碗小米粥就打发啦！”
“哈！”邵玉笑得如梨花微颤，嗔怪道，“谁叫你不到这边来守着的？嫌小米粥不好吃还给我就是。”
“唉！”邵忠在她身边的大石头上坐下，先叹了一口气。
邵玉看了他一眼，也不催也不问，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
看着燃烧成碳的粗木，暗红的火焰忽暗忽明，邵忠突然说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玉儿，你说我的正室迎娶谁好？”
邵玉一愣，却也并没有大惊小怪，反而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若说是在望县里面挑选呢，我倒是觉得姜家小姐不错。性子娴静温柔，家教传统周全，长得也漂亮。不过我觉得她好呢，却是因为她敢于跟着母亲来我们府上走动，很有些胆气，敢于为了自己的前途查探虚实，倒不是个拘泥于礼教的迂腐之人。这样的女子，也许会有些闺房乐趣，正好给哥哥你这个闷葫芦解解闷儿，又不会做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惹父亲不高兴。”
邵忠听得眼睛一亮，却想不起那姜家小姐的面容，眼前却浮现出一个艳丽女子的面容。那是在老拐和梅娘的婚礼上，他与那个女子对视片刻，那双媚眼中大胆的无声的表白，令他当场失魂落魄。
只可惜，他没有采取主动。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喜欢。如果他娶了这个出身商贾世家的女子，很可能会在他的后院郁郁而终。因为她热切的眼里表露出的渴望太多了，非正室的位子不能满足她。而这，却是父亲一定不会应允的。
经历太多，他的心沧海桑田，不想让初时的狂喜一次又一次地沦为彻底的悲剧。即使再麻木，那种痛彻心扉一次次的经受，每次也还会令人痛苦不堪。
他笑笑，点点头，“玉儿好眼光，回去我便禀明父亲，托王普帮我上门求娶。”
邵玉不知她为何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事，不过能够稍微体会到一点他的复杂心情。
想了想，她还是说道，“大哥，你若是要去平幽城登基称帝，这事情就还是拖一拖的好。以免父亲又看上了哪位梁国遗族之女，或者要为你大肆充斥后宫，伤了人家姜小姐的一片情意。”
邵忠便是一阵无奈的哂笑，看着远处松枝顶上摇曳的松针，静默了好一阵，才说道，“我倒是觉得，便如伯阳和你一般，建立一个自由联邦也不错，连着你们俩也是一身的自由，看得让大哥羡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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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自立为王登基称帝，其实我真的不感兴趣。现在想来，倒似乎都是为了实现父亲的夙愿。”
他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了！
邵玉拍拍他的手臂，径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邵忠的眼里总是充满了太多的东西，有稳重，有机警，有历练，有精明，还有着深深的对自由的渴望。他是马上英雄，武艺高手，军事名家，却仍然是被邵英雄牵在手里的傀儡木偶。
“大哥，愚忠愚孝害人啊！”她叹着气，再次老气横秋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噗嗤！”第二次听见这话，邵忠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乱邵玉的额发，笑嗔道，“你个小丫头！”
邵玉见他心情不错，便多说一句话开导他，“大哥，如果真有了喜欢的人，后宅收着那么多妾室其实心累。你若只是一时兴起，干脆便给人安排妥当一条后路也是好的，也让你最喜欢的那一个安心。”
邵忠听了只是笑笑，再次仰望天空，呆呆地看着流云。
突然，面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邵玉一惊，问道，“大哥，怎么了？”
邵忠支楞着耳朵听了一下，说道，“一定是哨探回来了！我去看看！”他甩开大步便走，留下一个笔挺英武的背影。
邵玉看着大哥的背影，便觉得，除了楚伯阳，便是大哥了，全天下最最英武帅气的男人。想着方才邵忠难得的话语，便觉着应该帮大哥料理一下后宅的事情。大哥害怕忤逆父亲，她可不怕！回去以后，可以好好去试探一下姜家小姐和父母的心思了。
将用具全部都收起来，又把火熄灭，用土掩上，邵玉便回到马车里坐等。不多时，便听见外面一声声号令发出，队伍要开拔了。楚伯阳很快回到马车上，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玉儿，依兰那边发现丢了主将，已经派出了一队人马追过来了。你坐稳了，我们要奔行一段路，步兵就在前面接应我们，汇合就好了！”
他一边拉动辔头，调整方向，一边坐上马车。
“有多少人追过来？”邵玉问了一句。
“两万人!”楚伯阳扬鞭甩了一声脆响，马车启动了。
“这么多？”邵玉有些担心，想了想，又有些奇怪，“怎么不是全部？那样胜算不是更大吗？还有人不想追回主将吗？”
马车粼粼声动，楚伯阳的声音一点也不担心，“放心吧！就算全部追来也没用！他们心不齐，两个副将两样心思！所以才会只来了一半人马。玉儿，你等着瞧，看我和大哥怎么收拾他们！”
邵玉松了一口气，坐到他身边，瞧着他英俊的侧脸，又问道，“他们还有多远？”
楚伯阳的唇角翘了起来，挺直的鼻梁与眉棱的线条登时生动起来，“才刚出依兰粮仓的大门，哨探就快马加鞭把消息传回来了，还远着呢。”
邵玉倒并不是很担心，回到车厢里摇晃了一会儿，还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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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一声悠扬的号角将邵玉叫醒。睁开眼，发现马车停下了。
她撩起车帘，发现楚伯阳不在，周围已经全是密密麻麻的亲卫。
马车停在一片山坡上的矮树林里，向外面可以望见山坡下一片狭长的谷地，通行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前方的两座对峙的山丘之间。这一面的道路已经被堆得山一样高的滚木和大石封死了。
两面山丘上全是伏兵。这是楚伯阳的五千步兵到了！全都布置在夹道两边的高地上，静等梁**队自投罗网。
夜探依兰粮仓之前，楚伯阳就已经给步兵下达了伏击令，他们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看得出准备也很充分，两边山坡上成片的树木都被砍伐干净了，做了许多路障和木滚球。
天光向晚，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邵玉下车，就在亲卫的眼皮子底下来回走动了一下，活动一下手脚。
这会儿是晚饭时间，亲卫们接到命令，只能用干粮点心充饥。邵玉不饿，趁着这会儿亲卫们各自忙着，便在树林子里四处瞧瞧。
北地的冬季，能看的绿色便只有青松和雪杉树了。青松笔直挺立，像极了站姿极佳的士兵。雪杉端庄铺陈，若是披上厚厚的白雪，便会更加华丽优雅。
只是想要平静从容地欣赏山间美景也并非易事。朔风钻入林木间，化身刺骨的穿堂风，阴寒无比，口鼻发酸，只觉得仿佛行走在冰库里面。邵玉裹紧身上的裘皮大衣，兜紧风帽，口罩也带上，捂得严严实实的。
穿过树林边缘，没有走多远，便看见另一辆马车远远地停在山坡的另一边。
邵六和邵十九在外面站着，邵英雄一直在昏睡，郎中已经给他医治过了。邵玉就是在之前送了一碗玉米粥过去，邵十九还特意回避了一下。但是邵玉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邵英雄一眼便离开了。不是万不得已，她不是很想见到邵英雄。更不想与他开启从头到尾都会十分艰难的谈话。
太阳完全落山了，树林子里渐渐黑暗下来，邵玉回到马车上，默默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坐着。不能点火，不能随意说话，上万人的现场如无人之境。
山间谷地的风渐渐地像恶龙呼啸一般咆哮起来，树枝被大风裹挟着互相摔打，邵玉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不由得心疼这些埋伏在冰冷泥石地上的楚家军。虽说都穿着新发的冬袄棉服，还有一间贴身的衍缝薄棉袄，可到底是北地的山风啊。
邵玉自己捂在狐裘大衣里面，又坐在上了夹棉挡板的车里，便开始心疼楚伯阳。虽然还带着一件狐狸毛大氅，他却死活不肯穿，说是不冷。其实邵玉知道，他是要让士兵们看到，他跟大家是一样的。
这样静谧的时刻其实难得。邵玉的思绪便飘向那个世界，回忆起那边的人，那边的科技。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细细地回味那边的舒适与繁华，谁知一念及大学的实验温室，便立刻想起了望县城外新开垦的上万顷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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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新到了好几万流民，去年没来得及播种的土地，今年便有足够的人力照料了吧。到底是该多种些杂粮呢，还是玉米和小麦各一半呢……
大战前夕，沉默的气氛并不静谧。邵玉下午睡足了觉，一点也不困，只担心楚伯阳会不会冻着。
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渐渐大起来，树叶间马车顶棚上沙沙作响，甚至连亲卫的头盔上都打得噼里啪啦的响。
听着不像下雨，邵玉伸手到窗外接了一把，感觉到掌心刺骨的寒意和冷硬——是绿豆大的雪子！
邵玉将自己围在狐狸毛大氅下面，两层皮裘让她浑身暖意融融，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轰隆隆……”一长串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整个山间谷地。
开始了！这是邵玉的第一反应，赶紧坐起来，撩起车帘往外面看去。
只见夹道两边的山坡高地上射出许多火箭，还有被点燃的木滚球被推下去。轰隆隆的声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应该是巨大的山石滚落的声音。山间夹道里烈火熊熊，照得两边的山坡高地的山顶上都一片明晃晃的。一定是山间夹道被泼上了油，才会点燃这么大的火势。
隐隐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冲天火光的照耀下，甚至能看清冲上山坡高地的梁国士兵，来不及冲上山顶便被长箭射中。
这么惨烈残酷的杀戮几乎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楚家军根本用不着冲锋，便已经稳操胜券。
邵玉听得心内煎熬，几乎忍不住在心中暗自祈祷，“快点原路逃回去吧！快点投降吧！”
随着火势渐渐变小，交战的声音也几不可闻，连雪子也停了。就在一切重新恢复平静后，天亮了。
邵玉站在马车板上，远远眺望。对面的山间夹道上空浓烟滚滚，堵住夹道的障碍物已经烧得所剩无几，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火烧残留的焦枯惨状。
在这边做后援的楚家军开始进入那边，去打扫战场，将作战的将士替换下来。
邵玉连忙跳下马车，开始垒灶烧火……做早饭！
下了一夜雪子，树林子里潮湿阴冷，柴火都是湿的。
没办法，邵玉只得先浇上点油，火苗几乎起不来，全是浓烟。
她准备好砂锅吊子，小米和水都掺好了，那些湿柴火才稍稍烘干了一点，好歹火苗已经冒了出来。
石头简易灶边上还有空地方，邵玉又找出铁皮深锅坐上一锅水，放在火上加热。
调好面糊，取了几串香肠切成玉米状，用细树枝穿了插在火堆边上烘烤，邵玉便坐在火堆边上等楚伯阳回来。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小米粥已经熬得黏黏的了，周围的亲卫都已经埋锅造饭，换着班吃过了。
邵玉自己盛了一小碗金灿灿的小米粥，一边吹着，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的脏腑都暖热了，舒服极了。
“玉儿！”
邵玉抬头一看，楚伯阳和邵忠一块儿大步走过来，都是满身的焦尘，脚下的麂皮靴子上的油污烂泥直沾到膝盖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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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脸上都是疲惫不堪，却是满面笑容，一模一样的年轻俊朗的笑容！
邵玉看着便已经笑容灿若春花。她盈盈起身，招呼他们俩，“快过来吃早饭，都等了一会儿了！”
邵忠便拍掌大笑，“我就知道，跟着伯阳回来肯定有口福！”
楚伯阳斜他一眼，“做饭很累的好吧！你自己后宅里那么多女人，不知道自己解决吗？”
“哟呵！”邵忠气得叉腰，“这是我妹子好吧！”
楚伯阳咧咧嘴，得意说道，“什么你妹子？这是我发妻！当然是跟我一拨儿的！你后宅里那么多女人，随便找一个跟着不就有饭吃了吗？非要来跟我抢！”
楚伯阳自己倒了热水，用热布巾捂脸净手，然后丢给邵忠。然后两人用一大桶热水泡脚，一下子便舒缓了。不过嘴巴仗却停不下来。
邵玉笑着打断他们，“吵什么吵？快点接着！”
她手上刚盛满一碗小米粥，邵忠离得近，赶紧伸手去接过来。楚伯阳直接把她手里的勺接过来，自己拿碗去盛。
邵玉便抄起长柄铁皮煎锅，开始烙煎饼加蛋，涂一层甜酱，扫上一手把生切细白菜丝，再放上一根烤出焦香脆皮的玉米形状的香肠，囫囵裹成一卷。
第一张煎饼果子递给邵忠，第二张才给楚伯阳；如是循环，一直做到第十张煎饼果子，两个劳累得快要枯竭的男人才歇了一口气。邵忠喝下第二碗小米粥，才彻底放下碗。
“玉儿呀，早知道你做饭这么好吃，当年你还小的时候就直接送到月亮堡来好了！”
邵忠抚着撑圆的肚子，望着冷峻灰蓝的天空，露出幸福的微笑。
楚伯阳作势朝他胳膊上擂了一拳头，“快去找个地儿歇着吧你！从来也没听见你那么多话过！”
邵忠长叹一声，满足地抚着肚子，施施然走了。
邵玉这才问道，“今天这一仗死了不少人吧？”
楚伯阳看了她一眼，盛了一碗小米粥递给她，看着她文雅地用勺细细吃着，这才说道，“前后分两段泼的油，前边一段烧得惨烈，还跑了不少去挤在后面，投降的人跪了满坡满谷地，死了大概七八千人，十之三四吧！”
邵玉长吁了一口气，好歹活了一万多人呢！
“这么多俘虏怎么打算？”邵玉继续问。
“大哥的意思是全部押回去，他要收编。正好邵家军只剩下一千多人了，他好好扩编一下。”
邵玉心里一跳，惊讶道，“一比十呀？这不是相当于光杆儿司令吗，他不怕炸营吗？”
楚伯阳难得的笑得直摇头，“他呀！你是不了解你这位大哥的本事呀！再来几万人他也不怕！”
留下五千步兵给邵忠收编看押俘虏，楚伯阳与邵玉带着骑兵打道回府回望县。
“不等着他们吗？”邵玉有些不放心，“大哥不会直接打回平幽城吧？那样可太危险了！”
楚伯阳摇摇头，“放心吧！大哥不是那么莽撞的人！我大致跟他说了一下咱们是如何收伏望县的。打下平幽城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拿下这座城，还要将它的经济命脉控制住，才能收伏人心。大哥说了，他会说服父亲，不会冲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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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了半天，可能会莽撞的人不是邵忠，而是邵英雄！邵玉听得啧啧摇头，“父亲这是怎么了？这么莽撞的性情，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定国公这么个高位的？”
一谈论邵英雄，楚伯阳跟邵忠一样，都有很大的心理障碍。
沉吟良久，楚伯阳才说道，“也许国公爷年轻时候正是凭着一股子冲劲儿，才建立不世奇功！如今老了，既是有些急于挽回，又有些……不识时务。”
邵玉在心里长长叹气，不过，借着那一世的一些历史评论知识，她公道地说了一句，“他执意要在平幽城施行帝制，也许会比我们在望县的自由联邦走得更长久也不一定呢！”
楚伯阳有些意外，很在意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捉住她一只露出几只指尖的素手，入手冰凉。
“难得看你灰心！这是怎么了？”
邵玉便笑，笑容却有些无奈。
“夫君，你明知道我想看到的画面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还这样对我百依百顺！”
若不是在赶马车，楚伯阳一定会身体僵硬，如遭雷击。
“玉儿，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说得这么丧气？”楚伯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都有些发白，不停地觑着邵玉，“别说你以一己之力救活了这么多黎民百姓，就算你真的做出什么不得来的出格的事情，我也一定和你站在一边！”
楚伯阳说得动了情，不由自主地捏紧了邵玉的手，“玉儿，便是要我豁出命去，我也不会皱一丝眉头！”
邵玉轻轻挽住他的臂膀，依偎在他身侧，郁郁地笑道，“可能是看到大哥那么有天赋，那么完美，却偏偏不得自由，宁愿自苦也不愿意忤逆父亲，我才会突发感慨吧！我们在清水庄和望县所做的事情，又何尝不是一厢情愿呢？”
楚伯阳似有了一些理解，想了想，又拧着眉头问道，“玉儿，你是不是预感到望县最终会出问题？”
邵玉耸耸肩，“不是预感！是那一世的历史教科书总结的经验教训：但凡还没有深入的群众基础的变革，最终都会以失败告终！”
楚伯阳不同意了，反驳道，“谁说望县没有基础？那么多流民谁不拥戴你？”
邵玉耷拉着双肩，沮丧说道，“谁说望县的中坚力量是流民了？”
楚伯阳登时眼睛眯缝起来了，敏锐地捕捉到邵玉的意思，“你是说……王普崔颢姜成浩他们？”
邵玉点点头，“差不多吧！”
楚伯阳仔细回想起邵玉怀孕以来休养自家，都是他代理望县新城的事务，王普和崔颢的态度果然远不如当初那般殷勤热烈！
突然，邵玉觉得身上不舒服，连忙中断了谈话，急急地挪进马车厢里检视。果然，大姨妈来了！怪不得情绪阴郁到这般田地！
“噗嗤！”她自己也不由得好笑起来。
楚伯阳隔着车帘焦急问道，“玉儿，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是啊！”邵玉忸怩道，“身上来了！怪不得心情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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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重重地吐了一口长气。他熟知邵玉的这个特点，每个月的低潮期没有一次错漏过。还好！他后怕地在心里暗暗庆幸。
还好邵玉早有准备。这个世界来大姨妈可麻烦着呢，又没有姨妈巾。她都是用本色细棉布裹着厚厚的赭色粗麻，权当吸水棉。自制的细棉姨妈带外面抹了桐油涂层，防水挺括，不易侧漏。只是细棉和粗麻用完便都直接扔了，再换上新的，比较浪费，还好粗麻价钱便宜，细棉用的少。
往回走的时候，邵玉特意提醒楚伯阳在途经的那条大河边上扎营。五千兵马累了许久，粮草也充裕，楚伯阳索性下令，就在河边修整五天。
虽然这支流民军骑兵建军一年多了，却是第一次打仗，楚伯阳干脆在这里借着野外的天气和地形练兵，好好总结经验。
邵玉则长时间逗留在河边，命人寻找当地人，查问有没有渔夫。
哨探当天便跑来回报说，当地零星的山民是有的，院子里还挂着网子，应该也打鱼，不过人都跑光了。
邵玉便想起邵英雄的屠戮手段，不由得心头暗骂。却也无法，便让人把渔网借来，放了一锭小元宝在屋里，权做使用租金。
身子不爽利，邵玉也不想触碰冰冷的河水。正好亲卫营中有清水庄的人，便寻了靠水的石岸撒网捕鱼。
“夫人，难不成您想在这里建巨型水车？”田大柱是清水庄的老人儿，自然奔前忙后的，便好奇询问。
邵玉笑道，“这里虽然地方不错，我们一时半会儿可发展不了那么快！我只是觉着这条河很大，想查探一下有没有走船运的可能。毕竟依兰粮仓到平幽城都可以通船，如果能通到望县附近，那以后平幽城打下来之后，商路就很方便了。”
田大柱这才恍然大悟，摸着脑袋说道，“怪不得夫人想要找当地渔夫回来问话，他们自然更知道些。”他立刻便重新去布置哨探，要他们重新仔细搜索，山民出去躲祸，说不定一两天就会转悠回来。
邵玉这边寻了个回水的拐弯处，傍晚下网之后，又撒了点新鲜的兔子肉丁做诱饵，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便起网。好家伙，一网上来七八条大鱼，最长的一条竟有四尺，阔嘴硬头，嘴边长着好几根肉刺般的长须，一看就是食肉的种类。
但凡这种食肉的大鱼，一般的清浅河流是养不住的。必得河水深厚，食物链层次多，有食草的杂食的鱼类，才能养得活，养得大。
“这么大的食肉鱼！”邵玉见了十分欢喜，笑道，“这条河必定是条又深又阔的大河，才能养出这么厚实的大鱼。太好了！”
楚伯阳见她心情不错，昨日的低潮期已然翻篇儿，便松了一口气，赶紧凑热闹说道，“行！回头专门派人探探河路，不论那头儿离望县多远，一定建个码头，以后去往平幽城的商路便通畅许多！玉儿你便在望县里坐着，平幽城的什么货品便都能享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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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笑眯眯的，“只要能通那种装货的驳船便好办！粮食煤炭布匹都可以走大宗货物了。”
“即便不通也可以想办法，现在疏浚河道于我们也不是不能办到的事情。”楚伯阳兴致高涨，顺着这个话题主动提出了不少设想，把邵玉哄得十分高兴。
他算是摸透了邵玉的脾性，只要脑子里有事情在琢磨，便神清气爽。若是闲着了，反而会伤春悲秋，平白添些烦忧。
那几条大鱼，邵玉只留下一条，另外几条全部差人快马送去给邵忠，正好给他们父子俩补补身子。
反正有渔网在那里天天支着，说不定明天又是活蹦乱跳的几条大鱼撞进网里来。
楚伯阳忙着练兵，留下田二蛋给邵玉跑腿。
于是，邵玉便支使田大柱带着人去林子里打猎。田大柱第一次领受这样的重大任务，态度十分慎重，将亲卫营洒出一百人到附近林子里转悠。
第一天便所获甚丰，五头狍子，两头鹿，还有两只野猪，山鸡野鸭子野黄鹅各有十几只。还把那个出去躲祸的山民一家给搜罗出来了。
这么多野味，当天全军改善伙食。篝火熊熊处，野练一天的将士们吃着烤肉，兴致高昂，倒仿佛出来野营游玩似的。
那山民一家是夫妻两口子，还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他们被田大柱带到邵玉面前，眼见着一声华贵狐裘皮的邵玉，便吓得匍匐在地，连连磕头，大声喊着“贵人饶命！”
邵玉温言软语说了许多话，又拿了一只烤得焦香的鸡腿，亲自塞进小孩子的手里，那对山民夫妻才终于止住了浑身的颤抖，惊恐的眼神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夫人就问问你们这条河是否能行船，你们不必着慌，问完话你们就可以回家了。”田二蛋也在旁边帮着说话。
“夫……夫人，小人名叫五魁，祖居此地。这里是药王岭山麓的边缘地带，祖父、父亲和小人都靠山里的野物和药材糊口，夏季也在河上捕鱼。”那个山民不敢看邵玉，将头几乎要趴到地上，就那样伏地说话，田大柱扶了几次，他都不敢站着说话，便只得算了。
“这条河可有名字？从哪里来，流向何处？”邵玉刻意柔声细气地说话，生怕再吓着他。
“此河叫做依水，哪里流过来的并不知道，却是经过药王岭和依兰之后，去往平幽城。据说出了平幽城之后，还能去往齐国。越往那边河道越宽。早些年，祖父的时候还能通行民船，后来梁国在依兰设置粮仓之后，便不让走船了。”那人抹了一把额头的大汗，想了一下，诚惶诚恐说道，“小人便只知道这些了。”
邵玉见他实在太受罪了，便笑着说问完话了，让田二蛋给他带上几只野物，送他们回去。另外又拿了随身带着的两匹细棉布送给那妇人。
“拿去给孩子做几身衣裳穿吧！”邵玉温柔笑着。
那妇人抱着孩子便磕头，“多谢夫人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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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鱼饵，邵玉还是用的熊肉丁。记得在清水庄的时候便是用的熊肉，效果出奇的好！她便有心再试试。
楚伯阳中午没回来，那条大鱼自然留到晚上才烧。鱼头用铁皮深锅油煎之后用开水激出奶白的鱼汤，然后转到砂锅吊子里面，放了木耳香菇黄花菜猴头菇等发好的干货小火炖着，开始吃饭的时候再添加点冻白菜叶子和泡发的粉条。
剩下的鱼段则全部切了薄片。多亏那柄菜刀的刀刃特别锋利，鱼片切得又薄又均匀。
胡椒、盐、淀粉和上好的女儿红黄酒码料腌制。铁皮深锅里爆香了两大勺豆瓣酱，倒上水烧开，丢了两片姜，再加了点儿盐，等汤烧滚。
另外焖了一锅粳米白饭。隔一段时间便转转铁锅的位置，不止锅底，连四边都烘出了焦香的锅巴味儿。
楚伯阳回来了，老远循着香味儿，脸上几乎要绽出期待的笑容。要不是周围都是亲兵，他肃然的模样不便有所改变，他早就咧开嘴了。
见到人了，邵玉这才将腌制好的鱼片丢到铁皮深锅的酱汤里面，用长筷子拨散，重新煮沸之后，没多时，鱼片里面的淀粉便将汤汁收敛许多。
没有香葱，只能在表面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大葱丝儿，葱绿葱白混在一起，中间放上一撮儿花椒，又撒上许多白胡椒面儿，最后一瓢热油淋上去。
“刺啦……”整个营地都飘满了四溢的烈香。
饥肠辘辘的楚伯阳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日子竟然如此畅快。打仗练兵火烧夹道，娇妻美厨内政顶梁，什么快意的好事都占全了！
睁开眼，眼前已经奉上一碗酽浓奶白的鱼汤。楚伯阳连吹带吸，唏哩呼噜地便喝下去了。
“慢点儿！当心烫着！”邵玉还没见他这么着急的吃像，知道是饿狠了，新疼得不行，嗔怪道，“士兵都还有一袋子干粮顶着呢，你怎么也不知道饿的时候吃点儿干粮充饥呢？”
楚伯阳顾不上说话，一碗汤连灌几大口就喝完了。这才满足地把空碗送还，换回一碗喷香的锅巴白米饭。
那一铁皮深锅的鱼片，幼嫩爽滑，白胡椒的烈香和花椒的麻香让浑身都迅速暖热起来，楚伯阳的脸色瞬间红润。
他一连吃了两碗饭，下了大半锅鱼片。邵玉不停地劝他吃慢一点，饥一顿饱一顿最伤身体。楚伯阳最后又喝了一碗鱼汤，这才长出一口气，餍足的笑容挂在脸上。
邵玉疼惜地接过空碗，让他先坐着消消食再去睡觉，饿狠了一下子吃那么多，再躺下去会胃里难受的。自己这才盛了半碗鱼汤慢慢喝起来。楚伯阳登时满脸愧疚，“怎么玉儿你还没吃吗？以后别等我，我身体结实，你可别饿坏了！”
邵玉就是想让他陪着，顺便消食，便笑着瞪他一眼。
随便吃了几筷子炖菜，还是那点子鱼片下饭，邵玉也吃得香喷喷的。难得今天能吃到点鲜鱼，这出来行军这么些日子，天天腌鱼香肠的，早就吃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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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碗饭一碗汤，邵玉便吃饱了。楚伯阳不让她再动手，招呼亲卫收拾下去。
两人身下垫着软枕，坐在火边烤着，说说话。邵玉坐了热水，两人捂了一把烫毛巾，都是很舒畅。邵玉大姨妈在身，手脚冰凉，想泡热水脚。
这个世界，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脚丫子来可不是小事，楚伯阳把亲卫都打发得远远的，将一木桶灌满热水，亲自帮她脱下长布袜子。
热水直淹到膝盖下方，舒服到人心里去了。邵玉便让楚伯阳赶紧脱了靴子袜子，一块儿来泡。
“别等我洗完，水就不烫了！”
楚伯阳笑着咧咧嘴，反正夜色如墨染浸透了树林子边缘这块空地，除了他心爱的玉儿谁也看不到。
接连两天，邵玉的渔网大获丰收。这个河段水深人少，大鱼嗅着用作鱼饵的熊肉香味蜂拥而来。有体长肉厚的鲶鱼，也有性情凶悍的黑鱼，还有不少鲤鱼。
每天外放的哨探便还肩负起了送鱼的职责，让百十里外的邵忠和邵英雄天天有鲜鱼汤喝。
第四天的时候，突然又变天了。黑沉沉的乌云压住了大半边天空。半天是太阳照射在乌云后面的金光，半边是黑压压的浓云，很快便下雪了。
楚伯阳中断了训练，突然回来了。
邵玉正坐在马车板上，两条腿荡来荡去的，在活动腿脚。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裘皮袖子里露出两只戴了棉手套的手，在接雪玩儿。
楚家军的衣着装备很齐全，冬靴棉袜棉手套一应俱全。便是护理队的娘子们都穿得跟邵玉一样，蓄得厚厚新棉的棉袄和各种动物皮革的皮靴子人人都有份儿。
所以这样的隆冬大雪，邵玉才能心安理得地披着裘皮享受冬景之乐。
楚伯阳的脸色却阴沉无比，邵玉一见吓了一跳，连忙要跳下马车去迎他。
“玉儿，地上寒凉，别落地，我们到车里说话。”楚伯阳连忙拦住他，自己坐到马车板上，将沾满泥泞的长靴脱在外面，跟在邵玉后面钻进马车厢。
邵玉连忙将狐狸毛大氅盖在他被寒风浸透的身上。
“夫君，出什么事了吗？”邵玉打量着他的脸色，一边给他斟上一杯热在炭盆上的热茶。
早上离开的时候，楚伯阳还很兴奋，说是今儿可能下雪，好好练一场雪地援救。这是怎么了？
“大哥来信了！父亲执意要继续北进，去攻打平幽城！”楚伯阳拧着眉头说道。
“呵呵！”邵玉的第一反应就是，终于还是这样了。
“依兰粮仓呢？他们打算绕过去吗？”
楚伯阳便冷笑了一声，“粮仓里能搬运的都已经装船北上了。姜虎带着剩下的两万人押着粮食走了。看来是打算死守平幽城了。”
邵玉沉吟了片刻，登时也愁眉苦脸起来，“他带着比原先多出一倍还多的降军，执意要去打仗，难道说要我们继续把粮草一直送到平幽城下？原先的供给量已经是我们竭尽所能了了！”
楚伯阳气呼呼地说道，“何止？他还要把我的五千步兵也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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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老拐咧咧嘴，“当然有事儿，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感慨了！”
“怎么回事？”楚伯阳星眸便凝视着他，他便立马老实了，不敢再卖关子，赶紧如实道来。
原来，楚伯阳和邵玉出发才两天，王普突然来找老拐。
王普在进入望县新城管理委员会之后，一直都很低调。尤其更多像姜成浩这样的高门大户向楚伯阳和邵玉低头示好之后，他就更不敢显山露水。他占了最先投诚的优势，才有了唾手可得的股份，虽然现在还在三年免税期之内，但是他已然看到了正式开始税收之后的大好局面，便乐得悄声发大财。
他本就出身簪缨世家，现在又真正解决的家计问题，心里才终于安定了。不像崔颢，整天都在忙着结交权贵，企图攀附真正的贵族，结果落得成了望县人家关起门来饭桌上的谈资。要不是最后叶冲收了他女儿，只怕现在这段笑话还没有完结。
可是，他慌里慌张地跑来找老拐的时候，却面色如土。
“拐兄，拐爷，救我！救救我！”
王普好像被鬼附身一般失魂落魄，吓得老拐立即把他领进管事房，关上房门，仔细问他。
“平幽城的人来找我了！怎么办？”王普抓起桌上的冷茶，顾不得就往嘴里灌了一口，肥腻的双下巴颤巍巍的，无助地望着老拐。“他们威胁我，如果不从，就诬陷我早已跟他们勾结，拐爷，我该怎么办？”
老拐倏地就冷静下来，盯着他白白胖胖的脸打量片刻，追问道，“你说清楚，他们要你干什么？”
“他们让我寻个由头，去女子监狱一趟，他们会伪装成我的随从一起去。”
“他们想救人越狱？”老拐一惊，捏着下巴略一思忖，便说道，“他们想救谁？不会是月仙吧？”
王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惊愕地瞪着老拐，“你……你怎么知道？”
老拐呵呵一笑，双手一摊，“这很难猜吗？我就是管这些事儿的！”
王普突然就心定了，长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两人是假装成送货的伙计上门的，还给我带了一个梁国国主的信物，许诺我望县富国公的爵位。”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华丽的梁国国书递给老拐。
老拐接过来看了一下，便放在桌上，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就没动心？”
“动心？呵呵……”王普苦笑连连，“他一个弑兄篡位的伪国主，有什么人品有什么信誉让我相信他？还动心！只怕我若是真的答应了，前脚他们救人出来，后脚就能把我给踹了！我也真是倒霉啊！他们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上我？可见在他们眼里，我还是只可以随便捏拿的软柿子呀！”
王普后怕地捶胸顿足，对这飞来的横祸即是无奈又是厌恶。
老拐见他的模样，倒也相信了他的话。便问道，“你怎么答复他们的？一口回绝了吗？”
王普嗔怪地看他一眼，苦笑道，“当然是假意答应下来。我若是一口回绝了，只怕都没有命走到你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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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想了想，突然问道，“那你来的时候不会被跟上了吧？”
王普惊疑不定地回答道，“我派了小厮跟踪他们到下处，然后才命人用暖轿从后门抬了我出门，应该不会吧？”
老拐立即走出门，叫了个小厮来，吩咐了几句，又重新转身回去。
“你先别急着走，在这儿坐一会儿，等我派人再查看一下，一会儿派亲卫送你回去。”
王普忙不迭地猛点头，下意识地拍着心口，后怕不已。
多亏老拐思虑周全，不多时小厮便来报，楚府大门的街对角有个陌生脸儿的挑担货郎，来来回回磨叽许久了，就是不走。
老拐想了想，楚伯阳不在城里，万一再碰上上会那种里应外合的事情，他可担待不了。于是，老拐便立即打起精神，派人去找刘富贵，声明加急。
等刘富贵来的这段时间，他派府里的亲卫先去把门口那个假货郎给逮进来审讯。
刘富贵也机灵，一听带信儿的人说十万火急，便先把城门封了。他自己直接带着个千人队进城，老拐连声叫好，直接派了二百人送王普回府，顺便加强周边的巡逻和守卫。
那个假货郎被一通严刑拷打之后，供出了上一级联络的地点——亨通油铺。王普府里的小厮跟踪的那两个人七拐八弯没影子了，却回到了亨通油铺，还正在得意，哪里料想得到灾难转瞬即至。
由于抓捕及时，油铺老板也没来得及跑掉，三个人一锅儿端。
那两人却是个死硬的，一口否认跟王普所谈，怎么换着花样折磨都不松口。那油铺老板刚开始也是这样，老拐便换了一招，找到他家里，将他妻儿绑来，就站在牢笼外面看着他受刑。妻儿哭得声嘶力竭，油铺老板便崩溃了。
邵玉听到这里，看着老拐的眼神便分外复杂。在她面前，老拐从来都是好好先生，从不忤逆，变着花样地讨好她。可是老拐的工作业绩也是有目共睹的，用他在这个社会中如鱼得水的手段和经验。在严刑逼供这一块儿，邵玉现在还真是无能为力。
老拐感受到邵玉异样的目光，虽然正在跟楚伯阳回禀，脸上却犹如针扎一般难受。他尴尬地悄悄瞄了一眼邵玉，自然知道她在介意什么。
他这几年琢磨得最多的便是邵玉其人，在心中视她如女神，怎的经受得起这般当面质疑？
实在太难熬了，他顾不得楚伯阳还在这里，只得苦笑着拱手给邵玉请罪。
“夫人，我知道您不喜欢刑讯逼供这一套，可是，我只会这一招。万一因为手段不够狠辣放跑了那几个谍子，我只怕会闯大祸。主公又不在城里，我实在是太担心了，所以不得已而为之，请夫人惩处！”
邵玉听得忍不住啐他一口，“呸！你明知道我介意什么还明知故犯！这会儿尽拿些好听的话来堵我的嘴！我凭什么惩处你？严禁刑讯逼供又没有写进你的职责条例里面！想糊弄我跟你一样滥用刑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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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一听，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作势叫苦不迭。
“哎哟夫人呐，最冤枉的可就是我老拐了！我怎敢糊弄英明的夫人呐！”
转过脸来，嘴角正忍不住咧开，就眼睛就对上楚伯阳冷冷的眼神，吓得他立刻半只了嘴角，继续肃然回话。
说起来，老拐自己都不明白，他已经是全天下最油嘴滑舌的老油条，可以说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奇了怪了，他就是怵楚伯阳！好像是清水庄那几次血洗般的杀敌，让他像听天书一样，将楚伯阳的神勇和冷酷牢牢地刻印在了心上，不敢有半点马虎和忤逆。
越是被交付了许多的权力和职责，他就越是明白这一点。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老拐说，楚伯阳也猜出了一个大概。绿芍在依兰粮仓现身绝不是偶然。
“他们这次行动是平幽城的绿芍指使的吧？”
老拐愕然，忍不住直愣愣地看着楚伯阳，脸上的敬仰之情毫不掩饰。
“主公真是神机妙算呀！”他呵呵傻笑。
楚伯阳不屑一顾地嗤笑了一声，用手指了指队伍里面，“绿芍已经被我逮回来了，你回去再好好审审吧！”
“嘶……”老拐倒吸一口凉气，楚伯阳这手段也太出神入化了吧！他这边才刚刚捉到几个小喽啰，那边就已经把间谍头子都抓回来了。
“哦，对了，还有岳武！”等到楚伯阳再补充这一句话，老拐的下巴都掉下来了，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等他阿谀逢迎的一溜屁话滔滔不绝说出口，楚伯阳先开口，将这次大军出行的经历大致说了一下。
依兰粮仓的事情倒还好说，老拐听了锦娘暗害邵忠的事情，脸色便黑沉下来。
“主公，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我没有处理好！没想到锦娘一个流民出身的妇道人家，竟然敢弄出这么大的周折来！我愿意承担主要责任！”
楚伯阳看着他，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下，肃然说道，“你既然管着这摊子事务，流民营的那些个人是要好好甄别一下才行。否则都在夫人身边近身出入，万一哪天伤着夫人了，你才万死莫辞！”
老拐浑身一凛，差点单膝跪下请罪。便连忙拱手说道，“在下回去便着手这事，必不敢置夫人于危险之中。”
邵玉便淡淡一笑，无所谓地转脸去看天上的云彩。
三个人在这简易茶棚里，居然说了一个时辰。天色近午，老拐不敢再耽误，连忙起身。大军一路小跑，十里路转眼即至。
望县城外便密密麻麻候着百来号迎接的人，基本上有头有脸的都来了。便是没有在新城管理委员会挂职的，比如姜成浩夫妇也来了。便是崔乐儿也俏生生地立在崔颢身边，穿着一身粉色锦绣新袍，眼睛只盯着一尊门神般端肃坐于马上的叶冲。
少不得又是一番恭迎，便都由楚伯阳出面应承了一番。邵玉最不喜这种场面，缩在马车厢里，闭目养神。
叶冲自带着人马回城外兵营，楚伯阳直接在城门口遣散了一种人，这才在亲卫的簇拥之下，带着邵玉打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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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和张嬷嬷带着一种府里有点头脸的管事齐齐在府门外迎接。
邵玉一眼便只盯着梅娘身边乳母抱着的小天舒，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小天舒被裹在灰鼠毛斗篷里，斗篷帽檐上遮了一张挡风的薄纱面巾，挥舞着的小手被加长的袖子掩住了。
邵玉几乎要跳下马车，被楚伯阳及时托了一下腰，平稳地站到地上。
“想死娘亲了！”邵玉伸手便把小天舒从乳母怀里揽了过来，直盯着小脸儿左瞧右瞧。一个月不见，小天舒嗅到了熟悉的娘亲的味道，居然还记得，小手扑打着，咿咿呀呀地哼了几声。
邵玉便抱着急急地往里走，一边跟张嬷嬷说道，“天气冷，咱们快点儿进去吧！”
张嬷嬷乐呵呵地说道，“夫人不用担心，世子爷身子特别结实，这些日子一点儿鼻涕都没有留。”
邵玉开心笑道，“劳烦张嬷嬷了！”
“唉，可不敢让夫人言谢！”张嬷嬷连忙谦辞，“这是奴婢应当应分的。”
邵玉又扭脸跟梅娘打招呼，“这些日子都还安生吧？没出什么事儿吧？”
梅娘却福了一福，脸上便有些不自在，轻声说道，“等夫人歇息好了，我再慢慢跟您禀报吧！”
邵玉便知有事，看看她，肃然回答，“你不用担心，既然我回来了，不管什么事情都会有解决方法。等我一安顿好便找你！”
“多谢夫人！”梅娘又是福了一福，便直接告辞离开了。
楚伯阳将马鞭随手一丢，大步赶上来拥着邵玉一起往里走，一边就勾着脑袋去瞧小天舒。一个月未见，养得倒是白白胖胖的，乳母还算是尽心。
回到内宅，邵玉顾忌着自己满身尘土，也不敢太跟儿子亲昵，只得按捺着还将小天舒交给乳母再待一会儿，自己则跟楚伯阳两个先沐浴更衣。
换上半新不旧穿惯了的对襟细棉长袍，坐在地龙烧得暖热的屋子里，邵玉这才觉得，回家真是好！
小天舒这会儿却吃过奶睡着了。两人便一起吃了午饭。张嬷嬷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开胃的酸菜猪肉饺子，暖身的烫皮羊肉炖锅子，温室里出产的绿叶菠菜韭菜付子瓜，还有豆芽豆腐，尽是些新鲜摘下的菜蔬。
两人吃得十分带劲，在外凑着野趣吃着好，回家来吃上些当世最奢侈的冬季鲜蔬自然更是妙不可言。
邵玉想起还在冰天雪地里打拼的邵忠和邵英雄便忍不住摇头叹息。
“在望县过了那么舒服的日子，还拢不住父亲的心！真不知他老人家怎么想的？这么大把年纪了，怎么就非要去受罪才高兴呢？”
楚伯阳夹了一筷子烫皮羊肉，在酱碟子里裹上酱汁，塞进嘴里，便露出享受的表情，不假思索回应道，“国公爷自从动了那个念头，真的像是被梦魇住了似的，心心念念都是登基称帝，只是苦了大哥！”
两人享受着回家的惬意，都不愿多谈他。吃罢饭便将睡着的小天舒抱来，两人一左一右围了躺在床榻上看着，陪着一起歇个午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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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阳光正烈，内宅的窗户早已换上了平板玻璃，室内十分光亮，邵玉特意挂了滤光的细麻布窗帘，上面用染色金线满绣了各种线描瑞兽。拉上窗帘，室内便去了强烈光照的燥意，清幽而宁静，午睡正好。
两人头发都还只是半干，邵玉担心这样睡着了头疼，干脆斜靠在床榻边上，背对着熏笼烘头发。
楚伯阳便转过身搂住她的腰闭目养神。邵玉将他的长发包裹在熏香烘热的棉布巾里面，继续帮他干燥头发。
散落的长发湿润地聚成一绺一绺的，松松散散地垂落在笔直的浓眉与高挺的鼻梁上。晒不黑的肌肤比许多女子都要白皙嫩滑，红唇仿佛吃了胭脂般润泽嫣红。眉山高耸，闭着的眼睑下长而细密的睫毛尤其撩人。
这幅艳丽的画面十分养眼，邵玉瞧着便觉得春心蠢蠢萌动，手指间便由拨弄渐渐变成了摩挲，屋内的气氛倏然暧昧。
楚伯阳嘴角微翘，由着她抚弄，手掌却也不自觉地跟着在邵玉紧绷的腿上缓缓游走。
邵玉出月子之后，两人还只亲热过一次。眼下回到家中，一切重回安闲惬意，心思便随即活泛起来。
邵玉向来大大方方的，不会扭捏被动。这会儿看着楚伯阳宛如花样美男的艳丽模样，小腹中便如油盏泼洒，呼啦啦地便灼烧起来。
她将他的长发拨弄到一边，由着床榻上垂下，然后伺候着脱下他的上衣。
那后背上虬结鼓涨的筋肉呀，意味着年轻健美而精力无限。邵玉艳羡无比地抚摸着硬匝弹力十足的肌肤，忍不住俯身去奉上热吻。
她暖热的手指在后背和侧边上反复摩挲，热吻沿着脊椎流淌而下，楚伯阳悠然挂着笑意的唇角很快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随着喉间涌动出一声悠长的喘息，他连拳头都攥紧了。
邵玉察觉到他的悸动，便知晓这些平日里少有抚触的地方竟是他的敏感之处，心中得意，手指与红唇所到之处便更加随意。四处游走见，她的手掌间大胆地捏揉起他的翘臀，结实有力的手感真是令人不忍离手。不知不觉中，她自己的掌下已然滚烫，用上了十足的劲儿。
不知何时，楚伯阳已悄然侧过了身子，大手早已覆上她的胸。虽然离开了一个月，已然断奶，可是那两座玉山早已巍巍挺立，颤颤悠悠的分量掂在手掌心，分外称手。
楚伯阳忍耐着心中似是想要喷薄而出的热望，手指上耐心地拿捏着功夫。他早已熟知那一对葡萄粒的神奇，轻捻细揉沉浮于指缝间，长着老茧的指肚轻轻碾磨之下，几息之间便已翘首挺立。
邵玉的身子便酥软如泥了，娇喘微微间，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奉上红唇求吻若渴。
“呵呵……”楚伯阳得意地在她红唇上轻轻点啄施舍，却舍不得省去一个重要的步骤。他双手捧起两只玉碗，使它们挤压出惊人的深沟，便俯首去将那热唇的点啄与呵护奉献给玫红颤栗的葡萄粒。
仿佛热火熊熊，燃情的火焰瞬间裹挟住两个年轻而健美的躯体，不知何时两人已然不着一丝，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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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纠缠的爱人热情高涨，似乎要将孕育期间隐忍的时光都追回来，梅开二度之后，直至浑身大汗淋漓，肌肤就像一匹光滑的亮面缎子，两人才终于餍足地相拥而眠。
打了个小盹儿之后，小天舒适时地醒了。咿呀声起，两人都是会心一笑。
优哉游哉地休息了两天，两个人便都忙碌起来。
屠户岳一刀没有辜负楚伯阳的期望，把五千步兵和二百多虚弱的病号带了回来。
楚伯阳心情大好，精神振奋地成天泡在军营里面。老拐在专心对付绿芍和岳武，同时还每天花半天时间在流民营新城里面泡着。
连着下了许久的雪，城里城外白茫茫一片，每天都得派出百来号人扫雪。望县新城和流民营里面也一样，工作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老拐背着手走在新城的大街上，一边观赏着街景。新房子一修好，去年的流民就迫不及待地搬进了新居。街面上规划的店面房被一抢而空，而且马上就陆续开张了。毕竟是新城，全城居民都在全力消费，但凡睁着点儿钱就花在了购置家居物品上面，更别提每日里的衣食消耗。
这新城的生意比城里热闹多了，新城的气象也显得异常的生机勃勃。
比如今儿这样的大雪天，城里的居民大多在猫冬呢！虽然许多店铺也照常开着，毕竟街面上人少多了。而新城呢，无论是没什么积蓄的草根，还是略有些盈余的新贵，该干嘛干嘛，跟天气无关，每个人的事情都很多。
老拐感受着望县内外迥异的气氛，心中感慨良多。他也去过不少地方，梁国的平幽城，华国的邢都，齐国的淄城算是中原地区最繁华的大城市了。可是唯独这望县新城的精气神儿独树一帜。似乎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有事儿，这大雪天儿的，街上连个讨饭的乞丐都没有。
穿过新城主街，中心地带便是一栋三层的青砖围楼，这里便是望县新城管理委员会的所在地。
这栋围楼四面都是三层的小楼，中间围出天井，沿着一层小楼搭建了一圈连廊，连廊的中心是花草和盆景造型的景致。
第一层四面都是打通的大堂，分别是行商所、税务所、治安所和便民所。
老拐直接拐上二楼，特意从第一排的角落里最大的一间门口经过。这里是邵玉的管事房，门口没有看到值守的亲卫，邵玉不在这里，老拐暗暗失望。
脚下不停，晃悠悠地来到里面一排，那里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不少人围坐着，正在议事。
老拐就在门口听壁角。站了好一会儿，里面发言的人全是女子。这里是税务所的管事岳五娘的地方，召集了属下正在讨论各类商铺的税务征收的基数。免税三年的期限很快就要到了，她们正在根据现有商铺逐家商议。这样的商议已经持续了两三个月了。
女人家七嘴八舌的，发言经常不在重点上，就被岳五娘插话进来，重新又把话题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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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听的暗暗点头。他本来是极不赞成将望县新城的中层管理事务全部交给女子来做。可是，男丁实在太紧俏了，但凡精壮都被征召到军队中，哪怕连个伍人长都做不上，好歹还有一把子蛮力不是？
望县的繁荣需要强大的军队保障和卫护，所有精壮男丁的第一去处，都是军队。
而年纪大一些的男人，要么老朽顽固，既不肯与女子为伍，脑筋也跟不上趟，绝大多数人完全不能适应日新月异的新城新气象。而旧城里的人，比如王普姜成浩，则不屑于放下身段来做事。人家只肯在股东大会的时候吁尊降贵来露个面，那还是看在楚伯阳和邵玉都出席的份儿上。
岳五娘与岳一刀都是难得的精明人物，做事的主次拎得清楚，在各自的岗位上渐渐显出能耐来。
正是因为这样，老拐排查的重点就是这两人。为此，老拐还把梅娘也用上了。现在，梅娘就在里面旁听议事，理由是邵玉派来督查的。
岳五娘议事，老拐已经听了几次了。今天他感觉，梅娘的到来不仅没有给她压力，似乎还让她特别兴奋，兴奋到味道有点不对。他只略略听了几句就嗅出来了，里面气氛可以说是剑拔弩张。
“五娘，猪肉铺与牛羊肉铺还有鸡鸭鱼铺都可以按照进货数量和价格按比率收税呀，为什么非要按包干税算呢？起征点还这么低？”
老拐听得眉心一跳，第一次听到敢于当面质询的。岳五娘虽然是大家闺秀出身，但是嫁与了屠户，便也在市井里抛头露面惯了，说话气势很足，她的属下都是不太敢提反对意见的。
果然，岳五娘的声音冷峻地响起来。
“赵三娘，你不过是按例来旁听的。俗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税务这摊子你没有经手过……”
“岳五娘，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再说了，你都知道我是按例来旁听的，便有义务提出疑问。今天梅娘子也是做为夫人的助手前来旁听的，你竟然毫不避讳，怎么，你家男人是步兵统领，你就敢目中无人了吗？”
老拐听得很带劲儿地咂咂嘴。
赵三娘也算是邵玉的骨干四娘子中的一人，折了个锦娘，她们剩下的三个人都牢牢把持着自己的一方职务。鉴于互相监督的原则，邵玉亲自添加了跨职务旁听的条例。看来还是很有效。她们谁也不买谁的帐是最好的。
岳五娘的怒意冒了出来，只听她沉声说道，“夫人自从诞育世子爷以来便很少过问新城事务，但凡有点精力都用在农事和工坊上面。既然派了梅娘子来旁听，梅娘子自然会拿出主张来。要是什么事情都往夫人那里去禀报，还不把夫人给累坏了？赵三娘你到底是来捣乱的，还是来旁听的？当着梅娘子的面质疑她，还威胁我？你以为只有你会背后告黑状吗？”
“你……你血口喷人！”赵三娘被她怼得无力反击，一下子扣上来好几顶大帽子，让她登时张口结舌，又担心梅娘真的误会，一时不知该先反驳哪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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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老拐便听见梅娘的声音清清静静地说道，“你们不要吵，也不要恼，就事说事。现在你们在议的是猪肉铺的税收问题。我想先请问一下税务组的各位，你们是否都同意，猪肉铺的税收应该与其它肉禽铺区别对待，以包干税来起算，而不是按着数量和价格，以税率来计算？”
她的声音平稳沉着，甚至还特意和缓地放慢了说话的节奏，听上去就像是在家常闲聊，没有半点逼迫的感觉。
税务组岳五娘的属下共有十人，都是在流民营学堂里上过算学课，学过打算盘的学员。里面有五个人是十四岁的少年，另五个人则是已婚的娘子，也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这十个人听了梅娘的询问，便开始不安起来。有的拿眼去看岳五娘的脸色，有的拿眼去看梅娘，有的面面相觑。
梅娘又平静问了一句，“你们不回话，我就认为你们都是赞同这项提议的了？”
这次，她话里便添了些冷意，陡然凭空生出许多威压来。
立即，便有个少年犹犹豫豫地举起手，“梅娘子，我是反对过，但是岳管事说，要少数服从多数！”
“哼！”岳五娘响亮地冷笑一声，吓得那个少年浑身一颤，立即把手缩了回去。
梅娘不理睬岳五娘，只冲着那个少年点点头，又说道，“那么，你们十个人当时是怎么表决的，当时与这个少年一样不同意或提出异议的是哪些人？”
那十个人互相看了看，便有人横下心来举起了手，三个少年三个娘子。
梅娘讶异道，“六个人反对，不应该是多数吗？怎么这项提议还通过了呢？”
又是第一个少年大着胆子说道，“岳管事说，她一个人算五票！”
“哈！”同时有三个人发出一声嗤笑，梅娘、赵三娘和门外的老拐。
梅娘扫了门口一眼，没有挑破老拐，继续转向岳五娘，肃然说道，“岳五娘，做为夫人的全权代表，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处置意见，第一，你家在新城开了两间猪肉铺子，这件事情你本该避嫌；第二，这项提议明显不合理。我现在宣布，你立即停职，我会向夫人禀报，并告知你亲自向夫人述职的时间。另外，税务组投赞成票的四人也一并停职。你们需要准备自辩书，明日交给我，你们的去留最后会由夫人决定。”
此话一出，屋内登时哗然一片。
“梅娘，你有什么权力停我的职？”岳五娘怒不可遏，拍着桌案跳了起来。
“咳咳……”老拐在门口清清嗓子，施施然走了进去。
岳五娘的视线像刀子一般甩了过来，咬牙切齿说道，“好呀，你们以为望县新城是你们夫妻的吗？妄想能够一手遮天吗？”
老拐嘿嘿冷笑，“我看你是嫌岳一刀步兵统领的位置坐得太稳当了，急着想当扫把星是吧？”
岳五娘身子一震，怒目瞪视着他，一点也不买账地嗤笑道，“你还知道我男人是步兵统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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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便露出了狈赖的模样，嘻嘻笑道，“所以你才敢这么无法无天？”
他随意地停在门口，明明看着是在嘻嘻笑，眼神却锐利起来，隐藏的杀气不经意间便泄漏少许。只是这一点，便让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岳五娘变了脸色，终于意识到，今日处事太莽撞了！她青白着脸，再开口便有些外强中干。
“拐爷，梅娘子是代表夫人来旁听今日的税务议事，倒不知您是以什么身份出席？早就听说拐爷护短的名声，可这里是新城管理委员会，不是楚府的内宅！您要插手这里的事情，不合适吧？”
梅娘的脸先红了。赵三娘看到老拐出现的时候便松了一口气，此时一颗心重新悬了起来。
老拐脸皮很厚的，哪里会被她这两句话呛着。他不着忙回应，反而咧着嘴扭头去看了一眼梅娘，引得那几个少年互相做起鬼脸，捂着嘴吃吃发笑。
梅娘被他气死了，拿眼去剜他，蹙起好看的细眉，用眼神催促他做正事儿，否则回去收拾他。
老拐唯恐别人没注意到似的，哈哈大笑。
岳五娘气得一拍桌子，怒叱道，“放肆！”
老拐耸耸肩，不理睬她，转脸去看那四个被梅娘点名的人，“你们几个若想以后还能在管委会里面做事，这次的自辩书就要用心写，实话实说。若是夫人不满意，你们以后便甭想再有机会吃这碗饭！”
那四人本就脸色发白，被他的威压一激，便有个娘子扛不住，从凳子上直接滑到地上跪下，带着哭腔求饶道，“拐爷，您帮帮我吧！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若是丢了这份差事，我可怎么办哪？”
老拐冷冷笑道，“所以让你仔细写自辩书嘛，若有半句假话，你便会自食其果。”他大大咧咧地转身便走，想了想，又回头说道，“大不了，你可以去流民营领粥嘛！反正施粥棚还开着的。”
那个娘子一听，登时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老拐撇着嘴，说道，“夫人的恩德一直都在那里，不过堪堪一年多点，才吃饱了饭便开始忘本了！”
说罢，他背着手扬长而去。
梅娘咬了咬嘴唇，也跟着走了。眼看着岳五娘看得目瞪口呆，一张脸由白转青，由青转黑，立时三刻便要歇斯底里大发作出来。那赵三娘哪里还敢留下来，憋住笑，小跑着去追赶梅娘。
老拐看似轻松，脚下却不敢停，直接去军营找楚伯阳。岳一刀才立了大功，这件事情马虎不得。
梅娘也去了望水河边。邵玉今天在那边察看新开的羊毛作坊。
北地的羊都是绵羊，产奶产肉，羊毛却是丢弃的。从去年开始，邵玉下令囤积羊毛，清洗之后用来纺线。最开始都是学着西胡人的手艺编织毯子，铺在马车上地板上倒是很舒服的。
邵玉迫不及待地想要穿上羊毛衫，这样就可以脱去厚重的棉袄了。这两天正好有点空，她便去跟田黄氏家的高手研究如何精纺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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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行如隔山，外行以为很挠头的事情，拿到行家里手那里，却是迎刃而解。今天，靠着手工梳理，邵玉整整获得了两斤本色粗羊毛线，欣喜若狂之下，她当即让人削尖了两根筷子，向大家展示，她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羊毛线。
起二十针，她用简单的上针来回穿梭，不多时便织出一个长方条。
“瞧，这个长度可以当围脖，如果再长一点可以做围巾，还可以编织成任何形状，帽子、衣裳、手套、裤子、袜子，非常保暖！”
这下毛纺作坊的人终于明白了用途，立即便开始了头脑风暴，如何精细纺纱，如何稳定品质，如何提高产量。邵玉如释重负，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指明方向，然后有专业匠人将她从繁重的外行思维中解救出来。
“夫人！”梅娘一路从新城走过来，脸颊和鼻尖儿被河风吹得冻红了。
邵玉连忙拉着她上了马车，吩咐回城。她从车壁格子里取出裹在棉包里的小茶壶，里面的水还是热的，斟了两碗热茶。两人都顾不得说话，各捧起一碗，都是一气儿喝下去，这才舒服地吐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这河边的风可真大！”梅娘取下棉手套，用温暖的手去捂住脸。
邵玉见她只穿了一件细棉对襟棉袄，忍不住嗔怪道，“不是给你和老拐送去两件裘皮大衣吗？这么冷的天气为什么不穿？”
梅娘不好意思地笑道，“就为了我收下两件裘皮大衣，老拐还说了我一通呢。说夫人御下宽厚，咱们自己更不能由着性子来。否则叫有心的人看了去，有样学样，便乱了规矩。”
邵玉是听惯了这些话的，不以为然，笑道，“该立的规矩都在逐步写成章程，这穿衣上面我一直觉得不用如此。梁国地处北地，天寒地冻的，只有裘皮最暖身挡风。你看但凡有点身家的行商谁家没有置备几件？你们俩现在身份也不一般，何必自苦？老拐呀，还是不肯放下尊卑观念。”
梅娘若有所思地翘起嘴角，便挪到邵玉身边，挨着她坐在一起。邵玉便高兴地搂住她的肩膀，亲亲热热地说道，“咱们俩偏偏就这么要好，气死老拐！让他一个人去讲他的规矩！”
“咯咯咯……”车子里顿时响起年轻女子欢快的笑声。
梅娘这才轻声说道，“夫人，你是不知道，老拐呀，他可是把你放在心尖儿上的。旁的事情他都能看得开，就这一点，他顽固着呢！”
邵玉脸一红，便掐了她的蛮腰一把，“你呀，又胡说八道！老拐可是你的相公，哪有这样编排自己相公的？”
梅娘撒着娇将头靠在邵玉身上，“他这样一心为夫人着想才好，这样才是跟我一条心！我这条命是夫人救下的，夫人做的事情也是我喜欢帮衬着做的，就是这样我才安心！”
邵玉笑着摇摇头，拿这两口子没办法。她和楚伯阳如何看不出来？也正是如此，老拐对邵玉那炽烈的忠贞与爱慕之心才能让楚伯阳看在眼里还能容忍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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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拐也是很有分寸，跟梅娘两个也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以前邵玉还不大放心，悄悄旁敲侧击，像梅娘打听，他们两人到底是真夫妻还是假夫妻？梅娘也是有趣，大概跟在邵玉身边日子久了，性情竟也豪爽，大大方方地坦承，两人鱼水之欢惬意得很！
邵玉便跟楚伯阳如实说了，夫妻俩从这以后便放下心来，踏踏实实地享受老拐与梅娘的另辟蹊径的耿耿忠心。
梅娘这才将今天到税务处旁听的事情说了一遍。
邵玉听完，无奈地捂着额头，叹道，“这岳五娘这么精明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蠢事？锦娘的事情还不够她警醒的吗？”
“估计她就是仗着岳统领刚刚立了大功，想乘热打铁把猪肉铺的税率定下来。若是让她得逞了，两间猪肉铺一个月就能少缴不少税呢。”
方才当着面梅娘是忍了又忍，现在终于忿忿不平地把话直白地说了出来。
邵玉沮丧说道，“培养一个这么能干的人容易吗？”
梅娘安慰她，“就当是给下面的人腾位子呗！顺便再一次警示大家。哪怕是岳统领的娘子，一样不可以徇私枉法。”
“唔……天呐！”邵玉无奈地捂着脸，“你说起来容易，都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
梅娘也知道自己这样说，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是新城的许多事务，如果不是邵玉亲自示范或者示下，根本无人能懂！
不过好在税务处没有全军覆没，不仅如此，学堂里也还在继续培养懂得算学与记账的学生，这比师傅带学徒要快许多。
邵玉回去少不得要跟楚伯阳商量处分的轻重，毕竟牵连到岳一刀。如果楚伯阳反对，说不定今天老拐就得打自己的脸。
回到府里，邵玉等了许久，陪着小天舒玩了一下午。直到夜半三更，楚伯阳才回来，那时候邵玉已经陪着小天舒睡下了。
老拐也是这个时间回家的。梅娘虽然也睡了，却一直挂着心事，一听到动静便醒了。
她睡觉时留了一盏灯笼，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老拐的脸上兴奋莫名。
梅娘便起身伺候他洗漱，一边赶紧问道，“怎么这么晚？不会是岳一刀出问题了吧？”
老拐舒舒服服地洗了一把热水脸，又烫了个脚。梅娘这般伏低做小地伺候他，他享受得既有些愧疚又有些得意，反正很舒爽。
不等梅娘用熏笼烘热的棉布巾给他把脚全部擦干，他一把扯过棉布巾扔在一边，便抱起梅娘去到床上。
“快点说呀！”梅娘忍耐了这么久，忍不住捶他的胸催促。
老拐搂着她，似乎在借着她温软的身子平复起伏的情绪。
“啧啧……主公年纪轻轻的，真是不简单。”老拐这才发出一声感慨，然后一股脑儿地将下午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从管委会出来，直接便去军营，找到了楚伯阳。正好刘富贵也从城里找来，汇报望县城内这些天的巡防事务，岳一刀便回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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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一喜，加塞儿进来，趁着刘富贵没有走，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他是不会把自己的表现说得那么详细，只陈述了岳五娘企图徇私枉法的事实，再影射了一下岳五娘携夫自重的跋扈嚣张。
楚伯阳和刘富贵都是知道他的。楚伯阳只抿着嘴角沉思，刘富贵按捺不住拿话呛他，“你这家伙，肯定又嘴上逞强，把那岳家娘子狠狠给奚落一通吧？”
老拐连忙一本正经地摆手，“诶，我老拐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不看僧面看佛面，月同龄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楚伯阳却没有那么轻松，沉吟了一会儿，才问道，“夫人那里去禀告了？”
老拐连忙拱手回禀，“我那口子已经去羊毛作坊那边了。”
楚伯阳便摇头苦笑道，“这件事情只怕不好挽回了。夫人肯定是手起刀落，岳家娘子和那四个人都是不再录用的下场。咱们只能从这个起点去安排，看看如何才能稳住岳一刀？”
老拐和刘富贵立即打起精神，刘富贵将岳一刀的实力罗列出来，老拐则评估可能发生的影响。
楚伯阳听着他们麻利精悍的即时报告，很快便定了一个基调，一套行动方案便由三人商议着制定了出来。
当天下午和晚上，军营悄悄地换防了，增加了岗哨的种类和人数。望县新城内外的巡防也增加了，老拐还将手底下正在训练着的暗卫放出去练手。
这期间，岳一刀府里有人来报信，说是家里有急事，请他务必回府一趟。
因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岳一刀便特意请亲卫帮着告假，匆匆赶回去了。
他的身后便立时跟上了不同的暗影。他却全然不觉。
一刻钟的功夫，他满面通红从府里出来，骑马往军营里赶。突然，他便察觉到气氛有异。街上巡逻队人数陡然增加许多，城防也戒严了。
他当即脸色大变，片刻犹疑都没有，立即快马加鞭出城。一他到了军营，直接去了楚伯阳那里，进屋便跪下了。
“主公，末将治家无方，不配做这个步兵统领，请主公治罪！”
至此，楚伯阳算是松了一口气，不必想邵玉那样垂头丧气地感叹培养一个将领是有多难！
“岳统领怎么突然行起跪拜礼来了？”他嗔怪道，连忙从书案后面起身，快步去将他扶起来。
岳一刀羞愧满面，表情沉痛说道，“末将不过是个市井屠夫，若不是夫人施粥，我和娘子早就饿死了！若不是主公不嫌弃，我怎么能有这等好命，坐上五千步兵营的统领？末将方才在家中已经责令娘子去给夫人负荆请罪。末将本来应该立即写下一纸休书，只是娘子与我患难与共，实在难以狠下心来，只好辞去步兵统领之职，请主公再行责罚！”
楚伯阳越听越放心，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娘子的事情自然有夫人那边处置，你又没有犯错，何来请罪之说？至于治家不严，你身居要职，确实该好好整肃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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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和刘富贵都在座，立刻便帮衬着说了些缓和气氛的话，岳一刀浑身紧绷的模样才稍稍放松。等到出了门，冷风一吹，浑身一颤，打了个大大的寒噤。
三人在屋内都瞧见了，觉得他这般模样应该不是那种反骨之辈。不过后续的警戒事务还是要持续一段时间，以防万一。尤其望县内城那些旧族的周边，星星点点的暗哨都放了出去，以免有些听风就是雨，上赶着作出些事情来。
听老拐说完，梅娘按捺住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吓得不轻。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税务所议事，便惹出这么大的一番风波来。
“这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可怎么敢管哪？动静儿居然波及这么大！会不会是我太小题大做了？”梅娘一想到楚伯阳和老拐，还有刘富贵，为了收尾做了这么多事情，悚然惶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捅娄子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老拐哑然失笑，将她搂在怀里，一只手顺势便塞进她暖热的寝衣，覆上一团软玉温香，轻轻揉捏起来。
“今天你也瞧见了，岳五娘在税务所一手遮天，若是今天这事儿当着你好赵三娘的面都让她给办成了，无异于助长了她的贪婪和跋扈。以后这风气就坏了！风气这种事情，比疫症更可怕。疫症是身体得病，坏掉的风气却会腐烂人心！”
梅娘听得在理，认真地点头，不妨老拐的心思却悄悄转了向，手掌下的温软令他无法思考，手指肚渐渐辗转留恋在葡萄粒上，舍不得挪移，只顾着轻柔搓捻起来。
“啊呀……”梅娘正在想着他的话，专注着呢，冷不防敏感处被袭击，登时满脸飞霞，恨得咬牙去掐捏他的肉。手指掠处，正是硬邦邦的大腿，掐了一把却掐不动，只得换一处，却碰着了他那早已不安分的小兄弟。
“啊呀……”她又是一声惊呼。
老拐忍着笑，翻身上去噙着她的两瓣儿红唇，把她的惊呼都堵在喉中，变成了娇憨的嘤咛。
第二日，岳五娘一大早便去求见邵玉。
岳府在北城，混迹在旧族林立的街巷中，占下了一处被连根拔起的六公子家的其中一处老宅。几乎没有重新布置，便阖家搬了进去。岳一刀特别敬重老丈人，在附近又直接占了与六公子有勾连的一户人家的三进的宅子，送给老丈人和丈母娘安身。
岳五娘从嫁进岳家的第一天起，在夫家就有着超然的地位。在饥荒和匪患肆虐的时候，阖家被裹挟进了流民潮。即便是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因饥饿和病痛而死去的，也只有公婆二人。
不知从何时起，岳五娘自己也发现，她从原先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变得越来越市井小民。
出入早没有了侍女，用花布胡乱裹住许久没有清洗的头发，一个人拎着竹篮上街买菜。为了一文的菜钱跟人当街口角。即便在家里，因着门口就摆着肉摊儿，经常要相帮着做些生意。有难缠的买家，就那样口沫横飞的吵架乃至动手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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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也就渐渐豁出去了。
等到世道大乱，一家人都沦落为流民，她就更加过得一天是一天了。
好在无论日子多么艰难，岳一刀始终对她体贴敬重。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最初她的冷淡疏离，逐渐演变成信赖依靠言听计从。
望县流民营是岳五娘的心重新开始活泛起来的地方。因着识字会写字，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出人头地，重新拾回高人一等的感觉。生活又开始变得美好了！
更美好的是，岳一刀也在流民军中崭露头角，一跃成为步兵营的统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必重新调整，岳五娘依然可以仰望相公，而在她自己的一片天地里，她竟可以独断专行，尽情享受权利的快感。
可是昨天，她前所未有地被岳一刀训斥了一顿。她觉得面子上说不过去，明知道他说得对，却板着脸不肯低头。谁知岳一刀居然说，若是她不马上去夫人那里请罪，他便只好写休书了，起码不会两个人都遭殃，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岳五娘这才吓着了，忙不迭地先给岳一刀认错，岳一刀才把方才军营中楚伯阳的话告诉她。
“老拐已然在主公面前告了一状，主公的话明显就是站在他那一边。你想想夫人那边，梅娘子肯定已经也把话给递过去了。你忘记了锦娘是怎么完蛋的吗？就是言语上得罪了梅娘子，才被发配到邵家军去，她为了再一次咸鱼翻身，才兵行险着，走了那么一步臭棋，现在是彻底玩完儿了。你想学她吗？”
岳五娘的脸色登时苍白，抖索着嘴唇说道，“相公，你是堂堂的步兵统领。我可是有你这个依仗的人，那锦娘怎么能跟我比？”
岳一刀急得跺脚，“主公的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治家不严，整肃家风’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我要再不赶紧的表示一下，只怕这顶步兵统领的帽子已经摘下来了。”
一宿无眠，岳五娘经岳一刀点明，挑了车窗帘朝外面瞧，果然看见街道上巡逻的人员比平日里密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一出府，外面的人比平日里也多了不少。这么大清早的，怎么会有货郎？还有卖菜的！
岳五娘心中一凛，登时明白岳一刀的担忧一点都不过分。幸好她没耽搁，昨天的事情，今儿一早赶去见夫人，应该还不算态度倨傲吧？
她心里犹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去往楚府。
谁知到了楚府门房，都不用通传就被回绝了。
“夫人一早出去了，你上城外望水河边去看看吧？”
岳五娘本就心虚，脸就沉了下来，“你莫不是哄我走吧？这么大清早，天都才亮没多久，夫人怎么会已经出门了？”
门房认得她，知道是经常在夫人跟前儿走动的，也不好即时就翻脸，只撇了嘴说道，“你们平日里来府里回事，那是你们自己来得晚！夫人但凡出门，基本上都是这么早，经常忙到天擦黑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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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门房虽然不好发火，却也要好好损损她。
“莫说是夫人，主公也是这么早出门的，我们全府上下都是跟着这个时间做事的，也只有你们这些外面做事的会这么懈怠！换到府里做事，你试试？”
岳五娘脸上果然便是一红，她也不能太得罪门房，省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没办法，她跺跺脚，扭头就走。
她出门是有管事妈妈服侍的，还有专门的马车夫，马车也是装备最新款减压轴承的。要不是担心太扎眼，她也想换成四匹马拉车，还要选一色的骏马。
只不过，就连邵玉的的马车都是出远门行军才套四辕马车，平日里出行也就是单马，她才不得不悻悻然地放弃。
她让车夫快马加鞭出城，经过城门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一下城门守，夫人的马车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夫人的马车，早半个时辰就出去了，还是楚公亲自给赶得车！”城门守认得她，所以并不隐瞒，立刻如实相告。
为了验证楚府门房的话，岳五娘特意多问了一句，“夫人出城一般都是这么早吗？”
那城门守便看了她一眼，片刻才回道，“夫人出城办事一般都是楚公亲自驾车，都是这么早！”
岳五娘方才信了，马车便一路快跑去了工坊区。
工坊区都集中在离巨型水车不远的地方，现在也加了大门，隔离闲杂人等。岳五娘便在这里问门卫，“夫人可曾来过？”
“来过，已经走了！”门卫伶俐地回答，“梅娘子陪着，看着应该是去地里面了！”
“地里？”岳五娘嘴角登时耷拉下来。耕地都不通马路，邵玉又是跳下马车到处跑的，这下麻烦了。
可是，今天这事情她又不敢耽搁。别说岳一刀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便是她自己，也知晓问题是有多严重。没办法，她只得吩咐车夫去地里。
沿路上她都顾不得寒冷，撩起车帘两边四处打探，希望邵玉能在马路边上的田里面。可是希望落空了，直到路之尽头，看到邵玉的马车停在那里，缰绳拴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空无一人。
岳五娘站在马车板上四下里眺望，这么早的田间，又是隆冬腊月，根本没有人出来。远远在山坡顶上有几个人影子，应该就是邵玉她们吧。
那山坡顶要走上去，起码也得一刻钟时间。岳五娘看看脚上暂新的鹿皮风毛靴子，舍不得往那下雪前深耕过的地里下脚。到处都是大块乱翘的土坷垃，还有冰碴子，这一路走过去，这双新靴子还不毁了？
她回到车里，抱着手炉，决定就在山脚下等着。
她的管事妈妈姚翠儿见状，便有些急了。姚翠儿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陪嫁丫头，从小跟着念过私塾，也是识字的。早在沦落为流民之前很久，她就养不起丫鬟了，便将姚翠儿就近嫁给了一个做力伴儿的后生。
姚翠儿念旧，即使嫁出去了，也经常回来帮帮手。后来沦落为流民的时候，便两家人结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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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五娘因着识字而逐渐在流民营出头露面的时候，姚翠儿并没有自己毛遂自荐，而是照旧跟在岳五娘身边服侍。
岳一刀自己开府之后，姚翠儿便重新去给岳五娘做府里的管事妈妈。
因着梅娘之于邵玉的助理身份，岳五娘觉得很有派头，又可以显得很忙碌的样子，便也给姚翠儿安了一个助理的身份。
姚翠儿便名正言顺地参与不少流民营的事务，税务处里面被停职的四个人里面，就有她一个。此时，她见岳五娘缩回车子里，便连忙去劝。
“夫人，您等在这儿可不是个事儿。再说了，昨天梅娘子当众宣布让您和我们四个停职的事情，也没听消息说有撤销的可能，只怕真的被梅娘子做成了。您今儿可得主动着点呀，要让梅娘子收回这决定都难，只能寄希望于夫人，她一向心慈，看看能不能恢复您的职务呢。”
岳五娘眉头一拧，正要发火，想想姚翠儿也没说错，只得气哼哼地下了马车。她双手提着裙子，新靴子踩着冻硬的泥地上的冰碴子，嘴里骂着梅娘的祖宗八代，一步步慢慢挪上山坡去。
邵玉此时在山坡顶上跟田炳壮研究滴灌问题。水渠虽然是修到山坡顶上，因着各种问题，导致水流很细。而且出于节约用水减少耗损的缘故，邵玉便决心在山坡地上全面推行滴灌技术。
这种事情之情只有乘着农闲的时候才有空做。虽然田炳壮是木匠出身，他真的心灵手巧，跟田大柱合作铸铁炼铁的事情也常常会有奇思妙想。所以这种需要创新技术和设施的事情，邵玉还是愿意找他商量。
只需要她讲出大致的构思和需要的结果，中间的技术和材料细节便经常可以由田炳壮解决。在给田章氏写了休书之后，田炳壮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望县新城的建设上，经常连吃住都在工坊里，城里分给他的宅子也不打理，像个废弃的宅子似的。
“用细竹管牵过来，只在苗株的位置打孔，其它地方就不必浪费水了。”
邵玉手里摆弄着现扛上山的细竹竿儿，中间用烧得通红的铁签子穿了洞，从水渠里引水出来，在地垄上顺着。
田炳壮一看就明白了。他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关键就是竹子串联起来会漏水。就算刚开始的时候不漏，用了一段时间之后肯定会有问题。”
“是啊！”邵玉发愁，“可惜现在没有橡胶管子啊，那个是软管儿，连接和封闭都很方便。”
“橡胶？”田炳壮一愣，蹦出一句话，“就像松树胶那种吗？”
邵玉连忙点头，“是啊，就是橡木的树胶，熬煮添加一点矿石粉之后会很容易塑形，还很有弹性，可以做很多东西呢！”
“夫人，这种橡木哪里有啊？”梅娘很感兴趣地问。
邵玉想想，“华国的最南边可能会有！”
田炳壮便特别豪气地挥挥手，“那没事儿！等回头主公打下邢都，收了华国的地界儿，我便立即动身去南边，一定帮夫人把橡胶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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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开心得呵呵笑了起来，真心实意地说道，“那是，田叔什么东西都能做出来！”
田炳壮和梅娘是邵玉的死忠粉，不管邵玉说什么，两个人都绝不怀疑，而且无条件跟随。邵玉跟他们在一起特别开心，三个人一起议事的时候都很享受。
“夫人！夫人啊！”
岳五娘呼哧呼哧地爬上山坡，还隔着老远便开始叫喊起来。
三个人的谈话被打断了，一起扭头看她。
姚翠儿扶着岳五娘，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来到邵玉跟前。岳五娘之前转了那么多的心思，怎么哭求，怎么赌咒发誓，怎么避重就轻……
可是，当邵玉清澈的凤眼看着她的时候，端庄秀丽的脸庞一如既往的风华绝代，她的舌头突然就打结了。
“夫人！”也不知是爬坡累的，还是心怀敬畏，她噗通跪倒在冰碴子泥地上，将头深深地伏了下去。
感觉到膝盖下面冰冷的刺痛，她心里刚刚升起的敬畏之心立刻泯灭了。她埋着头将不耐烦而蹙起的额头皱纹掩饰平整，再将头抬起来的时候，身体登时僵硬了。
不知何时，邵玉的身后出现了几个人影，身穿黑色细棉短打装束的人。这些人不是亲卫，不是流民军士兵，脸上肃杀的神情却令人望而生畏。
邵玉看见岳五娘的目光，诧异地顺着她的视线朝后面望去，这才发现这些人。她知道是楚伯阳布置在她身边保护安全的暗卫，只不过，她也是第一次看见。
邵玉皱皱眉头，轻声对梅娘埋怨道，“夫君和老拐也太小心了吧？一个岳五娘也把他们紧张成这样！”
岳五娘的后背却起了一身暴汗，方才跪地的极度不适，令她突然之间恼羞成怒。舒服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她的心气儿比以前更高了。
可是，突然冒出来的暗卫让她一下子认清了现实，一息之间，她好似突然就找回了拥挤在衣衫褴褛的流民潮之间的落拓感觉。
她悄悄回头打量了一眼，果然，到处都有暗卫的身影。她在心里嘘了一口长气，暗自庆幸还没有做出什么不敬的举动。
“怎么又行起跪拜礼来了？快起来说话吧！”邵玉见她的模样竟有些鬼祟，心里便不太舒服，脸色不太好看。
姚翠儿见了，急着暗中拽岳五娘的袖子。岳五娘竟是第一次看到邵玉板着脸，心里登时慌了。
“夫人，奴婢犯下大错，对您的全权代表梅娘子不敬，求夫人饶恕！”
许久未用过的词汇“奴婢”一词，重新从自己嘴里吐出来，岳五娘竟然有心惊肉跳的感觉。此时，她再不敢抱着侥幸的心理，只想获得邵玉的原谅，保住自己税务所管事的职位。
邵玉看着她伏低的后脑勺，似乎完全能看清她的……意图，反正是没看到诚恳的迹象。
“唉！”邵玉重重地叹了口气，知道她反正是不能用了。
“你的建议并没有实施，还没有造成直接恶果，还算好。但是税务处会损失四位不可多得的成员，你必须承担后果。所以，你的这个管事肯定是不能再做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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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夫人！”
岳五娘和姚翠儿听得都是浑身一震，姚翠儿更是跌坐在冰碴子硬地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扑簌簌地就往外蹦。
岳五娘难以置信地瞪着邵玉，不敢相信她对自己这么狠心。
