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浣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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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晋,都城。
秋风萧瑟,树叶儿枯,百花凋零。然,荣国府后院凉亭内的两树红枫红得如火如荼,在风中摇晃时,就像一团摇摆的火焰;一株上了年头的柿子树,挂满了一只只的黄澄澄的灯笼,嘴馋的婢女经过时,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对着柿灯笼垂涎俗滴;小径两侧摆满了开得婀娜、娇妍的秋菊,黄的、白的、紫的,花香扑鼻间,闭阖眼睛似回到盛春百花园中。
朝霞如锦,晨曦穿过窗棂的格子,落在珠蕊阁的地上出现一个个光格。数色轻纱自梁而下,无风时如瀑,有风时似云,煞是漂亮。
啊——
一声尖叫,锦帐之内的少女猛地坐起身,低吼怒骂道:“陈茉、夏候滔,你们……不得好死,便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然,待看清眼前熟悉的闺阁、熟悉的摆设,少女张大嘴巴:“我不是在做梦?”
外头,一个粉褂侍女快奔而至,挑起帐帘,轻声问道:“女郎,你可是做噩梦了?”
一个圆脸侍女与一个熟悉的妇人奔近,一脸忧色地看着绣帐内的她。
少女讷讷地看着面前的人:“乳母、杜鹃、黄鹂……”
这怎么可能?乳母已死,怎的出现在她面前,而乳母比记忆中至少年轻十岁。
她不是被陈茉剜心惨死了?怎么又活过来了?她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屋里的一切,她回来了,回到了待字闺中之时。
乳母莫春娘轻叹一声:“女郎,昨晚歇得可好?”
自今岁入春以来,陈蘅便常做噩梦,荣国府没少请御医、名医看诊。
陈蘅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痛,很痛,不是做梦,难道是她的玄门祈祷术生效了?
她回到了一切恶梦的起始之时。
杜鹃轻声道:“女郎可要起身了?”
陈蘅正苦恼不知是哪一年,黄鹂欢喜难掩地道:“女郎,今儿是添妆日,明儿是晒妆日,怕是一会儿有女郎上门添妆。”
添妆、晒妆是女儿家出阁前,也是身为妇人前,最后与娘家姐妹、闺中好友们交流相处的日子。
德治三十七年九月初八对宫中天师来说,是“百年难遇宜婚娶之日”,前世的她,便是这一日将自己嫁出去的,但她知道,她的命运、整个荣国府的劫难也是从这一日开始。
她回到十一年前、出嫁之前……
这一次,她不要再做棋子!
陈蘅定定心神,“乳母,将我妆盒里的银钱取出,带着杜鹃去外头买一批赝品书籍字画,价格在十两银子一件即可。再买几套价值在一百两银子的上等瓷器。”
莫春娘与杜鹃面面相窥,猜不出陈蘅这是要做什么。
买赝品?还是买一批赝品?
十两银子一件,还是仿真品,没有功底很难仿得像。
山野乡绅为了充门面,会买这种仿真品挂在家里,以此增添几分书卷气。可荣国府陈家不需要,荣国公之母陈留太主留下的嫁妆里头有不少货真价实的名家真迹。
(注:“太主”即“大长公主”,是魏晋时候的一种称呼。)
陈蘅叮嘱道:“不必细问原由,过几日你们自会明白。这事越少人知晓越好,除了我们四人,我不想第五人知道。”
三人齐齐应声“诺”。
翌日黄昏,陈蘅估摸着今晚仆妇们就要整理、包装箱笼,她细细地审视着一幅幅字画、一本本书籍,前世让她有苦难言,今生她不会再做“傻子”。别人伤她一分,她便还上至少三分。
“乳母,夜深之后,你将几抬字画嫁妆抬回珠蕊阁,我……要亲自整理。”
莫春娘想到女郎买赝品,难道她是要“以假换真”,这可是嫁妆,若是被婆家知晓,是会被人瞧不起的。忙殷殷劝阻道:“女郎,此事万万不可。”
陈蘅怒道:“照我吩咐行事,你若不想顾忌我的声名只管传出去……”
世间除了父母,莫春娘是最在乎陈蘅名声的人。
陈蘅道:“去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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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天色未亮,整个长安城就传来一片热喜庆欢乐之音,有预备迎亲的锣鼓队,亦有准备前往迎亲的喜娘,甚至连同行的小厮、下人们都被主家、管事叮嘱“一路得说吉祥话”。
陈蘅昨日未时就被乳母莫春娘催促着睡着,未到三更,又被莫春娘与几个仆妇、仆妇唤起身,沐浴更衣。她呆愣愣地坐在菱花镜里,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切恍然若梦。
五天了,她尚未完全接受回到十一年前的事实,便已开始应对、布局。
她用手轻抚着左颊的疤痕,褐色的,即便父母花了重金购得玉颜膏,依旧无法让她恢复曾经的无瑕美貌,这一块疤痕就如同美玉上的瑕疵。
都城百姓更是夸大了她受伤的事,说她从一个美人变成了丑女,更有人私下戏称“都城第一丑女”。
耳畔,忆起前世咽气前,大堂姐陈茉得意张狂的脸,“瞧!多美的脸,多水灵的眼睛,可惜,再美的容貌到底被毁了!你要死了,我不妨让你做个明白鬼,毁你容貌的木桩是我埋在雪里的……”
即便知晓了今日会发生的一切,陈蘅还是让妆娘给自己化了最漂亮的妆容,甚至让妆娘照着自己前世的妆容经验,指挥着她给自己敷粉、描眉、点唇……
从额头到脖间,每一个细节处都不放过,巧到好处的掩住了脸颊上淡淡的疤痕,将她的美丽衬托得惊人、张扬。
离阁楼,拜父母,聆听父母训示。
迎亲的队伍虽到了,却久久不见新郎人影。
南晋的习俗:男女双方缔结良缘,若婆家看重这门亲事,必让新郎亲往迎接新娘。若在娘家府上接人,视为最是看重;若在半道接人,则视为较为看重。
不接新娘的新郎,曾会被看作,新郎与婆家不喜入门的新娘。
(注:魏晋时,新娘的称呼其实是“新妇”,担心大家觉得怪,就用“新娘”。)
吉时将至,再不上轿就会误了吉时。
荣国夫人莫氏望着大门方向,轻叹一声,“吉时将到,不等了!阿蕴,将阿蘅背上花娇。”
陈蘅自五日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十一年前,先是欢喜,再是愤怒。上天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会好好珍惜,不辜负自己,不负家人。
陈蕴将她一路背到荣国府大门外,在喜娘、银侍女的搀扶下,她落到了轿中。
(注:魏晋时的奴婢身份很低下,还没有“大丫头”的说法,通常的说法是婢女,对受宠的婢女可以称“侍女”,为了区别对待,本文的婢女等级分为:银侍女、铜侍女、铁侍女。)
一声高呼“起轿!”
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一样的喜乐,一样的邻里、世交,一样的恭贺声:
谢家家主真诚地道:“陈安兄,可喜可贺,令爱喜得良缘!”
“要说长兄这福气,可不是寻常人有的。”这是二郎主陈宏的声音。
说是羡慕,不是说是嫉妒。
喜乐声声,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空气里夹杂着火药的气味和一阵阵泌人的花香味,陪嫁银侍女杜鹃、黄鹂二人带着陪嫁的四名铜侍女齐齐抛撒着数色花瓣:月季花、芙蓉花、秋菊。
出了荣国街便是晋国都城最繁华的大兴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兴起一阵骚动,你推我搡,几乎要冲破周围官兵的拦阻。
“荣国公嫡女出阁,好大的阵仗。”
“三日前,陈家的嫁妆就抬入五皇子府了。”
“啧啧,整整二百八十抬。”
周围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杜鹃抬头一望,见不远处寻来一行人,领首的胸前佩戴着一朵偌大的红绸花,“女郎,是五殿下来了,他来接亲了!”
轿中的陈蘅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丝帕。
夏候淳玉笄高挽,龙章凤姿,骑在一匹枣红骏马背上,着实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儿郎,他冷冷地看着大兴街头的送亲队伍。
陈蕴揖手唤道:“五殿下……”
夏候淳不睬陈蕴,而是对着送亲队伍大喝:“停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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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淳不睬陈蕴,而是对着送亲队伍大喝:“停轿!”
媒婆凝了一下,当即道:“五殿下,新娘没进门,中途停轿可不大吉利……”
“停轿!”他的嗓门又高了两分。
瞧热闹的百姓们立时静若寒蝉,媒婆说的没错,现在停轿,实在太不吉利,就是寻常百姓都晓这规矩,可五殿下却要人家停轿,这不是故意给人寻晦气。
就算荣国府的嫡女郎毁了容貌,耐不住新娘出身高贵,且这婚事还是陛下所赐。
夏候淳还是出现了。
对这个声音,她最是熟悉不过。
领首的皇子府管事奔近,“五殿下,喜轿行到中途,不能停下!”
夏候淳扬了扬头,策马近了喜轿跟前,勾着唇似笑非笑地道:“陈氏阿蘅,本王不会娶你!”
这声音很高。
一落音,原本热闹的街头就像炸开了锅。
有愤怒的,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出同样的丑,还是会在出嫁途中被夏候淳赶来拒婚。
夏候淳又道:“就凭你的无盐丑貌,不配做本王的妻室!本王不会承认你是五皇子妃!”
陈蕴脸色煞白,“五殿下,你……你这是何意?”
“陈大公子,若换作是你会甘愿娶一丑女为妻?”
没人会娶一丑女为妻,尤其是看脸的大晋,世人对容貌俊美的欣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痴迷程度。
他不想娶陈蘅,三年前就不想娶,堂堂南晋朝最英俊、最有才华的皇子怎能娶个丑女为妻?但凡只一想,他便怒不可遏。
夏候淳生怕他们听不懂,看了看周围,他一扫视,有多少少女迷恋惊叫,每一次出门,总能拉回一车的花果回府。
陈氏阿蘅配不上他,从她毁容那日起,她就配不上他。
他大喊:“本王是来拒婚的!”
周围,传来来了一阵少女的尖叫声。
自晋帝赐婚以来,整个都城百姓人人都说陈蘅配不上他,无数的贵女、民女都为夏候淳感到惋惜。
他们心目中才貌双全“六俊杰”之一的五皇子,怎可娶丑女?是对五皇子的侮辱。
五皇子终于拒婚了!
少女们在高呼,在欢叫,更是在喝彩。
夏候淳笑容灿烂,俊美的容貌配上得体的笑,惹得周围的少女尖叫连连。
他是美好的,如天上的云;她是不堪的,宛似地上的泥。
云泥之别,怎可为配。
陈蘅紧紧地捏住嫁衣的广袖,她大抵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在成亲吉日的当天被新郎赶到途中拒婚、拒娶的第一位新娘,而拒婚的原因:是她毁容太丑!
自有前朝大魏以来,世人喜貌美之人,朝廷选仕,容貌丑陋者会被取消参考资格,要入仕官,引荐者先相看此人是否容貌端方,至少得中上之姿,当权者方会引荐,其实才是考究才干。到大晋立国之后,在貌美之后又加了一个“风度”,晋人对容貌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痴迷,以貌丑为由被拒婚,在世人看来更是理所当然的事。
夏候淳听到周围的尖叫声,越发觉得自己此举做得好,扬起骄傲的下颌,“陈氏阿蘅,你若当真爱慕本皇子到非君不嫁的地步,本皇子赏你一个五皇子府贵妾的名分,我五皇子府不在乎多养一个女人。”
他不会多给予她一丝怜惜。就当是多养了一条狗、一头猪,后面的话他不能说出口,他得顾忌荣国府的颜面。
陈蕴高声道:“五殿下这是要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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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蕴高声道:“五殿下这是要抗旨?”
“这怎是抗旨?本王不是赏陈氏阿蘅贵妾名分,正妃之位必得绝/色美貌者。”夏候淳微扬着下,“陈大公子,本王在半个时辰前,即今日辰正之时已与卫女郎拜天地、结良缘,有贵妃、满朝文武观礼作证。”
刚被拒婚,现下又告诉他们,说他已经娶了一个女郎入府。
他,好狠!
就和前世一样。
不过,夏候淳不算狠,真真残忍无情的人是另一位,那位出身卑微却有雄心壮志的夏候滔。
陈蕴闻到此处,“你说的可是卫紫芙?”
夏候淳道:“正是陈大公子的姨表妹卫紫芙!”
陈蘅坐在花轿中,咬得下唇几近流血,就算再来一次,她也无法压下心头的怒火。
愤怒、羞辱、痛楚……
因她容貌受损,就得受世人所弃?
在以貌取人的南晋,这是一种耻辱。
她抬手轻抚左颊的疤痕,心一阵刺痛。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她约堂姐妹、表姐妹们来府里踏雪赏梅,她脚下不稳摔了一跤,正巧一头撞到雪下的木桩尖刺上,扎破脸颊,即便父母请了宫中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膏,还是留下了难看的疤痕。
(注:魏晋时没有姐姐、妹妹、哥哥这些词汇,姐姐的称呼是“女兄”,妹妹则是“女弟”,大哥称“长兄”,之后的二哥、三哥……都称为“小兄”,但本文用了“姐姐、妹妹、二兄”等词,勿喷!)
荣国府嫡女毁容的事,一夜之间传遍整个都城,她从晋京名门世家公认的美人变成了丑女。
女子的容貌便是女子的生命,失去了容貌的她,也曾悬梁自尽——被乳母给发现救下,又曾想投湖自尽,来不及走到湖边,被侍女抱住大哭大喊,到底惊动了家里人。
两次寻短之后,母亲、长嫂生怕她想不开,母亲更是在她床前哭成了泪人,生怕一转眼她又寻了短见。
此事传到宫中,晋帝怜惜,当即金口一开,为她和夏候淳赐婚。
赐婚圣旨一下,一石击起千重浪,世人都说她配不上夏候淳。
她怕,真的很怕,怕夏候淳上门退婚,在惶惶不安之中过了近三年的时间,不想最后,夏候淳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此刻,明明是夏候淳抗旨,却要将这个难题抛给陈家。
夏候淳冷声道:“陈大公子,莫非你做不得这主?”
陈蕴怒不可遏,她妹妹就算毁了容貌,只要敷了脂粉也瞧不出,堂堂荣国公府的嫡出娇娥,无论是出身、地位,哪里比不得卫家紫芙。
卫紫芙的父亲不过是寒门文士,其生母是尚书省左仆射侍妾、荣国公陈安的庶妹陈宁。
陈蕴道:“五殿下,你欺人太甚!”
“本殿下欺人了?”夏候淳摊手,一脸无辜状。
他只是不想因娶丑女累及自己的名声,他堂堂皇子更不屑世人提到他就面露惋惜、同情之色。
荣国府明晓陈蘅毁容还向晋帝谏言,挑唆父皇将她许配于他。
他风姿卓绝,文武兼备,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如何愿娶陈蘅?
今日所举,不过是还击荣国府对他的羞辱。
他许她贵妾位分,也是瞧在她是陈留太主的孙女份上。
他要娶的乃是美丽与风情同佳的卫紫芙。
虽然卫紫芙的出身比不得陈蘅,可她是他心上的人,相识于幼年,相恋于少年,他现在是半分委屈也不愿卫紫芙受。
“陈大公子,荣国府挟父皇对姑祖母的敬重得到五皇子正妃之位,你们又何曾不是以势压人!更是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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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浴火凤凰
(续上章)“……更是自取其辱!”
晋帝昔日赐婚确有感念陈留太主的恩义,更是心疼陈蘅小小年纪毁了容貌,晋帝思及陈留太主扶他登基,为守护大晋江山落下一身病痛早逝。
多年来,晋帝对陈安一家多有照拂,陈留太主仙逝后,陈安被赐封一等荣国公爵位。
陈蕴出生满周岁被封为荣国公世子。寻常有爵位的豪门贵族,几番上书请封也未必会封为世子,可陈家没上一封请封折子陈蕴封为世子的圣旨即下。
原来,在五皇子的眼里,晋帝赐婚,是挟陈留太主对皇家与天下的恩义而封?可三年前,陈蘅毁容,身为父亲的陈安心疼女儿,因她自尽未遂,向晋帝请假,“臣要回家处理家事。”
陈安所举,完全是心疼女儿,生怕她再做出寻短的事。
晋帝问:“可是阿蘅受伤之事?”
陈安未答,爱女毁容,伤势如何只他们做父母的才晓,只一夜之间,整个都城就传得沸沸扬扬。
莫太后心下一软,陈家长房三子争斗不断,她听莫氏提到过,颇是心疼陈蘅,想到那等精致水灵的小娘子,就这样生生毁了,不时轻叹,“五皇子与阿蘅青梅竹马,哀家瞧着正巧一对。”
晋帝心下深以为然,当即下旨赐婚。
夏候淳彼此忌恨上荣国府,认为是陈安挑唆晋帝赐婚。
陈蕴怒声道:“不知陛下得晓五殿下如此行事,当如何痛心。”
夏候淳早不退婚,晚不拒婚,却在大婚当日拒婚。这不仅是打荣国府的脸面,也是狠狠堕了晋帝的脸面。
晋帝最宠夏候淳,身为最得宠的皇子,如此不管不顾地弃晋帝君威不顾,怎不让晋帝心寒。
夏候淳自小受晋帝宠爱,因其生母刘贵妃得宠,行事张狂、狂妄/他一生之中干过很多荒唐事,今日这一桩便是其一,也是最甚的一件。
可陈蕴隐隐觉得,有时候眼睛所看,世人所晓的未必就是真相。晋帝最宠爱的当真是夏候淳?如果是,他为何要将陈蘅赐婚于夏候淳?若真是爱极这个儿子,定会给他最好的一切。
若夏候淳不是晋帝最疼爱的儿子,今日之后,夏候淳以前所得的宠爱都会一落谷底。
这一日,改变了陈蘅的一生,也改变了夏候淳,甚至还改变了晋国皇家最卑微、也从不曾被人注意到的六皇子命运。
陈蘅掀掉盖头,挑起轿帘,她微扬下颌,就算是被拒娶,她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瞧了笑话,更不能出丑。
即便被拒婚,即便受到羞辱,她也有自己的骄傲与尊严。
她定定心神,“五殿下当真不愿娶我为正妻?”
天地之间,一抹鲜红映入眼帘,她的脸上瞧不出疤痕,相反,美得惊艳,美得让人窒息,精致妆容加上她骄傲的气度,傲然而立,她仿似一只浴火的凤凰,任谁也不能忽视她的存在。
这,真是丑女?
周围一片唏嘘声。
“天啊,这是陈留太主在世?”
这样的尊贵,这样的富贵,又这样的美貌,除了四十多年前的陈留太主,不会有第二人。
“你见过陈留太主?”
陈留太主乃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先帝当年曾感慨:她怎是个女儿身?陈留当年是晋国公认的第一美人,才华出众,风\华\绝代,她一出现便耀眼如天上明月。
百花丛中,陈留太主是一株雍容的紫牡丹。
百女中央,陈留太主绚丽如凤凰,而其他诸女皆若小雀。
世间美人易寻,拥有独特风情的女子难遇,像陈留太主那种风/情万种的美人更难得遇。
即便陈留太主仙逝三十载,天下却不乏有赞美她凤仪、才华、容貌的名士佳篇、诗作。
陈蘅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以雍荣华贵的风姿出现在世人面前。
“不是说她毁容了?”
“这等容貌都是毁容,没毁容得多美?”
周围有百姓们低声地议论。
(注:魏晋时没有国公,多是开国郡公、安乐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这样的爵位,本文女主的父亲陈安是“荣国公”,恳求勿喷。在魏晋有爵位的权贵皆尊称“君候”,改朝之后会有“国公爷、候爷”这些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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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登门求亲吧
陈蘅又问了一声:“五殿下,几年前你不反对这桩婚事,几月前也不反对,甚至在今日之前也不曾相拒,莫非五殿下要贪荣国府、我祖母给我留下的丰厚嫁妆?”
(注:魏晋时对祖父称王父、大父;对祖母称王母、大母,本文还是称“祖父、祖母”。)
夏候淳蹙了蹙眉:他好像被骗了。三年前自陈蘅受伤毁容,再未参加过任何宴会,不参加任何贵女活动。
陈蘅不仅没毁容还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容貌美丽者比比皆是,而拥有独特风\情者极是难得。
他觉得自己许是错了。只是,他话到此处,是再容不得开口的。
这两年,他满心满眼看到的只有一个卫紫芙。他既娶了卫紫芙,又得到刘贵妃的支持,就不会再改。
“谁……谁稀罕你的嫁妆?”
高洁是名士应有的品德,真名士自风/流,举止风/流不沾俗物也被视为一种高洁。
陈蘅故意如此说,今生的她,不会再附庸风雅,不理俗务,前世她最大的劣势,便是原是红尘俗女,却目无财物,最终被人算计,先丢里子,再失面子,而她自有“丑女”之名开始,她哪里还有什么面子、名声。
夏候淳万不会承认自己打陈蘅嫁妆的主意,自恃为名士的他,怎会去探这等俗物?
陈蘅微微勾唇,似笑非笑,浅浅的笑意蓄在唇角,自有一种难言的绝/色,更带着一股明显的暗讽之色。
大兴街的一处茶楼里,窗户大打,窗前站着一对锦衣华服的男女。
女子得意地道:“滔郎,我没骗你吧?”
男子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花轿的红衣少女身上,天地间这一抹鲜血般的红、烈焰般的红,似能灼热人的心,仿佛世间万千风华都不再是风华,而她就是这世间最美的绝/色,似漫漫长夜后冒出地面的一缕霞光,如雪后天晴时绽放的第一缕红梅,美得别样,美得惊艳。
“阿茉算无遗漏,夏候淳还真退亲了。”
女子笑意微敛,“滔郎喜欢上陈蘅了?”
男子恐她生气,伸手一扬,一把将女子拥入怀中,“滔此生唯阿茉一个挚爱,任世间女子何其多,皆不入心。”
“不入心却能入你眼,是不?”