“夫人，我从流民营里就开始跟着您做事，天天起草贪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您就这么下得了狠手把我给免了？”
她嘴颤肩颤的，说着说着怒火就上来了。
“住口！”梅娘怒了。她拿手指着岳五娘，怒斥道，“岳五娘，你怎么说话呢？若不是夫人给你机会，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更别提你在税务所管事的职位上假公济私。你辜负了夫人的提拔，竟然还在夫人面前论起功劳来了！还要不要脸！”
即便是做乞丐的时候，岳五娘也没被人这么指着脸斥骂过。以前在市井当街卖肉的时候，有人想这样对她，都被岳一刀举着砍肉刀给吓唬跑了。
“你……梅娘……”岳五娘也拿手指着她，气得浑身猛烈哆嗦，“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们夫妻一个跟着夫人，一个跟着主公，夫妻沆瀣一气，妄图欺上瞒下，别以为别人都是眼瞎的！”
梅娘胸脯子一挺，也是豁出去了，“哼！我和老拐问心无愧！不像你，假公济私是坐实的，有税务所的人和旁听的赵三娘作证！我又没有诬陷你！”
邵玉看不下去了，蹙着柳眉盯着岳五娘，“你好歹也是出身书香门第，虽然家道中落，毕竟也知书识礼。你税务所的所作所为和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失望，哪里有一点知书识礼的体面？”
岳五娘心头一颤，登时也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邵玉冷若冰霜的脸。手掌支在地上，冰渣子寒冷刺骨，她浑身抖若筛糠。
邵玉扭过脸去，不忍心看她惨无人色的模样，挥挥手说道，“你回去好好反省吧！”
立即便有两个暗卫走上前，将岳五娘和姚翠儿拽起来，往山坡下引走。
暗卫重新隐去，令人无知无觉。山坡顶上又只剩下三个人。
邵玉兴致被败坏殆尽，那种沮丧透顶的恶劣情绪一阵阵翻涌而来。她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地上的细长竹竿，里面残存的水还在娟娟滴流，她现在却只觉得一种徒劳的空虚……
田炳壮和梅娘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慌张。
“夫人！”田炳壮突然跪在冰碴子泥地上，登时把邵玉吓得顾不上感伤，赶紧跟梅娘一起把他搀扶起来。
“田叔，您这是做什么？”邵玉急急地问他，悲伤的情绪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田炳壮面露悲壮之色，沉痛说道，“夫人，您何必为了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这般劳心费神？您拯救过的人何止千万，里面总会有些败类。她们自己不珍惜夫人的提拔，那是她们没福气。于夫人而言，有学堂，有护理队，有农事院，有管委会，有愈来愈多的工坊，以后有能力的人只会层出不穷，何须担心后继无人？更无须因为她们品行不端，而影响了您哪怕一时一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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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没想到一时的气馁竟然惹来田炳壮这么一番肺腑之言，不由得既有些难为情，又觉得特别感动，呐呐说道，“田叔，您说得对，是我太……”想了一下，竟然找不到言辞来形容。
田炳壮看她一眼，继续推心置腹说道，“夫人呀，不是我说你，你太见外了！您开辟的这些局面，慢说望县，即便是只有清水庄，我这个老头子也发誓一辈子都追随您左右。田章氏猪油蒙了心，我就休了她；田妞看不懂，我也只能每隔些日子，带点好吃的去牢狱里看看她。可是若说您要有什么吩咐，我老头子就是把命豁出去也要为您奔走效劳！您可不能有什么心事就只一个人憋闷在心里呀！”
“田叔！”邵玉听得悚然动容，看着田炳壮，感动得无以复加。
梅娘听得鼻尖一酸，挽着邵玉的胳膊，动情说道，“夫人，梅娘也是这么想的，老拐也是。我们这些人都是愿意死心塌地追随您的，您若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们，别藏在心里，更不能想着一个人硬撑！拼着一身剐，我们可是也敢把皇帝拉下马的！”
邵玉觉得自己的眼圈里已经盛不住泪水了，赶紧扭开头，掩饰着飞快地抹了一把。
“谢谢！我知道了……”邵玉对于这样的场面有点手足无措，嘴笨笨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梅娘是知道她的，笑着搂住她，“天儿冷，咱们回去吧！这个滴灌的事情田叔已经了解了。”
田炳壮呵呵一笑，拍着胸脯说，“夫人，你放心吧，交给我了！”
邵玉点点头，想了一下，又说道，“田叔，要不学堂里面您抽空，每隔三五天去上一次课，培养点学生，也收罗一点学徒跟班儿什么的，也省得您一个人没个帮手。”
田炳壮听了倒有茅塞顿开的感觉，开怀说道，“这个法子不错，其实工坊里的学徒不少，但是识字儿的几乎没有，年纪也都大了些。到学堂里收些十几岁的读书人，说不定学得更好。嗯，回头我跟大柱也提个醒儿。”
提起田大柱，邵玉便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不过眼前这两人在，不方便提起。
三个人下了山坡顶，便分作两路。过新城的时候，梅娘又下车，去管委会继续处理税务所的事情。
邵玉自己赶着车往回走，前后打量着，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想起方才突然冒出来的暗卫，脸上便露出一丝微笑。
突然，耳朵边便听到楚伯阳慵懒的声音，“心情这么好？吓了我一跳呢，白白地撂下操练跑来。”
邵玉扭头看他的时候，手上的缰绳已经撸了过去，身侧已然感受到楚伯阳温暖的体温。
邵玉心里一暖，笑着便揽住他的胳膊，斜倚上去。只要他来了，什么都是好的。
“田峰不是来信说，从邢都回来会经过清水庄，顺便会把田刘氏和小桃母女俩带过来吗？田二蛋和小桃的婚事该办了，我想着给小桃置办点添妆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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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开心的事情，她笑意盈盈，浑然不提岳五娘的事情了。楚伯阳的肩头温暖又牢靠，只要挨着他，什么烦心事都烟消云散了。
楚伯阳拍拍她的手背，轻声说道，“方才岳一刀又来请罪，自承治家不严，请求辞去步兵统领一职，我答应了！”
邵玉淡淡说道，“岳五娘不是个会反省的人，岳一刀身居要职，又约束不住她，迟早会生出些变故来，辞了也好。”
这么几年来，这样的事情遇到了不少，邵玉也看淡了，该怎样就怎样吧！从赤贫到温饱，再到小有些权力，这番起伏便足以大浪淘沙，很显出一个人的品性。再能干，人品有瑕疵，便不能一味地重用。
“说起来，还是明面儿上的监督监管不够，让人失了敬畏之心！”邵玉沉吟着，心思起伏，“不如管委会之外再增加一处纪律监察委员会，独立出来，设置举报箱，你我亲自掌控吧！”
楚伯阳便笑道，“每日的琐事就让老拐去办吧，他本就抓的这一块儿，暗卫也在他手里闲着不少人，正好让他们忙碌起来吧。我们俩就听听汇报就行了，你也清闲一点，别太劳累了。”
邵玉咬着下唇，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夫君，老拐和梅娘都渐渐地位高权重。虽然明面儿上不显山露水的，可是两个人实际上手里的权力都不小，又是夫妻……若是一直这样当然好，若是……有朝一日也露出岳一刀和岳五娘这样的征兆，我可舍不得。”
楚伯阳的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想了想，并不打算说得太透彻，至少不会向自己的妻子挑明另一个男人对她的痴情。
他握住她的一只手，安抚道，“老拐和梅娘这对夫妻与别人不同，老拐胸襟很大，与梅娘成婚，实际上是给梅娘提供了一个保护伞。否则梅娘只怕真无法在你身边待得住！”
邵玉便庆幸地笑道，“说得是呢！多亏老拐有心了！梅娘若是嫁了田峰，只怕会被田章氏压得死死的。老拐真的很特别，又能干又贴心！”
楚伯阳的笑有些异样，心里暗暗在嘀咕。身处乱世，人心难测不说，还很容易做出激烈的举动。邵玉需要到处走动，若不是他真的力有不逮，无法时刻陪在邵玉身边，他还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容忍老拐留在身边。
说实话，他有时甚至会对老拐冒出隐隐的一丝同情，痴情若此也实在少见。还好老拐跟梅娘也有床笫之欢，说明他自控有道。否则，他再能干也会被打发到邵家军去。
邵玉一回府，便让张嬷嬷开了库房，亲自去珠宝绫罗堆儿里挑了些首饰和锦缎丝绸，当然还有她最得意的印花棉布和望县出产的细棉布。他们这些清水庄出来的，还是觉得棉布实用。想着田刘氏和小桃初来乍到，田大柱父子两的府上可能都还没怎么布置过，邵玉又挑了些酸枝木的家具和两座大插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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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嬷嬷便笑道，“夫人，您这是要把梅娘一百零八抬嫁妆都比下去了吗？”
邵玉这才一惊，确实觉得不妥，想了想，便说道，“那就劳烦张嬷嬷悄悄儿地差人把几套酸枝木的家具给送过去，不放在嫁妆里面。”
她又将两套宝石的头面换成两套赤金头面，一副蓝宝石的头面看着晶莹夺目，干脆取出来单独放了一只好看的匣子，回头送给梅娘。她那幽深沉静的性子与这蓝宝相衬。
邵玉在库房里翻翻这个，看看那个，居然耗费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跟小天舒一起玩耍的楚伯阳却去了外书房，说是有远客来。
小天舒玩儿了好一会儿，不停地打哈欠，便被乳母抱下去喂奶睡觉。不得不说，这样带孩子真的好省心省力。没有经历一个新母亲该经历的没有觉睡和涨奶的痛楚，邵玉心里便觉得愧疚，可是除了尽量花时间温柔以待，一时也没有别的可以弥补的方式。
等天气暖和了，可以每天带出去晒太阳遛弯儿吧。邵玉只能这样想。
闲下来无事，正好楚伯阳又在家，邵玉便开始动脑筋，中午好好吃一顿。
大冬天的，总归要热热乎乎吃一顿。可是三天两头吃火锅，也腻味了，还上火。想了想，还是吃手擀面吧。
中式手擀面也经常吃，今天干脆换个意大利面的做法。其实也就是面粉里面不放水，纯粹用鸡蛋来和面。
烧了地龙的西次间儿里摆开了案板，邵玉脱了对襟夹袄，只穿着一件斜襟夹衣，撸起袖子卷儿，卖力地揉面团。
张嬷嬷想替她做，她可不干，“您就让我动动手吧！我整天也没什么运动，正好出出汗。”
灰白面粉夹了几个鸡蛋，面团就变成了金光灿灿的。田大柱帮着做的小型压面机便派上了用场。面团从田大柱开小灶轧出来的精钢圆柱中挤压而出，变成一张平整匀净的面片，厚度只有半寸许。
张嬷嬷看得目瞪口呆，一中午都在啧啧称奇，“夫人的小手段可真是多呀！有小巧又好用，你看那黄铜火锅子，温室绿叶菜，清水镜儿，窗玻璃，真叫人眼花缭乱，还有这个压面机，自己一家人吃点手擀面多方便呀！”
楚伯阳外书房的事情完毕了，一进屋便瞧见一番美景：邵玉一副精悍的模样，细腰丰臀，袖子捋至胳膊肘上面，露出一截儿嫩白如玉藕的手臂。纤纤玉指握着一柄亮锃锃的菜刀，反差极为强烈。
“哟呵，玉儿今天是要大显身手呀！”楚伯阳搓搓手掌，将寒气驱散，这才伸出胳膊揽住她的细腰。
张嬷嬷再他进门的当口，便赶紧着退了出去，一不小心余光瞧见这热烈，登时老脸羞红了。跑到廊下便朝着院子里收拾盆景的婆子丫鬟挥手，“都收了吧！有点儿眼力见儿嘛？歇完下午晌再来！”
一瞬间如秋风扫落叶，人都退得干干净净，张嬷嬷带上院门，自己也到院子外面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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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听着外面院子里的动静，本就红润的脸上更加嫣然。她翘臀朝后面顶了一下，嗔怪道，“你瞧你，张嬷嬷还以为我们要干什么呢？这么着急忙慌地把人都给撵出去了！”
楚伯阳从后面在她厚润的耳垂边呵着气笑道，“我越来越觉着你这个规矩好，这样才有小户人家夫妻俩过日子的感觉。要都像大户人家那样讲规矩，连睡觉都得有人值夜，岂不是什么事情都被人听去了？还没办法这么亲昵，少了多少乐趣？”
这话邵玉听到心坎儿里去了，便忘了羞涩，扭脸在他凑上来的侧脸上来了一记响亮的“啵儿”！这才发觉他脸上冰凉，赶紧小脸儿挨上去蹭蹭，企图帮他暖热。
“刚才谁来呀？听说是远客！”
楚伯阳就这样搂住她，贴着后背，看她手下忙碌，说道，“莒县的申雨堂，来望县探探路，想把生意做过来。”
“哦？”邵玉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却是死去的申麦臣，有些后怕地说道，“他不会又再打什么主意吧？当初若不是他容不得自己的本家侄儿，申麦臣那么有天赋有能力的一个人，也不会被逼到拼死亡命的那种程度！”
楚伯阳不在意地说道，“就是想把生意做到望县来，我让跟老拐先打交道，然后让老拐把他引荐给崔颢。”
“就这样？”邵玉有些诧异，她以为像申雨堂这种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不到最后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放弃旁门左道。
“呵呵！”楚伯阳笑出声来，“可能真被你猜着了！他把他女儿申麦冬也带来了，明天会来你这里。”
“哼！我就知道！”邵玉得意地拿起菜刀在最后折叠好的面皮上开始下刀，每一刀又准又使劲儿，那小眼神儿专注的样子，两个人都噤了声，专心看她切面。
金灿灿的意大利宽面条在邵玉手中松松地捏了两手把，直接下到烧了银霜炭的清汤火锅子里面。
青葱手指捻了一撮盐洒在面汤里，便任由那金灿灿的颜色在清水里翻腾。
取出最喜爱的平底铁皮深煎锅，小火清油爆香了切碎的猪肉末，水汽烘干后加了姜末、蒜末、白胡椒和女儿红，再次小火细煎到干香之后，这才放下去温室里面摘的嫩南瓜丁，撒上小撮儿细盐。
简单的嫩南瓜丁炒肉沫之中，将煮好的宽面条放进去搅拌均匀，便盛在两只白瓷深盘里面，撒上掰碎的山羊乳酪。
北地浓郁香气的乳制品激发了邵玉的想象力，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意大利面的吃法，毕竟中式面条配乳酪的口味还是有点黑料理的嫌疑。意大利面最忌宽汤，这样质感比较硬的面条，用浓郁的汤汁裹着吃口味最佳。
没有洋葱，没有番茄，仅仅凭着美味的山羊乳酪，与滚烫的焦香肉沫和面条裹挟在一起，融化融合，邵玉便促成了浓郁粘稠的白酱汁。
这样一盘面条便是午餐的全部，对于楚伯阳来说算是开府一来最简单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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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夹起一筷子尝了尝，登时便愣了一下，被那馥郁芳香的滋味惊艳到了。看看邵玉，摇头笑道，“我是服了你，再简单的物料，到你手里都是好东西！”
说着，他一改以往大口吃面的习惯，小口小口地慢慢品味，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两人安静地文雅地享受了一顿前所未有的简单美味，这才心满意足地推开盘子。
去到罗汉榻上相对而卧，两人这才开始说话聊天，顺便歇午晌。
“申麦冬……”楚伯阳沉吟道，“她的婚事要有所提防才行。我总觉得她这个父亲申雨堂很难缠，比崔颢王普要厉害多了。”
邵玉软软地点着头，嗤笑道，“这种人真没劲，一点没有怜惜儿女的情意，真是铁石心肠，一门心思只有利益。”
楚伯阳便放心地笑笑，“你知道就好，我还真有点担心，明儿个你一见到申麦冬就心软了。”
邵玉娇嗔地往他怀里一靠，撒娇道，“我知道啦！不会心软的！”
第二日一早，申麦冬果然递了帖子来。邵玉不想出院门到内书房去，便在西次间见她。
这几年，她变化很大。邵玉一见面之下，几乎没有认出来。
申麦冬居然挽着发髻，头上只有一支朴素的玉簪，宛如已婚女子。她身上穿着深黑色细棉布长袄，衬着豆绿的八幅镶裙，简直比寡妇的衣着还素缟。
她眼里露出深重的忧伤，眼神飘忽，竟有些木愣愣的。陪同她一起来的，是一个贴身大丫鬟，一直搀扶着，施福礼的时候也不敢松手。
那个大丫鬟待申麦冬行礼之后，便跪在地下，给邵玉恭谨叩头，“奴婢青草给夫人请安！来之前老爷交待了，若是大小姐有失礼之处，还请夫人念在大小姐年轻无知的份儿上宽恕则个！奴婢这里先给夫人磕头谢罪！”
“冬儿，你这是怎么了？”邵玉看见申麦冬的模样已然大吃一惊，这会儿顾不上那大丫鬟，只随口让她起身，便伸手去搀扶申麦冬，领她到罗汉榻上坐着。那大丫鬟往角落里一站，也并不离开。
申麦冬眼珠子转了转，缓缓地挪移着视线，这才看着邵玉的眼睛，眼神却有些直愣愣的。
“玉姐姐，”她突然开口说话，眼圈跟着就红了，“臣哥哥死了！”
邵玉一愣，申麦臣都死了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是这个反应？便仔细地打量她，担心她是不是精神上出了问题。
申麦冬却扑到邵玉怀里，嘤嘤哭泣起来。
“冬儿，申麦臣死了很久了！”邵玉抚着她的背，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在为他守孝吗？”
“呜呜……姐姐，冬儿只想青灯古佛为臣哥哥吃斋念经，可是父亲……父亲他偏要逼着我嫁人。”
“唉！”邵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抚着她骨瘦如柴的肩膀，“冬儿啊，别说申麦臣死了，就是活着，你们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姐姐！”申麦冬仰起脸来，满面泪痕，瘦得尖溜溜的下巴我见犹怜，“我们虽然都姓申，却是出了三服的，并不是真正的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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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脑瓜子哟，还在这儿卡着呢！邵玉不禁气闷。
“傻冬儿！你忘记了吗？申麦臣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他怎么可能忘记这血海深仇？”
申麦冬身子一震，扭脸再看邵玉的时候，脸色就变了，柳眉倒竖，竟是气愤莫名。
“姐姐，我以为你跟我是一条心的！可是您说话怎的跟父亲一样？”
那个一直一声不吭的大丫鬟这时连忙上前，两手扣住申麦冬的胳膊，轻声劝阻道，“小姐，您出门的时候是怎么答应老爷的？若是对夫人出言不逊，奴婢只好回去如实禀告，您以后可就再也没有机会出门了！”
申麦冬闻言登时脸色发白，颓丧地低下头，眼神重新迷茫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手发愣。
邵玉这下便觉得申麦冬的精神状态是真有问题了。
那个大丫鬟此时便朝着邵玉福了一福，口齿伶俐地说道，“夫人莫怪，自从申公子的死讯传到我家大小姐耳朵里，大小姐就变成这样了！老爷请了许多名医诊治，一说痰迷心窍的，一说没有那么严重，只是需要养心宁神。每日里汤药不停，也就将养到如今的模样。因着大小姐时常念叨起夫人，老爷想着，说不定跟夫人见上一面能让大小姐清醒过来，所以便让奴婢陪着大小姐来了。”
邵玉见她说话条理清楚，手脚看上去也有些力道的模样，不免跟她多说几句话。
“青草，你们家里没有别的内眷了吗？怎的她这副模样出门都只有你一个大丫鬟陪着？”
那青草神情不卑不亢，躬身回禀道，“老爷说大小姐的亲娘早没了，其她人没有一个真心疼爱大小姐的，所以老爷此番出门便没有带着夫人和姨娘伺候。”
想来是申雨堂预备好了要说给邵玉听，所以这种话都告诉一个丫鬟。邵玉听了这话，倒对申雨堂的印象有所改善，没想到他还知道心疼女儿。看看申麦冬的模样，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倒还真是有些麻烦。如花似玉的姑娘，竟似夭折的兆头，那就太可惜了。
邵玉这么想着，心里便拿定了主意，问那个青草。
“你家老爷住在哪里？”
“回禀夫人，老爷住在望县新城的同福客栈。”
“你回去禀告你家老爷，就说我留你家大小姐住些日子。你顺便把你家小姐的日常用品收拾过来，陪着你家大小姐在我这里住吧！”
青草登时面露喜色，似乎这正是期盼的结果，笑着便跪下叩了个响头，“奴婢叩谢夫人大恩！我家大小姐有夫人眷顾，那是大小姐的福气呢！”
邵玉没想到这个大丫鬟如此伶俐，也不禁笑了笑，挥手让她去了。
张嬷嬷在西次间外头一直候着，这时便也进来，等着邵玉示下。
“张嬷嬷，你去收拾一间小客院，把冬儿小姐和她的大丫鬟安置下来，然后差人去请清虚道长来，他这两天正好刚刚从外面云游回来。”
张嬷嬷连忙应承下来，便忙着去张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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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这才又坐下来，跟申麦冬相对而坐。方才青草说了那么些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又回过神了，一双眼睛只盯着邵玉转悠，倒像个找娘的小孩子。
邵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叹道，“冬儿，你可真是钻了个牛角尖呀！我原先在莒县的时候看你多伶俐的人呀，不拘小节，不惧男女大防，说话行事的模样真真是少有的女中丈夫，怎么就一门心思栽倒在申麦臣的身上了呢？”
一提起申麦臣的名字，申麦冬的眼睛就亮了一下，根本没领会邵玉话里的意思。邵玉看得心里暗暗称奇，这申麦冬竟是如此痴情的女子！痴情到病态！
这可怎么办呢？
客居小院都是常年打扫的，新开一个小院很方便，开库房将被褥和茶具等一应日常生活用品放置好，剩下便看客人的要求，需要什么再送过去，非常快的。
那边火盆熏笼都烧起来了，屋子里暖和起来的时候，才过来相请。邵玉送她过去，正好清虚道长也来了。
清虚道长的医术在梁国非常出名，经常有豪门大户不远千里来请他去看病。他本就喜欢到处游历，顺道游山逛水，所以行踪不定。不过，自从楚伯阳和邵玉拿下望县之后，他在望县停留的时间明显加长了。
申麦冬坐在客房的贵妃榻上，睁着一双杏眼，眼神却空洞而迷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嬷嬷捞了她的手腕儿放在诊脉垫上，又搭上自己的手巾。
清虚道长在边上的绣凳上坐下，抬起眼皮子先扫了申麦冬的面容，见她迷迷瞪瞪的，登时有些意外，回头看了邵玉一眼。
邵玉不动声色地笑笑，没说话，等着他号诊完毕再说，顺便试探一下这老道的虚实。名气那么大，说起话来云山雾绕的，她还真没觉得他有多厉害。
清虚道长了然地自嘲一笑，伸出三根手指，如勾一般搭上申麦冬的手腕。
四五息之后，他便示意张嬷嬷换手。申麦冬这时突然醒过神来，眼神直勾勾地瞪着清虚道长的脸，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嘲笑道，“望闻问切，莒县的郎中都没见过我的脸，今儿算你多占点便利，倒要看看你的诊治是不是比我爹请来的那些所谓名医更灵验？”
清虚道长回瞪他一眼，冷笑一声，干脆拈着山羊胡须，闭目诊脉。
邵玉惊呆了，没想到她这么迷迷瞪瞪那副模样，怎么还能转眼说出这么犀利的话语来？转念才想起，望县风气比莒县开放许多，她倒是忘记了，莒县申家的大小姐请人上门诊治，必定是行了许多规矩的，便有些不安。
“冬儿，对不起啊！是姐姐忘记了，该隔上一道帘幕的。”
申麦冬迟缓了一下，才把视线投到邵玉脸上，弱弱地解释道，“姐姐无需多虑！我就是喜欢姐姐这般不让须眉的豪爽！整日里被父亲困在申府的绣楼上，我憋闷得了无生趣。就是到姐姐这里来，我才觉得能喘口气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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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这才嘘了一口气，歉意地笑笑，静等清虚道长。因着申麦冬说话，清虚道长又多搭了一会儿脉。
收手之时，他又扫了申麦冬一眼，这会多看了一会儿。
申麦冬面色一沉，怒意上炎，冲口叱道，“老道放肆！”
清虚道长平日里长须白眉，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加之声名卓著，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当面直斥过。邵玉吓了一跳，连忙要替申麦冬解释。
“道长，她神思不稳，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清虚道长抬起眼皮子盯了一眼申麦冬，眼中精光闪现，那一刻还真是像一个功力精深的高人。
他咂咂嘴不理申麦冬，转过头来跟邵玉做了个请的姿势。
邵玉便吩咐张嬷嬷先陪着申麦冬，自己便随同清虚道长往外走。
“道长，她遇着伤心事，心头过不去那道坎儿，所以神思恍惚，言辞激烈，您别在意啊！”邵玉少不得要再次提申麦冬道歉。
清虚道长喷着鼻孔冷笑一声，“莒县的大小姐，不会姓申吧？”
邵玉看他的样子面色不善，便想把话岔开，“怎么，您认识莒县申家人？”
清虚道长平日里对人都爱摆出一副高人样，对邵玉却不敢摆谱，也只得把话说得明白一点。“倒也不认识！只是提到莒县，申家的买卖是最大的，都持续了起码两三代人了，比较有名吧，所以知道。”
邵玉这才放下心来，便问诊治的结果。
清虚便笑了，“夫人不是都知道了吗？不过是心病！”
邵玉听他竟似轻描淡写的，便有些着急，急忙说道，“道长，心病也是病啊！七情致病，你们道家应该也有这个说法吧？这能用医药来治吗？”
没想到邵玉懂得七情之殇，清虚很是意外地瞧了她一眼，边多问了一句，“夫人既然懂得这个道理，又了解这位小姐生病的前因后果，莫非您对这个症候有些心得？”
“呵呵……”邵玉来了精神，农村卫生保健的内容也包括心理健康的好吧！她这个村官什么疑难杂症的基本特征和预防办法没有被普及过？
“我的想法很简单啊！身上的毛病有病治病，心里的症结帮她疏散开便是！双管齐下，也许能有用！”邵玉笑眯眯的，她不懂得文言词句，其实说话一直太露白，没有优雅之意。好在她总是言辞和善亲切，便弥补了许多不足。
清虚倒也不敢耍大牌，只是言辞却不肯放松，继续追问道，“敢问夫人，打算如何打开她心里的症结？”
邵玉两手一摊，“还能怎么办？转移注意力呀！她整日里郁郁寡欢，依我看，也就是闲得慌，大小姐日子太清闲了，所以容易想得太多！”
饶是清虚道长见多识广，人情练达，也被邵玉的直白给惊着了。大户人家的小姐难道不就是应该整天闲着吗？她能忙些什么呢？
“所以啊，她这个病有一半是富贵病，还有一半是接触的人太少，生生被憋闷出来的！”邵玉振振有词，其实这么谈着话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有了基本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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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身体的病您开药！这是我认下的干妹子，我来负责开解她！如何，咱们分工合作？”
邵玉快人快语，清虚道长如清风拂面。他虽然以前也与邵玉打过交道，但是基本上都是通过楚伯阳或者张嬷嬷，直接做有深度的交谈这还是头一次。他很有些惊艳之感。这才回味过来，邵玉在望县这么大的名气可不是虚名！
“行！既然夫人这么有信心，那老道也不敢稍有懈怠，一定会把这位小姐的身子调理好！”他躬身拱手说道。
“那您觉得她身体上的到底是个什么症候？”邵玉不肯放他就这么走了，知道他是个擅长浑水摸鱼的，一定要问清楚。
清虚道长也不介意，笑道，“初期无非就是些疏肝解郁的方子。如果单是吃药，她沉迷过深，还真不容易有什么大的起色！可是夫人既然还有妙法令她活泛起来，自然会事半功倍。”
“初期疏肝解郁？”邵玉仔细问道，“据他说，以前的郎中都说是痰迷心窍，甚至说是癫狂症，万一真的有这么严重可怎么办呢？”
清虚道长将两手背负在身后，笃定地说道，“那都是急性发作时候的症状，若果已经到了那种地步，确实不容易断根儿。但是，他既然有条件养在深闺，只要不受更多的刺激，倒也可以无虞。”
经清虚道长这么已提醒，邵玉才想起来，以前培训的时候有印象，如果是重度抑郁症，那是脑部器质性病变，必须吃药才能快活得起来。这可怎么办呢？
“道长，若是疏肝解郁的药吃下去了，她这郁闷驱散不了该怎么办呢？”
清虚道长眼皮子一挑，便生出好胜之心，把搓衣板儿似的的胸脯子拍得砰砰作响，“夫人放心，老道还有一门拿手绝活——针灸，若是汤药的药力不济，我可以用银针来加强疗效。”
邵玉这才放下心来，竖起大拇指夸赞道，“道长真乃高人！”
那清虚此时倒做出了一副高人的模样，坦然地收下了邵玉的盛赞。他留下方子便高高兴兴地走了，邵玉少不得又差人给他送了双倍的诊金去他下榻之处。
第二天开始，除了一天三顿汤药，邵玉便将申麦冬带在身边，去田间，去新城，去管委会都带着。反正绝不让她一个人无所事事地萎靡不振。不过是三五次的功夫，很快地，申麦冬对医院的那些护理娘子发生了强烈的兴趣。
在这个世界，护理的差事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充满了神秘感。那些护理娘子在人们心目中便仿佛萨满巫师一般的存在，这让申麦冬的心里充满了向往。
邵玉隔三差五需要去护理院巡视。虽然编辑了护理手册，可是总难免有人学的时候跑偏了。许多医护知识和卫生消毒观念都还不是常识，要想这些基本卫生观念到达信手拈来的地步，便需要不停地监督强调。即便这样，几乎每次去巡视，邵玉还是能发现问题。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纠正、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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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不是疏肝解郁的汤药起了作用，还是清虚道长的银针扎了两次之后有了奇效，申麦冬默默地观看了几次之后，突然提了个要求。
“姐姐！我也要学习护理，以后好帮上姐姐的忙，这样姐姐就不用这样辛苦了！”
不管她能不能做到，邵玉便立即将她送去了护理学堂。
申麦冬在护理学堂的表现十分认真，曾经空洞而迷茫的眼神不见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的眼睛看起来，重新回归了乌溜溜的神采。
这才十天功夫，邵玉心里几乎怀疑，申麦冬只不过是在家里憋坏了，所以换了环境之后就迅速好了。
肯定还没有到抑郁症的程度！邵玉在心里暗暗猜测。
无论如何，申雨堂表示感谢的礼单已经真实地摆在了西次间的黑檀小几上。
邵玉随便扫了一眼，百年山参一颗，狐掖裘皮二十张，干刺参干鲍鱼各两担，还有各种山珍野味的干货，整整两大车，不禁咋舌。
“这申雨堂办的是酬谢礼吗？赶明儿冬儿出嫁他打算置办什么样的嫁妆？我还真不知道他如此心疼这个女儿！”
楚伯阳刚刚见过申雨堂，才从外书房回来，礼单也是他带回来的。
他坐到罗汉榻上，凑到邵玉跟前去逗了逗她怀里的小天舒，看着他咯咯笑起来，才舒展了眉头。
“还真有些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他伸出手指让小天舒抓住，逗弄着让他使劲儿，唇角的笑意便弥漫开来。
邵玉便问他，“怎的，今儿他来递礼单的时候露出马脚了？”
楚伯阳便苦笑了一下，“早就提防这他，所以让老拐去对付他。可是他口口声声说，你救了他女儿一命，他得向我当面表示感谢啊，礼单都撒出来了，老拐也不好拦着。”
邵玉诧异地瞅着他，问道，“他到底跟你要求什么了？看你为难的！不合适就不答应呗？不过是一车礼物而已！”
“他并没有提什么具体要求。”楚伯阳两手一摊，“他只是说想将莒县和望县中断的粮食生意重新做起来。”
邵玉便有些疑惑，“这还需要他求咱们吗？他直接做起来咱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是啊！”楚伯阳苦笑道，“我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他便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说有咱们在望县，萧条已久的商路又会重新兴盛起来，以后他又能吃到齐国的海产了，所以这次把舍不得吃的干货全都敬献给咱们了！”
邵玉终于听出点问题了，奇怪道，“咱们跟齐国通商了吗？之前老拐借着陈青鸢的关系才弄出点纺纱织布的匠人，要想全面通商不是还没找到突破口吗？”
楚伯阳的眸子里便闪现了一抹精光，看着邵玉，点头说道，“申雨堂说，他愿意出面去跟齐国谈判，似乎对打开商路的事情很有把握。”
邵玉沉下心来，蹙着柳眉问道，“他想要的回报是什么？”
“望县管委会新增齐国商贸所，他要两成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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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说出来的时候，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摇头，似是被毒舌咬了一口。
邵玉相当的惊愕，“他……他竟然已经把望县的机制给摸透了！”
楚伯阳只能摊手表示惊讶之极。他们已经使用的这批老人里面，也只有老拐和崔颢等人深谙其中的厉害，但那也是在参与之后。做为一个局外人，这申雨堂居然能窥探到诀窍，还大胆提出建议，这份魄力和眼光令人印象太深刻了！
邵玉悚然一惊道，“那……冬儿的事情，不会是他下的钓饵吧？”
若是这样，那也太老谋深算了！太可怕了！邵玉只觉后背心冒出一股寒意。
楚伯阳冷笑道，“若真是这样，咱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毕竟，申麦冬也是真的生病了！”
清虚道长诊治过后，楚伯阳专门询问过，确认申麦冬的症候确实有沉郁之势，才放心让邵玉带着她的。
“啧啧……”邵玉除了咋舌也无话可说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没心思的小白，便依赖楚伯阳。后来渐渐发现楚伯阳其实也不愿意纠结在这种事情里面，所以才会重用老拐。
没想到，这次连老拐都被蒙骗过去了！
“那这股份给他吗？”邵玉的心情在风中凌乱。
楚伯阳便又露出了苦笑，“我已经通知明天召开临时会议，我们跟管委会的理事一起商议吧！”
毕竟，能把齐国的商路打通，这是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吧！这个申雨堂，还真不是一般的老姜！
可是，如果他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第二天一大早，望县新城管理委员会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所有董事列席，特邀与会贵宾申雨堂。
望县新城管委会的青砖围楼，平日里很少开启的三层楼打开了。这里除了召开董事会议，平时很少使用。为了驱散阴冷，屋子里提前一个时辰就点了熏笼和壁炉，等到董事们出现的时候，屋子里已然温暖如春。
特邀贵宾申雨堂神情自在，一进屋便对那只占据了一个墙角的凸肚大壁炉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田炳壮和田大柱两个技术痴当仁不让地给他解释起原理。如何才能让炭火烧得旺，如何传热快，如何导烟干净？
“您瞧瞧这屋里，若是放上炭盆取暖，早就呛得不行了！哪有这眼壁炉干净！其实跟北地的火炕火墙是一个道理，但是这个式样还可以坐热水。”
“就是，夫人府里最先砌了这么一个壁炉，还可以烤肉饼，烤那个叫什么来着……”田大柱一时想不起来的，急着用胳膊肘捅捅田炳壮，“那个跟烤馒头一样的叫什么？”
田炳壮呵呵一笑，“那叫面包！夫人做了两回可都给咱们送来了！”
“啊对！”田大柱美滋滋地描述道，“申家老爷，您可不知道那滋味儿，松软得像棉花一样，含在嘴里都舍不得咀嚼，它自个儿倒先化了！”
田炳壮便横了他一眼，“你也不看看是谁想的点子？夫人啥不懂？只要是夫人做的能有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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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雨堂一直在旁边默默地观望两人的言行，一看就是草民出身，一点子涵养都没有。但是他忍住了，不在眼中露出鄙视的神情。他早把望县的行情打听了一个底儿掉，这两个泥腿子出身的人可不简单，是邵玉的老底子，望水河边那一座座巨型风车和数不清的工坊，都出自两人之手。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颇为客气地点点头，多谢二人的介绍，便转开了。正式开会前，他与所有董事都专门去单独见了礼。
他那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看在楚伯阳和邵玉眼里，心里都是有些复杂。
董事会人员一列席，邵玉便心里发凉，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刺眼！大部分都是清水庄老人，除了老拐和崔颢，其他人都没有成熟的甚至完整的从商经验。
就这么些人，实力放在那儿了，明摆着申雨堂是一个很好的补充。可是，邵玉不喜欢这个人！就凭他处心积虑地能坐到这个贵宾席上，这种手段和心机，她担心剩下的人绑在一块儿，都不是他的对手。
楚伯阳和邵玉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老拐主持会议，这件事情昨天发送会议通知的时候，就已经做了简单的情况通报，做了简单的开场白，便直接针对申雨堂说话了。
“你说你有打通齐国上路的法子，能说来听听吗？”
在座的董事里面，老拐算是对齐国的情况最了解的人了。说实话，他昨天是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对申雨堂的厌恶之心，才替他通报楚伯阳。今天，他倒要好好甄别一下，看看这申雨堂到底有没有他说的那么厉害！
申雨堂嘿嘿一笑，朝着在座的各位董事拱拱手，“申某给各位见礼了！
除了楚伯阳和邵玉，还有老拐，其他人都对他略略颔首。邵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心中讶然，什么情况？
只听申雨堂继续说道，“申家近三代的主业是粮食买卖，在梁国大乱之前，不仅仅在梁国全国设有上百家米铺，在华国邢都和齐国淄城也都各开有分店。梁国大乱之后，申家在全国的分店迅速收缩，不得已，申某只好尝试着到齐国寻找阔大生意的机会。虽然在淄城只有一家分店，可是却开设在最繁华的大街上。不知各位是否听说过齐国的风物，那里靠海，出产咸鱼干、海菜、海虾、海参等各种干货？”
申雨堂说着便逐一打量董事们的神情，只有崔颢、王普在点头，楚伯阳、邵玉、叶冲和老拐默默地盯着他不出声，其他人则露出被开眼界的神情。
“申某当时便向淄城府尹投递文书，希望能帮助贩卖海产干货。淄城海产堆积如山，却因着内陆人吃不惯而销路不开，申某愿意主动承担销路，府尹自然乐见其成。所以，做为汇报，申家的米铺得以在整个齐国开设了二十家分店！”
说到这里，申雨堂不无得意地捋起了胡须。
田炳壮没忍住，急急问道，“申家老爷，你到底把那些海产干货贩卖给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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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老拐都露出了好奇的神情。邵玉想了想，却猜测了一个出处，便跟楚伯阳咬了个耳朵。楚伯阳唇角微撇，忍住笑，继续听着。
申雨堂注意到了，本来他想卖个关子，可是气场被邵玉的小动作给破了，便干巴巴地说了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申某是把那些海产品低价拉回来，再贩卖给了军队。”
老拐听得眼睛一亮，露出会心一笑。
田炳壮却不太懂，憨直地问道，“军队？梁**队？北地人连河鱼都很少吃，怎的会吃海产品？”
申雨堂虽然心里瞧不起他，这会儿却要感激他给自己抬轿子，呵呵一笑，看着他说道，“梁国内乱，军队各为其主，军需都成了大问题。申某不仅给他们供粮，海产品还可以让他们尝到肉腥味儿。那些兵士常年不见荤腥，不要说有点子大肉的海鱼干，就是没什么肉的海贝壳都照吃不误。”
楚伯阳忍不住和邵玉低声交流了一句，“原来梁国内乱的米粮供应商是他！”
邵玉暗自咋舌，想起莒县城外那些如山的粮仓，只怕为梁国内乱推波助澜起了不少作用！这个申雨堂还真是为了赚钱没有一点是非了！
申雨堂确定自己展现的能力和手段，足以给这些董事们留下深刻印象了，正想说两句冠冕堂皇的话总结发言，却被邵玉打断了。
“这么说……”邵玉一双清澈的明眸注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如山泉水击打石头，清冷宁静，屋内的气场陡然一变。申雨堂敏感地察觉到了，暗暗称奇，拿眼悄悄打量一说话便显出大不同的邵玉。
“你为了赚钱，资助梁国各自为政的散兵游勇，梁国的迅速分裂有你的功劳？”虽然用的是“功劳”这样的褒义词，邵玉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申雨堂登时警醒，小心翼翼地回答道，“申某为了阖族能在乱世中生存下去，不得不想尽各种办法。”
邵玉哼哼冷笑，“为了养活你莒县申家，不惜资助军队，让他们得以相伐相杀，梁国数以几十万计的流民也要拜你所赐了？”
话风陡转，申雨堂双眼登时眯缝起来，瞪着邵玉良久，才徐徐说道，“夫人崇尚开辟商路，申某还以为夫人会赞成梁国与齐国互通有无。”
一直不开口的梅娘便堵了一句上来，“你也算是一路打听过来的，什么时候听说过夫人做过有损平民百姓的事情？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夫人是人人传颂的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怎会为了利益出卖流民的身家性命？”
申雨堂背脊一僵，这才意识到出了纰漏。千算万算，他却没有办法从体恤穷苦人的角度去谋算策划，这于他几乎是无法做到的事情。
“这个……这……”申雨堂的大脑门儿上竟然迸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起身躬身拱手，大声说道，“夫人，申某早年为了保住申家，不得不做了一些错事。现在愿意弃暗投明，为望县和齐国的商路开通略尽微薄之力，还请夫人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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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有急智，说变脸就变脸，立刻便摆出卑微的姿态，请求原谅！这样的手段，便是老拐和崔颢看了，都是叹为观止！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申某不敢说成佛，但是一颗向善的心是诚恳的，还请夫人明鉴！”
申雨堂这般油滑，言行转圜游刃有余，楚伯阳和邵玉虽然看得懂，却常年没有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了。不愿意嘴上跟他一样，又一时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两人便都不动声色。
屋内沉默下来。
不念旧恶，其实是邵玉心中一直秉持的很重要的信念。否则王普崔颢便不可能被纳入进来，望县剩余的旧族也不会这么顺利的依附。
可是，这申雨堂怎么就这么令人不愿意接纳呢？
老拐嘿嘿冷笑起来，不客气地大喇喇说了一句，“你倒是颗上好的墙头草！”
申雨堂眼皮子一抬，两人视线交锋。
“识时务者为俊杰！申某在主公和夫人第一次到莒县的时候，便已经献出巨额粮草，说起来，申某从一开始便是拥戴主公和夫人的。这一点，与拐爷应该也是没什么不一样的吧？”
申雨堂有备而来，把老拐堵得死死的。
老拐自己是既得利益者，根本无法辩驳申雨堂提出的要求。他看到这里也比较清楚楚伯阳和邵玉的想法了，就是对两成的要价不满意！但是与齐国通商这个提议又充满了强烈的诱惑。他还不好直斥他鱼肉乡民，毕竟王普和崔颢也是富豪显贵出身。
老拐瞪着申雨堂，脸上的疤痕也变得又红又亮。“你跟我之间的区别天上地下！你跟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人是像你这样，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做，便狮子大张口的！”
所有人都是一震，申雨堂的眼神登时锐利起来。他腮帮子鼓了两下，然后才说道，“我今日的提议，本来就是有先有后。先为望县打通齐国商路，再请管委会设立齐国商贸所。”
“你的意思是，你索要的两成股份是这个齐国商贸所的？”老拐抓住他话里的漏洞，立刻把话摊开来，把他逼到死角。
众目睽睽之下，申雨堂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极为克制地从牙缝里蹦出一个“是”！
他的本意其实也就是这样。不过方才与各位董事一一见礼之后，他发现如田炳壮、田大柱、叶冲、刘富贵这些人，其实于经商什么都不懂，不是泥腿子就是武夫。突然，他便动了点心思，话语模糊着企图浑水摸鱼。
既然被挑明了，按着既定计划继续做就是了。这么想着，他又迅速恢复了镇定。
隔着长条会议圆桌，楚伯阳和邵玉坐在另一侧，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看到的都是隐忧。
“你的意思我们已经明瞭了，接下来我们会商议一段时间，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楚伯阳发话了。
申雨堂扫视一圈，拱拱手，挺着胸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合上之后，屋内的气氛这才开始活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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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狗娘养的！”刘富贵盯着大门，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当年所在的周甫北的杂牌军连海鱼干儿的影子都没瞧见过，但是他们遭遇的一场接一场的内耗之战，肯定少不了申雨堂供给的军队。
老拐起身，走到长条椭圆桌的前方，转身盯着与会的各位董事，问了一句，“前段时间，都有谁收到过申雨堂送的礼物？”
楚伯阳和邵玉都吃了一惊，怎么除了他们还有别人也收到礼物了吗？申雨堂还提前做了那么多铺垫吗？
刘富贵当先说道，“他给我送了一箩筐腌制的野味，呸，早知道他是这么个缺德货色，就扔回去了！”
叶冲难得地开口了，“他差人来送礼，本人没露面，只说是初来乍到的一点见面礼，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所以我内人就收下了。”
他收到的见面礼是四条完整的火腿，和四匹今年最时兴花样的锦缎。
叶冲口中所称的内人，便是才过门的崔乐儿。崔颢面皮一紧，讷讷说道，“我收到一盒七分大的东珠，大概二十颗吧！”
王普瞭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坦白，“一筐野味，一根二十年的老山参！”
田炳壮和田大柱吃惊地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个的交情年深日久，又都没有内眷，收礼的事情还互通了信息。
两人收到的礼物一式一样，“一筐咸鸭蛋！”
一向低调的田炳壮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个老滑头，看人下菜，明摆着瞧不上我们兄弟俩！”田大柱的脸都憋红了，直点头。
所有人都看向老拐，老拐嘴巴咧着，两手一摊，“我没有收到任何礼物！梅娘也是！”
“艹！敢情申雨堂已经把咱们这些人一个个都称量过了！”刘富贵气得两个鼻孔都在喷粗气。
老拐闻言，毫不掩饰满脸的得意，睃了他一眼，嘻嘻谑笑道，“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谁知道你哪一点让那老贼头看上去有空子可钻？”
这下，不止刘富贵，所有收礼的董事都涨红了脸。
楚伯阳出来打圆场了。“申雨堂只怕无论如何想不到，我们会关起门来报账。”
他嘴角翘了翘，显然对各位董事坦承的态度十分满意。
邵玉忧心忡忡的，“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些人的实力堪忧啊！否则也不会被申雨堂明目张胆地一一称量啊！”
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不服气的神色，诧异地看着她。田炳壮就大声说了出来，“夫人，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比主公和您更神通广大？您怎的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大多数人都在点头，包括楚伯阳都在颔首。除了老拐和崔颢。
“夫人此话怎讲？”楚伯阳扫了那两人一眼，便虚心求教。
邵玉看到他们的反应就更加愁眉苦脸的了。“虽然我们每一位董事都是因为做出了杰出贡献而获得资格进入的管委会，可是我们忽略了一个事实，随着望县的快速发展，管委会除了管理日常事务，一项更重要的功能应该是商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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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想了想，都点了点头。田大柱根本没听明白，看到田炳壮点头他就跟着点头。
邵玉便看着老拐和崔颢，说道，“可是我们这些人里面，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对商贸其实并不擅长，更别提精通了。所以在遇上申雨堂这种人精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有可能着了他的道！”
“这倒也是哦！”刘富贵、田炳壮和田大柱首当其冲使劲点头附和。
老拐却面露赧色，羞愧道，“我还是没有把好关，只一心想着早日打开齐国商路，冷不防却被他一下子深入到这等地步！”
刘富贵就不懂了，嚷嚷道，“这有啥大不了的？咱们不答应他不就得了？”
邵玉柳眉一蹙，正要说话，楚伯阳便拍拍她的手背，抢先说道，“这当然不行！堂堂望县管委会，怎么能这么一点气魄和度量都没有？申雨堂不过是一介商贾，一门心思算计的不过是多一分利而已，我们连这样的人都应对不了，还谈何扩展商路？以后跟平幽城和邢都也都会打交道，这种人以后只会越来越多，难道我们都躲着？”
刘富贵眼睛瞪圆了，嘴倒是闭上了，频频点头，“主公说的是，属下鼠目寸光了”。
邵玉便紧接着说道，“我们得马上修改管委会的董事制度，不能再让申雨堂这样的人轻易钻了空子！只要条例定下了，就算以后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让他钻不进来，或者，至少不能动辄捅个大篓子！”
老拐和崔颢立刻拱手附议，“夫人高见！”
梅娘全程都没有发出过声音，老拐与她虽然都列席董事会，但是他们既是夫妻，便只有一个人有投票权和议事权。自然是她做了退让，邵玉便让她做董事会秘书，专责抄录议事纪要，做些董事会的杂事。
此时，她便抽空抬起头，笑眯眯地说道，“夫人，您说吧，我这儿都记着呢！”
邵玉莞尔，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先说一下初步的设想，大家今天正好可以先商议一下。”
接下来，这个临时召开的董事会便半道上拐了个弯儿，没有再商议申雨堂的事情，而是整整大半天都在重新拟定管委会的新增条例。
其一，股份分成两部分，一个是原始股东，可继承；其二，留出一部分股份接纳新的有实力的新董事，股份不可继承，但是可优先入选补充进第一类股东。
其三，董事重新划分管理范围，专业管理所辖事务。换句话说，田炳壮和田大柱负责作坊类产品，叶冲与刘富贵负责军事城防治安，崔颢与老拐负责商贸。王普的差事比较有意思，负责联络旧族，不止望县，还包括平幽城、淄城和邢都。
邵玉负责农事和新城管委会总部的管理，梅娘是她的助理。
楚伯阳总揽，偏重叶冲和刘富贵这一块儿，技巧训练和军训学堂都亲自担任教官。老拐则是他所有事务的助理。当然，他们俩另外暗卫暗谍的一摊子则秘而不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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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委会需要尽快健全起来，”傍晚时分，终于商议快收尾了，邵玉总结说道，“我们需要大量的读书人。健全各项管理条例、律法，还有算学经管的监督人员靠我们自己的学堂培养远远不够，我们需要士绅阶层的拥护，这样才能有选拔任用的余地。”
所有人包括楚伯阳都虚心受教。
最忙碌的就属邵玉，农事方面按着作物分别任命了几个老农做为管事，但是一来不识字，性情也较为固执，反而不如清水庄的那些已婚娘子们好沟通；二来接受新事物慢，尤其不习惯受到邵玉这样一个年轻的大家闺秀在农事上做教导。邵玉一直都觉得比较头疼。
管委会的行政事务管理也是千头万绪，每个部门都有管事，但是能独当一面的不多。又出了锦娘和岳五娘的事情，一时也有些慌乱，许多小事情都不得不向上汇报。梅娘现在大部分时间都耽搁在这里。很多事情她也不能做主，要么与老拐商量，要么直接上报给邵玉。
总之，最忙的便是邵玉、梅娘和老拐。跨的部门多，反而不如其他人来的清爽。
他们三人是最能感受缺乏受过培训的专业士子的痛苦。
总算是忙完了一件事，所有人都靠在圈椅里，人手一壶热茶自斟自饮。大家都很累了，但是申雨堂的事情还没有个说法。
不过，有了一下午完善起来的基本条例，邵玉觉得脑子里的思路清晰许多。她便率先提议。
“申雨堂提议建立一个齐国商贸所，其实无需单独设立，反而乱了管委会的结构，不如直接归到老拐和崔颢下属的商贸处。”
“那样岂不是让他占了大便宜了？”王普失声说道。他一想到自己被申雨堂沽了价钱，就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老拐和梅娘还是无价的！
邵玉随即说道，“至于股份，他若首先打通齐国商路，便给他半成，归入第二类不可继承范畴。而且，所谓打通齐国商路，在流水额、商品种类上面还需要达到我们的要求。”
这样一说，众人释然，一时都再无异议。
又过了几天，田峰回来了。他不仅带回了楚伯阳的庶弟妹，还有楚昭南的几房妾室。这乱糟糟的几家人立即便被送去了楚昭南府上。
同时带回来的还有邵玉的二哥邵东一家人，邵玉将他们安置在邵忠和邵英雄的宅子里。
说起来，田峰这次去邢都，为了吧邵东一家人带出来，几乎九死一生。因着楚昭南抛弃妾室，只带着正室和嫡子女出逃，那几房妾室和庶子女都被软禁起来。而邵东一家人则因着楚伯阳和邵玉名声日隆，圈禁的待遇一直没有被取消。
既要暗中打点联络，又要同时悄悄带走两家人而不打草惊蛇，田峰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尚书长孙府这回帮了大忙，玉儿！”二哥邵东在想邵玉陈述出逃经过时，激动得痛哭流涕，“长孙宇阳不仅亲自出面拿到了所有的路引，为了拖延时间，还不惜以身犯险引开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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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啊，他此刻，说不定已经下到大狱里了，这可怎么对得起尚书老大人呀？宇阳可是尚书府的嫡长子啊！”
邵东热泪滚滚，楚伯阳也浓眉虬结，邵玉只是心有感触，反倒没有他们那样动情。她脑海里对原主的手帕交长孙苏丽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楚伯阳的至交好友长孙宇阳更是从来没见过。
邵东虽然早早地被邵英雄赶出国公府自立门户，到底出身高门，太平士绅的日子过得很舒服。刚刚被圈禁以后，便只剩下夫妻俩和两个孩子。
这两年，随着楚伯阳和邵玉的消息传回邢都，有楚昭南的面子在，连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时并没有人敢追究邵玉逃跑的事情。可是原先对邵东一家刻薄对待的看守却渐渐地改变了态度。原先遣散了却无处可去的丫鬟小厮杂役仆从又陆续送回来几个人，饮食上也没有那么苛待，好歹不用吃馊饭了。
所以，邵东养得也还不错，没灾没病的，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二哥，你别着急！”楚伯阳虽然自己也浓眉紧缩，却也只能出言安抚他，“田峰在邢都留了我们的探子，若有什么消息，过段日子会传回来的。”
被田峰顺道捎过来的，还有田大柱的老婆田刘氏，他们的儿子田二蛋即将过门的妻子小桃，以及送亲的小桃娘李王氏、小桃弟弟石头和梅娘的弟弟润生。
因着这几年的分离，小桃已经快二十了，这个世界里都已经是老姑娘了。她与田二蛋的婚事便立刻马不停蹄地筹备起来。
田大柱的宅子是最早一批拨给的，就在城北，是一套六进的大宅院，还有个小花园。怎奈田大柱和田二蛋两个光棍住着，根本无心打理。父子俩嫌宅子太大，走进走出的浪费时间，直接住在第三进，为数不多的下人住在二进的厢房和倒座，后面的几进宅院都被封掉了。
田刘氏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之后，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里条件可比清水庄好上太多呢！”她去拜见邵玉的时候不停地这样重复着。
邵玉便顺着她的话说道，“那你这回住下来就不要再走了！你们夫妻分开这几年也着实辛苦你了，清水庄那一摊子交待给别人做吧。”
田刘氏登时喜滋滋地连身应道，“多谢夫人成全！我的差事来之前便已经都交待好了，让田得西娘子接手了。”
田得西是管理鱼塘的一把好手，他家娘子原先是跟着照管鱼塘的，这下让她去照管土地，只怕有些填坑的意思。
可是田刘氏夫妻团聚事大，邵玉自然不会责怪她。
李王氏带着小桃和石头都暂时借住在邵玉这边的客院里，她听说田刘氏过来了，便一起来叙话。小桃马上要出嫁了，哪里还好意思见田刘氏，便留在客院里了。
李王氏笑呵呵地说道，“也怪不得田嫂舍不得走，这望县真是了不得！还没进城门，城外二里便已经热闹非凡。听田峰说，这城外的光景全都是夫人来了之后才新建的，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太婆惊得嘴都合不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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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刘氏脸上一红，气得拿手去掐李王氏，“就你眼尖，什么都藏不过你的眼！”
两个妇人亲亲热热的打闹在一起，邵玉看得直乐呵。知道她们在清水庄相处得不错，她心里也放心不少。
“小桃嫁过来了，这山高水长的，以后你想见一面也难，”田刘氏有心帮帮亲家，便替她提起话头儿，“不如求了夫人的恩典，让你家老头子举家牵过来算了！”
邵玉忍俊不禁，只得看着李王氏，听她什么意思。
李王氏却摇摇头，很豪爽地说道，“我可不眼馋！望县自然是好，清水庄也不错！我那老头子现在不仅打理着庄子，连三不管镇也是他在管着，要是他一撒手，只怕乡亲们日子就没那么稳当了。”
李王氏在清水庄和三不管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她在那边日子过得滋润红火，怎么肯统统抛掉了，来望县这里重起炉灶？
田刘氏见她不想来，自然也不能勉强，便忍不住跟邵玉感慨，“夫人啊，您是不知道，三不管镇现在可热闹了。咱们清水庄的乡丁现在有一半儿都驻扎在那里维持治安。镇上不是有很多废弃的空房子吗？李宽石兄弟张了榜，周围愿意迁过来的乡亲可以免费住，先来先得。您是没见到那场面，才十几天功夫，周围老林子里的猎户都出山了。现在三不管镇少说也有万把人了！”
“何止？起码也有三万人了！”李王氏笑着纠正她。
邵玉一直都有看李宽石每一个季度发来的账目和汇报，对那边情况很了解。从去年起，李宽石甚至还将结余的大部分押运到望县来了。
“有你们夫妇在那边打理，我和楚公都很放心！”
“夫人！”李王氏趁着气氛好，赶紧提出了此行另外一个目的，“我把石头带过来，就像让他留在这边。他如今也大了，我和老头子都想着，不要把他拘在清水庄，想让他出来见见世面，所以连亲事都没有张罗。让他留在望县，跟着主公奔个好前程，您看成吗？”
邵玉一口答应下来，“当然成了！就让他跟梅娘的弟弟润生一起去亲卫营吧！我猜度着，不用我开口，楚公肯定也会这么着安排的，你就放心吧！”
李王氏这下真是乐开了花，呵呵笑着，一张嘴好半天都合不拢。
当晚，楚伯阳和邵玉在楚府摆宴，给田刘氏和小桃她们接风，田炳壮和田大柱也都来了，就连田峰都来了。这些真正的清水庄的老人相互之间知根知底，关系亲密。男女分桌，却集中在一处摆酒，一碗碗蒸馏过好几次的高度地瓜烧下肚，气氛热烈而温馨。
邵玉一直在偷偷留意田峰。许久不见，田峰蓄起了胡茬，还有唇髭，略带风霜的脸上，一双虎目郁郁寡欢。
梅娘与他没有缘分，又出了田妞的事情，田峰在六公子暴乱那一夜出走。年纪还那么轻，接连遭受沉重的打击，他的心情该是如何地难以平复，邵玉连想都不敢想。更何况梅娘还坚决地闪婚给了老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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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炳壮倒是恢复得快，爽利地与田章氏和离，将清水庄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了田章氏。田妞在被关押了一年之后，便送回清水庄，与田章氏相依为命。母女俩倒没有在村子里闹事，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安稳。
田刘氏悄悄告诉邵玉，这趟田峰回去清水庄，田章氏和田妞都没有让他进门。
不知道为什么，邵玉总觉得心里对田峰特别同情。看着田峰坐在田炳壮身边，闷着头一碗盏接着一碗盏地白酒下肚，一直闷声不说话，便拿眼去看楚伯阳，跟他使了个眼色。
楚伯阳嘴角微微上翘，知道邵玉心软，这又是开始操心别人的事了。不过，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看向田峰。
田炳壮连忙拿胳膊肘捅捅儿子，田峰正端着酒盏往喉咙里灌，田炳壮急得把他的酒盏想抢下来，却不想田峰反应极快，一把捏住酒盏，没让他抢走。
一盏酒尽数入喉，田峰这才斜老爸一眼，“干嘛呢你？”
田炳壮恼羞成怒，低声呵斥道，“光知道自己闷着头喝，也不说给主公敬一碗酒？”
田峰一愣，视线转过来，这才发现楚伯阳在盯着他，登时一慌，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
“主公！”他立定了，一下子成为所有人的焦点，慌里慌张地举起手里的空酒盏，大声说道，“属下恭祝主公……呃……”他一时卡了壳，不由得尴尬地抚着后脑勺苦思冥想。
田炳壮快被他气死了，赶紧站起身，自己端着酒盏，大声说道，“主公，咱们清水庄要是没有您，别说像如今这般都有个用武之地，就算是能从田维科兄妹手里活下来，也逃不过老鹰山悍匪的荼毒！还有周甫北、陈青鸢……”
田炳壮说着就哽咽了，他本想代替田峰说点助兴的话，谁知一提起老鹰山悍匪，当时的惨状便如历历在目，那么多熟识的乡亲惨死呀！
“按理说，这才是乱世的世道，可是咱们这些人，上辈子不知道积了什么德，不光自己能过上好日子，还能为那些流民也做点事情。咱们这是在为下辈子来世积德呀！这一切都是托了主公和夫人的福呀！”
本来大家都在看着他们父子俩发笑，听他说到动情处，无人不感慨。
气氛竟而沉重起来，邵玉便笑着打断他，“田叔，今儿大家重聚多高兴的事情，您怎的反倒悲痛起来啦？”
田刘氏促狭地打趣道，“田大哥这是好日子过得太舒畅了，连人带心都便软乎了，一捏就出水。”
“哈哈哈……”大家都是开怀大笑。
气氛重新恢复热闹，田峰也醒过神来了。他端起斟满的酒盏，离开位置，径直走到楚伯阳面前，恭谨举杯，“主公，田峰不过是清水庄出身的一介乡野小子，得了您和夫人的恩惠与教导才能有今天。田峰这条命便是主公和夫人的，愿为主公和夫人效力于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语气真挚，不知道是不是被老爹的话感动了，眼圈也微微有些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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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田峰双手高擎着酒盏，向楚伯阳敬酒。楚伯阳微微一笑，举起酒盏，轻声说道，“田峰，请！”
他这一声呼唤，令田峰身子一颤，抬头望向楚伯阳，眼圈儿便红了，将酒盏力道酒一仰脖，一口吞下。
“多谢主公！”他喊操似的大声说道，橐橐有声地走回座位。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敬酒前后，他已然判若两人。
田炳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侧脸，喃喃笑道，“臭小子，这还差不多！”
楚伯阳这才说道，“田峰，你明天一早到军营报到，叶将军有事找你！”
他的语气温和而轻快，甚至唇角还带着笑意。田峰蓦地望向他，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芒，突然便咧开嘴乐呵呵地笑起来。
田炳壮真是拿这个傻儿子没有办法，踢了一脚他的凳子腿，叱道，“快点谢谢主公，你这个呆货！”
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田峰挠着后脑勺站起身，向楚伯阳郑重相谢。
楚伯阳这才扭脸去看邵玉，星眸里闪动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好像在说，“你瞧，你的吩咐我照办了，效果还不错哦吧？”
邵玉抿着唇，埋着头轻笑，然后附耳过来，悄声说道，“差事办的不错，一会儿回去有赏！”
第二天，田峰的正式任命便传遍了望县内外城。他接替辞职的岳一刀，成为新的步兵统领。
当晚，田炳壮和田峰的府邸便被道贺的车马，把门口的街巷都给堵住了。
邵玉和楚伯阳又在府里开了一桌家宴，请的却是二哥邵东一家人。
邵玉从原主那里留下的印象，依稀记得，那时候邵东是国公府的异类。既没有长子的压力与责任，又多情多金，早早地便四处沾花惹草。
谁知一次踏春的时候，偶然遇见一个带着丫鬟仆妇的年轻女子被纨绔子弟拦住调戏，乃至于要强抢回府。邵东亮出国公府的名头不说，还假冒邵忠的名字，楞把那纨绔子弟给吓得夺路而逃。
那个年轻女子便是易瑶，他现在的夫人。易瑶懂诗词善音律，时常跟随父亲出游，见识开阔、言辞风雅，谈吐之间便把邵东迷住了。从此，邵东改邪归正，眼睛里再看不见别的女人，只追随在易瑶左右。
那易瑶本来就谢他相救之恩，言谈之间格外真挚，又架不住邵东隔三差五地寄送书信，渐渐地两人便有了真情。
只是易瑶出身行商之家，定国公府正当烈火烹油之际，邵英雄哪里看得上？
当年邵东一意孤行，非要迎娶易瑶做正室，还扬言此生绝不纳妾，更不会另娶！此举轰动邢都，再加上定国公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家门，他在那时可真是名动邢都！
好在邵忠一再帮他说话，定国公后来才另外拨给了土地银钱，让他开府另过，算是认下了易瑶。但是邵英雄绝不肯见他们，逢年过节也不让回府，也肯收下年节礼，只当是眼不见为净。
邵东自婚后便开始跟着岳丈学习行商。他本就风流倜傥心思灵巧，又有定国公府这么一座大靠山在后面支撑着，很快便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把岳丈家的绸缎生意拓展了十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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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国公府被抄家之后，他一家人便被圈禁起来。岳丈一家虽然没有被圈禁，生意却是一落千丈了。
“二哥，这些年你受苦了！我该早些去把你们一家人接过来！”楚伯阳端起酒盏向邵东赔罪。
“诶，关你何事！我这是遭的父亲的池鱼之殃！说起来，还是你在望县的名气传回邢都，我才有了一口饱饭吃呢！”
邵东呵呵笑着，随意提起以前的艰辛岁月也浑不在意的模样。楚伯阳与邵玉是订的娃娃亲，楚伯阳自小便与他兄弟二人相熟，三人的情分深厚，便如亲兄弟一般。
在记忆中，原主就很少与邵东见面。尤其是母亲去世后，邵东风流的名声在外，邵英雄担心他教坏妹妹，更是不许他与邵玉多接触。
他与将门虎子的邵忠气质截然相反，即使被圈禁多年，依然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尤其那双与邵忠和邵玉长得一模一样的凤目，细腻间多了一丝沧桑的历练，看上去竟然十分迷人。
邵玉初次与邵东打交道，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楚伯阳与他交谈，偶尔应答一两句，便对这个二哥印象奇佳。
他与楚伯阳大口干掉一碗盏的地瓜烧酒，啧啧叫好！夸赞邵玉酿酒的手艺，回眸与妻子低声交换品酒心得，惹来易瑶掩口轻笑。
性情洒脱豪爽，却对妻子体贴入微，啧啧啧，邢都好男人呀！
邵玉心情也愉悦轻松起来，端起盛满玫红葡萄酒的琉璃杯，向着易瑶举杯。
“嫂嫂，这葡萄酒远没有地瓜烧那么烈，也没有女儿红那么甜，您品着这口味还习惯吗？”
易瑶脸色微羞，举着琉璃杯回敬道，“我品着特别合口，妹妹好手艺！”
他们一家人仓惶出逃的时候，只带了点随身的用品。到三不管镇之后，李王氏从原先凤仪楼的库房里给他们张罗了一些生活用品和崭新的丝绸衣裳锦缎被褥，还给换了宽敞舒适的大马车。每日的饮食也开始出现巨大的改善。
那些绫罗绸缎也就算了，她拣了素净的暗纹锦缎长袄换上，算是恢复了就是家中的衣裳。那辆新式马车着实让她惊艳了一把，那么舒适规整，走在蜿蜒的石子儿路上，不过是颤颤悠悠地轻轻摇晃。
易瑶是跟着父亲经常出门的，富饶如她家，马车也没有这么舒适。走在这样的路上要想舒服一点，必得放慢速度。否则人坐在车里变得抓紧把手，一不小心就会被颠簸得惊跳起来，头顶能撞上车棚顶。
她出身商贾世家，从小家境优渥，见过不少世面。偏偏一路上田刘氏和李王氏都在频频称颂，“一切都是夫人的恩泽”！
也许因着她易瑶是邵玉的亲嫂嫂，田刘氏和李王氏都对她分外亲热，照顾得无微不至。
一路上的日子每天都很漫长，田刘氏和李王氏便每天给易瑶讲故事，讲的便是楚伯阳和邵玉在清水庄的传奇。易瑶听得心簇神摇，每天都转述给邵东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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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望县，两人对极少见面的妹妹已然从孺慕之心，升华成了仰慕之心。
是以，在人前一向落落大方的易瑶，见着邵玉反而有了一丝羞涩拘谨的感觉。
今天的宴席就是吃的锅子。黄铜火锅里面的奶白的羊肉汤翻滚着，喷溢出羊肉的香气。桌上摆满各色肉类和温室里现摘出来的菜蔬，羔羊肉、牛腰肉、牛舌、鸡片、鱼片，还有狍子肉，全都在地下冰室里稍稍急冻过，然后切得薄如蝉翼一般的薄片。
这么薄的肉片一放进高汤里就立即变色，涮过三两下之后便熟了。酱料蝶儿也有好几色，花生酱、芝麻酱、糖醋姜汁，不过邵玉最喜欢的还是蒜蓉清油碟儿，滋润去燥。
“吃完了用酽茶水漱漱口就能去掉蒜蓉味儿，有香油腌制过呢，不会像生吃那种呛口味道的。”邵玉笑眯眯地给易瑶解释，原本只敢蘸点糖醋姜汁的易瑶便红着脸试了试香油碟儿。
在缺乏香料的时代，其实香油很能压住各种肉类的腥气，再沾染上去掉燥意的蒜蓉的香气，就十分适口了。关键是这样吃一点也不会油腻，明明吃的是大荤，却反而有种奇特的清淡的口感。
今冬温室里又添了新品种，冬瓜、丝瓜、西葫芦，黄瓜、香韭、包心菜，菠菜、青菜、芹菜、芝麻菜，还有旧年储藏在地窖里的土豆、玉米、白菜、南瓜……
邵玉像献宝似的，忙不迭地一一介绍。八仙桌上摆不下，旁边又放上一只长方边桌铺陈开来。邵玉亲自布菜，喜气洋洋地给侄儿和侄女送到白玉食盘里。
邵东的两个孩子虽然这两年受了些拘束，只能在被圈禁的院子里玩耍，家教却很好，吃得慢条斯理，细嚼慢咽的小模样特别招人爱。只能从一直没有放下筷子的举动上，看出他们吃得很享受。
邵玉对二哥二嫂和两个孩子印象奇佳，席间一直热情招呼闲聊家常，很快姑嫂二人
便亲密无间地坐在一处，开始咬耳朵。
邵东笑着问，“你们俩在说什么，还要保密不成？”
易瑶这会儿已经混熟了，也不再羞涩，只大大方方说道，“一路上都听田嫂和李嫂说起妹妹一手创建的护理队多么了不得，我想去看看呢！”
邵东一惊，看看邵玉，又看看易瑶，尴尬地连连摇手，“这怎么可以？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个不合适！”
易瑶的俏脸一白，咬住下嘴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便不好意思再说话。
邵玉便帮着打圆场说道，“护理队里面的娘子大多都是已婚女子，也有寡妇，未婚女子也有。如果是在望县医院里面，未婚女子一般都只照顾女患者。她们对伤患的帮助特别大，就连父亲和大哥前去征伐平幽城的时候，都特意挑选了一只护理队娘子跟随……”
邵东连连摇头，“那是别人家的事情，我不管，易瑶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否则等父亲回来，只怕更加要挑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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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搬出邵英雄，易瑶连呼吸都停了一拍似的，脸更加白了。
邵玉便笑得有些寥落，淡淡说道，“说起来，父亲对我也很不喜欢呢！”
邵东吃了一惊，凝着眉头细思片刻，立即说道，“玉儿，父亲一向不喜欢女子抛头露面。我记得当初母亲连上元节灯会都不能出门，与伯阳的母亲这样的闺中好友也不能见面次数太多，怕她影响家事。所以啊，你还是少管点事情的好，反正……我听人说，望县已经发展得很好了……”
这话说得连楚伯阳都一时蹙起了浓眉。邵英雄对两个儿子的影响与控制是无与伦比的。甚至对楚伯阳的影响力比楚昭南这个生身父亲还大。
邵玉此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原主在那边世界的放纵和注定的消亡。她不知不觉中，早已将这笔账算到了邵英雄的头上。
“哼哼……”她冷声笑道，“他的抱负也好，热望也罢，有本事他自己去完成。不要尽想着控制着大哥和别人来替他卖命，不管愿不愿意，不管喜不喜欢，就好像别人的生活和生命都不重要，只有他自己的那点子事情才是天下第一要紧。”
“玉儿！”邵东的制止之声脱口而出，便马上反应过来住了嘴，望着邵玉瞠目结舌。
邵玉收敛了怒意，深呼吸几下，这才平静下来。
“二哥，你没有看明白，我真正在清水庄和望县做的事情。便拿护理队的护理娘子来说吧，”邵玉耐心地跟邵东解释，希望能获得他的理解和支持。不然她倒没什么，只怕楚伯阳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最开始，护理娘子都是流民营中想要挣点糊口的钱出来做工的，就像是到大户人家那里做丫鬟仆役是一样的。但是，我不要她们的卖身契，护理队里面的娘子做得好可以多得点工钱，不允许打骂，她们做得既开心，又愿意努力多学点技巧。她们渐渐有了自尊的概念，在家里也不必看公婆和丈夫的脸色。她们想出门就出门，可以支配只觉得收入，日子比任何时候都过得舒畅。”
邵玉说得越来越顺口，全然不看邵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最关键的是，女子出来做事，才能让精壮男子尽数充入军队，人尽其用。你道望县最初人口才数万，却发展得如此迅猛，如此的生机勃勃，活力和人力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番道理便是楚伯阳在操练军队时有过感慨！邵东却是听得振聋发聩，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这个妹子竟似世外高人，以他一介庸碌之人的眼，竟是无法看懂，却又深觉有理。
“好妹妹，二哥惭愧得很，”邵东诚恳说道，“按理说二哥我弃文从商，自以为是个洒脱不拘世俗的人，谁料想在妹妹面前竟似井底之蛙。只是……”他话锋一转，几乎是恳求着说道，“父亲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毕竟是晚辈，不能忤逆。所以，你以后有机会的时候，便将这些道理慢慢说与他听，相信父亲还是会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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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一想到邵英雄执意一言堂的固执模样，邵玉也只能呵呵了。
望着满桌的鲜蔬菜肴，火锅子翻腾的热气氤氲在上空，邵玉突然有了一个点子。
“二哥，到了望县以后，你还打算重操旧业吗？”邵玉话风一转，又聊开了家常。
楚伯阳暗暗松了一口气，给邵玉烫了一筷子菠菜叶子放到白玉食盘上。自己则呷了一口地瓜烧。
邵东思路也跟着一转，回应道，“这个事情我来的路上就已经想过了。二哥我对其它的事情也不在行，望县经商之风似乎盛行，我想着还是做点生意吧。只是不知望县这边绸缎布匹生意如何？”
楚伯阳想起前两天崔颢才跟他商议过这个事情，便开口说起来。
原来崔颢保留的绸缎生意出现了问题。原先他之所以敢给自己保留绸缎铺子，是因着他的绸缎来源都是借着陈青鸢的路子，从齐国进货的。崔家不仅有粮仓，还有绸缎仓。
陈青鸢死后，他一直没有放弃过继续从齐国进货。但是齐国的丝绸是独门生意，价格越来越高，他渐渐觉得这样下去恐怕会出问题，所以跟楚伯阳聊了好几次。
崔颢的意思，反正已经对申雨堂的事情有了定论，干脆给他点助力，一举拿下齐国的商贸通路。
邵东一听，果然也愁眉不展。只不过他以前的绸缎生意却不是从齐国进货的，而是华国自产的。
华国是三个国家里面积最大的，几乎是齐国和梁国加起来那么大。华国的南方盛产桑叶，种桑养蚕的风气浓厚，丝绸技术十分成熟。只是华国地大物博，所有丝绸产品内销都不够。而且华国皇帝对这类奢侈品都实行的闭关政策，不许发卖别国。
之前邵东借着岳丈之手进入这个行业，又仰仗定国公的赫赫威名，绸缎铺子几乎开遍整个华国，但凡有些繁华热闹的市镇都少不得去开一家绸缎店。
再贫穷的地方都有地主呢！最多是贫瘠的地方多卖麻布和棉布，少量搭一点绸缎而已。
可是现在来了望县，华国的进货来源便断掉了。而齐国的货源，连崔颢都束手无策，他更是只能两眼一抹黑。而且以楚伯阳和邵玉的身份，断断不能为了邵东从崔颢手里抢生意。
“二哥，你看这个生意可做得？”邵玉笑眯眯地挥舞着手势，从八仙桌上方划过。
邵东一愣，看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和满桌佳肴美馔，脱口说道，“火锅生意吗？”
邵玉笑着解释道，“是酒楼生意！”
接着，邵玉便把百味馆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从百味馆的来历，百年的传承，以及它说肩负的梁国皇族陈家的使命一一道来。不过，密使的事情她瞒了下来，楚伯阳自然更不会添砖加料。
邵东听得不停地倒吸冷气，啧啧称奇，一双凤眼越来越亮。
“啧啧……”他摇头感叹道，“皇家手笔就是不一般！”
楚伯阳唇角一翘，戏谑道，“你可是出身定国公府，看看你们三兄妹，哪个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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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火锅的热气晕染的，还是这句话真的很激励，邵东顿时豪气万丈，拍着胸脯说道，“这个生意做得！有妹妹和伯阳支持，你们等着看我把生意做遍三国，肯定比皇族陈家手笔更大！”
邵玉大喜过望，便想着跟二哥传授一点连锁餐饮的概念。谁知邵东自己灌下一碗盏烧酒，便开始陈述自己的筹备方略。
他能在华国开设那么多绸缎铺子，对于连锁的要诀自然是熟稔于胸的。
此时的他，一改温文儒雅的气质，谈论起连锁之道，便有了邵忠排兵布将的气魄。
其一，在老店要先带好徒弟。掌柜带掌柜、账房带账房、厨子带厨子、跑堂带跑堂！
比起邵忠和楚伯阳，他常年混迹于市井，哪里的大酒楼没有吃遍，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儿跑呢！一说起来，便头头是道。
其二，规矩要定好，流水营收是掌柜的一笔账，账房一笔账，每个月或每个季度要库房盘点，货银两讫才不会埋下隐患。
其三嘛，邵东想着可以四处巡视生意，顺便游山玩水的日子，便两眼放光。话没出口已然呵呵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此时的他身无分文，虽然邵玉和楚伯阳肯定会帮他，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妹妹，伯阳，这个开店的本钱，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尽快还上！”他挠着后脑勺，有些羞赧。
楚伯阳噗嗤一笑，指着他笑骂道，“无本经营的宏图大略都出口成章了，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呀！”
这下邵东更不好意思了，连易瑶都红了脸。