女子醋意翻滚。
当年那般算计,没想陈蘅敷了脂粉,还可以美得这般引人注目。陈蘅的那双眼珠子,明亮如星子,瞧得让她直想将其挖出来用脚蹂
她昔日的算计,是用木桩刺瞎她的眼,不用两只,只要一只眼就行。
毁了容、带了残,她倒要瞧瞧,陈蘅还如何压在她头上。
明明她才是陈家此辈里头的长女长孙,因陈蘅的存在,她总差陈蘅几分。
她是庶子长女,而陈蘅是嫡子嫡长女。陈蘅更是陈留太主唯一的嫡孙女,身上流着大晋皇家的血脉,身份尊贵。
南晋的公主有十几位,可都城四大士族名门的陈家此辈只得一个嫡孙女。
陈蘅的尊贵,陈蘅拥有的一切,皆让陈茉嫉妒得生恨,恨不得毁掉她所有比自己优胜的地方。
她想毁去陈蘅的容貌,想毁去她嫡孙女的身份,更想毁去她的姻缘……
如果将她踩在脚下,让她成为自己的垫脚石,陈茉就觉得痛快。
夏候滔拥紧陈茉,在她脸颊上香了一口,柔声笑道:“她就算美又如何,不过是个草包,哪有阿茉冰雪聪慧。”
陈茉用纤指轻推他的额头,肃容道:“陈蘅被拒婚,你登门求亲吧?”
夏候滔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义的望着她。
陈茉笑道:“我只要你的心,为了你,我可以牺牲所有,哪怕是妻位。”
妻子未必就得夫君的喜爱,妻子也未必就是后宅真正的赢家,这活下来的,能活得长久的,活得风光的,这才是胜者。
而她陈茉就要做那最后笑着、胜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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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滔确定她说真的,“阿茉……”有心疼,更有感动。
她待他的情太深、太沉,她深深地眷恋着他,可为了他,她愿意为他做更多的事。
陈茉望着窗外,“滔郎,你心里有我比什么都重要。荣国府的权势、地位是旁人难及处。若你能娶到陈蘅,对你获得圣宠极有助益。”
莫太后是莫氏的亲姑母,莫太后膝下只得当今陛下一个子嗣,而莫氏是在莫太后身边长大的,名为姑侄,情同母女。莫太后更是将陈蘅当成亲孙女般对待,可以这样说,莫太后对众位公主的感情,远不及她对陈蘅的感情深。
若夏候滔娶得陈蘅,只要陈蘅求莫太后相助,莫太后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当今皇后膝下只育了三位公主,皇后没儿子,夏候滔自幼失母。若有陈蘅相帮,让皇后认夏候滔为子,他就是嫡皇子,是继承皇位最有资格的人。
夏候滔心下暗喜,面上却依旧难受地道:“阿茉,我不想……”
“滔郎,现在非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要你娶陈蘅,益处极多,你……信我!”
夏候滔故作生意:“我不会同意。”
她欢喜他,而他对她也有几分情意。
他更欢喜的是陈茉能处处为他谋划。
陈茉只当他真的不舍自己,又道:“滔郎,你与五皇子同岁,他十五岁时就有了婚事。而你呢?已年满十八岁,陛下从来都没想起过你。我好不容易布下此局,你万不可枉费我的苦心……”
她面有凄凄然。
让自己深爱的男子去娶自己最厌恶的女子,她不愿意。
可是,谁让她是庶子之女。
谁让她的父亲陈宏,无论是身份、地位、权势上远不及陈安。
她只能如此行事,只要她的计划成了,她能成为万人景仰的皇后。
陈蘅如何能与她比,陈蘅无论智谋、手段远不如她,胜她之处除了是嫡子嫡女,旁处无一处能胜过她,陈蘅只会成为她的手下败将。
她会一点点将大房、将陈蘅踩在泥土里。
陈茉继续道:“陈蘅被五皇子在成亲当日拒婚,定会成为最大的笑话,以她的性子必受不得此辱。你若登门求亲,她定会答应。
滔郎,你且仔细想想,今日五皇子如此行事,就算陛下再宠他,也容不得他如此抗旨不尊。太后一直不满刘贵妃与五皇子,这次五皇子如此羞辱太后视作孙女的陈蘅,五皇子失宠近在眼前……”
过往,五皇子夏候淳是得宠,可今日夏候淳做出如此有失身份、践踏圣颜龙威之事,陛下肯定容不得。
只要夏候淳失宠,夏候滔就有机会。
而眼下能改变夏候滔困境之人是陈蘅。
陈蘅,这个虽无公主之名却有公主之尊的女子,关系着她所有布局的成败。
终有一天,她会让天下人都知道,陈家真正的明珠是她——陈茉。
夏候滔纠结地道:“阿茉,我答应你,稍后我就去荣国府求亲。”
“好!”
他答应了,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脸上,洋着温和的笑,眼里却没有丁点的温度。
她对夏候滔的情,有几分真假?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甘就此沉寂。
乱世之中,勇者胜。
她是一个敢于挑战命运,有野心、有胆识的女子。
夏候滔答应了,一切都会如她布局的那样进行。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夏候淳已不足为惧,他不过是被长辈宠坏的孩子。”
两姓结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寻常人家,儿子还不敢违逆长辈在亲事上自作主张,何况这是高高上在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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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滔慎重地道:“阿茉,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心上唯一的妻。”
陈茉粲然笑道:“我信你。”
一句信你,两人相依。
陈蘅,一切才刚刚开始!
陈安,我会将属于父亲的一切都夺过来。
你们就等着我的抢夺吧。
荣国街与大兴街的街头,秋风更甚,猎猎的风吹拂着陈蘅的衣袂,一袭火红的嫁衣,抢夺了天地间最炫目的颜色。
前世时,她婚事突遭变故,一怒之下改嫁他人,嫁妆的事也没留心,她依旧在这一日嫁人,嫁给六皇子夏候滔为正妻。可事后才知道,从五皇子府送过来的嫁妆被人动过,六成的东西换成了赝品。
真物去了何处?答案不言而喻。
卫紫芙在暗中动了手足,一招“偷梁换柱”,将真正的宝贝全换成了赝品。
夏候滔势弱,不敢与得宠的夏候淳争,而她又因受世家名门的莫氏教导,自来视金钱如粪土。可她却知,正因她忍下此事,在夏候滔心里扎了一根刺,认为是荣国公府给她置办了一批假货。
陈蘅悔不当初,自己的嫁妆已经送回六皇子,她想改口也失了道理,只得吃下这个暗亏。彼时,她与夏候滔解释“这些赝品、假物定是被五皇子与卫紫芙换了,我寻他们讨回来。”
夏候滔怒道:“换回来!你的嫁妆会还给你了,他们会认吗?”
但凡不是傻子,都不会认。
两边已交接清楚,当时为什么不说,过了几日才说是假的,谁会信?夏候淳在前世时,是都城六俊杰之一,谁会愿意翩翩君子会干出这种事?
前世今生,卫紫芙与夏候淳两度让她难堪,她又岂会便宜别人?
这一次,卫紫芙想偷她的嫁妆,一文钱的便宜也休想。
因她在出阁前五日回来,在三日前将嫁妆抬入五皇子府,这便足够她布局,她倒要瞧瞧卫紫芙这次如何收尾。
陈蘅道:“五殿下,我年芳十二,家母就对外宣布,祖母的嫁妆、她的嫁妆皆会留给阿蘅。我与殿下订亲近三载,早前哪一日退婚不成,可殿下却选在今日,着实让人深思。”
她虽未明言,却暗指夏候淳觊觎她的嫁妆。
不,他不会承认!
打上陈蘅嫁妆的乃是卫紫芙。
夏候淳知道卫紫芙的心思,但他不能点破,卫紫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幸福,是为了他们过得更好。
“陈氏阿蘅,本王不屑你的嫁妆。”
陈蘅的嫁妆丰厚,数年前众所周知。陈蘅的生母莫氏,乃是广陵(今扬州)莫氏宗主的嫡长女。莫家是江南士族名门之首,当年嫁荣国公陈安时是真正的十里红妆,惹得一路的百姓围观。
陈蘅的祖母陈留太主是晋肃帝的嫡长女,虽是女儿身,自小爱兵法、喜布阵,通十八般武艺。十四岁征战北疆,是南晋的一代女将,因常年征战,误了婚期,直至十九岁时还待字闺中。二十岁时,尚书省尚书令陈文韬登门替嫡子陈朝刚求娶陈留公主为妻。
晋兴帝怜惜胞妹好好的闺阁红妆被养成男儿心性,又感念自己不能征战沙场,却是胞妹代己出征,待陈留太主出阁之时,特意令皇后预备二百九十九抬倾城嫁妆,乃是有晋以来,所有公主出阁时嫁妆最厚的。
“不屑便好!”
你既说不屑。
回头爆出丑事,便怨怪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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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爆出丑事,便怨怪不得她。
前世之仇,今生来报。
有恩的报/恩,有怨的报怨,有仇的自得报仇。
陈蘅道:“二百八十抬嫁妆,还望五殿下将嫁妆照原物送还荣国府。”她凝了一下,“五皇子府送往我府的六十六抬聘礼,想来五殿下也是不在乎的,既如此,便将这些聘礼换成银两转交户部,请户部发给晋国各地慈幼堂。”
慈幼堂里有许多孤儿,其间还有一些无家可去的仆妇、老人,捎到那里,当是做了件善事。
前世,他们坑了她;今生,她再回坑他们。
前世时,她被夏候淳当街拒婚,被这事惊得呆愣,一直到花轿改道,重回荣国府,她方才回过味来,荣国府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夏候淳立时惊问:“凭什么?”
刘贵妃亲自预备的聘礼,虽然有五十抬是祠部曹与左民曹预备的,可还有十六抬皆是刘贵妃攒了几十年的奇珍异宝。
这批奇珍异宝价值不菲,想到白白捐出去,夏候淳不由得心在滴血。
陈蘅定定心神,“五殿下,陈家亦会拿出二万两银子赠给慈济堂。”
二万两……
她拿了,夏候淳就得拿。夏候淳不拿,会被百姓说他行事连一个女郎都不如,自恃为名士、君子的他,定不愿拥有这样的名声。
拿不出这笔银子,就用他的聘礼抵。刘贵妃聘礼里头的任何一件宝物都值几千两银子,二万两银子不过三五件
夏候淳道:“本王愿捐二万两银子给慈幼堂,当是替本王与卫氏紫芙积福。”
后面半句,他的声音不高。
陈蘅突地大声道:“哦,原来是替卫氏紫芙腹中未出生的孩子积福。可喜可贺,五殿下不久后当为人父。”
他想以银两代聘礼?
门都没有!
六十六抬聘礼被陈家一抬不少置成嫁妆。
到时候,她可以原封不动的带回陈家。
周围的百姓登时议论纷纷。
“难怪五皇子要改娶卫氏紫芙,原是卫氏有身孕了?”
“真是丢人,未出阁的女郎居然有了身孕。”
“这种不知廉耻的娘子,如何配得上五殿下?”有年轻少女叫嚷着,声音很大,有无数的少女道:“配不上!卫氏配不上五殿下。”
女郎,呸,卫氏紫芙凭什么配叫女郎,这可是尊贵的称呼,莫要被她给玷污了,她只配叫娘子。
又有人道:“卫氏是谁?”
都城的百姓知道陈蘅,可这卫氏是何许人物,竟没有多少人知晓。
夏候淳满脸通红。
前世时,卫紫芙嫁给夏候淳不到七月便产下一个白胖公子,而今卫紫芙的肚子里定然怀有夏候淳的骨血。
卫紫芙与夏候淳害她颜面尽失,她又何苦要维护他们的脸面。
夏候淳自恃是正人君子,他只疑心是谁走漏了消息,却不会反驳已成事实的话。知晓卫紫芙有孕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卫紫芙的父母、他、刘贵妃。还会有谁?怎将此等大事传出去了,连陈蘅都知晓。
原以为,今日是陈蘅的丑闻日,不想现下却成了他与卫紫芙的。
人群议论声如潮,一波又一波。
“卫氏紫芙是荣国公庶妹之女,是五品祠部员外郎的嫡女……”
(注:祠部,唐代称礼部。)
“原来是庶女之女,这么上不得台面,嫁三等士族都勉力!”
自建晋以来,嫡尊庶卑,士族等级分明,大士族之间又常联姻,二等士族的嫡女可嫁一等士族,但一等士族嫡女若嫁二等士族就会被人耻笑,盛行高嫁低娶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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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夏候淳的脸时白时红。
陈蘅勾唇道:“我怎了?五殿下敢做不该当了?是不是因卫紫芙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不娶她,她就不给你生儿子,否则你为何今日退亲?”
人群再次哗然。
这不过是陈蘅一说,因她身份特殊,一些听者会当成真,尤其是嫉妒着卫紫芙好运道的女郎们。
“什么?卫紫芙寻死觅活逼五殿下娶她啊?”
陈蘅再次提高了嗓门。
“不要脸,真是太不要脸了……”
前世,她的名声不就是陈茉与卫紫芙联手给毁掉的,明明她们行事更为张狂,可她却在外头落了个“第一丑女”,张狂刁钻的声名。
陈蕴骑在马背上,不是在说五殿下拒婚之事,怎么现下看着,这画风越来越不对劲。
陈蘅立在秋风中,落落大方、气度不凡,风仪卓绝。
如果她曾毁容,可她的风华足可以掩去她身上所有的不足。
风情原比容貌更重要,而品行更比风情重要,可世人早有几百年前就已经习惯先看脸,再看风情,反而是人的品行被忽略了去。
这真是他的妹妹?
她不该茫然、痛楚,可此刻不见分毫,有的只有骄傲,以遗世独立之姿征服着百姓,亦征服着有心人的心。
陈蘅是故意的,故意道破卫紫芙有孕,又故意说是卫紫芙死皮赖脸缠着夏候淳。
陈蕴疑惑地看着陈蘅:他不曾知晓的事,陈蘅如何知道?夏候淳并没有曝出卫紫芙有孕之事。
妹妹为什么不哭?为何不闹?
平静得似与她无干。
卫紫芙想如前世一样动她的嫁妆,这一次,窗关闭,门没有。
陈蘅微微侧目,看着马背上愤怒、疑惑交织的陈蕴,“长兄,我们回家罢。”
夏候淳心头一疏,“陈氏阿蘅,是你不想嫁本王。”
明明是他想拒婚,又以一个贵妾之位羞辱她,以为这样,她就会答应?
让她屈居为妾,她宁可不嫁。
世间的好男儿比比皆是,她不会再以自己一生的幸福作赌。
妾,可通买/卖,是玩应,在嫡妻面前是半个侍婢,在下人面前是半个主子,这样的身份,她不要!
宁为妻,不为妾。
陈家的尊严、声名不容损!
“五殿下如此拒婚,将陛下的圣颜置于何地?”
她摇了摇头。
前世的这一日,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刘贵妃失宠、夏候淳失势。
十八年来被世人遗忘的夏候滔,突地出现在世人眼前,一步步赢得了晋帝的喜爱。
陈蘅沉声道:“我今日回转,不是遂殿下心意,是不想晋帝表舅为难。”
陛下赐婚,是将她赐给夏候淳为正妻,夏候淳拒婚不说,还擅改晋帝旨意,让她为妾,夏候淳真是狂妄得让人发笑。
陈蘅转身看了眼花轿,“长兄,你能扶我上马么?我们……回家!”
一个毁容女,给她贵妾就是恩赏,她居然不愿意!
夏候淳厉声道:“陈氏阿蘅,你可别后悔!”
在她迈下喜轿的这刻,他想握住她,他有些不舍,为她的容貌并不算丑而不舍。
陈蘅意味深长地回道:“但愿五殿下莫悔才是。”
“本王自不会后悔,本王天人之姿,怎会娶你这个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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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自不会后悔,本王天人之姿,怎会娶你这个丑女!”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若陈氏阿蘅是丑女,这世间的美人恐怕挑不出几个来。”
她不预理睬。
她不悔。
夏候淳定会后悔。
前世时,夏候淳失势之后,他真的后悔了。
她想知道,这一次,卫紫芙又会得到什么样的位分?
陈蘅要骑马,就算在出嫁当日被中途拒婚,又不是她的错,只是旁人居心叵测,前世她会怪自己身上,但这一次她才不干这种蠢事。
陈蕴牵着马,“妹妹……”
就算出了意外,出了丑,她也要不卑不亢,让这天下的人瞧瞧荣国府嫡出女郎的气度。就算天下人都弃她、瞧不起她、践踏她,但她依旧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这长兄、二兄最疼爱的妹妹。
为了家人,她必须坚强,也必须活得更好。
“长兄,我没事。”
还说没事?
连声音都是哽咽的。
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原本出门的送亲队伍调转了头。
她有她的骄傲,陈家的名誉不容损毁。
陈蘅倒吸了一口寒气,接下来还有一桩大事。
*
荣国府。
道贺的世交、姻亲尚未离去。
家仆神色匆匆地进入酒席间禀报:“君候、夫人,出大事了,女郎的花轿行到大兴街口,五殿下赶至拒婚!”
“拒婚?这……可是陛下钦赐的婚事。”
当她莫氏喜欢这门亲事,还不是不能抗旨,无法拒绝,且又是莫太后帮忙玉成,为了一家人的平安,她只得咬牙认了。她不喜五皇子夏候淳,此人生得虽好,又通文墨,可到底不事生产,颇有废物的潜质。
家仆小心翼翼地道:“五殿下说,他……他已在今日辰正时分,迎娶卫氏紫芙为妻,且已拜天地,有文武百官为证。”
“啊——”莫氏一声惊呼,来不及细想,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邱媪一把扶住莫氏,“夫人!夫人……”
这都叫什么事,五殿下不愿意,早干吗去了?
他娶了卫氏紫芙为妻,自家的女郎怎么办?
陈安面容铁青。
世交家主们不由怜悯摇头。
陈家嫡女郎虽说毁容,但只留了浅浅的疤痕,用粉一遮也是瞧不出的。
陈宏嘴角噙笑,他这一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瞧大房的笑话。
陈安厉问道:“怎么回事?”
家仆从头到头的细细地说了一遍,一字不漏,一字不添地将发生在荣国街与大兴街路口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陈安身子一颤,被气的,他的女儿哪里不好,又乖巧、又文静,不知道比多少女郎好,可就是这样的女儿,竟在今日被人拒婚。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陈安更是气得几近吐血。
夏候淳仗着自己是晋帝最宠爱的皇子,如此打他颜面。
就算他是皇子,他欲再得宠,陈安亦不会让他如意。
如果他的母亲陈留太主还在,他如何敢?
夫人昏了,大儿妇怀着身孕,次子陈葳更是气得提了宝剑:“父亲,五皇子欺人太甚……”一副要寻五皇子拼命模样。
(注:魏晋时将儿子媳妇称为“儿妇”。)
陈安厉声道:“来人,把二郎君送回琼琚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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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厉声道:“来人,把二郎君送回琼琚苑。”
陈葳大声唤道:“阿耶!他们欺我荣国府太甚,我必要找五殿下讨回公道……”
士可杀,不可辱。
五皇子在今日拒婚就是狠狠地打荣国府的脸面。
无法忍受!
外头,大管家一路快奔,“禀君候,大郎君带女郎回来了,女郎现下跪在大门外请罪。”
陈葳正要被下人带回,此刻怒道:“关女郎何事?”
大管家支吾了片刻,“女郎说,她不愿为妾,不能损荣国府颜面,自作主张回府,请君候恕罪。”
她回来了。
世人再不能说荣国公高傲。
但凡体面的人家,谁愿意自家的女儿不做妻室却做侍妾的?
“宁为妻,不为妾。”但凡有些声名的士族都会如此,曾有女儿爱上名士,欲为其妾室,被家族送往庵堂者有之,被毒杀者有之。
士族讲风骨,做学问,他们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子弟做出有损声名之事。
女子的容貌胜过生命,士族的名声就是他们的性命。
陈安道:“送女郎回珠蕊阁。”
“诺。”
陈葳道:“我去瞧瞧妹妹!”
陈安恼道:“回你的琼琚苑!你是瞧家里还不够乱,你有这心,且去看看你母亲。”
莫氏被气昏了。
陈安负着双手,这都叫什么事,原是好好的喜事,却成了这么一件天大的丑闻。
女儿是他的,遇到这种事,他很是心疼。
荣国府嫁女喜事遇到这种遭心事,不到半炷香时间,宾客们自散去。荣国府的大管家立在门口,将各家的贺礼对照退还。
这事怪不得荣国府,他们甚至是同情荣国府。
唯一可恶的是五皇子,这不仅是打荣国府的颜面,也是打了都城士族的脸面。
都城四大士族名门,荣辱与共,肝胆相照,今日皇子能不顾圣颜龙威,不顾陈家颜面,他日是不是就能不顾他们的颜面?
这让士族们忧心!
离开时,不少人已拿定主意要写弹劾五皇子的奏折。
子违父旨,迎亲途中拒婚……
无论是哪一桩,都被自视清流的士族们不耻。
*
陈蘅在乳母莫春娘与几个侍女搀扶下回到自己的阁楼。
她很快除下喜服换上常服。
新娘妆尚未洗去,发式重新换了一个清新自然的。
她久久地凝视着菱花镜,纤指轻抚着左颊的疤痕处,敷了粉原是瞧不出来的,可当年在她脸颊流血受伤之后,不到两日,整个晋京都知道她毁容的事。
最初这疤痕着实很丑,她自己也觉得丑。
从那以后,曾骄傲的她,沉陷在自卑之中,再没有参加过任何的宴会,也没有出过门,能陪她的是二房、三房的堂姐妹,还有姨母家的卫紫芙、卫紫蓉姐妹俩。
所谓堂姐是想踩她入泥,一心想夺大房一切给二房,步步为营的心机女。
所谓的表姐,也只是面善心恶的白莲花。
她会一点点撕下她们虚伪的面具。
“黄鹂。”
银侍女奔了过来,“女郎。”
“去瑞华堂。”
瑞华堂是陈安与莫氏夫妇居住的寝院。
莫氏因她的事被气病卧床,现下已过晌午,不知道可曾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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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坐在莫氏榻前,静静地看着母亲,能再回来,她觉得很幸福。前世若非她的一退再退,若非她的自私,父亲、母亲、长兄、二兄不会落得那等悲惨结局。
夏候淳狂妄,目中无人。
夏候滔却是狼子野心,步步为营。
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前世的错。
她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更会好好地守护家人。
她不求大富大贵,甚至可以抛下暂时的声名,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莫氏的睫羽仿似两把扇子,扑闪了几下,露出两枚漂亮的珠眸。
“阿娘,你醒了……”
莫氏一瞧到面前熟悉的人影,一声“我的儿啊,你怎就遇到了这种事”,眼泪扑簌簌地翻滚下来。
从来没有此等欺人的,若在这之前拒婚、解除婚约,陈蘅定能再觅良缘,可今日夏候淳如此羞辱,陈蘅往后可如何是好?