楚伯阳连忙笑道，“你们放心吧！望县的百花馆直接交给你打理，你找徒弟培训，开新店的钱统统由我们来出。”
“诶，这么可以？已经有百味馆了，剩下的钱我自己想办法。”邵东连忙摇手。
邵玉便笑着说道，“二哥，我们开了一个钱庄，票号叫汇金。自己家里先放着这么一个银行，还用你操心现金吗？你放心，酒楼开到哪里，我们的汇金钱庄就跟到哪里，来往走账都可以由钱庄托管，省得你还要操心现银的安全。”
邵东已然嗔目结舌，瞪着邵玉，又看看楚伯阳，再把视线定在了邵玉脸上。
“我的天哪！难不成我家小妹妹竟是个行商奇才？亏我这个做哥哥的还在这里班门弄斧？”
他手扶着额头，啧啧称奇。这一顿饭吃下来，太多的震惊，他一时还真是消化不了。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他一拍脑门儿，急急地说道。
“你尽管说！”邵玉豪爽地伸手相邀。
“这个……”邵东突然又变得吞吞吐吐的，脸上露出难色。
易瑶看不过去，推了他一把，“你看你，妹妹和妹夫这么爽气，什么都帮你谋划好了，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说的？”
邵东为难地看了一眼娇妻，还是觉得说不出口。
邵玉忍俊不禁，看来这个二哥还是读书人心性，一谈到利益，跟自家人还是张不开嘴，便主动替他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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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是想问，这百花楼算谁的吧？”
邵东羞红了脸，点点头。易瑶这才醒过神了，啐了邵东一口，掩着脸别过身去。
邵玉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楚伯阳。这种大事情，自然要楚伯阳说了算才可以。对夫君这种伏低做小的态度，是邵玉下意识的习惯。
楚伯阳心情特别好，也豪爽地挥挥手，“对半开吧！”
邵东立即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那可不行！我哪能占你们这么大的便宜？二八开！那二成我还得先欠着，慢慢靠流水换上。依着妹妹描述的这百味馆的规模，就这二成的本儿，想必金额就不小，我都不知道还到什么时候去呢！”
邵玉忍俊不禁，笑道，“二哥你放心，这百花楼就是个聚宝盆，最多半年就能回本儿。”
邵东悚然一惊，咋舌惊叹，“真是隔行如隔山！我原先以为绸缎生意已经是暴利了，竟没想道酒楼生意更是厉害！怪不得人家堂堂皇族都能看得上眼呢！”
推杯换盏间，气氛越来越热烈，一席接风宴整整吃到半夜才结束。
回头楚伯阳把这件事情跟老拐通了个气儿。
“主公，那咱们要不要也跟着百味馆开一个百花楼呢？”老拐眼睛一亮。
楚伯阳没好气地甩他一眼，“你是陈青鸢吗？你打算亲自去训练那些花魁做密使吗？”
老拐摸摸后脑勺，讪笑道，“也是啊！没有合适的人来做教习。”
楚伯阳叹了口气，肃然说道，“有教习也不能再开百花楼这样的青楼妓馆。夫人说了，要鼓励女子做护理娘子、养殖能手、纺纱织布能手、市镇管理员这样的正经差事，甚至是账房这样的职司。让男人们都能腾出人来去军队，不打仗的时候就去田间务农，或者去经商，这才是正道。”
老拐立即收敛了嬉笑，认真说道，“夫人一向高瞻远瞩！咱们现在最大的短处就是人口太少，缺乏劳力和士子，还缺懂算学和各种奇技淫巧门类的匠人。若是女子能够把简单易学的差事都分担了，便能有更多的男人学习和进入这些新兴行业。此乃正道。”
他们两个大男人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蔑视女子，却还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具先进观念的人，隔着六扇屏风，邵玉甩这两个臭男人一个大白眼。
“咳咳……”邵玉清清嗓子，外面立刻安静下来。虽然老拐是经常见面的大熟人，邵玉并不走出去，就留在屏风里面说话。
“楚公，老拐，我倒是有个想法。”邵玉隔着屏风说道。
老拐连忙躬身拱手，好像她看得见似的，“夫人请说！”
这里是外书房，楚伯阳坐在书案后面，老拐慢慢坐回书案对面的圈椅上。两个人洗耳恭听邵玉的新设想。
“昨天跟我二哥聊起做百味馆的生意，他有心像以前在华国做绸缎生意一样，多开连锁店。”
老拐便附和道，“这是好事情呀！”楚伯阳便白他一眼，他连忙抿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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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的想法是，趁着百味馆开分店，汇金钱庄一同拓展。
“这个主意不错！”老拐拍了一把大腿，大声喝彩，又被楚伯阳横了一眼。
“你安静点听夫人说话！”老拐尴尬地笑笑，连忙点头。
百味馆的新菜，邵玉的意思要推出火锅和冬季蔬菜，还有望县养殖场的鸡鸭牛羊鱼肉等等，统统都要跟上。这就意味着温室也要推广。
楚伯阳唇角一翘，点头赞道，“平板玻璃厂便也可以开分店了。”
趁他不注意，老拐做了个鬼脸，却不敢出声。只能暗自腹诽，州官可以放火，百姓却不能点灯！
邵玉越说越兴奋，“这样一来，望县的名声一定会广为流传，不知道凭着这些新鲜事物，能不能打开齐国淄城的大门呢？”
“夫人妙算！”老拐双掌猛地一拍，激动得疤痕放光。这回他可是真的兴奋，不是拍马屁了。
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的暗卫和谍报人员可以随着这一波又一波的分店，拓展到整个三国的富庶地区。
楚伯阳当即拍板，“说干就干！第一家分店就开到淄城去，免得被那申雨堂拔了头筹！”
老拐也立刻咬牙切齿地附和，“就是，别被这奸贼占了咱们管委会的便宜。”
三人立即讨论出一个行动方案，老拐便先行去做安排，邵东那里由楚伯阳和邵玉慢慢给他科普。
日子过得飞快，又是一年上元节。
因着望县新城的居民生活水平迅速提升，邵玉建议今年的上元节大操大办，让新城和内城的人都有场合展示对日子的热爱。
“穿新衣，看花灯，好好展示一下望县的活力！”邵玉笑眯眯地发出倡议。
新城管委会和内城立即都忙碌起来。旧族的代表王普十分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恢复歌舞升平的好日子，大大方方地与不分旧族和新贵的府第正常来往。
百花馆所在的街道成为内城花灯展示的主场，城外则是管委会青砖围楼外面的广场。而一支舞龙队会从城外游走到城内，所经过的路线会是连通城门内外的主大街。
沿途店铺林立，各式花灯点亮整个街道。人潮如织，摆摊儿的，挑担的货郎，望县的生机前所未有的勃发。
原先百花楼的姑娘们，大部分身负弹唱舞蹈技艺的姑娘组了一支弦乐歌舞队，邵玉做主让她们在百花楼驻唱，与说书的、唱曲儿的艺人每晚轮班表演。上元节花灯夜，弦乐歌舞队便在百味馆外面搭建了一个露天舞台，每天表演三场。百味馆里驻场的其他艺人也会为她们做热场演出。
今年，所有人都可以放心大胆地穿戴上自己最奢华的衣饰，毫无顾虑地尽情展现自己的富足与品味。
邵玉知道自己得拿出点体面来，否则压得梅娘她们整天细棉制服穿着，连锦缎丝绸都不肯沾身，更别提珠宝赤金头面了。
望县自产的细麻和印花棉布销路非常好，主要的顾客是城内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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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刚刚吃饱肚子的流民，也会因着难得的上元节庆典，给自家的女人扯上几尺漂亮的印花细棉布做一身新衣。这些望县工坊自产的大众产品，已经无需邵玉亲自身体力行去打开销路了。
只是，虽然有点身份的人家都能锦缎加身，却都是前几年的旧花色。这让邵东看到了巨大的商机，却苦于齐国淄城的闭关，暂时无法有所行动。他只得暗暗加快酒楼学徒的培训，咬着牙发誓，第一家分店就要开到淄城去。
上元节华灯初上的时候，望县城内外便化身成了花灯的海洋。站在城墙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灯光辉映的宏大景观。
新城管委会的广场做了巨型粮仓花灯造型，显眼的地方都是走马灯，广场也围了一圈各式各色花灯，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小型的攒灯造型，有水车，有猪牛羊，甚至有玉米和土豆。
数量众多的走马灯不知疲倦地转悠着，光影明灭间，到处都是灵动的画面。
沿着进城的大街，街道两边一路都挂着花灯，店铺林立，人潮摩肩接踵。城外的人便进城开开眼，城内的人也去久仰的新城逛逛，整个望县热闹非凡。
楚伯阳和邵玉盛装华服，犹如一对下凡的天仙璧人。酉时二刻，他们到百味馆主持宴席。管委会新城的骨干、叶冲和手下的将领，以及城内有头有脸的旧族，全都在受邀之列。
邵东已经全权介入百味馆的经营。今日的上元节宴席菜单，便是他与百味馆厨子商议出来的。无论鸡鸭鱼肉猪牛羊，还是榛蘑野鸡狍子鹿，都是百味馆今后将推出的标准菜式，配料、装盘和口味都是有定式的。看着色香味俱全，仿佛精致，却绝不难复制。
每桌一只黄铜火锅子，这将被列入百味馆的经典菜式，更经典的是连同火锅子将一起被推而广之的冬季温室蔬菜。
管委会常去楚府回事的，全都品尝过。所有股东家里，邵玉老早请田大柱安排徒弟仿制了，一一送到家里，附带火锅做法说明书。
倒是望县旧族，早就听说了这个神器，尤其产自独一份儿的玻璃温室的冬季菜蔬，就是一支无缘品尝。今日里终于得偿所愿，果然名不虚传，纷纷赞不绝口。
平板玻璃厂自实现平稳生产以来，每天都在三班倒不间断出产。从楚府到各位股东的府上，再到新城的医院、养老院、托幼所、军队宿舍，还有管委会的青砖围楼，全部都换上了明净的玻璃窗户。
就连百味馆也赶在上元节之前，全部换窗完毕。今天的这顿宴席，便更像是一次大型展示会，向整个望县最有购买力的阶层集体展示新型工坊的产品。
因着人比较多而杂，还碍着旧族的观念，今天的宴席把男女桌分了楼层，三楼是女宾，二楼是男宾。
在旧族中自诩最紧跟潮流的姜成浩夫人，今日里的座位居然排到了主座的一桌，转过脸隔着几个人就能跟邵玉搭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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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情有些激动。百味馆她以前也偶尔来一次，里面的陈设富丽堂皇她是知道的。可是这次换了玻璃窗以后，在她眼里，这里便如皇宫一般辉煌耀眼。
透过三楼的玻璃窗，待在烧着地龙的屋子里，外面街道上绵延数里的花灯长廊便能尽收眼底，吹不着一点冷风。
她今天来得早，天还没有黑就带着女儿过来了。冬日暖阳隔着明净得几乎看不见的玻璃照耀在身上，那个暖意融融呀。她暗自打定主意，回家就跟那口子商量，马上给府里换玻璃。
主桌上邵玉在在上座。她今天披着紫貂大毛领裘皮大衣来的，进了百味馆便脱去外袍，露出里面一身新式面料的衣裳。
上下两件套玫红色对襟衣裙，领口衣襟上别着两朵硕大的堆纱白玉牡丹，牡丹吐蕊缀的是红宝石、细碎小东珠和赤金柱。这套衣裙是用精纺的羊绒线织成的长裙套装，上衣和拖曳极地的裙幅上以纵向金银线挑绣出若隐若现的暗纹，行走间辉光闪现，衬托着窈窕的身段，十分的雍容华贵。
她第一次穿出来，竟是连梅娘都没有见过，惊喜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瞧了又瞧。
“夫人，您这是又生出了什么新点子，这么冷的天气，外面再有大毛裘皮挡风，可是里面穿这么薄，不冷吗？”
那羊绒面料虽然只是修身，却异常平整，全身几乎看不出褶皱。梅娘便第一时间猜度出，邵玉在这身衣裙里面只穿了一件吊带长衬裙。否则内衣会留痕。所以会担心她冷不冷。
但是邵玉平时跟她站在一起的时候是一般高的，今日却一下子高出她半个头，她一时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反正，不止衣裳漂亮得耀眼，便是那曳地长裙洒脱修长的线条便让人眼馋得不行。
邵玉在玫红色面料和金银闪线的衬托下荣光焕发，不，应该说是艳光四射。刚刚穿戴好的时候，楚伯阳便已经看得呆掉了。那放大的星眸，惊艳的视线，让邵玉得意了好一阵子呢。
“前一阵子不是让田黄氏家的媳妇帮我纺羊毛线吗？”邵玉笑吟吟地解释，三楼嘤嘤嗡嗡的说话声立刻便静止了，大家都在关注地倾听。
“那种粗羊毛可以用来编织成地毯，做衣裳却是太粗糙了。所以便用了北地绵羊的贴身一层细绒毛来纺线，你摸摸看，又柔软又保暖。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穿着竟是足够了，无须再裹着夹袄，没有那么臃肿了不是？”
“可不是嘛！”梅娘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伸手在裙摆上捻了一下。虽然有所准备，还是被那个绵软温暖的感觉震惊到了。
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又重新冒了出来，邵玉落落大方地在梅娘的搀扶之下穿过众多桌席和无数艳羡的目光，向主座走去。沿途所有人都在给她行礼，致以敬慕的问候。
邵玉在主桌站定，端庄沉着的凤眼扫视过整个大厅，视线所过之处威仪顿生，众人纷纷垂下眼帘，莫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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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微微一笑，扬声缓缓说道，“众位皆是望县的顶梁柱石，于望县有功！今日望县的繁荣与不久之后的富足和名扬天下，我与众位都会与有荣焉！诸位请坐！”
窸窸窣窣一阵落座声。姜成浩夫人便当先站起来，恭谨行了个福礼，这才说道，“夫人言重了！譬如我，实在没有为望县做出过什么贡献，夫人赞誉愧不敢当！”
邵玉抬手往下压一压，招呼她坐下，莞尔笑道，“姜夫人过谦了！我记得六公子叛乱之前，您府上是梁国旧族中第一个与我们结交的；梅娘与老拐成婚的时候，您亲自来楚府道贺，又算是第一个正式与我们开始走动来往的。您府上为望县新城的团结与兴旺做出的贡献，可是不小呢！
她素来直肠子，这一席话，令某些人暗自羞愧，某些人当即脸红。因着曾经向邵忠推荐过姜家小姐，邵玉特意借这个场合抬举一下姜家。只不过姜夫人是到她这桌来了，姜小姐却还不够资格，远远地跟几家府里的小姐坐在角落里呢。
姜成浩夫人连连谦辞，不过面子却是挣得足足的，登时春风拂面一般，心情大好。
心情更好的是王普的夫人。邵玉既然把姜成浩看成是旧族投诚第一家，那她王家，做为望县新城管委会的第一批股东，则已经自动升格为楚伯阳和邵玉的自己人了。
她原先堂堂的侯夫人，被王普主动摘了富贵候的身份，气了整整大半年，还不敢大吵大闹，别提多窝火了。而且土地还给上缴了！她担心以后连掌管内宅的权力都名不符实，府里更加会主次颠倒，她这个曾经的侯夫人也会被那个妖精如夫人骑到脖子上来。
不过，店铺的收益缴上来之后，她便消气儿了。不仅比原先一年一收的地租缴得勤——本地一月一收，外地一季度一收——而且比靠天吃饭的种地收入实惠太多。
她手里的现银明显比以前富余起来，以前那富贵侯府的空架子让她每到年夏季就捉襟见肘。而现在，她不仅不用俭省着持家，还尽可以将王家世代簪缨的底蕴显露出来。
对比最明显的一件事，便是王普对她越发礼敬有加，有时甚至也能好言好语地说几句暖心的话。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喜滋滋地忍不住在手帕交面前透露的时候，才赫然听说望县的新风尚，尤其新城，崇尚一夫一妻。
这股子风气自然来自那对恩爱夫妻楚伯阳与邵玉。尤其当两人的家人——楚昭南与邵英雄——有心插手后宅被拒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之后，望县旧族的夫人们，断然掀起敬重楚公与夫人的蓬勃风气。
王普夫人便觉得，自己终于盼到了好日子。心情好，心态也好，言行便爽朗大气多了。过了一些日子，中断已久的夫妻生活居然恢复了。
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真正被滋润了，心里的褶皱也渐渐熨帖了。只觉得望县新政哪哪儿都好，上楚府便走动得勤了。王普自然更加对她青眼有加，遇事也越发愿意跟她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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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她便穿上了压箱底儿的华服来为邵玉捧场。头上梳了十年未曾选过的高髻，这还是暗地里较劲儿的如夫人来请安时的妆扮。她觉得好看，自己便也梳了，果然看上去年轻了十岁。
头面是赤金红宝五翅凤钗，凤嘴里颤悠悠地用赤金细柱衔着一块红宝石，高髻侧顶还缀着一支八宝攒金丝步摇。耳珰也是红宝石，脖颈上便套了一支大拇指盖宽扁的赤金璎珞项圈。极尽奢华之能事。
当然啦，身上的苏绣胡丝对襟长袄亮眼归亮眼，花色却是好多年以前的。不是她买不起，而是翻遍崔颢家的货仓储备，都拿不出近两年的新货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王普候着她一同上马车，见了她这般隆重的盛装模样，笑得眼睛细眯成了缝，夸赞道，“这样很好！今年主公和夫人的意思，就是要显出望县的富足，震慑周边！”
旧族的夫人们，大体的心路历程都跟王普夫人差不多。由厌恶、提防，到逐渐转变态度，最后大喜过望。
不同于黎民百姓称颂邵玉是神农和菩萨，旧族正室们作为邵玉的铁杆拥护者，打心眼儿里敬佩的只有一样——正室之风！不仅一夫一妻，还获得独一无二的敬重和宠溺。
今日里，三楼的内眷个个儿穿戴打扮得花团锦簇。旧族占尽风头的是，她们压箱底的好衣裳独一无二。新贵们便输在穿着上，哪怕个个儿模仿着邵玉的新式裁剪，窄袖衣襟修身，整个轮廓线条非常的年轻而富有朝气，头面也是赤金宝石的各显神通。但是，绸缎面料却是市面上最常见的。
可能就是事先预料到这一幕了，所以邵玉才会果断地穿着羊绒套装曳地长裙亮相，确实在满堂锦绣中格外出挑，出奇制胜。
最朴素的大概就数梅娘了。她不敢在这样的场合公然穿棉麻，却只挑了一件宝蓝素色暗地连珠纹的对襟夹袄，肩上披着一围若隐若现的金丝围褡，端方富丽之余，单髻上装饰了邵玉才赠送的蓝宝头面，令她的整个妆容上升到顶尖的档次，却并不招摇。
说实话，以她娇俏的的面容，这样暗地奢华的妆扮照样美不胜收。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时刻谨记着低调不张扬。
赵三娘和闵娘是四娘子中硕果仅存的两位，她们也穿戴出这辈子最华贵的行头。
看着满室熠熠闪耀的珠宝光辉，赵三娘突然便叹了一口气。与她挨着坐的闵娘连忙关心地问道，“赵家姐姐，您这是怎么了？大好的日子叹什么气呢？”
赵三娘略偏了偏脑袋，就着她的耳朵，轻声叹道，“你说人的命啊，真的是天注定。锦娘和岳五娘好容易都成流民堆儿里面爬出头了，要是不那么着急，坚持到今日该有多好！”
闵娘一听她敢在这样的地方谈起那两个人，惊得吐了吐舌头，赶紧埋下头低声相劝，“赵家姐姐，那是她们自己没福气，您快别再提她们了。咱们只要紧跟着夫人，只怕以后与她们会越发的天上地下呢！您就省省那份儿闲心，擎等着自个儿享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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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娘缓缓地叹了口气，楼下男宾客里面，不知道岳一刀在不在？才刚立了大功，却不得不自行辞职，现在职务只是叶冲身边一个小小的参军了。
生生被自家娘子给耽误了前程呢！尽管如此，赵三娘依然暗暗对岳五娘羡慕不已。听说岳一刀自请降职之后，对岳五娘依旧和颜悦色。
岳五娘彻底丢了管委会的差事，便干脆全心投入到家里的肉铺生意。新城的两家分店原先都分别请了两个伙计，都是用熟了的。岳五娘又找了几个学徒，打算把肉铺分店开到城里来。
那岳一刀从军部下了班，还总是到店里去接了岳五娘一起回家，赵三娘撞见过两次，羡慕到心口疼。倒了大霉还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这岳一刀是个爷们儿！
原因无他，她自己男人待她可没有这么温存体贴。那个农夫，自打进军营每日里操练，便迷上了这种生活，连家都不太愿意回来。
赵三娘端起琉璃酒盏，郁郁地喝上一大口琥珀色的女儿红。没有瞧见斜对面飘过来的一道关注的目光。
赵三娘与闵娘也都在主桌上，侧面的位置。主桌的末位上是梅娘。她来宴席可不是享用大餐来的。来之前老拐就叮嘱过了，难得望县内外的头面人物都到场，一定要密切关注每个人的言行状态。
老拐常念叨一句话，“主公和夫人都是心怀坦荡的人物，正午的日头一般顶天立地。但凡越是这样的人物，越容易遭到藏匿在阴影之下的小人的嫉妒和暗算。咱们俩人的使命，便是帮着主公和夫人，把那些藏在暗处使坏的人给揪出来，让他她无所遁形！”
梅娘深以为然。她和老拐便是楚伯阳和邵玉身边的两条忠犬。这也是她与老拐能够一拍即合的真正的原因吧——志同道合！
因着锦娘和岳五娘的前车之鉴，梅娘私底下对赵三娘和闵娘十分在意。今天的上元节大宴，菜色是最时兴的，可以说全天下独一份儿的；各位夫人小姐盛装出席，衣香鬓影的氛围好不令人陶醉？几乎所有人都精神饱满面带喜悦，这赵三娘的样子就忒打眼了。
趁着各位夫人都到主桌来给邵玉轮番敬酒，梅娘便起身走到闵娘身边，轻轻扯扯她的衣袖，悄悄使了个眼色，便走开了。
闵娘立即会意，趁赵三娘独自饮酒没有注意到她，便悄悄起身跟随而去。
两人慢慢踱到对面的一处玻璃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阑珊处，好似在随意交谈。
“闵娘，赵三娘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今儿这样的日子怎的愁眉苦脸的？”
闵娘听了便吐吐舌头，拍着心口说道，“我方才都这样提醒过她呢！夫人面前呢！”
自从锦娘和岳五娘的事情之后，没人再敢轻看梅娘。闵娘一见梅娘找她，心里便隐约有些预感。是以梅娘一问，她立即接上话。
“知道怎么回事吗？”梅娘看着她。虽然两人年纪相仿，梅娘却已经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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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娘不安地看了她一眼，着急地替赵三娘辩解，“她可不是岳五娘那样的贪财货，只是家里的事情。”
“家里什么事情？”梅娘面露微笑，放缓语气，以免闵娘太过紧张。
闵娘下意识地回头瞧了一眼，赵三娘依旧在独斟独饮，偶尔抬眼跟过来打招呼的人勉强笑着回应一下。便是这么远看过去，闵娘也觉得画风太突兀了。
她转回头，叹了口气，便认真说起赵三娘的事情。
赵三娘原先是望县西边的一处村子里的，因着与村子里私塾先生的女儿交好，自幼也跟着认了些字儿。她男人是邻村的。前些年闹饥荒的时候，娘家人就死绝了。
在夫家好些年，不知为什么就是生不出孩子来。她性子要强，在夫家做牛做马一般地操持辛苦，却因着生不出孩子来，在村子里都一直低人一头。
这件事情梅娘耳闻过。因着赵三娘在流民营境遇改变之后，便立即开始吃中药调理。后来借着邵玉的关系，请清虚道长诊过脉。清虚道长说她没问题，当时邵玉说了一句话，“让你男人也来给道长看看。”
梅娘一直记得赵三娘那时的神情——惊慌失措。反正这事情后来就没有了下文，赵三娘自己也不再吃中药了，可是也没听说他男人到清虚道长那里看过病。
“这事情我知道一点，”梅娘点点头，“可是她以前也并不像现在这样。最近这是怎么了？”
闵娘尴尬地笑道，“她还能有什么心事？无非就是男人总不回家！她现在也是有些身份的，又不好意思去军营找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梅娘心里有数了，便跟闵娘笑笑，径直去找赵三娘说话。
赵三娘已然喝得晕陶陶的了。她那副模样，只怕迟早要闯祸。梅娘弯腰去扶她，轻声哄道，“三娘，来，我送你回去。”赵三娘也不知认出她没有，顺从地依偎着她站了起来。
这一番动作，引起了邵玉的注意。视线投过来，正看见梅娘扶起赵三娘打算离开，还顾得上冲她笑笑，这才放下心来。
闵娘也赶紧跟上来，与梅娘一人一边扶着。两人拥着赵三娘穿过情绪渐入佳境的众多正室夫人，下到二楼的楼梯口。
那里站着两个楚伯阳的亲卫，梅娘打了个招呼，请人去找老拐。
一个亲卫立刻便去了，梅娘便让闵娘继续一起扶着赵三娘往楼下走。
一楼和二楼的宾客主要是新城各个部门的管事，护理队的，管委会的，农务所的，养殖所的，还有工坊的匠人。
整座楼的气氛热闹喧阗，沿着楼梯下到一楼大堂却能稍稍品出一些不同。一路都有亲卫站岗，百味馆门外和整条主街上都有巡逻队，老拐更是放了许多暗卫出去。吸取那次上元节六公子叛乱的教训，今年所有亲卫和刘富贵手下的治安人员都不能休沐，全员值守。
老拐很快下来了，梅娘让闵娘扶好赵三娘，迎上去先跟老拐轻声嘀咕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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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想了想，便找来一个亲卫，附耳说了几句。
那个亲卫领命走了，老拐便让人去叫赵三娘家的马车。赵三娘学着邵玉的做派，一直都是自己亲自赶车，独自出行。
闵娘便连忙说道，“你们俩都上去吧，我一个人送她回去就行了。今儿那么大的场面，主公和夫人身边都离不开你们，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梅娘便笑着说道，“那就辛苦你了！一会儿还有龙灯大游行，老拐让两个亲卫另外驾车护送你，顺便一会儿再把你接回来。”
闵娘登时眉开眼笑，大声说道，“那就多谢拐爷了！”
赵三娘的马车停在了百味馆大门前，梅娘帮着将赵三娘扶上车，闵娘便亲自扬起马鞭，慢慢赶着马车在前面走，后面便悄悄跟上了一辆看上去很普通的青幄油布马车，两名亲卫都坐在马车板上。
今天主街道有花灯展和舞龙灯，已经全程戒严了。这两辆马车要出城只能从巷道里绕出去。
七拐八弯的，小半个时辰之后，才抵达赵三娘家——望县新城的第一批独门小院，两进二层的青砖小楼，一层三间，是凭着赵三娘的职务分得的。
小院黑洞洞的，闵娘将马车赶进院子，先在院门里侧取下一支灯笼点上，这才扶着赵三娘下车，往院子里面走。
从外面回来，一路上元灯会的绚烂灯火送到街巷口，这里便更加显得孤寂冷清。闵娘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不禁替赵三娘难过。虽然听她时不时地唠叨过，却实在没想到，她这日子过成这般寥落模样。
安顿好赵三娘，闵娘便坐上亲卫的车往回赶。
百味馆的宴会刚刚结束，盛大的舞龙灯游行开始了。上百盏百花宫灯开道，舞龙队在后面腾挪游走。楚伯阳和邵玉登上一辆赶制出来的敞篷马车，率领着长长的车队跟随在舞龙队后面，一路沿着主大街向城外行进。
街道两边挤满参观游行的人潮，看见楚伯阳和邵玉的敞篷彭马车经过，都纷纷扬起手大声欢呼。
“楚公万万岁！夫人千千岁！”
虽然没有称帝，这些平民百姓此刻心中涌动着的激情，便这样以他们的理解方式爆发出来。
闵娘挤在人群中，忍不住跟随身边的人，一起欢呼起来。她激动得浑身发抖，不知不觉中热泪盈眶。
比起普通平民，她有着从烂泥地到巅峰更加起伏的经历。从差一点成为路边的饿殍，到一天能吃上一碗热粥，再到脱颖而出成为四娘子之一。赵三娘那样的住房她也有一套，男人在军营里也是个小头目，十人长而已。可是她的日子过得鲜活多了。
这一切，都是主公和夫人给的！她一直在关注着梅娘的一举一动，能够猜得出梅娘的一片忠心。私下里，她还跟自己男人开玩笑自嘲说过，她对夫人的忠诚度绝不比梅娘差多少！
眼看着敞篷马车要走过去了，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声音已然嘶喊得沙哑，热泪狂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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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楚伯阳和邵玉后面的马车上是田炳壮和田大柱，后面是崔颢夫妻俩，再后面是王普夫妻……
他们全都把脸露在车窗那里，兴奋得朝着外面挥手。
后面一辆挨一辆的马车，游行队伍几乎拖了一里路那么长。
闵娘朝后面瞭望了一下，没发现梅娘的踪影，却看见老拐骑着马行进在敞篷马车的斜后方。
“拐爷！拐爷！”她挤出人群，朝着老拐拼命挥手，却被两旁警戒的亲卫挡住了。
老拐已经看见她了，骑着马走到她身边，看着她。
“拐爷，梅娘呢？我没找着她呀！”闵娘扯着嗓子。
老拐手臂朝着队伍尾巴上遥遥一指，也大声说道，“她在最后面！”
他说话的时候连停顿一下的动作都没有，生怕被敞篷马车落下似的，马蹄得得地便走了。
闵娘便朝后面走，一直来到百味馆门口也没有找到梅娘，却看见自己男人已经赶了马车出来，在街边上等自己。
闵娘开心地招着手，也不找梅娘了，直接上了自家的车子，他们的公婆和一双儿女也在车上。四岁的儿子和两岁的女儿开心地叫着娘亲。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等你老半天了！”闵娘男人叫常俊，他埋怨了一句，便伸出胳膊将闵娘拉上马车，让她坐在身边。然后轻轻地用马鞭碰了碰马臀，马车便开动了。
今天军营里不当班的都放假，本来做为家属，常俊可以到一楼大堂入席。他却不太好意思沾自家媳妇的光，又顾虑着一家人都要乘马车出来观灯，干脆便商量好在百味馆外面等候闵娘宴席结束。
闵娘连身道歉，便回身往车里面叫了一声爹娘，跟公婆打声招呼，又抱住扑上来的儿子和女儿。
自从她在管委会出人头地以来，在家中的地位也从地下到了天上。公婆的态度越来越好，笑脸儿越来越多，现在闵娘连家务活都不用做了。
是以，她往车厢里面喊了声爹娘，公婆也都端着笑脸儿应答了，其它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闵娘抱着女儿，让儿子坐在他们夫妻中间，一家人笑呵呵地看常俊把马车赶上前方的长队，缀在了末尾。
“你怎么没在里面吃酒？”常俊奇怪地问道，“我听里面的人出来的时候，都说开了眼界了，大冬天的吃了热腾腾的火锅子，还有绿叶菜！”
闵娘便笑道，“你放心吧！回头我就去找夫人要一套火锅子，还有温室里的绿叶菜，都要一点回来给你们开开眼。我还要去找拐爷，让他给咱们家也用上平板玻璃！”
常俊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把脸一板，“咱们家挺好的，要那些个劳什子干什么？你可别像岳五娘似的，把好好的差事给弄丢了！”
闵娘便白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当我什么人呢？我才不是那种贪财的呢！”
坐在马车厢里的公婆连忙都插言说道，“是啊，闵娘，咱不差那些！千万别学那个岳五娘！男人那么好的差事都被她给祸害掉了，真是个扫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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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娘便回头应道，“爹娘，你们放心吧！有现成的教训在那里，儿媳才不会犯傻呢！”
她公婆这才放下心来，连连点头。
闵娘这才跟常俊提了一句，“赵三娘喝醉了，我送她回家去了。她男人也不在家，家里黑漆漆的，冷清得不成个样子！”
常俊听了便冷笑着摇摇头，“她男人在外面胡闹得不像话，也不知咋想的？”
闵娘也叹气道，“今儿梅娘还跟我问呢，我就跟她说了赵三娘发愁没孩子的事情。赵平的事情我都没敢提。”
常俊便闷声不说话，好一会儿才说道，“赵平在军中名声不好，还受过一次处分。若是再有什么事情，只怕会被发送到劳动营去做全职农夫。军队的差事保不住也算了，就怕像岳家五娘那样，连累了赵三娘的差事。”
闵娘沉吟了一会儿，想起老拐那副精明的模样，无奈笑道，“这事儿啊，今儿已经引起了老拐和梅娘的注意，只怕很快就藏不住了。”
常俊惊讶道，“怎么家务事他们也管吗？”
闵娘便斜了他一眼，“不是早都跟你打过招呼嘛！锦娘和岳五娘的事情以后，但凡管委会的管事，家庭状况有异动或者变化全部都要上报的。夫人又不像以前那些皇族夫人整天就窝在宅子里！每天事情那么多，到处都要去查看巡视。听说主公要加派护卫夫人不许，说是那要的话，还怎么到田间地头去，把人都吓跑了。”
“那倒是！”常俊连忙点头，“夫人成天都在城外忙碌，打交道的人也都是管委会、工坊和农事那边的人，护卫夫人安全的事情确实马虎不得。”
这时，马车里的婆婆便忍不住插言道，“夫人是转世菩萨呢！阿弥陀佛！上天会保佑夫人的！”
他们的马车是最后一辆，行过街道，身后就被人潮围上。渐渐人声鼎沸，闵娘他们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便都停了。街道两边花灯绚烂，上面写着灯谜，许多人都在围着花灯猜谜。
望县新城学堂普及率很高，六龄童以上必须上学。但凡在管委会供职的人，逢五逢十都会有专人来上课。这上课的老师根据课程内容变化，有时候甚至会是邵玉本人。
军队也一样，逢五逢十普通军士都有识字课。常俊本来大字不识一个，可是要想升职，必须有识字课的结业证明。如今军中，连一个小小的伍长都能认识不少字了。常俊是个什长，自然不甘其后。
闵娘从夫人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据说以后要想做千人长以上的军官，甚至统领这样的职务，必得是亲卫营里军事课程结业的，才有机会。常俊虽然嘴上不说什么，识字课却是一期也不落的。
这满街的花灯成千上万，灯谜竟然也有这么多。现在识字的风气如此浓厚，连猜灯谜的人都多了。
路过烤红薯的摊子，烘烤的烈香传来，闵娘晚宴没吃饱，登时嘴馋了，便跳下车，五文钱一只，一下子买了五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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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儿女被公婆接过去喂食，小两口便紧挨着，一边吃着热气腾腾又香甜的美味，一边任由马车跟着前面移动。
马车两边和后面都有亲卫在维持治安，确保车队一路顺利出城，抵达管委会的广场。
一场盛大的舞龙表演在广场上举行，楚伯阳和邵玉已然站在了管委会的二楼窗台上。青砖围楼广场这一面的二楼和三楼全都站满了人。
闵娘一家人便没有再挤上去，马车不让进入广场，全都从左右两边的街道上分流出去。常俊便把马车停在最近的巷道口，一家人索性站在马车板上，好歹看到些。
眼见得人潮汹涌，闵娘便说，“孩子该睡了，咱们回吧！”
她公婆一向歇得早，热闹也看过了，人也乏了。常俊便跳下马车，手牵着马嚼头慢慢将马车带出人群。
出了广场周边的两条街道，很快便清静许多。两边仍然有夜市，人却少了。
嘚嘚的马蹄声又在街道上回响起来，常俊重新坐回马车板上，扬起马鞭，让马车加快速度。
他们家住在广场北面，现在广场人山人海，得从外围绕一圈才能回去。
闵娘分的两进二层青砖小楼的院子就在赵三娘家不远，马车经过她家门口，整个院落依然黑漆漆的。
闵娘正要感慨一番，斜刺里突然从小巷里冲出来一个人，差点撞上马车。
“吁……”常俊猛地勒住马缰绳。那个人却挂在马车板上，软软地瘫到了地上。
“哎哟，别是撞着人了吧？”闵娘吓坏了，与常俊前后脚跳下车，取下挑在车壁上的灯笼，俯下身去查看。
“咦？这不是赵平兄弟吗？”常俊大吃一惊，赶紧去扶他站起来。
赵平呻吟一声，打了趔趄，闵娘赶紧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才帮他站直了。
一股浓烈的酒臭气熏得闵娘打了个喷嚏。
“阿嚏！”闵娘掩着口鼻，嫌弃地说道，“大兄弟，你这是上哪儿去了？请你去百味馆喝上好的女儿红你不去，却上哪儿灌得这许多猫尿？臭死了！”
常俊连忙喝住她，“说什么呢？快点儿前面照着点路，把他送回家去。”
闵娘不高兴地瞪了自己男人一眼，便走到前面去开门。方才出来的时候，她掩上的，知道没有锁。
这时，后面的巷道里突然穿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叫，“就在那儿！别让他跑了！”
几个穿着赭色细麻短袄裤装扮的大汉冲上来堵住了赵三娘家的大门，那几个人居然从袖笼里退出一根短棍，似乎是专门为了避开今夜到处巡查的人，一心追踪到这里来的。
“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从城里追出来的？”闵娘一见这几个人的穿着，便怀疑起来。她立刻指着那几个大汉，大声喝问。
常俊也立刻反应过来。城外的人全是流民营出身，男人都在军营里挂了号的，农忙时集体务农，农闲时集体操练，身上穿的都是统一的制服。这几个大汉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细麻短袄裤，应该是城里哪个大户的护院之类的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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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想干什么？敢跑到流民军的地盘儿来撒野！”常俊平时在家里闷声闷气的，一到关键时刻便显出男人的气魄来。他使出操练时喊杀声的大嗓门，像甩了颗炸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有自己男人撑腰，闵娘越发壮起胆色，大声呼喝道，“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吗？这家可是新城管委会里的管事家里……”
“嘿嘿……”一阵奸腻油滑的冷笑，让闵娘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几个大汉为首的一个，一只手拿着短棍在另一只手掌上轻敲，一脸奸笑。他那幅好整以暇的模样，倒好像早等着这么一句话。
“你不用说得那么模糊！管事？不就是他家娘子是管委会四娘子之一的赵三娘吗？我们找的就是她！否则今儿还真不会追到他家里来！”
闵娘心里一沉，便有些担心，硬挺着，色厉内荏地喝道，“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信不信我马上喊人来！这里周围全都是流民营出来的人，到时候一哄而上，打死你们也是白打！你后悔都来不及！”
她到底在管委会管事这么久，说出话来气势十足。可是这个为首的大喊明显是个老江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行啊！”他嘿嘿笑着咧开嘴，“你叫一个试试！看看到底是谁会后悔？”
“不……不！千万别喊人！”赵平呻吟着摆了摆手，身子一软，坐到了地上。
昏暗的灯笼照耀下，闵娘才看清楚赵平的模样，他鼻青脸肿的，两个嘴角都肿的好高，头发也被扯得乱蓬蓬的，身上衣裳扯得烂布条一缕缕的，棉花都漏出来了。这幅狼狈模样，一看就是被狠狠群殴过。
常俊一听便气炸了，“赵平兄弟，你可不能这么怂蛋！这帮家伙知道你家三娘是管委会的管事还敢这么嚣张，咱们可不能放过他们！”
“哎哟，我求求你们了！这事儿你们就别再管了！”赵平坐在地上，捂着嘴角含含糊糊地嚷嚷。
“哈哈……听见了吧？”那个大汉和他身后几人都乐得大笑起来。
“赵平！少啰嗦！快去拿钱，否则不等明天天亮，我们就把你做下的丑事给你嚷嚷得城里城外尽人皆知！看你家娘子那份差事还能不能保得住？”
那个大汉无所顾忌地大吼一通，跟几个同伙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突然，一进院子的穿堂大门打开了，赵三娘提着一盏灯笼走了出来。
也不知她醒了多久？方才的话听到多少？闵娘心里一急，连忙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担忧道，“三娘，你怎么醒了？”
赵三娘拍拍她的手，往前一步走到前面，看着那个为首的大汉，还他一个嘿嘿的冷笑。
“怎么？今儿是冲着我来的？”赵三娘的气魄也是惊人，开口一说话，气势便出来了。
那个为首的大汉双眼一瞪，怒道，“你男人到我们那里赌钱，出老千不说，还对我们店里的小相公来了个霸王硬上弓！你说吧，这笔账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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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赵平和闵娘同时喊出声来，难以置信地望向地上的赵平。
只见赵平垂头丧气像只癞皮狗一样瘫软在地，生怕再挨打似的抱着头，嘴里嚷嚷着，“我才没有出老千！今儿老子就是手顺！你们输了钱就像倒过来讹我。”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仰起脸来看着那大汉，“那个小相公一定是你们故意下的套儿，是不是？”
闵娘听得恍如一声霹雳当庭炸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她反应过来，赶紧又扭头去看赵三娘，却见她只是一味盯着地上的赵平冷笑，神情却是平静得诡异。
闵娘这才知道，赵三娘竟是早已知情，不禁又急又怒。
“三娘，这等泼皮无赖你还护着他作甚？难道等着东窗事发，你被他拖累到丢了差事吗？你如今早已能自立，既然他这等胡来，你还袒护着他做什么？”
常俊也一把丢开赵平，愤愤然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你怎能做出这等无耻之事？难道你不知道叶将军平日里最恨这些鸡鸣狗盗之事？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自己往狗屎堆里跳！你呀，嗨！真是没救了！”
赵平被他们夫妻俩骂狠了，气得踉踉跄跄地自己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嚷嚷道，“这是老子的家事，无需你们过问！三娘是我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子便是牛粪，她也得老老实实地插在牛粪堆上！你们少来这里瞎凑热闹！”
说完，他越发蛮狠地瞪着赵三娘骂道，“臭娘们，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快去拿钱出来！你这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老子娶了你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这么点子事情都兜不住，还当个什么狗屁管事！”
“呵呵……说得好！”那几个大汉竟然听得手舞足蹈，大声叫起好来。
晃晃的灯笼光照下，赵三娘脸色惨白，看得闵娘急得直跺脚。又怕她受不住，赶紧还上前搀住她。
“三娘，别理他！咱们干脆现在就去请夫人做主，叫他们谁也落不了好！”
那为首的大汉一听，登时目露凶光，蹬蹬蹬上前一把揪住赵平的衣领子，将他原地提溜了起来。
“哎呀呀呀，快放我下来！”赵平两条腿在空中乱踢，没脸没皮地大喊起来，“娘子，快救我！快救我！”
“赵三娘！”那个大汉恶狠狠地说道，“你信不信？今天要是不交钱，我就真把他给灭了！”
常俊和闵娘都忍不住齐刷刷地看向赵三娘。
那大汉和赵平在那里闹腾，赵三娘却仿佛冰雕一般不为所动。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赵三娘冷冷说道，“我只提醒你一句，现在望县当家的可是我们楚公和夫人，今儿个满大街都是巡查和亲卫。你只要敢在这里犯案，保准你不出一刻钟就能被抓住。”
那大汉没想到赵三娘这么强硬，气得把赵平狠狠地掼摔在地。
“哎哟！痛死我了！”赵平痛得龇牙咧嘴，却没有人理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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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娘，”那大汉指着赵三娘，大声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男人的事情抖落出来，让你明天就丢了差事？你男人可是军营里吃军饷的，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你就不怕他被严惩丢了脑袋？”
赵三娘的视线这才落在赵平的身上，突然便翘起嘴角，竟然露出一个决绝的笑容。
“我这就去向夫人请辞管事之职，还会请夫人允准我与赵平和离！至于他，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你们跟我再说不着！”
“和离？”闵娘惊呆了，虽然她一直在力劝赵三娘不要受牵连，却也没想到赵三娘竟然如此决绝，抓着赵三娘的胳膊，忍不住使上劲捏了一把。
“三娘，你可想清楚了！”
赵三娘凄惨一笑，两串清泪滚落。“我不想清楚了，难道跟他一起落到火坑里去？妹妹，不瞒你说，我累死累活挣的那些银钱，包括夫人陆续赏赐的东西，全都被他拿去填了赌坑，喂了兔儿爷。你也瞧见了，我家里什么也没有，连个帮佣都不敢请，这哪里还是过日子的样子！”
天哪！闵娘惊骇得捂住嘴，回首与常俊面面相觑。那得是多少银钱，他们两口子最清楚不过！
“你……你个败家子儿！”常俊气得指着赵平，痛心疾首得涨红了脸，“才从乞丐堆儿里爬出来，你就忘了本儿了！”
那大汉见势不妙，上前冲着赵平抬脚便猛地踢了一脚。
“唉哟！”赵平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好半天没喘过气儿来，可是没有人去扶他。
那大汉恶狠狠地吼道，“你不是说你家娘子手中有管委会的股份吗？怎的已经穷到这种地步？敢骗我们？你是真的活到头儿了！”
赵平急喘了两下，抱头大叫，“真的有，年终还拿了分红的！我不敢欺瞒！”
“哈！”赵三娘气极反笑，“管委会的股份？你们还真是敢想！慢说我没有，就算是有，岂是你们能觊觎的？”
闵娘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赵平就是一堆烂泥，任由这样，只怕赵三娘被他一起拖进泥潭，连个泡儿都不会冒。
“三娘，我支持你！跟他和离！咱们这就去见夫人！”
“想跑？没门儿！”那个大汉眼一横，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朝着赵三娘抖嚯一下，“这是赵平立的字据，欠银一万两，自愿将其娘子赵三娘发卖抵债，赵三娘所持管委会股份一并转让！”
“哈哈！”这下连闵娘都气笑了，实在是无语！“那字据你们自个儿留着，慢慢跟赵平那个王八蛋算账吧！”
她拉着赵三娘的手，就要往外走。常俊便立刻起身为她们开道。
那为首的大汉举起短棍就要行凶，被常俊闪身躲过，回首一胳膊肘捅在大汉的侧肋。那大汉闷哼一声，捂着侧肋趔趄两步，迅速站直了。
闵娘和赵三娘见真的打起来了，吓得搂在一起，惊呼了一声。
“艹，老子还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那大汉吃了一记，登时恼羞成怒，举起短棍又要再次扑打常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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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一直紧张观望的闵娘公婆这下屏不住了，站在马车板上，就朝着四下里大声呼救。
“来人呀！抓歹人呀！”
几乎立刻便听见有脚步声从不远处往这边急促跑过来。这会儿大概舞龙灯已经散了，四周的邻居慢慢有人回家了，便听见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大喊，“有歹人！快抓歹人！”
新城自流民入住以来治安奇佳，几乎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程度。这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恶劣事件。但凡家里有男人的，都是在军营里操练的，个个儿都有些胆气，便纷纷操起棍棒往这边涌过来。
那几个帮凶一听这四下里的动静儿，登时便慌了手脚，大声冲那大汉喊道，“大哥，咱们快跑吧！这里可是新城，回头跑不掉可就惨了！”
为首的大汉混若没有听见，方才那第一棍他轻敌了，这第二棍朝着常俊挥舞过来狹风带势，常俊一时避之不及，被击中侧后背，仆倒在地。
“啊……”闵娘吓得惊声尖叫，“打人啦！打人啦！”
那为首的大汉还要再冲上去，被手下人一把拽住，“大哥，快走！否则真的走不掉了！”
只听院外街道上脚步声杂沓，那大汉出了一口恶气，这才啐了一口，指着赵三娘恶狠狠说道，“字据在我这里，你跑不了！”
说完，他跟着几个手下出门，想像来时一般，钻进对面的小巷子，乘着黑夜逃窜，却只看见无论门前街道，还是对面巷道，所有去路都已经被奔跑而来的人堵住了。
“糟了！大哥！逃不出去了！”
为首的大汉迅速扫了一眼三面和围过来的人，尽是些穿着黑色细布棉袄裤的，全都是流民军中的人！他们群情汹涌，手里拿着棍棒，口里大声呼喝着，“谁敢到我们新城来撒野？”
“别跑了！”那大汉目露凶光，朝着院门里面一挥手，“咱们退回去！”
他那几个手下眼见得无路可逃，只得跟着他跑回院子里！常俊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一见他们要会院子，情知不好，便使出操练喊杀时的劲儿，大喊着一声“杀！”朝着为首的大汉豁出命一般扑过去。
那大汉被他一把抱住，挡不住巨大的冲力，后退了两步，小腿绊在门槛儿上，两人滚作一团，一起摔到了街面上。
这个时候，四下里赶来救援的人已经奔了过来。那几个人穿着赭色细麻袄裤，明晃晃的恰似异类，没人会认错的，立刻便被人围堵一圈，痛揍暴打。
很快治安巡查队的人来了，将打架的人分开，那几个人几乎被打得体无完肤。就算那个为首的凶悍，被这么多天天操练的军士围殴，也只有默默挨打的份儿。
新城从来没有出过治安事件，刘富贵被惊动了，亲自赶过来。一见到是赵三娘家，闵娘也在，他第一反应便是大事化小。
“好了！剩下的事情交由治安所来处理，大家都回去吧！”
刘富贵经常亲自在街面上巡视，许多人都认得他。见是他亲自在这里，巡查员又在帮着驱散人群，很快便都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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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说着话的时候，忍不住拿眼去瞟邵玉，知道她最反对滥用刑罚。
邵玉知道有些事情是整个社会风气使然，她也不可能所有改变都齐头并进，只能分轻重缓急慢慢来。这严刑逼供的事情，现在也轮不到她来置喙，是以不动声色地听着。
这时，门口便有了动静，刘富贵亲自跑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新抄录的口供。
“主公，夫人，那边审讯已经结束了，我亲自过来向你们禀报。”
刘富贵快步走进来，拱手行礼，这才坐下。
“这么快？”老拐咋舌，开玩笑说道，“你不会把人给往死里折腾吧？”
刘富贵斜他一眼，“少在夫人面前给我挖坑啊！除了那个领头的，其他人不过稍稍吓唬吓唬，便已经屁滚尿流了，顷刻间都招了。那个领头的刚开始还自比铜豌豆，我看他也就是块茅厕里的石头——都还不如！抽了几皮鞭，把其他人的口供给他一念，他马上就跟着招了！否则我能这么快赶过来吗？”
老拐被他揭破，心虚地责怪道，“在主公和夫人面前怎么说话呢？那些个污言烂语也是能混说的吗？”
刘富贵冷不防就又被他抓住个痛脚，作势被他气得翻白眼，便马上转入正事，由他来陈述黑赌坊的事情。
“新城肯定没有黑赌坊，更不会有妓馆。”他的开篇更像是辩白，“这一点，管委会几位娘子应该很清楚，新城的居民户籍登录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在按片区划分甄选居委会管事。虽然还没有正式启动，但是每个片区的基本情况大家都是很清楚的，若是有黑赌坊甚或妓馆出现，早就被人揭发出来了，便是咱们的治安巡防员也不可能错过。”
邵玉和梅娘都听得频频点头。
“比较麻烦的自然是县城里面。”刘富贵忍不住挠挠头，“居民的背景复杂，街道片区划分已经完成，户籍登录却刚刚才开始。这个黑赌坊便开在城东无主的大宅子里，只有熟人介绍才能进去。那个黑三——就是那几个跑到赵三娘家里的为首的人，他交待说，里面连带着开了个妓馆。”
老拐坐不住了，嘿嘿一笑，“规模还挺大嘛！谁胆儿那么肥，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情？”
刘富贵脸色微滞，老老实实回答道，“没问出来。都说不知道。黑三说，每日里照管场子的主事就是个中年人，很少在外院露面。有钱的主都是直接从另外一个门去到内院，那里面连黑三都没有进去过。反而是……赵平……”
说到这里，刘富贵看了一眼邵玉。梅娘便笑道，“刘爷不必顾忌他的家属身份，方才夫人已经允准赵三娘与那赵平和离。回头她会将写具的和离书交到你这里，还请刘爷拿去让赵平按个手印，然后盖个治安所的章，登记在册即可。”
刘富贵便点头，想了想，便插了句话，“主公，我这治安所总是兼着县官儿的活儿也不是个事儿，现在人口那么多，人手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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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笑道，“知道了，一时半会儿寻着合适的人不容易！连城内都还空缺着呢！你就先代劳一段时间吧！”
刘富贵愁眉苦脸的，这回答也是预料中的，便马上再将话题扯了回来。
“据黑三交待，今晚上，内院特意请了赵平进去。那赵平在外面本来已经将钱输干净了，在那里搀着相熟的借钱，然后便有个小厮来跟他咬着耳朵说了一句话，赵平便跟着进去了。大概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赵平被撵了出来。管事的亲自交待他，押着他回去拿银子，若是没有银子，就让他家娘子签字画押写个字据。什么管委会股份这样的话，都是那个管事的告诉他的，应该是赵平先前夸海口的时候胡诌的。”
老拐气得喷了一下鼻息，骂道，“这是故意下的套儿，他们早就盯上这赵平了！”
“赵平后面还交待什么了？”楚伯阳第一次开口问话。
刘富贵立刻习惯性地起立拱手回答，“这家伙就是个怂包！被我们一抓住，一路上都在哭天抹泪儿的，还搬出赵三娘来求情。他还没进审讯室呢，就全部都招供了好几遍了！给黑三行刑的时候，我特意让他在边上关刑。好家伙，才甩了几鞭子就吓尿了！”
刘富贵说得连连摇头，“这样的怂包孬种，真不知道军中每日里操演，他是怎么混过来的。”
“他违规违纪已经被多次处罚，老叶早就想把他踢出去了！”老拐不屑地说道，“还不都是在给赵三娘面子。”
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冲这才开了口，“是我治军不严！这件事情我难逃罪责！”
“就事说事！”楚伯阳也只好赶紧发话打圆场，“反省和整顿是后面的事情，现在要解决的是这件事情背后的问题。”
邵玉心里明镜儿似的，给赵三娘面子不就是在看她邵玉的面子吗？她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现在说这个话可能晚了一点，但是，以后还是要按照规矩来，谁的面子都不要看！否则那些条例法规只能是摆设！”
大家都在点头。梅娘心思细腻，适时问道，“赵平到底是怎么找上这个地方的？不是说要熟人介绍吗？谁？”
“据赵平说，是他在城里百味馆外面遇到的一个叫丘五的混混带他去的。”
“他去过百味馆？”梅娘诧异道，“赵三娘说他不肯去吃一楼的酒席，他还是去了吗？”
刘富贵冷笑一下，“他本来不想去的，但是平日里一起混耍的人今天都要先陪着家人去看舞龙游行，他等得无聊，便想着干脆去百花馆一楼混点酒水喝。还没进去呢，先被这个丘五叫住了。”
“就这样叫出他的名字了吗？”梅娘诧异地问道。
“那倒没有，”刘富贵摇头说道，“就是拉住他，问他想不想去个好玩儿的地方。特意说了，有兔儿爷！”
“他就去了？”梅娘掩着嘴惊诧莫名。
刘富贵点点头，众人皆无语。这种人实在不值得赵三娘有丝毫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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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已经布置下去了？”楚伯阳问道。
邵玉这才有些惊讶于他们的动作。想想也是，刘富贵敢在这边汇报耽搁这么长时间，自然是先有所布置了。
果然，刘富贵笑道，“曹赶山带了二百人已经把那边围住了，只许进不许出，只要出来的便逮起来，天亮再收网。”
叶冲便加了一句，“我马上再让田峰带人过去，以防万一！别又像上次六公子那件事儿，一个不留神被他们钻了那么大的空子！”
刘富贵便收敛了笑容，肃声说道，“那我这就先去城门守那里，今夜宵禁从午夜才开始，我才到处去巡视一遍。”
刘富贵一走，叶冲便也离开，赶紧去军营布置一番。
老拐便说道，“主公和夫人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进展会马上报过来的。”
楚伯阳也不推辞，他把累着邵玉，便与邵玉一同回府。梅娘自有老拐送回家去，邵玉并不担心。
“好好的上元节灯会，怎么总是不太平呢？”邵玉裹在紫貂皮下面，把头搁在楚伯阳的肩头，望着天上一轮冰清玉洁的冷月，叹气道，“还好听你的，没把天舒带出来看花灯。”
楚伯阳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放心吧！等再过几年，人心就会安定下来，便不用再这般后脑勺都得长眼睛地过日子了！”
邵玉想想，还是摇头叹气道，“起码得人人都能吃饱穿暖的地步才行。否则饿急眼了，狗急了还跳墙呢，总会闹点儿事儿出来。”
楚伯阳嘴角微翘，一丝笑容憋在嘴角。邵玉一扭脸正好瞧见，便不好意思了，笑谑道，“你别闷在肚子里一个人笑呀！憋坏了可怎么好？不就是又觉得我幼稚了吗？”
“呵呵……”楚伯阳被戳破，干脆爽朗地大笑两声，“你呀！总是把人心想得那么单纯！要真的是吃饱穿暖就满足了，那现成放着一个赵平你又如何解释？”
邵玉一想，还真是。这一联想起来，邵英雄、楚昭南……一个个人物都在脑海中浮现。好半晌，叹气道，“无论什么世道什么处境，总会有人不满足呢！”
楚伯阳担心又招惹了她的低潮期，安抚说道，“世事就是这样的！人心嘛，最难以满足！不过，我觉得你在管委会组织起草的那些条例法规都非常好，一旦实行日久，所有人都习惯了接受这样的律法的制约，情况回很快好起来的。”
两人自己赶着马车，一路热聊着回府。从管委会经过城门，一直到府里，一路畅行无阻。邵玉恍然无觉，楚伯阳却一直留意着，知道是暗卫在前后打点，心里暗暗点头，觉得暗卫已然有了自己的行事风格，像那么回事了。
临睡前，邵玉便问起邵忠那边，“有没有信儿来？正是北地最冷的时候呢！”
楚伯阳笑道，“他们占了依兰粮仓，无需我们再供给粮草，便连信儿也很少了。难得派个人来，大概说了一下，无非就是报个平安，然后顺带让捎几十车菜蔬冻肉过去，说是依水上冻了，哪里都找不着荤腥，嘴里清淡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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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我看他报平安是假，嘴馋才是真的吧？”邵玉笑着撇撇嘴。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邵玉睡到自然醒，才发现楚伯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她洗漱完，打开房门，这才发现下雪了。
邵玉在对襟长夹袄外面穿了一件狐狸毛裘皮大衣，对襟长夹袄里面是修身裁剪的夹棉裤，后膝盖窝那一片特意另剪的裁片，一点也不臃肿。清清爽爽地穿上这么一声，头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只插了一支绿玉簪，便如清贵的水芙蓉似的，与这大雪互相衬托。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房顶上已经积了半尺厚。院子里已经扫过了，松树盆栽上堆满雪花，挺拔而晶莹，看着便令人精神一振。
楚伯阳自然是去忙着昨夜事情的收尾了，邵玉却惦记起城外流民营的施粥棚来。这样的天气，总是断不了从外地陆陆续续赶来投奔的饥民。邵玉想着，要不要把施粥棚再放远几里地，让原来的饥民早点喝上一碗热粥。
从去年开始，流民涌入的方向开始发生变化。南边过来，从三不管镇开始，经莒县到望县，这一线商路开辟出来，比较安定，饥民渐少。今年，应该主要北地过来的，平幽城周边的比较多。
邵忠他们占据依兰粮仓之后，这一条线应该也会渐渐稳定下来。但是得开了春之后，将粮食种子免费发放出去，才会有真正的改善。
这么想着，邵玉便迫不及待地要急着出城。
“夫人，”张嬷嬷在院门口进来，“主公让人传话，说是先出门了，让夫人自己用早膳。”
“好啊！”邵玉便吩咐，“随便上点清粥馒头小菜什么的，我吃了也要赶紧出门。”
张嬷嬷早预备下了，招招手，一溜小丫鬟举着食盒便快步走进院子，转眼便是一桌子。一碗玉米薄粥，一只煮鸡蛋，一只咸鸭蛋，一笼蒸蔬菜饺子，八小碟儿各种荤素小菜，新鲜的腌制的应有尽有。
邵玉随便吃了点，便要起身。梅娘便来了，“夫人，今儿雪大，道儿不好走，我来帮你赶车！”
邵玉笑着招呼她，“早饭吃过没有，快来吃点早饭！”
梅娘便笑道，“早起陪着老拐吃过了！”
张嬷嬷便斜了她一眼，笑骂道，“哎哟喂，都显摆到夫人面前来了！”
梅娘一羞，作势要去掐她一把，张嬷嬷早笑呵呵地躲开了。
邵玉笑着拉了她的手，便去天舒房里抱着亲了两下，这才出门了。
梅娘不仅仅是吃过早饭而已，昨晚围捕黑赌坊的结果她已经从老拐那里听说了，便在去城外的路上汇报给邵玉。
“什么？这个黑赌坊是百花楼的老掌柜开的？”邵玉着实吃了一惊。
“里面还有好几个原来百花楼的姑娘。”梅娘接连透露这重磅内幕。
百花楼被楚伯阳不客气地征用为楚府之前，邵玉已经把百花楼的营生禁止了。所有的姑娘送去检查身体之后，根据她们自己的选择，有的送去学习纺纱织布，有的参加了学堂里的职业课程学习，诸如识字、护理，甚至算学。当然，那些有音乐舞蹈技艺傍身的，还是去了百味馆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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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留在百味馆的姑娘几个月前开始流失。离去的理由基本上是寻亲靠友，实际上却是因着比起百花楼的日子，百味馆的坐场生涯相对清苦许多，那些姑娘坚持不下去了。
邵玉也没有深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各有志，如果有人认为凭着一张漂亮脸蛋就有权利享受轻松生活，她也只能由她们去，没想到，竟被老掌柜招募去重操旧业了。
邵玉努力回忆起少有的几次跟百花楼老掌柜见面的情景，挺机敏的一个人，看上去挺识大体的。“他怎么会去做这种营生？又不缺钱？”邵玉呐呐地说道。
“那里面不是有一个管事的吗？他交待的！不过百花楼的老掌柜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不知人在哪里？”
“那他怎么交账？”邵玉诧异道。
“每月的账本都是送到屠宰场的一个秘密地点，没有人交接，放下藏好便走。流水现银也是一并放在那里。”
“屠宰场？”邵玉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失声问道，“不会跟岳一刀和岳五娘有什么干系吧？”
梅娘佩服地看着她，“夫人好机敏，刘富贵今早卯时一得到口供，便立即重新布下监控，然后来找了老拐。”
“情况如何？”邵玉倒并没有太大期待，那么久都没有蛛丝马迹，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被人白白发现什么关联？
果然，梅娘便摇了摇头。“刘富贵那边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就是把监控布置得隐蔽一点，看一段时间再说。”
邵玉耸耸肩，摇头说道，“这百花楼老掌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了，百花楼虽然关门大吉了，咱们毕竟也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一辈子经营的历练，做点什么不好，非要公然跟我们对着干！这不是不识时务是什么？真看不出来，陈家在梁国气数已尽，还有这么多死忠！”
梅娘便笑着说道，“以前父亲给说说旧朝故事，哪一朝都少不了遗老遗少呢！夫人您可犯不着为这个伤神。老拐说了，但凡有这样的，发现一个拘一个，绝不留情！”
邵玉便笑吟吟地斜睨着她，“果然一口一个老拐的，夫妻俩感情不错呀！”
梅娘正说着疾言厉色的话，猝不及防被她戏谑一下，登时把脸羞成一块大红布。
“夫人！”她嗔怪地忸怩了一下身子，“你也跟张嬷嬷那个老不修的学坏了，尽拿人说笑！”
“呵呵……”邵玉朗声大笑，惹来路上几个人的侧目。不过，那几个人好似认出了邵玉，都立刻站在路边，恭谨行礼。
邵玉微笑着冲他们点点头，马车粼粼而过，直到那些人看不见了，两个女子才相视一笑，互相吐吐舌头。
出城之后，邵玉先去流民营察看施粥棚的情况。今年的流民已经是第三拨，大家都已经对安置流民的程序熟门熟路。即使今晨突降大雪，排队等着施粥的流民井然有序。所有人都知道，总会有粥喝的，大家按部就班，眼神热切，时不时地会将视线飘向远处新房林立的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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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视察一圈，邵玉很满意，便点了一支十辆大车的运输马队，车上载了二百担粮食，走上向北的官道。她打算在新城以北十里处再寻一两个合适的地点设立粥棚，这样可以为新城里面的粥棚减轻一点压力。
楚伯阳那边事情还没哟处理完，便急匆匆派了田二蛋带了二十个百人队护送，也就是一千亲卫，一千骑兵。
邵玉一看那么多人，便笑楚伯阳太多此一举。“不过是离城十里，这也太小心了。”
梅娘却点头赞道，“主公这样小心总是好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一行人于是一下子壮大成了一直队伍，将大雪铺就的官道踩出一条泥泞的长路。
城外十里是个叫做慢回坡的地方，邵玉来过几次。上次从依兰粮仓回来，老拐便是在这里迎接的。
一千亲卫和骑兵的装备都很好，麂皮长靴翻着风毛，这种天气最是御寒，完全不怕在泥泞中的雪水里行军。楚伯阳几乎不肯穿这种隆冬季节的配靴，嫌太热了。说是操练半天下来便会出很多脚汗，宁愿穿单靴。
邵玉和梅娘都裹着厚厚的裘皮，浇上也套着翻毛皮靴，还嫌挤在车里太热，一起坐在马车板儿上，一边说话一边探看冬日的郊野。
梅娘来到望县之后还是第一次出来，更是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冬日荒野，被白雪覆盖的原野和山丘，要么光秃秃的，要么长着几颗耐寒的松柏，十分的冷清。朔风过处，刮在脸上犹如刀割。
但是不止梅娘，所有人都对寒冷无动于衷。就好比已然被温暖裹住，以前寒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心中油然而生的安全感会让人无比淡定，甚至喜欢起这样恶劣的严寒天气。
梅娘摘下抵挡冷风的口罩，任凭鼻尖被冻得通红，心中便有这样的感觉。荒野的景致真美！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春华夏夜秋收冬残的景致都美！因为，她终于有了欣赏美景的淡定的心！
田二蛋也特别兴奋，团成一卷的马鞭敲打着马臀，在队伍前后来回奔跑，一会儿去前头放哨探，一会儿拨人去帮着推陷进泥坑的运粮马车，忙的不亦乐乎。
“夫人，您还好吗？要不要停下来歇一脚？”
邵玉抿着嘴笑道，“一共才十里地，有什么好歇脚的？”
梅娘便打趣道，“二蛋，最近是不是特别高兴呀？下个月就要和小桃成亲了，瞧把你给乐的！骑个马都安静不下来！”
田二蛋登时成了个大红脸，吭哧了两下，才朝着梅娘瞪了一眼，“我这是在忙着军务，怎么就叫安静不下来了？”说完，不敢听梅娘的反驳，掉头打马就跑，倒把邵玉也惹笑了。
说笑了一会儿，两人渐渐安静下来，明明肃杀的冬景在她们眼里都分外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估摸着离慢回坡应该不远了，邵玉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心里有些不安，忍着突发的慌乱，便扭头跟梅娘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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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发觉，我们一路走来那么久了，怎么一个流民都没遇见？”
梅娘这才醒过神儿来，四下里重新张望着，说道，“咦？奇了怪了！前段时间不是每天都有人朝望县来吗？是不是今儿雪太大，前面哪里路不通了，所以走不过来了？”
两人正说着，田二蛋打马从队伍前方飞奔过来，在她们的马车前面急急地勒住马头。
“夫人，不对劲儿啊！”田二蛋脸上现出焦急神色，“我朝前方放出去的哨探，最远一拨是到五里外的，到现在一个人都没哟回来过。不会是有情况吧？”
梅娘也急了，赶紧嚷嚷道，“夫人方才还说呢，今儿怎么一个流民也没有瞧见？莫不是前面哪里路堵了？”
田二蛋脸色登时一变，脱口说道，“流民过不来，我的哨探怎么可能也过不来？”
邵玉和梅娘登时都变了脸色。
“离望县这么近，应该没有人敢这么大胆吧？”邵玉沉吟道。不知怎的，便想起了昨夜的赵平的事情，还有黑赌坊，还有……百花楼的老掌柜！
“不好！”邵玉沉声说道，“前方可能有敌情！所以流民才会过不来，怕他们走漏风声！”
田二蛋悚然一惊，大声说道，“夫人，我这就下令队伍原路折返！”
邵玉想着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但是今天的情况确实诡异，无论如何不应该以身犯险，便点头同意了。
田二蛋立即朝着队伍前方策马狂奔，一边放声大喊，“停止前进，全队掉头，立刻回望县！”
泥泞的县道上，二千人的车马队掉头也要费些周折。不过有骑兵下马帮着推动运粮的车，总算很快便全队调整好了方向。
田二蛋下令一千亲卫簇拥着邵玉的马车加快行驶，另一千骑兵殿后，护着那十辆运粮马车。
就在这时，便听见队伍后方又两骑快马飞速狂奔二来，还有一人大喊，“敌袭！有敌袭！起码上万人！”
这是田二蛋放出的哨探，终于有人奔回来报信了。
田二蛋立即命令全队加速，却听到一声悠长的号角鸣响，左边的山丘后面突然冒出来一支人马。
田二蛋登时急红眼了，嘴里高喊着，“亲卫立刻护着夫人马车全速前进，骑兵随我御敌！”
此时，邵玉正在驾驶马车奔行，她赶车的水平比梅娘好。梅娘便冲着田二蛋一边大叫一边打招呼，让他近前说话。
田二蛋冲过来，挥着马鞭大叫，“快跑啊！还啰嗦什么？”
梅娘急急地大声说道，“对方人多势众包抄我们，只怕早有预谋！你带着夫人骑马跑回去，我留在马车里面吸引敌人。保住夫人要紧！”
邵玉看她一眼，大声否决，“不行！我们一起走！”
田二蛋却立刻大喊道，“好！就这么办！”
他控制马速与马车同步奔跑，向邵玉伸出手，“夫人，你快把手递给我，我会把你拉过来的！”
邵玉哪里肯，手上不停挥舞着马鞭，坚定地说道，“不行，我们要一起突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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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说完，田二蛋已然欺身上来，说了一声“得罪了！”便一支胳膊牢牢夹住邵玉的腰，把她硬拉到了马背上。
“不行！”邵玉大喊，“我被抓了，对方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梅娘不可以！”
田二蛋和梅娘都无动于衷。梅娘立刻抢过她手里的马鞭，让马车的速度慢下来，自己渐渐地融入点后的骑兵队伍中。
邵玉被田二蛋强拉过去之后，被他铁臂箍住，根本无法挣扎，只得由着田二蛋带着自己拼命狂奔，渐渐超过亲卫骑兵队，跑到了最前方。
田二蛋现在顾不得许多，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必须保住邵玉的命！否则他田二蛋万死莫辞！
前方突然从右侧冒出来一队人马，他们穿着赭色粗麻棉袄棉裤，并没有打旗号，行走奔跑间却很有些调度，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山匪盗贼之类。再说了，自从楚公的旗号在望县立起来，方圆百里都无人敢啸聚成匪。
邵玉也看见了。她现在趴伏在马脖子上，双手紧紧攥着马鬃，尽量不妨碍田二蛋策马。
一瞧见对方的穿着，她叫了起来，“是梁**队！”
就在此时，两排步兵扛着一根碾子那么粗的雪松树在往路中间走，嘿哟嘿哟喊着号子。那颗粗大的雪松树上，阔大的枝条并没有砍去，恣肆着向四面八方伸展，如果被他们放到路中间做路障，肯定有不少人会被拦下来。
田二蛋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是他一个人，也许可以尝试纵跃过去。但是现在两个人在马上，负重过大，马匹肯定无法腾跃到需要的高度。
“夫人，主公教过你骑马纵跃的，我现在下马，你自己一定要跳过去！”
说着，不等邵玉答应，他把缰绳往邵玉手里一塞，自己双手在马背上一撑，身体便离开马鞍，朝着后方腾空落下。就在落地的刹那，他团身以手臂抱住脑袋，顺势朝前连续两个前滚翻才停下来。虽然身体各处都摔伤了，却没有大碍。
“小田统领！”身后立即有亲卫勒住马头，跳下来将马匹让给他。
田二蛋冲他点点头，立即上马，扬声大吼，“亲卫营跟我冲过去！”
他策动马匹，又开始朝前狂奔。这时正好看见，邵玉骑着马已然接近路障了，不由得全副身心都紧绷起来。他嘴里喃喃自语到，“主公，夫人骑马的身手可是你教的！”
不止邵玉，所有清水庄老人儿的骑术都是楚伯阳教的。田二蛋其实对楚伯阳是无比坚信的，那可是他的人生的指路明灯，唯一的偶像。现在……就看邵玉学的如何了！
邵玉此刻正在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前方那颗枝繁叶茂的粗大雪松树，背脊微拱，双腿已然在马磴子上站立起来。此时的她，身体姿态像极了一个专业骑手。
她的对襟长袍夹袄下面的百褶裙子里，一如既往地穿着细腿棉裤，这让她可以几乎没有什么阻碍的正确做出所有骑马跨栏跳跃时的技术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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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你的马，把你自己交给它！”楚伯阳的声音在邵玉脑海里响起。
这时候她已经来不及后悔，每次楚伯阳教她骑马都百般不乐意。现在只剩下庆幸，还好被楚伯阳打屁屁逼着学会了骑马跨栏。或者说，成功跨越过一次！
风声在耳边隆隆，她已经听不见其它声响。视线在马背上跳跃，依然紧紧凝视着那颗倒下的巨大的雪松树。双腿紧紧夹着马背，大腿内侧感受着马背肌肉的律动与摩擦，臀部微抬，膝盖委屈，目标越来越近。
一、二、三！
邵玉心里默念着，跟随着马背的上升，身体也相应地提气纵跃。
“嗖……”只觉腾云驾雾一般，邵玉跟随着胯下的骏马一同跨越过了那道雪松路障。
落地的那一刻，邵玉觉得一颗心也一起落进了胸腔。
她刚刚舒了一口气，便感觉到左右两侧接二连三地有亲卫跟着跨越过路障。抬眼一看，只见有敌人大声呼和着，从道路两边挥舞着长枪横扫过来。她紧张得死死地抱紧马脖子，埋着头，打算听天由命吧！
“啊……”耳边接连传来几声惨叫。除了胯下骏马仍在狂奔，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邵玉抬起头，发现前后左右都已经被亲卫紧紧包围，裹挟着她一起在朝前奔行。
逃出来了！她精神一振，立刻重新挥动起缰绳加快速度，让自己尽量不给亲卫们加重负担。
“抓住那个女人！别让她逃了！”
身后一声炸响，邵玉惊得打了个冷战，忍不住回头去看。雪松树的前方，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敌方将领，身穿盔甲，怒目瞪视前方，一支手臂直直地指着邵玉。
那种战场上杀敌将军的气势，邵玉自然发怵。只是这一回头，她也看清楚看，自己周遭密密麻麻的都是亲卫，配合了速度拱卫着她，心里登时安定许多。
“夫人，不用理睬他！若是敢追上来，你也不用怕，只管往前面跑！”她身边的一个小伙子与她齐头并进说了一句话，便放慢速度跟在她身后。
邵玉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面熟，好半天才想起来，是梅娘的弟弟润生。她没想到润生今天也跟着出来了，只听楚伯阳说过，润生在清水庄没浪费时间，在学堂书念得好，操练也不错，直接就在亲卫营里当值了。
一股暖流在心间流过，邵玉奋力挥动缰绳。幸亏她们及时调转队伍，敌人包围圈还没来得及合拢，这才有机会冲出来。如果稀里糊涂地到了慢回坡才发现不对劲儿，只怕今天就真的麻烦了。
想到梅娘被堵在后面，邵玉心里一紧，越发拼命地奋力催马狂奔。只要赶紧通知楚伯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有老拐，他们都是又聪明又有能力的人，一定会救出梅娘的！
邵玉随即大喊一声，“跑得快的，赶紧先回望县报信儿！”
“是，夫人！”立即有两骑亲卫离开队伍，如离弦之箭向前方先行而去，几乎是一骑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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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这才知道自己拼劲全力，也不过是龟速而已。她心中不由得汗颜，暗暗发誓，此番若逃出生天，以后再也不会在学习逃生技艺时偷懒了！
十里路说远不远，一路狂奔，顷刻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后已经没有了追兵。
离望县新城还有一里路的时候，楚伯阳带领着望县新军已经冲出来了。
整整两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绵延着，一眼望不到头。
老拐就跟在邵玉身边，黑沉着脸，心急如焚。
邵玉勒住马头，喘着气原地停下等他们走近，便立即调转马头，与他们一起往回走。
“是梁**队的人？”老拐急切问道。
邵玉便描述那个将军的模样给他们听，楚伯阳凛然一震，“姜虎？难道他没有回平幽城吗？”
“怪不得有上万人！”老拐愤愤然搓着手掌，将手指关节捏的嘎嘎作响。
楚伯阳想了想，诧异道，“我们都以为姜虎带着剩下的二万人回平幽城了。当时审讯岳武和绿芍的时候，他们都很肯定地提到过，平幽城只剩下几千禁卫军，姜虎必须回去拱卫……”
“看这样子，竟是要拼死一搏呀！”老拐嗤笑道，“老巢都不要了！也不怕被邵将军他们断了后路！”
楚伯阳脸色便有点难看，“一直跟依兰粮仓都有联系，两边都没有停止过放出哨探，怎的会一点动静儿都没有？”
老拐脸色早黑了，满脸愧疚，偏生落入险境的又是梅娘。若不是急着去救人，他恨不得马上跪地自领惩罚。
“不行，大军行走比较缓慢，”楚伯阳略一沉吟，便立即做出决定，“我带着一队亲卫先行一步，看看有没有可能趁着暗夜浑水摸鱼。”
“不行！主公！”老拐立刻反对，“这次让我去。不能回回这种事情都让你去！”
楚伯阳扫他一眼，肃然说道，“我熟门熟路，比较有经验！”
老拐咧咧嘴，“主公，我可是个老江湖，请您相信我老拐行走江湖立身的本事！再说了，我训练暗卫这么久，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了，那我也别在您身边混了。”
楚伯阳深究地盯了他一眼，沉吟片刻，点头说道，“那你就去试试吧！我带领大军随后就到。”
老拐立即拱手向楚伯阳和邵玉告辞，自己挑了十个人，飞也似地先走了。
护送邵玉回来的那近千个亲卫，自行整入队伍中。楚伯阳发出全速进军的命令，五千骑兵当先，一万五千步兵跑步前进。不过十里路的功夫，平时每天跑步也不止这点路程。
“全速跑到那边，敌人可能还来不及动手！”楚伯阳看向邵玉，柔声问道，“我派人送你回城！”
邵玉摇摇头，坚定说道，“梅娘还在那边，我也要去救她！是在我不行，我把她换回来！”
楚伯阳知道她心里难过，若是硬劝回去，只怕坐立难安。反正自己大军在手，他觉得问题不大，便点头同意了。
“还骑得动吗？要不要我带你一起？”他征询邵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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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已然挥动马鞭催动马匹加速，大声说道，“我自己就可以。”
楚伯阳露出一抹笑意，催动马匹，两人便一同融入五千骑兵的洪流中，快速驰骋起来。
骑了一回，邵玉便品出了与一千人同骑，跟与五千人同骑的区别了。人越多，速度越慢。比如老拐，早没了踪影。而五千人的速度到底慢了许多，她都无需扬鞭，只要让胯下骏马跟随着队伍快步走就可以了，只能小步慢跑，无法大步纵跃。
不过，有楚伯阳的陪伴，邵玉紧张的心情到底放松下来，开始一门心思地担心起梅娘和那一千骑兵的安危，十里路不多时也到了。
那棵用作路障的雪松树已经被搬到路边，再过去半里路的地方，只留下十辆运粮的大车。驾着马车的梅娘和那一千多骑兵都不见踪影，姜虎的人更是没有一点迹象。
老拐留了记号，往前追踪去了。
楚伯阳骑着马在四周小跑着遛了一圈，查勘现场，奇怪地拧起了浓眉。一千多骑兵被上万人马包围，竟然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不至于呀！楚伯阳对自己的骑兵战力还是有些信心的，怎么可能一定动静都没有，就……束手就擒了？
楚伯阳不动声色，放出一批批哨探去寻找老拐留下的记号，同时下令大军继续沿着县道前行。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他的模样瞒不过邵玉，一待两人并行，邵玉便问道。
楚伯阳将自己的怀疑说了，邵玉想了想，说道，“敌军人数众多，又带着梅娘，有田二蛋在，他肯定是要保住大家的性命为主，一定不会莽撞胡来的！”
楚伯阳星眸炯炯地盯着前方，他担心的却是，这些人会不会被姜虎用作诱饵，吸引他的大军进入埋伏圈。
想到埋伏圈，他心里一动，找出一张信签纸，龙飞凤舞写了一封信，又誊抄了一份，便找来两个哨探，“以最快的速度去依兰粮仓送信给邵将军。”
“是！”两名哨探接过叠好的信纸，当着面将信纸卷成细管儿，塞进小竹筒中。
他们此去要绕开姜虎的军队，凶险异常。但是两人都面色平静，立即便出发了。
队伍很快走到慢回坡，楚伯阳下令停止前进，就地待命。邵玉忙问道，“夫君，是没有接到老拐的消息吗？”
楚伯阳点点头，说道，“姜虎这次一下子窜到望县门口，我们既然没有接到报警，外围的哨探凶多吉少。慢回坡这里是望县的最后一道防线，再走远就防不住了。姜虎如果将剩余的两万人马都带来了，必定打的是孤注一掷夺取望县的主意。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前，我们必须牢牢钉死在慢回坡。”
邵玉不懂这些，听他解释之后想起先前自己往望县逃的半道上就不见了追兵的事情，便连忙讲了出来，“为什么他们不干脆就这样杀到望县呢？不是更加出其不意吗？怎么又缩回去了？现在我们有了准备，他们远道而来失了先机，这不合情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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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微微翘起唇角，摊摊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就算被杀得猝不及防，楚伯阳依然坚信，自己是守得住望县的。精锐骑兵五千，精锐步兵五千，在训步兵一万，都是已经可以排兵布阵的。叶冲手里还有两位新兵在训，另外刘富贵有治安城防员两千人。
凭着手里这么多兵力，姜虎再出其不意也只有两万人，楚伯阳觉得守住望县是没问题的。
但是，新城和城外众多的工坊肯定会受损，还有那些巨型水车！
楚伯阳的星眸眯缝起来，在他心里，这些比整个望县重要多了！他宁愿把望县拱手相让，也要竭尽全力保全新城！
他暗暗下定决心，乘着农闲还没结束，等一回城就开始修筑新城的城墙。
“主公，老拐那边有消息了！”
田峰领着一个刚刚跑回来的哨探过来，那个哨探立即拱手大声说道，“主公，姜虎手下人马两万，裹挟着我们的一千骑兵和梅娘子往西边去了，距慢回坡三十里路，还在继续向西。拐爷打算半个时辰之后一个人突袭进去，请求大军接应支援。”
楚伯阳立刻问道，“有看到姜虎吗？”
那个哨探立即回道，“没有！我们跟踪了大约一刻钟，从侧面前后查探过，没有发现姜虎踪迹。敌军行进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混乱，更像是逃跑，但是还没哟溃散。”
“嗯，很好！我知道了！”楚伯阳很满意，立即下令道，“骑兵与我一同快速奔驰前去接应，田峰带领步兵快速奔跑跟进，在后方两里处设置接应路障。”
说完，他扭头对田峰肃声说道，“夫人就交给你了！”
田峰立即单膝跪下，朗声应答，“末将必不辱使命！”
楚伯阳冷冷地甩了一句，“你要是敢有辱使命，便提头来见吧！”
田峰立即大声喊道，“末将保证不会让夫人有任何差错！”
邵玉无奈地看着楚伯阳，安慰他笑道，“不会有事的！你快去吧！”
楚伯阳冲她笑笑，双腿猛地一夹胯下骏马，带领骑兵扬长而去。
邵玉看着他的背影，那么挺拔，不禁温柔一笑。望县的铁器作坊刚刚才研制出第一批铠甲和头盔，冷兵器作战时期，有了铁器防护，就可以大幅降低受伤和死亡率。
天知道，看着好容易训练出来的熟练兵被一点意外击倒，是多么令人挫败！
梁国的士兵居然连盔甲也没有，真的是逊毙了！邵玉回忆起初来乍到这个世界时，华国禁卫军那身闪耀着死亡气息的盔甲的感觉，令人一望之下便不寒而栗。
很快，她亲爱的夫君便可以穿上防御力和灵活性更加强大的铠甲了！比华国禁卫军的软甲还要好上许多！
她催动胯下战马，配合上步兵奔跑的速度。她身边不知何时出现十个骑行的亲卫，她以为亲卫都被楚伯阳带走了，便扫了那几个亲卫一眼。似乎都很眼熟，这才恍然记起，好像很久以来，只要她一个人出行，总是会看到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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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穿成农夫的样子，有时候像行商货郎，有时候就是无所事事地在她身边晃荡……原来，这些人就是楚伯阳派来保护她的暗卫呀！
之前田二蛋带着奔逃又自己跳下马匹之后，邵玉便记得，当时周围陪着他一同骑行的便是这些人。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呀！
出了慢回坡的丘陵地界往西走，周围的地势渐渐进入山区。邵玉从来没有来过这边，便从斜跨的皮包里面掏出羊皮地图，用炭笔做记号。
她停下来画地形图的时候，那十个亲卫沉默地等候着。田峰瞭了那些人一眼，大概猜测出一些事情。他调度着军队，但是不会离邵玉太远，确保邵玉在他视线范围内。
几十里路整整走了两个时辰，已经是在山间道路上行走了。等到步兵追上前方骑兵的时候，又往前多走了起码三十里路。
邵玉聚精会神地忙于观察地形。她并不懂得测绘，但是等高线还是知道的，只能大概估算一下高度。而图上留下的高度标识，只有所经过的路途周边有一小半截儿等高线，毕竟她都没有机会查看完整地形。
田峰的哨探查勘周围地形的时候，又给邵玉提供了一些信息，等邵玉完成这一段的地图信息，田峰已经按照老拐的要求，将路障铺设完成了。
这时，前方传来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似乎隔得并不远。邵玉很奇怪，这么狭窄的山间地形，怎么可能有足够的地方铺开来打仗？
想到老拐像以往楚伯阳那样孤军深入，邵玉并不觉得紧张。看老拐平时吊儿郎当的，几乎是成天做出一副市井模样，可是不知为何，邵玉却觉得老拐的个人功夫一定不比楚伯阳逊色多少。
不过，耳听得不远处的喊杀声，爱人便在那边奋力厮杀，梅娘和老拐也都深陷敌阵，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骑兵，邵玉心里便一直揪着。喊杀声渐渐减弱，若隐若现，又传来许多别的嘈杂，听不出是什么动静。邵玉急得恨不能再次催马纵跃过路障，至少奔到高处去眺望一眼。
田峰似乎非常理解他的心情，很快便传来最新的战报。
“夫人！大捷！我方大捷！”田峰像个报喜的童子似的，从山腰上往下跑，等到跟前的时候，忍不住大声喊出来。
邵玉大喜，催马往山上跑，田峰连忙拨转马头跟上。路障已经打开了，邵玉沿着山道策马上山。今天来来回回骑了几十里地，她两条大腿内侧早已酸痛无比，此刻却将疼痛抛诸九霄云外，只想快点看到前方的战况。
谁知一攀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条山道直达山腰，然后便掉头向下，前方一路缓坡向下延伸，尽头处居然是一条大河。
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大船——依兰粮仓见过的那种运粮食的摇橹大船。
“天哪！”邵玉睁圆了凤眼，喃喃说道，“依水河！”
原来依水河竟然一直通到这里，离望县不足百里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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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梅娘救出来了吗？”邵玉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好多梁国士兵都被挤到河里去了。这春寒料峭的，邵玉看着都替他们冷。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不过，末将已经派人再去打探了！”田峰生怕邵玉这个时候要策马狂奔下去，连忙拿话劝她。
邵玉虽然心急，自然知道厉害，怎么会现在下去添乱。只是实在心急如焚，双手捏成了拳，紧张地盯着下面。
虽然梁国兵马有两万人之多，还有一千骑兵。但是不知为何，一点斗志都没有，乱哄哄地挤做一堆。
站在山腰这样的高处，看着山下的战场视野绝佳，战斗形势看得一清二楚。楚伯阳的五千骑兵从后方将梁国士兵往河边驱赶，已经冲下山去的一万步兵从两边围堵，务必不使一兵一卒漏网。
河面上几百艘运粮的大船，只有几艘在朝着外面开动。因为没有码头，这么大的运粮船并不能抵达岸边。并没有看到河边停靠有用作接驳工具的小叶子船，要想上船必须从河岸走出去一段距离，然后攀爬上船。即使爬上了船，如果划桨的人不懂行，这样的大船一时半会也开不动。
许多梁国士兵泡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哭爹喊娘，既上不了船，也上不了岸，完全丧失了斗志。
望县士兵气势如虹，喊杀声一阵又一阵。邵玉发现了梅娘所在的那辆马车，被一群骑兵围堵着缓慢地朝着山腰这边挪动。
围绕着马车，才是这场战斗唯一交战的地方。梁国士兵拼命地想要保住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双方抢夺激烈。邵玉所站的地方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细况，只能根据马车的艰难挪动的情况来判断战况的激烈程度。
突然，马车被推翻了，连着打了两个滚儿，竟然底朝天了！
“梅娘！”邵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叫出来，登时惊得浑身乱战。
这个突发状况似乎激发了楚家军的斗志，只听漫山遍野的嘶喊，楚家军的黑色棉服朝着河边方向一下子突进了不少。
马车已经完全处在楚家军的势力范围，可是它却一直底朝天地放在那里，并没有人急着去把车子翻过来过来。
邵玉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老拐已经把梅娘从马车里救出来了！
成片的赭色士兵跪下，仿佛波浪起伏一般，梁国士兵投降了。
邵玉紧张地一直盯着山下，突然听见马蹄声响，她心里一紧，猜度着应该是哨探来报告最新的进展。
拐角处闪出一匹骏马，马上的人竟是老拐，怀里抱着的人，不是梅娘是谁？
看见邵玉，梅娘高兴地挥挥手，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受伤。邵玉惊喜地发出一声轻喊！
“夫人！”梅娘高兴地叫道，急着要下马，便拽着老拐的一支手臂跳下地来。
“梅娘！”邵玉也开心地挥挥手，抬起一条腿扫过马鞍，想要自己跳下去。
“哎呀！”她低估了双腿肿胀程度，腿一抬起来才感觉到钻心的刺痛，一下子便从马鞍上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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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很多人都惊叫起来，包括田峰。他来不及扑过来了。
就在邵玉以为自己铁定要摔个大屁墩儿的时候，她被人拦腰抱住，轻飘飘地双脚着地。
“吁……”她长吐了一口气，扭头朝着抱住她的人微笑，说了声谢谢！
不出所料，正是其中一个暗卫。明明他一直骑在马上，与邵玉相隔四五步之遥。可是就在邵玉滑落的瞬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却已经将邵玉接住了。
这真是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有那么一秒钟，邵玉甚至怀疑，如果是楚伯阳，会不会也能处理得如此完美！
很快，双脚落地的不适感攫取了邵玉的注意力。不仅仅是像踩在棉花上面，同时还有成千上万跟针刺在脚底，刺麻的感觉令邵玉双腿一软，噗通坐在地上。
不……严格地说，是坐在那个暗卫的胳膊圈里面，正好避免了邵玉的臀部受到碰触。
邵玉脸一红，扶着那个亲卫的胳膊慢慢站起身，又说了一声谢谢！
“夫人，您从来没有骑过这么长时间的马，腿部会受不了。您最好还是先坐着，暂时不要再挪动了。”
那个亲卫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令邵玉非常吃惊。那么年轻身手就这么好吗？
不过，来不及深究，邵玉微笑着点点头，其他几个亲卫已经都下马了，有一个人取下马鞍上常备的铺盖卷，在一块大石头上垫好。
邵玉谢绝亲卫的继续搀扶，自己小步挪过去坐下。梅娘快步奔过来，搀扶着她坐下，焦急地问道，“夫人，您哪里受伤了吗？”
邵玉连忙摇头，也急切地问道，“不用管我！你怎么样？那个姜虎为难你了吗？”
梅娘噗嗤一笑，“才没有呢！”
“咦？是忙着撤退来不及吗？”邵玉诧异地看着她，也不至于这么高兴吧？
“不是的！”梅娘很难得地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夫人刚刚跳过那个路障，姜虎就发现我是个假冒的，便拍马去追你。田统领正好在那里，便骑着马跟在他身后，出其不意地就把他从后面直接砍下马！敌军一下子就乱了！”
邵玉听得目瞪口呆，“姜虎就这样就死了？”
现在想来，便是姜虎冲着她大叫，令她胆战心惊之后的事情！没想到竟然有如此转机！
“他没死！但是受了重伤！”大难之后，梅娘的神经也有些过度兴奋，捂着嘴笑得咯咯咯的。
“但是田二蛋当即大吼一声，‘姜虎死了！’然后我们的人都开始大叫起来，他们的人马上就开始溃散了。”
梅娘说道这里却笑不出来了，心有余悸地捧着心口。那些溃兵担心逃不掉，见她独自坐在马车上，以为她是夫人，便要抓她做人质。
那一千骑兵自然不肯，将她的马车团团围住保护起来。
那些溃兵人数众多，既不敢跟骑兵动手，又仗着人多不肯放弃。而田二蛋也担心己方人数太少，虽然都是骑兵，却已经被几万人给包围严实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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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诡异的一幕便发生了。两万步兵和一千骑兵裹挟着一千骑兵和一辆马车，一起朝着河边行进，双方敌对阵营，却相安无事。
直到抵达依水河边，梁国士兵自己都在很艰难地上船，既顾不上梅娘他们，又不肯放他们走。田二蛋终于等来了乘着混乱摸进来的老拐，将梅娘交给了他，这才开开始大动干戈，与梁国士兵厮杀起来。
邵玉听到这里，才放下一颗心来，微笑说道，“小田统领知道援军马上会赶来的，所以才会这样处置。你和骑兵，谁都不能受伤！”
田二蛋是小田统领，田峰是大田统领。梅娘知道，事实上她已经瞧见不远处的田峰了，一直镇定自若。反倒是田峰，似乎连目光都不肯挪过来。
老拐就站在不远处，老神在在的，甚至跟田峰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田峰浑身僵硬地跟他行了个礼，然后掉转头，小心翼翼地将视线避开梅娘的方向。
老拐嘴角憋出一个淡淡的弧形，心里暗骂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他大声说道，“大田统领，主公命你下去收拾残局。活着的俘虏原地甄别，可以收编，也可以发放干粮放归。”
田峰立定了一下，大步离开。
老拐在他身后叫了一句，“伤者必须实施救护！不管哪一方的！”
田峰的背脊僵了一下，转头看向老拐，终于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句，“那是当然！”
老拐咧咧嘴，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田峰皱皱眉头，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算是接受了他的示好。然后摇摇头，转身下山了。
天色向晚时分，楚伯阳终于回来了。毫发无损，英气勃勃，好歹打了一仗，却连上过浆的黑棉袍都没有一根皱纹。他从山腰上方一露面，便看见坐在大石头上的邵玉正望眼欲穿地盯着他，仿佛他自己窜出来，跃入了她的眼帘。
两人都是一呆，然后同时绽放出一个露齿的微笑。
邵玉一下子蹦起来，开心地想要奔跑迎上去，谁知腿上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她惊呼一声往地上跪下去。
“夫人！”梅娘和老拐都大惊失色，叫了起来。即便梅娘就在她身边，也一时反应不及，只愣愣地惊呼，却顾不上伸手。
“玉儿！”楚伯阳惊叫着奔过来，却相隔太远。
邵玉噗通跪倒在地，却不是跪倒在雪泥渣子地上，而是刚才坐着的铺盖卷。
又是那个亲卫！
他的身手敏捷如鬼魅，连楚伯阳都看呆了！就这么一息的功夫，便将大石头上的铺盖卷拿起来，又恰好甩在了邵玉膝下。
楚伯阳大步跑过来，一把抱起邵玉，“玉儿，你哪儿受伤了吗？”
邵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轻声解释道，“是我的大腿，都肿了！”
楚伯阳立刻明瞭怎么回事，小声轻笑了一下，扭头对那个暗卫点点头，“你，很不错！叫什么名字？”
那个暗卫立即拱手答道，“卑职柳青！”
“很好！柳青，你以后就留在夫人身边，专门负责夫人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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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立即单膝跪地，铿锵回应，“卑职定不负使命！”
楚伯阳到了，邵玉身边那十个暗卫便像鬼影子一般黯淡下去，等邵玉想起来再抬眼去看的时候，连同柳青都不知所踪了。但是，肯定就在附近，一旦楚伯阳离开，可能又会显出踪迹。或者……只是一直隐蔽在暗处。
老拐也带着梅娘走远些，两人自去一处。四周的亲卫也都放大了警卫的圈子，给两人留出很大一片空间，眼前已然看不到人影子了。
这趟出来得急，什么露营器具都没有带，便是马车上的用品只怕都砸得一干二净了。
“我让田二蛋把马车收拾一下，看看还能不能用。我们再等一会儿，如果能用，等马车一送上来，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楚伯阳一边解释着，一边顺手扯了几根枯枝，点起火来。
此时，天色已经迅速昏暗下来，湿气伴随着浓烟散去，红黄的火舌迅速地撩卷起来，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都是一脸安然的模样。
楚伯阳挨着邵玉在那个铺盖卷上坐下，这才关心起她的大腿上的伤势，“今儿骑马骑得狠了，磨肿了吧？”
“嗯！”邵玉咬着下唇，羞涩地靠在他身上，轻声嘟囔道，“肯定都磨破了！”
楚伯阳忍着笑，却能看见火光下眉眼已然弯弯如月，“以后看你骑马训练还偷懒不？”
邵玉嘟着嘴，在他胸前撒娇道，“人家都疼得走不了路了，你还要嘲笑人家！”
“好好好！我来帮你看看！”楚伯阳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说着便伸出手掌去覆在她的大腿上。
邵玉唬了一跳，“啪”的一声脆响按住他的大手，红着脸嗔怪道，“你看你着什么急？周围都是人呢！”
楚伯阳委屈地叫道，“你打我干嘛？这周围全是亲卫，有我在这儿，任谁给他十个胆儿，你看他敢露个影子出来不？”
邵玉想想也是，不过还是不肯，“有什么好看的？反正是走不得路，回去再说吧！”
楚伯阳却执拗起来，“那可不行！你不是说磨破了吗？万一跟伤口粘在一起，回头硬撕下来不就受罪了吗？说不定还会留疤呢！”
邵玉这才担心起来，这边又没有双氧水什么的，消毒起来用高度烧酒，活活痛死个人呢！
“啊？那……那夫君你快帮我看看！”邵玉最怕疼了，这才后悔，应该早些检查的。
楚伯阳这才手掌一翻，将她的百褶裙撩到腰上，一看里面的细腿棉裤登时傻眼了，无奈道，“我忘记了，你穿的是紧腿裤，这可怎么查看？得脱下来才行？”
邵玉好笑地反问道，“好像你身上穿的不是紧腿裤似的？”
紧腿裤虽然修身，尤其是冬天的夹棉衍缝裤，一点看不出臃肿，穿着特别精神，但是穿脱不便。所以邵玉设计的紧腿裤全部都是双开口，跟最早给楚伯阳设计的平角内裤是一样的。双侧系扣，都可以打开，增加一个口子，穿脱的余地便大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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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四周扫了一眼。其实已然夜色渐合，他们又在篝火边的亮出，哪里还看得见周围的人影子？
邵玉怕疼，担心真的在两条修长的**上留下疤痕，一狠心便把裙子撩起一角。谨慎起见，她面对着楚伯阳，双手伸进百褶裙里面的腰身处摸索着去解开棉裤纽扣。
可能是太紧张了，手指总是找不着盘钮的钮圈儿。
楚伯阳便蹲下身，将裙踞塞进邵玉的手里，说道，“我来吧！”
他手指在邵玉腰间摸索，找到盘钮，立刻熟稔地解开两溜纽扣。感觉着他手掌的暖热，邵玉俏脸飞霞，暗暗庆幸好在天黑得紧。
将棉裤刚刚褪下至大腿根处，邵玉就被一阵撕扯的疼痛惊得叫出声来。
“啊！好疼！”
楚伯阳吓得手一抖，赶紧停住了。“伤口一定黏住了！”他懊恼地叫道。
“来，你先坐下！”他扶着直吸冷气的邵玉重新坐回石头上，自己则单膝跪下，就着火光仔细检查邵玉的伤势。
虽然光线黯淡，仍然能看出，邵玉的两边大腿内侧都黑糊糊的一片，血迹跟夹棉裤的内衬都凝固成一团了。
楚伯阳严肃起来，立即去马鞍子上取下急救包，用密封在竹管子里的酒精棉签细细地在伤口周边擦拭起来。
尽管楚伯阳已经很轻手轻脚了，邵玉依旧疼得龇牙咧嘴，偏偏不敢叫出声来，怕楚伯阳担心。她干脆自己也拿起酒精棉花签咬着牙处理另一边的伤口，这样反而能分散对疼痛的关注度。
整整骑了一天马，她一直咬紧牙关坚持着，生怕耽搁部队行进。而且说实话，人一紧张起来，都没觉得疼痛的地方有多难受。直到抵达这里放松下来，才觉得肿痛。
这两条大腿内侧是血迹干涸了又被磨破，再次干涸了又雪上加霜，最严重的左侧，已经肿的像馒头一样了。
楚伯阳一心要为邵玉解忧，可是哪里有邵玉这个常年教授护理课程的老师厉害。邵玉用急救包里的剪子利落地将夹棉裤的内衬剪开，这样清创就方便多了。
楚伯阳宠溺地看着她，主动降格为替她打下手。
邵玉咬着牙清理完周边，最中心的一部分实在黏连得太紧，只好先算了。用酒精浸湿那些干涸的部分，已经疼得她满脸细汗，手指都颤抖了。
楚伯阳将纱布帮她覆上，用绷带裹紧。两条腿都绑缚得妥妥的，这才重新帮她系好裤子上的两溜盘钮，最后放下百褶裙。
邵玉疼得浑身轻颤，楚伯阳将她横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心疼地抚着她的后背。
“我可没那么娇气！”邵玉勉强笑着说道，身子软软地趴伏在楚伯阳暖热的怀抱中。
“主公，夫人，用晚膳了！”
梅娘的声音在山下那边响起，过了一会儿才露出头来。楚伯阳和邵玉已经坐好了。
梅娘手里拎着一个干粮袋，她身后跟着老拐，端着一只小号行军锅。嘴角咧着，像极了一只闻到食物香气便流口水的大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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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笑嘻嘻地把行军锅放在篝火堆边上，找了两块石头固定住。
一股羊肉的香气四下里飘散开来。邵玉一下子就觉得饿得受不了，那种想吃饭的急切让她好笑不已。
“天哪，梅娘！我都饿坏了！”她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试图消除突然响起的肠鸣。
梅娘得意地盛了两碗特气腾腾的羊肉汤，端给楚伯阳和邵玉，又给老拐和自己各盛了一碗。然后从干粮袋里掏出几个硕大的四两重的干馍，给楚伯阳和老拐一人一个，她自己和邵玉一人半个。
大家都一天没吃饭了，几乎贪婪着享用着这寒冷潮湿的夜里最难得的美味。
先喝下半碗汤，邵玉才觉得缓过劲儿来。然后才开始细细地将那半个馒头掰成小碎粒儿，泡进粘稠的羊肉汤里。浸透汤汁的馒头粒儿饱含着羊肉的馥郁浓香，邵玉吃得极其满足。
“梅娘，这锅羊肉汤你做得真是太好吃了！”邵玉嘴里食物，实在忍不住真心赞叹起来。
梅娘笑得咯咯咯的，“夫人，您这是饿了！作料都不齐，比您平日里做的那些可差远了！”
邵玉可不觉得，半个大馒头将一大碗羊肉汤蘸得干干净净的，吃得手光碗净的。
吃完了，才想起来问道，“咦？你从哪里弄来的羊肉？大军不是只带了干粮吗？”
梅娘莞尔，“我一大早来接你出门，又是下大雪的天气，万一你要出城救灾怎么办？我自然要先把午饭安顿好！”
邵玉目瞪口呆，“所以你就带了一条冻羊腿在马车上？”
梅娘笑得咯咯咯的，“是啊！一听说你要到慢回坡施粥，我还得意呢！一路上都在盘算，吃午饭的时候怎么避开灾民，好让你吃得没有负罪感呢！”
这回连楚伯阳都忍俊不禁，老拐更是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好！我们家梅娘算无遗策！”
邵玉心里暖洋洋的，摇头自嘲道，“是啊，被你看透了，我就是个馋嘴猫！”
哈哈哈哈！登时篝火堆边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
天色已晚，下面河边的俘虏甄别事务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不过，田二蛋此时将修整好的马车送上来了。
楚伯阳松了一口气，让梅娘陪着邵玉上车睡一觉。
“我和老拐下去看看，等天一亮我们立刻出发。”
邵玉跟梅娘在马车厢里搂在一起取暖，让男人们去干脏活累活。两个女子一整天又是又到惊吓，又是颠簸行军，再加上一身的酸痛，委实累坏了。还没来得及微笑着道一声乏，两个美女同时酣然入睡。
醒来的时候，邵玉发现马车在晃动。梅娘不知何时起身出去了，邵玉动了一下，腿上的疼痛立刻苏醒了。
邵玉费力地用手把自己支撑起来，撩起裙子，将棉裤解开检查双腿。
这一看之下，真是吓一跳。两条大腿内侧肿胀得高高凸出，把昨夜里楚伯阳为她裹敷的绷带撑得紧绷绷的。
邵玉倒觉得疼痛可以忍耐，心里的羞愧把脸都烧红了。再不健身可就跟不上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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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浸泡的地方，伤口的破皮和棉裤的内衬干涸纠结之处已经溶解开了。
邵玉翻了翻马车里的小格子置物架，发现急救包还在，立即打开，重新给自己清洗伤口包扎好。
还好只是反复磨破皮的创伤，最多留下点疤痕，只要消肿之后便没事了。
回到望县之后，邵玉少不得又是好好休养了几天。
平幽城的主要军事力量都消灭了。岳武、绿芍和新被活捉的姜虎被重新审讯了一轮，望县的新贵旧族立刻卷入一场大讨论——夺下平幽城！由楚伯阳秦楚吗，还是任由邵英雄和邵忠坐享其成！
“简直就像捅了一个打马蜂窝！”楚伯阳回到内宅，只能无奈地跟邵玉抱怨。
“争论很激烈是正常的！”邵玉不安地笑道，“毕竟利益牵扯巨大！而且，那是我父亲和我兄长！”
楚伯阳换了半新不旧的家常棉袍子，挨着坐在邵玉斜倚着的罗汉榻上。
“玉儿，你不用担心！”喝了一口邵玉端上的铁观音，楚伯阳舒服地长长吐了一口气，“他们之所以能够在管委会激烈争论，这一切都是你提供给他们的。若是他们不知感恩，我会让他们认清这一点！”
楚伯阳说这话时斩钉截铁，透露出一丝残留的怒意。邵玉便有些担心，“怎么？形势这么紧张吗？会不会影响望县管委会的团结？”
“这个嘛……”楚伯阳在她身边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富丽堂皇的藻井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才说道，“如果影响了，就再做一次清洗！正好把像锦娘、岳五娘之类的人都筛查出来！还有赵三娘那种拖后腿的家属，乘着这个机会再检查一遍。”
邵玉一直紧盯着他的脸，听得后背上寒毛倒竖，“夫君，非得这样吗？谁都不是完人呀？”
楚伯阳扭头迎着她的视线，伸出手指捏住她俏丽的尖下巴，线条分明的唇线微微向两边翘起。“乖玉儿，望县不是清水庄，你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邵玉茫然地睁圆了凤眼，卷翘的睫毛高高扬起。
那副甜美的模样，让楚伯阳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怦然一动，忍不住凑上前在那红唇上吃了一口。
邵玉正在等着他严肃认真地说话呢，却猝不及防被堵了口，便笑着捶了他一粉拳，声音被堵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道，“坏蛋！”
楚伯阳埋下头香香甜甜地吃了一大口，深感疲惫的身心备受抚慰，嘴角才露出一丝笑意。
“小傻瓜！望县的社会财富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清水庄可以比拟的！”
楚伯阳又说了一遍，邵玉莞尔，“我知道啦！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呵呵！”楚伯阳服气地摇头笑道，“这都拜你所赐呀！我的玉儿！”
邵玉茫然地仰起俏脸，“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
“噗嗤！”楚伯阳本来以为她会自谦一番，没想到竟是这话，登时哈哈哈爆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管委会的会议继续进行。邵玉一瘸一拐地出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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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昨天一样，由于会议人数太多，会议室设在管委会三楼。
“夫人，昨天不知消息怎么走漏出去的，结果股东会议的时候，几乎整个望县有点头脸的人都来了，就聚集在管委会外面的广场上。主公就让他们一家派个代表进来旁听了。”
梅娘搀扶着邵玉，给她解释眼前人头攒动的原因。
邵玉一边听着，一边向两边让开路并向她行礼的人点头微笑。她看到了姜成浩本人，穿着锦缎灰鼠皮袍，正在与楚伯阳交谈。邵玉便想到了他的大女儿，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势下，再为哥哥提亲是不是太尴尬了？
“夫人！”姜成浩顺着楚伯阳的视线发现了邵玉，连忙恭敬施礼。
邵玉微笑道，“你夫人还好吗？很久没看到她和姜小姐了！”
姜成浩脸上立刻绽起了笑容，“多谢夫人记挂！昨天我旁听完议事回去，内子还问起夫人呢！”
邵玉笑着点点头，说道，“让她有空来看看我！”
姜成浩立刻躬身拱手说道，“这是内子的荣幸！”
许多人都注意到昨天邵玉缺席会议，今天全场的焦点便是邵玉出席了。姜成浩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们夫妇二人微笑交谈，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不时有人交头接耳。
姜成浩感觉好极了，便是做平幽城府尹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如此舒坦过。今儿楚伯阳是特意给他捧场的，因为管委会已经向他发出邀请，请他出任望县府尹——不止是县城内，还包括新城！
他略略矜持了几天，打算这两天便接下任命。跟邵玉寒暄过之后，他下定决心，明天就带着夫人登门拜访。
众人瞩目下，楚伯阳伸出手，携着邵玉一同入座。
嘈杂的会议厅登时安静下来，各位董事纷纷入座，望县旧族新贵的代表也在旁听席坐好。
老拐满意地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昨日议题尚未结束，今天会议继续，并且结束时必须投票表决。拥有投票权的，只有管委会的各位董事，但是旁听席上的民众代表可以表达意见。相信经过昨天一整天的激烈辩论，大家都已经分出了阵营。”
所有人都在点头，邵玉看着倒觉得气氛不错！
“但是，希望大家都明瞭一件事情，这样的表决和表达，只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民心所向，最后的决定权在主公和夫人！”
民众一片附和声，倒是有几位董事身体僵硬了一下。其实，连邵玉自己都觉得这样说，似乎有些过分了！但是，这个世界的人似乎比她更能理解这样的**。
虽然楚伯阳没有称帝，他的威望却如皇帝一样！
邵玉这才注意到董事们就坐的位置有点不一样，崔颢和王普坐在长桌的最远端，与所有人都隔开了一点距离。
不用别人解释，邵玉也能猜出来：清水庄的老人儿都支持楚伯阳和邵玉的决定——平幽城让邵英雄和邵忠进驻。而崔颢和王普则希望由望县出面，从他们的背景来考虑，邵玉也很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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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旁听席上则正好相反，绝大部分人一边倒地支持崔颢和王普。楚伯阳和邵玉这一边却只有寥寥几人，包括姜成浩！
楚伯阳站起身，视线扫向两边，脸上露出微笑。所有人都关注着他即将说些什么。
“既然昨天已经讨论过了，今天大家重新聚在这里，阵营分明，那我就先说几句话吧。”
楚伯阳停顿了一下，这才说道，“不知道在座的诸位有没有人认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望县能有今天的繁荣景象，全都仰仗了一个人——我的内子，楚夫人！”
举座哗然！
清水庄的老人频频点头，王普与崔颢则面面相觑，旁听席上的人更是不知所措。
“主公说得对！望县能有新城，咱们这些流民能在望县过上好日子，全都是因为有夫人！”
旁听席上站起来一个人，闵娘！方才的话都是她说的。
她身边坐着赵三娘，还有几个管委会的属下。然后便是姜成浩了。
她们几个都是邵玉狂热的追随者，不管邵玉说什么，她们都会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楚伯阳温和地看看她们，便继续说道，“昨天，内子因身体有恙未能出席，今天就请大家听听内子的意见。做为望县新城的亲手缔造者，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哗……”他的话音刚落，便激起一阵声浪，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邵玉的注意力却有一丝的游离，她发现赵三娘和闵娘的属下只有不足一半人支持她们，这令她有些遗憾。
做了那么多有如神助的事情之后，她的个人影响力居然还是如此有限！
看来即便是管委会的工作人员，大部分也都赞成由望县接管平幽城，最好是由新城管委会直接管理。
原因显而易见，谁接管谁就获得最大利益！可是，无论楚伯阳还是邵玉，他们俩谁都不在乎！
到底是谁拖了谁的后腿呢？
楚伯阳说完了，缓缓坐下，所有人现在都看向邵玉。
“呃……咳咳……”邵玉清清嗓子，会议厅里瞬间安静。
“我……大家不用把我想象成……菩萨一般！我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开头令所有人错愕，然后便有人大声喊了起来，“夫人，您就是菩萨转世！”
立即便有许多人跟着叫喊起来，乃至热泪盈眶。闵娘激动地大声说道，“夫人，您救了这么多流民，你不是菩萨行走人间，怎么会救济万民？”
“对！”许多人都连连点头，大声附和。
邵玉有些意外，微笑地向大家点头表示谢意，然后伸出手臂向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我……在望县所做的一切，就跟我在清水庄做的事情一样，不是刻意为了任何人！只是我想要那样做，让大家生活得好一点！”
眼见得闵娘又要激动起来，邵玉微笑着压压手臂，继续说道，“也许我只是不想自己生活得丰衣足食，周遭却饿殍满地，那样的话，我怎么能够心安理得。所以我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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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完，连楚伯阳都出乎意料地看着她，眼中充满欣赏和柔情。
老拐和梅娘也是这样，眼里几乎充满了狂热。
不过，大部分人都有些疑惑，田炳壮和田大柱等清水庄老人儿，脸上都有些困惑。
“关于望县，楚公一直没有称帝，我也并不想当什么皇后娘娘！我们就是觉得这里不错，能让我们安心地生活，在这里生儿育女！管委会是我建议设置的管理机构，希望大家能够满意这样的治理方式！至于平幽城……”
说到这里，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知道我们从清水庄到望县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平幽城的规模比望县大许多，情况也更复杂。如果大家认为我们应该接管平幽城，将那里发展成跟望县一样，甚至更好的地方，那么夫君与我就需要迁居去平幽城……”
“哗……”大家登时交头接耳起来，许多人都在摇头，“楚公和夫人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想说的是，”邵玉提高了嗓门，立刻会议厅又安静下来，“楚公和我精力有限！大家也能够看得到，望县发展至今，我们还有管委会的所有人耗费了大量精力。如果要去接管平幽城，我们就得放弃这里！”
会议厅里此时安静得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得清楚。
“在座的许多人应该都听说过清水庄，我们就是从那里过来的。清水庄现在也很好，附近的三不管镇已经由几百人的小村落发展成了上万人的市镇。如果夫君和我把重心转去平幽城，望县按照现有的做法继续下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登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楚伯阳环视四周，目光深邃而锐利，将众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
邵玉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素来清澈的眸子越发清亮，威仪顿生。她的视线也在来回扫视，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凡视线所到之处，或微笑、或臣服顿首、或畏惧畏缩，人间百态莫过于此。
“你们自行考虑，可以重新不记名再投票一次，所有人都可以参与！”
说完，邵玉缓缓落座，扭头与楚伯阳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表情肃然，心中十分清明。
老拐和梅娘立刻忙碌起来，让人给所有在场的人分发纸张。自带炭笔的掏出来就写，没带炭笔的便等着别人写完。
各位董事都神色凝重，各自取了桌上的毛笔，慎重写下自己的意见。
接下来便是投票和唱票。会议厅里乱哄哄一片，似乎所有人都在急着打探别人的意思，确认自己是不是少数？
姜成浩一直瞅着空子想去跟楚伯阳搭讪，可是几位董事都在围着他说话，崔颢和王普在急切地推销自己的想法，希望能撬动楚伯阳不动如山的心意。
田刘氏和小桃娘昨天听说了投票这件事，今天特意赶来瞧个新鲜，这时候正围着邵玉激动万分地说话。
姜成浩往那边凑近了一点，田刘氏看他一眼，便扯了扯小桃娘的衣袖，两个人微笑着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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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姜成浩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姜家老爷，”邵玉笑意盈盈看着他，“您曾经是平幽城的府尹，于市镇治理有着丰富的经验，能否坦白告知，您对于刚才我所说的有何看法？”
姜成浩恭恭敬敬地躬身，拱着手回话。这个姿态于他而言，是十分难得的。他是梁朝文官，士绅世家出身，便是王普这样的富贵候都不会博得他这样恭谨的姿态。
“夫人，您的博闻强识比起在下在梁朝所见的大学士都只多不少，实在令我等须眉汗颜！”
被他这么毫无铺垫地大大恭维，邵玉吓了一跳，忍俊不禁道，“您这是怎么了？望县所发生的一切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您今天才突然爆发出这么强烈的感慨？”
姜成浩年不过四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几乎没有什么皱纹，下巴颌上蓄着几绺飘逸的胡须，典型的上层士绅形象。
除了楚伯阳本人，邵玉还很少与文质彬彬的男人打交道。她身边终日围绕的男人，不是农夫、工匠，就是亲卫、市井行商，别说偶尔跟姜成浩这样的人说说话，感觉还真不错，挺养眼的。
姜成浩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引起周围许多女子的侧目。
“夫人，”姜成浩今天一改往日老持沉重的模样，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简直说得上春风拂面。“本来，姜某昨日旁听了议事，本来想等今日事毕，明天就上门拜访。”
“哦？是打算接受望县府尹一职了吗？”邵玉反应很快，惊喜地看着姜成浩，绽出一个微微露出洁白皓齿的笑容。
姜成浩被这突如其来的美丽电得窒息一下，隔了好几息才重新找到呼吸。他郑重其事地重新施了一礼。
“夫人，能为主公和您效劳是我莫大的荣幸！在下虽然年纪不大，在梁朝却已历任三朝国主。恕在下直言，堂堂皇族，不过如此！除了贪婪奢靡草芥人命，并无半点高贵之处。姜某自从弃职以来，举家避祸到望县，眼看着梁国内乱四起却连效命的地方都找不到，心中郁愤已久。在望县这段时间，在下亲眼看到望县新城建起，内城整肃一新，便对主公和夫人佩服不已。在下……在下这个曾经的府尹……其实名不符实太多！”
“诶？您何出此言？”不知何时，楚伯阳已然在听他说话了。见他谦卑若此，高兴之余，便插言进来。
姜成浩又重新施礼，举手投足充满尊崇，这令楚伯阳和邵玉都非常满意。
姜成浩苦笑的样子很有些风度，举手投足都毫无瑕疵，一看就是那种世家子弟才有的教养。与楚伯阳亦文亦武的气质完全不同，甚至有些阴柔，但是那种儒雅翩翩的姿态真的令人悦目。便是楚伯阳也很喜欢他。
“平幽城的朝政嘛，说实话，早就是一坛浆糊了！”姜成浩摇头叹道，“任人唯亲算是好的，卖官鬻爵的价码到了市井皆知的地步，身在那样的朝廷，是士子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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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楚伯阳提醒他无需一味惆怅故里，闲聊许久，却还没有表明心意。
姜成浩停止了慨叹，望向楚伯阳，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漂亮男人对视着，引得邵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愉悦的视野。
“在下，”姜成浩拱起手，语气瞬间坚定，“决心效忠主公和夫人，尽姜某绵薄之力治理地方，为主公和夫人略尽分担之力！”
楚伯阳和邵玉对视一眼，都翘起了嘴角。邵玉高兴地说道，“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支持哪一方呢？赞成我们留在望县，还是去收伏平幽城？”
“在下无可无不可，主公和夫人去哪里，在下便跟去哪里！”
姜成浩回答得斩钉截铁，阴柔之气一扫而光。
“很好！”楚伯阳笑着点点头，伸出手臂拍拍他的肩。
只有邵玉看得出来，楚伯阳此刻的心情十分激动，他是用了十足的隐忍功夫，才把那种大喜过望给掩饰住了。
继申麦臣之后，姜成浩算是第二个投效的士子！邵玉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姜成浩能成为忠心耿耿的士子第一人！
姜成浩放下一直抬着行礼的手臂，愉悦而淡然地笑笑。周遭人声喧闹，竟没有几个人发现，在这个谈话的小圈子里，发生一件重大的事情。
老拐和梅娘那边唱票结束了，他们将投票结果先禀报给楚伯阳好邵玉。
“主公，夫人！”老拐郑重地向两人行礼说道，“赞成留在望县的五十八票，赞成收伏平幽城的三十五票！”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也令人看到一个不能忽视的现实：渴望扩充势力的人不在少数！
楚伯阳和邵玉避开人低声商量了几句，两个人都神色凝重，频频点头。
会议厅的喧闹渐渐散去，大家都迫切地注视着他们，紧张地等待着宣布结果。
在望县发生的一切都是独有的，令所有人觉得新鲜的。虽然大家已经习以为常，可是这样的议事方式实在太不寻常了！即便是王普和姜成浩这两个昔日离最高权力中心最近的人，也从来没有如此深度地卷入过一项重大决策！
在场的每个人都兴奋莫名，亲身经历重大历史时刻的存在感，仿佛给所有人都打了一剂鸡血针，连呼吸都屏住了。
两人交换完意见，楚伯阳便冲着老拐点点头。
“咳咳……”老拐清清嗓子，本就已经安静下来的会议厅登时鸦雀无声。
老拐把投票结果又高声宣布了一遍，会议厅里登时就像油锅里滴下几滴水珠一般爆响起来。
“你看看，我说吧！”许多人第一时间向周围人显示自己的先见之明。
“得意啥？也没有差距多少票！”支持收伏平幽城的人也不甘示弱。
“现在！”老拐拔高声调，“楚公向大家说话！”
会议厅立时安静，楚伯阳双手背负在身后，星眸炯炯扫视一圈，登时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望县虽然这两年有了不少发展，大家能够吃饱穿暖了，还有新城的各种工坊，和已经开垦的几万亩新田，这一切都令人心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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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时，便看见许多人情不自禁地连连点头。
“但是，一旦有敌来犯，我们的军队还不够强大，人数还不够多，新城也没有建起城墙……换句话说，我们还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保护我们的成果不被别人抢走！”
便有人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还有人悚然一惊幡然醒悟。
楚伯阳毅然决然说道，“我和夫人都只想全心全意将望县治理好！不想去平幽城！”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
“但是，邵将军有实力夺取平幽城，我们也会全力支持！因为他必定会是我们的友军，平幽城日后也会是我们的友邦。我们无需分兵，既可以保住望县的劳动成果，又可以将望县生产的粮食作物猪牛鸡羊，还有工坊的各种产品都售卖到平幽城去。我们所有人的辛勤劳作都可以卖出去，换回白花花的银钱。我可以保证，望县日后会更加繁荣！”
“说得好！”立即有人激动起来，鼓掌喝彩。楚伯阳给大家描述了一个美好的前景，令所有人的双眼放光，会议厅刹那间就沸腾了。
“主公万岁！”“夫人千岁！”
大家又按着这个世界最尊崇的说法喊起口号，令邵玉听得哭笑不得。
“夫君，你以后会是个老不死的哟！比我多活九千岁呢！”邵玉凑近楚伯阳耳边，戏谑起他来。
楚伯阳听得瞬间开怀，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绽放出一个露出洁白牙齿的笑容，一时看呆无数女人。
望县的社会风气日渐开放，男女同处一室工作早已司空见惯。如今女子既然都可以出头露面做事情，盯着男人也不是很过分的事情。
邵玉倒是很开心自己的夫君是男神，尤其这种时刻，占了大便宜的感觉！
楚伯阳伸出手臂朝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道，“正如方才内子所言，清水庄和三不管镇已经变成了一个微小的繁荣市镇，而望县将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因为这里的人口已经在两年之内翻了三番还多，如今已经快到近二十万。这么多的人口，我们不仅没有饿死人，还让大家丰衣足食！”
这番话很能煽动听众们的情绪。方才因为投票结果处于少数，崔颢和王普非常失望。此刻，却被楚伯阳的发言深深吸引，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
“当然，平幽城以后以何种方式治理，这将是新一任征服者的选择。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做为我也夫人的亲眷，这对两个城市都是不错的开始！所以，如果有人想去平幽城寻求出路，我们也绝不会阻拦！”
这时便有些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老拐的眼睛眯缝着，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像只嗅觉灵敏的大狗。
“就像大家已经熟悉望县的种种新事物，独立城邦之间的交往也会渐渐成为一种常态。所有有能力的人，我的意思是，像邵将军那样有能力夺得城镇的人，都会是我们的同盟军。”
“哗……”所有人都震惊得嗔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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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敏锐的星眸早就捕捉到了一个人的踪影——申雨堂，躲在角落里不知多久了！
楚伯阳心里暗自冷笑，继续大声说道，“……这样的话，各地有条件的市镇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繁荣起来！望县的所有技术都是可以学会，可以外传的，有能力的人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和长处，在其它地方重复望县的做法，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尽快地吃饱穿暖，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许多人沉重的呼吸声。董事们有的大惊失色，有的若有所思，所有的人，脸上更多的是震动、震惊，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未敢设想的美好世界！
这场发言仿佛一场地震，在这个声讯不发达的世界，伴随着每一支商队迅速传遍整个梁国。
暖意融融的四月天，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田二蛋终于可以迎娶李小桃了。
李小桃跟梅娘一样，也是从楚府出嫁，迎娶到紧赶了两个月才装潢一新的田府！
这一次，望县所有名流都来了！邵玉收拾出原来邵英雄所住的三进宅院做为午间女宾休憩之地，宅院外面紧挨着的湖边草地做为宴客场地。春风吹皱一池春水的对面，便是男宾的宴客场地。
这样的做法十分的时尚风雅，轰动整个望县。
“这真是太了不起了，母亲！”姜家大小姐姜冰洁站在池边的柳树下，春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秀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穿着一件鹅黄印花的春衫，未出阁的女子穿着印花细棉布裙特别清新，若是像已婚女子一般穿着丝绸锦缎，便会显得有些老气世故。
“是啊，夫人所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这样呢？”姜夫人欣赏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眼中尽是怜惜与宠溺。
“母亲，我以后也可以像夫人这样吗？”姜冰洁忽然问道，眼里充满了希冀的目光。
姜夫人似乎并不吃惊，只是无奈地摇头笑道，“傻孩子，你知道夫人每天是有多辛苦吗？难道你放着堆金砌玉的大家闺秀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受那般辛苦呢？”
姜冰洁望着不远处急匆匆一路小跑疾走过的梅娘的身影，羡慕不已，转身看着姜夫人，坚定说道，“那种日子我已经过腻了！一点意思也没有！况且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生活看母亲就知道了！那样会很郁闷的！”
姜夫人哑然失笑，“母亲的生活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姜冰洁不回答母亲的问话，而是大声宣告，“母亲，我决定了，明天就来拜见夫人，请夫人允准我进入新城学堂学习算学。”
“算学？”姜夫人大吃一惊，“那可是账房的本事，你学那起子东西做什么？”
“梅娘子就懂算学！”姜冰洁不服气地反驳道，“还是夫人亲自教授的！我也想学，还有护理术，我要成为夫人身边的有一个梅娘子！”
姜夫人本来还想继续驳斥的，听了她的宣言，登时憋了回去，然后左右扫视一番，看看有没有被人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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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倒是有些人，都在席面那边，似乎没有人注意她们母女俩。姜夫人这才放下心，压低声音说道，“你有这番心意自然是好！不过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学不会怎么办？再说了，你到底身份不一样，就别先急着嚷嚷，没得让人笑话！”
姜冰洁吐吐舌头，俏皮笑道，“这在望县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如今有这般打算的女子多的是，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母亲可千万别拿出身说事儿，别的人也罢了，比如梅娘子，还有管委会的那些娘子，他们确实出身底层。可是还有夫人呐！她的门第够高的了吧，便是咱们家也难望其项背，可是他却心甘情愿奔波操劳，为了黎民百姓的福祉出头露面。还不肯让人说他是菩萨再世，这多了不起呀！女儿也要做那样的人！”
姜夫人却听得直摇头，看看左右无人，这才轻声说道，“夫人自然是难得一遇的奇娘子！可是那些个场面话，女儿你也不必太当真了……”
“母亲！您怎么能这么说夫人呢？”邵玉是姜冰洁心中神一般的存在，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夫人不是那种世故的人，否则她放着好好的舒服日子不过，成天操心那么多琐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吗？图个虚名也不必拯救十数万的黎民百姓吧！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姜夫人见女儿一门心思地为邵玉说话，便有些不喜，数落道，“你这孩子，我是你母亲，难道还会跟你虚言吗？再说了，我也没说夫人的不好，只是提醒你，别一门心思学了她的样子，却忘记了你并没有那么难耐，也没有助攻那样能文能武的奇才俊杰做你的靠山！人家又是出身文官世家，偏偏却是个大将军，还长得俊美无匹……”
姜夫人一絮叨起来，一不小心就走题了，泄露出心底的小心思，在遗憾自己的女儿没能遇上这等俊杰的好运气呢！
姜冰洁登时俏脸变成一块大红布，既不能反驳说，自己有跟邵玉一样的能耐，更不能往楚伯阳身上去扯什么闲篇儿！
“娘！您说什么呢！”她忸怩地嗔怪道，“女儿不过是有这个心愿嘛，您何必这么瞧不上女儿！”
姜夫人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离谱了，便赶紧岔开话。
“今儿呀，是小田统领大喜的日子，你呀也借此机会跟新娘子李小桃认识一下。听说她以前跟夫人学过护理，但是新婚以后要加入望县学堂学习算学。看样子，也想学着梅娘子，跟在夫人身边伺候呢。你不如跟她一起做个伴儿，以后一道留在夫人身边岂不更好？”
姜冰洁眼睛一亮，却又想起了什么，眼神又黯淡下来，嘀咕道，“她们都要留在夫人身边，这么多人，那我还有希望吗？”
姜夫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嗔怒道，“说什么呢？你一个堂堂士绅家族培养出来的大小姐，居然在一个村姑面前露怯！她只怕连三字经都认不全，就嚷着要学习算学，不过是仗着清水庄出来的，与夫人有交情罢了！你若是连她都不如，是想活活气死你娘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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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在这里说笑了好半天，忽听得远远的街道上爆竹声响，铺天盖地的迎亲唢呐响彻云霄。
新郎到了！登时整个楚府都沸腾起来。
自从上次梅娘由楚府出嫁，便开了一个新规矩。迎亲队伍中午以前来，新郎与新娘的娘家人——也就是楚府的宾客——中午开宴，名曰送嫁宴。
田二蛋一身簇新的黑色统领制服，身披大红花绸布带，头扎大红书生巾，精神抖擞地走进府里，一看到楚伯阳，也不管他正在跟人说话，便先恭恭敬敬地上前跪地磕了一个头。楚伯阳发现有人在给他叩头，莫名其妙地瞪着，抬起头才发现是他，忍不住便失笑了。
“哄……”便有人大声调笑起来，“新郎官儿，还没到认亲拜别的时候呢，你急什么呢？一进门就着急着磕头？”
哈哈……所有人都大笑起来。田二蛋面红耳赤，从地上爬起来，挠挠后脑勺，也跟着嘿嘿傻笑。
田峰是他的伴郎，也穿着黑色的统领制服，身材结实瘦削，看上去异常干练。
他看着田二蛋发傻劲，都来不及阻止他，只能忍俊不禁地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和鼓励。
后花园池塘两岸酒桌林立，邵玉请了百味馆的演艺社来助兴，却是放在那个池边的两层亭台上，白纱帘舞动，丝竹悠扬，人影若有若无，不时有婉转莺啼一般的歌声流淌。
百花楼原有几十位能歌善舞的姑娘，分流了一半去其它地方，后来又有一些姑娘去了地下黑赌坊，现在只剩楼上说过仅存的几位了。
这几位里面，唱曲儿的是教习嬷嬷，虽然半老徐娘，功夫却没有落下。经了岁月的洗礼，唱功越发地炉火纯青。这喜庆的日子里反正是做的背景功夫，唱的便是全本的《西厢记》，本就练的是勾魂的本事，一字一句、一腔一调，都极富氤氲之意。
姜冰洁跟母亲说了一声，便躲到假山后面，寻了一处角落躲清静，然后倚着山石，静静地听那如痴如醉的靡靡之音，自己便也听得痴了过去。
她的父亲和母亲都在明里暗里地说及平幽城的邵将军，她如何不知父母的意思。邵将军她也见过，丰神俊朗不输于楚公楚伯阳。不过，人品……只怕是差远了！
楚伯阳是好，尤其他对邵玉的敬重和宠爱更加令所有女子羡慕。但是，姜冰洁并不嫉妒，她想要的是寻找属于自己的楚公！
只不过，明智如她，并不认为邵将军是良缘！
她可不是消息闭塞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她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有关邵将军的信息，这并不难。很快，她就听说了邵将军的后院的传闻。有一对西胡姐妹花呢！还有别人，包括通房大丫鬟，简直一塌糊涂！
她才不要这种花心大萝卜！
不管父母如何暗示，尤其是邵忠可能在平幽城称帝的消息传来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已经见识了望县的一切，还有楚伯阳和邵玉的做为，怎么可能再对那样的人那样的地方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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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腔心事抑郁心中，在幽幽的唱曲声中，她双眼迷茫，恍若不知身在何处？
忽听得假山那边一阵喧闹嘈杂，似乎有人要走进来。
“你们先去，我喝高了点儿，在这儿透口气。”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便听见脚步声进了假山群里面。
姜冰洁连忙躲进假山搭出的涵洞的阴影里面，那个男人正好走到她方才站的地方停下，背对着她停下。
“唉！”一声悠悠的叹息传来，那个男人将背靠在假山石上，与姜冰洁方才的姿势一模一样，距离姜冰洁不过三尺。
姜冰洁吓得屏住呼吸，担心他也要在这里闲靠着听曲儿，那可就糟了！
正在犹豫不决，到底是现在便出声儿引起他的注意，还是继续躲着的好？越想越拿不定主意，姜冰洁急得要哭出来了。
悄悄探出头去，只看到那人的右肩，穿着的是黑色细棉布制服，一看便是新城的军人。只不过能进到这楚府吃酒，应该不是一般的小喽啰。
再待下去真的要出大问题了！姜冰洁横下一条心，伸出手去拍那个男人的肩头。
“哎啊……”
她手指刚刚触碰到那个男人肩头的衣服，口里的招呼声还没发出，就变成了一声尖叫。
那个男人在她的手指触碰到肩头的一刹那，立即生出了防御的本能，身体猛烈地反应起来。
扭身，扣住手臂向前一拉，将姜冰洁整个人腾空扯起，眼看就要一个背摔触地。
幸亏听见了女子的尖叫声，那个男人半途中连忙改变动作，生出手臂去，将眼看着要被狠狠摔在青石板上的姜冰洁拦腰抱住。
姜冰洁天旋地转之中，只觉得腰背一暖，眼前便出现了一张惊诧莫名的男人的脸。
“田统领！”
“姜小姐！”
两人都是大吃一惊，同声惊呼！继而齐齐羞红了脸。
这时便听见假山外面姜夫人急切呼喊的声音，“洁儿，你怎么了？”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在往里面奔走。
田峰神色一凛，这才意识到还抱着姜冰洁，赶紧将俏脸飞霞的她放在地上。
姜夫人疾走进来，一眼看到两人刚刚分开，登时大吃一惊。
“你干什么？”姜夫人怒斥道，快步冲上来，将姜冰洁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田峰听她语气不善，登时眉头便蹙了起来。
“姜夫人，田某因吃多了酒，进来透口气，不想没看到姜小姐在里面。若有冲撞之处，还请见谅！”
“你……”姜夫人这才看清楚是步兵田统领，登时说出口的责难之词便硬生生地堵住了，又担心女儿吃亏，话便说得有些吞吞吐吐的，“这……我怎么听见我家洁儿在呼救呢？”
姜冰洁急得直跺脚，“母亲，女儿只不过是脚下滑了一跤，所以失声惊叫了一声，哪里有呼救嘛！”
“姜夫人，想必是姜小姐发现有人进来，急着想避开，脚下没注意，所以打滑了！”
田峰扭头，这才发现，姜夫人后面跟着的居然是梅娘，登时脸上便不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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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蓄了唇髭以后，人看上去老成许多。此时却紧抿着嘴唇，双手负在身后，一脸不虞的神情，威压感便出来了。
听着梅娘的话，姜夫人觉得她是在给田峰下台阶。毕竟人家人份摆在那里，自家女儿也这样说，便只好作罢。可是，为什么田峰反而在那里摆着一副臭脸？连个歉意的话都不肯说，倒好像她家闺女得罪了她，便拿眼狠狠地瞪着田峰。
梅娘见两人的面色都不好，生怕他们吵起来，让误会加深了，连忙拿话去问姜冰洁，“姜小姐，田统领进来的时候没有瞧见你吗？”
姜冰洁的一张俏脸羞红得像是一只熟透的虾子，两只手使劲绞着手帕，忸怩说道，“我当时躲在这个涵洞下面，听曲子听迷了过去，一时没留意。”
姜夫人狐疑地扫视着田峰和自己女儿，又打量着女儿所指的那个涵洞，登时听出问题来。
自己女儿躲在涵洞里，田峰进来自然看不到，情有可原！可是姜冰洁即便是当时没注意，等回过神来，总归可以发声示意田峰离开。怎的会……
姜夫人想到刚进来时看到的一幕，两人竟似刚刚分开……登时，姜夫人心惊肉跳起来，不敢再往深里追究。
“算了，洁儿，过来，我们走！”姜夫人想发做却没什么底气，又拿眼狠狠去剜了田峰一眼，抓起姜冰洁的手腕儿便往外面走。
田峰的沉默令姜冰洁也觉得有些难堪，经过田峰面前时，扬起俏脸幽怨地看了一眼，却正好遇见田峰抬眼看她，星眸中竟似有一丝歉意。可是看清姜冰洁清澈双眼中的幽怨时，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呃……姜夫人请留步！”
就在姜冰洁被母亲硬生生扯着要走出假山时，田峰终于叫住了她们。
姜夫人气咻咻地猛地转身，瞪着他，“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田峰此时才躬身拱起手，态度极好地说道，“今日是田某孟浪了，还请夫人见谅！田某改日将登门向夫人赔罪！”
姜夫人心里想着这还差不多，脸上这才缓和起来，“咳咳……”她清清嗓子，端着架子肃声说道，“那我就在府里恭候田统领大驾了！”说罢，她勉强施了一个福礼，拽着姜冰洁扬长而去。
假山里便只剩下田峰和梅娘，气氛登时尴尬起来。
梅娘努力镇定下来，冲着田峰细声说道，“酒喝多了就去屋里喝口热茶醒醒酒，这里吹着风反而会上头。”说罢，梅娘福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梅娘！”田峰看着她的背影，想到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面对，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梅娘停步，转身看着他，并不言语，只等着听他要说些什么？
“他……对你好吗？”看着梅娘美丽的面庞，田峰困难地问道。
梅娘盈盈一笑，柔声说道，“我很好！你不必挂心！”
田峰蹙紧了眉头，便露出一丝难过，“我真的这么令你讨厌吗？”
梅娘扬了扬细眉，坦然说道，“你很好，只是夹在你母亲和我之间很为难！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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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心里登时便抽搐了一下，面色惨然，嘴唇抖索起来，“到底……还是我对不住你！你做得对！”
梅娘看着他难过，心里也是一恸，劝慰他道，“你也别总是怪自己！这事儿放在谁身上也很难比你做得更好！”
“是吗？”田峰茫然地望着她。
“今儿你跟姜家小姐的事情随时凑巧，也算是个机缘。你不如……”梅娘看着田峰的脸**言又止。
田峰登时转移了注意力，诧异问道，“姜家小姐怎么了？”
梅娘便微笑道，“姜家小姐似乎跟你还有些缘分，又是难得的士绅家族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你不如请夫人为你出面试探一下，若是能求娶过门，倒是美事一桩！”
“啊？”田峰猝不及防，没想到梅娘竟然拐到这个话题上来，等时呆住了，讷讷地接不上话来。
梅娘见他愣怔在那里，抿嘴一笑，转身蹁跹而去。
此时，外面鞭炮炸响唢呐齐鸣，迎亲队伍要出发了。田峰猛然想起，他可是田二蛋的伴郎——也就是牵马人，赶紧大踏步走了出去。
田二蛋去专门辟出的送嫁院落迎接李小桃的时候，先在正厅给楚伯阳和邵玉磕了头。
楚伯阳和邵玉分别说了祝福的话，田二蛋与李小桃感激不尽地又磕了三个头才起身。
送嫁的大堂里，李王氏喜气洋洋地坐在正位上。田二蛋用红绸带迎了凤冠霞帔披着大红盖头的李小桃出来，先到李王氏面前拜别高堂。
李王氏的眼泪扑簌簌便滚落下来，颤声说道，“儿啊，你嫁过去以后，娘便要回清水庄去了。以后一个人在婆家，娘与你隔了千山万水，你可要好好地孝敬公婆，娘……没办法再帮着你……”
她一个人代表了父母两位高堂，一想到女儿一个人留在这里，心里便针扎似的。虽然知道田二蛋家里肯定会待小桃极好，却越发地放心不下。事先打好的腹稿早就忘到九霄云外，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小桃忍不住，扑在李王氏膝盖上痛哭起来。
便有众多妇人去相劝，去搀扶。劝慰李王氏的，请她高兴起来，女儿嫁了个好女婿，“小田统领可是亲卫的头领呢！楚公身边的得力干将，你这个岳母脸上可是多有面子呀！”
众人艳羡的语气果然令李王氏好受许多。
众妇人又扶起李小桃，哄着她说道，“新娘子可别把妆哭花了！”
又有人嚷着，“吉时已到，新娘子可别耽误了时辰！”
于是李小桃也渐渐收了哭声，田二蛋便用红绸牵引着她出门，终于上了花轿！
登时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震得耳朵也聋了。田二蛋精神焕发地翻身上马，嘴巴咧得大大的，高兴得合不拢嘴。田峰为他牵起马缰绳，好笑地看着他，在前面牵马前行。
迎亲队伍出了大门，在锣鼓喧天的开道声中缓缓前行。围观的人群大声议论着李小桃的嫁妆。
一百零八抬，与梅娘的一样，珠宝赤金头面都摊在托盘上，还有一整匣子的银元宝，是李王氏和李宽石从清水庄带来的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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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不断引起阵阵哗然，又令望县百姓多了一项茶余饭后的谈资。
靠边给迎亲队伍让路的一辆马车里，一双妙目从掀起一条缝的车窗帘子后面观望着外面，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步行的牵马伴郎田峰身上。
“啪！”车窗帘被她身后的一双手拍落下来。
“洁儿，不许胡闹！”姜夫人很难得地叱责起姜冰洁来。这个女儿一向聪明伶俐乖巧懂事，从来没让她操心过。可是今天，竟然处处让她觉得难以应付。
“母亲！”姜冰洁转身去搂住姜夫人的臂膀，撒娇地摇晃道，“我就看看热闹嘛！今儿出来不就是为了吃喜酒的吗？”
“吃吃吃，吃什么喜酒？”姜夫人强压着怒气，却还是忍不住。本来想回到府里，跟姜成浩商量过后再来询问，现在却已经沉不住气了。
“你在假山后面的时候，田峰进来对你做了什么？”
姜冰洁见母亲真的动怒了，便立刻老实了，低眉顺眼地回答道，“母亲，我不都说了吗？我在里面听曲儿，听见有人进来，便躲进涵洞里，却没想到田统领站在那儿一直不走……”
说到这里，姜冰洁的声音低了下去，脑海里一直在反复回放着，被田峰抱在怀里，两人对视的场景。眼睛便迷离起来。
姜夫人一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死妮子！看我回去不告诉你父亲，让你父亲来收拾你！”
姜夫人用手帕掩着嘴，压低声音，以防被车夫听到，可是心里却实在气恨得牙痒痒。她忍不住凑到姜冰洁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田峰就是个清水庄出身的土豹子！不许你对他有什么……”
她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只得作罢。她现在怕极了一个随意的词都会挑起姜冰洁的胡思乱想。
果然，姜冰洁听了母亲对田峰的描述，不以为然地挑起细眉，“母亲，你不是赞成我去跟李小桃搭个伴儿吗？以后可以像模拟器一样在夫人身边做事。她们可全都是清水庄的人，您可并没有嫌弃她们呀！怎么现在又……”
“那是因为她们是女子，你又不会跟她们有什么纠葛！”姜夫人打断女儿的挑衅，气哼哼地怒道。
姜冰洁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扑闪着睫毛，注视着姜夫人的眼睛，认真说道，“母亲，您难道还没有认识到吗？我们的地位并不比清水庄的人高贵多少！甚至可以说，我们的地位并不如他们！只要楚公和夫人还在望县掌权，并且一直持续下去，清水庄人便是上流社会！”
“你……”姜夫人大吃一惊，诧异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好像望着一个陌生人。姜冰洁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她一时完全无法适应。
姜冰洁继续说道，“母亲，田峰不是土豹子！他是步兵统领，是楚公的亲信！我而且他还没有成亲！”
“啊……”姜夫人忍不住掩着嘴，惊恐地望着女儿，“洁儿，你疯了！怎么能这样说话？你还是不是大家闺秀，这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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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冰洁懒懒反驳道，“这总比你们总想把我嫁给邵将军要好吧！”
姜夫人几乎要跳起来，她似乎又找到了主心骨，摆出苦口婆心的架势，压低声音劝说道，“哎哟我的宝贝女儿呀！田峰怎么能跟邵将军相提并论？邵将军可是出身华国定国公府，能文能武，相貌堂堂……”
“母亲！”姜冰洁恼怒地打断姜夫人，终于发脾气了，“邵将军有六个妾室，还有一对西胡的双生狐媚子！您难道要女儿与这些人一起共侍一夫？”
姜夫人脸色一变，勉强镇定着说道，“这些都不算什么！哪个高门大户的后宅没点子破事？你只需记得一件事，邵将军若是在平幽城登基，你就有可能成为皇后……”
“母亲！”姜冰洁怒气冲冲地瞪着姜夫人，还有点婴儿肥的下巴颌都在打颤，“你根本就不是在为我的终身幸福着想！”
“傻孩子！你胡说什么呢！”看到姜冰洁生气的模样，姜夫人有些慌乱了，勉强掩饰着说道，“这样的事情咱们就不要在外面谈论了，等一回去，让你父亲跟你说！”
哼！姜冰洁自然早就感觉到父亲和母亲在婚事上面的倾向性，对母亲的这一说法失望之极。
“洁儿，”姜夫人不安地看着她，“你是个大家闺秀，婚姻大事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不能胡来！”
姜冰洁不理她，看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渐渐出神。
回到府里，姜夫人命令姜冰洁回到她的院子，不许再出来！
姜冰洁忍不住哭了起来，捂着脸跑回自己的院子。
姜夫人气急败坏地走去内宅，正好遇上刚刚换了一身家常棉袍的姜成浩。
“怎么了？吃喜酒怎的吃出这么大的火气？”姜成浩吃惊地看着妻子，这简直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姜夫人气冲冲地先去换了身衣裳，然后屏退了所有丫鬟仆妇，然后才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姜成浩初时大怒，然后很快镇定了下来。自己端着热茶抿了几口，陷入沉思。
姜夫人知道他的习惯，只焦急地等着。
不多时，姜成浩将茶盏放在桌上，转向姜夫人问道，“你确定田峰没有欺辱我们的洁儿？”
姜夫人犹豫再三，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我刚走进去的时候，好似……看到俩人搂抱在一起……”
“哦？”姜成浩浑身一震，瞪着姜夫人，“你到底看清楚没有？不是说洁儿滑倒了，田统领扶了她一下吗？”
姜夫人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不确定地说道，“要不……就是洁儿滑得厉害，田统领搀扶得使劲儿了些？”
姜成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问道，“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除了我们三人，便是梅娘子。”姜夫人连忙说道，“她正好经过，便停下来跟我寒暄几句。”
姜成浩沉吟道，“这……不会是故意做的局吧？梅娘子和田峰可是清水庄的旧人，又是夫人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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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夫人吓了一跳，捂着心口，惊骇道，“不至于吧？你都已经答应了望县府尹的差事，跟楚公和夫人也算是正式臣服了，怎的还会跟我们来这一手？”
姜成浩双手互相揉搓着，心情有些焦躁，不耐烦地说道，“正是因为我接受了望县府尹的职位，如果洁儿嫁给邵将军，而邵将军如果在平幽城登基称帝……”
姜夫人激动地说道，“这样有什么不好吗？邵将军是夫人的亲哥哥……”
“哼哼！”姜成浩冷笑着打断她的话，“天家无亲人！都到了这个地位……”
姜夫人拧起眉头，不同意他的说法，“你上次去议事厅旁听了回来不是说，楚公和夫人不会介意在望县和平幽城之间的人员流动吗？而且他们赞成与所有城镇之间行商走动，说是这样可以帮助把望县的产出售卖出去……”
听了夫人的提醒，姜成浩若有所思，喃喃说道，“楚公和夫人行事，确实与以往所见大相径庭……”
夫妻俩商议不出一个头绪，在焦虑疑惑中一夜无眠。同样无眠的，还有他们的女儿。姜冰洁。
她把自己关在绣楼里，一直处在无所事事的发呆当中。
田峰那张脸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中，眼神忧郁，黑漆漆的唇髭沿着优雅的唇线一起在嘴角上扬。抱着她时能感受到双臂上如铁疙瘩一般坚硬的肌肉，挨着他的胸膛时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为什么会那么滚烫呢？心跳咚咚的，敲击着她的心房……
她越想越着迷，也不知胡思乱想到多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田峰差人来递了帖子，过一个时辰会来姜府拜访。
姜夫人得知，便哼了一声，讥讽道，“还知道先递送个帖子过来，算他还知道些礼节！土豹子！”
“不得胡言乱语！”姜成浩呵斥道，“此人是望县步兵统领，你若在言语上得罪了他，我这个即将上任的府尹便丢了一半的权力了！”
姜夫人眉心一跳，还从来没有这样被夫君呵斥过，还当着下人的面，虽然面上过不去，却不敢再出言挑衅，只得按捺着换了衣裳，与姜成浩一同去会客。
田峰穿着黑色步兵统领制服，面色淡然，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等候着姜成浩夫妇。
他身边的小几上放着两封点心，是他按着礼节带来表示赔罪的。
“田统领！”姜成浩喜怒不惊地跟他见礼，姜夫人则难掩愤怒地看着他。
“望县步兵统领田峰见过姜大人，姜夫人！”田峰对他们执了晚辈礼。
“昨天是田某莽撞了，无意间冲撞了姜小姐，现在特来府上告罪，还请姜大人和夫人见谅！”
田峰早已不是清水庄出来的那个莽撞无知的毛头小伙子了！这些年走南闯北历练了不少，再加上一直在楚伯阳身边，已然蜕变成了一个有勇有谋的上流人物！
你别说，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说话，身姿挺拔体态健美，若不是对他已有了偏见，姜夫人不得不承认，此人风度颇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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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礼数到位，姜成浩面色便缓和了一些，伸手请他入座。
待丫鬟重新上过茶，姜成浩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有心质问，又担心话一出口，说不定会连累女儿的声誉。任他堂堂府尹，竟一时憋闷得咬牙蹙眉，捏紧了双拳，难受之极。
姜夫人见他这般模样，更是心里堵得慌，没来由的竟然是她家吃瘪了似的。她眼风一扫，看见田峰身边小几上放着的那两封不起眼的点心。普通赭色麻纸包裹着，长条圆枕似的鼓鼓囊囊的不成个样子，连个二色印刷的店名标贴都没有，看着十分不起眼。
“哼哼……”姜夫人轻声冷笑起来，“田统领位高权重，果然心宽，提溜着两封点心便来赔礼了。”
话里流露出的不喜也太明显了，田峰不可能装作没听懂。他视线便转移到姜夫人脸上，显现出一点点的诧异和无辜状，“哦？姜夫人不喜欢点心？”田峰微蹙了一下浓眉，故作尴尬说道，“这是我特意到楚夫人那里求来的面包，楚夫人亲自调教的烘焙师做的，刚刚出炉还热着呢，本来还以为姜夫人会喜欢，看来是田某唐突了……”
姜夫人听得目瞪口呆，慌忙间下意识地看向姜成浩。
姜成浩也实在没有预料到，田峰居然赤LUOLUO地打着邵玉的旗号！这哪里是登门赔罪，分明是上门打脸嘛！
他脸色一沉，就要发作。反倒是姜夫人听见这点心是邵玉那里现取来的，便立时服软了。她一见姜成浩变脸，便慌忙赶在他发作前先发声说话。否则一言不合真的不欢而散，邵玉甚至楚伯阳万一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呢！
“呃……那个田统领，原来这点心就是夫人亲创的面包呀？我倒是仰慕已久了，没想到田统领面子这么大，竟然能到夫人那里讨来。这个……我方才有所不知，倒是误会了你的一番心意啊！呵呵呵……误会了！”
姜夫人不敢看姜成浩黑沉的脸色，打着哈哈站起身，走向田峰的身边。
田峰见她突然态度逆转，倒有些意外，便连忙也站起身，将两封点心捧着，恭恭敬敬地奉上，还不忘了解释一番。
“我昨天晚上特意去楚府求见主公和夫人，将昨日里假山冲撞了姜小姐的事情解释了一下。楚公和夫人也责怪田某莽撞，田某已经在楚公和夫人面前认错了。夫人听田某提及今日一早登门赔罪一事，便主动提出来让我今早过去取了点心再送过来。说是特意为了姜夫人烧的壁炉，请您务必笑纳！”
这话说的，姜成浩和姜夫人都是一震。楚伯阳和邵玉如此给田峰面子，显然也是希望姜成浩夫妇能看在他们的面子上化解此事。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楚伯阳和邵玉确实都很看重田峰，否则怎会如此露骨力挺。
而且，田峰见礼之后，并没有一上来便说出点心的事情。而是姜夫人找茬主动提出来的。可见，田峰也并没有一味地想要以势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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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来，姜成浩的面色终于和缓下来。不过，一想到女儿在这件事情上可能遭受的损失，姜成浩便有些忿忿不平。
“田统领，你是男人，这种事情于你自然是没有什么后果！可若是我女儿的声誉因此受损，岂是你这样轻飘飘的赔罪能够弥补的？”
田峰见说到关键处，便想起昨日梅娘说的那番话，又有一双似嗔似怨的妙目浮现在眼前，便起身认真地行了一个礼。