陈蘅笑道:“阿娘,我没事,不就是被人拒婚,我又没少一块肉。”
她转了一个圈,依旧是原来的陈蘅,她得笑着,上天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必须振作,也必须打足精神应对。
寻常拒婚都不似她这样。
前世,她受不得如此耻辱。
可今生,她承得住,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有心人故意为之,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她在盛怒、冲动之下嫁给夏候滔。
她不会再按别人的意愿去走!
如果这一次再被人算计,她就是蠢得无药可救,也对不住上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莫氏咬牙切齿地道:“陈宁!卫紫芙,她们母女打的好盘算……”
她是嫡出儿妇,她是长嫂。这些年来,她自认没有薄待庶弟、庶妹们半分。
陈宏、陈宽兄弟的婚宴、聘礼皆是她张罗的。陈宁的嫁妆也是她预备的,可陈宁就是这样对她,让自家的女儿抢了侄女的姻缘,让陈蘅在出阁当日被拒婚,花轿行到半道,被五皇子羞辱陈蘅,她咽不下这口气。
“阿娘,事情已成定局,你得保重身子,没的气坏了。阿娘这一病倒,岂非让亲者痛,仇者快,父亲、长兄心疼跟什么似的,二兄与我甚是担心。”
家里乱了,只怕二房、三房与卫家的人便要偷着乐。
莫氏身边的婆子忙道:“夫人,女郎说得正是,你气坏了身子,恐怕二房的人又要瞧笑话。”
莫氏想到二房,不由面容一转,“不过是扶不上墙的庶子、庶妇,若非君候仁厚,替他们在朝谋了一官半职,而今倒好,欺到我们嫡长房头上。”
婆子道:“夫人,荣国府才是陈家的嫡支嫡房,陈留太主膝下只君候这一个独子,任他们再闹腾,总不敢欺到嫡长房头上。”
陈宏、陈宽二人明着不敢,暗里的小动作不断。
二人面上忌讳,背里却巴不得除掉陈安而后快。
老太公临终前,担心陈朝刚一时糊涂做错选择,反倒与陈安离心。特意请了族中族老再三叮嘱:陈朝刚不可娶继室,更不可将侍妾扶正,陈家没有扶妾为妻的先例,也不能有此事发生,叮嘱几位族老们监督陈朝刚。
因着这儿,二老爷陈宏与大姨阿娘母子对陈安恨之入骨。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阿娘,我一路回来,总是在想,订亲近三载,他早不拒婚,晚不拒婚,却在而今闹了出来,还好不是洞房休妻,也不是明日休妻,总算不是最糟。”
(注:关于一些称呼问题:“老太公”即“老老太爷”,“太公”即“老太爷”,郎主即“老爷”,郎君即“爷”,小郎君、小郎即为“少爷”,一房的当家人称“家主”,一族的族长称“宗主”。有官位、爵位的人家有“老夫人、太夫人、夫人、少夫人”等称呼。女郎意即“贵女”,也是一种尊称,但民间多是称“娘子”,下人们不会称“二女郎、三女郎”而是称“二娘子、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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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居然在半道逼陈蘅做贵妾,这事传出去,陈蘅哪里还能寻到什么良缘?
“五殿下就当真不顾陛下的旨意、颜面?”
陈蘅说得很轻。
莫氏道:“整个南晋,谁不知道陛下最宠信刘贵妃母子。”
刘贵妃这二十年来恃宠而骄,便是谢皇后也要退让三分,刘贵妃自来行事张狂,就连莫太后也敢顶撞,在宫里没少做出打晋帝脸面的事。
晋帝以前还觉刘贵妃是真性情。
刘贵妃性子张狂,生养的儿子夏候淳也随了她的性子。
但是而今,晋帝不再是二十年前的少年郎,也非三十年前的小孩子,他是一国皇帝,他未必能容得五皇子如此行事。
莫氏勾唇道:“恃宠而骄二十年年,陛下能如此长情也委实不易。”
陛下步入四十了,这个时候的男人正值壮年,春秋鼎盛。
若此次晋帝再容忍,莫氏会觉得晋帝着实太失败了。
陈留太主征战沙场,其子陈安是送到宫里给晋帝做陪读,说是陪读,算是太后给自己儿子培养的帮手。
当今晋帝并无兄弟,表兄弟、堂兄弟就是他的手足。
太后虽最疼的是晋帝,可陈安是她带大。当年陈留太主临终,托付太后与晋帝看顾陈安一二,就凭这儿,太后就容不得刘贵妃挑唆夏候淳如此行事。
莫氏倒要瞧瞧,这一回刘贵妃打了陛下与陈家的脸面,夏候淳是否还如以前一样得宠。
陈蘅悠悠道:“五殿下为甚偏在今日拒婚,思来想去,也只一个原由:他们莫不是冲着女儿的丰厚嫁妆来的。”
她吐了口气,田庄地契、店铺房契、下人的身契,都是跟着她走的,她上花轿时捧着的盒匣子便是。而今她回来,盒匣子也跟着回来。
前世的卫紫芙瞧中陈留太主遗留下来的丰厚嫁妆,原在陈蘅与夏候淳订亲不久,陈宁与卫紫芙母女二人就动了贼心。
卫紫芙暗里引\诱夏候淳,两人情愫渐生,却迟迟没有挑破。直至陈蘅出阁这日,夏候淳毫无征兆地一大早去卫府迎娶卫紫芙过门,二人的私情才爆发出来。
莫氏道:“五殿下自负骄傲,他万不会做出此等事。”
夏候淳是自负、骄傲,自以为是皇子公主里头最有才华的,又有一个“晋京六君子之首”的名声,自视极高,孤芳自赏。
他不在乎银钱等物,卫紫芙呢?
“阿娘,卫夫人和卫紫芙也会视金银如无物?”
现下的南晋积弊众多,晋历二百六十年即晋玄帝年间,晋玄帝杀子夺儿子意中人为贵妃,贵妃兄长乱政、贵妃义子谋/反,天下硝烟四起,匪贼横行,生灵荼炭,待天下初定,北方崛起了一个北燕;再历先帝与当今晋帝更替之时,藩王、诸候之乱,西边有一个西魏。而今虽勉力保住了南晋,无论国力和声望再不如前。
三国鼎立,西魏自称是前魏后裔,想一统天下重建“大魏”荣光;北燕更是虎视中原富庶之地,一心角逐中原,成为天下霸主。
此时的南晋就像一个风\华绝代的佳人,而他的周围,环饶着饿狼、猛虎,谁都想从这位佳人身上得到好处,偏南晋君臣偏安一隅,粉饰太平,镇日高歌着:北燕就是一蛮夷,西魏是前伪朝的不肖子孙,俱不成气候。
经历了前世的陈蘅再不会像那时一样,视金银如阿堵物,她就是俗人,有钱才能办事,有钱才能建立势力,有钱有势才能保护好自己与家人,才能在乱世之中活下去。
莫氏沉默。
卫夫人不是视金银如无物的高雅人,还是贪钱贪权之人,否则十多年前,不会怂恿丈夫卫长寿贪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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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十年,二房、三房与陈宁,这兄妹三人皆是以大房马首是瞻,自从陈宏、陈宽在朝谋到官职,陈宁的夫婿卫长寿做了五品祠部侍郎,他们一日日说话的嗓音大了,腰也挺直了。
陈宁有事上门,无事不来,因她是陈安的庶妹,莫氏并不与她计较。
莫春娘欲言又止。
莫氏道:“阿春,你是我的陪嫁侍女,你且说说。”
莫春娘为难地轻叹一声,“回夫人,奴婢以为女郎说的话颇有道理。卫夫人素来爱与人攀比,若不是因这。十年前也不会逼得卫大人在任上贪墨,且还被刑部谢大人拿了个证据确凿。”
就凭卫长寿干的这事,若不是陈宁回荣国府哭诉,跪在地上求陈安帮忙,不杀头就不错,哪能保住官职。
十年前,卫长寿是五品知州;十年后,卫长寿是五品的祠部员外郎。
祠部是个清水衙门,陈安恐他犯事,求了晋帝给他保留官职,只是不会再升他的官。
可就因这样,陈宁不念陈安的救夫之恩,反而觉得陈安不帮他丈夫升官是大错,甚至因此怨恨陈安,世人有爱屋及乌之说,到了陈宁这儿是恨兄及大房全家。
这十年,陈宁极少到荣国府走动。
莫氏点了点头,“五殿下不会打蘅儿嫁妆的主意,可陈宁、卫紫芙却一定会。”
卫紫芙几年前为了哄得陈蘅手头的一对宝石镯子,软硬兼施,花样百出,就凭这儿,莫氏就不相信卫紫芙不会对陈蘅的嫁妆动心。
他们欺她女儿如此,她万不会便宜他们一两银子。
陈蘅见自己的目的达到,又道:“阿娘,明儿一上,让邱媪与大管家去五皇子府把我的嫁妆拿回来,搬回来时,记得照着簿子一一清点……”她凝了一下,“我前儿听说一件事,早前没注意,可今儿的事一出,我仔细一想,觉得颇是怪异。”
(注:魏晋没有嬷嬷这个称呼,该文的“邱媪”意为“邱嬷嬷”,“媪”是对上了年纪的妇人一种敬称,有现代“婆婆”的意思。亲们懂的,不要喷。)
莫氏原在痛楚、悲愤之中,她心疼自己的女儿,这会子见陈蘅比她预想的要坚强,悬着的心落回肚子。
“蘅儿,但说无妨。”
陈蘅道:“三个月前,紫芙表姐来我的珠蕊阁,问我嫁妆的事。”
那日同来的有二房的陈茉、三房的陈莉,更有紫芙的胞妹紫蓉,几个人先是羡慕陈蘅的好姻缘,之后又问到陈蘅嫁妆的事,还打趣说“蘅妹妹的嫁妆怕是能与出一本书来。”
最是年幼的紫蓉便吵着要看陈蘅的嫁妆簿子。
陈蘅使了银侍女杜鹃找莫氏要了单子过去。
自从毁容之后,她心下很是自卑,觉得自己不配做荣国公与莫氏的女儿,她的父母皆大欢喜人中龙凤,偏生她是个模样丑陋的,但那日生了炫耀之心,想向她们证明:即便自己毁容,但在家人、父母的眼里,她依旧是最好、最尊贵的。
而今想来,前世卫紫芙用打造、伪造的赝品、假宝抵她的真宝,也是那时起就生了心思。
陈蘅沉吟道:“说来真是奇怪,原是好几页纸的单子,自紫芙表姐四个离开后,怎么也找不着。我问杜鹃几个,黄鹂说她瞧见紫芙表姐收走了,只当我是同意的。”
卫紫芙收她的嫁妆单子作甚。
单子上面录的都是最贵重又能彰显身份的物件。
莫氏的面容沉了又沉。
这么说来,陈宁、卫紫芙母女俩一早就打定主意了。
拿了陈蘅的嫁妆,再讨回来时就变成假货。
一个侍女轻呼一声:“拜见君候!”