“姜大人所言极是！田某不能只是上门赔罪而已，这也太轻飘飘的了，姜小姐清誉事大，所以田某愿意在此许下承诺。昨日之事除了姜夫人和姜小姐，便只有田某和梅娘子在场。今天早上，梅娘子已经在楚公和夫人面前立下重誓，绝不会将此事外传！田某更是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若是梅娘子与我将此事泄露出去，楚公和夫人却不会饶恕我们！更别说是因为此事影响姜小姐的婚事！还请姜大人和姜夫人放心！”
姜夫人听他提及婚事，心头便是一跳。这样不言明，自然都知道姜府有心与邵将军联姻的事情。如此说来，便是楚伯阳和邵玉也并不反对的，心里登时放松不少，脸上便露出些喜色来。
姜成浩听到这里心中确实宽慰不少，有楚伯阳和邵玉的承诺，他自然放心。
“咳咳……”他调整了一下心绪，肃然说道，“你既然主动去楚公和夫人哪里请罪，也算你有心了！这件事就此作罢吧！”
田峰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把话说完，突然听得旁边次间里一座四扇大插屏后面有声响，眼风扫过去，便看见一角浅色裙踞露在外侧。他收回眼神，心中猜测，不会是姜小姐在听壁角吧？
姜夫人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也发现了那角裙踞，登时心里一急，拿手帕掩着嘴角，使劲咳嗽了两声。
田峰察言观色，便大胆猜度，一定是姜小姐在那里偷听！难不成……他心里便依稀有了一些判断。
一时间突然被那一角裙踞所激励，他便大胆说起来。
“姜大人，姜夫人，田某还有一言，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成浩不知他还有何话可说，诧异地盯着他，“请讲！”
田峰便鼓足勇气，低下头，拱手说道，“诚如方才田某所言，姜小姐若有良人另嫁，昨日之事田某绝不敢有所泄露。若是……姜小姐并无其它缔结良缘的打算，田某便在此表明心迹，愿意求娶姜小姐……”
“什么？你说什么？”姜夫人吃惊地喊出声来。
姜成浩便立刻拉下脸来，训斥道，“放肆！你当我姜府是什么地方，竟由得你如此胡来？”
姜夫人登时也回过神来，气愤得无以复加。姜成浩都发作了，她更没有顾忌，便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出来。
“田统领，原来你早就怀了这样的心思，莫不是昨日之事你根本就是故意冲撞的？我一定要到主公和夫人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看你如何对得起他们对你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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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见夫妇二人都幡然翻脸，这才知道，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视线有意无意地看向四扇屏风那里露出来的裙踞一角，拱手致歉道，“请恕田某唐突了！不过，若是怀疑田某早有预谋，那么先行躲在假山里面的姜小姐岂不是更加说不清楚？”
“你……你怎能倒打一耙？”姜夫人暴跳如雷，起身走到他跟前。
田峰赶紧又是一揖，退后两步说道，“姜夫人息怒，田某只是说明实情，昨日之事纯属巧合，绝不可能有半点预谋之说。还请夫人慎言，以免有损姜小姐清誉！”
姜夫人气得浑身乱颤，那手指着他，气得语不成声，“好……你……倒是我……我有损洁儿清誉啦？”
“父亲，母亲！田统领说得对！你们就别再责怪他了！”
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来，姜冰洁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径直走到堂上。
姜成浩猝不及防地看着突然跑出来的女儿，恼怒得暴喝一声，“胡闹！你出来干什么？成何体统？”
姜夫人则气急败坏地上前拉扯姜冰洁，“你快点回你的屋里去！没羞没臊的！”
姜冰洁身子一扭，躲开母亲的手，勇往直前地走到田峰面前。不过，当着外人的面被自己父母如此责骂，她的脸到底还是羞红了。
“田统领，你方才说的话可是出自真心？”她仰着俏脸，大胆地迎上田峰的目光，两人视线相撞时，竟似有火花迸裂。
姜冰洁一下子被震撼到了，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再次看向田峰，想在他眼里看到，是否有同样的奇迹出现？
田峰似乎有片刻的惶惑，然后瞬间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姜冰洁一双澄澈明朗的秋水双眸。
那双明眸是如此洁净，所有的勇气都明确无疑地昭示着姜冰洁的决心。田峰不由得唇角微翘，露出一丝笑意。
姜冰洁便被他微微的笑容感染了，也露出一个慰藉的笑容。两人视线胶着，一息之间仿佛永远。两个在昨天以前从未有过交集的人，突然之间心意相通，仿佛多年的老友。
时间仿佛凝驻了，感受到不受打扰的宁静，谁也顾不上思量，为什么此刻姜成浩两口子没有把他俩拉开？
良久，田峰才徐徐开口，星眸闪烁着光彩，依旧注视着姜冰洁，“姜小姐，昨日偶然得见小姐天姿神韵，田某回去后夙夜难安。今日斗胆求娶，实乃唐突，却是田某一片冰心。还请小姐勿怪！”
说完，他一揖到底。
姜冰洁登时又羞又喜，脸烧烫得像个红彤彤的小太阳。等田峰站直了身体，两人再次注视着对方时，眼底的惊喜都被对方看在眼里，禁不住一同露出笑意。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了！毕竟，你可是个统领，不是吗？”姜冰洁狡黠地看着田峰脸上现出诧异的表情，掩着红透了的俏脸，扭身跑掉了。
姜成浩两口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惊骇万状，竟然连阻止都忘记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当着他们的面，定下了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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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你们……”姜夫人气得浑身乱颤，拿手指着田峰，手指都抖得指不准他的鼻子，“我……我要到楚公和夫人那里讨个说法去！”
田峰愕然道，“这件事情我跟主公和夫人也说过啦！”
“什么？”姜夫人几乎要气晕过去了，咬着牙叫道，“难不成他们也同意了？”
田峰老实地摇摇头，“怎么会？他们只叮嘱我不要莽撞，这个事情要你情我愿才可以！”说到这里，田峰笑笑，“不过，我看刚才姜小姐似乎已经答应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姜夫人不由分说打断他，“婚姻大事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田峰一本正经地拱手作揖，说道，“田某这就去请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前来府上提亲！”
“不可以！”姜夫人要气疯了，心里藏着掖着的真实想法一股脑儿地冲口说了出来，“我的女儿是要嫁到平幽城去做皇后的！你一个清水庄出身的泥腿子竟然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住口！”
一声暴喝，姜夫人吓得一个寒噤，登时僵住了。喝止她的是姜成浩，他强压住怒火，冲着田峰拱手说道，“田统领，夫人绝没有诋毁清水庄的意思，还请你不要误会！今日之事，我们需要好生商议一下。”
说罢，他端起桌上的茶盅，努力压抑着，令表面看上去不动声色，啜饮了一口冷茶。
田峰直视着他，镇静说道，“我方才说的话算数，若是姜小姐另有良缘，田某绝不敢做任何有损姜小姐清誉的事情！我也会去请人来府上提亲，若是你们执意不允，尽管拒绝就是！”
直到田峰转身大步离去，姜成浩才将茶盅狠狠地掼在地上，摔成粉碎。
“我们该怎么办？”姜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就由着这个土豹子讹诈我们不成？”
姜成浩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冲着姜夫人怒吼道，“你是怎么教养女儿的！处心积虑要让她当上皇后，结果才看到一只土蚂蚁就被忽悠走了！”
姜夫人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想要辩驳，却畏惧姜成浩的怒火，张张嘴，便掩面大哭起来。
姜成浩烦躁地站起身，对着哭泣不已的姜夫人说道，“哭哭哭，现在哭有什么用？走，去找你那宝贝女儿说清楚！”
“哦哦！”姜夫人连忙擦拭掉满脸的泪痕，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姜冰洁的绣楼，却被锁在了门外面。
“洁儿，把门打开！”姜夫人拍打着门板，高声叫道。
“我不！”姜冰洁在里面大声回答，“反正你们进来也只会训斥我，然后让我按照你们说的做！我不愿意！”
“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是你的父亲和母亲，我们会让你做什么？”姜夫人惊慌失措，女儿一向聪慧温顺，怎的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桀骜不驯，而且还是姜成浩面前！
姜冰洁将背抵着门扇，坚决地说道，“你们不就是想让我嫁给邵将军，好圆了你们让姜家出一个皇后的美梦！我不愿意嫁给邵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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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胡言乱语！”姜成浩勃然大怒，“整个望县的人都知道你要嫁的人是邵将军，便是连邵将军本人都已经知道了，你现在想要改变主意太迟了！”
“嗤……”姜冰洁冷笑着，泪水却情不自禁地从脸庞上滚落下来。她倔强地反唇相讥道，“若不是你们自己放风出去，怎会弄得尽人皆知？”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姜夫人错愕不已，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是自己的女儿说的。
姜成浩黑着脸，咬着牙说了一句，“她若是不想出来，那就不用出来了！把门从外面锁上！”
“老爷！”姜夫人大惊失色，看着自己的夫君，不敢相信这话是他说出来的。
这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吗？姜夫人惊愕地瞪着姜成浩，嘴唇抖索着，再说不出话来。
姜府小姐的绣楼被锁死的消息半个时辰之内就被传回了楚府。
自从梅娘和田峰分别到楚府汇报了假山事件之后，楚伯阳立刻指令老拐启动暗卫和暗谍，将姜府内外监视起来。
自从管委会四娘子接连出事之后，楚伯阳下令，必须尽快将所有高层的相关言行纳入汇报。老拐的动作还算快，暗卫和谍报系统都已经有了初步的架构，虽然大批人员还在培训当中，手上到底还是有了一批可用的人员。
“什么？姜成浩对自己的女儿竟然这么下得了手？”邵玉惊愕不已。
楚伯阳淡然说道，“他曾做过平幽城高官，自然是个有些手段的人，否则如何轮得到他？”
“可是对自己的女儿？”邵玉摇头。
楚伯阳微微翘起唇角，“若是心慈手软，如何做得高官？”
邵玉很不高兴地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望县发展得这么快这么好，却远没有在清水庄时候悠闲自在！真没劲！真不知道有钱有势有什么好？”
楚伯阳在意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坐到她身边，搂着她小意说道，“玉儿，望县的治理架构初初成立，这样的事情是难免的。就算是以后，尔虞我诈的事情也少不了。若是不喜欢参与这些事情，等以后稳定一些了再不管。只是现在我还需要你与我携手共同面对，你会在意吗？”
邵玉见他把自己的抱怨听进心里去了，登时暗自后悔。便作势也斜着凤眼，不怒自威，嗔怪道，“干什么？不想让我与你分担吗？那我岂不是会跟不上你的步调了？想跟我生分吗？再说了，若是我们之间不通好气儿，被人钻了空子怎么办？”
楚伯阳忍俊不禁，揉搓着她的嫩肩，赶紧赔不是，“我这不是担心你不开心吗？干脆眼不见为净！你喜欢做农事就专注农事，否则你这般不快我也于心不忍呀！”
邵玉嘟着嘴靠在他的肩上，撒娇道，“也就是一时叹叹气啦，夫君不必这么为难！”
楚伯阳心情宽慰许多，便笑道，“这件事情玉儿有什么打算？是不是真的有心将姜小姐说与大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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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连忙摇头，“婚姻大事怎么能问我们这些局外人的意见？只不过大哥呢，我瞧着他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人。再说了，就算大哥看上了人家，若是姜小姐执意不肯，那也不该强行逼迫！强扭的瓜不甜！大哥的后院本就不清静，何必再把人家无辜的一个大家闺秀推进火坑！”
“嗯，玉儿说得有理！”楚伯阳点点头，他其实跟邵玉的想法是一样的，邵忠哪里都好，就是着后院之事处理得忒寒碜了。
下午他去外书房时，便将邵玉的意思说给老拐了。老拐眼珠子一转，登时冒出无数的馊点子。老拐又亲自往城外步兵营跑了一趟，找到田峰，两个人在统领的营房里叽咕了好一阵子。走的时候，两人都乐不可支，似有什么非常可笑的事情。
老拐心情尤其好，这么一番交往下来，就好似两人之间从无芥蒂。他的笑容越发灿烂。
春天的夜晚，清风拂面。月上柳梢头的时候，田峰梳洗一番，换上一身儿崭新的黑色细棉制服，头上簪着束发玉箍，脚上蹬着麂皮短靴，腰间还挎着一把短剑。
总之，小伙子精神抖擞，要多帅有多帅，骑着骏马，从县城里的田府出门了！
马蹄得得直奔城北。姜府就在望族林立的城北最西端。
那一大片街区都是姜家的府邸，被绵延百年的后嗣中的最主要的几支瓜分了，姜成浩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支。
田峰做过亲卫统领，城里所有宅邸的分布图就是他配合刘富贵完成的，对望族聚集的城北地区的府邸分布非常熟悉。
此时已近巳时二刻，街上行人稀少，便是卖宵夜的店铺也差不多都关门了。田峰从主街上径直走到姜府大门附近才拐进小巷子里，沿着院墙一路走到姜府院墙西侧面。
根据暗卫事先给出的姜府草图，西侧是姜府的后花园，姜小姐的绣楼就在后花园的东边。
这里几乎是整个望县的最西边，姜府围墙外面便是一片杂树林，人迹罕至。
院墙很高，足有丈五。田峰将骏马缰绳拴在树上，从马鞍上的一个包袱里取出一卷绳索，一端系着一支龙抓手。
田峰的功夫都是楚伯阳亲自教的，包括这些偷袭夜行的小手段。
他将龙抓手甩出一个圆圈，便朝着院墙顶上“嗖的”掷了出去。
“哐当！”龙抓手落在墙头，发出一声轻响，在月夜的静谧中显得特别突兀。田峰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使劲朝下方扯了扯绳子，龙抓手牢牢地嵌在了墙头上。田峰抓紧绳索，顺利地爬上墙头。
他并没有直接跳下墙头，而是将龙抓手的绳索收起来，扔进院内，再攀援着绳索下去。
一切动作有条不紊寂静无声。田峰是个勤奋的学生，凡是楚伯阳愿意教授的功夫，他都反复练习。虽然不会像楚伯阳那样如行云流水一般飘逸，但是田峰做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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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巧地踩在了院墙内的草地上。
这里是姜府后花园的最远处，需要朝东南方向穿过后花园，绣楼在靠近东边的花园中心处。
姜府的后花园沿袭了北地园林的特点，阔朗气派。正值胜春，所有的落叶乔木正筹备着开出最繁盛恣肆的姿态，各种嫩玉草绿的新叶正在颜色变深，月色下一概的深沉。
田峰的身影在树影下流动着，沿着花园里的青石板路，很快便看见了树叶间掩映的一角绣楼飞檐。
绣楼依然有个低矮的院墙，这点高度不在话下，田峰冲刺几步便一跃而过。
从进入花园到绣楼院墙，一路畅通无阻，田峰心内微微诧异。但是，依然不敢从楼梯上去二楼。
他到绣楼后方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有一棵木芙蓉从院墙外伸进一根枝干，斜斜地靠近二楼的窗户。虽然枝条并不很粗壮，于他却是够用了。
田峰冲刺几步，踩踏上小院墙，再借着院墙发力，一跃纵上那根枝干，枝干摇摆弹起时，便把他送上了二楼的窗户。
胜春月夜，索性窗户虚掩了半扇通风透气，他将窗户完全打开，轻巧无声地翻了进去。
屋内黑黢黢的，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依稀能分辨出桌椅的位置。一整面墙的圆月雕栏隔扇里面，铺天盖地的帷幕遮掩着，那一间放的，便应该是闺房里的架子床了。
真的溜进了人家女子的闺房，田峰便有些犹豫了，不知该做些什么？他呐呐地站在原地发呆，举棋不定，刹那间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清水庄的毛头小伙子。
呆立片刻，田峰突然被自己的傻劲儿给逗笑了，无声地自嘲了一下，便转身打算原路退回去。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房中响起，“怎的？来都来了，就打算这般退却了？田统领可有些名不符实啊！”
田峰背脊一僵，尴尬地转过身来。
只见圆月雕栏隔扇内的帷幕便被撩起来半边，里面突地一亮，便看见一只烛台被点亮，孤零零地立在梳妆台上，却看不见姜冰洁的人。
田峰见她点了蜡，便担心地朝门外瞥了一眼。却又听见里面的女子羞涩地说道，“丫鬟吃的茶水……好像被人动了手脚，我方才试着叫过了，怎么也……叫不醒。”
着声音便让田峰听得比较真切了，确实是姜冰洁的声音。
应该是出于太过羞涩，姜冰洁始终躲在另半面帷幕后面，不肯现身。
田峰这才觉得脸上没有那么火烧火燎的难受了，稍微定下心神，便拱手致歉道，“田某唐突了，还请小姐恕罪！”
姜冰洁的声音略微迟疑了一下，便说道，“今天已经听你说过这话了！你漏液来此，难道就是为了再次道歉吗？”
田峰再次感受到姜家小姐的犀利，不由得赧颜，自觉堂堂步兵统领，竟然还没有一个闺阁小姐果断勇敢！
“咳咳……”田峰清了清嗓子，借着昏暗的夜色藏起满面涨红，鼓足了勇气说道，“在下昨日得见小姐容颜，惊为天人，是以今日借着上门赔罪的机会，向小姐的父母亲大人提出了婚约之请。只是……看样子姜大人和姜夫人的态度很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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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说到此处为难起来，他被老拐激得头脑发热，一夜做梦似的。现在站在人家姑娘的绣楼上了，才突然发现，现实很残酷呀！这么一味地蛮干，除了更加激怒姜成浩两口子，真的有用吗？
“田统领……后悔了？”姜小姐发觉了他的犹豫，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很失望。
“不！不！”田峰身体一震，脑子里竟然闪现出梅娘的俏脸——那是多年前，梅娘对他失望的脸！
“姜小姐，您放心！”田峰回过神来，立即以无比坚定的口吻说道，“田某既然今夜来到小姐的绣楼，必定会对所有言行负责。现在田某便想得到小姐的一句话，即便是你的父母亲极力反对，你也愿意下嫁给田某吗？如若不然，田某即刻退出去，就当从来没有来过，从此以后也再不会提及，以免有损小姐清誉！”
姜冰洁沉吟着，没有立即回答，绣楼中静默如夜。
“你……可曾……有一点喜欢我？”姜冰洁贝齿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一颗芳心砰砰乱跳，静静等待着回答。
田峰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眸沉静下来，回想着两次见到姜冰洁的情形。她的大眼清澈如水，充满了勇气和叛逆。她是那么勇敢！
“是的！姜小姐！虽然只与你见过两次，田某已然深深为你的秀美和勇气折服！”
话一出口，田峰突然感受到许久以来都未曾有过的信心和勇气，心境突然便开阔起来。一颗心开始强劲地跳跃，仿佛要跳出胸膛。
姜冰洁的脸出现在帷幕边缘，跳动的烛光下，光洁的额头熠熠闪光。一双秋水大眼注视着田峰，两颊红艳如霞。
田峰看着她，心情突然便愉悦万分，嘴角微微牵动着，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那么……田某告辞了！请小姐珍重！”他朝着姜冰洁拱拱手，两人对视片刻，同时脸红了。
姜冰洁看着田峰翻出窗户，跳上木芙蓉的树干，便消失不见了。
她发了一会儿呆，几乎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放下帷幕，吹熄蜡烛，姜冰洁躺在薄被中，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漆漆的夜色，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方才所经历的画面，难以入眠。
第二天一早，田峰去了田炳壮的院子。
即使是四月天，此时天色仍然黑蒙蒙的。田炳壮一直保持着一个农人的本色，每天天不亮即起，吃过早饭之后便赶去城外工坊里面忙碌。
田峰进屋时，他正在吃早饭，一笼屉白面馒头，一笼屉蒸饺子，四碟儿荤素热炒，四碟儿小菜，一磁钵粳米粥。
“父亲！今天能耽误您一会儿吗？”
“咦？峰儿，你今天怎么没有住在军营？”田炳壮赤金地看着儿子，连忙招呼道，“来，坐下一起吃早饭。”
田峰在父亲对面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就这小菜吃了起来。
“有什么事情吗？”田炳壮大口嚼着馒头，咽下去之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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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就像聊家常似的，将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父亲，我想请您今早到姜府提亲！”
“啪嗒！”田炳壮手上的筷子掉落在八仙桌上，嘴巴大张看着自己的儿子。
“峰儿，我们家虽然现在大富大贵了！可是你应该很清楚，那些望县的旧族仍然看不起我们！”
“爹，我知道！”田峰一边点头，一边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肉，悠闲自在地说道，“不用管那些！从今往后咱们就会是望县的新贵，旧族如果不对我们真正转变态度，他们只会没落！”
“呃……”田炳壮放下手里的碗，沉吟了好半天，才看着儿子问道，“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姜家的姑娘？”
田峰差点噎住，努力咽下嘴里的馒头之后，他若有所思地笑着点点头，“姜家小姐不错！”
田炳壮的眼神登时慈祥柔软起来。田峰的婚事经历了太多曲折坎坷，田妞更是不堪！便是他自己也不得不与老妻和离！如今田峰又愿意主动谈婚论嫁，他真是喜出望外！哪怕儿子要娶的人是九天仙女儿呢，他也要给儿子娶到手！
再说了，儿子不是说了吗？如今田家父子的地位也是大富大贵之流了！他也是有身份又体面的人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天亮了，田炳壮难得地没有出门，辰时二刻，他拎了一封礼包，亲自驾着马车去往王普的府上。
因为事发突然，事先也没有递个帖子上门，王普还在睡懒觉，接到传报以后倒也并不好耽搁，赶紧穿戴梳洗，莫名其妙地出来见他。
“田大匠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出了什么事了吗？”王普看到田炳壮的模样时相当错愕。从来穿着黑色细棉制服的田炳壮，今天居然穿了一身团蝠纹锦缎长袍，戴着镶玉的帽子和钩带。
簇新的装束让他有些不自在，看上去就就像个土财主。不过王普可不敢小瞧他，客气地拱手问候。
田炳壮也笑呵呵地拱手，“侯爷，打扰了！”
“哎，我哪里还是什么侯爷？不用再这样称呼我啦！那都是过去的老皇历啦！”王普连忙摆摆手，笑着纠正他。
“王老爷！”田炳壮从善如流改了口，“田某今天来，是厚着脸皮想请您帮个忙！”
“哎哟，田大匠师您尽管开口！我老王若是有什么能帮上您的，一定鼎力相助！”
王普笑眯眯的，心里直犯嘀咕。这些清水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田炳壮又有个做步兵统领的儿子，还真不知道他这个没什么实权的人，还有什么地方能给他帮上忙？
丫鬟上了热茶，田炳壮喝了一口，便放下茶盏，整理了一下心情，这才开口说出在马车上排练了许久的话语。
“王家老爷，若是您不嫌弃的话，田某像请您出面，为我家田峰保个媒！”
“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田统领看中了哪家千金？”
王普一听这事儿，登时喜上眉梢，这可是倍儿有面子的事情，他兴奋地搓搓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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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爷德高望重，田某今天特意登门拜访，想求您个面子！我家峰儿想迎娶的是姜府的小姐！”
田炳壮没再耽搁，一口气说了出来。便看见王普脸上一呆，愣怔当场。
“什么？姜府小姐？即将出任望县府尹的姜成浩府上的姜小姐？”
王普难以置信地望着田炳壮，越看他越觉得连土豪的模样都算不上，真真就是个乡巴佬！而且这个乡巴佬还想要癞蛤蟆吃天鹅肉！
“对！我家峰儿看上的，正是姜府尹家的千金！”田炳壮直视他一眼，便重新端起茶盏，低头去喝茶。
“田大匠师，难道你们没有听到过关于姜家大小姐的一些传言？”
“传言？”田炳壮看出王普的意思了，便耐下性子来，好整以暇地说道，“不就是姜府打算与邵将军谈婚论嫁的吗？没有的事！”
王普惊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随口便这样胡嘞嘞！
“这……这不是望县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吗？邵将军眼看着就要登基称帝了，人家姜府这是打算要出一个皇后呢！你……你……”
王普太过震惊，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田炳壮倒是越发镇定，语气也严肃许多，“王老爷，这件事情王家峰儿已经像主公和夫人汇报过了！”
王普震惊得张大了嘴，“你……你意思是说，这件婚事是主公和夫人授意的？”
“当然不是！”壮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王普会这样想？赶紧解释清楚，“主公和夫人只是知道这件事了，而且并没有阻拦。再说了，这始终只是个传言而已！而且传了许久，邵将军有打发人来求亲吗？根本就没有嘛！所以说嘛，这样没根据的事情大家乱说话，这只会有损人家姑娘的清誉！以后这种空口无凭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王普闭嘴，脸色肃然地来回踱步，想了一会儿，又不自信地追问道，“你确定去姜府提亲的事情是主公和夫人允准的？”
田炳壮难得地纠了一回字眼，“田某刚才说的是，主公和夫人知道这件事情，并没与说他们允准！”
王普喃喃补充道，“他们没有反对，便是默许了！”
田炳壮连忙点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王普神情挣扎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使劲点了点头，“好！我帮你走一趟！”
田炳壮登时喜笑颜开，双手抱拳，对着王普便施了一礼。
王普沮丧地笑笑，请田炳壮回府等消息。他自己则回到内宅，重新穿戴一番，便乘上马车去姜府了。
没有事先递帖就径直上门拜访，姜成浩似有预感，面色阴沉地接见了他。
王普一见到他，便苦笑着拱拱手，“怎么？府尹大人见到王某就这么不高兴吗？”
姜成浩怀疑地看着他，坦然说道，“那要看你所来何事了？”
王普见他防范得紧，便知今日事不好善终，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自从楚伯阳和邵玉接管望县以来，这大概是他遇见的最犯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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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应该已经猜到了吧？”他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
姜成浩警觉地盯着他，突然便问道，“既然能请动你，难道是主公和夫人的意思？甚至是他们指使田峰这么做的？”
王普也警惕地看向他，出言警告道，“你即将出任望县府尹，怎可对楚公和夫人心怀敌意？据我对楚公和夫人的了解，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姜成浩神情一震，立即正色说道，“我当然不是对楚公和夫人不满！我不满的是田峰仗势欺人！”
“噗嗤！”王普讥讽地笑了起来，“什么时候望县的旧族会认为自己在受清水庄新贵的欺负了？你若是门第观念如此之重，连老夫都要担心，你能否胜任府尹之职！”
姜成浩老脸一红，悻悻然说道，“富贵候做了新城管委会董事以后，竟然变得如此强势，我真是领教了！”
王普便改了脸色，嘿嘿笑道，“姜大人不是马上也要改弦更张了吗？你也很快会像我一样底气十足的！当然，”他眨巴两下眼睛，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除非你想回平幽城去另攀高枝！”
姜成浩眼睛一瞪，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十分恼火地说道，“自从这个田峰纠缠上我们，便不断有人在提起平幽城，提起邵将军，就好像我在一门心思地巴结权贵！”
王普是什么人？梁国富贵候，现在有已经绑上了楚伯阳的战车，他可能会避开清水庄人的风头，但是姜成浩——曾经的实权派——他却没什么可怕的！
“嘿嘿！人言可畏呀！”他笑着摇摇头，“你姜家一心想要出个皇后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你现在跟我一个人在这里较劲儿有什么用呢？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再说了，临来的时候，田大匠师也交待过了，只管带话儿，其它不用管！”
姜成浩怒道，“他们田家到底什么意思？难不成想逼迫我们不成？”
这回轮到王普瞪眼睛了，“怎么会？楚公和夫人都已经表过态了，这事儿他们不管！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这是你姜府和田家的事情！”
姜成浩咬牙切齿说道，“我早就跟田峰那个小子当面说过了，我不同意！”
王普盯着他的眼睛，为难地提示道，“听说……你把姜小姐关在绣楼里了？”
姜成浩自以为姜府是铁桶一块，却没想到内宅的事情第二天便连王普都知道了，不由得心火灼烧。
他捏紧了拳头，愤怒之情无以复加，“你……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王普叹了一口气，两手一摊，“我早就提醒过你了！一进门就说了，望县，是新贵的天下！这件事情处理不好，会变成旧族和新贵之间的一次火拼和清洗！而你连自己旧族的身份都还没有转成新贵，却已经在想着脚踏两只船了！”
一听这话，姜成浩的怒火就像被刺破的皮球，噗的一下便泄掉了。
他脸色发白，瞪着王普的眼神能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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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普重新坐回座椅，镇定地看着他，“你以为你做过梁朝的文官，便可以不把清水庄的泥腿子看在眼里了吗？你别忘了，他们的靠山是谁？楚公是华国宰相楚昭南的嫡长子，夫人则是华国定国公的嫡长女！他们两人一个文武兼备，一个普济天下，真正的天作之合龙凤之姿！”
姜成浩彻底泄气了，噗通跌坐在座椅上，盯着青石板地面发了一会儿呆。
良久，他茫然地抬起头，无辜地说道，“我不过是希望女儿能嫁给真正的好人家，而不是一个泥腿子罢了！”
王普不以为然地嗤笑道，“若是以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一边！但是，你自己睁眼好好看看，望县还是以前的望县吗？不止百姓日子过得好！我这个旧族变成了新贵，比以前可畅快了不少！你若是识时务，也会变得跟我一样！”
姜成浩茫然地看着他，反唇相讥道，“你的意思是，把清水庄的人当成贵族？”
王普眼睛一鼓，嗤笑道，“怎么，你瞧不上？先不说田统领，你若真是为了自己女儿着想，也不会一门心思想着，要把自己女儿嫁给邵将军！恕我直言，邵将军的后宅有多不堪，那可是望县另一个人尽皆知的笑话！如果这就是你看得上的贵族，那我也无话可说！”
姜成浩老脸通红，气得说不出话来。自从假山事件一来，他身上便再也没有了儒雅的斯文劲儿，一直都像个爆发的火山！
“恕我直言，田统领愿意在假山事件之后，拿出负责任的态度上门求娶，而且言明了，若你另有想法绝无二话！这样的做法还是光明磊落的！”王普懒懒站起身，拱手道，“言尽于此！既然我这个保媒的不够脸面，多说无益！告辞！”
姜成浩不确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姜夫人这时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走到姜成浩身边，焦虑地问道，“老爷，这情形看着不对啊！我怎么觉得他们不是关心洁儿要嫁给谁，而是更在意您到底是要选择平幽城还是望县呐！”
姜成浩脸色都变成灰绿了！喃喃自语道，“难道咱们姜府想要出一个皇后的心愿就这么打眼吗？”
姜夫人坐在他身边，六神无主地绞着手帕，茫然地问道，“老爷，您说说看，既然整个望县都知道咱们想跟邵将军结亲，为什么还要邀请您出任望县的府尹呢？”
“唉！这也真是我百思不解之处！姜成浩苦恼地捂着脸，“我以为楚公和夫人赞成我们与夫人的大哥联姻，所以才会向我发出邀请的！”
姜夫人后悔不已地说道，“要是洁儿没有在假山撞见田峰，咱们就不会被抛到这风口浪尖上了！怎么会这么倒霉呢？”
不知是哪句话给了姜成浩提示，他皱着眉头，重新回忆起方才王普的字字句句。
他心里是很瞧不上王普的！空有梁国富贵候的爵位，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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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不齿的是，王普在望县被楚伯阳接管之后，又第一个归顺！现在仗着自己是旧族中唯一一个管委会董事洋洋自得！
但是，他又是羡慕王普的！别看王普没用，他却是最快适应新环境的！而姜成浩一直对望县的变化有着极大的抵触情绪。最开始是不敢有所动作，然后便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最后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空有一身的才华抱负，却无人问津。而王普这么一个脑满肠肥的草包，却仅仅凭着最早归顺取得了最大的利益！
姜成浩心有不甘，所以他才会心心念念想着一飞冲天！
怎的，就成了现在一锅粥的混乱局面了呢？
思索良久，他站起身整整衣冠。姜夫人担忧地望着他，“老爷，您这是要出门吗？”
姜成浩勉强点点头，“我这就去拜见楚公，当面把话说清楚！清水庄的人不都是这样干的吗？”
姜夫人掩着嘴惊呼道，“老爷，他们可本来就是一伙儿的！”
“呵呵！放心吧！”姜成浩勉强笑笑，“清水庄的泥腿子做不了府尹这样的差事，所以楚公才会对旧族如此宽待！”
“原来如此！”姜夫人恍然大悟，如释重负地拍拍心口，庆幸道，“那咱们应该没事！”
姜成浩不耐烦地掸掸衣角，不复多言，径直出府去了。
这件事情就像刮起了一阵强烈的龙卷风，所引发的震动，便是连楚伯阳和邵玉都始料不及。
“什么？外面传言是这样的吗？”邵玉愕然看着转述的老拐，“这是旧族和清水庄新贵之间的较量？”
老拐咧咧嘴，无奈地笑道，“那天假山事件其实看到的人不少！田峰和田炳壮被人看到相继去姜府之后，事情就传开了！”
邵玉看着楚伯阳，担心道，“姜府岂不是成了笑柄？姜成浩不会拒绝出任府尹吧！咱们好不容易说动了他，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到替代他的人呢！”
楚伯阳扬起浓眉，摇头说道，“不会的！他如果把我们得罪了，会担心无法与大哥联姻！”
邵玉忍不住撇撇嘴，“以前没出那么多事情的时候我还真无所谓！可是既然话都现在都传成这样了，我确实会忍不住这样想！”
楚伯阳笑道，“人之常情！”
邵玉便戏谑道，“你肯定想说我是小鸡肚肠吧！做大事之人要有胸襟格局不是吗？哼！尽哄我！”
“哈哈……”楚伯阳开心大笑，老拐咧着嘴扭开脸，假装没看见这两口子打情骂俏。
这时，外面小厮来报，姜成浩求见。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还真有点胆气呀！”老拐咋舌道，“王普刚走，他就直接找到主公这里来兴师问罪了！”
“兴师问罪？他敢！”一直默不作声地梅娘反驳了一句，“只要他有一丝一毫对主公和夫人不敬，你便给他点颜色瞧瞧！”
老拐连忙点头，咧着嘴冲梅娘露齿而笑，被梅娘瞪了一眼，却看着梅娘羞红了脸，便更加得意地无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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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外书房的姜成浩已经恢复了平静，谦谦君子的风度十分抢眼。老拐对他这几天的状态最了解，见状暗暗地在心里耻笑。
“见过主公，见过夫人！”
“姜大人！”
双方见过礼，老拐特意让出位置，让姜成浩做了客座的上首。
姜成浩想要说话，碍于老拐和梅娘在，犹豫了一下，便朝两个人看。楚伯阳便说道，“老拐和梅娘子帮助我们处置所有事务，你不必介意。”
姜成浩只得开口说道，“前天在楚府的时候，小女在假山被大田统领冲撞。这事情相信楚公和夫人已经有所耳闻。”
楚伯阳点点头，“这件事田统领确实来禀报过，他对姜小姐十分仰慕，有心求娶。而他身居要职，婚姻之事必须禀报，获得允许方能行媒妁之言。”
姜成浩的脸便涨红了，他强行克制着激动，看着楚伯阳说道，“这么说，方才王普到我府上来替田峰提亲，便是主公同意的？”
楚伯阳注视着他，平静说道，“据我所知，府上姜小姐还未定亲，田统领也是。我并不认为田统领若是有意向你府上提亲有什么不妥，同样，你若是拒绝，也没有什么不妥！”
姜成浩一噎，犹豫了片刻，便鼓足勇气问道，“敢问主公，若是我不同意田统领的提亲，我能否依旧担任望县府尹之职？”
这话一问出口，老拐便露出讥讽之意。姜成浩根本不理别人，只一门心思盯紧楚伯阳的表情。
楚伯阳看着他，淡然一笑，“我发出的邀请自然有效！这与你拒绝田统领的婚事无关！”
“那么，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姜成浩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楚伯阳，“小女如果嫁到平幽城，我还能继续担任望县府尹之职吗？”
楚伯阳嘴角左边嘴角高高翘起，“怎么，你若是跟登基以后的邵将军结了亲，你就是平幽城的国丈，难道不想去做平幽城的府尹吗？重临故地，衣锦还乡，不是更加扬眉吐气吗？
任谁都听得出，楚伯阳话里喊着强烈的讥讽之意。
邵玉紧张地看着他，这些年，她还真没有见过楚伯阳这样隐忍的怒气！
姜成浩的脸唰的就变白了！他站起身，拿出最恭谨的姿态拱手说道，“主公与夫人在望县开创了一代盛世，姜某有幸能够略尽绵薄之力，实乃姜某的福气。”
“这福气仍不足以让你安心下来，还需要把女儿送去做皇后才能让你安心吗？”梅娘的脸也气白了，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邵玉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冷静，便特意放缓了语气说话，让气氛松弛一点。
“无论我大哥是否在平幽城登基称帝，平幽城与望县必定会是友好联邦。你与平幽城结亲，跟你在万县担任府尹之职并不矛盾。你无需担忧！”
姜成浩看了一眼邵玉，便移开视线。他非常清楚邵玉在望县，在管委会，在楚伯阳心中的地位！邵玉说的话，他是相信的。他暗中观察她许久，这个出身华国定国公府的豪门千金，居然没有什么从政的心机，这令他惊讶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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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邵玉现在的表态，如果只是延续这一事实，姜成浩会觉得很安心。
只是在此敏感时刻，他怎敢轻易相信？尽管邵玉所言是他鼓足勇气前来最想要听到的。
他勉强拉扯出一个笑容，对着邵玉恭谨说道，“多谢夫人！”视线却转而看向楚伯阳。
楚伯阳淡然一笑，对他说道，“夫人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望县人口扩充很快，我们需要你这样有着丰富的治理经验的人来担任府尹一职，你尽管放心去做就是。”
姜成浩终于松了一口气，拱手告辞。
外书房里几个人却许久都没有说话，楚伯阳已经毫不掩饰地沉下脸来。
老拐悻悻然说道，“先是申麦臣，现在又是姜成浩，这些世家出身的士绅子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楚伯阳看他一眼，“这样的人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正是因为可用的士子太少，所以我们才会如此被动！”
邵玉释然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望县越来越好，自然会有士子前来投靠，姜成浩再矜持，不是也在观察这几年之后俯下了身段吗？”
老拐便起身说道，“主公夫人请放心，我会尽力寻访，将重心放在那些有治理才干的士子身上，早日为望县邀请到更多的人，好把那个贪心不足想要蛇吞象的姜成浩赶走！”
楚伯阳的星眸登时精光熠熠，狠狠瞪他一眼。老拐连忙俯身埋头，躬身作揖，却不敢走。
半晌，楚伯阳才冷冷说道，“下去吧！”
梅娘立即起身，行礼之后与老拐一同退了出去。
邵玉来到楚伯阳身边，素手抚在他的肩上，安慰道，“别生气了！老拐说的也是真心话！”
楚伯阳拍拍她的手，少有地有些灰心，“玉儿，我们所笼络的望县的民心皆是底层百姓的，我们周围来往结交的也主要是农人匠人军人和行商。若是要将望县的基业巩固，必须要有饱学有德之士来相助。是时候把我们的重心转向士绅阶层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遇见真正值得敬仰的人物！”
邵玉俯下身，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夫君的星眸，深情说道，“谁说我没有遇见？夫君你不就是出身士绅阶层，真正值得万人敬仰的大人物吗？”
楚伯阳一愣，登时俊脸微红，便伸出手指捏住邵玉削尖的下巴，宠溺地笑道，“你个小马屁精！”
“啵儿！”两人响亮地亲吻了一记，却没舍得就此分开，缠缠绵绵地便搂在一起，腻歪起来。
“有了！”一个念头在邵玉脑子里蹦了出来，她连忙从楚伯阳渐渐收紧的双臂中挣脱出来，兴奋地说道，“咱们以后每个季度举办一次诗词会如何？”
“诗词会？”楚伯阳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嫣红的樱唇，嗓音微哑，心不在焉地问道。
“是呀，就像上元节花灯猜谜会可以激发百姓识字的兴趣，咱们就经常举办士子感兴趣的诗词会，既可以让有才学的人脱颖而出，也可以提供场合与机会，让更多的士绅阶层的人能够露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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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邵玉想了想，“咱们可以设置文华大奖，诗词杰出的士子可以获得奖励和资助，甚至可以提供管委会助理的实习岗位。”
楚伯阳哑然失笑道，“那还不如像华国一样开科取士！只是邢都朝政也是日渐颓败，近几年都没有开恩科了！”
“那不正好是我们的机会吗？”邵玉兴奋地从他的膝盖上跳起来，一双凤眼闪烁着奕奕神采，“咱们干脆直接宣布今年秋天开始开科取士，欢迎所有士子都来参加。我说的所有——是指哪怕华国齐国的人愿意来参加，我们都欢迎，甚至西胡如果有饱学之士前来，咱们都会倒履相迎！”
楚伯阳见她如此兴奋，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呀！总是有好办法！不过……”他突然迟疑起来，“咱们能依靠谁来做这个事情呢？开科取士，这可不是普通的士子就能肩负起来的重任！我不觉得……”
“哈……我的傻夫君！终于又一次我也可以这样说你了！”邵玉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忘记了吗？现放着一个大才子在眼前你忘记了吗？”
楚伯阳很难得出现这种状况，诧异地回想着，居然花了点时间。邵玉望着他，压抑住心里渐渐现出同情，静静地等候着他回想起来。
果然，楚伯阳不会遗漏，只是花了点时间，让注意力开始集中在下意识不愿意关注的地方。
他线条分明的唇微微张开，吃惊地看着邵玉，“你是说……我父亲？”
“对呀！”邵玉喜气洋洋拍着手掌，“你父亲，刚刚卸任的华国宰相，曾经的华国恩科状元，这难道不是现成最合适的主持望县第一次开科取士的人选吗？”
楚伯阳缓缓地吐了一口长气，神情复杂地说道，“是啊，他很合适！”
事实上，自从楚昭南带着一家人住进邵玉给他们安排的大宅子之后，楚伯阳再也没有跟父亲见过面。而且因着楚白氏特别能惹是生非的前车之鉴，楚昭南阖府的人进出都是有人跟随的，竟是比普通改弦更张的旧族更不自由。
邵玉俯下身，注视着他的眼睛，柔声说道，“你放心，我来跟他谈！会让他管束好楚白氏，不要另生枝节。这是他能够在望县出头的大好机会，相信他一定能够把握好！”
楚伯阳脸上露出酸涩的笑意，迟缓地点了点头。
邵玉一点也不耽搁，换了一身深红细棉的春装，立刻便出门了。
这身衣裳上过浆，颜色庄重，让肃然的邵玉看起来庄重而威严。现在出门她已经放弃了直接驾车，而是坐在特制的马车里面，柳青不再只是暗中跟随，而是做了她的专职跟班，为她驾车，跟随左右，以保证能够近距离应对突发状况，随时保护她。
楚昭南的府邸叫“楚宅”，黑漆牌匾上歇着金漆大字，是楚昭南的亲笔。
门房是邵玉安插的人，得知是楚夫人上门，便立即亲自去通传。
邵玉等候在外院的大堂，不多时，门房带着楚昭南身边的亲随一起出来，亲随请她去正厅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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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在第三进院落的正屋，一溜五间的大厢房，窗户全部换成了平板玻璃，看上去窗明瓦净，即便是整个望县，也只有少数一部分人家里能有这样的气派。
长随非常恭谨地侧身在前面带路，将她领上台阶，便在门口通报了一声。
“老爷，楚夫人到了！”
“切！”
邵玉便听见里面一身忿忿的冷哼，一定是楚白氏！楚昭南与楚白氏是楚家的大家长，按理说“楚夫人”这个头衔应该是楚白氏的！
邵玉突然之间便有些理解楚伯阳的无奈了。即使在被冷落了这么久之后，邵玉第一次上门，楚昭南与她见面竟然还让擅长无理取闹的楚白氏陪同！真真是无可救药！
走进正厅，楚昭南高高坐在主人位上，楚白氏坐在他的下首，两人都冷冷地看着邵玉，露出厌憎的表情。
邵玉在屋子中间站住，蹙着柳眉打量眼前的两人。楚白氏横眉冷对就算了，楚昭南居然也怒视着她，就好像他们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邵玉造成的。
邵玉冷冷一笑，觉得自己实在太乐观了！
“我才是真正的楚夫人，难道定国公府都不教规矩的吗？见到公婆连跪拜行礼都不会？”
楚白氏穿着紫色蜀锦，馒头珠翠，徐娘半老的脸上不知抹了几斤扑粉？她瞪着邵玉，疾言厉色。
邵玉挺直脊背，原地站着打量两人，威严的气势逐渐弥散开来。
楚白氏眼神闪烁了一下，便沉不住气了，拿眼去看楚昭南。
楚昭南眼中便露出狠戾之色，出言呵斥道，“贱婢！你嗦使我儿不敬父母，挑拨我儿与我们的关系，我楚家没有你这等儿媳妇！”
对于这种人，怎么低估都不为过！邵玉叹口气，冷笑着说道，“有没有我，你们跟自己儿子的关系都不可能好到哪里去！今天你们在望县所享受的一切，都是拜我所赐！既然你们不领情，那我就收回了！请你们收拾一下，明天一早会有人送你们出望县！”
楚昭南大惊失色，腾地站起身，怒斥道，“望县还轮不到你一介妇人做主！”
邵玉失笑道，“你都能让一个只会胡搅蛮缠的继室做主，亏待儿子，抛弃妾室，辱骂朝臣，以至于灰溜溜地离开邢都。你儿子为什么不能让我这个振兴农桑，富裕望县，养活军队的发妻做一半的主？”
楚昭南脸色发青，气得嘴角抽搐。楚白氏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在几案上猛地一拍，便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一边冲向邵玉，一边破口大骂，“贱婢！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厉害！”
她挽起衣袖，竟然伸出手臂要来打人。
哈！邵玉已经不能再惊叹她一再刷新的下限了！就那样冷冷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飞蛾扑火的白痴一样！
“噗通！”
抡起拳头的楚白氏被不知怎的突然现身的柳青勾起脚后跟，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摔在水墨青砖的地板上，狠狠地摔了一个四脚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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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杀人啦！”楚白氏摔蒙了，愣怔片刻之后才开始呼天抢地。
一旁伺立的丫鬟手忙脚乱地上去扶她，楚白氏发狠地打了丫鬟一个巴掌，便坐在地上朝着惊呆的楚昭南大声唾骂，“你还是个男人吗？就这样看着这个贱婢殴打我羞辱我！你这个懦夫！”
楚昭南气得浑身乱抖，大声喊道，“来人！狗奴才！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便听见门外的长随惊慌失措地在喊人。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大门那里一下子涌进来十几个家丁。
这些家丁都是楚昭南从邢都带来的，算是他最忠心的下人。他们人人手里一根大棒，齐刷刷地举起来，对准了邵玉和她身前护着的柳青。
邵玉瞥了这些家丁一眼，转头去看向楚昭南，冷声说道，“我原本以为，你被冷落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好好反省过，如何才能在望县立足，并且站稳脚跟！你的行动并未受限制，望县的一切你也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结果到头来，以你这位曾经的邢都宰相的眼光和本事，今天这样的闹剧便是你的最佳表现了？”
楚昭南一愣，登时又惊又怒，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依然色厉内荏说道，“目无尊长的贱婢，无论你在望县如何一手遮天，在我面前便是晚辈。我叫你站你便不能坐着，你婆婆给你立规矩，你便该受着……”
“噼里啪啦哐当……”一阵乱响打断了他的呵斥，柳青从腰里抽出一根软鞭，看上去只是随意挥了几鞭，十几个家丁便都缴械了，大部分人都吃不住柳青鞭子的劲儿，乱七八糟地跌坐在地。
楚昭南惊呆了，看着毫无招架之力的家丁，再看向邵玉时，眼里终于有了些复杂神色。而楚白氏则耍出管用的老招式，开始哭天抢地。
这便是曾经的华国宰相，常年受着末流素质的家里人的恶劣影响！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他这点气场和驾驭的本事，真不知道当年他是怎么混上宰相之职的？
邵玉摇摇头，低声骂道，“烂泥扶不上墙！”
一丝怒气在楚昭南的眼里闪现，他虚眯着眼睛，正要开口，门口便进来一个人。
邵玉转脸一看，登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夫君，你怎么还是过来了？”
楚伯阳满含歉意地看着她，“我早该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不该让你替我跑这一趟！我们根本就不该有这个念头！”
“阳儿！”楚昭南满脸惊喜，登时把方才的怒气丢到九霄云外，只顾着一脸喜悦地看着楚伯阳。
楚白氏也即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胡乱拍打着衣裙，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凑上前去。
“啊哦哟，大少爷，您可来了！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备下一桌酒菜呀！”
楚伯**本不理会她，径直走到邵玉身边，冲她笑了笑，这才转身看向楚昭南。
“父亲，望县打算开科取士。本来我不同意，是玉儿打理举荐你出任第一人主考官，所以特意过来跟父亲商议的！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副局面，我也预料到了，所以跟着赶了过来。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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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南脸色一白，勉强笑道，“这是大好事呀！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了，何必让其他人来传话？”
楚伯阳神情冷峻说道，“我并不同意！因为我深知会有什么结果！是玉儿坚持要给你一个在望县大展拳脚的机会，看来，你已经回绝了！”
说罢，他转向邵玉，轻声说道，“玉儿，我们走吧！”
邵玉至此再也不会对楚昭南存有半点奢望了，便点点头，两人携手而出。
“阳儿！”
楚昭南动了动嘴唇，却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儿媳的背影，羞愧让他无法开口。
楚白氏却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追在后面大声喊道，“阳儿，你可千万别中了那个贱婢的诡计……”
楚伯阳听见楚白氏一口一个贱婢的骂邵玉，登时朝着柳青瞪了一眼。
“啪啪！”
柳青鬼魅一般出现在楚白氏跟前，抡起胳膊便扇了两巴掌，登时把楚白氏的那些污言烂语都堵了回去。她两边脸颊立时清晰地现出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流血，似乎连牙齿都打掉了一两颗。
这一番动作无异于晴天霹雳，楚昭南僵立当场，难以置信地瞪着楚伯阳，终于浑身像筛糠一般乱颤起来。
“你这个忤逆不孝子！”
楚白氏“哇的”高声哭喊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呀！宰相府里却最不讲仁孝礼仪，我这个做母亲的竟被儿子儿媳殴打呀……唔……”
楚伯阳倏地转身，一双星眸怒火湛湛地盯住楚白氏。
“呃……”楚白氏打了个嗝儿，生生地被那道凌厉的目光扼住了声嘶力竭的哭喊。
楚伯阳继而转向自己的父亲楚昭南，冷冷地说道，“父亲，在邢都的时候你就与我断绝了父子之情，你拖家带口来到望县，是玉儿不计前嫌收留了你，既然你们在这里生活得如此不满，那就请回吧！明日我便派人送你们会邢都。”
邵玉震惊地看着楚伯阳，这才知道，原来楚伯阳在邢都舍命相救之前，竟然与楚昭南闹翻了！想必是楚昭南极力阻拦他，以断绝父子关系相要挟的缘故！
楚昭南更加震惊，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的嘴里亲口说出与儿媳妇一模一样的话语，都要在明天把他们送走，登时气焰便泄了！
他脸上便痛苦地皱缩成一团，跌坐在太师椅上，一脸后悔。儿媳妇一早登门，他还以为冷战了许久，邵玉终于心软，来求得他们的原谅了！
楚白氏一直都在他耳边唠叨，“阳儿和那贱婢在望县城里一手遮天，岂不要些脸面？若是对咱们一直冷落下去，被人说成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他们的脸还望哪儿搁？”
楚昭南深以为然，被冷落已久的屈辱瞬间翻涌上脑，一时被猪油蒙了心，竟然决定采取楚白氏的建议，“趁此机会给她些脸色，好叫她知道些厉害，免得以后再随随便便给咱们冷待！”
谁能料想，这望县处处与整个三国旧世界都是截然不同的新气象，竟然连这天地君亲师的道德秩序都一概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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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以为，他这中原最大之国的华国卸任宰相是见过些世面的！
谁能料想，望县之所见所闻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今天的事情让他再次遭受巨大的挫败感，让他越发觉得，越执着于以前，越会在望县吃土！
他这个望县之主的亲生父亲，竟然丝毫未能侥幸！他突然才意识到，在这被冷落的漫长的时光里，竟然没有望县的旧族新贵主动来探望拜访过他！更别说巴结了！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突然，他想起方才楚伯阳所说的，邵玉提出让他主持第一任望县的开科取士，登时脸上现出万分的激动来，一时红光满面！
“嗨！我可真糊涂啊！”他悔不当初，一巴掌拍在红木小几上。
楚伯阳与邵玉一同回到府里，张嬷嬷给他们上茶的时候，发现两人面色不好，便立刻将所有人都清出小院，连自己都守到了院子外面。
“对不起，玉儿，我不该让你去的！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还侥幸以为，在望县生活了这么久，他会稍微有一点点的改变！”
“你何必自责？”邵玉柔声劝慰道，“毕竟是自己的父母，怎么可能撕掳得干净？我父亲不也是这般难缠吗？”
楚伯阳痛苦地摇摇头，“那不一样！定国公是有自己的抱负未了！虽然眼界狭窄了些，不能及时接受新生事物，毕竟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奋斗！可我父亲呢？白白拥有一身的学问，却偏偏被一个愚钝泼妇所左右，生生连累了一辈子的事业！这简直愚不可及！”
除了抱住他的肩头，邵玉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安慰他！
“没关系的！”邵玉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就像哄着小天舒时候的动作一样，“我父亲离开望县去往平幽城不就做得很好吗？既可以两不相厌，又能够各有发展。也许，我们也应该给你父亲找点事情做。”
“他不行的！”楚伯阳坚定地摇摇头，“只要有楚白氏在一旁搅和，他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就算好不容易开头了，最终也会半途而废！”
邵玉想想也是，两个人沉闷地对坐了一会儿，苦恼地想着办法。
方才在楚昭南那里，两个人都生成要将题目送走，可那是在气头上。如果明天真的让楚昭南夫妇走了，不仅事情以后便很难挽回，而且传扬出去，确实也是很尴尬的！
不过，做为楚伯阳的父母，明明拥有如此显著的地位，楚昭南夫妇却一直被监视居住，这已然是望县上层不会明说的尴尬事情。
两人互相宽慰着，还是找来老拐，交待他着手安排明天送楚昭南夫妇出城的事情。
老拐不得不亲自去楚昭南府上，硬着头皮询问楚昭南，到底是他们老两口单独出发，还是儿女一道，亦或是后来田峰从邢都接过来的几房妾室也一起送走？
目的地是哪儿也是个问题？
不会真的要送回邢都吧？也许去清水庄，或者三不管镇？老拐大感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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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家务事是最难掺和的，况且他也觉得，定国公和邵将军就大气多了，道不同自己去打拼就是，占点给养装备的便宜那都不算什么，毕竟是一家人！而这个卸任宰相楚老爷，却似乎打算紧紧咬住儿子，绝不松口！
老拐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从现在起，他要把这件家务事当成望县公务来做！
楚昭南听说老拐来了，便让长随请到书房去说话。楚白氏还想要跟着，被他瞪了一眼。
“楚老先生！”老拐一见到他，便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楚昭南一改方才见邵玉时候的敌意，变得彬彬有礼。他冲着老拐也拱拱手，看上去十分理智，到仿佛有些朝堂上大臣的风度。
老拐看得一愣，便收拾起小觑之心，谨慎起来。
“老拐，我知道你是阳儿的左膀右臂，今天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有没有这个面子？”
他说得如此客气，老拐可不敢托大，赶紧做出恭谨的模样，“老先生有什么事情尽管说，但凡我能帮上忙的，一定鞠躬尽瘁！”
“嗯，好！”楚昭南对他谦卑的态度非常满意，精神放松了一些。伸手请老拐坐下，又等丫鬟上茶。这期间他一直背负着双手，面对着窗户，默默沉思，仿佛在下决心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老拐，我知道阳儿和……邵玉都说了，要让我们明天离开望县，”即使在这个时候，楚昭南对提起邵玉的名字依然感到别扭，可见心里成见已深。
老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明天打算送拙荆离开！至于我……要留在望县。”他说到这里，看了一下老拐的脸色，见他并没有很吃惊的样子。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他是楚伯阳的老子嘛！
便继续说道，“阳儿早上来的时候提到一件事，他要在望县开科取士。这件事情我来做最合适！既然他们都嫌弃拙荆碍事，那就把拙荆送走吧！”
说完，他双手覆在身后，目光犀利地看着老拐，大义凛然的模样。
“老先生打算把老夫人送到何处？”
“她娘家在邢都乡下，若是家里已经没人了，便给她些安身银子便是！”
老拐淡然一笑，拱手说道，“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需要向主公和夫人回禀。老先生想得很周到，令夫人并非主公生母，又每每引起事端，这样处置想来主公和夫人都会满意！在下这就去禀告，请您稍候！”
楚昭南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比最坏的打算好很多。
老拐转过身，这才露出一脸的不屑，心里腹诽，老狐狸！发现楚白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帮不上他任何忙，反而只能碍事，终于下决心甩掉她了！
楚伯阳和邵玉很快得了消息，两人都觉得这个想法可行！甚至这是两人在心里想了许久，却都不敢宣之于口的最佳解决方式，只能由楚昭南提出来最合适了！
只是，两人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如此迅速地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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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禀报完之后，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楚伯阳脸色阴沉，并没有一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这样很好啊！”邵玉打破沉默，努力想活跃气氛。“说不定楚白氏送走之后，你父亲便能恢复一个士子应有的样子呢？毕竟他曾经当上过华国的宰相呢？”
老拐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表现出惊讶。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邵玉对双方长辈的奇怪称呼，对自己的父亲几乎很难叫出口，也从不称呼楚伯阳的父母为公公和婆婆。
最奇怪的是，楚伯阳从来不以为忤，反而自顾自地叫定国公“父亲”，而不是“岳丈”！
这真是个奇怪又复杂的家庭关系！不过，这可不关他的事！他直当什么也不知道。
楚伯阳却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当着老拐的面便说了出来，“他能当上宰相，这要多亏了楚白氏！心肠歹毒，手段下流，所以才能以最粗俗的方式硬拉来一个强大的助力！”
虽然语焉不详，老拐却不敢打听，只知道听起来就够不堪的了！
邵玉隐约知道一些，而且邵忠也告诉过她一些往事，定国公被抄家导致原主死亡的一系列事件的源头，便是楚昭南做了一些事情，以亲家的身份告密，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楚昭南就是个没有骨头没有文人气节的伪君子！楚伯阳深知这一点，才会这么灰心丧气。
“夫君，我倒觉得可以一试！只要我们监管得力，不怕他会做些什么！捅娄子倒是很正常的，换了别人也不一定就不出乱子！”
邵玉的话令楚伯阳下了最后的决心。
“老拐，答应他！明天就把楚白氏送走，然后便由我父亲出任第一任望县开科取士的主考官！给他身边派去的下属和文官里面一定要安插谍子，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监管记录！”
“属下知道了！”老拐赶紧深深躬身，不敢看他的脸。
“马上在三国范围内打听德高望重的饱学之士，一旦有眉目，不惜一切代价，马上发出邀请。”
楚伯阳的脸阴沉得能挤出水来，恨不能即刻找到合适的人取代自己的父亲。
老拐马不停蹄赶回楚宅，楚昭南在书房里等他，门房一见他连通报都不用，便直接领了过去。
“你说阳儿同意了？”楚昭南喜出望外，霍的站起身。他两手激动地揉搓着，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喃喃自语道，“明天，明天就把白氏送走！然后我便可以开始行使第一任主考的职责了！”
老拐默默地注视着他，心里第一次涌出对楚伯阳深深的同情！他不是文人，却比武人细腻，比文人豪爽，最看不上的便是这种动辄抛妻弃子的小人！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的安静。楚白氏像个疯子似的，从屏风后面嚎叫着冲了出来。她扑向楚昭南，高高举起手臂。
“啪！”楚昭南脸上被狠狠拍了一个巴掌，因为猝不及防，他人又瘦弱，竟然被身材粗壮的楚白氏打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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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混蛋！我给你做了多少脏事，到头来你就这样对待我？把我像件破衣裳一样说扔就扔！”
尽管老拐近在咫尺，他仍然决定袖手旁观。他坚决地后退一步，饶有兴味地看着楚白氏扑在楚昭南的身上，在他脸上乱抓，留下两条血淋淋的抓痕。而楚昭南被她压坐在地，只知道举起手臂躲闪格挡，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听着外面的来人已经到门口了，老拐才上前拽住楚白氏的后衣领，将她一把提溜起来。
楚白氏被老拐拽开，手脚还在不停地扑腾，试图要用脚去踹楚昭南，又扭过身去捶打老拐。
老拐哪里会让她碰到，顺手一丢，将她扔在地上。他手上拿捏着劲儿，并没有使力，几乎快到地上才松手，确保摔不疼她。
“泼妇！”楚昭南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形象全无。顾不上外人在场，气疯了一样对着楚白氏破口大骂。
楚白氏被老拐这么一掼也急红了眼，她并不知道老拐是个有功夫的人，只道是楚伯阳身边跑腿儿的，从不把他放在眼里。她本来正要往老拐身上扑过去撒泼，却被楚昭南的这一声怒骂惊呆了。
“你……你现在才知道我是泼妇的吗？”她站在原地叉起腰，眼圈也挣红了，头发散乱，真真一副可怖形象。
楚府的下人已经涌进屋子里，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人墙，长随小厮去扶老爷，丫鬟仆妇去扶老夫人，闹哄哄一团。
老拐静悄悄地退到屋外，站在廊下仰望四月的晴空，风里夹杂着青草的香气，不由得想起了清水庄的蓝天白云。
那样清静甜美的乡村生活，田妞却一天天不可逆转地，从一个叛逆甜美的乡村少女，一步步堕落成专横跋扈猜忌醋妒的恶妇！
“呼……”老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在心里已经庆幸过无数次的事实——他现在的妻子是梅娘！娇俏聪慧娴雅贞静，甚至连美貌都只在夫人之下，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
有了下人的护卫，楚昭南似乎重新振作起来，便听见他在屋内大声喝道，“给我磨墨，看我不即刻休了这个泼妇！”
楚白氏便立即尖声哭喊道，“你敢！你要敢休了我，你看我不把你在邢都的那些脏事儿全都抖搂出来！”
“恶妇！”楚昭南有恃无恐地回骂，“你尽管去抖搂，我才不会再被你要挟！我已经被你胁迫一辈子了！我受够了！”
“哈……你打的如意算盘当我不知吗？”楚白氏嗓子都喊破了，变得粗粝而沙哑，“你以为这里是望县，你做的那些事就不怕邢都的皇帝追究吗？我还是要给你抖搂出来，让你没脸在望县立足！让你儿子儿媳妇因为你这个当爹的无地自容！”
“你们还等什么？快点把这贱妇的嘴巴给堵起来！”
楚昭南终于开始行使大家长的权力了。便听见唔唔地哼哼，楚白氏已然无法说话了。
屋内闹哄哄乱成一团，老拐头也不回地离去，反正明天一早会有车马守在门口，将白氏押送出望县。相信楚昭南可以从此清静了，希望他以后的表现能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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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楚府，老拐事无巨细，将方才楚宅的那出闹剧一一禀报。
楚伯阳只挑了挑眉，说了一声“知道了！”
邵玉心疼得不知如何才好，只跟老拐点点头，示意自己来安抚他。
老拐便沉默地转身离去。
“老拐！”楚伯阳叫住他，“开科取士关系到望县的前途，我父亲只能帮我们做初期的筹备事务，第一任主考不能由他来担当！”
老拐一愣，犹豫地说道，“老太爷一心要做第一任主考才答应的，方才一直是以这个为条件来谈的。”
楚伯阳坚决地摇摇头，“这件事由我亲自去跟他说，他不够资格做这个主考官。你马上去确认一个主考人选的候选名单，一定要是德高望重之人。”
“是！”老拐见楚伯阳脸色难看之极，不敢再多说，便领命而去。
邵玉不确定地问道，“夫君，到底是你的父亲，以他的才学而言是不会又问题的，何必搞到如此僵持的地步？”
楚伯阳抬起星眸看着她，面有戚色，语气却十分坚定，“德不配位，只会闹出更大的乱子！开科取士，主考必须是德者！”
他能这样想自然是件好事，邵玉看着他俊朗的容颜，微笑着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被送出望县的只有楚白氏一人，她是亲生儿女没有一个人愿意陪同她离开。
望县要开科取士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经过一个月的筹备之后，望县正式张榜公布此事，设定考试科目为时事策论、明经科、匠作科，还有武举。考试日期定在明年春季，也就是还有一年的时间。
尽管如此，有资格参加考试的，也只可能是已经学有所成的人，任何想临时抱佛脚的人肯定是赶不及的。不过，榜文一发布，望县的所有学堂立刻迎来一波报名入学潮，这令楚伯阳和邵玉都喜出望外，到底这才是能够细水长流的出路。
随着榜文的正式发布，望县开科取士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三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消息不啻于炸响一个平地惊雷！而且榜文的发布人，是望县管委会。这意味着，楚伯阳依然在稳稳地向世人展示，他不打算称帝！
这个榜文发布之后，还发生了一件事情，楚昭南来找楚伯阳了。
自从白氏被送走，监视楚宅的大部分岗哨便都撤走了，楚宅的所有人终于可以自由进出。楚昭南有事便经常亲自到楚府来串门，邵玉自然是以礼相待，父子之间关系还是改善了不少。
不过，这一次，父子二人又吵开了。
“阳儿，你若是不明确发布榜文，指定我为第一任主考官，我现在就不干了！”
楚伯阳一边嘴角挑起，现出一丝冷意！他一点都不奇怪！这样出尔反尔的事情，他这个父亲以前又不是没有做过。只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有白氏出面做恶人。而现在白氏被赶走了，楚昭南不得不亲自做小人了！
楚伯阳既无奈又嫌恶，很想甩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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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甩手，这件事情势必便是邵玉出面收拾烂摊子。
念及此，他按捺着心头的不快，与父亲周旋。他心里想着的是周旋，可是话一出口，却克制不住的强势。
“父亲，你怎能出尔反尔？当初我们可是谈好的，你做筹备事务，等主考人选确定后，便有新来的人接手，你可以继续做辅助工作。”
“阳儿！”楚昭南震惊地看着楚伯阳，“我可是你的父亲！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楚伯阳痛苦地皱起浓眉，“这跟你是我父亲没什么关系！”
“胡说！当然有关系！若非我是你父亲，你媳妇怎么会提议让我做主考官？我知道你不喜你的继母，我不是也遂了你的心愿把白氏赶走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呼……”楚伯阳努力克制着不发脾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尽量平缓语气说道，“玉儿提议让你担任主考官，是因为她知道你是卸任的华国宰相。她相信你既然能做到宰相一职，必然有些真才实学，应该有资格做望县的第一任主考。你应该感谢她，而不是用不屑的语气提到她！你能有这个机会，全赖她是个有胸襟的女子，才没有以德报怨！”
“以德报怨？”楚昭南嗤之以鼻，“我是她的公公，便是要她死她也得受着！不过，我倒觉得她比你要更知道些从善如流。”
楚伯阳除了冷笑，无话可说。这就是他的父亲，在毅然决然离家出走的时候，他就已经承认了这个现实。现在他很后悔，当初碍于脸面，没有给邵玉坦承。
“父亲，”他麻木地叫着这个称呼，果断说道，“你若是不想再做筹备事务，那就别做了吧！”
“呃……”楚昭南错愕不已，看着自己的儿子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的父亲！为了给望县的旧族新贵做些规矩，你可以拿我开刀，冷待我，我可以牺牲我给你做脸面，我都理解！但现在是我重新出山的关键时刻，你不能这样拖我后腿！”
“呼……”楚伯阳呼哧喘了一口粗气，两只手攥紧了书案边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果你是这样认为你到望县之后受到的冷待，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你错了！之所以要另外延请德高望重之人担任主考，是因为那个人会‘德高望重’，而主考的职位对于你，会是‘德不配位’！”
楚昭南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惶的神情。
“阳儿……”他兀自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我是你的父亲，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我曾经做过华国的宰相，难道还不能胜任一个小小望县的主考之职？”
“呼……”楚伯阳如果不吐出胸中憋闷的恶气，就没有办法跟他说话，“父亲，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清楚你是怎么得到那个宰相的职位的吗？再说了，你在那个位置上待了短短的一段时间便下台了，说明你根本没有能力没有手段在内阁站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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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终于抬起星眸，正视着自己的父亲。
“况且，不论你的学识再怎么有资格，你都德行有亏，不配担任主考一职。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你……你这个不孝子！”楚昭南终于大发雷霆。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开始在外书房跺脚咆哮，历数楚伯阳的种种不是。
“你就跟你那个死去的娘亲一样不知变通！”
楚伯阳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径直大踏步走出外书房，将书房的门扇使狠劲儿摔在门框上。
“喀拉！”门框和门扇同时碎裂，楚昭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大张着嘴，终于再说不出一个字。
外书房发生的争吵已经传进了内宅，邵玉正急匆匆走到外书房院落外面的步道上，看到气冲冲走出院门的楚伯阳，连忙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怎么，吵起来了吗？”
楚伯阳一看见她娇俏的面容，便已经平复了心情，只是闷闷不乐地回应，“还能有什么事情？肯定是听到风声了，来跟我讨价还价，以不再做筹备事务相要挟，让他担任主考官！”
邵玉听得一愣。虽然对于楚昭南的认识已经很深入了，但是这般与亲生儿子出尔反尔，言行恰如与他生活了数十年的白氏。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一对教养悬殊的士子与泼妇，品性倒确实是很登对！
“呃……老拐不是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吗？听说对方都很感兴趣。”邵玉想了想，便说起新找到的两个人选，希望这样能帮助楚伯阳减轻焦虑。
老拐四处撒网取得了很大的成效。望县欣欣向荣的生机吸引了广大士子的目光。即便是最傲慢的士绅家族，也不能轻慢这支异军突起的新政权。这也是历经几百年的家族的生存之道。
望县本地的饱学之士也被举荐了两位，一个是姜家的旁支，叫姜成云。他与姜成浩同辈，是姜家旁支里面最显耀的一支，在望县主持族学，学识渊博颇负盛名。
另一个人叫夏成名，是流民潮期间迁徙到望县的。流民营经办学堂的时候，他是最早毛遂自荐的。事实证明，他确实博学多才，学问可谓庞杂精深。他不仅在新城所有分门别类的学堂中都可以担任塾师，甚至连算学堂和匠师学堂中，他也都能担任主讲塾师。
据夏成名自己说的，他是望县北面的乡村地主，被流民潮裹挟而至。
“这两个人看上去很不错！”邵玉说道，“一个人是传统族学私塾的塾师，又是出身姜家那样的士绅望族，对传统的学问之道一定非常精深。望县第一次开考，肯定不能在考试内容上太过离经叛道，整个人可以帮我们把握偏移程度和范围。”
楚伯阳听她评论得头头是道，注意力便慢慢转移过来，边听边点头说道，“那个夏成名也很不错，算学和匠作之道都有涉猎，这两个人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邵玉便笑道，“可见是老天爷知道我们手头正确此等奇才，便正正好好地送上门来，既免去我们无人可用的尴尬，又省了我们来不及自行培养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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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等再过几年，我们的各类学堂都有了自己的毕业生，就会宽松多了！哪怕帮助平幽城里的大哥多筹办几座新式学堂，也会绰绰有余。”
“大哥有消息了？”邵玉眼睛一亮，“他到底作何打算？”
“他说他绝不称帝，如果父亲坚持的话，可以由父亲自己登基，他听令就是！”
楚伯阳的星眸也亮晶晶的，眉眼都舒展开来。邵忠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居然敢顶撞定国公，可见在望县停留的这段时间，受影响颇大。
“这……可真是有点出人意料呀！”邵玉一时惊得柳眉高挑，啧啧称奇，“大哥竟然转性了!”
楚伯阳望着她，星眸里闪现出一抹柔情，“玉儿呀，但凡在你的世界里生活过的人，但凡体会到你的世界里最精彩的部分的人，没有一个还会愿意回到旧世界！”
邵玉眨眨眼，略有些羞涩，没想到当面获得夫君如此高的赞扬。转念一想，她又柳眉微蹙，摇头叹道，“还是有许多人不喜欢呀？比如你我的父亲！”
“呼……”楚伯阳又叹了一口气，“他们都是在皇帝的朝堂上感受过绝对权力的人，年纪又大了，不愿意转变也很正常！”
念及邵英雄对于皇位的执着，邵玉也只能叹气，“所以……大哥不肯登基的话，你觉得定国公会执意自行称帝吗？”
楚伯阳耸耸肩，“随便他吧！咱们只要管好望县就好。他需要任何支持，只要咱们能办到的便尽力满足他吧。”
邵玉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夫君，为什么你可以对定国公如此宽容，而对于你自己的父亲——曾经的楚相爷却不肯宽待呢？”
“因为定国公的抱负是靠着他自己的能力在实现，走的是大道！而……我父亲嘛……”楚伯阳的语气便沉重起来，“为了当个官儿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下三滥的手段都可以使出来，根本没有可比性！”
听着他低沉的嗓音，邵玉知道他心里难过，这个父亲在他心中所造成的创伤和隐痛不可磨灭。
好在，楚伯阳十岁便得到定国公的提携，在亲卫营里获得了另一种心理支持，这使得他没有被心里的阴暗面所打倒，依然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男子汉！
虽然邵玉对定国公并无好感，可是出于这一点，倒对他生出许多感激。
“夫君，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时间再长一点，也许你父亲会看淡一些。”邵玉也只能如此安慰他了。
邵玉陪着楚伯阳在花园里散心，绕着池塘在柳树成荫的池塘边漫步。人间四月芳菲盛，北地此时春意正浓，桃花梨花李花竞相绽放，与清池水岸垂杨柳条相互映衬。更有石拱桥横跨绿水，池塘边亭台水榭，好一幅美不胜收的景象。
两人的心情都渐渐放松下来，抬眼瞧见两层亭台上纱帘在风中轻舞飘扬，邵玉便想起那次在二楼的恣肆放纵，不由得俏脸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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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都能听见自己心里“咯噔”的声音。所有最坏的猜想全都变成了现实！
“那……怎么办？”只怕他们说不也是没有用的，若是强行召回五千步兵，肯定就翻脸了。邵玉对这位国公爷父亲简直无语！
楚伯阳往车壁上一靠，硬邦邦地说道，“我已经给步兵带去快信，让他们马上返回！给大哥也去信了！”
邵玉吃了一惊，看着楚伯阳决绝的脸，却又觉得欣喜，“好！父亲总不至于硬拦着步兵不让走吧！”
“军权不容置喙，这是当初国公爷教我的！”楚伯阳气闷说道，“若是他要阻拦……”
他突地说不下去了，邵玉握住他冰冷的大手，努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夫君，总是这样被父亲牵制着是不行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也好让他知道我们的底线在哪里。”
楚伯阳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惆怅说道，“也只能这样了。”
大雪纷纷扬扬，突地变成鹅毛一般。青松与雪杉都银装素裹，连军帐都披上了厚厚的积雪。
楚伯阳下令，当日下午休整，第二天一早拔营。
他想着，如果邵英雄不放步兵回来，他总不能带兵去讨伐吧！实在要硬带走也只能作罢。但是，他也想试探一下，自己这五千步兵的牢靠程度到底如何？
五千步兵的统领不是清水庄的人，而是从流民军中提拔出来的。统领名叫岳一刀，是岳五娘的男人，原先是个杀猪的屠户。
这个岳一刀心思深沉，行事老练，身上有些功夫，在良莠不齐的青壮流民军中很快便显了出来。楚伯阳征求了叶冲的意见之后提拔的他，在这之前，岳五娘早已经是邵玉跟前的得力干将。
岳五娘出身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大户人家。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让岳五娘家相中他这个市井屠户，岳一刀就很不简单。
兵马是新的，统领也是新的，楚伯阳觉得这次邵英雄的耍赖行为倒是给他提供的一次机会，测试一下岳一刀的能力和品行。
没有了后顾之忧，五千骑兵快马加鞭，三天后就抵达望县附近。老拐带着十个十人队迎出城十里。
“主公，夫人！”老拐笑呵呵地咧着嘴。自从他与梅娘成亲之后，几乎成天都能见到这么一副模样，硬生生将一张杀气腾腾的刀疤脸，变成了笑弥勒。
他不嫌费事地搭了个军帐，设下接风的热茶和糕点，请楚伯阳和邵玉帐中歇歇脚再回城。
冬日暖阳晒在身上特别舒服，就像是要归家的感觉。楚伯阳和邵玉沐浴在阳光下，心情都特别好，以前在清水庄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们已经对望县产生了归属感。
“望县情况如何？”
老拐会心一笑，感叹道，“这次您和夫人一道出门儿，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没想到呀，比起清水庄，望县的民心更是拧成了一股绳。”
邵玉便笑道，“这么说，一切安好，什么事儿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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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嘴角微抿，藏着笑意，便揽上她的纤细的蛮腰。
生完小天舒之后，邵玉与众不同的月子调理方法令她的身材迅速恢复，应该说是身体得到迅速改善。真正的丰胸细腰翘臀，无论手感还是两人相偎相依，在和风中亲昵地伫立一处，脸上俱是柔情蜜意，将不快抛掷脑后。
此时，忽听得对岸有人的说话声随着河风传来，楚伯阳便是一怔。他与邵玉在此，周围又有暗卫隐藏，什么人竟然敢在此时前来打扰。
一只画眉鸟从岸边惊起，柳条分拂，一个矫健俊朗身影走了出来。
“大哥？”楚伯阳和邵玉一同惊喜地叫出声来。
邵忠朝着他们俩挥挥手，迈开矫健的步伐走上石拱桥，往池塘这边走过来。
“大哥，怎么会突然到来？出什么事了吗？”
楚伯阳很担心，才收到哨探传递的信件，怎的邵忠前后脚就到了？他蹙起浓眉。
“也没什么！”邵忠摊开双手，虽然看上去心情不错，脸上的笑容到底现出些无奈。
邵玉才从听说了他坚决不肯登基的消息，便隐约猜出些什么，惊讶地问道，“你不会是跟父亲闹翻了，出走平幽城吧？”
邵忠便露出一个更加吃惊的表情，骇然看着邵玉，“居然一眼就被你看穿了！难不成早就被你预料到了？”
楚伯阳面色便难看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邵忠，“你就这样把父亲一个人留在那边？你们才拿下平幽城没有多久，旧势力肯定没有清除干净，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本来还挺高兴的，邵玉听了这话才反应过来，邵忠突然跑回来，只剩下邵英雄一个人独守平幽城，确实有很大的风险。想起刚刚拿下望县时，旧族的一再反复，和平幽城势力的渗入，邵玉心里犹自后怕不已。
邵忠便苦笑道，“我若是再不走，只怕就要被父亲下到大狱里去了！”
楚伯阳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只是仍旧担心地蹙着眉头问道，“就是为了登基称帝的事情吗？既然父亲一心要建立帝制，何不自己登基呢？”
邵忠没好气说道，“我就是这么跟父亲建议的呀！谁知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把我翻来覆去骂了好几个月了！”
楚伯阳和邵玉面面相觑，也实在不忍心责怪邵忠。要是换了楚伯阳，只怕早就跑了，哪里还会像邵忠这样，硬着头皮坚持了几个月之久。
“那你就听从父亲的话，登基就是！让你做皇帝，又不是要让你做什么不堪的事情！”
楚伯阳忍不住埋怨起来，“早先在望县的时候，你也并没有反对过，现在都入主平幽城了才开始百般不肯，也怨不得父亲生气！”
邵忠难以置信地盯着楚伯阳，气得摇头笑骂道，“到底你是他亲儿子，还是我是他亲儿子？你替他抱不平，那就马上去平幽城登基就是！他肯定更欢喜！”
邵玉听得莞尔，果然楚伯阳也噤声了。他们都深知邵英雄有多难缠，谁都不敢去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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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邵忠说了一句话来宽慰楚伯阳，“你就放心吧，我此次出走，只带了一百亲卫，所有人马都留在平幽城了。”
自从在依兰粮仓逗留以来，邵英雄父子不仅收编了大部分姜虎的人马，还依仗着手里有粮食，打着望县的旗号，将队伍扩充到整整五万人马，足以傲视整个梁国。
“不过……”邵忠话锋一转，看着楚伯阳和邵玉的眼神便犀利起来，“父亲迟早会认识到一点，无论平幽城打着什么旗号，是否称帝都无所谓。如果没有望县的支持，平幽城被几任梁国国主刨地三尺，民力积弱，根本无力独立。而即使有了望县的支持，平幽城要想不沦为望县的附庸，便只能仰仗你们二位的善心了！”
言下之意，邵英雄根本无力在平幽城自立！
邵玉对这种事情很无所谓，便笑道，“他要在平幽城自立，望县便紧着他折腾就是！父亲又不是胡来的人。说步道我们给予他全面支持，他能够把平幽城治理得很像回事也不一定呢！”
邵忠瞪大了与她一模一样的凤眼，惊讶道，“不是吧！你们俩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吗？你怎么会对父亲如此宽待？”
邵玉忍不住白了这个大哥一眼，“大哥，你自己都说了，我们只是互相看不顺眼！父亲又没有不择手段，只不过是对望县的新生事物接受不了而已！夫君和我对于平幽城到底要称帝还是如何并不感兴趣，只要平幽城能够正常行使一个城市的功能，其它的都无所谓！”
邵忠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镇静下来，看着邵玉，似乎又有了一层新认识。他咧着嘴苦笑道，“好！你们都有自己的主张，我只要不去做那个傀儡皇帝，其它怎样都好！”
春风中，三人静静伫立。
虽然大家都不喜欢邵英雄的做法，可是，没有一个人可以置之不理。
良久，邵玉问道，“父亲那边会不会手边没有亲信，被人钻了空子？”
邵忠还没回答，楚伯阳的唇角先翘了起来，“你放心吧！父亲虽然是个驰骋疆场的武将，掌控人心却很有一套！”
掌控人心？只怕是蛊惑人心吧！邵忠抿起了嘴角，点点头，表示附议楚伯阳的话。
邵玉便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她走近邵忠，挽起他的胳膊，开心说道，“别愁眉苦脸的！好容易来了，咱们去好好吃一顿，给你接风洗尘！”
两个俊美的男人同时露出舒朗的笑容，让如玉美人一手挽着一边，朝着花园外面走去。
才到花园门口，却迎面走来一个人，田峰！
楚伯阳和邵玉登时面面相觑，两人都露出尴尬的神情。田峰愣怔片刻，便给三人一一行礼。
“见过主公！夫人！见过邵将军！”
邵忠便笑了起来。楚伯阳和邵玉心里都是一惊，从来没见过邵忠这样主动开朗。果然，邵忠绽放出一个开怀的笑容之后，骤然收住，神情冷峻地盯着田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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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平幽城的时候就听说了一件事，即将走马上任的望县府尹姜成浩的女儿被人借故冲撞，然后又被强行求娶！”
田峰本来低头揖手，听了这话，便慢慢地抬起脸来，冷冷地看着邵忠，眼神倔强。
“你才是个步兵统领，就敢以强权要挟一个即将上任的官员……”邵忠突地显出一个沙场将军的肃杀气势，威严赫赫地怒视着田峰。
田峰毫不示弱，上前一步，双手背负身后，直视着邵忠，不卑不亢地说道，“我没有要挟任何人！相反，倒是你，利用你的地位吸引趋炎附势的……”
说到这里，田峰结巴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鄙视姜成浩的行为。他也怕把这个未来岳丈得罪狠了，这桩本就艰难的婚事就更加希望渺茫了！
邵忠根本没兴趣听他结巴，冷漠地说道，“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你的出身不够体面让人家父母瞧上你，你却硬要往人家父母头上栽赃什么趋炎附势？这就是你敢横插一杠的底气所在？”
田峰的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瞪着邵忠气愤地说道，“到底是谁在以强权和地位要挟，去问问姜家小姐便知分晓！你又何必在这里跟我苦斗唇舌？”
邵忠一愣，眼神便疑惑起来，上上下下重新打量起田峰，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是在告诉我，你与姜家小姐有私情？”
“怎么会？”田峰的脸登时紫涨起来，连连摆手说道，“在假山偶遇以前，我跟姜家小姐素不相识，你可别胡乱说话，以免有损人家清誉。”
邵忠脸色这才缓和些，却忍不住反唇相讥道，“那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大话？姜小姐待字深闺，怎么可能出面应对这样无理的事情？”
田峰便冷笑起来，“望县风气开明，即便是大家闺秀也可以出门做事，甚至可以自行谈婚论嫁。而姜家小姐却已经被软禁在绣楼中一个多月了。她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却被姜成浩夫妇强迫许配给你……”
“切！”邵忠对田峰说的话嗤之以鼻，“你少在这里往姜大人身上泼脏水！他们凭什么就认准了我……”
“因为传言一直说，你即将在平幽城登基！”田峰也冷漠地打断了邵忠的话，冷笑连连道，“姜家，想要出一任皇后呢！都想得发疯了！”
邵忠悚然一惊，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突然，他便相信了田峰的话。
这趟突然回到平幽城，他正是因着心里牵挂着这位姜家小姐，才会突然回到望县。
好不容易他下定决心离开父亲，甚至连整个后宅都扔在了平幽城，一心想着的便是姜家小姐。不仅如此，还有重新开始的新生活——自由的新生活！
念及此，邵忠的俊脸发白，眼神冷厉，努力克制着心中越来越弥漫的一丝惶然。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姜家！”
说罢，他当先大踏步便朝外面走去。田峰自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忘记冲着楚伯阳和邵玉行礼，然后便梗着脖子便跟在邵忠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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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愕然，“这……这成何体统？”
邵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两人都是正人君子，能怎样？”说罢，迫不及待地拍拍楚伯阳的胳膊，“夫君，快走！咱们跟上去看看！”
楚伯阳登时哭笑不得，“你怎的还有闲心看热闹？”
“哈哈！”邵玉忍不住绽开一个露齿笑魇，兴奋说道，“开什么玩笑！这绝对是这个社会有史以来最勇敢的爱的表白！咱们怎么能错过？走呀！快走！”
楚伯阳听得嗔目结舌，不由自主被邵玉牵着手臂，直接去了马厩。
两人赶了一辆马车出门之前，还是遣人去跟老拐打了个招呼。
邵忠和田峰两人都是骑马的，早就跑得不见踪影。邵玉兴冲冲地让楚伯阳快马加鞭，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楚伯阳越想越好笑，在邵玉的催促下扬起马鞭让马车加速。如此狂奔着去看八卦，虽然觉得有辱斯文，但是可以博得玉人一笑，楚伯阳便没什么好在乎的。
他不停地轻挥马鞭，马蹄扬起的尘土让他们俩一直处在轻尘的包围之中。
邵玉忍不住挥手扇了扇灰尘，轻蹙起柳眉说道，“我们应该在新建的依水码头附近再建一座沥青作坊，这样望县的水泥作坊的出产便可以将这些街道全都铺上水泥了，省得一跑快点而就得吃灰！”
楚伯阳忍俊不禁，“你只需坐到马车里去，便无需吃灰了！等会儿都姜府的时候，也不用一副风尘仆仆的尴尬模样去看热闹。”
邵玉便在他身边扭动了一下，挽住他结实的胳膊不肯挪动，撒娇说道，“不嘛！我喜欢挨着夫君一起坐在前面！要不是柳青另外兼了保镖的职务，我才不会专门浪费一个人力，只是为了我出门的时候给我驾驶马车！我自己就可以做得很好！”
这个世界人口数量不多，也没有人口普查数据。邵玉从楚伯阳那里得来的信息粗略估计，邢都大概四五十万人，是这个世界最繁华的大都市。平幽城只有十万人，而齐国淄城，大概二十万左右。至于西胡，部落规模大小不定，部落数量也没有统计，完全难以估计，连戍边十年的邵忠也说不清楚。
望县，原本只有不到十万人。自从成为流民潮的终点以后，这几年人口暴涨，目前有近三十万人。刘富贵头发都累白了，今年才刚刚做到户籍全部登记在册。
邵玉奠定的望县发展的基础，需要大量的人手。现在，望县最紧张的便是人力资源，邵玉自然是舍不得浪费任何一个可以独立工作的人员在无关紧要的岗位上。
两人说着闲话，眼看着便到了姜府。姜府大门前，邵忠和田峰的亲卫各自牵着马一字排开，却偏偏相对着，跟两排斗鸡似的怒目相向。
“干什么？像什么样子？散开！”
楚伯阳的亲卫长田二蛋上前呵斥一句，那两队亲卫向他行礼之后，还记得互相瞪视了一眼，才都牵着马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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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二蛋大喇喇地带着一队人马守在了姜府大门外，自己走进大门。
这么大动静，姜家的门房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从敞开的大门里面探出头来张望，正巧对上田二蛋一双牛眼。
“瞎看什么？快去禀报你家老爷！楚公和夫人来了！”田二蛋冲着门房直瞪眼，心道这姜府不是世代读书人吗？怎么门房这么没规矩！
那门房却如缩头乌龟一般，一面点头哈腰，一面却小心翼翼地朝后退缩。田二蛋这才看清楚，这门房一只手扶在后腰上，身上的赭色细麻衣上，确实清清楚楚印上了一只大鞋印。看那纹路，却是军队专供的麂皮靴的鞋印。
看来，这门房方才想拦住人来着，却被踹了一个窝心脚！也不知是邵忠还是田峰两位中的哪一位大爷？
田二蛋瞬间脑海中得出一个结论：只可能是邵忠！田峰哪有这种纨绔习气？
看着姜家门房一瘸一拐地往里挪，田二蛋便皱眉嚷道，“得了得了，你也别去了！难道让楚公和夫人在门口等不成？你告诉我哪条道儿？”
那门房早吓得没了主意，一听这话，连忙举起手朝着仪门那边一指。
这时楚伯阳和邵玉也进门了，田二蛋便撇下门房，大步在前面开路。姜家接待客人的大厅就在第三进院子的正房，转过抄手游廊，便看见邵忠和田峰的亲卫长都站在倒座门口候着，很自觉地离开正屋的大厅尽量远一些。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尴尬，似乎都恨不能堵住耳朵，不让大厅里的说话声飘进耳朵。
田二蛋见了，嘿嘿一笑。他径直走到正屋门口，大声通报了一句，“楚公、楚夫人驾到！”
里面的说话声登时便停了，几个人鱼贯而出，走到廊下来迎接。
楚伯阳和邵玉走进院子，便看见姜成浩夫妇、邵忠、田峰四人正在躬身行礼。待抬起头来，便发现田峰脸上赫然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姜成浩满面羞愧，拱手说道，“主公、夫人！姜某治家不严，竟然凭白遭此羞辱，请楚公和夫人为姜某做主！”
姜夫人则红着眼圈，拿着手帕不停地拭泪。
奇怪的是，不仅田峰像个霜打的茄子一般沮丧。毕竟他脸上的巴掌印说明，他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教训的，并且那个小巧的巴掌印也显示了，多半打他的人是姜夫人。
邵忠看上去也是垂头丧气的模样，背靠在门框上，看着地面发呆。
楚伯阳扫视众人一眼，便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镇定地说道，“都站着看嘛？进去说话！”
看着这几个人都那么不开心，邵玉一颗极度高涨的看热闹的心也没了，老老实实地跟在楚伯阳身后。
进屋大家都坐下了之后，楚伯阳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只得拿眼神求助地看向邵玉。
邵玉冲他笑笑，示意他放心，便转向姜成浩说话。
“呃……姜大人，既然你家的亲事牵涉到了邵将军和田统领两位军中高级将领，楚公与我便不得不出面来了解情况，希望你能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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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成浩与姜夫人连忙惶恐站起身，一起行礼致谢。姜成浩说道，“属下不敢！此事既然已经闹得人尽皆知的地步，属下也只能腆着脸恳请夫人做主！”
邵玉点点头，便问他，“那么我先来问问邵将军和田统领的意思！”
说罢，她转向邵忠，柔声问道，“大哥，你现在的心意，依然还是坚持要求娶姜小姐吗？”
邵忠脸上微红，不过很快镇定了下来，他星眸灼灼，似乎已经思考了许多，脸上神情明显果决了许多。
“虽然，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很显然，望县风气比以往，比其它地方开明许多！而且，我也觉得，强扭的瓜不甜！所以，我求娶姜小姐的心愿依然坚定，只是，需要明瞭姜小姐的意愿。若是我的求娶之心违背了她的心意，我便退出！”
他这番话说得很坚决，而且光明磊落，令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姜夫人更是忘记了抽泣，睁大了眼看着他，喜出望外地说道，“邵将军不必担心，我们的心意自然是要将小女许配与您！”
邵忠的视线便看向姜夫人，星眸熠熠令姜夫人不能直视，“姜夫人，可能我没有说清楚，我说的是，需要明瞭姜小姐本人的意愿，而不是您的！听说，姜小姐被禁足在绣楼一个多月了？我可不想费那么大周折，却娶回家一个冤家！”
姜夫人的脸“腾地”就烧红了，她手足无措地看向姜成浩求助。
姜成浩的脸也红了！为了能够与邵忠联姻，他老脸丢尽，结果却只得来邵忠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连承诺都算不上的屁话！
姜成浩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怒视着邵忠，忿忿而决绝地说道，“我家的女儿又不是没有人要！就不用邵将军牵挂了！”
邵忠却淡淡一笑，“那却不一定！若是姜小姐本人属意于我，那自然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我也会很乐意抱得美人归的！”
这气势！啧啧……邵玉在心里都替姜成浩羞愤！自以为门第的砝码足够，会吊到一个金龟婿，所以敢明目张胆地践踏堂堂的步兵统领的脸面！谁知到头来竟是把自己送上耻辱柱，被一心巴结的人狠狠吊打！
便是田峰看向邵忠的眼神都起了变化，从原先的愤懑敌视，到多了一丝丝的钦佩。
姜成浩为之气结，可是当着楚伯阳和邵玉的面，他还真没有底气发作。这屈辱分明是自找的！他的脸阴一阵阳一阵的，却并不肯松口。
邵玉又转头去看着田峰，朗声问道，“田统领，你呢？现在作何想法？”
田峰上前一步，胸膛一挺，大声说道，“姜小姐贞静娴雅，我田峰自从那日在假山里得遇姜小姐，便一见倾心。属下已经于第二日便求父亲托了管委会王普董事保媒，若是能够得偿所愿，必会珍惜呵护，不负姜小姐垂青！”
“垂青？”
邵忠愕然，姜成浩夫妇羞愤异常！
“你休要胡言乱语！”姜夫人指着田峰怒斥，脸都气黄了，“我家女儿从来没有跟你有过其它见面的机会，怎么会对你垂……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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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见这对父母态度如此坚决，即便是在楚伯阳和邵玉面前也丝毫没有缓和的意思，真想心一横把实情说出来。可是转念一想，若是真的传扬开来，只怕姜家小姐也会不高兴。他略一思量，便大声说道，“姜小姐既然当日并没有斥责我，可见便是对田某有所垂青了！”
此言一出，邵忠便松了一口气，姜成浩夫妇也是如此。姜夫人更是鄙夷地冷哼一声！
邵玉见状，便直接问姜成浩夫妇，“姜大人，姜夫人，你们的意思呢？”
姜成浩一张脸又青又白，愤然说道，“夫人，我认为这二人均非良缘！”
姜夫人悚然一惊，看看姜成浩，又看看邵忠，便期期艾艾地说道，“夫人，既然邵将军喜欢我家小女，又人品贵重，我自然是属意于邵将军的。”
话音一落，姜成浩便气愤地瞪了她一眼，鼻孔里喷着粗气，“哼！”
邵玉把手一摊，“姜大人，姜夫人，你们看能不能把姜小姐请出来？毕竟这是她自己的终身大事！”
姜成浩脸上阴云密布，几乎要气疯了。他不顾楚伯阳炯炯的目光向他扫视而来，抬眼直直地看向邵玉，“夫人，请恕在下难以从命！”
邵玉微微一笑，“管委会的新版本的宪法里面有一条，做为即将上任的府尹，不知你有没有好好研究过？望县严禁任何形式的囚禁、伤害、虐待、滥用私刑……”
姜成浩一愣，“那是我女儿！”
田峰难以忍耐地大声说道，“她首先是个人！”
楚伯阳这会儿居然开小差了！他心不在焉地注意着院子外面的动静，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时田二蛋突然再次从倒座边上的角门大步走了进来，也不知他方才去哪里了。他径直走到正厅外面，正好撞见楚伯阳的视线，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楚伯阳嘴角微翘，这才转脸，继续关注屋内的争执。
只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直接朝着正厅疾走而来。所有人的主意都被吸引过去，登时姜成浩夫妇张大了嘴，震惊不已。
“洁儿？你怎么跑出来了？”
可能因为走得太急，姜冰洁的双颊通红。她在门口站住，视线扫了一眼，看见邵忠和田峰都在，登时脸又变白了。
她强自镇定地先行行礼，“姜冰洁见过楚公夫人！”
“洁儿？难道我们对你多年的教养就是让你行事如此粗鲁无礼吗？”
姜夫人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女儿，脸颊都气得抽搐起来。
姜冰洁惨白着脸，哆哆嗦嗦却神情坚决地说道，“母亲，您对女儿多年的教养是为了望女成凤，希望女儿能被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皇后！可是女儿不愿意！”
姜夫人的脸瞬间比姜冰洁还要惨白，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们母女俩的脸上，这让她羞愧不已。她咬牙顶着巨大的压力，对女儿硬生生地命令道，“洁儿，马上回你的绣楼去！”
“我不！”姜冰洁立刻拒绝，视线下意识地飘向田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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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时，正厅内的气氛为之一变！邵忠的脸色瞬间黑沉如水，田峰毫不掩饰地喜出望外，跃跃欲试的神情呼之欲出。
而姜夫人已经愤怒的浑身乱颤如筛糠。
“马上回到绣楼上去！否则我们立刻断绝父女关系！”
姜成浩冷冰冰地说出这话，姜冰洁便立刻僵住了。她不甘心地看了父亲一眼，紧紧咬着嘴唇，只得低下头，慢慢地走出去了。
田峰一腔喜悦化为乌有，求援地看向楚伯阳和邵玉。
楚伯阳微微摇了摇头，以眼神警告他别乱来。邵玉也有些无奈，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她和楚伯阳到场，除了想给姜成浩施压，也是想将姜小姐解救出绣楼。
她还是低估了传统的阻力，姜成浩顶着压力也不肯让姜冰洁当面说话。而她如果现在开口，便是当面压制姜成浩的父权了。
想到这里，邵玉便看向田峰，向他朝着姜冰洁的背影示意了一下，对他露出鼓励的微笑。
田峰便立即往外面走，大声喊道，“姜小姐！难道你还想被继续被关在绣楼上？”
姜冰洁已经走到了廊下，听到田峰的话，便停了下来，已然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候在倒座儿的几位亲卫长连忙识趣地退出院子，走到角门外面守着。
姜冰洁转过身，望向田峰，泫然欲泣，“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我会不会被关在绣楼上与你何干？”
“因为我喜欢你！”田峰就这样叫喊了出来，“我不想看着你受苦！”
姜冰洁瞬间脸涨得通红，便是姜成浩夫妇都涨红了脸，齐声怒斥，“放肆！”
田峰不管不顾地说起来，“姜小姐，我以前有个未婚妻，在她遭受苦难的时候，我没能挺身而出，让她受了许多苦……”
姜冰洁的似水双眸登时睁得溜圆，羞恼地嗔怪道，“你跟我说这些作甚？”
“因为我失去了她！”田峰的眼圈突地就红了，连他自己似乎都吓了一跳，蹙起英挺的浓眉，紧紧凝视着姜冰洁，“她是个好姑娘，你也是！我知道你不想听从你父母的安排，我想帮你！”
“你是说……”姜冰洁听出一点言外之意，登时挑起秀眉，诧异地想要问话，却被姜成浩打断了！
“洁儿，你还没听明白吗？”姜成浩恼羞成怒地说道，“这个人根本就不打算娶你，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羞辱……”他正想脱口而出“你”这个字，眼风中扫到邵忠，便立即改口，“他想借你的事情羞辱邵将军！”
楚伯阳和邵玉的心里同时“突地”一跳，齐齐瞥向邵忠。
邵忠沉默地旁观了这么久，这会儿见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便淡淡地一笑，“姜大人，今天这个事情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田统领对姜小姐竟然如此情深义重？我只是被他的话一时激起，所以才会一怒之下跟着他来到府上。既然没我什么事，那我就告辞了！”
“邵将军！”姜夫人急得大叫，“您这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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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成浩冷冷地怒视着他，扭头扫了姜夫人一眼，说道，“还不闭嘴！”
邵忠好整以暇地整整衣衫，对着楚伯阳和邵玉点点头，“我先走一步！”
经过田峰身边的时候，田峰居然还记得躬身行礼，邵忠微微翘起唇角，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便扬长而去。
邵忠走了，楚伯阳和邵玉对视一眼，便一同起身说道，“既然大哥走了，我们也不便久留，告辞了！”
姜成浩夫妇便不得不收敛了怒意，恭谨行礼，恭送他们。
田峰见留下去也没有什么用，便只得跟着往外走。经过姜冰洁身边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今夜子时！”
姜冰洁心头一跳，悄悄地看着田峰离去的背影，那桀骜有力的身姿令她心头砰砰狂跳起来。
出了姜府，邵玉坐在楚伯阳身边，忧心忡忡说道，“看姜成浩气成这样，田峰多半是没机会了吧！”
楚伯阳挥动着缰绳，瞥她一眼，忍俊不禁说道，“你这个当妹妹的，倒是不担心你大哥？”
“你还说呢！”邵玉便娇声往他胳膊上砸下一记粉捶，“还不是你让老拐鼓动田峰求娶姜小姐的！幸好大哥对姜小姐真的是无可无不可的，否则就伤了大哥的心了！”
“那时候并不知道大哥无心在平幽城登基称帝，姜成浩要做这个望县府尹，便不能有个在平幽城做皇后的女儿！”楚伯阳幽幽地说道，“谁能料想大哥会突然抛下父亲回来？”
楚伯阳心里有些内疚，幸亏知道邵玉不是原主，否则这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邵玉自然是好生小意地安慰他，“夫君，这你就别操心了！回头我再给大哥好好留意一门亲事就是了！咱们大哥龙行虎步的，害怕没有好人家的女子相配吗？”
邵玉伸出青葱玉指在楚伯阳的手背上轻抚，果然看见楚伯阳的嘴角翘了起来。
“哼！要是田峰那个小子就此放弃了，看我怎么收拾这小子！”想起田峰鲁莽的勇气，楚伯阳忍不住笑骂起来。两人都是乐呵呵的，今儿的八卦果然值得一看，简直是这个世界亘古未有的！
入夜，隐伏在暗处的暗卫亲眼看着田峰爬进姜府的高墙，去楚伯阳处回禀了，两人才放下心来，相视一笑。
田峰再次来到绣楼下，这次做足了准备，用专门爬楼的绳结龙抓手攀上二楼。他伸手探向窗户，将雕花窗轻轻一拨，果然是开着的，登时心头狂喜。
轻轻纵跃进屋，他依然站在上次的位置。只不过这次，他准确地面对着内室的方向。
通往内室的帷幕便撩起半边，里面一支微弱的烛光在闪烁，姜冰洁一直在等着他。
田峰静静地看着她，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姜冰洁的神情有些复杂，既有些羞涩，又有毫不掩饰地高兴，还有着淡淡的忧伤。
“你不是打算要我跟你私奔吧？”她嘴角含着戏谑说道，“那种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田峰的眼里都是跳跃的火光，掩饰不住的喜悦，傻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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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会让你受那样的屈辱？”
若不是他留了一抹唇髭，显得成熟稳健，现在这幅模样便像极了清水庄那个未经世事的傻小子。
姜冰洁注视着田峰眼里明亮的光彩，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她真担心这个鲁莽的步兵统领会胡来，真的扛着她杀出姜府，那可就真的是笑话闹大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姜冰洁站在低垂的帷幕旁边，隐去半边身子，只有昏黄的烛光照亮她光洁的额头，在另一侧留下昏暗的阴影。
田峰看着她的侧影，只觉得如此娴雅迷人，眼中便流露出柔情。
“你不用担心！邵将军已然打消了求娶的意思，你父母一时恐怕也没有别的打算。我会再请管委会王普董事出面，上门求娶！”
羞意染红了姜冰洁的脸颊，即使这么昏暗的光线，也能看见那光洁的额头红透了。
沉默了片刻，待潮红退去，姜冰洁平静下来，轻声说道，“我父亲母亲不会答应的！”
田峰依然信心十足，柔声说道，“你放心！楚公和夫人都是支持我，我们会成功的。”
“什么？你怎么这么有把握？”姜冰洁睫毛微挑，诧异万分，“邵将军可是夫人的大哥，哪有不帮自己人的道理？”
“呵呵……”田峰轻笑起来，脑海里回想起清水庄的那段日子，只觉心中温暖。
“我也是主公和夫人的自己人，”亲口说出这句话，田峰开心得忍俊不禁，“今日我们一起来，便是要看看你的态度。邵将军既然退出了，他们当然只会帮我一个人了！”
姜冰洁诧异了一下，回想起今天的情形，她当时也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尴尬的场面，出共和夫人也会在场？
这样想下来，她便释然许多，桃红的脸颊便也露出一丝笑意。不过，她又想起来一件事，红唇便又抿了起来。
“你……白天的时候提起，你曾订过亲，是不是你还……喜欢那个女子？”终于把这些羞人答答的话问出口，姜冰洁忍不住侧身躲进帷幕里，羞臊得掩住发烫的脸颊。
田峰哑然，慢慢地走近帷幕，伸出手臂，轻轻地撩开一角，注视着姜冰洁轻盈的背影。
“那时候，我年轻不知事，也……没有担当！现在我知道了！”提起往事，万千情绪用上心头，田峰的嗓音便沙哑了。
姜冰洁忍不住转过脸来，看着他年轻的脸，认真听他讲述。
田峰便老老实实地将与梅娘的过往说了一遍。事实上，这些年来，他从未与人倾诉过。积年累月拥堵在心的往事，一旦宣之于口。他自己以为是涓涓细流地倾诉，却未曾料想，不知不觉，深埋的悔恨与痛惜已生发成汹涌奔流的滔滔洪水。
“等我终于有勇气反抗母亲的暴虐脾气的时候，她……她已经下定决心离开我了！”
田峰双手捂住脸，努力咽下一丝悲鸣。此时他已经就坐在姜冰洁内室的梳妆凳上，姜冰洁则坐在对面的雕花架子床畔，望着他痛悔万分的面容，却渐渐地露出深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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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统领！”她的语气出奇地慎重，令田峰不由自主地把脸从手掌中抬了起来。
“你……以后还会犯这样的错吗？”姜冰洁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田峰慢慢地站起来走向她，来到架子床边时，便单膝跪在脚踏上。他挺直了脊背，双眼便正好可以平视姜冰洁秋水般的双眸。
“洁儿！”他第一次喊起她的小名，心里莫名涌起一阵激动，瘦削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晕。
在那瞬间，姜冰洁便被鼻中涌入的男性气息迷醉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男性如此接近过，即便父亲也是如此。可是，跟田峰近在咫尺，却竟然一次又一次。
她有些晕陶陶的，眼睁睁地看着田峰越来越近，直到他的鼻息喷到自己脸上，嗅进鼻中。紧接着，她的红唇便被轻轻点啄了一下。
良久，田峰脸上的红潮才消失，看着这个娇艳的鲜花一般的女子，深情说道，“我绝不会负你！更不会再纳妾室。我们，会像楚公和夫人一般幸福！”
姜冰洁被这最后一句话彻底电晕了!在她内心深处渴望的，不就是像楚公和夫人那般神仙眷侣的生活吗？
等到她迷离的双眼中从沉醉中清醒，田峰已经离开良久。她此时才感到浑身瘫软如泥，缓缓栽倒在床上，如痴如醉地发起呆来。
这件轰动望县的争相求娶事件，在三天后便被另外一件事情的影响给压了下去。
第一批与齐国通商的货物运输大队出发了。
大车二百辆，货物林林总总有几十种，主要是望县特产。比如新物种玉米、土豆，还有返销试探行情的印花细棉布。这次还带了一批运用新轴承避震的马车，打算卖掉一部分，做为先期的打广告货品。
另外的主打产品便是平板玻璃。齐国淄城临海，对于玻璃这样既挡风又透光的产品自然会非常欢迎。只不过，这么长途运输势必损耗很大，队伍所携带的平板玻璃只是样品。
光是护送押运的军队，就动用了两千人。本来是另外派了一个千人长负责，临时田峰请命，便由他这个步兵统领亲自出面，去往齐国都城淄城。
说起这次与齐国贸易的破冰之旅，过程也是很有意思。
申雨堂动用了他在丝绸生意上的老关系，却没有想到，自从田黄氏一族纺纱织布的匠人被清水庄挖走以后，对梁国的一切动向都非常警惕，对申雨堂继续购买上等丝绸的要求拒绝了。
邵玉的二哥邵东为了跟申雨堂竞争首先通商的荣誉，动足了脑筋。但是他原本的进货路子就不在齐国，比申雨堂还劣势，连说话进言的路子都找不到。
后来还是老拐给他帮了忙，通过以前陈青鸢和花德芳曾经介绍过的路子，送了一块镶嵌平板玻璃的雕梁花窗过去，一举获得回应。然后老拐便悄悄地将路子交给了邵东。
也怪不得老拐作弊，实在是申雨堂一上来就嚷嚷着要股份的举动，太不得人心。如此野心昭彰，谁敢不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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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商队的头领便是邵东，各项生意都派了掌柜，无需邵东亲自打理货物，只要出面将整个商队协调好，熟悉以后与齐国打交道的事务就行。
浩浩荡荡的运输车队前后绵延了两里路，田峰不辞辛劳地来来回回检视队伍，一出望县城就开始放出哨探，丝毫不敢马虎。
两千步兵并不参与帮助牵马推车之类的琐碎事务，只管军事戒备和押运。邵东也是在定国公的营帐下见识过一些的，后来不思进取被赶出军营，才开始了纨绔浪荡子的生活。在第一天看过田峰如何治下之后，惊得啧啧称奇。
“哎哟，田统领，您这领兵的差事可真是地道啊！”
趁着晚上扎营的时候，邵东跟田峰笑着伸出大拇指。周围那么多士兵，田峰讳莫如深地看着他，并不肯随意说笑。
邵东便呵呵笑着跟他挥挥手，转身往队伍中部的一辆大马车走去。
他来到大马车旁边，本想直接跨上马车板，却被那个车夫冷冷的眼神逼得不敢上前。他只得摇摇头，走到马车窗边，伸出手叩击了两下。
马车窗帘撩了起来，露出邵玉清丽的面容，看着邵东笑道，“二哥，何事？”她身边坐着楚伯阳，一起转眼看着他。
原来，这次齐国之旅，楚伯阳和邵玉悄悄地随队出行。田二蛋如果跟来就太扎眼了，所以才换了田峰领队。而楚伯阳的亲卫则有二百人乔装改扮混在运输队伍里，将他们所乘坐的马车里里外外警戒了好几圈。
“妹妹，妹夫，田峰那小子说，今儿就在这里扎营了。你们在车里闷了许久，还不下来活动一下腿脚？”
邵玉便欢呼了一声，“太好了！可把我憋闷坏了！”
为了出城的时候不被人认出来，两人没敢露一点面儿，老老实实地待在马车里。望县周边现在发展的也很快，村镇绵延，两人都是常年在望县露面的，保不准会被人认出来，所以便干脆坚持到了现在。
今天出城五十里，走得还算比较快，这要归功于望县城外的水泥作坊。为了配合一百里外的依水河码头的兴建，城里街道的水泥路铺设暂时停工，先紧着城外修路，所以他们的绵延了二里的大车队才能一口气跑这么远。
邵玉下了车，兴致勃勃地观看着四周的景致，一边跟邵东说道，“人家田峰可是步兵统领，你别一口一个小子的，没得在兵士面前堕了他的威风！”
“威风！就他？”邵东连连摇头，“敢跟我们大哥抢女人，他就威风了？结果呢，把人家亲事搅黄了，自己也没捞着好处！还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收不了场！”
跟着邵玉身后的传言便看着他欲言又止，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才忍住似的
邵东狐疑地盯着他，“怎么，我说错了吗？”
楚伯阳忍俊不禁说道，“二哥，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是……”他好笑地摇摇头，叹道，“您当年可是邢都有名的风流才子啊！您闹得满城风雨的事情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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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东脸一红，先瞪了闻言抚掌大笑的邵玉一眼，这才埋怨楚伯阳说道，“你看你，在妹妹面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做什么？好汉不提当年勇……”
“噗嗤！”楚伯阳和邵玉都美忍住，一起笑喷了。
“二哥，到你这儿怎么就成了好事情了？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邵玉笑得凤眼弯弯。
邵东脸上发烧，连忙岔开话题，“话说回来啊，这件事情你们俩怎么也不帮着点大哥，任由田峰这小子胡乱折腾呢？这胳膊肘怎么也不能往外拐不是？”
楚伯阳星眸闪闪，只笑不答，竟然慢悠悠地踱开去，查看起此间地形来。
邵东登时蹙起眉头，疑惑地看向邵玉，问道，“你们不会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吧？”
邵玉叹口气，知道不把话说清楚，只怕二哥还是会追根究底。可是若直说，只怕他更要生了嫌隙。怎么办呢？
想来，也只能实话实说，她可不会撒谎，更不想骗自己的亲哥哥。
“二哥，不是我们不帮大哥，这事儿根本连大哥自己都不上心。大哥对姜小姐从来没有表明过任何主动求娶的意思。再说了，姜家想出个皇后的传言，早已在望县尽人皆知，可是大哥回来望县，便表明了绝无登基称帝的打算，也许，姜家也就泄了劲儿了呢！这样不情不愿的亲事，谁会去撮合？多半都是会打脸的，您说是不是？”
邵东听得讶然无语，只得点点头，“这倒是的！若是姜府真的存了这样的心思，倒不见得是良配了！”
“但是……”邵东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忙碌中的田峰，忿忿说道，“也不能让田峰这小子这么猖狂！咱们大哥差点受了委屈呢！”
邵玉警觉地看着邵东，慎重说道，“二哥，你去过清水庄，从这个村子出来的人都是夫君与我最信赖的人。田峰，他是我们的自己人！”
邵东一愣，看着邵玉，良久才说道，“甚至比我们的大哥还重要吗？”
邵玉和他对视着，徐徐露出一个舒缓的微笑，“二哥，若是我们要保住望县，让父亲和大哥保住平幽城，便不能只将核心圈子局限在我们家族圈子内。望县的一切你也开始熟悉了，那么多的新产业不是少数几个人就能拢住的。”
邵东还是不服气，“可是再核心的人员，在跟大哥有利益冲突的时候，难道不应该帮着大哥吗？”
“唉！”邵玉叹了一口气，在争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她总是口拙，笨笨的，宁愿一直待在地里或者实验室里。
“二哥，我们就是在帮着大哥！”方才转开的楚伯阳不知何时又转回来了。他肃然地看着邵东，耐心解释道，“姜小姐人品不错，但是她的一双父母却虎视眈眈盯着更大的权力！望县发展太快，我们需要姜成浩担任首任府尹，但是他这样野心勃勃的人，绝不可以成为平幽城的国丈！大哥也是看清这点之后，便果断放弃了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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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东张大了嘴，没想到这个时间后面竟然隐藏了如此的背景和深意，不由得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哥知道吗？”
楚伯阳见他失了锋锐，便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柔声说道，“大哥刚开始不知情，他突然回到望县之后才知晓，同时姜成浩也得知大哥放弃了登基帝位，所以这桩谁都还没有正式提起的婚事，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原来如此！”邵东喃喃说道，“怪不得我怎么问，大哥都不肯跟我讲出实情！”
他满心在替邵忠打算，对于田峰是否有资格与邵忠对着干倒是暂时失去了兴趣。楚伯阳和邵玉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初夏的夕阳暖融融地照着，邵东眺望着远处山坡烂漫盛开的夏花，想起了许多的往事，突然便有些灰心。
“我从来都搞不懂父亲的那一套！大哥那么聪明，也不过是父亲手里的卒子而已，还是小妹你这样好，活得自在痛快！”
邵东神情复杂地望着邵玉，和她身后的楚伯阳，实际上是在心里觉得，小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能与楚伯阳闯出一片大好天地，也算是运气好！
他不像邵忠，既有途径获得信息，也会靠自己的观察做出推断。他只道是望县的繁荣都是楚伯阳一个人的功劳，邵玉不过是妻凭夫贵而已。
邵玉对这个二哥的印象非常好，觉得他为自由奋争的举动更符合一个文明人的内涵。
“二哥，你喜欢在望县的生活吗？”她柔声问道。
邵东稍一愣怔，立刻点头，“当然，望县的日子比我以前任何时候都过得舒心！”
邵玉甜甜一笑，“你过得好不就行了？大哥也会好起来的，给他些时间，让他想清楚，到底是回平幽城，还是留在望县，他也会找到自己的乐子的！”
邵东突地心头一阵暖意融融的，终于放心了不少，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若是论起顺心意，他相信，哪怕是父亲邵英雄也从来没有这么爽快过！
兴许就是因为望县是自由之邦的缘故吧！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里既是一片茫然，又充满了期盼。在邢都被圈禁了这么些年，他早年的锐气早就消磨殆尽，突然被接到望县，过上如此新奇自在的生活，他到现在都像做梦一般！
他这边默默地想着心事，等醒过神儿来，赫然发现邵玉在亲自做饭，楚伯阳在为她添柴，不禁震惊得嘴巴大张，好半天都合不拢。
“你……你们这是作甚？这种粗苯的活计为何不让亲卫去做？”
哪怕是在圈禁期间，邵东也没有亲手做过这种事情，完全不能理解，以他们二人这般至高无上的身份，怎的自己做这样的事情？
邵玉莞尔一笑，拉着他在身边铺了厚重长方块羊毛毯的坐垫上坐下，“二哥，你就等着吃现成的吧，正好尝尝我的手艺。”
这又是一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事，邵东盘膝而坐，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佐着邵玉出城前备好的一小瓷罐儿水煮花生，非常悠闲地在一旁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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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生火架锅的动作十分娴熟，邵玉倒米，舀水进锅，在一个粗陶瓦罐里面焖上米饭。
楚伯阳又用树枝支起一个牢固的三角叉，在上面稳稳挂了一只砂锅吊子。邵玉舀水，放上一只腌猪肘子。两人的配合亲密无间，看得邵东既瞠目结舌，又艳羡不已。他自诩与易瑶的夫妻感情患难与共恩爱缠绵，今日才不过远行一日，便对小妹夫妇的夫妻关系深有感触。
吊子里水开了，邵玉用木汤勺舀出表面的大量浮沫，然后才放入一大块生姜、两只八角、两片香叶，和一把花椒。
这个世界的养殖猪没有那种催费的猪饲料，即便是养殖场，喂养的饲料按着邵玉给的食物配方，所使用的所有来源也都是地里甚至山林里采摘的作物，还有鱼骨粉之类。猪肉的味道非常有野性，好在邵玉渐渐熟悉了这边越来越多的佐料，烹调的滋味是越来越有水准。
很快，腌猪蹄汤的香味便开始四溢，汤色变得洁白。邵东四周眺望了一下，发现整个营地已经大变样。大车十辆一个集中点，四周一顶顶帐篷竖了起来，到处炊烟袅袅。
终于削土豆的活儿楚伯阳不想干，自有亲卫送上来半瓦罐削好皮的土豆，邵玉笑着接过来，还说了一声谢谢，亲卫镇定地回答不客气。
邵东震惊得再次张大了嘴，楚伯阳瞥见了他的犯傻模样，在一旁悄悄抿着薄唇笑。
邵玉将土豆放进砂锅吊子里，又转了转焖米饭的砂锅，让它在火上均匀受热。不多时，煮熟的米饭的香气也开始飘散出来。邵玉在携带的小菜板上切了切了两根香肠，又将一只风鸡切成块儿，便将所有的材料都放到了米饭上面铺好，盖上盖子焖香。
“好久没有吃行军饭了，还真有点想念呢！”鼻中嗅着美味的香气，邵玉笑着说道。
邵东指着两支瓦罐，诧异问道，“你说这是行军饭？难不成所有人都跟你们吃的一样？”
“那当然啦！”邵玉睁圆了凤眼，手臂挥舞着，扫视了一圈整个营地，“这些亲卫和流民军的兵士可都是与我们一起打生打死的人，难道我们还舍不得分他们一口肉汤喝？”
“呃……”邵东震惊地也睁圆了一模一样的凤眼，愣怔地说不出话来。于他这个风雅儒商而言，所谓平等一套都太遥远了。
楚伯阳却深深地颔首点头，他常年在军中与亲卫兵士厮混，与子同袍与子同衣与子同食是他的信仰。他相信，如果是邵忠在这里，根本就无需发问。他在月亮堡的队伍贫寒简陋时，他与所有人一同忍饥挨饿，并无半点特权。
邵东站起来，默默地打量着这个营地，四处篝火冉冉，炊烟袅袅。看来每一处篝火上悬挂的砂锅吊子里面，都翻腾着同样的美味。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他挥挥手，打算回自己的马车。既然每一处都一样，便不必在这里做一个大灯笼了！不过，他有些舍不得地瞥了一眼吃了几嘴的盐水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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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可真有闲心，长途旅行准备得像是郊野春游似的。
楚伯阳笑得抿起薄唇，抄手将个装着盐水花生的小瓷罐丢到他手里，邵东这才笑嘻嘻地走了。
来到他自己的马车旁，一棵妖娆垂丝的柳树下，易瑶正坐在铺了羊毛毯的石头上，静静地望着远山的夕阳。侍女嫣红垂手伺立在她身后，看到邵东走近，飞快地抬脸瞄了他一眼，脸上泛红，便又低下了头。
邵东飞快瞄了嫣红一眼，便微笑着看向易瑶，“瑶瑶，怎的没有安排下人烧煮晚饭？我瞧着伯阳和妹妹自己燃起一堆篝火，亲手煮汤焖饭，倒也特别好玩儿。你不是总觉得无趣吗？不如我们也试试？”
易瑶缓缓转过脸来，看着邵东，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邵东看得心头一紧，柔声说道，“没关系，我来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嫣红，“夫人近来都不打理这些杂事，你怎么也没有安排一下？”
嫣红便原地福了一礼，低首说道，“方才田统领已经派人来询问过了，问我们自己做还是等着伙夫一会儿送过来？奴婢已经回复，让他们一会儿送过来便是。”
“啊……这样啊！也行！”邵东有些失望地点点头，便对嫣红挥了挥手，“你去看看，伙夫做的不一定仔细，别扰了夫人的兴致。”
“是！奴婢这就去！”嫣红顺从地福了一礼，俯首瞬间，幽怨地盯了邵东一眼。
邵东假装没有看见，微笑着走到易瑶身边。易瑶坐着的石头不是很大，他若想要坐下，便得两人挨着。他思忖了一下，还是在她对面站定了。
“瑶瑶，这春光如此之好，你可曾有开心一点？”他小意地观察着易瑶的脸色，声音温柔而体贴。
易瑶的脸色不太好，原本白皙的肌肤发黄，两侧颧骨上有一层浅浅的褐色蝴蝶斑，郁郁的眼中眼白也是黄黄的。
“春光好吗？”易瑶看着天际绵延万里的锦绣晚霞，嘴角的笑容转瞬而逝，“我只看见夕阳将落，年华老去……”
“怎么会呢？”邵东一听她的话如此消极，心头一紧，便急急地打断，“俗话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那夕阳今日落下去，明天早上还是会升起来，一样的明媚……”
“哼哼哼……”易瑶冷笑起来，才懒得听他花红柳绿，转脸好似看向邵东，眼中的视线却没有聚焦，“明天的朝阳……只怕已经换成新人了吧！自然会是媚动人！”
“瑶瑶，看你说的！”邵东连忙摆手，在易瑶身边蹲下，看着她劝慰道，“你不过是近来身体微恙，心情低落而已。这趟齐国之行我才特意带上你，好让你也散散心。瑶瑶，咱们是患难夫妻，我不会做出那等对不起你的事情的！”
“哦？是吗？”易瑶拖长了语气，这回视线牢牢地钉在了邵东的脸上，寒意森森，“你当我眼瞎了，瞧不见你跟嫣红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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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东的脸色登时涨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道，“瑶……瑶瑶，我不过是跟她确认一下你的身体还好，她……她是你身边的陪嫁大丫鬟，难道不是你最信任的下人吗？”
“最信任的下人？”易瑶呵呵自嘲，“只怕已经在迫不及待地等着成为人上人了！”
邵东吃惊地看着易瑶，面色变得严肃，“瑶瑶，你怎么能这么想？嫣红陪着我们一起受圈禁之苦，都成了二十几岁的老姑娘了。如今在望县我们重新过上了最好的日子，你难道一点都不念在昔日之情的份上，给她安排一条好出路？”
“好出路？你的意思是……”易瑶冷厉地瞪着邵东，字字如冰，“等我死了，她会取而代之，成为正室吗？”
“瑶瑶，你想到哪里去了？”邵东大急，上前握住易瑶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诚恳说道，“你不会死！也没有人会取代你！嫣红年纪大了，看在她陪着我们受苦的份上，不过给她一个妾室的位份……”
“哈！你们果然有奸情！”易瑶杏眼圆睁，气愤地站了起来，用手直直地指着邵东的鼻子。
邵东心里一惊，紧跟着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呵斥道，“瑶瑶，你别胡闹！这里有那么多外人，尤其妹妹和妹夫也在，你别让我丢尽颜面！”
“你……你吼我？”易瑶痛心无比地看着翻脸的邵东，泫然欲泣，“你现在觉得我丢脸了？当年你被公公逐出家门，受我父亲接济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我丢脸？现在你又重新有了靠山，而我却病了，人老珠黄，你便不再需要我了……”
“不是这样的！”邵东也才悚然惊觉，刚才自己竟冲着易瑶前所未有地发怒。他喘息了一下，连忙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辩解，“瑶瑶，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身体不好，嫣红是你的自己人，由她贴身服侍你，你会放心一点！”
“全是谎言！”易瑶终于失控了，大声地喊叫起来。“你若真的疼惜我，便该向妹夫疼惜妹妹那般，不让我受一点委屈！而不是着急着挖我的墙角，勾引我的陪嫁大丫鬟！”
邵东惊惶地看了看四周，担心被人听见，又有些恼羞成怒。他皱紧了眉头说道，“瑶瑶，你也出生在富贵人家，男人三妻四妾岂不是人之常情？再说了，嫣红是你的陪嫁丫鬟，我收了她，难道不是体恤你，为你分忧？我与你夫妻多年，只有你一个正室，以后也只会再多一个嫣红，我并没有妻妾成群，这到底有何不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妒妇？”
“邵东！”易瑶突然大喊起他的名字，把邵东惊得愣住了。
“睁开眼看看，我们在望县！你享受这里的生活，享受妹妹和妹夫给你的地位，可是你怎么就没有发现，望县推崇的是一夫一妻制？”易瑶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气得浑身乱颤。
“我再说一次，你若真的疼惜我，便该效仿妹夫一心一意呵护妹妹！而不是在这里说得天花乱坠，却一心只想着纳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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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东满脸怒意，难以置信地瞪着易瑶，没想到她不仅洞悉自己的想法，而且还强烈反对，一点不给自己留面子。
“瑶瑶，”邵东心里的火起突然便熊熊燃烧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易瑶说得对，尽管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他不必再对岳家点头哈腰了！
“既然你这么反对给你自己的陪嫁大丫鬟一个好归宿，那就依你！嫣红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邵东便背负着双手，恨恨走开。
转过马车，却看见嫣红正立在马车背后，掩着嘴哭得泪眼婆娑。一看到邵东，便发出一声呜咽，然后硬生生地止住了，满眼恳求地看着他。
邵东心里慌乱，不敢直视她，只能跺跺脚，叹着气走开了。身后便传来嫣红再也止不住的哭泣声。
他原路返回楚伯阳和邵玉的马车，想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我还是到你们这里来吃吧！瑶瑶不舒服，根本就不想吃。”
他一只手还一直紧紧攥着那支装着盐水花生的小瓷罐子，此时才发觉，便重新捻了一颗丢进嘴里，却发现方才的滋味已然难寻。
愣怔在自己的心事里，片刻后才突然意识到，楚伯阳和邵玉一直没有说话。抬眼一望，只见那两人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眼神复杂。
邵东的脸慢慢地涨红了，他真受不了这一点，跟在邢都定国公府里的时候一模一样！谍子满地！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一阵风的功夫便有耳报神通风报信！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变青，负气说道，“怎么？你们也要帮着瑶瑶数落我吗？”
他掏出腰间的酒葫芦，拔下瓶塞，自顾自地仰起脖子灌了一口，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伯阳，妹妹，我这个二哥真是羡慕你们呀！夫唱妇随比翼情深！而我呢，好容易从圈禁中幸存下来，瑶瑶却疑神疑鬼，竟至于病体缠绵！唉……”
楚伯阳星眸闪烁，眨眨眼，不知该如何跟这个大舅子谈论这样的家事，尤其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很明显，以他对这对兄妹的了解，他帮着谁说话都会招引来无尽的烦恼！
邵玉皱起琼鼻，对着自己这个风流二哥责备起来，“二哥！二嫂正病着，你就着急着要纳妾，还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妹妹，怎的你跟瑶瑶一个鼻孔出气？我可是你亲哥！”邵东也瞪眼撅嘴，责怪起邵玉来。你别说他一副玉面书生的风流倜傥模样，还真让人恨不起来。
一对亲兄妹瞪着眼睛互相责备，在楚伯阳眼里倒像是两只狗狗在亲昵地互相龇牙玩耍。不过，在一夫一妻制上公然跟邵玉对着干，邵东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唉……”楚伯阳摇头叹道，“二哥，你难道没有阅读过管委会条例上有关股东资格的条目吗？”
“你指什么？”邵东瞬间将注意力全部集中过来，这是个对他十分敏感的话题，他当然想要借助妹妹和妹夫的权势，进入到望县的管理层核心。这是他此生最好的机会，无需仰仗岳丈的鼻息，做出与大哥一样的成就，好让父亲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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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条，股东不得妻妾成群！”楚伯阳翘起嘴角。
邵东眼睛圆睁，诧异争辩道，“我又没有妻妾成群，最多纳一个小妾而已！”
楚伯阳眼锋扫向他，又是一个反问，“你难道没有研究过现任股东们的后宅状况？”
邵东一愣，茫然地问道，“那倒没有，怎么了？”
这个大舅子自视甚高，其实一介眼高手低的文人而已！若不是出身定国公府，哪里会一直有惊无险混到现在？楚伯阳摇摇头，只得直白相告。
“所有股东，现在都只有一个正妻，哪怕原来有七八房妻妾的王普和崔颢，都已经遣散后院了，连通房丫头都不敢留下一个！”
邵东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这……这也太较真儿了吧？据我所知，你们并没有下过明确命令吧？望县民法里面也没有这一条呀？只说提倡一夫一妻制，却名没有明令禁止嘛！”
“呵呵……”楚伯阳歪歪嘴角，笑道，“确实没有明令禁止！不过，有我和玉儿的榜样在此，竟似无人敢逾越！当然，你若是执意要纳妾，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你是玉儿的二哥！”
“呃……”邵东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负气说，我若是执意要纳妾，你们能奈我何？
邵玉看他神情，似乎存着侥幸心理。眼波便湛湛清澈地注视着他，直言劝说道，“二哥，这些条例对所有股东都一视同仁。你若是想要争取一个股东的位置，便不能逾越。是要纳妾，还是要争取当股东，你自己掂量着办！”
邵东见她说得郑重，不由得信了。却又问出一句话，“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邵玉柳眉一拧，对这个二哥登时生出恶感，没好气地呛他一句，“有啊！和离！然后再娶！”
邵东吓了一大跳，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怎么能跟瑶瑶和离呢？”
“怎么？离了岳丈家，你担心与齐国的丝绸生意撑不起场子来？”邵玉嘴角便噙了一丝讥讽。
“玉儿！”邵东难以置信地看着邵玉，知道她动怒了。曾几何时这个妹妹竟然如此有威严，压得他这个当哥哥的竟不敢发作，只有乖乖认输的份儿。
“玉儿，我毕竟是你亲哥哥呀！”他委屈地嘟哝了一句，还拿眼神去瞄了一眼楚伯阳，露出求救的可怜样。
楚伯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望向邵玉，正遇上她的目光，也是在暗暗摇头。
“二哥，”还是邵玉说话，“你的家事我们也不便置喙，我只提醒你一句，自己想清楚，别指望我们为了你营私舞弊。”
邵东听着这话颇觉刺耳，眉头一拧，终于怒气上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出来，楚伯阳抢先说道，“二哥，望县百事初立，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一旦这等事情开了头，只怕以前的苦心和努力一朝尽费！”
邵东见楚伯阳也这样说话，越发觉得气恼，一时便也生出些倔强来，恨恨说道，“我知道了！反正你们不会帮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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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这个便宜二哥一味执迷不悟，邵玉忍不住反唇相讥，“父亲和大哥卓有建树，来到望县也没有横加干涉！更何况这齐国首次贸易之功明明是老拐的，也白白地让给了你。这么大的盛情和面子，看来二哥并不领情呀！
“……”邵东没想到这个妹妹竟然跟他要翻脸的架势，登时便没了脾气。再转脸去看楚伯阳，人家根本就不看他。
他这才算领教了。其实这个妹妹幼时便养在深闺，很少与兄长一起。更加上他风流浪子的名声在邢都响彻之后，便连见面也很难。被营救道望县，他还一直以为是感情更好的楚伯阳的一力坚持。
被邵玉支持争取股东之位，他倒还真的有些意外。不过现在看来，他原先的猜测是对的，这个妹妹连父亲和大哥的面子都不给，更何况他这个无所建树的二哥？
得！见好就收！
他苦笑一下，站起身，冲着楚伯阳和邵玉拱拱手，“二哥知道了！”说完转身便走。
也没人拦他，他更觉颜面无存，心里便有些后悔！在望县的好日子让他过于轻飘飘的了！以至于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叫住他，“邵公子！”
邵东扭脸一看，登时大吃一惊，“申雨堂，你出来做什么？”
此时的申雨堂完全不是平日里的模样。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细棉布长袍，蓄着一脸络腮大胡子，头上还扎着一顶头巾，看上去倒像是一家杂货铺的掌柜。
申雨堂那老谋深算的眼睛里浮现一抹笑意，“你跟你娘子吵了那么大一架，整个营地都传遍了，我自然要来关心一下！咱们俩可是立了字据的，万一你有什么差池，我岂不是亏大了？”
稍定登时脸皮紫涨，恼羞成怒却反而压低了嗓音，辩解道，“你担心什么？跟齐国之事又不相干，不过是我的家事而已！”
“嘿嘿！别怪我没提醒你，在望县的风气，家事可不是小事情！”申雨堂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邵东，脸上越发显出惴惴不安。
他左右看看，无人在注意他们，便拽着邵东的胳膊，闪到一辆大车后面的阴影里面。
邵东甩脱他的手臂，皱眉说道，“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天知道你们都在急个什么？我不过是四处试探几句话罢了，就个个急得跟乌眼儿鸡似的！”
申雨堂斜睨着他，“你不会是真的要纳妾吧？”
邵东冷冷地看着他，回应道，“关你什么事？我不过是看在你提供一点点便利的份儿上，许你一成的利润，其它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说罢，他拂袖而去。暮色四合，晚春初夏之交的傍晚温度宜人，晚风中飘散着蓬勃的嫩芽青草的气息。邵东却抚着咕咕乱叫的肚子，没有地方可去。
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用过晚饭，邵东下意识地循着一处篝火走过去，发现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那里吃饭，便走了过去。
同样的砂锅吊子里咕嘟咕嘟翻滚着乳白色的肉汤，腌猪肉的香气引得邵东食指大动，斌径直做到那人身边，说道，“兄台，我还没有吃完饭呢，跟你这儿搭个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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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扭脸，却是田峰。他刚刚巡视完营地，这会儿刚刚坐下来。看到邵东，并不奇怪，而是示意亲卫给邵东盛上一碗米饭。
邵东接过碗的时候，闷闷不乐地想到，也许刚才申雨堂说得对，他想纳妾的事情已经闹得尽人皆知了。
想起易瑶悲愤的脸，他的食欲登时便没有了。
田峰大口喝下碗里的肉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邵东心情不好，越发嫌恶，正皱着眉头，却发现田峰放下碗，用手抹了一把嘴角，然后转脸看向他。
那眼神冷冷地带着一丝讥讽，邵东没好气地说道，“怎么？连你这小子也想来多嘴？我可没心情听！”
田峰的嘴角便越发上翘，浓黑的唇髭弯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你是夫人的二哥，所有人自然都会让着你！但你需得明白，那是有主公和夫人在你头顶上罩着你！你若是给庇护你的人惹麻烦，那我现在就提醒你一句，有的是愿意主动帮主公和夫人分忧的人！”
邵东一唬，瞪圆了眼睛，羞恼道，“你竟敢威胁我？你知道我有人罩着，你还敢跟我说这样的话？”
田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四下里扫了一眼。邵东这才发现，方才周围的那些人都不知去了哪里，竟然一个都瞧不见了，心里又是一怂。
“望县正在极力扶持条例治理，所有人犯错违法，均需接受惩处。若是你违规在先，楚公和夫人也无法帮着你！”
田峰的眼神冷冷的，这让邵东很不舒服。自从来到望县，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冷待他。
“你别以为你是步兵统领，就可以对我如此无礼？”他强忍着怒气，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
田峰显然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怒火，讥讽一笑，挑明了一句话，“你以为你跟申雨堂搞的那些把戏，能瞒得过谁？”
“哐啷！”邵东手里的饭碗掉在了脚边。“你……你跟踪我？”邵东并不害怕，而是气愤填膺！望县是楚伯阳和邵玉的，他有底气得很！
“哈……”田峰见他毫无悔意，也懒得再啰嗦。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扬长而去。
“切！乳臭未乾！”邵东朝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捡起地上盛好饭的木碗，自己从砂锅吊子里盛了两大勺带肉的汤，斯斯文文地吃起来。
田峰一路大步走着，径直来到楚伯阳和邵玉的车驾前。
“主公，夫人，属下该说的已经说了，只是……”
楚伯阳便苦笑，“他听不进去？”
田峰赶紧一低头，“属下鲁钝，不会说话！二爷听不进去，但是属下将主公和夫人的意思带到了！”
“那就可以了！”邵玉反倒比楚伯阳放得开，嘎嘣脆地说道，“二哥被赶出国公府，又被圈禁了几年，竟似苦头没吃够，那就再让他碰碰钉子吧！”
田峰应了声“喏”，便离开了。楚伯阳唤了一声，“柳青！”
便有一个身影突然从车后面冒了出来。自从成为邵玉的贴身护卫之后，他便一直现出身形，只不过养成了习惯，需要退避的时候便如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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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他躬身拱手，极为恭谨。
“你吩咐暗卫盯紧一点二哥，别让申雨堂把他撺掇得太过了，到时候一脚陷在烂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属下这就去办！”柳青的声音转瞬即逝。
邵玉看着苦恼的楚伯阳，有些疑惑地问道，“夫君，为什么你坚持要把申雨堂排除在外？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那也是对望县和齐国的贸易来往做出了贡献……”
“玉儿，”楚伯阳虽然烦恼，看向邵玉时，眼神便温柔起来，“你忘记了申麦臣吗？”
邵玉一愣，不明白。对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她可摸不着头脑，便直接等着他的解释。
“申麦臣本应是个有所作为的人，可惜的是，被申雨堂逼上绝路。对于本家子侄都能下得了如此狠手，申雨堂绝非善类！望县管委会的董事，王普做得，崔颢做得，申雨堂做不得！”
说到最后一句，楚伯阳的怒意上来了，星眸中闪烁着火花。
做村官的时候，邵玉擅长解决问题，唯独拙于家长里短的判断。这些年的经验积攒下来，邵玉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滥好人！圣母心作祟，却常常适得其反。
楚伯阳早就看穿这一点，却一直由着她，默默地帮她收拾烂尾。所以，渐渐地，对于这个社会中的人情世故，邵玉深信楚伯阳，并且越发依赖他的判断。既然楚伯阳这样认为，她顺着这个思路去想，那她便不再给申雨堂留余地。
“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将申雨堂从运输队伍里清除出去？”邵玉问道，“这里又不是在望县，而且他也使用了不正当竞争手段！”
与楚伯阳在一起就是这点好，她可以尽情使用那边的词汇，这是令她释放的一种途径。
随着在望县的地位越来越巩固，楚伯阳越来越显现出他在处理问题时的个人倾向——越发凌厉——尤其对于管委会有觊觎之心的人。
“夫君，如果二哥是个付不起的阿斗，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强行扶持他。”邵玉小声说道。
楚伯阳便笑道，“无论申雨堂还是二哥，我都有分寸的！”他看着邵玉的眼神意味深长，邵玉此猛地想起，只怕他对二哥的感情要比她深得多！何须她在这里替古人担忧。
邵玉自嘲地笑起来，这些方面的事情还真无需她操心。其实，现在望县的大部分事情已经都不需要她操心太多。不止清水庄培训出来的人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便是望县里不断增加的学堂也在开始陆续提供了大量的受过培训的专才。
所以现在这个季节，她才能脱得开身跟楚伯阳去一趟齐国。说是去查看齐国环境，其实就是想到处走走逛逛，旅个游什么的。
夜晚已经降临，天空却是深蓝的穹顶，银河璀璨如不要钱的碎钻漫天铺撒。邵玉头枕在楚伯阳的腿上，仰望着美丽的星辰。
“夫君，到了齐国，我给你烧海鲜大餐好吗？”
楚伯阳噗嗤一笑，爱怜地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虽然对邵玉的手艺十分有信心，依然婉拒道，“我可吃不惯！腥臭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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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马车尚有两丈地远！这时候，邵东深刻体会到了一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
若是大哥邵忠，或是妹夫楚伯阳，想必都会一抬腿便踩上去，气势汹汹地跨上马车。
可是他不能！邵东悲哀莫名！曾经经受过的，从父亲开始给予过他的尊严的践踏，那些耻辱都一下子涌上心头！
“瑶瑶……”邵东不得不大声喊叫，他简直要气疯了，在望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振昔日的荣耀——虽然他也说不太清楚，他昔日的荣耀是什么——今天这一幕，令他的所有努力和心血都白费了。
马车帘子缓缓撩开，易瑶钻了出来。她站在马车板上，不肯再前进一步。也不顾周围有许多旁观者，她就这样大声说话。
“我要和离！易家的掌柜和伙计我要带走……”
“瑶瑶，这种事情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的吗？你还要不要点体面？”邵东气得脸色铁青。
易瑶犹豫了一下，便对车夫点了点头。车夫便退到了马车边上。
邵东大步上前，气得牙关紧咬，紧捏着双拳。
易瑶却笑了。邵东一愣，登时气势便泄了，痛心疾首地说道，“我都记不清又多久没见到过你的笑容了！离开我……你就着这么高兴？”
眼见得邵东再次露出凄惶虚弱的模样，勾起了易瑶的似曾相似的感觉。曾经……多年以前，邵东被赶出定国公府的日子里，他便是一副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的模样。
而今，她再不会将之错认，更不会企图以自己的全部身心和万贯家财去温暖他、扶持他、疼惜他、爱怜他！
“这张是我提出的和离书，你只要按个手印，我便差人送回望县存档。”易瑶心里突然觉得好过起来，说话也轻松了。
邵东立刻又变成了剑拔弩张的模样，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却不得不抬起脸看着站在马车板上的易瑶，狠狠地说道，“你休想！”
易瑶俯首，露出淡淡的讥讽的微笑，轻声说道，“楚公和夫人已经同意了！”
邵东身躯一震，脸上的惊惶一闪而逝，亲自镇定说道，“他们是我的亲妹妹和亲妹夫，我会让他们回心转意的。”
易瑶瞪他一眼，坚定说道，“你在望县带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周围。望县不是邢都，楚公和夫人也不是那些只知道忙着登基称帝自顾自快活的蠢人！”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和离，她也就不便再称呼“妹妹和妹夫”，带着敬意称呼“楚公和夫人”，反而令她心中特别有底气。
邵东被她的话打击得目瞪口呆，仰望着易瑶，露出迷茫的神色。
“我之所作所为，完全符合望县之新规。楚公和夫人不会为了你而破坏他们自己立的规矩！你就别再打你的如意算盘了！否则，我的马车和人手怎么会轻而易举地就重新回到我手中了呢？”
见邵东一副死硬到底的态度，易瑶不由冷笑连连。不过，她并未得意忘形，后面两句话还是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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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令邵东如梦初醒！是啊，这么大动静，若是妹妹和妹夫真的有心帮他，怎么会让事情演变到如此地步？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驱散四周看热闹的人，似乎是田峰的声音，脸皮登时紫涨，浑身都燥热起来。
“瑶瑶，你别把事情做绝了！”他很想逼近一步，给易瑶施压。奈何易瑶站在马车板上，他不得不退后两步，好让自己仰视的角度尽量小一点。
令他泄气的是，他的威胁一点也不管用，反而刺激得易瑶更加义无反顾。
“我们无需再多做唇舌了，按手印吧！”易瑶只觉得他白面书生的儒雅早已化作虚伪和丑恶，再不犹豫。她将手中草拟好的和离书抖了抖，车夫便走上前去，双手恭谨接过。易瑶又从袖袋里摸出了小东西，一并交给他。
车夫昂首挺胸将两样东西一并送到邵东面前，邵东阴沉着脸扫了一眼，除了和离书，另外一样竟然是易瑶的胭脂盒子。想必是担心邵东找借口不肯按手印，连替代的印泥都准备妥当了。
邵东恼羞成怒，心中的火焰熊熊燃烧，登时气冲上脑，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劈手夺过和离书，大致扫了一遍，便将大拇指狠狠摁到胭脂盒子上。
他使了很大的力气，也是想找点麻烦，撞翻胭脂盒子的意思。谁知，他连拇指带拳头的劲儿，竟然被那车夫完全接住了。胭脂盒子还恰恰好地接在他的大拇指下面。
他不是真正的商人，并没有深谙转圜之道，只觉这下再无退路可寻，一咬牙，便在和离书上摁下了手印。
“啪”，他狠狠地将和离书掼在车夫的手掌上。本是冲着胭脂盒子去的，却是正正好好打在一个空心大手板儿上，这才反应过来，这车夫竟是有功夫在身的。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也无心追究，气咻咻地便甩袖而去。
才走过几辆马车，他突然被人一把拽住胳膊。
“干什么？”一扭头发现是乔装改扮的申雨堂，邵东一阵心虚，故作恼怒地甩开他的手。
“邵二公子，你怎的如此莽撞？”申雨堂放开手，瞪视着邵东的模样并没有怒气冲冲，而是含讥带讽，露出一抹蔑视的笑意。
没邵东好气地回瞪着他，冷冷说道，“这是我的家事，与你何干？”
申雨堂脸上讥讽的笑意便放大了，“当初可是谈好的，我出钱，你出人！现在你被和离了，易家人都被带走了，你成了光杆儿一个，还拿什么跟我谈合作？”
他的模样看上去实在有些诡异，竟然找不到一丝恼怒的痕迹。邵东便警觉起来，“事已至此，你想怎样？”
申雨堂两手一摊，“还能如何？咱们俩是一条绳子上拴着的两只蚂蚱，你没有人了，我有啊！我既出钱，也出人！”
邵东注视他良久，才缓缓问出一句话，“你要什么条件？”
“还能怎样？”申雨堂花白虬结的眉毛下目光闪烁，“原本你六我四，现在二八开，你二我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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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队马上就要启程了，到处都是呼喝牲口大呼小叫的声音。身边的马车已经装完了最后的物品，在用粗麻绳一道道横着在两侧柱子上捆缚扎紧。
马蹄踩踏，青草捻成烂泥，鼻中嗅到四月芳菲的清新气息，曾经的书生意气时代的错觉倏地冒了出来。
邵东悚然一惊！看着对面神情老辣莫测的申雨堂，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一定是这般可怖的模样！
“既然我已经失去了合作的条件，那么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吧！”
邵东意兴阑珊，生出万念俱灰之感。这下轮到申雨堂悚然一惊，真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竟然这就打起退堂鼓了！他登时顾不得再故作高深莫测，一把拽住邵东的手臂，鼓动起三寸不烂之舌。
“邵二公子！不过是和离罢了，走了黄脸婆，正好另娶一位娇妻就是！”
邵东气恼地甩开他的手，“我又不是登徒子，见一个爱一个！”
申雨堂忍不住腹诽道，就凭你邵二公子的行事风格，此番薄幸郎君的名头只怕是坐定了！他按捺下轻蔑的情绪，好声劝道，“你若是真的喜欢嫣红那个丫头，直接娶了扶正就是！”
他从侧面暗中打量着邵东，黄浊的眼睛如毒蛇一般恶毒，心中暗自窃喜，邵东到现在都没有察觉，纳嫣红为妾的念头，其实是申雨堂不露声色地撺掇的。目的也正是让邵东陷入人财两空的境地，这样申雨堂才好更牢固地掌控他。
却不曾想，这家伙也太怂了，竟然就想甩手不干了。事到如今，申雨堂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努力劝慰，好让他回心转意。
“哎呀！没有了瑶瑶，我还要那个丫鬟做什么？”邵东烦躁无比，便想拔脚走开。
申雨堂见他就是块烂泥扶不上墙，便勃然变色，咬着牙低声威胁道，“邵二公子，你别忘了，咱们可是有契约的，你若是随随便便就这样反悔了，可是要赔偿违约金的！”
“违约金？”邵东楞了一下，这才隐约记起，契约条款里好像是有那么一条。
“对，违约金!”申雨堂咬牙切齿说道，“本金的两倍！你以掌柜和伙计等人手入股，占了六成，违约金便是一万二千两银子！”
嗡……邵东只觉得脑子里突然轰鸣乱作，“一……一万二千两！你……你想钱想疯了吧！”
申雨堂嗤之以鼻，“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申家是缺钱的吗？我跟你说的是契约！重承诺，才能受信义！这是人品问题！”
唰！邵东都能听见自己的脸爆红的声音。
“一万二千两是吧！好！我会给你的！”邵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拂袖而去。
申雨堂暗自着急，正要叫住他，却看见斜刺里田峰骑马过来，眼锋扫过来一眼，冰冷森森，便不敢再发声，头一低，转身走开了。
邵东心情恶劣，不想跟人说话，便也别开脸，急匆匆地低头行走。不想田峰却拨着马头，穿过运输队伍，直直地拦在了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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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也没有废话，简短地吐出这几个字，便拍拍马臀扬长而去。邵东便马上想到了易瑶说的话，登时火气大盛。正好，他倒要去找他们评评理，一个亲妹妹，一个是不是兄弟更似兄弟的亲妹夫，为什么胳膊肘要往外拐！
他越想越生气。自从被田峰从邢都营救出来，他一直顺风顺水。即使易瑶近几个月来总是在生闷气，他也没怎么败坏过心情。却不想这趟齐国之旅这么不顺，才刚刚启程，破事儿一桩接着一桩。
邵玉的马车停在道边的草地上，离开大路有一点距离，说话也不会被经过的人听去。邵东前后扫了一眼，发现楚伯阳不在，大概特意避开了，这让他觉得面子上稍微好过一点。
邵玉站在马车边的缓坡上，双手负在身后。和风拂面，吹皱她深红色的细棉裙踞，也吹得她遥望运输队伍的眼睛眯缝起来。晨光照耀着她光洁的额头，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便赫赫地渲染开来。
邵东本来满腔怒气，见此情景，突地便觉得这个妹妹是如此的陌生，不由得便收敛了许多。
“妹妹，瑶瑶说……她提出和离，带走易家的掌柜和伙计，都是你同意的？”
虽然语词直接，可是语气还是和缓许多，邵东觉得自己更像是在跟这个妹妹抱怨，而不是质问。
邵玉清澈的凤眼便将视线聚焦在邵东的脸上，邵东顿觉压力极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喃喃说道，“妹妹，毕竟我是你的亲哥哥，你怎么能不帮着我呢？”
邵玉眨眨大眼睛，好笑地反问他，“二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命令易瑶，不许和离？”
见邵东急忙点头，邵玉叹气继续说道，“或者我拦不住她坚决要和离，就应该命令她，不许带着原本就属于易家的资源和人手离开？”
邵东微微一愣，终于还是觉得脸面放不下，没好意思再猛点头。他气鼓鼓地说道，“妹妹你至少不该同意她和离嘛，也就没有后面的那些麻烦事了！现在好了，我成了一个光杆儿司令，这趟去齐国还怎么跟人谈生意？”
到现在这个地步，他还完全没有好好反省过。邵玉也就不再跟他啰嗦，一点情不留地直白说道，“二哥，你虽然是个文弱书生，当年也是能毅然出走离开国公府，妹妹以为，你必然是一个有血性的人！”
这话太不留情面，邵东登时抿紧了嘴角。他尴尬至极，既恼火，更觉得没脸发脾气，只能嘟囔着反驳道，“妹妹，望县是你和伯阳的天下，我还以为到了望县，我便从此再不会吃苦，怎知你们竟然帮着瑶瑶离开我？这也太过分了！”
道理颠倒成这样，邵玉简直气极反笑。
“二哥，你可不能红口白牙胡说八道！嫂子反对你纳妾你不听，我和夫君反对你也不听，偏要一意孤行！赶走嫂子的人可是你！这个罪名我可承受不起！”
邵东脸一红，口不择言说道，“如果你不让瑶瑶带走易家的掌柜和伙计，她怎么会孤注一掷要和离？只怕为了生计也不敢轻易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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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东惊呆了，嗔目结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跺着脚说道，“妹妹！你怎么竟帮着外人说话？连申雨堂都说，岳丈当年不过是觊觎我们定国公府的权势，才趁机笼络我。否则以他商贾的身份，怎么可能与咱们家攀上亲？这点恩情不记挂也罢！”
“哈！你终于不打自招了？”邵玉拿这个糊涂二哥简直要无语了！不过，他能主动说出来，说明“祸心”不算深藏。
邵东面红耳赤地争辩道，“申雨堂又没有被望县明令禁止不得从商，还跟管委会有协议，我跟他合作也是正大光明的，有什么好隐瞒的？”
“切！”邵玉不屑道，“你宁愿偷偷摸摸地跟申雨堂勾结，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嫡妻依然有能力支持你！你这叫忘恩负义！”
嚷出申雨堂的事情之后，邵东到底还是心虚，虽然皱着眉头兀自争辩，火气到底是慢慢消散了。
“我哪里有偷偷摸摸嘛？我跟申雨堂是有字据的！”
“那他乔装改扮偷偷摸摸地藏在队伍里，算是怎么一回事？”邵玉不客气地戳破他，既然说开了，便要让邵东长记性，免得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呃……”邵东噎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早就被勘破，白皙的皮肤登时便涨得脸红脖子粗。“你……你们……竟然跟踪我！”他一下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亏你望县号称自由城邦，竟然用探子窥视！我可是你的亲哥哥！”
“二哥，自由城邦的前提，是每个人都约束自己，不破坏规矩！”邵玉争锋相对，盯着他的眼睛。两双一样的凤眼对视着，一双清澈果敢，一双胆怯躲闪。
邵东挪开眼神，心虚道，“我也劝过他，是他自己说不想太惹眼……”
“唉！事已至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瑶瑶那边你尤其要慎重些！”
看起来邵东并没有什么阴暗的打算，邵玉便不想再跟他多啰嗦。看他如此窘迫，她也替他羞臊得慌。
邵东垂头丧气地走了，楚伯阳才从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转了出来。
见邵玉兀自气咻咻地瞪着邵东远去的背影，便翘起了唇角，“怎么，还在生气？”
“哼！我是怒其不争！”邵玉将手搭在楚伯阳伸出的手掌上，轻轻一纵，便被他半抱半扶地送上马车板，两人自己架着马车融入滚滚的车流。
“夫君，依我说，这趟去齐国，咱们就把资源都拿去支持易瑶。我看二哥真真是个扶不起的，别白白便宜了申雨堂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
楚伯阳忍俊不禁道，“你不怕二哥跟你急啊？都一直在说你胳膊肘往外拐了！”
邵玉没所谓地耸耸肩，“于我，安分守己又努力进取的人，我都愿意支持的，更何况跟易瑶还是朋友！哪怕跟二哥和离了，照样是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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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行进了半日，便抵达了目的地——依水河边的万通码头。
这里便是距离望县只有一百多里地的依水河道经过处。新建的沥青作坊生产的所有沥青都铺在了这条路上，还不太够，剩下小半截儿路还是碎石子儿地，预计要到年底才能完工。
不过，这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好的大车道了！
万通码头刚刚才启用，距离河岸几百米的一片平整好的空地上，除了一栋青砖搭建的三层小楼，坡地上到处都是简易帐篷。
青砖小楼的入口处挂着一块气派的牌匾——万通税务所。第一任万通码头税务稽查长庞征已经带着十来个属下在门口恭迎楚伯阳与邵玉的到来。
庞征是望县算学馆的高材生，入学时便已经二十岁了。他在望县管委会里面历练了两年，各方面考绩都很优秀，就是一直在娘子军一统天下的管委会很难出头。这次万通码头税务所的征召通告一放出来，他便第一个报名了。
为了表示心系职责，一上任便连家属都一块儿搬过来了，就住在青砖小楼的三楼。而他的娘子则负责管理这个税务稽查点的后勤工作。
所有属下也都住在三楼，也有人是带了家属来同住的。家属都归庞征娘子管理，做点杂事，顺便能挣一分家用，所有人都很高兴。
不过，与众不同的是，税务稽查员有男有女。里面的好几个女子都是楚伯阳和邵玉认识的——来自清水庄的女子——那些曾经因为受辱而有家难回的，有不少人都选择跟来了望县，重新开始新生活。
比如春妮和秋叶。秋叶刚刚嫁了人，是一个本地的山民——五魁介绍的。来万通码头担任职司，正好方便她住在附近，都不用住在青砖小楼。
“卑职拜见楚公，拜见楚夫人！”庞征带着十来个属下，十分郑重地行过见面礼。
邵玉亲自给所有人做过培训，大家都挺熟的，便抿嘴笑道，“好啦！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那么多货物堆在这里，不忙吗？”
庞征嘿嘿一笑，这才将众人遣散了，他则亲自陪着楚伯阳和邵玉参观查验货物的设备。
为了万通码头，田炳壮和田大柱通力合作，按着邵玉的指点，制造出一台巨大的台秤，可以称量千斤重的货品，十分轰动。许多商家都在那里围观。
相比较而言，那些数量众多的称重二百斤的普通台秤便毫不起眼了。要知道，以前可都是用杠杆秤的，一点都不方便。
那些税务稽查都是有工作经验的，对于大部分货物如何查验，税率几何，早就烂熟于心。码头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望县所有的产出，内销只征税一次。此次外销齐国，在内销税的基础上，不同货品税率也不一样。比如红薯和玉米属于大力扶持的倾销产品，不仅不加税，还给补贴。而像平板玻璃、猪肉等产品则属于奢侈品和限制出口类，需要征收高达两成的税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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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管委会更是会富得流油。
望着这一片繁荣景象，楚伯阳难得地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星眸闪耀着熠熠光彩。
“玉儿，明年，望县的流民军一定能够每个人都装备上一体成型的冲压铠甲！”
他一开口，邵玉才明白了，他到底开心在哪儿？原来还是一门心思惦记着他的军队！
军队嘛！没有流水般的供给，怎么可能养得起养得壮呢？
夫妻二人对视着，笑得异常的心知肚明得意洋洋！难得一对儿金童玉女，此刻的形象，倒像极了面对一片丰收景象欢喜非常的地主和地主婆。
一夜喧腾，第二天天刚亮，满载货物的二十艘大船出发了。
楚伯阳和邵玉前晚就歇在船上。他们的坐船也就比货船稍微宽大些，高出两层。毕竟是内陆河流，不能跟航海大船相比，船只的规模要小许多。
即便是这样，也比一直坐在马车上旅行舒服多了。
不过，外面看着普通，舱室里面可另有玄机。甲板上二楼整个楼层是一个三间的套房，除了卧房和起居室，还有一间单独的盥洗室。盥洗室里面镶嵌着大幅的平板玻璃，一只可以两人浸泡的浴桶。还有细沙版的红木马桶，污物根本看不见哟。
洗手台边的琉璃花瓶里，插着一丛怒放的黄色迎春花。邵玉坐在铺了白色软包的梳妆凳上，对着梳妆镜梳理长发。
为了不要丫鬟贴身伺候，她自作主张将及膝的长发减至腰上。手挽青丝，麻利地在后脑勺上盘起一个圆髻，一直白玉簪子便固定住了。只是比起别人的发髻来，明显看着小太多。
巧手的田刘氏帮她做了一个假发套，用剪下的发丝做成一个漂亮的假圆髻，然后罩在真的发髻上面，用玳瑁梳和簪子都可以轻易固定。这样做的好处多多，头发不容易发毛散乱，还遮挡风尘。
邵玉一套动作早已熟练，轻而易举地便将头发梳理整齐。对着清澈亮锃的梳妆镜满意地左看右看。
两人在舱室里酣睡一夜，被清晨出发的动静给惊醒了，楚伯阳清晨的兴致总是特别好，两人便妖精打架了一回。
这会儿浴桶里的水才放好，邵玉又戴上一块棉布巾做的浴帽，将头发保护好，这才施施然入浴。昨儿上船后才洗的澡，青丝正香着呢，现在就快速浸泡一会儿，将满身的汗渍洗去就好。
她刚刚跨进一条腿，盥洗室的门便开了。楚伯阳伸着懒腰进来，见此美景登时喜笑颜开，碘着脸便上前一把抱住，两人一同滚落进去。
“讨厌！人家刚刚梳好的头发！”邵玉惊呼着两手去保护浴帽，冷不防身上要害之处已被袭扰个遍。
才折腾完，楚伯阳这个精力充沛的武夫又来劲儿了！直扑腾得满地水患，浴帽和假发套一个不落地浸泡在水里，青丝铺泻缠绕在嫩玉般的肌肤上，才算罢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邵玉累得胳膊腿儿都不是自己的了，楚伯阳便显出愧疚来，将她从水里捞出来，湿淋淋地裹进熏笼上料理过的干净松软的被单，还贴心地将她的长发也用大被单裹住绞拧成一团，这才将她抱回床上。
一个回笼觉，醒来已是近午。
舱室内很清静，偶尔听见一声下面甲板上忙碌的呼喝。楚伯阳不知去了哪里？邵玉睡得心满意足地起床，重新穿戴好，走了出去。
和风习习，两岸是连绵不绝的山丘谷地。四月的郊野，姹紫嫣红风光无限，迎着清凉湿润的风，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玉儿！”
楚伯阳在下面甲板上招手，兴高采烈地扬起手中的钓鱼竿，向邵玉高声打招呼。
这次旅行会在船上住上十天半个月，邵玉特意准备了些玩意儿解闷儿，这大钓竿便是其中之一。吊绳用一只轮子卷着，在甲板上支着长长的钓竿，一边晒太阳一边神游，于不喜与人闲聊的楚伯阳而言，不啻于难得的享受。
看他身边的一只长圆形的木盆里，赫然游动着一条二尺来长的大黑鱼。
“哇，好棒呀！”邵玉欢呼着奔下木楼梯，笑吟吟地说道，“正好我肚子饿了呢！”
楚伯阳忍俊不禁说道，“我就是一直等着你起来了，好亲自烧煮啊！他们中午饭都吃过了，只有我坚持饿着在等你啊！”
两人一起捧腹大笑。这一会儿船上的伙计便端上来烧得旺旺的两只银霜炭炉子，一看便是楚伯阳提起吩咐的，果然是只等着邵玉这个大厨驾到呢！
邵玉登时来了兴致，一只炉子上焖饭，一只炉子坐上开水壶，便开始动手剖鱼。楚伯阳放下钓竿，掏出靴子上一柄匕首来帮她刮鱼鳞剖肚肠。
邵玉便笑道，“哎哟，可惜了你那剖金斩玉削铁如泥的宝贝了！”
楚伯阳手下利索动作，无所谓地说道，“这有什么？能帮玉儿剖鱼，这柄匕首倒不枉了到我手里转悠一遭！”
“是田大柱新研制的匕首吗？”邵玉好奇地看着楚伯阳手中的那柄匕首，手柄镶金，嵌着红蓝宝石。这噱头倒也罢了，关键是剃起鱼骨来，当真是迎刃而解。
楚伯阳点头，满意地赞道，“据说是提纯的钢材，将铅元素的比例压到极低才做出来的。这田大柱真是越发有心了！”
收拾完大黑鱼，楚伯阳将匕首洗净，连着剑鞘一起别在邵玉的腰间，“喏，只此一把，给你留着玩儿吧！仔细别割着手”
邵玉任由他，手脚麻利地将切片的鱼肉装进一只大木盆里冲洗干净，蛋清、淀粉和黄酒上浆腌制。
铁锅在炭炉上烧热，菜籽油烧开，层层堆积的浮沫消散干净，放入一勺自制的黄豆酱。
“嗤喇！”浓烈的酱香气便在甲板上蔓延开来。
“好香啊！”刚刚吃饱了饭的小伙计，在船尾循着味儿使劲嗅着鼻子，露出向往的神情。
楚伯阳也仰着头，深深地嗅了一口，双唇微翘。这种时候便能显出等待是有多值得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豆芽放进去稍事煸炒，放入开水炖一锅蔬菜素汤。没有肉类高汤的时候，炒豆芽汤可以江湖救急，因为有很浓的蛋白质释放的感觉，可以以假乱真。
汤里放入切段的芹菜、豆腐、酸菜、莴笋、丝瓜、炸豆腐皮……最后在滚沸的汤锅中撒入鱼片。
鱼片放入，第一滚沸汤之后，立即铺上葱段和青蒜叶子，以及一把青花椒，另外还有此行的惊喜——五魁敬献的山里采摘的野山椒，切碎了攒聚在青花椒旁边。
一瓢热油淋上去，“嗤喇！”满船飘香啊。
“啧啧啧……”楚伯阳满意地摇头晃脑，“还是玉儿的手艺天下无双啊！”
米饭上面带着一层薄脆金黄的锅巴，就着这盆香辣的鲜鱼片，楚伯阳狂吃了一大碗，才开始好整以暇地喝起小酒来。
他一向觉得葡萄酒没劲儿，今日在船上悠闲自在，便佐起了最爱的地瓜烧酒。
邵玉自是琉璃酒杯盛满紫红的葡萄酒，两人浅斟漫饮说不完的话，整整吃了一个时辰。
一只小船靠近他们所在的大船，攀援绳梯上翻上来一个人，却是田峰。
“主公，夫人，有两艘大船脱离船队，先跑了！”
“哦？”楚伯阳略微一顿，便猜道，“申雨堂？”
“是的！”田峰佩服地看着他，问道，“要不要派人去追回来？”
“不用！”楚伯阳摇摇头，“走了更好！省得咱们还得提防他祸害二哥！”
提起邵东，田峰犹豫了一下，说道，“邵二爷昨天上船之后就喝醉了，现在还睡着……”
邵玉举着琉璃杯摇摇手，“别管他了！若是他自己不想通，咱们再使劲儿护着他也没用，随他去吧！”
田峰应答着要退下，楚伯阳还是叮嘱了一句，“派人盯着，别再出岔子了!”