陈安低应道,“夫人可醒了?”
“醒了,女郎也在。”
两个小侍女挑起珠帘,如玉珠落盘之音,陈安迈入偏厅,穿过偏厅、耳房到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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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切切地打量着莫氏,今儿这事让整个荣国府上下人人如临大敌,“阿秋,你可好些了。”
“好?我能如何好?卫紫芙与陈宁怎能做出这等事,损了我们荣国府的脸面,于他们就这么快意?”
陈安不语。
卫紫芙是他的外甥女,虽然他与庶弟、庶妹们的感情淡漠,可到底是血脉至亲。
如果说陈宁不晓此事,陈安不信。
莫氏一直不喜陈宽、陈宁等人,他念着骨血亲人,没少在莫氏面前说好话。
陈安道:“六皇子登门求娶阿蘅。”
果然与前世一般,该来的人又出现了。
前世的陈蘅因出嫁途中被拒婚,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坐在菱花镜前哭了个昏天惨地,最后哭得厥过去。醒来时是被太医用针灸扎醒的,彼时长嫂谢氏与母亲莫氏坐在榻前,莫氏便与她说了夏候滔登门求娶之时。
她原是不信的,说要见见夏候滔。
在父兄家人的安排下,她在珠蕊阁外的芙蓉亭见到了他。
她当时为了不让人瞧笑话,甚至也是为了告诫卫紫芙:她不在乎!没了五皇子,她还有六皇子,匆匆之下,竟应了夏候滔的求婚,还道“要娶我,得今日完婚”。
回想那时,当真冲动。
因义愤难平,竟拿自己的一生作赌,赌入自己的命,也丢了家人的尊严和性命。
此刻,莫氏迟疑。
夏候滔的生母是一位余姓宫婢,其祖父犯下一桩通敌大案,男丁尽数被斩,女眷被贬为宫婢。
晋帝在十九年前的上元佳节大醉,强占其生母。只这一夜,余宫婢竟有了身孕,报与谢皇后知晓,谢皇后当即赏了余宫婢一个末等中才的嫔妃位分。
南晋后宫,等级森严,超品的皇后一人;贵、淑、贤、德正一品的四妃;昭仪、昭华、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允华为九嫔;下有正六品的美人、正七品的才士,末等的中才。
(注:魏晋之时,正一品的三夫人实际是“贵嫔、夫人、淑妃”,后宫人数、位分增减变化最快。此处作了一些调整,希望考究党们勿喷。)
中才是晋宫嫔妃里头位分最低下的。
余中才生下六皇子夏候滔,谢皇后念其繁衍皇家血脉有营,晋位美人。余美人承宠一宿之后,再未得见过晋帝。夏候滔六岁时,余美人病逝,恰逢此时,宫中张贤妃所出的八皇子夭折,晋帝做主令张贤妃养育夏候滔。
一来,夏候滔有娘照顾,二来张贤妃膝下有子,在宫中的日子也能过得有滋味些。
夏候滔在张贤妃身边过了两年好日子,第三年时,张贤妃产下十五皇子,有了自己的骨血,贤妃便有些厌烦夏候滔。
莫氏道:“六皇子……他配不上我家阿蘅。”
想到六皇子的生母,再有六皇子不得晋帝喜欢,又不得养母疼惜。莫氏心下不踏实,她与张贤妃相熟,张贤妃亦是地方大士族之女,是个有气度、心胸的女子,就连谢皇后与太后亦曾称选过。以莫氏对张贤妃的了晓,张贤妃厌烦夏候滔,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由。
陈安问:“你是因六皇子的身世不喜?”
生母再如何卑微,六皇子也是陛下的儿子,生来就比常人带了三分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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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母再如何卑微,六皇子也是陛下的儿子,生来就比常人带了三分贵气。
莫氏答道:“我曾在宫中御花园见到他给张贤妃请安,他面上装得恭谨诚恳,可他的眼神就像一把刀子,让人瞧了不安。他表里不一,心机深沉!”
她忘不了六皇子那双眼睛,太冷、太厉,他居然恨张贤妃,虽然莫氏不知道原因,张贤妃待六皇子不如亲子好,可也从未薄待过他。
陈蘅自是好的,即便毁容了,可脸上的疤用粉遮上也瞧不出来,可外头都说陈蘅是晋京第一丑女。
陈安也不愿意,但今非昔比,他问道:“阿蘅,你可愿意?”
莫氏担忧地看着陈蘅,伸手轻握着她的手,“阿蘅,你是荣国府的掌上明珠,你若不愿,没人可以逼你。当年若非陛下赐婚,母亲不会将你许配皇家。太后……是我姑母,谢皇后与母亲是手帕之交,即便贵为太后、皇后,自入宫开始,就没真正快乐过。”
先帝驾崩后,莫太后与陈留太主联手支撑前朝后\廷,从四大辅臣家中挑选公子给幼帝做伴读,又挑女郎入宫陪莫太后解闷。
陈、王两家选公子入宫做幼帝伴读。
谢、崔、莫三家挑了嫡女入宫。这些幼女的年纪皆与幼帝相仿,谁都知道,这是太后担心婆媳不和,有意给幼帝培养未来的皇后,也是提前相处。
莫太后当年了看重的原是莫氏,莫氏是他娘家长兄的女儿,性子温婉,模样又与她长得有几分酷似。不曾想,待最后,与幼帝互生情愫的却是让人大为意外的是中书侍郎刘大人的女儿。
莫太后自是看谢、崔、莫三家女儿好,要幼帝在三女中挑一个为后,并说当时的刘女郎无论是举止、出身远不如世家望族的三家嫡女。
幼帝考量大局,最终从三女中挑了性子最为和顺、柔婉的谢氏阿鸾为后。
莫太后唤了幼帝的两个伴读:陈安、王牧来,要二人从崔、莫二女中挑一个为嫡妻,如此,也算是给了这二位女郎一个交代。
当时,陈安先选,陈安一早就喜欢莫氏,羞涩脸红地说道:“臣愿娶莫氏阿秋为妻。”
莫太后闻后大喜,这也是她心头所愿。
王牧便与崔氏结为夫妻。
同年,在幼帝大婚后的第二个月,王牧迎娶崔氏为妻;次年十月,陈安迎娶莫氏为妻。
此刻,陈安反有些期待。
他的女儿,只要想嫁皇子便能嫁得成。
五皇子不娶,自有六皇子、七皇子,皇帝的儿子九个,总有一个会娶。
莫氏道:“夫君何苦定要阿蘅嫁皇子?就算被五皇子拒婚,以我们家的地位,嫁一个二等士族还是成的。着实寻不到如意的,我写信回广陵,与父亲、长兄说说,嫁给我娘家嫡出侄儿也使得。”
陈蘅这是招谁惹谁了?五皇子早不拒婚晚不拒婚,居然在大婚当日拒婚,还说什么要陈蘅为贵妾。
她的女儿,她心疼。
为什么要与人为妾,她的嫡女定要做嫡妻。
卫紫芙那个贱人,卫长寿的五品员外郎之职,若非陈安,怎能保得住?恐怕早就没了官宦嫡女的名头,而今却生生抢夺了陈蘅的未婚夫与良缘,还想染指、私动陈蘅的嫁妆,他们想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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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想得很简单,将女儿嫁回广陵,陈蘅定不会在莫家受到薄待。她年幼离开江南,在宫中长大,十五岁时回江南待嫁,没在家住到半年便又出嫁了,如果陈蘅嫁回莫家,还能替她在父母膝下敬孝。
陈安想着家里出了这桩丑事,到底有碍名声。如果有皇子愿娶,早些把女儿嫁出去,就能保住荣国府的名声。
六皇子无论是模样还是才学在众皇子里头都算是不错的,唯一的缺撼是他无母族依靠,又不得贤妃喜爱。但这样的女婿,更易掌控不是,他无母族,可以依靠荣国府,必然会对陈蘅更好。
陈安膝下有两个嫡子:长子袭爵,早年是三皇子的伴读,更是“六俊杰”之一的“陈郎君”;次子自小喜舞刀弄剑,武功学得不错。
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陈安为难地道:“夫人,六皇子的生母虽卑微,可他也是陛下的儿子。他无母族依仗,可以依靠荣国府,有我与阿蕴兄弟俩在,他不敢薄待了阿蘅!”
如果早前嫁得宠的五皇子,因刘家势大,陈蘅在婆家受了委屈,他们不一定能出头。可这回是六皇子,以陈家的势力,六皇子不敢委屈陈蘅,就算真有委屈,他们说上几句,六皇子也不敢不听。
“知人知面不知心!”莫氏哭成了泪人,一面抹泪,一面道:“这六皇子就不是良善人,连太后都说,六皇子笑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这样的人岂是易处之辈?”
这话前世的莫氏也说过。当时的陈蘅因为怒极了夏候淳的羞辱与拒婚,当日就答应了六皇子的求娶。
她早上被拒婚,午后就将自己嫁出去。
五皇子府一片热闹非凡,宾朋满座。
六皇子府却是冷冷清清,客人寥寥。
成亲后,有一次陈蘅在宫中遇到张贤妃,她好几次欲言又止,张贤妃最终问道:“阿滔待你好么?”她答:“还好。”张贤妃道:“别对他的期望太高。”
多的,张贤妃便不说了。
如果她未曾嫁人,张贤妃定是会劝阻两句。
可那时,她已嫁给予六皇子,张贤妃是宫中嫔妃里头,唯一一个给过她善意暗示的。
六皇子在新婚之夜总觉愧疚,还说往后要好好弥补她。
简直可笑!
她眼睁睁地看着宫人放干三岁女儿身上最后一滴鲜血,美其名曰:要给陈茉的儿子换血。她哭着求他救下女儿,他阴森森地冷声道:“你毒害了陈淑妃所出的二皇子,当用你女儿的血为他解除痛苦!”
没有他的恩允,陈茉怎么敢强抢幼女。
她的女儿却在她的声嘶力竭中永远停止了呼吸。她从太医院将女儿的尸体抱回来,那一个小小的人儿躺在她的怀里,她只觉天地轰塌。
想到幼女,陈蘅的心一阵刺痛。
她的耳畔回响着有一次不小心烫了手,女儿柔柔轻轻地捧着她的手“母后不痛,不痛,柔柔给你呼呼就不痛了……”
这样乖巧可人的孩子,陈茉与夏候滔竟如此伤害。
直至她死的那刻,她才惊晓所有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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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她死的那刻,她才惊晓所有的真相。
陈茉早在十二岁时就与夏候滔有交集,那一年,陈茉与卫紫芙表姐妹二人,双双为自己觅到了意中人,寻到了属于她们的良缘。
“陈蘅,被剜心的滋味不好受吧?我祖母本该是嫡妻,可你祖母仗着自己是皇家公主,生生夺人良缘,她是在我祖母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这是剜心之痛。我祖母斗不过她,但我可以斗过你。”
那时候,她被绑在玄铁链上,胸口被太医切开一个大洞,惊怒、悲愕之中,她瞧着那太医似曾相识,可她当时被下了药,神思恍惚,怎么也忆不起那太医是谁?