望县去往齐国的水路，是从上游往下游走，一路顺风顺水，三天即到了依水粮仓。运顺船队在这里停留半日，补充了一些日常菜蔬之类的，便继续前行。
又三天之后，前方即将抵达平幽城。
一想到要跟邵英雄见面，楚伯阳和邵玉没来由地心里都有些惴惴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两个人，就怕老头子耍赖。
这边的依水河码头距离平幽城只有二十里地。码头很是气派，还是望县那边出钱出料，按着邵玉审定的图纸修建的，能够同时容纳上百条货船装卸。
顺带还给平幽城建了一个水泥作坊和沥青作坊。不过这边的匠人速度慢，进度要慢了许多，二十里路的沥青到现在还没有铺设完毕。
楚伯阳和邵玉乘坐在马车上，身后跟着整整一条船上卸下来的十车礼品，还有邵东，在黄尘漫天的土路上行进。另有一百亲卫，田峰带着从码头上借了驿站的马匹，在后面跟随。
一直来到平幽城城门外，才遇见礼部的官员王浩带着十个随从在路边恭候。
邵英雄很会摆架子哟！邵玉在心里暗道。
王浩倒是非常恭谨，从简易桌案上奉上了迎宾酒，有板有眼地依照礼节，一项一项地进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礼毕，楚伯阳换了骏马与王浩并行，闲聊间得知，这王浩是前朝的礼部官员。
“唉！不是我不念旧，实在是后面那十几年折腾得不像话，我早就辞官回家了。这不邵大将军和国师来了之后，张榜天下招才纳贤，我才又出仕的。”
王浩五十岁出头，身穿平幽城的深红色朝服，头戴墨色朝冠，腰扎玉钩。说话时拈着山羊须慢条斯理的，行止斯文儒雅。
国师便是邵英雄自封的。邵忠不肯登基，一直沿用大将军的称呼，无奈，邵英雄只得以国师的身份打理朝政，连国号都没定下来。
平幽城是前朝梁国的都城，绵延十几代国主，城墙高大，建筑气势恢宏。
邵玉好奇地撩开车帘，张望着巍峨壮观的城门楼。只见镶着碗口那么大青铜铆钉的城门上瘢痕累累，还有拼补缺口的痕迹，多半是平幽城易主时的战争遗迹，心里不免一阵感叹。
能把平幽城硬生生地攻打下来，可见邵英雄和邵忠确实驭兵的本事了得！
进入城门之后，马车行进在南北朝向的主大街上。街道居然是青砖铺地，就连横向的稍微宽敞一点的街道也是如此。要知道这个世界要做到这种程度，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呀！可见前朝风气十分地奢侈，终于消亡也是有道理的。
南北向主大街足有二里路，沿途所见，街坊规划十分齐整，犹如一个个界限清晰的井字。
看得多了，邵玉便稍稍窥出些门道了。纵向主大街一直都是青石板铺地，横向的便不一定了，大部分都是刚刚延伸至两侧的街坊大门为止，再向里便是黄土地了。这石板路竟是平幽城的门面而已。
每个街坊的房子也建得层次分明，高墙青瓦的气派宅子周边便有些普通的一两进砖瓦平房，再外延便是杂乱的土坯院墙，甚至茅草屋顶。
这样的土坯房到处都是，进出的贫民尽是破衣烂衫，面上皆是菜色。每个街坊行走最多的便是这样的百姓，难以掩饰的破败与主街上光鲜的青石板反差巨大。
那些破衣烂衫的贫民轻易不会走上青石板，一走到土路尽头便像撞墙似的，绝不会踏足道主街上来。邵玉便忍不住询问王浩。
“王大人，为什么看上去似乎百姓不能踏足主大街呢？”
王浩面露尴尬，讪笑着应答，“夫人好眼力！这是国师的命令，凡没有姓氏的贱民白日里要实行宵禁，青石板所到之处，均不得踏足玷污。”
“没有姓氏？”邵玉错愕，不懂这又是什么世道行情？
楚伯阳眼帘微落，看向那些所谓贱民的眼神便有些复杂。他轻声解释道，“除了望县，其实还有很多地方都是这样的，皇族宗室高高在上，士绅阶层居间，其余匠商士农皆无人身自由。”
邵玉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觉得想到了什么。楚伯阳接着说道，“易瑶家便是攀附上了二哥，才得以全族获得解除契约。”
邵玉沉默了，原来邵东和易瑶的开始如此的不平等，怪不得患难与共也不能牢牢拴住邵东的心。
“这么说，易瑶并不姓易？”邵玉失声。
“商人易货为生，顺势以名为姓了吧！”楚伯阳低沉回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向北一直走到底，便是平幽城的内皇城所在，占据了整个北部。光是那红灿灿的内城墙便足以令人眼前一亮。
在内城宫门口下车时，邵玉看着这堪比那个世界的布达拉宫红墙的富丽宫城，不由得叹道，“这陈家人可真会花钱呀！”
楚伯阳、邵玉和邵东换上三乘轿辇往内城里去。田峰则带领手下在宫门外面等候。
邵英雄很会摆谱，明明打下平幽城，平定民心都多亏了望县的大力资助，却依旧稳稳坐在勤政殿里，等候着三人的求见。
无他，谁叫他是老子嘛！
“父亲！”
三个人被侍从领进勤政殿中，开开心心地齐声拜见。谁知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动静。三人忍不住抬头查看动静，却看见邵英雄坐在龙椅上，黑沉着脸。
龙椅两边站着四个宫女，两个打扇，两个端着茶盘。另有一个男性宫人，却不像四个宫女那般垂手低眉，眼中闪现着精光扫视着刚刚进殿的三人。
邵玉便觉得稀奇，猜度着这个宫人的身份，会不会是传说中的太监！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尤其是那个光溜溜的无须的下颌。
还是楚伯阳先回过神来，无奈地重新施礼，恭恭敬敬地躬身拜见，口中称颂，“拜见国师！”
邵玉和邵东对视一眼，忍着笑跟着重新拜见。在望县待得时间长了，这些其它国的繁文缛节还真是很容易说忘就忘了。
邵英雄还是不满意，拧着眉头看着他们，不发一声。
一旁的王浩见他们三人站得直直的，忍不住咳嗽一声。三人看着他，俱是不解。
没办法，王浩便亲自示范。只见他上前一步双膝跪下，扑地叩拜，口中大声称颂，“微臣礼部王浩拜见国师！国师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伯阳和邵玉面面相觑，邵东已经跪了下去，口中大声说道，“儿臣拜见国师！国师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幕来得突然，虽然猝不及防，楚伯阳和邵玉却都同时将双手朝着身后一负，背脊挺直了，站得越发笔直。
开玩笑！在望县的时候不就是站着对您行的父亲之礼吗？到了平幽城，你享用着望县的免费支持，反倒要我们给你行君臣之礼！占便宜不是这么占的吧？
两人脸色都严肃起来，大殿中气氛陡然僵持住了。
王浩跪伏在地，偷偷地扭过头瞄向楚伯阳和邵玉，登时急出一脑门儿的汗来。
邵东也撅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瞪视着前方的地板，谁也不看，面色却渐渐发白。
邵英雄眯缝的双眼精光闪现，花白的双眉虬结，阴沉的视线在楚伯阳和邵玉身上来回逡巡。许久，他才开口说话，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嗡嗡作响。
“这便是望县礼教废弛的后果，竟然连父亲都不肯跪拜，还如何指望天下民心归附？”
楚伯阳星眸深沉，站在那里现出倔强。邵玉却没有什么心理包袱，立刻反唇相讥说道，“方才我们拜见过父亲了，是你自己不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胆！怎敢对国师不敬？”那个男性宫人朝着邵玉扬声呵斥，声音尖细。
几乎还从未有人敢这样跟邵玉说话。她凤眼一凛，正要发作，楚伯阳习惯性地朝前一步，当在邵玉身前，朝着那宫人冷声喝道，“阉人竖子！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那宫人登时双瞳一缩，气得脸部扭曲，手掌猛地捏成拳。
邵玉还以为他要从龙椅所在的高台上冲下来找楚伯阳打架，谁知他只是冲着勤政殿外面大喊一声，“来人！”
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乱响，从大殿外面冲进来两队禁卫军。他们身着黑衣亮甲，戴着护脸头盔，只露出
“将这两个乱臣贼子拿下！”那个宫人居然当着邵英雄的面连着两次发令，而邵英雄都不阻拦。
这令楚伯阳和邵玉都警觉起来。两队几十个禁卫军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雪亮的枪尖齐齐对准他们。
大殿中出现短暂的静默，楚伯阳和邵玉都扭脸去看邵英雄，却见他双手背在身后，犹自气鼓鼓地瞪着他们，没有一点要禁卫撤下去的意思。
那个不男不女的宫人这下更加得意了，挥舞着手臂，大声催促，“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将这二人拿下！”
说迟迟那时快，就在禁卫上前一步要出手的时候，一道亮光从人群中心激射而出，有人惊呼一声，“保护国师！”
一队禁卫立即转向，奔去邵英雄身边，将他团团保护起来。
混乱中，那道亮光早已“噗嗤”一声，还在嚣张大喊的宫人突然便被一支弩箭穿喉，他大张着嘴，喉咙里“咕噜”着，一汪污血从他嘴里喷涌出来，便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你……”邵英雄大吃一惊，怒目瞪视着楚伯阳。
这一招袖箭扬名天下，谁人不识楚伯阳的招牌刺杀动作，没想到竟然用在了邵英雄的身边人身上。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楚伯阳回瞪着他，眼里的怒火让双眸明亮如星，毫不退缩。
那些围着他和邵玉的禁卫军倒也知道分寸，只是围而不剿，等着邵英雄的最后命令。
“哗啦！”楚伯阳将胸前的一堆长枪推开，几个站在他前面的禁卫都是有点本事的，竟然被他这一下带得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禁卫们登时觉得颜面扫地，便纷纷举起长枪要来真格的。楚伯阳已经顺势躲过一把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挡一圈，将所有禁卫的枪已然都挑出了手心。
在国师面前如此不堪一击，禁卫们都吓呆了，连忙站起身，打算一拥而上，否则国师一发怒，只怕这些人的性命都将不报。
“好了！放开他们吧！”邵英雄终于发话了！
禁卫们仿佛听到了仙音，赶紧捡起长枪，退开一步。
楚伯阳牵着邵玉的手，两人一起冷冷地瞪了邵英雄一眼，齐齐转身，招呼也不打便走了。
邵英雄终于气得浑身乱颤，却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伯阳走得健步如飞，手臂几乎半托着邵玉。他生怕再有什么变化，直到出了宫门，看见田峰和亲卫，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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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马，立即回船上。”楚伯阳将邵玉抱上马车，自己跳上马车板，一刻也不肯多耽搁。
田峰见状，立刻招呼亲卫全体上马。这时那十车礼物刚刚才送到，正要从侧门进去卸货。邵玉见了，气呼呼地说道，“让他们不要卸货，原封不动全部带回去！”
“是！”田峰二话不说，立即命令一个十人队去招呼运输队。
“驾！”楚伯阳扬鞭赶马，带着亲卫一溜烟地走了，扬起一路烟尘。
来时磨磨蹭蹭，去时快如闪电，不过一刻钟功夫，二里路跑完，他们得以顺利出城。
城门到码头的二十里路照样快马加鞭，回到船上之后又等了一个时辰，十辆运输马车才回来，就这样也是紧赶慢赶了。
楚伯阳特意招了殿后的十名亲卫来问话，出城这段路有没有被为难？
“本来要进宫卸货的，突然调转马头，他们也很诧异，还以为是我们送错了，并没有为难。后面回来的路上倒也并没有人追上来责问！”
殿后的亲卫倒很机灵，一路都有留意，回答便很清楚。
楚伯阳当下不再耽搁，吩咐不再耽搁，尽快启程。两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回到了船上。
除了邵东。
“我看二哥自己也愿意留下来！”邵玉没好气地说道，“正好给国公爷当棋子儿！国公爷乐得拿他当傀儡！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多好！”
楚伯阳惊异地看着她，难得地夸赞起来，“哟呵，还一直说你没有政治头脑，没想到看事情门清啊！”
“啊？”邵玉呆了一下，惊讶道，“还真有这种可能？”
楚伯阳挠了挠她的留海，宠溺笑道，“静观其变吧！”
邵玉摇头叹气，“谁说龙生龙凤生凤？虎父一样出犬子！鸡窝里面照样能出凤凰！看各自造化吧！”
楚伯阳点头赞道，“对！玉儿，你就该是这种态度！这望县万民都仰仗你，才有了这不跪拜也能站着生的好世道！剩下的事情，你就别放在心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呵呵！”邵玉手扶在船沿上，看着甲板上忙碌的伙计，和风习习，豁然开朗。
码头上有两骑绝尘而去，不是去平幽城，而是朝着望县而去。那是楚伯阳派回去的传令兵，平幽城的情形出乎他的意料，为了以防万一，很快叶冲便会带着大队人马赶过来接应。
出了平幽城地界，前方地势越发开阔，依水河变得宽有几里，顺风顺水行船越发便利。此去再三天行程，便会进入齐国地界。
虽然平幽城里闹得不愉快，到底邵英雄也没有底气，并没有派人追来，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邵玉小心眼儿，把打算送礼的十车望县物产全都拉回了船上，对这个便宜老爹气恨到了骨子里。
反正已经差人回去报信儿了，叶冲从陆路骑马行军，过几天就会经过平幽城，到齐国边境上做后援，她才不怕邵英雄耍手段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离开平幽城，易瑶便差人递信儿，想要晚间停泊的时候面见。
多半是关于齐国商贸的事情，邵玉便允了。
望县的行船伙计对这依水河道的情况还不熟悉，不敢夜行。幸好平幽城与齐国之间早有通航，每夜都可以有落脚之地。不必像万通码头与依水粮仓之间那样，落脚的码头都是望县这边提前修好的。
甲板上点亮了好几盏气死风灯，楚伯阳与邵玉吃完晚饭，便去别的船上巡视。邵玉这才吩咐人，将早已在码头上等候的易瑶接上船。
“拜见夫人！”易瑶行止便像其他人一般，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不敢再像从前那般亲昵。
邵玉便笑道，“瑶瑶，怎的这就生分了？快过来坐！”
易瑶笑着起身，走到邵玉对面准备好的绣凳边端庄地坐下。
“夫人，听说……他留在平幽城了？”
邵玉轻笑，“怎么？是不是后悔与他和离了？平幽城是邵家的天下，他留在那里可比留在望县更舒服。”
易瑶微微羞红了脸，轻声说道，“我早都猜着了！他在望县只是主公的内弟，望县的风气又不许走裙带关系，他早觉着不受用呢！大哥又走了，在平幽城他便是独此一家的太子爷，说不定直接就被扶上国主之位了！”
邵玉微微有些诧异，“这么说，此次齐国之行，你早就准备好自己一个人单干了？和离也是早有准备？可以啊瑶瑶，看不出来你还真是有勇有谋啊！”
被她这么一通夸奖，易瑶本来有些忐忑的心思便终于踏实了。她微笑着叹了一口气，“唉……我们夫妻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其实早就看穿了！”
“瑶瑶，我发现你看穿的人不止是他啊！”邵玉凝视着她，“似乎你对望县也很有想法啊！”
甲板上安静得落针可听见，易瑶迎着邵玉的视线，鼓起勇气说道，“我在望县这些日子看得仔细，望县之风前所未有，夫人和主公都不是护短的人。你们连国公爷都不怕，怎么会为了他坏了管委会的规矩？”
哟！邵玉心里微微一震，重新打量起面前的易瑶，有必要重新评价一下。
易瑶看上去比初到望县时瘦削，面色发黄，连头发稍都枯黄了。只是坐在那里专心谈话的模样，精神看上去倒还可以。
“瑶瑶，一个女子要做成点事，哪怕是在望县，也还是不容易呢！我还真是佩服你的勇气，你放心，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多谢夫人！”易瑶感激说道，这才说出来意，“此去齐国，我需要独自去与人谈生意。但是，我身边只有掌柜和伙计，没有得力的侍卫，不知夫人能否暂借我几人用，我会尽快招募新人的。”
“哦！原来是这事啊，好说！我会马上安排的。”邵玉爽快地答应了。
正事谈完，邵玉便请她尝尝今年的新茶，顺便闲聊几句。说实话，对于易瑶的和离，邵玉多少还是有些诧异——毕竟，她早应该习惯这个社会的风俗，明明邵家还是绝对的靠山，她怎会如此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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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顺利！”易瑶的脸上飘过一丝阴郁，“我既害怕，又不甘心！总之一言难尽！”
离婚哪里是件容易的事情？邵玉同情地想着，更何况同甘共苦了这么些年！真真便如挥舞左臂砍去右臂那么痛呢！
“一到望县，我那个一直忠心耿耿的大丫鬟嫣红，不知为何突然动了春心。其实原本在圈禁时，我感念她的忠心便提过收房的事情，他与她都坚决不肯，我便也作罢了。到望县之后我便寻思着，给嫣红找个好人家，谁知她竟又百般推脱，然后便与他露出些许苗头。一想到这些，我就恨不能杀了这对狗男女！呜呜……”
易瑶说着说着，渐渐沉湎进去，终于爆发出来了。她捂着脸哭得浑身乱颤，犹如筛糠，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平静。
邵玉默默地拍抚着她的后背，轻声问道，“你既然原来应允过，为什么现在又坚决不许了呢？”
易瑶仰起泪眼模糊的盖满蝴蝶斑的脸颊，忿忿说道，“此一时，彼一时！最早撮合他们的时候，我并没有察觉他们之间有私情。谁知来到望县之后没多久，嫣红突然一反常态，甚至当着我的面就敢勾引他！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她会公然背叛我！”
“这样打我的脸，我怎么可能会再应允？”易瑶恨得咬牙切齿。
邵玉提醒她，“你和离不是正好遂了她的心愿吗？”
“哼哼！”易瑶苦笑，“她想得美！哪怕她已经拿回自己的卖身契，已经是个自由人了，邵东也绝不会迎娶她做正室！她能指望的，不过还是个妾！而我……”
说到这里，她挺直了脊背，萎黄的双眼热切地注视着邵玉。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望县有夫人，我也可以抛头露面经营买卖，我也可以振兴易家！那我何苦还要呕在这堆烂事里面活活气死？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他邵东哪怕即刻便做了平幽城的国主，我也绝不会羡慕！我要的，是我挺起胸膛过舒心日子，而不是整日里像个弃妇，除了哭天抹泪，就是妒忌咒骂！”
“说得好！”邵玉欣然喝彩，易瑶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情不能自已，说了许多心里话，登时脸上羞成一块大红布。
“把自己尽快从泥潭中拔出来，才是明智之举！瑶瑶，就凭这一点，你便称得上女中豪杰！”邵玉冲她比了比大拇指，易瑶这才放下心来，安心地笑了。
易瑶起身告辞，邵玉还有一事，便留住她，说道，“瑶瑶，你看着身体不太好，有请郎中看过病吗？”
易瑶一愣，眼圈便红了，扭头掩饰着笑道，“哪里有心情去请郎中？是不是都愁成黄脸婆了，不能看了吧？难怪他着急着要纳妾呢！”
“看你说什么呢？”邵玉笑着安抚她，“就是请郎中看病而已！这次去齐国，清虚道长也在，要不要请他给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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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并不反对，邵玉便让人去请清虚道长来。若是别人就这般临时差人去请，肯定要吃堵。既是邵玉有请，清虚道长很快便来了。
清虚道长喜欢云游天下，一听说有大型商队去齐国，立刻便托人打听，想取得去齐国的通关路引。楚伯阳听说了，便直接邀请他一同出行，不过需要崔楚伯阳和邵玉的行踪保密。
有免费马车食宿，清虚道长欣然应允。
是以，来给夫人和离的前嫂嫂搭个脉也算不得什么。清虚道长难得的没有给易瑶耍清高。三指一搭，又看了看面色，便拈着长须坐下饮茶。
“道长，我瞧着她眼白发黄，不会是肝脏不好吧？”邵玉直白地有什么说什么。
清虚道长听得一愣，看向她诧异道，“夫人还懂医理？”
“不不，完全不会！”邵玉笑着摆手，“只是原来见过有人全身的皮肤都蜡蜡黄，后来查出来是很严重的肝病，我担心易夫人，所以想请您来查证一下。”
易瑶一听，面容失色，登时紧张地盯着清虚道长，听听他如何说。
清虚道长冲着邵玉赞赏地点点头，“夫人一向心思玲珑，幸亏您及时叫我来了，易夫人这症候还真是不好，再拖延些时日只怕会有大碍。”
“道长，我可还有救？”易瑶吓得失声轻喊。
“易夫人莫怕！”清虚道长转头看向她，“还好发现的及时，我给你开个方子，你照着吃上几服药，先看看效果再说。”
清虚道长大笔一挥，潇洒地开出一副笔走龙蛇的药方，也不提诊金什么的，便离去了。
邵玉这时才劝解她几句，“瑶瑶，生闷气最伤肝，你反正有志投身商贸，以后心思都放在做事情上面，别再为往事气恨，这样身体才会好起来呢。”
易瑶千恩万谢，只能日后再找机会还两人的这个情。
穿行在依水河上又两天，便到了齐国边境小镇梓潼。
望县成为自由城邦之后，齐国迟迟不肯与望县互通商贸，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对这一新生事物十分警惕。此番第一次大规模来往，便效仿华国与西胡的互市，在梓潼设置了一个边贸市场，希望提前消化大批货物，减少望县行商深入齐国的机会。
自然也有大批齐国商人闻风而动，许多人带了少量货物到梓潼试探行情，也有一些胆子大的，运送大批货物来到这里。
梓潼，便在这个四月底，人声鼎沸马鸣驴嘶，成为了风云际会的场所。
齐国靠海，土特产最多的自然是各类海产品干货，鱼干虾酱花胶海菜，满街都是一股浓重的海腥气。望县地处内陆，对海货在口味上并不是很能接受，因此看热闹的多，真正买货的却很少。反而是齐国内陆的行商询价的更多。
才下了一夜雨，这边的地面只有泥地，连碎石子儿都没有铺。邵玉穿着自制的竹板木屐，与楚伯阳游走在梓潼边贸市场的烂泥地里，随意买了一点海参干贝花胶海带海裙菜之类，便实在受不了刺鼻的海腥气，往另一边去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除了海货之外，齐国真正拿得出手的物产便是丝绸织物了。
齐国稍微远离海岸的地方气候湿润，盛产桑树，缫丝作坊到处都是。齐国的作坊缫丝技术好，丝长，由此织出来的绸缎质地更光滑厚重，坠感十足，丝面光亮，色泽富丽堂皇……
反正，对望县自产细棉信心爆棚的邵玉，一走进梓潼的丝绸铺子，便真正服气了。
梓潼原本并没有像样的绸缎店，竟是为了此次边境集市，有几家绸缎商专门赶赴梓潼，临时盘店布置出来的。虽然店内陈设简单，可那些blingbling闪亮的丝绸锦缎却足以令蓬荜生辉。
无论丝绢、茧绸、绉绸、绫罗、绡纱，还是织锦缎、缂丝，虽然花样新款不多，邵玉还是看得爱不释手。楚伯阳难得见她留恋于奢侈品，便吩咐店家每样花色各十匹。
不仅如此，接连几家绸缎店，但凡花色有不一样的，全部照此买单。
按照楚伯阳开解邵玉的话，“就算你自己不用，总要赏人的。”
一直就在绸缎街上逡巡的易瑶，闻讯跑来叫苦不迭，“夫人啊，您这叫我这来做生意进货的还怎么去跟人谈判啊！”
邵玉索性将自己要进的所有丝绸物品全部交与她打理，易瑶这才开心起来，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让她满意，便挺直了腰杆去跟店家谈价钱。
此举轰动梓潼。绸缎街上的所有老板不得不联合起来互相拼货，才满足了邵玉的定单。而易瑶那边则缺额巨大。一时间许多老板后悔不迭，纷纷缠着易瑶，要签订长期供货合同，同时立即派伙计回老家去报信儿补货。
绸缎街上如此风生水起，便把整个边境贸易集市的氛围炒得热烈起来。
望县的货品，光是卸船后送入集市，又卸车囤放陈列，就整整花了五六天的功夫。梓潼的码头规模小，只能同时停靠两艘大船卸货，所有的船只不得不排队等候。
而且还有一个大问题，梓潼的商人来得早，已经将所有空置的房屋都租赁下来。望县的行商只能在空地上摆摊儿。
这晴天黄尘漫天，雨天更是不得了，烂泥地里走一趟都能脏成两腿泥，更何况是来来去去的奔忙了。
邵玉便下令，将行军用的帐篷临时出借，以管委会的名义统一搭建临时摊位，由望县行商支付租赁费用。
一排排齐整的摊位便迅速搭建起来，晴天遮阳，雨天挡水，地面甚至用简易木地台拼搭成地板，高出一个台阶，竟比许多现成的店面还干净。
这种做法其实在望县上元灯会上就做过，望县行商早已领教过，立即开始疯抢临时摊位。
无论如何，五天之后，梓潼边境贸易集市已然红红火火，吸引着周边得知消息的行商不断地赶来。闭关许久，多得是急等着活路的人。
田峰带着一队步兵到处寻找申雨堂的下落，就这么个小镇子，却遍寻不着。
“难道他直接去了临淄城？”楚伯阳拧起浓眉，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天之后，楚伯阳和邵玉却在料理完临时摊位的事情之后，便带着十艘大船继续沿着依水河向东，去往淄城。
一半的船上住着步兵，将楚伯阳和邵玉的坐船簇拥在中间，余下的几艘船上满载着打算在淄城出售的高价奢侈品。
依水河竟然是一条有出海口的大河，邵玉兴奋莫名，不停地跟楚伯阳描述着出海贸易的可能性和宏伟图景。
“齐国一定有出海的大船，如果能够说服齐国国主，你说有可能我们联合出海做生意吗？”
楚伯阳对着船头冲撞船板而跳跃的浪花，绽放出一个露出洁白牙齿的微笑，“他要实在不肯，我们就攻打齐国，打到他肯为止！”
“哈哈……”邵玉掩嘴大笑，楚伯阳难得这么开玩笑，看来申雨堂行踪不明带来的不快已经过去了。
见邵玉这么开心，楚伯阳伸出竹节般修长的手指，帮她抚平被风吹乱的额发。
梓潼距离淄城有五天的水路，途中经过许多小镇，看上去都凋敝得很。齐国百姓的穿着也很质朴粗陋，最常见的是补丁撂补丁的粗麻衣装。那些背着大背篓采桑叶，辛勤缫丝，织就华丽锦缎的农人和匠人，没有人穿得起哪怕是一件没有补丁的细棉布衣衫。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呢！”邵玉感叹。
“那些农人和匠人都没有人身自由。”楚伯阳回应，“一天两顿能吃饱就不错了！”
邵玉默然，他们都很了解齐国织匠的生活，田黄氏一族就是老拐从齐国弄回清水庄的。
楚伯阳也沉默许久，突然问道，“玉儿，平幽城的事情你怎么看？”
突然八竿子打不着的插这么一句话，邵玉一点也不奇怪，楚伯阳肯定一直在思考跟邵英雄如何相处的事情，既然愿意开口相谈了，想必是已经有了主意。
“虽然是一家人，国公爷自认为是长辈，认定了咱们对他的予取予求应该无条件同意！这怎么可能？”邵玉语词犀利，“道本就不同，这以后嘛，说句不恰当的比喻，斗米恩升米仇，如果我们拒绝他的要求，只怕很快就会有祸事来了。”
楚伯阳的浓眉便拧成了疙瘩，这两天他满腹心事，就是在发愁这件事。
“玉儿，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楚伯阳斟酌说道，“咱们干脆拿出个章程来，提前做个准备。什么可以给，什么不能给，到了什么程度边境需要提升战备，也好叫他心里有个数。我忖着平幽城实力到底不济，一时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邵玉靠在他的肩上，理解地安慰道，“暂时也只能这样啊！咱们也不忍心一口把平幽城吃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是一直得防着，怪不踏实的。”
这话说中了楚伯阳的心思，他挠着后脑勺，苦恼叹气道，“还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形，真是进退两难啊！”
邵玉也很无奈，尽管她不是原主，却也得顾及伦理，“所以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嘛！如果他先出手，咱们再应对，这样才能心安理得，这就是做小辈的必须吃的亏，没办法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应该不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楚伯阳附和着，语气里却透露出极大的担忧。
“不会走到那一步的！”邵玉赶紧宽慰他，“平幽城缺钱，大不了他张口的时候，咱们多给点就是了！反正咱们俩现在是大财主，有钱有粮食的！”
“噗嗤！”楚伯阳被她逗笑了，郁闷渐散，便嚷着肚子饿。
这几天在船上也没什么事，邵玉便挖空心思做点下酒菜，给枯燥的行程增添点乐子。
今日一早便将干海参干贝海菜海蜇头之类的用水发上了，做了几个下酒菜，两人一边小酌，一边欣赏依水河的风景。
干烧海参、干贝炖鸡、海裙菜炒鸡蛋、醋渍海蜇头、凉拌海带丝，配着新鲜的野山椒醋溜鱼块、清蒸甲鱼，小酒眯着，楚伯阳果然便开怀许多。
桌上盛放葡萄酒的器具不再是硕大粗糙的木桶，而是精致夺目的琉璃酒樽。邵玉正饮用的琉璃杯是孔雀蓝的，在她青葱玉指的拨弄下，将玫红酒液送到嫣红唇边，景致相当的惊艳，楚伯阳需要极力克制，才不会即刻期上身去。
这套琉璃酒具有来头的。是老拐委托平板玻璃作坊的大师傅烧制了一套琉璃酒具敬献给邵玉，那一刻，铁锈红铜绿和孔雀蓝的金属色泽在优美曲线的杯具间交相辉映，令邵玉目眩神迷。
楚伯阳看见邵玉清澈眼眸中那炫目迷醉的神采，大喜过望，难得他心爱的玉儿遇见心爱之物，在这个世界！他立即委托另外开辟了一间琉璃器具作坊，专门烧制各种邵玉喜爱的日常用具。
老拐特意请邵玉示下制作种类，便有了几套系列产品。主要是酒具杯碟之类。邵玉不喜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的奢侈摆件儿，所以即便是琉璃，也都有具体的功能。后来邵玉偶然得了一丝灵感，又开发了琉璃吊灯系列和饰品系列。
此刻船行河中央，五月初的艳阳穿透遮阳的赭色细麻篷布照射在邵玉身上。她穿了一件鹅黄百蝶穿花的细棉春装，交领左边别着一支晶莹通透的蓝色琉璃宝石花胸针，细长的飘带在腰侧打了一个俏丽的蝴蝶结。除此之外通身只有圆髻上插着一支翠玉簪。
她这般气质竟仿佛那个世界里的美人儿，楚伯阳端着一支日光下闪烁铜绿光泽的琉璃酒杯，长久地停驻在唇边，忘记了美酒入喉，几乎眨眼不错地欣赏着邵玉的美好。
素不知他这般神态，岂不也是个画中玉人？
邵玉最迷醉的是他线条分明的唇线，如工笔画一般细腻精致，随着浅笑微微延展上翘，牵动的却是她的心思。
整日在船上无所事事，温饱思XX，嗯哼……两人的视线胶着在一起。老夫老妻了，在彼此身上还能找到一触即发的性感，这可真好！
船尾摇撸的伙计抬起头，悄悄觑着二楼甲板上的美艳光华，却不料发现杯盘酒盏依旧在日光下闪耀着灼灼的光华，金童玉女般的主家已然不见了踪影。他奇怪地挠挠头，可惜了那些好酒好菜呀，看着就像王母娘娘才请得起的琼浆玉液与珍馐美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船上几日慵懒享受之后，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淄城。
淄城并不大，却修建得堡垒坚固，高耸的城墙将所有贵族和士绅阶层保护在城里。除了真正富得流油的商户，大部分行商与平民都住在城外。
城外俨然也是座市镇，绵延几里，没有规划过的街道在护城河的外侧拥挤而杂乱。
带来的奢侈品是要高价出售的，楚伯阳与邵玉自然要入城。
等待办理通关文件就花了整整两天。在同意通商之后，齐国国主似乎还是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楚伯阳和邵玉在通关文件上使用的名字是赵亮夫妇，望县奢侈名品店的老板。他们名下登记的主要商品是平板玻璃、琉璃器皿和珠宝首饰。
两千步兵只有一百人以车夫跟班的身份押运货品，跟随他们一同进城，其他人只能留在城外，慢慢找机会再混进去。
进城时，楚伯阳与邵玉很拿出了一副有钱老板的模样。第一批进城的货品装了十车。
这十辆大车本身就与众不同。车身宽大，载重巨大却行走顺溜。其中所包含的技术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轴承是改造过的锻压钢铁，还有田大柱亲自手工制作的减压弹簧，这两项技术便保证了载重、舒适和安全几方面的性能。
车队前方自然是楚伯阳和邵玉的座驾，车身乍一看很朴素，只是行走的时候，并没有周围众多车辆那么响亮的粼粼的噪声。当然，这辆车驾怎么可能朴素呢，前方用的是驷马车辕，四匹清一色的乌骓优雅的马蹄舞步，引来众多围观者的注目和惊艳。
望县新贵到了！不到半天时间，这一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个临淄城。
他们本想住进淄城最豪华的悦来客栈，却不料没有那么大的场院容纳十辆大车。正踌躇间，忽然有个中年士绅模样的人，带了两个跟班的长随，站在路边与田峰打招呼。
“请问这是赵老爷家的车队吗？”
田峰警惕地盯着他看，并不问答，而是反问道，“你是谁？”
“在下陈冕，收到望县拐爷的书信，前来迎接赵老爷！”那个中年士绅提到老拐时，态度异常恭敬，并从怀里掏出书信，呈给田峰验证。
田峰接过来，看信封上那扭曲歪斜的几个硬笔字，便知是老拐用邵玉发明的鹅毛笔蘸着墨写的，可以称得上是独一无二的笔迹，便使劲忍住笑，脸色却缓和了。
“请稍待，我去回禀！”田峰捏着那封信去到华丽的车驾边，靠在车窗边低语了几句，又递进去信函。
楚伯阳不过扫了一眼那信函，便递还出来，回复了一句话。田峰转身走回陈冕那里，将信函递还给他，朗声说道，“我家老爷请您近前说话！”
陈冕立刻正了正已经很整洁的衣衫腰带，跟着田峰过去，站在车窗旁边。
车帘撩起，露出楚伯阳冠玉般的面容，那陈冕只抬眼扫了一下，立刻低下头，拱手见礼，“在下陈冕拜见赵公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既然有老拐引荐，那就有劳先生了！”楚伯阳温和说道。
“岂敢称劳顿？这是在下的荣幸！”陈冕恭谨回应。
于是，整个车队调头，跟着陈冕去他准备好的下处。
陈冕带他们所到的下榻之处是一座独立的三进宅院，既安静严密，又可以安顿下所有的人手和货品，楚伯阳和和邵玉非常满意。入住之后，便立即邀请陈冕到正厅叙话。
虽然年纪比楚伯阳和邵玉大了一倍，陈冕行止却不敢有一丝怠慢。也不知老拐是如何交待的，反正不会透露他们的真实身份。
“临来时，听闻老拐说，陈先生是出身淄城里的书香之家，承蒙先生不嫌弃，此番真是叨扰了！”
楚伯阳穿着竹纹锦长衫，腰间扎着普通镂金狮头勾带，如意结上悬着个羊脂白玉的吊坠，还有一只团蝠荷包。头上用同色锦缎书生巾，玉簪束发，手上一把鎏金折扇，穿戴得就像一个大富之家的公子。
只是他人长得太过俊俏，平日里棉布衣襟英气逼人也就罢了，突然这般锦绣衣装，便显得玉树临风章华熠熠，令人有不能直视的炫目感。
邵玉也一样，为了配合富商身份，换上了一件烟霞色刺绣玉兰花样的重绉春衫，下面系了一条十八幅水云烟波卷草纹湘裙。行走间如烟霞氤氲水波荡漾，只这一身衣裙已经令人叹为观止。她还难得的在颈项间戴了一只扁金项圈，简单的式样却彰显端方大气。
头上的发饰倒也简单，一朵圆髻搭着做高的假发饰，为了避免行动过多而散乱，只插了两只赤金簪，与项圈一般扁宽的式样，顶端各用镂金座儿箍着一只大东珠。
容颜妆扮暂且不提，只这通身的气度，即使坐在楚伯阳身边一言不发，陈冕便连大气儿也不敢出，多瞧上一眼也不敢。
“请赵公子勿再如此客气，能接待公子和夫人，是在下的荣幸！”陈冕不敢耽搁太多时间，便立即进入正题，“前两天出了件事情，有个叫申雨堂的，自称是望县管委会的股东，掌握重大军情，托了人入宫陈情。”
楚伯阳与邵玉相对而视，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难道这件事已经闹得众所周知了吗？”邵玉问。心里暗想，如果连陈冕这样的士绅人家都得知了这个消息，申雨堂岂非在淄城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楚伯阳同问，一起望向陈冕。
“啊，那倒没有！”陈冕连忙解释，“在下的堂兄陈芝在宫中担任礼官之职，正好受命指导申雨堂入宫觐见的礼仪。是他告诉在下的。”
“申雨堂透露了所谓的重大军情是什么内容了吗？”楚伯阳问。
“无从得知！”陈冕摇摇头，“申雨堂口风很紧，坚持要面见国主才肯据实相告。”
楚伯阳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贵国国主怎的就这么相信他？居然真的愿意接见他！”
陈冕略一迟疑，难得地抬眼正视楚伯阳，说道，“据说……宫中也接到探报，说是平幽城那边有兵马异动。国主已经下令严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哦？平幽城？”楚伯阳星眸里精光闪烁，沉吟起来。
陈冕继续说道，“那平幽城的邵国师与望县的楚公本就是翁婿，只怕国主担心望县与平幽城联手，所以才会同意接见申雨堂。倒不一定是相信他，可能也是想打探一下而已。”
楚伯阳沉思了片刻，问道，“申雨堂哪天进宫觐见国主？”
“三日之后。”
陈冕走后，田峰送来一封望县急报，是老拐派探子加急送来的。信里老拐抱歉，街道陈冕的回音太晚，所以现在赶着写信过来介绍陈冕的情况，希望正好赶上。
陈冕家族是淄城的大家族，世代簪缨。但是这样的大家族必然会分出嫡支和许许多多的旁支，陈冕家便有些类似莒县的申麦臣，而他提到过的堂兄陈芝家则是陈家的嫡支。
老拐第一次来淄城的时候，便潜心整理了一份淄城名门望族的资料，从中遴选出几个重点接触对象。说老实话，莒县申麦臣的最后结局不止对楚伯阳和邵玉的打击很大，给老拐留下的印象也是极为深刻。
他是个灵活的人，在淄城开展的谍网渗透行动，便反其道而行之，从类似申麦臣身世的人着手。似乎这个计划很成功，陈冕便是他成功笼络的一个。
“老拐许了陈冕什么？他愿意这样倾力相助于我们？”邵玉好奇问道。
楚伯阳笑了笑，神情若有所思。
若是陈冕能帮助望县来人，也就是赵亮夫妇的奢侈品顺利在淄城销售，楚公便会资助陈冕家族出人头地！这便是老拐给陈冕许下的承诺！
“切！这个老拐，还真会识破人心啊！”邵玉凤眼圆睁了一下，表示佩服。
“这样也好！”楚伯阳叹息道，“若是当初给申麦臣早点许下这样的承诺，也许他就不会着急着另起炉灶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说出对申麦臣的惋惜之意，邵玉便安慰道，“当时我们也没有拿下望县的必胜把握，怎么给他承诺？而且……”想起昔日的种种，邵玉越发坚定着自己的想法，“申麦臣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即使那时候不背叛我们，迟早也会有所动作的！”
“是啊！他太心急，而我们那时候实力还不济，不能让他看到希望！”楚伯阳点点头，便立刻召来田峰。
“你去给陈冕递个口信儿，请他想办法让我们也能进宫觐见齐国国主，最好是不要迟于申雨堂！”
“喏，这个是给他的活动经费。”邵玉指着八仙桌上一个红木箱子，里面是十锭五十两一个的大银元宝。
田峰扛起来放在肩上便走了。邵玉盯着那个沉重的银箱跟楚伯阳说道，“要是咱们的汇金钱庄早点开过来就好了，可以直接用银票办事。否则花钱还是个体力活儿，真够累的！”
楚伯阳扬了扬浓眉，“如果这趟顺利，马上开张一间分店就是！”
邵玉便笑，“人生地不熟的，就凭着认识几个陈冕这样的人，就把大笔资金运过来，那还不是羊入虎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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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楚伯阳，星眸炯炯发亮，便知道猜对了。
果然，楚伯阳轻声说道，“反正叶冲的兵马已经调到梓潼镇了，恰巧申雨堂又想作乱。咱们既然已经来了，如果事情不顺利，只怕要想静悄悄地脱身也不容易。到时候看情况吧！”
邵玉凤眼里闪耀着光彩，充满仰慕的眼神令楚伯阳俊脸微红。
“哈哈，吾里英明神武的夫君呀！啵儿！”邵玉笑嘻嘻地上前搂住他的脖颈，垫着足尖在他微微泛青的下巴上响亮地亲上一记。
邵玉的仰慕无异于最动人的情话，楚伯阳情不自禁顺势搂住她的细腰，趁着她亲完后退的刹那，跟上去一口吃上那殷红的樱唇。
今日里两人都妆扮一新，在相互的注视的瞳眸中，看见自己犹如天仙的自己。一双璧人都品尝道新鲜的刺激的感觉，便有一丝迷恋的火焰在两人之间逡巡游走。
初来乍到的，对这屋子也不甚熟悉。索性平日里约束习惯的，所有人都避退在内院之外，两人便紧着一方罗汉榻厮磨缠绵。
早期的初相遇相恋时的爱意会随着新鲜感失去而消退，两人之间的依恋和依赖却日益增厚。因着邵玉能量巨大的“活人的本事”，在楚伯阳心里便如天仙一般迷人。而楚伯阳天赋般的谋略机敏和勇猛善战，则在邵玉的心里开启了一眼源源不断的性感的源泉。
两人的情感可远远不止蜜里调油，而是真正的如胶似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午休之后，两人重整衣装出去逛街。
这幢宅院是陈冕自己的住宅，为了最好地安置他们，他自己阖家搬了出去。这里地处富人区，走两条街就是最繁华的闹市。
两人散着步便走了过去，田峰带着人远远地跟着，只有柳青跟在他们身边。
在淄城逛街的感觉很特别，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很整洁体面，包括所有经过的宅院、院墙，仿佛这个世界的高档街区全部都集中在了这座城。
没有穷人，没有贫民窟。食肆、酒馆、绸缎店、杂货铺里面的伙计穿着齐整清洁的细麻衣裳，所有人都热情地招呼着客人，一派盛世景象。
“与城外简直是天壤之别呀！”邵玉忍不住感叹着，仿佛行走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这就是齐国国主轻易不肯通商的缘故吗？生怕他的梦幻世界被外来的人破坏！”
楚伯阳也少见地不停地打量着周遭的人和物，眼里浮起一丝疑惑，“原本在邢都的时候，都说邢都才是天下最繁华之地。怎的这淄城弹丸之地，竟似还在邢都之上？”
邵玉抿唇冷笑，“把所有穷苦人都赶到城外居住，这城里自然只剩下体面人了！这齐国国主只怕是有洁癖呢，宁可打肿脸充胖子，也要眼前干净耳边清静！”
两人来到一处看似十分热闹的三层酒楼，以邵玉的印象，在这个世界，只要是楼房，那都是销金窟，最奢侈的消费场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包了三楼的雅间儿，两人在亲自出迎的酒楼掌柜的带领下拾阶而上，坐在了窗边。
“捡你们店里的拿手菜，办一桌席面上来。”楚伯阳随性地吩咐。
“等一下！”邵玉连忙叫住掌柜的，“你们这里拿手的招牌菜不会都是海产品吧？”
掌柜的便笑容可掬回答，“夫人说的正是！咱们淄城靠海，自然海产品丰盛。本店的海货都是每日里从海边快马加鞭送过来的，牡蛎海螺对虾贻贝扇贝蛤蜊海瓜子什么的，都是最新鲜的，味道最是正宗！还有就是每日新打捞上来的海鱼，今日公子和夫人口福不浅，有上好的金鲷和石斑鱼。”
楚伯阳听得脸都绿了，邵玉知道他对梓潼的干货海产品时常的气味退避三舍，只怕联想到一块儿了。便笑着请掌柜的只管捡新鲜的送上来。另外再上一只烧鸡和红烧肘子，以免楚伯阳真的吃不惯新鲜海产品，对着一大桌子菜还被饿着了。
“楼下再摆两桌一样的！”邵玉给田峰他们也点上，让柳青去叫他们。
掌柜的喜笑颜开，连声谢过，又招呼店小二送上最好的茶水，这才忙不迭地小跑去厨房。
“吁……”楚伯阳长吁一口气，庆幸道，“亏得玉儿点了两个内陆菜色，不然一会儿说不定要饿肚子了。”
“哈哈！夫君你就放心吧！”邵玉好笑道，“新鲜海货最容易烹调了，只要有葱姜酒这三样，怎样烧都好吃！”
楚伯阳想想在船上时的下酒菜，不确定地说道，“玉儿在船上时烹制的干货海鲜倒还不错，不过到底没有猪牛羊鸡鸭鹅吃着顺口。这新鲜的海货嘛……不知这家店的厨子手艺如何？能不能抵得上我家玉儿十分之一？”
“噗嗤！”哪有这么露骨夸人的？邵玉被他捧得脸都红了，捏着粉拳娇憨捶他一下。
很快，一碟碟热菜流水价端了上来，看着满满当当一大桌子，其实海瓜子蛤蜊扇贝之类的也不禁吃，邵玉便让柳青给田峰那两桌尽管照着喜好自己加菜。
柳青只说了一句，“田峰他们会吃着呢，您就别操心他们了！”然后便立在三楼的楼梯口站岗。
这柳青，每到吃饭的时候，让跟着楚伯阳和邵玉吃他是不肯的，让他跟着田青他们一道吃也不肯。邵玉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吃饭睡觉上厕所。楚伯阳听了她的担心，笑得仰望天空好久，“像柳青这样的影子侍卫，自有他们的生活方式，玉儿不必担心！”
久而久之，邵玉也就习惯了，说多了柳青反而不自在，也就随他去了。
金鲷和石斑鱼都是清蒸的，尝了一筷子，肉质紧实甜嫩，果然新鲜，只是火候过了些，有点老了。邵玉想起那一世吃过的刺身，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这边有没有山葵酱，否则这这么新鲜的金鲷，生吃才够劲儿！”
难得邵玉兴致这么高，而且还想起了那边的生活，楚伯阳嘴角微翘着，起身坐到雅间外面，跟柳青交待了几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一会儿，掌柜的戴着极其惊讶的神情走了上来，手里托着一个红木托盘。“夫人，请恕小人怠慢！小人还以为您是从内陆来的，能吃惯海味就不错了，实在没有想到，您竟然对地道的本乡土法的风味如此了解！”
邵玉诧异地瞧了一眼托盘，上面一支白碟子里面放着一只形似生姜的东西。邵玉眼睛一亮，惊喜叫道，“山葵？你们这里有山葵？”
山葵是真正的芥末酱的原料，而那个社会里人们常吃的所谓“芥末”，其实是辣根。因为山葵保鲜很难，摘下来就得马上处理，几乎在加工的同时就应该吃下去。
邵玉是植物专家，对于山葵曾经一度痴迷。虽然她常年待在田间地头，一有机会回到城市，却总是会去最正宗的料理店享受一顿真正的山葵酱刺身。
金鲷活着去皮片成透明的薄片，山葵削去一端的皮，在白色碟子上摩擦，很快便聚集起一堆绿色的山葵泥。
用银筷子夹起一撮儿山葵泥，放在一片生鱼片上，然后将生鱼片包裹着山葵泥站一下酱油。
邵玉为楚伯阳示范着吃法，放进自己嫣红的樱唇里，清新而刺激，甜美而嫩滑，她情不自禁露出满足的表情。
楚伯阳好奇地依葫芦画瓢尝试了一下，入口的滋味异常惊艳，他愣怔了一下。
开头不错，邵玉见他的表情，便知他喜欢。两人佐着店家自制的青梅酒，细细品尝起来。
两人看着窗外的街景，行人熙来攘往，漂亮的店铺不时有顾客光顾，邵玉柳眉轻蹙，说道，“夫君，这淄城很不寻常！把穷人都赶到城外，城内如此光鲜不说，看上去还真的运转治理得不错，这简直没道理！”
楚伯阳扬了扬浓眉，点头赞同，“那我们就好好看看，淄城的秘密到底藏在哪里？”
吃罢饭，又上茶，快到上灯时分，两人才走下酒楼。走在主大街上，他们发现大部分店铺都在关门，不论是绸缎铺、杂货铺还是食肆饭铺。关好店面的伙计纷纷离开，向城外走去。
邵玉诧异道，“难道这些在城里做事的人也得每天出城吗？难道他们是自由民？”
楚伯阳摇头，“应该不是！连邢都那边都没有这么多的自由民，多半是主家安排的住宿地就是在城外。”
楚伯阳和邵玉都很好奇，便跟着出城的人潮行走。路过方才吃饭的酒楼，发现这里并没有关门的意思，反而宾客盈门，等候的马车都排队排到巷子里去了。
“瞧，只是结束工作的人才出城！”楚伯阳指了指灯火辉煌的三层楼。
邵玉突然想起什么，笑道，“怎的这里没有凤仪楼那样的地方吗？肯定也是通宵达旦的玩乐吧？”
“还真有！”楚伯阳好笑地点点头，“老拐跟我说过！”
邵玉讥讽道，“是啊，穷人都赶出城，该有钱人，哦不，有地位的人夜夜笙歌了！”
站在远处观察出城的人排起了长队，一个个掏出身份条接受检视核查，邵玉咋舌道，“这安保可比咱们望县严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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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冕说话时面带愧色，“在下无能，没办法安排公子和夫人觐见国主！”
楚伯阳一点也不意外，但是很难得地直截了当地说道，“是你的堂兄陈芝不同意，还是他也没办法办到？”
陈冕一愣，惊讶得抬起头注视着楚伯阳，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结结巴巴说道，“堂兄说……国主不会短时间内连续召见平民。是……是拐爷告诉你的吗？在下……在下……拐爷有何吩咐？在下必会竭尽所能……”
看来老拐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十分高大，楚伯阳忍着笑，认真说道，“对，拐爷向我透露过关于你堂兄陈芝的事情。”
楚伯阳称呼老拐为“拐爷”，邵玉听得莞尔一笑，田峰则不服气地满额头黑线。
“要不……在下再去想想别的办法？”陈冕很想表现得有用一点。
“不用了！已经很麻烦你了，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楚伯阳微笑着说道。
“哦，这样啊！”陈冕脸红了，“那箱银子……在下已经带回来了，就放在门房的，太重了……”
“你留着吧！”楚伯阳截住他的话头，“我们淄城期间少不了叨扰你的。”
“这……也太多了！”陈冕吃惊地睁圆了眼睛，“在下……恐怕没有办法帮你们疏通颈间的事情！”
“别担心！我们也不是一定要去宫里！”楚伯阳嘴唇微翘。
“啊？”陈冕不解。
邵玉笑道，“我突然想起来，进宫觐见的话，见到国主之后，我们是行跪拜礼呢，还是直挺挺地站着行常礼？要是惹怒齐国国主可就闹大了！”
“啊？”陈冕张着嘴嗔目结舌。
“老拐有跟你说过吗？望县不行跪拜礼！”邵玉温和地注视着他。
与一个美貌女子如此直视着说话，陈冕脸红了，挪移开视线，低头说道，“拐爷跟在下说过。”
“你怎么想的？关于淄城和望县的不同！”邵玉问道。
“我？”陈冕有些手足无措，脸涨得更红了，大概是对自己这般无用的表现很恼火，他拼命镇定下来，沉声回应道，“在下自从认识拐爷之后，便一直刻意留心望县的消息。望县不仅不行跪拜礼，鼓励通商，还会在金秋开科取士。对于在下来说，望县就是个充满希望的福地！”
“哦？”见他如此肯定望县的成就，邵玉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了，“你想去望县参加考试吗？”
陈冕方才还兴奋的眼里却犹如熄灭了一盏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淄城的……士绅，不允许到他国效力，否则全家贬为庶民……”
楚伯阳插了一句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冕转头看向他，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只有我和母亲！”
他看上去二十五六了，竟然还没有娶妻。同龄人连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邵玉皱起细眉，“你不是跟堂兄陈芝关系很好吗？他难道都没有替你张罗婚事吗？”
陈冕眼圈一红，“呃……内人体弱，三年前病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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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楚伯阳说道，“如果你愿意，我们走的时候可以带上你和你母亲。”
邵玉也跟上一句，“前来赶考的士子有免费食宿，我们还可以为你介绍一个职位，如果你愿意的话！”
陈冕震惊地看着两人，初时有些惊疑不定，继而便露出开心的笑容，“多谢公子和夫人伸出援手，在下会给母亲和自己都开好路引的。只是，无端得此恩惠，在下深感不安，若是有任何事情需要差遣，还请尽管开口。”
楚伯阳想了想，问道，“在主大街上临时租一间店面，这个事情可容易办？”
陈冕虽是个士子，家里却穷得叮当响，从小就操心衣食，对市井街道上的事情倒还知道一些。一听是这个事情，便松了一口气。
“公子不知，主大街上的店面都是被国主制定分配的。能拥有主大街铺位的都是皇族或者勋戚，铺位租金奇高，却不论是否盈利都不允许退租。许多不善经营的人家都恨不能白送人呢！您要临时租用，肯定有人愿意腾挪出来，我这就去帮您打听。”
邵玉听得咋舌，“还有这种事情？当真天下奇闻！”
陈冕认真解释道，“国主喜欢逛街，便要求淄城保持富丽整洁的模样，店面是否盈利还在其次，但必须整洁漂亮，伙计也需长相清秀衣着干净。若是哪家店铺有失妥当，让国主撞见了，轻则受到斥责，重的话，便是削爵为民也是发生过的！”
“呵呵……”邵玉啧啧称奇，“好一个怪癖的国主！”
果然如陈冕所言，第二天便找到一间合适的店面，竟然就在前一天吃过饭的那家三层楼的酒楼对面。
楚伯阳和邵玉已经逛过整条主街，知道这个位置简直就是淄城商业街的最中心位置，都大喜过望。
这间店面也是三层楼的，却是一件茶肆。一层卖茶叶，二三层则是茶馆。比起对面的酒楼生意差的太多，还没有夜间营业，每个月都要亏损大笔银子。
“东家是齐国的长公主，是国主一母同胞的姐姐。也只有她能够长期亏损还不叫苦，一来是无人敢随意接手，二来是她只要跟国主叫苦，也就不比真刀真枪地上缴租金了。”
陈冕讲了缘由，倒把邵玉逗笑了。
“这齐国国主治理都城，怎么听着像是过娃娃家似的？真不知道怎么能一直玩儿得转呢？”
陈冕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脸上悲愤的神情根本掩饰不住。邵玉连忙收敛了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对不起，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请你原谅！”
这番道歉又让陈冕吃了一惊，不过，他的情绪立刻缓和了下来，轻声说道，“我父亲和祖父，就是被主大街上的店面给拖垮的。那些店面就像是个巨大的漩涡，像我家这样朝中无人的，哪怕家里积蓄再厚，也耗不过两代人。”
邵玉飞快地看了楚伯阳一眼，见他也有好奇之色，便追问道，“如果像你们这样的士绅之家都承受不起这样明目张胆的盘剥，那么临淄城里岂不是有许多人对国主恨之入骨？齐国国主不担心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哼！他何须担心？”陈冕恨恨说道，“若不是有堂兄接济，我与母亲早就被赶出临淄城了！”
“可是……如果人都被赶走了，临淄城的人口岂不是会越来越少？”邵玉不解。
“还有那些等着上缴一大笔钱购买爵位的富商可以补足缺口，临淄城外有的是排队等待有朝一日阖家搬迁入城的人！”
邵玉恍然大悟。原来这齐国国主并不嫌弃出身低微的人！他真正嫌弃的是穷人！只要是有钱人，都可以从他手里购买爵位。这个世界有的是想要脱离贱籍的商人，不仅排队花钱购买爵位，还上赶着购买铺位，每月上缴大笔租金！靠这样的方式财源滚滚，还真是……无底线啊！
“这个齐国国主还真是不讲究！还以为他有洁癖呢！谁知只要有钱，倒不在乎身份贵贱！”邵玉感叹。
既然店面到手了，邵玉便马上吩咐手下人动手陈列起来。
所有糊窗的明纸全部揭下来，换上不远千里带过来的平板玻璃。运输货物的人手里面便跟的有工匠，切割玻璃、安装上框，麻利着半天功夫就完成了。
每层楼的天花板顶端正中心引下一根抹了生漆的铁钩子，下面吊着一盏富丽堂皇的琉璃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的灯台上放着的都是白蜡烛。
一楼利用原有的茶叶柜台，覆盖上浅色的暗纹织锦缎，上面陈列摆放琉璃酒具和摆件儿。
二楼的琉璃吊灯下同样锦缎覆盖的柜台上，陈列的却是各式琉璃珠宝。一半是全琉璃制品，包括胸针、发簪、梳篦、项链、耳环，还有腰上悬挂的坠饰。另外一半却是黄金饰品，与这个世界上司空见惯的金饰有着明显不同。
原来，邵玉发现这个世界的黄金饰品的颜色都偏暗，不仅发黑，而且坚硬，这导致金饰普遍粗糙，光泽度不够。
她便将大致的提纯思路告诉了田炳壮和田大柱两位大匠师，结果两人果然鼓捣出纯度更高的黄金。不仅色泽夺目，质地也更加柔软。
邵玉自己亲自设计了几个花样，老拐便专门设立了一个金饰作坊，在邵玉的设计的基础上做了几个系列出来。
这次陈列的便是黄金琉璃系列，从整套头面的发钗步摇，到各种坠饰项圈、手链戒指，甚至衣扣胸针，简直无所不包。
三楼则陈列的是印花细棉布和成品衣裙。邵玉想着淄城风气崇尚奢靡，纯粹是不让三楼空着的想法，将各色印花布铺陈了出来。
华灯初上时分，所有白蜡烛都点上，琉璃水晶吊灯便显出人间仙境一般的精致豪奢景象。尤其透过那清澈透明的平板玻璃，一丝不漏地让街上的行人欣赏到三层楼内喷薄而出的闪耀和璀璨，简直就像是在黯淡的人世间，突然驾临了一座仙宫一般。
轰动的效应始料未及。邵玉非常得意。不过她觉得要引起国主的注意，最快也得第二天下午之后才会有宫里的人得到消息，然后再派人出来查看怎么也是第三天的事情。而国主发出旨意最快也得是第四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实际上，琉璃水晶吊灯在玻璃窗内展现璀璨夺目的美丽的时候，国主就在对面酒楼的三楼雅间里。
三层楼的晶莹剔透一览无余地展现在齐国国主的眼前，他“腾地”站起身，贴在窗棂边，俯身从糊着明纸的窗框下探出头去。
这个姿势令他幻想着，如果是站在对面，他便可以挺直了脊背，双手背负身后朝外观看，那样一定更有君主的威严。
而且，那个水晶宫一般的存在，难道不该最先装饰他的宫殿吗？怎么能就这样奇迹似的突然出现在街头？
楚伯阳和邵玉并肩站在街上打量着自己的店铺，这是连他们自己都还没有来得及见识过的美景！琉璃水晶吊灯是在此趟旅行之前才紧急开发出来的，何况这样搭配着玻璃装饰的三层楼陈列出来，更是前所未有的举动。
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楚伯阳并没有立即转身。此时街道上已经围满了看客，纷纷发出惊讶的赞叹声。
不过，此人的呼吸有所不同，是个高手。楚伯阳立即转身，发现此人被田峰挡在身后，两人正恼怒地互相瞪视对方。
见对方人高马大，却穿着一身黑色丝质长袍，扎着很宽的蓝色腰封，看上去既孔武有力，却又很儒雅的模样，楚伯阳心里便大概猜测出他的出处。
示意田峰退下，楚伯阳静静地注视着此人，等他先开口。
果然，那人见楚伯阳这么稳得起，一丝怒意在眼里闪现，却立即拱手说道，“请问公子是租用这间店铺的东家吗？我家主人有请您上楼一叙！”他转身指了指对面酒楼的三楼。
楚伯阳抬眼望去，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明纸窗棂后面，只这么一瞥，便能觉出身上的穿戴华贵异常。
“如果你家主人是对我们店里的货品感兴趣，恐怕应该亲自到店里来参观，这样叙谈才更方便。再说了，谈论这些事情，我娘子更加精通，我可是一窍不通。”楚伯阳露出友善的笑容，指了指一旁转身听他们说话的邵玉。
那人犹豫了一下，楚伯阳继续说道，“这里刚刚布置好，明天才会正式开张迎客。或者你家主人也可以明天以后再来。”
那人冷冷地注视着楚伯阳，傲然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回话！”
说罢，他转身就走，言行举止间无尽的傲慢。邵玉做出咋舌的模样，轻声问楚伯阳，“也不知是什么大人物呢？架子这么大！”
楚伯阳朝着对面楼上努努嘴，示意道，“肯定是个大人物！”
听了贴身侍卫的禀报，齐国国主眼睛一亮。他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隔着街道看着对面那些亮晶晶的美妙物事，他早就恨不能飞到那所房子里面去。
终于，街道被清场了！实际上，一队黑衣侍卫一出现，看热闹的人群立即一哄而散。
被遣散的还包括田峰在内的所有望县人员，只留下楚伯阳和邵玉两人，孤独地站在灯火辉煌的店铺门前，等待着对面酒楼上慢慢拾级而下的那个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齐国国主终于站在两人面前的时候，邵玉难以掩饰震惊，以至于忘记了礼节，紧紧盯着他的脸。
他头上戴着墨玉冠，身上穿着镶嵌金银丝的深紫色丝质长袍，同色闪亮绢丝腰封，宽袍广袖，腰坠上悬着一只堆绣荷包和一只古玉牌。
那张脸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白皙俊美得不像话，一双眼睛深黑如渊，脸颊上上泛起青春的红潮。
邵玉曾经以为楚伯阳是自己见过的最帅的男人了，却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俊美……不，美貌的男人！
他的气场强大，态度倨傲，与楚伯阳对视着，根本不看邵玉。
“你……真的只是个商人吗？”齐国国主凝视着楚伯阳，因为身高矮了一截儿，仰起脸才能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在下望县赵亮，专营奢侈品，请……客官进店过目！”
不知怎的，楚伯阳的身形有点僵硬，绷着脸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然后侧身请他进店。
邵玉连忙在旁边行福礼，却觉得自己被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阵寒意。
“哼……”那国主轻哼了一声，经过邵玉身边的时候竟然朝她甩了袍袖，竟像是刻意针对她。
邵玉心里暴起一阵恶寒，脑子里跳出一个想法：这家伙不会是个GAY吧？
齐国国主身后紧跟了两名侍卫，方才那个来询问的跟班也在其间。他们三人大大咧咧地走进店中之后，楚伯阳才携起邵玉的手跟在后面。
邵玉心里有些紧张，凑过去耳语道，“好奇怪呀！这大人物好像很讨厌我！”
楚伯阳也扭过脸悄声说了一句，“这家伙是个女的！”
“什么？”邵玉震惊地看向他。这时那个国主的跟班转身瞪了他们一眼，邵玉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强自按捺住心里头呼啸而过的一万匹草泥马。
艹，竟然是个女人？那这就是看上我家夫君了吗？邵玉心头涌起从未有过的暴怒，突然就理解了，村里那些妒妇为什么在互撕的时候那么下得了手！
来到第一层的店面中，那盏三层的琉璃水晶吊灯映入眼帘。虽然方才在对面看了个大概，这么近距离观赏，齐国国主还是惊艳得双眼都睁圆了，一时便迷醉在那璀璨夺目的光华中。
趁着他们都一时恍惚，邵玉又悄声在楚伯阳耳边问道，“你怎么看出来这是个女子？”
楚伯阳抿了抿线条分明的双唇，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低声说道，“见了我的玉儿能够不惊为天人，却反而露出狠毒颜色的，只可能是女人！”
原来这就是他的判断依据啊，邵玉倒觉得，这个人第一眼就能打翻醋坛子的举动，倒更容易暴露性别。
只不过……邵玉咬了咬下唇，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难道不可能是……相公？”
她说的隐晦，楚伯阳却瞬间明白了，登时满脸黑线，作势狠狠地瞪了邵玉一眼。邵玉忍不住掩嘴轻笑，楚伯阳这副模样别提多乖萌！
她这一笑，把那国主从眩惑中惊醒了，便斜眼过来恨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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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与邵玉对视一眼，眼中都是震惊。虽然就是为了“偶遇”国主才耗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可是……国主竟是个女子？
“呃……”楚伯阳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再次拱手躬身，这次态度异常恭谨地说道，“不知国主驾到，请恕在下与内子无状！”
虽说言辞恳切，他却依然站着，邵玉在一旁又行了一次福礼。
穿着丝质黑衣的跟班大怒，正示意两个侍卫上前给田某夫妇一点厉害颜色瞧瞧，齐国国主挥了挥手，他便立即噤声，然后俯身行礼之后便后退一步。
齐国国主注视着俯身行礼的楚伯阳，冷声说道，“望县不过一介乡野之地，竟敢公然教化庶民不行跪拜礼，简直狂妄！”
楚伯阳慢慢站直了身体，这一举动令齐国国主的视线不得不重拾仰角，这令她的脸上现出一丝薄怒。
邵玉此刻也站直了，缓缓靠到楚伯阳身边，便显出一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尽管有些紧张呢，楚伯阳仍然看邵玉一眼，眼神温和而专注，好似再说，“别怕！有我！”
邵玉注视着他温柔一笑，将素手递过去，楚伯阳便握住了，又将藏到自己身后。邵玉熟悉他的状态，看样子，竟是随时打算暴起。
那齐国国主与楚伯阳对峙片刻，眼眸中冷意森森。楚伯阳已经很克制，不在自己的眼中露出杀气，但是此时释放的气场也是很强大的。
不过在邵玉看来，这齐国国主不愧为一国之君，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意志够坚定，居然迎着楚伯阳的目光，毫不退缩。只是时间稍长，那双如冰川一般的眼中竟然渐渐有些许融融暖意。
这种对视令邵玉恼火起来，就好像最珍爱的夫君被人当面觊觎了一般……根本就是。
更令她揪心的是，齐国国主居然妥协了，嘴角微微一翘，突然转过身去，自顾自地开始欣赏起屋内的各色琉璃制品。她没有再说话，自己背负着双手缓缓上楼。
楚伯阳和邵玉便在楼下等着，听声音，国主一个人还去了三楼。每层楼她都逗留了至少一刻钟之久，然后回到一楼，欣然出门，扬长而去。
那个跟班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紧随而去。
邵玉瞪着那个年轻的齐国国主的背影，气得脸色绯红。突然觉得她走路的姿态还有点扭屁股。齐国的人都瞎了吗？喜欢逛街，喜欢奢侈品，个子还那么矮，居然没有人看出这是个歪（念第三声）货吗？
“玉儿，咱们回去吧？”楚伯阳转身对她说话，才赫然发现她竟然像个即将爆发的火山一般，不禁吓了一跳，“玉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竟敢当着我的面勾引你！”邵玉本来满腔怒火，可是一接触到楚伯阳的视线，便变成了小猫咪喵喵叫一般的委屈。
楚伯阳竟然呵呵咧嘴一笑，邵玉立即难以置信地瞪视着他。
“难得玉儿竟然也会有吃醋的一天啊！”楚伯阳笑眯眯的，露出一份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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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阳笑呵呵地接住她的小拳头，将她拉入怀中，胸腔中共鸣着一阵闷笑，。
“放心吧，玉儿！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而已！邢都城里比她大胆的女孩子多得是，可我眼里只有你一个！”
乍然听到这么热辣辣的情话，就在这灯火璀璨的奢侈品店铺门口，邵玉刚刚恢复雪白颜色的脸庞轰的变得滚烫绯红。
“讨厌！”她难得的娇啼了一声，仿佛猫爪挠上了楚伯阳的心头。
“哈哈……”刚刚恢复行人走动的街道响起楚伯阳爽朗的笑声，引来周遭无数行人的注目礼。
第二天，陈冕来了，居然还带着陈芝。
虽说是堂兄弟，两人的长相差异却很大。陈冕气质文弱，陈芝却生得体胖。不过眉眼倒都是秀气，一样的细眼长眉。陈芝举止尤其沉稳，倒颇有礼部官员的派头。
因着陈冕的极力推荐，他早就知道赵亮夫妇，也知道他们极有势力，并且出手大方。不过申雨堂的觐见才确认，他也实在心有余力不足。今日一早入朝就听到昨夜的大新闻，所以一下朝便赶紧拉着陈冕来了，趁此机会结识一下。
“恭喜恭喜！听闻昨夜新店开张就获得国主垂青，今日里国主第一件事便是下诏，请赵公子入宫觐见，一会儿宫中就会派人来传旨。”
楚伯阳便拱手谢道，“多谢陈大人相告！我们就是来淄城做生意的，我与夫人会一同进宫谢恩的！”
陈芝脸上便显出尴尬来，“这个嘛……恐怕到时候只会宣公子一人进宫，还请公子做好准备！”