她的心被太医取出,陈茉看着那跳动的心脏哈哈大笑。
有宫中道人说:晋帝身患怪病,非真命天凤之心不可愈。
夏候滔令淑妃陈茉带人将她绑到暴室,更是诛杀、杖毙她身边的宫人,那些待她忠心的宫人尽数被杀。
她被生生剜去了心脏,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尽……
她不会忘了那种痛苦与无助。
因她毒害二皇子,“罪证”确凿,虽还是皇后,却已被陈茉夺去打理六宫之权,更被软禁宫中,她日日沉陷在失去爱女的痛楚中。
爱女去后不到两月,她被生生剜心丧命。
直至临死,她才得晓所有的真相:“二皇子的毒当然不是你下的,因为这毒是我下的。”
陈茉扬起下颌,“这怨不得我,谁让空灵大法师说你才是真命帝凰。”
她要做皇后,又怎会让一个“真命帝凰”之人挡在自己的前头,她必须除掉陈蘅。
陈茉笑得得意,“身有皇家血脉,更是真命帝凰,如果将你女儿的血过到我儿身上,他就拥有世间最高贵的血脉……”
无边的恨波翻逐,一波压着一波,一浪赶着一浪,令陈蘅难以压抑。
夏候淳伤害过她,卫紫芙打的是换她嫁妆的主意,可他们的伤害,远不及夏候滔与堂姐陈茉的伤害来得灼烈。
此刻,陈安轻斥着莫氏,“我是阿蘅的父亲,我有多疼她,这些年你当知晓,我怎会害了阿蘅?”
莫氏泪眼朦胧。
无论如何,她不会同意陈蘅嫁给六皇子。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六皇子是一只虎\狼,那眼神与二老爷陈宏一般模样。
陈蘅嫁给这样的男人,会有甚幸福可言?
她宁可陈蘅低嫁,哪怕是嫁一个老实本分的寒门士子也行,但绝不能是六皇子。
陈安道:“阿秋,就让阿蘅自己做一次主罢。”
莫氏急切又心疼,“蘅儿……”想让女儿直接拒绝陈安。
陈安面有怒容。
荣国府的名声今儿已被五皇子彻底给毁了。如果陈蘅能顺遂另结良缘,今日声名的影响就会降到最低。
陈安道:“阿蘅,你去前院花厅见见六皇子,若你不愿意,为父……定不会逼你。”
陈蘅恨极了陈茉,亦恨极了夏候滔。
自然是要见的。
只是这一次,她倒要瞧瞧夏候滔,她不嫁给他,他是否还能仗着陈、莫两家的支持登上帝位,也想瞧瞧他这个不讨晋帝喜欢的皇子,如何再如前世一样拥有征战沙场、建立战功的机会。
为了助他,她不惜委屈自己的二兄,让陈葳让出自己的军功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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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助他,她不惜委屈自己的二兄,让陈葳让出自己的军功给他。
她前世欠了二兄颇多,她一直对不住的是真心疼她之人,甚至对不住庶妹陈薇。
莫氏轻声道:“阿蘅,女子嫁人宛如第二次投胎,我知你为今日之事颇有愤怒,可愤怒、冲动不能拿一生做赌注……”
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陈安轻呼一声,“夫人!你又说严重了。”
莫氏放开了陈蘅的手,“就算外头流言漫天,就算世间所有人都弃我女儿,她也是我身上落下来的肉,心上的宝贝。”
这,才是真实的莫氏。
前世的她,因一气之下嫁给了夏候滔,处处都想争上一争,争一份幸福,争一份体面、争一份荣光,一心只想着自己,想着如何襄助夏候滔,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夏候滔登基,给父亲陈安治了一个贪墨大罪,贬为七品县县,剥夺爵位,携长兄一家同时发配三千里外的肃州。
父母未抵肃州,在洛阳城外就遇到了贼匪死于乱刀之下。
直至到死,她才知晓,父母不是遇到贼匪,而是陈宏眼馋大房的家业、爵位,派出死士追杀。
而疼她、怜她的二兄陈葳,却在征战西魏的沙场上,为了不让她做寡\妇,替夏候滔挡流箭身亡。
陈蘅眼里有泪,这一次,她必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阿娘,我去前院见了六皇子就来侍疾,你莫伤心,女儿知晓分寸。”
陈安低声宽慰道:“我答应你,无论阿蘅同不同意,我都会遵从她的意思。”
“夫君可不能逼她,这一日阿蘅受到的伤害已够多了。”
多到让她恨不能代之。
莫氏低声抽泣,两肩轻颤,哭得压抑而放纵。
她明珠宝贝一般养大的女儿,哪里受这样的委屈。
陈安的无奈。
他亦有自己的骄傲,可女儿到底还是自己的,他只怕女儿可以成长起来。
*
前院大厅。
正中挂了一块“诗书传家”的匾额,这是先帝时的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墨宝。
王、谢、陈、崔四家是南晋士四大世家名门,亦是晋国士族中一等名门,扬名天下。
厅上,负手立着一个蓝色蟠龙袍少年,玉笄高挽,身姿修长,两侧静立着一个眉眼清秀的侍卫。
“六殿下,三女郎到!”
随着一个侍女的通禀,少年缓缓回眸。
花厅右上首方向坐着一个中年文官,中等身材,却是中书省侍郎韩庆,亦是晋帝指给夏候滔的先生。此人瞧着面善,着实是个面善心狠的人,一肚子的坏水。
右排下手方向坐了一穿戴喜庆的官媒仆妇。
陈蘅与夏候滔四目相对,铺天盖地的恨意袭上心头,脑海里是父母死于乱刀,长兄尸身伤痕累累,长嫂为免受辱,被迫咬舌自尽,除了她的大侄儿陈阔彼时在谢家读书,另三个侄儿侄女无一幸免,长兄最小的女儿乃是庶出,还是襁褓的女婴,被他们生生摔成肉酱。
夏候滔……
既然你从一开始喜欢的是陈茉,又何故来登他家大门求娶?
夏候滔听多了陈蘅变得如何丑陋的传闻,此刻却看到一个雍荣华贵,气度不凡的妙龄少女。
她的眼神犀厉如剑,含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恨意,他莫非几时开罪过她?
陈安走在后头,浅笑道:“阿蘅,立在门口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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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走在后头,浅笑道:“阿蘅,立在门口作甚?”
陈蘅快速垂眸,她见到夏候滔,怎有不恨之理?
她恨他!但不能让人瞧出。
女儿被抽干了血而逝。
她被他剜心入药,亦是流干了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在他们的眼里,她们母女不过是药引。
说到底,面前的男子绝非表面看来的这般温润,实则就如莫氏所言,是一匹狼、一只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荣国府的支持,也是为了赢得陈、莫两家的另眼相看。
陈、莫、谢三家乃是姻亲,莫氏、谢氏在娘家说话都能有一定的份量,更重要的是,太后、谢皇后也待她极好,说太后拿陈蘅当成亲孙女,这话一点也不为过。
夏候滔长身揖手:“滔见过陈女郎。”
陈蘅抬眸,漠然地扫了一眼,“家父说,你登门是向我提亲的。”
媒人满是喜气,“陈女郎,可喜可贺,今儿六皇子登门可是来提亲的。”
五皇子不娶你,五皇子娶,这是多大的福份。
陈蘅移开视线,多看他一眼,她就怕自己忍不住提着刀上去狠狠地给他几刀,“六殿下没走错大门?”
官媒凝了一下。
走错门,提亲这等大事,怎么会走错了门。
陈蘅讥讽地笑道:“六殿下不是当娶西府二房的茉女郎?”
她不提自己,却提陈茉作甚?
陈安大喝:“阿蘅,休得胡闹。”
失礼,太失礼了。
六皇子登门,求娶的就是她。
前世,她跳入了他们的陷阱,被利用殆尽,因她一时冲动赌下一生,代价是她所有亲人的性命,就连她的死,也是要成为他们的药引。
她不甘心!
这一次,是绝不会乖乖被人利用。
陈蘅不慌不乱地道:“两年前的三月初三,城东桃花坡,六殿下与西府的茉堂姐互赠信物,六殿下给茉堂姐的是一枚碧玉蟠龙纹挂佩,茉堂姐由取了一只南珠耳环装入一只荷包里送与你……”
夏候滔心潮起伏:她知道!她怎会知道?那一天,不是只有陈茉、陈莲姐妹与卫家两姐妹去了桃花坡踏春,她也去了,且还被她瞧见了。
这位媒人正是晋都城出门的大嘴巴,人称“圆媒婆”,她是姓袁的,因人长得圆滚滚的,就得了这么个雅号。
前世夏候滔请的也是她。
圆媒婆是大嘴巴,夏候滔想将今日求娶之事做实,好借她的嘴宣扬得人尽皆知,就算陈蘅不答应,这名声也会再差两分。
既然,这是他的用意,她也不妨助他们一把。
陈蘅敛住满心的恨意,故作顽皮地笑道:“六殿下,你与茉堂姐互赠信物,难道不是两情相悦?”她仰了仰头,“五殿下与卫氏紫芙两情相悦,腹中连孩子都有了,你们俩……”
她表示怀疑,居心临下地凝视着六皇子。
这种眼神,似要生生撕开他的伪装,要将他所有的秘密曝露在人前。
夏候滔一生最恨的就是她这种眼神,委实因为他生母卑微,他受不得这种鄙夷。陈蘅偏要用鼻孔朝天,眼睛长在头顶的姿态去瞧他。
“六殿下,我相信你与茉堂姐之间,和五殿下、卫氏不同,你们是清白的,真的很清白,我没瞧见你亲她额头和眼睛,没看到,没看到……也没看到你亲她,没看到你和她在桃花坡的桃林里头玩抱着滚的游戏……”
夏候滔气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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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滔气得半死。
她一口一个“没看到”,分明就是在说“瞧得真真的”。
圆媒婆张着嘴巴,一双眼睛奕奕有神,这分明是动了好奇之心。
陈安恼怒交加,既然你与陈茉好成这般,还上我家求什么亲,这不是来羞辱人。
他都遇到什么弟弟、妹妹,一个个这样待他女儿。
陈蘅故装单纯,眨巴着大眼睛:“你们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在桃花林玩抱着滚草地的游戏。阿蘅五岁时,阿娘就不许长兄、二兄抱我……”
抱着滚草地,夏候滔与陈茉还能是清白的?
天啦!她今天听到了什么大新鲜事。
圆媒婆觉得今儿回家,又有新故事说与左邻右舍了。
呸,什么名门之女,陈茉到底是庶子所出,比不得正经的嫡女,这都干的什么事,也太丢人了,这样的女郎谁人敢娶,也只能嫁给六皇子。
夏候滔想要解释,只听陈蘅继续道:“那天,你与五殿下同行出城,西府的茉堂姐、莲堂妹与卫家紫芙、紫蓉也去了,我只顾留意到茉堂姐的举止怪异,却忘了盯着紫芙与五殿下。”她面露哀伤,“我被表姐夺了未婚夫……”
她嘴唇颤了又颤。
有时候,就得靠演技,装哭,扮可怜,她也可以的。
陈蘅低垂着双眸,眼里似有泪珠,却又倔强地不让它滑落下来,“六殿下,我被自家表姐坏了良缘,而今,我既知你与茉堂姐互换信物,两情相悦,又怎会做出坏人良缘之事。茉堂姐比我年长两岁余,翻年虚岁十九,你定是走错门了,你要求娶的人当是她。”
圆媒婆心下鄙夷。
自己干错了事,居然还想蒙人。
还当是美差,原来这是件打脸的事。
陈安的脸变了又变,嘴唇蠕颤,可见是恼了。
陈蘅道:“出荣国府大门往西,能瞧见两棵大柏树,那就是西府,六殿下请便!”