“做好什么准备？”邵玉当即拉下脸，并且反唇相讥，“陈大人你既然身为齐国官员，应该有所察觉你们国主有问题吧？”
“呃……”陈芝惊呆了，简直嗔目结舌。他看看陈冕，又看看楚伯阳，似乎没有人打算阻止这个出言不逊的望县民妇，只得自己找个台阶下。
“国主……确实年轻任性了些，但是……你们毕竟是平民商贾的身份而已，请慎言！而且，”他扭头看了看一脸忐忑的陈冕，加重了语气，“这是在淄城，不是望县！所以，如果国主宣召，公子就得进宫听召，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哼哼……”楚伯阳笑出了声。邵玉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便扭头去看他怎么说。
陈芝的脸色已然阴沉下来，瞪着楚伯阳。
“淄城偏安一隅，我只能说，齐国国主和她的大臣官员们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外面发生的事情，对带来怎样的变化？”楚伯阳注视着陈芝，语气轻松。
陈芝非常不喜欢他的态度，皱起眉头，怒气冲冲说道，“所以国主才会一直不愿意与望县通商，我现在就去向国主通报，他的决定再正确不过了！”
“哈！”邵玉气极反笑，鄙夷说道，“你们那个小国主在意的，不过是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够不够漂亮，每日所用够不够精致。她就是个胸无大志的蛀虫而已！哪里会有什么治理国家的真知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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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息怒！”陈冕急得跳脚，“夫人息怒！”
“夫人？”陈芝鄙夷道，“一介商贾也胆敢妄用尊称？可笑！”说罢他拂袖而去。
“公子，夫人，请恕我堂兄不知之罪！”陈冕慌乱地在楚伯阳和邵玉面前跪下来请罪。
邵玉心里一惊，便知身份一定被他猜出来了。
“公子，夫人，为了以防万一，还请你们速速出城。这国主最是忌惮别人对他不敬，若是堂兄再去御前告状，只怕转瞬大火将至！”
楚伯阳伸出手将他扶起来，看着他说道，“望县不行跪拜礼！陈公子不必多礼！”
被楚伯阳亲自从地上扶起，陈冕瞬间变得非常激动，几乎热泪盈眶，“楚公，您不必如此，折煞小人了！”
楚伯阳诧异道，“老拐不会把我们的身份提前告诉你了吧？”
陈冕连忙使劲摇头，“没有，拐爷只是千叮嘱万叮咛，让我务必招待好楚公和夫人。这是小人自己猜出来的，毕竟望县成立自由联邦，废除所有买卖人口卖身契的事情早就传遍天下。关于楚公和夫人的传说无人不知，那日一见到你们，在下便在心里这么猜想了”
“原来是这样！”楚伯阳点点头，顺便问了一句，“对于望县的事情，淄城的平民百姓都是怎么议论的？”
陈冕略微一愣，立刻兴奋地说道，“这淄城内也还罢了，城外那些普通平民百姓不知道有多眼热！那些从出生就是家生子儿的平民，谁不想成为自由民？”
他的样子，热切得双眼闪闪发亮，邵玉觉得好奇，“你又不是牵了卖身契的，为什么也这么高兴？”
陈冕便沉稳说道，“在淄城，我们陈家最有出息的也就是我堂兄了！即便于他们这一支，只有一个官至礼部听用的人是远远不够支撑整个家族的，更何况我这一支只剩下我这个白身了。淄城连开科取士都已经废止好多年了，又没有经商的资本，我在淄城就是个废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注视着楚伯阳，深吸了一口气，“在下想跟随楚公和夫人去到望县，那里才是希望之地。”
他这一席话堪称肺腑之言，听得楚伯阳和邵玉都是心情舒畅。楚伯阳笑道，“你放心，我已经答应你了，必定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公子，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淄城！”陈冕着急地提醒。
楚伯阳看看邵玉，点头同意，便向田峰发令到，“你带人护送夫人马上出城！”
田峰立即吩咐下去，又派人护送陈冕回去接他老娘。
邵玉闷闷不乐的，她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却也知道这种情况之下，若是她留下来会给楚伯阳添麻烦的。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即使面对陈青鸢，她也是信心满满的，或者说根本就没当回事儿放在心上过。为什么这个男扮女装的齐国国主会让她这么在意？是她幽深的眼底暴露出的那抹狂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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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要是真的耍花样呢？就像我们刚刚进入望县时那样，处心积虑针对你挖了个大坑呢？”邵玉的柳眉皱成了一团疙瘩。
“呵呵！我保证，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楚伯阳在她后背心轻抚许久，送她上了马车。
分别的时候，楚伯阳钻进马车，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深深的吻。
“夫君，别轻敌！”邵玉在他耳边喃喃道。
“嗯！”楚伯阳在她耳边轻声答应。
“别吃宫里的点心食物，别喝宫里的茶水，别在宫里留宿！”邵玉觉得自己变成了喋喋不休的管家婆一般。
“呵呵！都记住了！”楚伯阳的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然后低头的一瞬间在邵玉的红唇上拂过。
出城很顺利，城门吏看到田峰手里的望县路条，便抬头打量了马车一会儿，然后嘿嘿笑道，“你们这些望县的行商真有些手段，做出来的玩意儿恐怕会大赚一笔吧？”
田峰适时露出得意的神色，笑道，“是啊，来看货的人不少！”
看来这些城门吏已经听说了昨夜的样品店奇迹了！
“怎的这么急着就要出城吗？”城门吏诧异地问道，“今日不是应该生意正好吗？”
田峰下意识地模仿起老拐的经典表情，露出洁白的牙齿，呵呵咧开笑道，“东家让我们出城再运一批货进城！”
“原来如此！”城门吏也觉得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将手里的路条还给了他，放他们一行人出城。
陈冕已经带着他的老娘在城外等候。汇合之后，他们一路向外走，穿过拥挤的外城，在一处岔道与陈冕分道扬镳，去往了更北方，而不是与他一同走上去码头的道路。
所有样品都留在淄城了，就剩下三驾看似普通马车的车队，和二十个装扮成护院的亲卫。其他人都被田峰放出去做了探子。
他们在一处山谷里扎营。邵玉无心饮食，也睡不着觉，就这样枯坐在草地上等着。
一天！
两天！
……
五天过去了，哨探一拨一拨进城打探，楚伯阳却再也没有了消息。
邵玉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在这五天里她想了很多，回忆起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点点滴滴，心中充满了温暖与甜蜜。
与前世的最重要的区别，便是在这边她有楚伯阳的陪伴、支持、保护，和宠溺。
上一次与楚伯阳别离这么久是什么时候呢？初到望县，只身夜探，然后落入陷阱……那次，楚伯阳其实……死了！
邵玉霍的站起身，快步走向马车，钻进去之后便将底板掀开。改装升级之后的马车，暗格子仍然在这里。
思考了好几天，这时行动起来就特别地有条不紊。
她换上一身黑色细棉束袖长裙，左前臂系紧单发弩机，腰封里面塞进那把楚伯阳送的镶嵌宝石的匕首，围着腰间挂上好几只荷包，里面塞满碎银子，然后披上一件宽袖黑色细棉披风，将所有秘密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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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峰发现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样貌普通的女子时吓了一跳。
“田峰，我这样你也认不出来吧？”这个女子一开口，发出邵玉的声音，田峰才松了一口气。
“夫人，您的伪装非常高明，属下确实没有认出来！”他立即拱手相告。
“很好，我们回淄城！”
田峰猛地抬起头，发现邵玉正注视着自己。虽然面目全非，却难掩风姿绰约的姿态。他张了张嘴，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说来。
事实上，所有人都很焦虑。回淄城打探楚伯阳的下落，也是田峰迫切想做的事情。
“派人给叶冲传话，即刻攻占梓潼，然后尽快向淄城靠拢！”
“这是我给平幽城国师的的亲笔信，立刻快马送过去，请他们协助发兵淄城。同时知会叶冲，留意平幽城动向，若是有异动，不用管他，还是直奔淄城。”
田峰肃然领命，一一布置下去。
虽然从不过问军事，毕竟看得多了。深思熟虑之后，邵玉一条条命令发布下来，也算是有条不紊。
队伍几乎立刻就出发了，他们骑马快速行进一天，簇拥着邵玉的马车重新回到淄城——城外。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一行人在离城门尚有半里路的进城街道的一处大车店投宿。十字街口两边便是胡乱搭建的陋室巷道。巷道狭窄，仅容两人侧身通过。到处垃圾满地，污水横流，空气中的气味令人作呕。
邵玉将朝着巷道的窗户打开看了一眼，便立即又关上了。
这才是贫民区的本来面目。
夕阳西下，邵玉没有在房间里多做停留，立即带着柳青出门逛逛。
田峰想要带人远远跟着，邵玉拒绝了，“你立即去给留守的哨探发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我这里有柳青，不会有事的。”
田峰与柳青对视一眼，看到的是冷凝的默然，便不再坚持。
他们首先去往城门口，正值城门关闭之前的最后时分，城内许多人排着队在等候查验简易身份条，耐心而有秩序。一队带刀城门吏虎视眈眈地监视着所有的人，眼里的厉色不容任何人错漏误解。
与此同时，进城的人几乎没有。
查验完毕的人都步履匆匆地四散走开，瞬间淹没在城外拥挤狭窄的巷道中。
城外的街道与城内由着天壤之别，照明昏暗。即便是做小买卖的食肆或者杂货铺，要么天黑即关门，要么就是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模糊难以视物。来来往往行走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而且大部分人都行色匆匆。
回到大车店，邵玉就在大堂的角落里坐下，与柳青叫了晚饭。
“客官，请问用饭吗？”店小二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看着像是掌柜的儿子，正在变声期，却老练地模仿着掌柜的一举一动，就像个小大人似的。
邵玉忍不住对他温柔一笑，才想起来自己带着面具，面部笑肌却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不过，微弯成月牙的双眼已经表达了善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们晚饭都有些什么？”
店小二便脆生生地说道，“客官一定是初来乍到此地吧？咱们这里只有杂面饼子小米汤，每天如此！”
邵玉知道城外贫民生活肯定跟城内是天壤之别，却没想到竟然跟萧索时的三不管镇一样。这里的人口可不是那时候的三不管镇能比的！
“有蔬菜吗？”邵玉问道，“腌菜也可以！”说着，邵玉便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他。
“刚过青黄不接的时候，头茬儿菜都紧着往淄城里面送呢，哪里来的新鲜菜蔬？”店小二便露出开心的笑脸，却没有伸手接银子，“客官不必现在就另给银子，您是住店的客人，已经预付够银子了。”
他那副诚实的模样真的很找招人喜欢，邵玉想了想，便将碎银子放了回去，笑问道，“那么连腌菜也没有吗？”
店小二吐了吐舌头，“等不到开春就吃完啦！那还是咱们家才有那么大的菜窖，别家入冬就吃不上菜蔬啦！”
“这样啊！”邵玉遗憾道，“那就来二斤杂面饼子，两碗小米汤吧！”
店小二开心地得令而去，邵玉便叮嘱柳青去马车上取一点腌菜来下饭。
那店小二捧着一个草篮子盛着的二斤杂面饼子上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柳青一手托着一支小陶坛子。陶盖子翻过来做碗，便用筷子从里面夹了一些腌萝卜条子出来，另外一个陶盖子里盛的竟然是腌鱼块。
“啧啧……客官真是有钱人！”店小二放下杂面饼子，盯着腌鱼块的眼睛亮晶晶的，口水都快滴出来了。
邵玉便呵呵笑着拣了一块儿最大的让他拿着吃。店小二还推辞了一下，禁不住太眼馋，邵玉再让的时候便接了过去。
“多谢客官！”店小二喜不滋滋地便张嘴咬了一口，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哇，这也太好吃了吧！”说完，他转身就往厨房里跑，“小妹，你快来尝尝这鱼肉，好吃得不得了！”
邵玉看他这么高兴，自己也觉得开心起来。转过脸来便全柳青多吃菜，“你多吃一点！”然后她才小口吃了起来。
那杂面饼子是高粱和黑豆碾碎了混在一起做的，口感粗粝无味，实在难以下咽。她本就胃口不好，就着腌菜喝了半碗小米汤，便停了筷子。
柳青是知道她的，便默默地将二斤杂面饼子和剩下的小米粥全都吃完了。两陶盖子腌菜也吃得干干净净，看上去还吃得挺香喷喷的。
那个店小二在店里招呼着其他客人，时不时拿眼偷偷打量着邵玉，眼里露出友好的笑意。
掌柜的终于在厨房发现吃腌鱼的小妹妹，便出来一把拽住店小二询问，然后便走到邵玉桌边，满脸歉意地拱手说道，“对不住，夫人，小孩子不懂事！”
“一块腌鱼而已，不值当什么？”邵玉笑着，随意挥挥手。不过透过人皮面具，掌柜的几乎看不出她的笑容，但是能感受到她的随和。
邵玉住店的时候就带着车马和那么多人手，掌柜的是知道的。见她明明是个有钱的人，却衣着素净，语气谦和。他见过不少走南闯北的人，却很少遇到如此的大方之家，不禁有些激动。
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俯身恭谨说道，“夫人，您的光临让小店蓬荜生辉，只是小店简陋，等明天您进了城就可以尽情享受了，淄城里面什么都有。”
见掌柜的还愿意多说几句话，邵玉也有心跟他了解点本地民情，便说道，“我是从望县来的，家里世代行商，我家老爷前两天已经去往淄城里面了，我是赶来与他汇合的。人们都说绫罗绸缎当属齐国的最好，我还以为……淄城是个富足的地方，”
那掌柜的连忙辩解道，“淄城确实是富足的地方，夫人您千万不要被城外的景象所蒙蔽。城外就是个贫民窟，所有脏的臭的都在这里，好的香的都在城内。”
“掌柜的意思是，穷人都住在城外？”邵玉顺着他的话说道，“那么那些在大户人家里做工的人岂不是会住得好一些？”
谁知此言一出，那个掌柜的原本愉悦的脸庞登时灰暗了下来。
“怎么？是我说错了吗？”邵玉敏感地察觉到了。
“呃……”那掌柜的正要再次开口，冷不防两行老泪先流了下来。
“对不住，是在下无礼，冲撞了夫人！”掌柜的连忙用粗黑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低着头匆匆走开了。
邵玉看着他的背影愣怔片刻，便悄声问柳青，“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柳青眨巴一下眼睛，调整了一下状态。以前楚伯阳在的时候，邵玉从不会向他打听事情的。
“呃……其实应该是跟邢都的情况差不多的。”柳青停顿了一下，发现邵玉还是不明白，只好继续说道，“我想除了望县和三不管镇，所有地方都是这种情况的。”
邵玉一愣，“什么情况？”
柳青诧异地张了张嘴，蓦地醒悟，也许是因为邵玉出身高门，所以从来不了解底层穷苦人的生活，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想到这里，柳青只好认认真真地给她解释清楚。
“嗯嗯……大户人家的下人都是家生子儿，或者是买来的。而那些被买来的人，以前是别人家的家生子儿。从来就没有生来自由的贫民！而且贫民的性命都很烂贱，可以任由主家随意糟蹋。”
柳青功夫了得，陈述事情却不太在行。
根据他的描述，邵玉自行脑补了了一下掌柜的可能相关的事情，“你的意思是，掌柜的家里应该有人在淄城里面做工，而且生活得并不好，是吗？”
柳青愣怔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补充说道，“我的意思是，就连掌柜的一家也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儿。说不定这个车马店的收入都是他的东家的，而不是他的。”
“哦？”邵玉一愣，“这样啊！好的，呃……我知道了。”
以前邵玉确实很少了解别的地方的普通贫民是如何生活度日的？她以为至少偏僻乡村里有自由民吧！还有像淄城外面这么大片的贫民窟，怎么可能都是签卖身契的贫民呢？为什么不跑？
柳青惊愕道，“跑到哪里去？吃什么？在这里依附着大户豪门，起码有口饭吃，家里人起码饿不死！”
“跑到荒郊野岭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自己种地难道不能活吗？”邵玉质疑。
“那得是有点本事的，比如会打猎的兴许还能成。种地嘛……”柳青为难地看了邵玉一眼，“全天下像夫人这样的农事高手可不多见！”
想了一想，柳青又添了一句，“而且一旦被抓回去，全族连坐，男丁卖到矿山去，女眷卖到勾栏院，不足六岁的孩子……全部沉塘溺死。”
邵玉不响了，沉思许久，点点头说道，“很好！”
“啊？”柳青瞠目结舌，这还是那个被称作“圣母”的夫人吗？
只见邵玉在人皮面具伪装下显得平静到麻木的脸抬起来看着他说，“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我们就从这里入手。”
“啊？”柳青还是莫名其妙。
邵玉却牵着嘴角笑笑，起身回楼上。关门前叮嘱道，“田峰一回来就让他来见我！”
柳青俯首听令，看着邵玉锁好房门，然后四下打量了一下，便找了个合适的角落，隐身在那里，时刻守卫着这间客房。
邵玉盘腿坐在土炕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田峰带回来的消息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楚伯阳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那她就得打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了。
不过，按理说，那么多进城的哨探应该关城门之前出来的。现在居然一个都没有出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邵玉心里如鼓一般砰砰乱跳，柳青也没有提这件事情，很可能是不想让她担心。
几乎一夜无眠地等到天亮，城门开启前邵玉带着柳青再次到城外去候着。城外排着长长的进城的队伍，田峰几乎第一个走了出来，邵玉甚至感觉自己听到身后的柳青都松了一口气。
看到邵玉之后，田峰一路小跑过来，一脸沮丧。
“夫人，所有人到处都找过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宫里去查探过吗？”邵玉抱着一丝希望。
“皇宫四周拱卫森严，我们停留的时间太短，连靠近都没有办法。”田峰羞愧得无地自容，“夫人，是我没用！”
邵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夫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田峰期待地看着邵玉。
“使用备用的通关文件，我们住进城去。”
田峰猛地点点头，邵玉简单一句话，他便仿佛找到了希望，立刻又重新振作起来。
乘着田峰忙于准备所有伪装物品的这段时间，邵玉便打算带着柳青在外城四处闲逛，再了解一些外城的民情。
从城门往回走，经过大车店附近的时候，正巧碰见店小二揉着惺忪睡眼抱着一捆柴火。
“夫人早！”看见邵玉，他立即站直了，然后躬身行李。
邵玉笑着招招手，他便放下柴火，跑到邵玉身边来。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
“我想在镇上四处逛逛，你愿意给我做个向导吗？”邵玉温和问道。
“好啊！”他高兴得跳起来，又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说道，“我去跟爹爹说一声。”
邵玉笑着点头，店小二便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去，不多时便重新跑回来，嘴里高兴地喊道，“夫人，爹爹同意了！”
“太好了！”邵玉笑道，与他一同朝大街上走。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邵玉一边看着街景，一边跟他闲聊。
“我叫小黑子！”他高兴地仰起小脸。
“小黑子！”邵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正好看见街边有卖一个包子铺，正热气腾腾地冒着蒸汽，便走进了问，“店家，有肉包吗？”
那店家一愣，揽客的笑容都尴尬了一下，“夫人说笑了，小本生意哪里买得起肉，我这儿只有黏豆包！热乎乎的，好吃着呢！”
呃，邵玉在心里小小尴尬了一下。黏豆包口感粗糙，如果不放糖，根本难以下咽。她根本就吃不下。再说了，她想趁此机会请小黑子吃顿好的。
“小黑子，你知道这镇上哪里有卖肉包吗？”她扭头问小黑子。
小黑子脸上便露出惊吓的神情说道，“夫人，这镇上就一处卖肉的地方，那里咱们可去不了。”
“为什么？”邵玉诧异道，“咱们去照顾店老板的生意，难道他还会不愿意卖给我们吗？”
这时那个包子铺老板酸溜溜地说道，“那个地方寻常人是不敢去的，那里的人都是镇上的地痞混混，一言不合就要杀人放血的。”
“哦？还有这种地方！”邵玉故作惊讶，看向小黑子。
小黑子连忙点点头，“就在镇子的最西头，那里我们都不敢去呢！”
“多可惜呀！”邵玉遗憾道，“那么小黑子，早饭你打算吃什么？你想吃黏豆包吗？”
小黑子的眼睛登时变得亮晶晶的，充满惊喜说道，“真的吗？我还从来没有吃过早饭呢？都是在店里忙完早上的事情，才能吃上一顿早中饭。”
“哦，是吗？那么今天就破例一下吧！”邵玉小心翼翼地隐藏起同情的口吻，开心地给他买了一个黏豆包。
扭头问柳青要不要来一个，柳青摇摇头。邵玉也吃不惯，便继续朝前走。
这时候天光大亮，太阳还没出来，沿着主街两边的店铺都开门了，售卖各种日用杂货。不时经过吃食小摊和食肆铺子，大部分都没有什么新花样。
纯粹的粗粮不论怎么翻花样都很难吃，邵玉是这样认为的。不过遇见一个杂粮博饼店让她惊艳了一下，很像煎饼果子的外皮，脆脆的，淡而无味。
邵玉买了十张当点心，然后抽出一张给小黑子吃着玩儿。看他吃完一张，又抽出一张给他。
小黑子开心极了，一边忙着吃，一边嘴里不停地给邵玉介绍镇子的情况。
虽然他只是个半大小子，却因着是大车店的店小二，在这个八卦的集中传播之地，对镇上的事情倒还知道得挺多的。比如谁家算这镇上比较宽裕的，因着家里有好几个儿子在淄城的东家做事。谁家比较凄惨，家里有个漂亮女子在东家做通房，克扣用度不说，还时常被大妇羞辱打骂关柴房饿饭……
“镇上所有的人都在城里有东家吗？”邵玉好奇地问。
“那是自然的！”小黑子笃定地点点头，“就算是外地来逃荒的，也马上会被抓起来发卖掉。”
“是有人告发才会被抓吗？”邵玉吃惊道。
“告发？”小黑子眨眨眼，“我也不知道，反正有乞丐到这个镇子，没多久就会被卖掉。”
“在哪里？被谁卖掉？”邵玉追问。
“就是镇子西头那些人。”小黑子显然怕极了那些人，声音都变小了。
邵玉理解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主街的热闹地段并不长，出了出镇子的大路，其它地方很快就变成了各种胡乱搭建的简易房中间仅剩的狭窄过道。
太阳渐渐出来了。小黑子吃得饱饱的，得赶着回去忙活，便开心地与邵玉和柳青挥手道别。
“咱们到镇子西头去逛逛？”邵玉询问柳青的意思。
“没问题！”柳青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不过在不经意间回了一下头，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往西头的大路被生活污水弄成了烂泥浆路，邵玉穿着春日旅行用的单层羊羔中筒皮靴，虽然脚可以避免踩进脏水，裙摆却是遭殃了。
邵玉毫不以为意，镇定自若地穿行在烂糟糟的街头。这里没有小贩叫卖，店铺也开得很少，比其他地方看起来荒凉许多。
有人在前面的巷道里探头探脑，柳青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人便消失了。
渐渐地街上出现三三两两的人，都是些粗糙的男人，头发蓬乱衣服邹巴巴的。邵玉注意到，这些人虽然衣着脏乱，却少有补丁。面料或是细麻，还有棉布，反正不是小镇里其他人身上那种补丁撂补丁的粗麻衣服。
他们靠在街边的烂房子外面，捏着下巴打量着邵玉和柳青，脸上露出邪恶玩味的笑容。
邵玉在前面沉默地走着，镇子不大，很快就走到西边的尽头。
在这里居然真的有一家包子铺，正热气腾腾地冒着蒸汽。包子铺外面摆放着一张方桌一个藤圈椅，一个彪形大汉正坐在那张藤圈椅上。他的面前摆放着一碟子大包子，而他正自顾自地捧着一只热乎乎的包子在大口咬着。
这个彪形大汉不仅身形比一般人大许多，身上穿的衣裳居然是黑色春绸，腰间扎着一根三股牛皮束成麻花辫的腰带。腰间除了插着一柄带鞘匕首，还缀着一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看上去还真不像个穷人。
他的身后七零八落站着十几个跟班儿，都穿着黑棉布衣衫，人手一只包子在那里啃着。
直到邵玉走近了，在他面前停下来，他才将最后一口咽下去，朝圈椅里一靠，粗鲁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儿。
此刻他才直视着邵玉，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看向她身后的柳青。对于柳青，他倒是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个遍，似乎对他的相貌和身材都还挺满意，便嘿嘿笑起来。
“哎哟喂，这个小兄弟的品相不错，是不是有志到淄城做个声名大噪的相公，所以干脆自己找到我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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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跟班便哄笑起来，嘴里纷纷冒出下作的污言烂语。
柳青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们，就像没听见一样。那个彪形大汉无趣地冷笑一声，这才拿眼去打量邵玉，不屑一顾地嗤笑了一声，大大咧咧地随意置评起来。
“这个娘们儿丑是丑了点，不过身材还不错，卖到妓馆里面也能换点子零花钱。”
“啪！”话音刚落，一个影子晃得所有人眼前都是一花，彪形大汉的脸上便出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不知何时柳青已经跳到了方桌上，蹲在他面前，冷眼瞪着彪形大汉捂着自己的半边脸。
被打的地方眼看着就肿得像个馒头似的，高高鼓起来。
“你敢打我？”那个彪形大汉瞬间反应过来，抡起粗大的拳头便朝着柳青挥舞过去。
又是“啪的”一声响，彪形大汉的拳头居然被柳青看似单薄的手掌给挡住了。彪形大汉似乎难以置信，卯足了气力拼命想要挥动拳头，却发现自己的拳头就像撞在了一堵墙上，而且还被吸住了，不仅挥舞不动，连拔都拔不出来。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揍他！啊……”他急得招呼身后的跟班，却不料想柳青的手掌握住他的拳头开始使劲儿。只听得骨头咯咯作响，他登时痛得大声叫喊了出来。
他气急败坏地伸出一条腿往上一撩，将桌子踢翻。柳青像只燕子似的在空中翻了个身，捏着彪形大汉拳头的那支手掌猛地扭了一圈。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那个彪形大汉的整条右胳膊竟然反转了一百八十度，像根柳条似的随意晃荡起来。
“啊……我艹你祖宗十八代……”那个彪形大汉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借着接着便问候起柳青的家人。不过才冒出一句，整个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他身后的那些跟班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都吓呆了，不过仗着人多，仍然大着胆子一窝蜂地朝柳青包围上去。
邵玉适时地退后一段距离，以免柳青担心伤着她而放不开。一直少有机会查验柳青的身手，她正好乘此机会好好观看一回。
柳青的身手很是灵巧轻盈，看着他左右腾挪攻防有序，将那帮乌合之众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十几个粗野汉子竟然被他完全压制住，邵玉心情放松之余正想叫好，赫然发现那些被柳青近身接触过的人，竟然个个手捂着身体的某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直到鲜血汩汩流出，邵玉才发现，柳青手段着实狠戾，那些人竟然都在要害处被利刃刺穿，片刻功夫便倒下一多半人。
那个彪形大汉这才发现情势危急，他顾不得右胳膊的伤痛，挣扎着坐起来。这时他才拔出腰里的匕首，乘着跟班正在被柳青一窝蜂胡乱屠戮的时候，绕到侧面，朝着站在外围观看的邵玉悄悄冲过去。
邵玉察觉到动静的时候，彪形大汉已经冲过来了。她下意识地举起左胳膊，正要按下发射按钮的时候，“噗嗤！”一声，一支弩箭射入彪形大汉的前胸。
他摇晃了两下，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像座山似的倒在邵玉脚下的烂泥中。
当弩箭射中他的时候，邵玉几乎惊喜得喊叫出来，以为是楚伯阳出现了。可是不过下一息，她便反应过来，如果是楚伯阳，这支弩箭只会穿喉而过。
她浑身有些发颤，缓缓扭过头去。街道那一头，站着十几个护院打扮的亲卫，田峰刚刚放下举起的左臂。
不等田峰他们走近，柳青已经把剩下那些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两个活口。
那十几个跟班几乎个个都是一刀毙命，令邵玉对柳青的风格暗暗咋舌。
柳青熟稔地将两个活口分开审问，那两个活口见识了他的手段，吓得把将那个彪形大汉的背景问了个清楚，还有小镇西头的秘密。
与此同时，田峰带人将小镇西头彪形大汉和他的跟班所占据的房屋都搜索了一遍，然后才布置下防御。
“夫人，这片区域已经清理干净了！”田峰兴奋地禀报。
邵玉便让他给大家发包子，“热乎乎的肉包子，别浪费了。”
所有人便人手两只大肉包吃了起来，邵玉便坐在方才那张藤圈椅上听柳青禀告方才的审讯结果。
柳青没有用纸笔写下来，他思路清晰，竟将方才的审讯内容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之后，便能够条理井然地将要点复述出来。
“夫人，这个大汉叫岳池，是平幽城国主的王妃岳轻灵的堂侄子。平幽城被攻占以后，他跟随岳轻灵逃到淄城寻求庇护。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居住在城里，而是在外面当起了混混头子。”
邵玉也觉得很诧异，这样养尊处优的人怎么可能沦落到这步田地。
“打听到岳轻灵住在哪里吗？宫里还是宫外？”
“宫外，就在淄城的普渡坊，岳轻灵花巨资买下的房产。岳池经常用这件事情炫耀来着。”
邵玉皱皱眉，“岳轻灵为什么没有逃回邢都？她家不是在那边吗？”
柳青摇头，“岳池没提起过。”
“岳池到城外做这个绑架发卖的勾当，岳轻灵知道吗？钱都上缴给谁？”
“不知道。但是岳池从不进城，定期有人来见他，把要发卖去城里的人领走。”
“什么时候？”
“按日子今天下午应该来人，然后在关城门之前回去。”
柳青说完，邵玉便看了田峰一眼。田峰立即拱手说道，“属下会布置好，让来人成为瓮中之鳖的。”
邵玉想了想，提议，“或者跟踪他们回城，看看他到底去哪些地方发卖？最后把钱上缴给谁？”
田峰突然面带羞愧，下意识地看看柳青。如果要翻墙越户而不被人发现，这种事情田峰还真搞不定。柳青是暗卫里面的第一高手，他才是最佳人选。可是如果需要柳青帮忙，邵玉的安全就会有漏洞。
邵玉便笑道，“那就柳青去跟踪，田峰带人陪着我好了！”
田峰还在犹豫，柳青却坚定地摇摇头，拱手说道，“夫人，请恕属下实难从命！主公给我下过死命令，主公若不在夫人身边，属下便一步也不能离开。万一出现差池，属下则万死难辞其咎！”
一听这话，田峰立即肃然，拱手说道，“夫人请放心，属下去跟踪，一定完成任务！”
柳青神情坚定地点点头，邵玉只好作罢，想了想，提醒道，“岳池已经死了，来人会不会起疑？”
柳青摇摇头，“那两人分别交待，岳池以前也曾经吃醉酒，让跟班把人交出去。来的人并不会起疑。”
“好！那就这么办！”邵玉点点头。
回到大车店，邵玉悄悄叫来小黑子，将包了两个肉包子的纸包塞进他的怀里，然后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这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小黑子开心得嘴巴都咧到耳朵根了。
傍晚城门关闭前，邵玉来到城门对面一个茶摊儿上坐下，静静地看着。
这个时分进城的人很少，查验很严苛。有两个穿着细麻衣裤的人查看路条之后还被询问了一会儿，在谁家做工？为什么晚上进城？进城路线怎么走？会不会在主街上经过？
邵玉心里在冷笑，为了不让那位喜欢逛街的国主看见不喜欢的贫穷的景象，这些人还真是下了大气力。
没多会儿，便发现一辆破旧马车从主街上经过，赶车的是一个壮汉，身边还坐着一个。马车匆匆往城门那里走，乔装成行商的柳青和两个假扮成伙计的亲卫反倒走在他们前面，快步赶着送上路条查验。
邵玉坐直了，紧紧盯着那辆马车，想看看他们怎么蒙混过关。谁知城门吏一看见那两个壮汉，根本连阻拦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上赶着点头哈腰地讨好着放马车进城了。
回到大车店，小黑子一看见她回来，便兴奋地招呼她到大堂的一张餐桌上入座。
“夫人，您的晚饭已经备下了，我这就给您端上来。”
邵玉送了些掌柜的各色腌菜腌肉，还有面粉和菜油。掌柜的感激得几乎落下泪来，便主动要求帮他们经办晚餐。
不多时，便摆上了三桌饭，田峰和亲卫们两桌，白面大馒头、小米粥，炒酸白菜、炒酸豆角、炒酸茄子，清蒸腌鱼、清蒸腊肉，还有一锅腌猪肘子炖干蘑菇。
这么丰盛的大餐可能是这个小镇上前所未有的。小黑子一边帮忙上菜，一边流口水。
邵玉便拉他坐下，陪她一起吃饭。
小黑子尽管馋的直流口水，小小年纪却知道克制，吃了一个大白馒头，每样菜色浅尝两口，忍不住多喝了一碗浓白的猪肘子汤水，便放下碗。
“夫人，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了！”小黑子用袖子抹干净油乎乎的下巴，心满意足地赞叹道。
邵玉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怜惜，问道，“你们家的车马店不是镇子上窖藏冻白菜最多的吗？我瞧着人来人往的生意也不错，难道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顿肉，或者海鱼？”
小黑子的眼睛登时黯淡了，犹豫了一下，闷闷地说道，“挣来的钱全部都得上交，杂粮面和小米粥，还有菜蔬都是从东家的农庄直接送过来的，我们连这些都不能多吃，更没有钱买肉买鱼。”
看着他营养不良的小脸，连笑容都黯淡了，邵玉心疼地蹙起了柳眉。
也许是小黑子的天真无辜触动了邵玉，她突然就做了个决定，她想要做点什么，就像初次遇见流民潮的时候，那种心痛之后义无反顾的感觉。
“小黑子，帮我去请你父亲来说话好吗？”
“夫人，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掌柜的毕恭毕敬站在她面前，俯首带着笑。
“掌柜的，你知道我是望县来的，不讲究这些虚礼，你坐下说话吧！”
邵玉的声音既亲切，又显出不容拒绝的气势，掌柜的犹疑不定地坐下，没敢坐实，仅仅挨着半边屁股。
“掌柜的，我初来乍到，对淄城的一切都非常感兴趣，你能不能跟我聊聊淄城的风俗民情？”
掌柜的一听是这个事情，登时松了一口气，忙赔笑着问道，“这好说！夫人，您想知道哪方面的？”
“嗯，就给我说说你家的事情吧！家里都有些什么人，爹娘兄弟姊妹都在哪里谋生？东家是谁？待你们好不好？”
掌柜的脸颊便抽动了一下，瞬间脸色又变灰暗了。
“唉！”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邵玉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开始说话了。
大概是不忍心驳了邵玉的面子，他初时说的断断续续不情不愿，不过很快就说顺嘴了。说到悲惨处，不时地用粗黑的手掌捂住嘴，不让突然而至的呜咽奔出喉咙。
原来，他兄弟姊妹有五人，父母和其他弟弟妹妹都在东家的农庄上。只有他因着从小在农庄灶上帮忙，后来能炒菜，人又灵活，便被庄头推荐给东家。城内都是高档生意，城外赚脚力钱的生意也可以细水长流，东家大概缺钱缺狠了，便在城外开设了这个车马店。
他从后厨一直做到掌柜的，得了东家的信任，便一家三口都可以在店里做活，好歹算是一家人都生活在一起。
“可是，我那苦命的爹娘和弟弟妹妹就没那么好命，”掌柜的突然就声音哽咽了。
他的爹娘常年在农庄苦力一般做活，身子早败了。不到三十五岁，双双被东家发卖给矿山，一去就没了音信。三个弟弟都还在农庄上务农，大弟弟才二十五岁，已然身子骨不好了。而唯一的妹妹，却因着生得有几分颜色，被送往城里东家府里调教，结果一次被东家的客人看上，便送了人。从此也是再无音信。
邵玉听完长久沉默着，连宽慰之词都说不出来。什么语言在这样的悲惨遭遇面前都是苍白的……
“你东家是谁？能告诉我吗？”她和颜悦色问道。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便说道，“是官至礼部行走的陈大人家，单名一个芝子。”
邵玉微微错愕，竟然这么巧！
有人来住店，掌柜的立刻跳起来去忙了。邵玉回到房间想了许久，起身到门口打开房门，左右看看无人，便轻声叫了一句，“柳青？”
“属下在！”柳青立刻从拐角处现身了。邵玉惊愕地愣怔片刻，那里是一处拐角，两边都是客房，他不可能藏身在那里。每次柳青这样奇迹般出现的时候，邵玉都会对他的藏身之处猜测好半天，已经变成了饶有趣味的猜谜活动了。
“呃……”邵玉请柳青进屋，关好门才说道，“明天早上，请其他亲卫全部化妆成伙计，将剩余货品全部装车，我们住进城去。”
“是，夫人！”柳青毫无异议。
他正要出门，邵玉想了一下，补充说道，“要住最好的客栈，最好离那个岳王妃家近一点。”
柳青连忙问道，“夫人，那么多货一下子带进城，万一客栈放不下怎么办？”
“放在陈冕宅子里。另外，长公主那间店铺，你再找个人出面去继续转租下来。”
“那些陈列样品怎么办？”柳青愕然。
“让留在城里假扮赵亮夫妇伙计的人去收回样品，弃租。然后另外派人去见长公主，就说我们是赵亮夫妇在望县最大的竞争对手，我们也要租店面卖货。让她赚双份儿，想必她会乐意的。”
第二天上午，邵玉以望县崔颢堂亲崔夫人的名义进城。
临近中午时，载满货物的车队缓缓经过淄城最中心的街道，继续往陈冕宅子行进。
邵玉的马车停下来，撩起车窗帘子查看样品店，发现那里依然锁着，琉璃水晶吊灯高悬，没有一点收拾的动静。
一个假扮成赵亮夫妇手下的掌柜的正守在门口，满面愁容。见着邵玉的马车也不敢行礼，只无奈地拿眼瞅着。
柳青上前，作势大声呵斥道，“你！让你们马上把东西收走，为什么不照做？”
那个掌柜的这才走进前，低声说道，“夫人，不是小的办事拖拉，实在是今日去长公主门上告知弃租的时候，她竟然说我家东家不守承诺，要以没收所有样品做为惩罚。”
邵玉一愣，这是什么长公主？竟然要公然抢夺财物吗？这淄城的风气还真是可以啊！
沉吟片刻，她招呼柳青和那个掌柜的靠近车窗，耳语道，“一会儿让派人把店里的吊灯和样品收起来，悄悄送出城。有人问起，就说送去长公主府上。等样品出城了，就把样品店的玻璃窗统统砸了。”
那个掌柜的得令，躬身后退。
柳青便作势对他大发雷霆，“这间店面我家夫人已经向长公主求租，你们别想在这里故意拖延，否则对你们不客气！”
邵玉的马车缓缓离开，在主街快到皇宫的时候，拐向一条去西边的甬道，很快便来到此行下榻的客栈。
这里靠近皇宫，住的人非富即贵，环境非常清幽。这家客栈看上去像是门庭冷落，其实要价极高，但凡外来的有钱人都喜欢住在这里。
邵玉豪爽地要了一间带院子的四合院，引得掌柜的亲自跑来领着她去客房。
“夫人，您从望县来做奢侈品生意，住在我们这里是最合适的。我们这家客栈不仅有酒楼，还有茶楼，都是淄城最高档的场所。这周边住的，不是皇亲就是国戚，经常到我们店里来宴请……”
“掌柜的意思是，我可以在贵店推销售卖吗？那些亮晶晶的琉璃水晶吊灯、琉璃黄金首饰、正当季的四色印花细棉布，凡是望县出产的奢侈品我都有啊！”邵玉颇觉意外地看着掌柜的。
虽然她现在的面容平庸，但是那双清澈如秋水一般的眼眸却依然湛湛生辉。掌柜的迟疑了一下，问道，“夫人的意思是，主街那家亮晶晶的样品店里面货品……您这里都有？”
“那当然！”邵玉理直气壮地点点头，“那赵亮夫妇在望县根本没有什么名气，可是我崔家，却世代都是望县最有名望的商户。奢侈品，当然是我崔家的最好！那赵家的货品还是抄袭地我崔家的呢！”
“哦？夫人是崔家的人？”掌柜的眼睛一亮。
“那当然！”邵玉笑意盈盈地显摆，“崔颢是我堂兄，我崔家代理的可是望县楚夫人亲自设计的最新产品，赵亮他们的货色可差远了。我正让人到长公主那里询问，还有没有别的铺面给我用呢。”
那掌柜的登时大喜过望，“夫人，您既然借住到小人的客栈，这就是缘分呀。虽然这件事情小人做不得主，不过请放心，我马上就去跟东家禀报，小人相信，东家一定会应允的。”
邵玉面露为难之色，“可是……我们已经派人去跟长公主那边提出租店的请求了，若是她那边应允了，我这里又反悔……这个，我只怕我们远道而来，得罪不起呀。”
那掌柜的便立刻挺着胸膛保证，“夫人尽管放心！小人的东家可是齐国当朝宰相乌大人，只要咱家接下了夫人的样品陈列，放眼整个齐国都没人敢跟咱们东家争。”
邵玉露出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既然掌柜的有心，那就有劳了！若是你们东家愿意在这边提供样品间，我便比照长公主那边三层店铺的价格付给你们租金，同样也为你们把样品间的窗户都更换成平板玻璃。琉璃水晶吊灯挂上去了，也许会被卖掉，但是平板玻璃装上去，就不会再取下来了。”
“唉！好！夫人您就擎等着小人的好消息吧！”掌柜难掩喜色，兴奋地点头哈腰一溜烟去了。
刚一入住，田峰便来了，轻声汇报昨夜跟踪的结果。
“夫人，那两人最后去了岳轻灵的府上。”
“哼！想来也只有她那里了，毕竟岳池跟她是一家人嘛！”邵玉冷笑，“堂堂梁国的前王妃，居然在淄城靠贩卖人口敛财，好一个毒妇！”
这时，去长公主府上的人回来了，田峰出去跟他嘀咕了半天，进来回道，“夫人，样品店的东西已经悄悄从后门挪走了，送到陈冕宅子去藏起来了，玻璃也都砸了。”
“哦？”邵玉觉得很解气，笑道，“长公主那边知道了吗？”
“他们的人正过来赶人，想要强行霸占样品，不过来的时候已经搬空了。一个伙计装扮的亲卫便当着他们的面儿砸了窗玻璃。”
“哦？逃掉了吗？”邵玉紧张地问。
“夫人放心，跑得麻溜着呢！作势抢了咱们的一匹马，一溜烟地就出城了。那些长公主的手下没提防有人敢在淄城里面跟她对着干，只能干瞪眼儿骂娘。等他们通知城门吏，人早就跑远了。”
“嗯，这就好！”邵玉便笑着说道，“派人去跟长公主告罪，门面我们不租了，就说是被乌大人这边留住了。”
田峰一愣，“乌大人？齐国宰相乌大人？”
随着邵玉点头，田峰高兴地说道，“好嘞！这下让那个长公主两头扑空，叫她贪财！”
“呵呵！”邵玉摇头苦笑道，“你还没看出来吗？这淄城从上到下就是一个盘剥搜刮的虎狼之地，从国主到皇亲国戚，没一个省油的灯！长公主贪财，还能让咱们砸了店跑掉。以后跟这个乌大人打交道，人家当朝宰相手里可是有实权的，再有什么事情可就不一定这么容易逃脱了。”
田峰听得默然，他归根结底还是个老实人，沉默片刻，便肃声说道，“夫人，属下为叮嘱其它的兄弟谨慎行事的。若是有什么不好，我们所有人都会拼着性命保护夫人的。”
邵玉也正色说道，“我们是来寻找楚公下落的，一切以此为重。”
田峰拱手领命，便派人去长公主府上回话。不多时，客栈的掌柜来了，喜上眉梢地老远便嚷嚷，“夫人，恭喜夫人！我家大人一听在下禀报此事，立刻便应允了。”
“如此甚好！多谢你家乌大人了！”邵玉淡然微笑着答谢。在堂堂宰相眼里，肯弯下腰让一个行商搭上话，便是给了极大的面子。什么高额租金，什么免费的样品间玻璃窗，那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家大人特意嘱咐小人，望县出产迟早会风靡三国，所以我们愿意把整座茶楼都拿出来给夫人做展示。”
那掌柜的虽然为人老辣圆滑，说出这话的时候也不由得涨红了脸。
他若是不脸红，邵玉可能还会以为他们要把茶楼停业来做样品间。此刻瞬间便理解了他的意思，邵玉便忍不住提高音量问道，“难道说……你家大人想让我给整座茶楼都换上玻璃窗，装上琉璃水晶吊灯，然后在利用闲置空间陈列其它样品的同时，又不影响你们做生意？”
那掌柜的连忙后退一步，躬身掩饰住脸上的窘迫之色，“夫人果然女中豪杰，聪慧过人，我家大人的意思您一听就懂。”
邵玉淡然一笑，便转身回房了。
这天夜里，邵玉带来的人连夜赶工，将两层茶楼的所有窗户上的明纸都替换成了平板玻璃。带来的玻璃不够用了，只好用备用的琉璃片镶嵌出两扇彩色窗户。
茶楼焕然一新，有些年头的老木器每日里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第一次被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的太阳光照耀着，发出黑黝黝的光泽。
一楼大厅挂上了从长公主样品间卸下来的最大的一盏琉璃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的烛台上点燃根根树立的蜡烛，在明净的窗玻璃的掩映下熠熠生辉。整间茶楼登时便如一个亮晶晶的宝物，又释放着笃定的年代感。
即便是邵玉以现代社会的眼光来看，这间茶楼简直美得无与伦比，甚至比起长公主的那间样品间更加有内涵。
所有的茶楼雅室都装上了小一些的琉璃吊灯，每一展琉璃制品都美轮美奂。掌柜的专门辟出一间雅室陈列珠宝首饰，邵玉便拿出一些之前没有露过面的存货跟最好的货色掺杂在一起。各色成套的系列首饰按着色系分别排列，在光线的映照下璀璨夺目，令人目眩神迷。
另外一间雅室，邵玉却将印花系列细棉布用来做了桌帷，上面陈列的却是丝绸望县出产的烧花植绒丝绸。
这种烧花植绒丝绸是望县的制造作坊最新出品，汇集了所有织造匠户的心血。
在亮丽厚重的丝绸表面，按照花纹烧烫掉面料的一部分纹路，留下一层朦胧底色的衬里，最后出来的效果，就好比华丽丽的印花丝绸，而这穿上身的这种丝绸垂坠悬荡的同时，半透明的花纹便仿佛和风拂柳一般生动而色泽丰富。
营造出的效果既华丽又轻薄，既明艳又能最大限度地显出腰身。不像锦缎，虽然富丽堂皇，却因着织造技术的限制，要么太厚重，因而太生硬，裁剪无法过于贴合身体而不得不宽大一些。而比之轻薄的沙罗，烧花植绒丝绸又可以单独成衣，却依然更加柔软。
之前在长公主那边，邵玉没有将它展示出来，是为了避嫌。因着齐国是丝绸匠人集中的地方，如果一下拿出这么高端的货品，邵玉担心初来乍到被人嫉恨。
而现在此一时彼一时，她就是要尽可能地招惹到更多高位的人的注意。
烧花植绒丝绸的价格定在五十两银子一匹。这个价格堪比黄金。一盏最大的上下三层的琉璃水晶吊灯，作价一千百两银子。一套琉璃黄金头面首饰十件套，含一把座钗、两支步摇、一支圆髻钗、一支琉璃珠花钗、两把梳篦、一副耳环和一挂项圈，要价也是一千两银子。
最赚钱的是吊灯，感谢水车锻压技术，最贵的铁艺支架价格低廉，玻璃更是几乎只有人工钱，全套成本不过是百分之一都不到头面首饰的利润有五倍，毕竟，所谓琉璃，原料只是加入各种矿物质的石头而已相比而言，利润空间最低的反而是烧花植绒丝绸，费工费料，却因着属于本来就昂贵的丝绸种类，也无法叫的价钱太高，利润只能达到双倍而已。
看到明晃晃闪闪亮的各色奢侈品，客栈掌柜的半张着嘴，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到底是是经营过年的生意人，立刻便想出一个法子，让所有伙计立刻对外大肆宣扬。
邵玉乐见其成，越拉风越好。
光顾茶楼的客人从当天夜里便有了突破性增长，毕竟之前长公主的样品店已经令全城轰动。如今换了地方，穷人无法围观，欣赏环境更好了。邵玉原以为销售风格会像这茶楼本身一样清幽，没想到白天伙计们卖力宣传，当晚就爆满了。
好好的茶楼被挤得水泄不通，茶楼自己的茶水生意做不成不说，大部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光看不买。
这可如何是好？邵玉头一回亲自做起商人的行当，这才恍然，真的是隔行如何山！
她带来的掌柜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行情，嗔目结舌不知如何才好？茶楼的掌柜的更是急得抓耳挠腮，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乱转，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不仅没有提升茶楼的生意，反而连原有的流水都给挤兑没了！这要是被东家知道了，还不扒了我的皮？”
茶楼掌柜心急火燎地来找邵玉，老远地就开始作揖，连身求告，“夫人呀！您快发发慈悲救救小人吧！这样下去，不出三天东家就会要了我的命呀！您快给想个办法，实在不行就撤柜吧！”
撤柜？邵玉一愣，心里暗骂，想得美！玻璃不就全都白送给你了？我再上哪儿去弄样品？
但是，必须像个办法出来。
掌柜的简直欲哭无泪，一着急连真心话都说出来到了。
“夫人啊！不瞒您说，您的货品可是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啊！咱们淄城的显贵最好这口儿！可是这么好的差事竟然办砸了！唉……哎呀……这可是真正的奢侈品啊！”
叮！脑子里突然一声异响，邵玉登时茅塞顿开，眼睛都凉了！“对呀，这可是奢侈品！”
“啊？”掌柜的茫然看着她，“夫人可有办法救我？”
邵玉点头，看看四周，便压低声音说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用！”
掌柜的一听，登时大喜过望，“夫人快说！”
邵玉便将法子说了出来。然后盯着掌柜的眼睛，“来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你有这个胆子吗？”
掌柜的居然一丝犹豫都没有，胸脯一挺，傲然说道，“小人的东家可是当朝宰相乌大人！谁敢对小人说不？”
邵玉微笑，对他点点头，鼓励道，“好，看你的了！”
茶楼掌柜的立即一阵风似的跑去安排。
第二天上午，邵玉再去茶楼时，赫然发现，一条排队的长龙从茶楼门口一直排到巷道的拐角处。
当然，那些非富即贵的人是不会那么掉价亲自排队的。在队伍里的人全都是下人。邵玉本来还一心想着提醒茶楼掌柜的，别让人站着等，可以提供座椅什么的，也许还会搏一个服务周到的名声，一看见老实站着的一溜下人，登时没劲儿了。
茶楼里满座，尤其是二楼的雅室，价格统统翻了三倍还供不应求。事实上茶楼根本坐不下，还不到午饭时分，酒楼里都已经一座难求。
邵玉震惊于茶楼掌柜的执行力，这是为了活命而迸发的智慧，其它所有动力都只能甘拜下风。
走进茶楼，邵玉发现自己带来的掌柜正在记账，旁边站了一位才从二楼下来的贵妇，在高声说出打算订购的货品。当她扬声说出要订购二十只雅室单间内展示的吊灯时，周围一片哗然。从那些不经意露出的羡慕嫉妒恨里，贵妇宛若那一刻正傲然站立于世界之巅，炫富的成就感爆棚。
通过预订并且交付部分定金的方式销售，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二楼雅室限定人数参观，而且必须承诺购买才能排队进入。大概是当朝宰相乌大人的威望太管用了，所有人都乖乖买账。
了解到这一点之后，邵玉安心了，连二楼都懒得再上去，便折身往回走。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打听到楚伯阳的下落。
就凭拿晚齐国国主盯着楚伯阳的眼神，邵玉就断定，楚伯阳一定是被扣押在宫里了。
只是人生地不熟的，如何才能在宫里打探到消息？这是个大问题。
才走到她租住的院子门口，柳青突然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警惕地朝院子里打量。
邵玉配合地缩在他身后，全身紧绷着，以防万一听到柳青发出等候着打不过就跑的信号。
此刻，她突然意识到，无论是在长公主的铺子，还是在乌宰相的茶楼，她所展示的东西对淄城显贵来说，都是极为震撼性的珍宝。
有权有势的觊觎者最擅长的是什么？强抢豪夺！
邵玉便在心里冷笑，好！你们越喜欢越好！
这时柳青在前面让开道，侧身请她进去。邵玉这才看见，里面有个穿着黑色丝质长衫的中年人，手背在身后看着她。
他那副倨傲的架势，差点让邵玉以为他是哪个府里的老爷。细看之下又觉得不像，长衫款式是最普通的那一种，黑色又是下人常穿的颜色，腰带也是拧成绞股的皮绳。
“你是望县来的崔姓行商吗？”他威严的声势比起定国公邵英雄都毫不逊色。
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就这样呵斥着询问，邵玉不想买他的帐，只静静地注视着他。
“咳咳……”他双眉皱了一下，身后一个小厮便上前一步，大声呵斥邵玉，“我们乌爷是当朝宰相乌大人府里的二管事，你一个外来的下贱行商，见了乌大爷怎的还不赶紧见礼？你们望县来的人，怎的没一个懂规矩的？”
邵玉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登时有如石破天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只是在人皮面具的掩饰下，显露出来的异样，仅仅是微微愣怔而已。
柳青听见那小厮言语冲撞邵玉，已然斜插上几步，逼近那小厮，打算抡起胳膊就给他两巴掌。可是最后一句话也让他受了冲击，情急之下，刚刚挥舞一半的右臂又抡了回来。
那个小厮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觉地盯着他。
柳青急中生智，从腰包中摸出一锭小元宝塞了过去。那是邵玉嫌重，让他揣在身上一荷包银锭有备无患的。
那小厮一看清楚塞进手里的竟是一锭小元宝，便朝乌二管事看了一眼。
乘着这个空档，柳青便后退几步，重新站到了邵玉身后。他向来不喜与人多费口舌，这会儿能想到以一锭银子来弥补方才的举动，已经是前所未见的了。
邵玉便朝着乌二管事拱拱手，细声细语地说道，“我们初来乍到，对淄城的事情确实不太了解！请乌管事海涵！不如请到屋里吃一盅茶，我好奉上礼金，一来赔罪，二来正好向乌管事讨教！”
那乌二管事也看到那锭小元宝了，即便是经常享受到通关系的人的孝敬，他也不禁眼热了一下。
要知道这锭小元宝可是塞给小厮的！他可是堂堂管事！
果然，邵玉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期待。他便重新将双手背负身后，拿出最笃悠悠的姿态，挺胸凸肚地，转身跟着进了堂屋。
乌二管事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落座，邵玉也不跟他计较。上过茶水之后，她示意柳青拿出一匣子礼金，放在他眼前的桌案上。
乌二管事抽开匣子盖子，一看是十只明晃晃的小元宝，便立即合上盖子，露出满意的笑容。
尽管他是齐国最显贵的官员府上的二管事，每月的管事银子也只有十两。这一匣子小银元宝便是他整整一年的薪资。
不过，他仍然极力绷紧了面皮，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呵呵，我乌二在府里不过是个跑腿的角色，崔……夫人客气了！”
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尽管不太情愿，他还是尊称邵玉了一声“夫人”。不过转而又无法忍耐地抱怨起来。
“你们望县真是秩序全无，似你这般普通平民竟然也可以自称夫人？”
邵玉淡淡反问道，“我倒是在临来淄城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这里对富商并无偏见，而且可以花钱买爵位。听闻齐国国主不喜平民留在城内居住，但凡能够在城内单独开府的，都是非富即贵。而这富者，便听说有不少人是花钱买来的呢！不知此事是否当真？若是真有此事，我倒真想跟乌管事好好讨教一番。”
邵玉不卑不亢的态度本来令乌二有些恼火，可是一听邵玉口中自称“富商”，又询问买爵位的事情，扫帚眉梢便是一挑，登时开始上心了。
若是真能在此事上做为中间人奔走，那到手的银子可远远不止一匣子，油水可是大了去了。
如此一想，他便顾不上计较邵玉的态度了。反倒是他自己，便松弛了面容，开始堆起一脸的谄媚奉承。
“咳咳……你们崔家的名声倒是早有耳闻，听说是富可敌国的大商户。”他装模作样地拈着稀疏的山羊胡须，也斜着眼打量邵玉的表情，“怎的？在望县还不够显贵，想到我们淄城来买个爵位。”
“唉！不提了，望县那是崔颢的地盘。”邵玉做出满腹苦水的模样，连连摆手，“我这一支虽然也姓崔，却是隔了五服的旁支，全得靠自己张罗。”
这种事情满世界都是呀！再加上满脑子乱转的银元宝的刺激，那乌二便轻易地信了。
他故作矜持地做出一副神秘的微笑模样，拿眼扫了一下在身旁伺候的小厮。他们似乎十分默契，小厮便立刻跳出来，开始往乌二身上描金堆绣，胡乱吹起牛皮。
“崔夫人您要找人帮您谋划买爵位的事情吗？那您找我们乌管事那可是绝对找对了人！淄城里这几年好几个进城买爵位的富商都是托的我们乌管事！比如东城开绸缎铺子的戴家，也是东城卖纺纱机的刘木匠……”
听到最后一句，邵玉一愣，插进去故意问道，“怎的连木匠都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富商了吗？难道也是跟望县的大匠师一般的能工巧匠？”
那小厮眼睛睁得溜圆，“望县那小地方怎么能跟我们淄城相比？那刘木匠可是发明十锭纺纱机的能工巧匠，整个齐国的织匠都追在他身后要货呢！”
“哦，原来如此！”邵玉故作十分惊讶。心里暗道，这小厮能说得这么清楚，难道这乌二管事能帮忙买爵位的事情竟然是真的？说不定倒能从这方面动点心思。
“如何？崔夫人是否想为家中嫡子买个爵位呢？”那个小厮自以为猜中了邵玉的心思，又急于在乌二管事面前摆功，迫不及待地抛出他自以为得计的诱饵。
“呃……”邵玉顿了顿，犹犹豫豫地说道，“这个嘛，请容我与我家老爷商讨之后再作答复。”
小厮便只得收住话头，点头应道，“这是当然的，买爵位可是大事情，自然要家中商议好。”
邵玉这才问乌二，“请问乌管事前来有何要事？”
乌二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便喜滋滋地说道，“茶楼这边的情形我家老爷已经知晓，因着这边人太多，倒不方便过来查看。不过你既然得了我们家老爷的便利，怎的这么不知礼节，连上门拜访都不曾，也太失礼了！”
若是方才邵玉没有送上一匣子银元宝，只怕这些话便是呵斥出口了。
邵玉便拱拱手，故作为难地解释道，“本来我早就想去乌大人府上拜访，只是忽然听说赵亮他们租借长公主府上的样品间竟然被人砸了，这个……我实在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就耽搁了……也是想看看茶楼布置出来以后效果如何？”
乌二便急忙摆摆手，压低了嗓门嘱咐道，“那赵亮的事情夫人千万莫再提起！否则万一触怒了国主，只怕我家大人也救不了你！”
“哦？这是为什么？难道那赵亮得罪了长公主，以致于国主震怒？”邵玉假意做出惧怕的模样，“这样岂不是会连累我们这些望县来的其他行商？”
“不至于！不至于！”乌二便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那赵亮自有奇遇，夫人嘛……”他瞅了一眼邵玉平庸漠然的容貌，不由得撇撇嘴，“夫人绝不用担心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生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长公主的样品间被砸也是意外，夫人不必挂心。”
“奇遇？”邵玉假意胡乱猜测，“他赵亮难道得了国主的器重？哎呀呀，这下可糟糕了！那赵亮最是气量狭小，他若在国主面前胡乱言语，那我崔家岂不是要倒霉了？”
说到这里，邵玉便站起身，假作慌乱说道，“不行，我得马上派人去望县传信，这淄城的生意只怕做不得了，最起码也得谨慎对待才是！”
“不用不用！”那乌二暗搓搓地在那里一个人发笑，“崔夫人尽管放一百个心！我说那赵亮得了奇遇，却只是说他本人。至于他的生意嘛，一时半会儿只怕他也顾不上。趁着现在没有竞争对手，夫人只管放开了手脚大把捞钱吧！”
“啊？”邵玉一边表示极度惊讶，一边迅速在脑子里整理思路，到底如何才能套出乌二的实话。“赵亮这次带出来的货可是他们老赵家最后的家当，他竟敢把生意放在一边？这……这实在说不通啊！”
说到这里，邵玉登时做出激动万分的模样，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以至于不小心暴露出自己的底牌。
“不对，这事情不对！乌管事，你可一定要跟我说实话，我……我此行带来的货也是我们这一支倾其所有才凑齐的，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邵玉对着柳青挥挥手，“快！把那剩下的一匣子银箱也拿出来！”
柳青居然很配合地作势一愣，说了一句话，“夫人，那可是最后一匣子银锭了！”
“啧！”邵玉嗔怪道，“怕什么？马上外面茶楼收下的定金就送过来了，害怕没银子使吗？”
乌二管事喜上眉梢，故作镇定地端起茶盏来掩饰合不拢的嘴。
柳青不情不愿地将第二匣子银元宝放在乌二管事身前的案几上。乌二喜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红木匣子的棱角，双眼放光的同时，嘴便把不住风了。
“哎呀，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其实那赵亮也就是得了宫里一位贵人的青睐而已。这样天大的福气，听说那赵公子却有点……那个什么不知好歹！否则这望县奢侈品的生意还真轮不到你们崔家什么事儿！所以我才劝您呐，崔夫人，趁着现在势头正好，赶紧跟我家老爷疏通好关系，保证你这条商路不会中断才是眼下当务之急呀！”
邵玉对他后面那些话充耳不闻，只管追问前面那一句。
“赵公子被宫里的一位贵人青睐？”邵玉做出目瞪口呆的模样，“难道……难道是长公主？”
乌二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然后做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压低声音说道，“这可是宫中秘闻，千万不能宣之于口，否则你我的脑袋不保！”
看他的模样，似乎很得意自己知道些内幕消息。邵玉便猜测，国主是女子的事情，只怕在淄城也是极秘密的事情。况且乌二毕竟是个二管事，看上去轻浮浅薄，应该不至于能参与分享宰相的核心事务吧。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邵玉做出目瞪豆呆的模样，连声说道，“乌管事放心，我哪里敢妄议这种事情！”
“这就对了！”乌二得意洋洋地说道，“崔夫人你就好好准备一下，尽早去求见我家老爷才是正经事！”
“多谢乌管事提醒！我这就开始准备！”
邵玉将乌二送走，便让田峰去准备两份上门礼，又派人去送了两份拜帖。
奢侈品令这位齐国最高文官心动不已，却又觉得亲身前来观看有**份，竟让下人前来传话，言语间要挟邵玉主动前去拜访。
邵玉冷笑着摇摇头。若不是着急打探楚伯阳的下落，以她的直脾气才不会理睬呢。
不过，退一步看，淄城上下，从国主到下人，无不利令智昏，全都盯着一个钱字。这样的国家……邵玉想着，等把楚伯阳搭救出来，还真应该好好思考一下，是动用武力还是引发商战，把齐国拿下来！
“啊？”邵玉一边表示极度惊讶，一边迅速在脑子里整理思路，到底如何才能套出乌二的实话。“赵亮这次带出来的货可是他们老赵家最后的家当，他竟敢把生意放在一边？这……这实在说不通啊！”
说到这里，邵玉登时做出激动万分的模样，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以至于不小心暴露出自己的底牌。
“不对，这事情不对！乌管事，你可一定要跟我说实话，我……我此行带来的货也是我们这一支倾其所有才凑齐的，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邵玉对着柳青挥挥手，“快！把那剩下的一匣子银箱也拿出来！”
柳青居然很配合地作势一愣，说了一句话，“夫人，那可是最后一匣子银锭了！”
“啧！”邵玉嗔怪道，“怕什么？马上外面茶楼收下的定金就送过来了，害怕没银子使吗？”
乌二管事喜上眉梢，故作镇定地端起茶盏来掩饰合不拢的嘴。
柳青不情不愿地将第二匣子银元宝放在乌二管事身前的案几上。乌二喜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红木匣子的棱角，双眼放光的同时，嘴便把不住风了。
“哎呀，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其实那赵亮也就是得了宫里一位贵人的青睐而已。这样天大的福气，听说那赵公子却有点……那个什么不知好歹！否则这望县奢侈品的生意还真轮不到你们崔家什么事儿！所以我才劝您呐，崔夫人，趁着现在势头正好，赶紧跟我家老爷疏通好关系，保证你这条商路不会中断才是眼下当务之急呀！”
邵玉对他后面那些话充耳不闻，只管追问前面那一句。
“赵公子被宫里的一位贵人青睐？”邵玉做出目瞪口呆的模样，“难道……难道是长公主？”
乌二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然后做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压低声音说道，“这可是宫中秘闻，千万不能宣之于口，否则你我的脑袋不保！”
看他的模样，似乎很得意自己知道些内幕消息。邵玉便猜测，国主是女子的事情，只怕在淄城也是极秘密的事情。况且乌二毕竟是个二管事，看上去轻浮浅薄，应该不至于能参与分享宰相的核心事务吧。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邵玉做出目瞪豆呆的模样，连声说道，“乌管事放心，我哪里敢妄议这种事情！”
“这就对了！”乌二得意洋洋地说道，“崔夫人你就好好准备一下，尽早去求见我家老爷才是正经事！”
“多谢乌管事提醒！我这就开始准备！”
邵玉将乌二送走，便让田峰去准备两份上门礼，又派人去送了两份拜帖。
奢侈品令这位齐国最高文官心动不已，却又觉得亲身前来观看有**份，竟让下人前来传话，言语间要挟邵玉主动前去拜访。
邵玉冷笑着摇摇头。若不是着急打探楚伯阳的下落，以她的直脾气才不会理睬呢。
不过，退一步看，淄城上下，从国主到下人，无不利令智昏，全都盯着一个钱字。这样的国家……邵玉想着，等把楚伯阳搭救出来，还真应该好好思考一下，是动用武力还是引发商战，把齐国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