夏候滔忙道:“蘅娘子,你是不是误会了,本王与……与……”
“六殿下,我怎会误会?那日我在桃树丛中瞧得真真的,你既心仪茉堂姐,又何故来羞辱小女。”
陈蘅声音哽咽,一扭头,呜咽着跑了。
陈安的脸阴沉得如同抹了一层墨,似风雨将至。
夏候滔面有怯意,步步谋划,早就算好的,怎会在关键时候出了差错?
圆媒婆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自己与人有染,现在好了,求亲求到知情的人家,这不是打人脸面,惹人气恼。
陈安冷声道:“六殿下,小女的话便是本官的话,你……且回罢!”
夏候滔也委实没有脸面再求。
韩庆揖手,“陈君候,实在对不住。”
陈安大声道:“来人,送客!”
韩庆、夏候滔一行刚出瑞华堂,突地听到一阵惊呼大叫声:“不好了!女郎不甘五皇子、六皇子连番羞辱,投湖自尽了!快来人啊,女郎投湖了……”
这是莫春娘的惊呼声,随着后头的又是一个响亮的婢女声音:“快来人啊!女郎不甘受羞辱投湖了,来人啊……”
呼救声、哭声立时混成了一片。
夏候滔眼睛一亮,转身往后园的荷花池方向奔去。
若他跳下湖救人,荣国公不嫁女儿也得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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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跳下湖救人,荣国公不嫁女儿也得嫁。
陈安一路狂奔。
三年前,陈蘅就闹过两回自尽,将家里人吓得不轻。此次的事,比她当年毁容还要严重。陈蘅一个小娘子哪里经过这等大事。
荷花池里,夏候滔看到扑腾的人影,不待细想,一头跳下去。
韩庆心下急切:希望救的人是陈蘅,如此,陈安不嫁女也得嫁。
池畔花丛中,陈葳怀拥着湿透的陈蘅。
陈蘅失魂落魄地道:“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死?五皇子与卫紫芙在我与他订亲后半年就生了情愫。六皇子分明早有意中人,却借求亲羞辱。一个又一个都能羞辱我,我活着只会让荣国府蒙羞,让我死!让我死……”
韩庆听到声音,猛一回头:陈蘅被救上来了,荷花池里的是谁?
为甚那人也穿着绿裳,乍一看还以为水里的是她。
原来,在陈蘅跳湖之时,陈葳正在一旁习武练剑,一听杜鹃的呼救声,几乎没湿鞋,立在湖畔将陈蘅给拉了下来。
他一边拉人,陈蘅还不忘对杜鹃道:“你叫得再大声些,装得更像些行不行?”
敢情闹了半晌,人家是在作戏。
她的话,陈葳能听见,韩庆却未听见。
杜鹃扯开嗓门,不是装像些,哭得呼天抢地乱喊:“来人啊!女郎不堪受五皇子、六皇子折辱跳湖了!快来人啊!救命啊……”
要哭,带着哭音;要慌张,像手脚无措的模样。
夏候滔将湖中央的人抱住,不瞧不知道,一瞧险些没怄死:这不是陈蘅,只是一个生得清秀的家仆。
少年家仆冲夏候滔直抛媚/眼,娇嚅嚅地道:“谢六皇子相救!”
救?或是不救?若救,这可不是他以为的陈蘅,若不救,就这样空手上岸,明日定会有风言风语。
少年家仆亦不管夏候滔到底救不救自己,近了他的身,就如八爪鱼一个攀在夏候滔身上。
人救到中途,偏生还是一个少年家仆,没让夏候滔呕出血来。
陈蘅与陈葳互换了一下眼神。
生怕陈葳露了陷,陈蘅轻拧一把,“二兄,今日不闹一场,不会让世人知道荣国府的委屈,你一会儿可演好了。”
陈葳睨了一眼:就妹妹的心眼多。
他恶狠狠地瞪着夏候滔,这下好,瞧这小子湿成了落汤鸡,陈葳心情大好,但面上怒火丛生。
“本公子拿五皇子不能如何,可拿你还有法子!夏候滔,你既有意中人,只管娶你欢喜之人,为甚来我家羞辱我妹妹?”
他从地上拾起宝剑,不待拔剑,陈安大喝一声:“阿葳,你嫌家里还不够乱,还不快住手!”
“阿耶,岂能由人如此折辱我荣国府的女郎,今儿非让他赔罪不可……”
陈安恼吼:“闭嘴!”
事情只会越闹越大,打一场,把人杀了就能了事?只会越来越麻烦。
陈蕴此刻又从自己的寝院里奔出来,三两下夺走陈葳的宝剑,生怕他一怒之下做错了事,“六殿下,今日府中事多,不远送,请回罢!”
夏候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千算万想,却救了个着绿衫的家仆小子上来,一口怒气压在胸口,险些没将他给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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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蕴下了逐客令,只得灰溜溜地离去。
莫氏听到外头的叫喊声,在邱媪的搀扶下,一步一哭地奔来,而此刻,陈蘅哭了一场,早已经昏了过去。不是真昏,而是装昏,急得莫春娘与杜鹃、黄鹂哭得呼天抢地。
陈安忍了又忍,脸色越来越难看。
早知道如此,他又何必在自家女儿的伤口撒盐?
不到黄昏,一个消息就传遍都城:陈氏阿蘅因不堪受五皇子、六皇子羞辱,自尽了!
百姓们觉得这位陈蘅委实可怜。
圆媒婆更是绘声绘色地将这个“可怜的陈女郎被自家表姐抢了未婚夫。”“又得晓六殿下与她的堂姐有私情,不愿坏人良缘。”
陈蘅许是心事郁积,跳了一次荷花池,当天夜里浑身发烫,人更是昏昏沉沉,吓得莫氏搬到珠蕊阁里,指挥着莫春娘、杜鹃几个不眠不宿地照顾服侍。
半夜,府里请了御医,又是针灸,又是用帕子擦拭,近了五更时分,这烧方才压了下来。
天明时分。
陈蘅浑身酸软,她就是想做戏。
她是软弱小女儿,受了羞辱,自是承不住,少不得要自尽一回,以保家族声名,也是为了让世人可怜、同情她。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就是这个道理。
陈蘅一睁眼就见暖榻上躺着莫氏,心里一阵温暖。
莫春娘从外头进来,一见陈蘅启眸,惊喜地呼了一声:“女郎醒了!”
她的声音原不高,但还是惊醒了挂心女儿病情的莫氏,她突地睁开眼,扱上绣鞋几步就奔到了榻前,“蘅儿,你这是在剜为娘的心啊!你怎么就寻短呢……”
几年前毁容那次,她就上吊寻短,还特意把珠蕊阁里的下人都支出去,若非莫春娘去厨房走到半道发现自己忘了带帕子,结果一回珠蕊阁就发现陈蘅吊上去了,吓了个半死。自那以后,莫氏就下了令,珠蕊阁里两个银侍女、一处管事仆妇,三个人必须有两个留在陈蘅的身边。
陈蘅含着泪,柔声道:“娘,他们……委实欺人太甚了……”
眼泪就滑了下来,化成了断线的珠子,不多时,脸颊就多了两条泪溪。
夏候滔与陈茉是真爱,他们只管凑对,为何要来算计她?
两人合谋算计她,待他们大计得成,却要除掉多余的她。
夏候淳与卫紫芙是真爱,她且要瞧着,看他们如何幸福恩爱。
前世时,太后、晋帝都未承认卫紫芙是明媒正娶的,最终只给她侧妻位分,可刘贵妃却承受了晋帝的雷霆之怒。
夏候淳娶卫紫芙,刘贵妃是同意了的。
刘贵妃甚至赞同夏候淳在大婚当日羞辱陈蘅来达到羞辱荣国府的目的。委实这些年,她受了太后不少排揎,她不能拿太后如何,却能报复太后的眼珠子、视作孙女般的陈蘅出气。
“别哭!蘅儿,你父亲、长兄会为你做主,你长嫂今儿一早就会入宫拜会皇后娘娘。”
谢氏是谢皇后娘家的侄女,十二岁后经常出入宫闱,是当成太子妃人选培养的,偏生谢皇后肚子不争气,连生三个都是公主。嫡次公主四岁染了天花夭折,长成人的只得大公主、九公主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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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主在五年前已出阁,得嫁鲁郡士族之首的孔家嫡长子为妇,九公主比陈蘅还年幼一岁,最是活泼爱动的时候。
“阿娘,使人去五皇子府把我的嫁妆拉回来罢!卫紫芙这般待我,小心她拿了假物……”
莫氏厉声道:“如若她敢这般做,为娘就能让她父亲丢了官身。犯下贪墨案子的官员若非你父亲一力保全,他当自己还能做官?”
夏候淳怎会如此羞辱陈蘅?
这背后的人还不是卫紫芙?
他们不念荣国府的帮衬,抢走陈蘅的未婚夫,让陈蘅出丑,损了这么大的颜面。
杀父仇,夺夫恨,此乃世间两大仇恨。
卫家能做出这种事,就得承受荣国府的怒火。
莫氏沉了一下,道:“邱媪,唤上你儿子、儿媳与可靠的仆妇去五皇子府,将嫁妆簿子带上,所有物件给我一件件地对。若你领回了假物,我定拿你治罪。五皇子的聘礼我们不要,分列出来,使人送到户部,就说是五皇子捐给慈济堂,请太后与谢皇后处置。”
夏候淳想保住这批聘礼,简直做梦。
他们还真当荣国府是任人欺凌的主,天下能欺他们的,唯有晋帝、太后,其他人——休想,欺他们一分,必还两分。
卫紫芙前世就用假货换了她的真宝贝,这一真一假的价值可是上百甚至数千上万倍。
这一回,她倒要瞧瞧卫紫芙还如何在五皇子府里张狂,还如何凭着她陈蘅的宝贝过得风生水起。
夏候滔想算计她,端看他这世还有没有本事?
前世时,她嫁给了夏候滔,也因着此,在今日两对新人入宫拜会时,太后对晋帝道“五皇子、六皇子娶妇成家了,再唤五皇子、六皇子也不像个事儿,陛下就给封个爵位罢。”
夏候淳一直以为,自己定会封个亲王,可最后却得封梁郡王。太后、晋帝对夏候淳拒婚又自作主张另娶新妇的事到底恼了、怒了。
夏候滔意外得封瑞郡王,凭着他不得宠的局势,就算封为候爵都是意外,全是因为他娶了陈蘅。太后心疼陈蘅,这才厚待夏候滔。
夏候淳后来无论如何努力,再没晋封亲王,一直到夏候滔登基,却因年少时几番欺负夏候滔,被夏候滔给记恨获罪。
邱媪领命离去。
近二百八十抬嫁妆,一件件的比对,委实够忙碌,还得防备旁人以次充好,辰正出的门,直至未正也不见人回来。
莫氏生怕陈蘅想不开再做出什么傻事,一直守在她。
黄鹂人如其名,真像一只黄鹂鸟,去大厨房取点心回来,叽叽喳喳地将自己听来的新鲜事说了:“夫人、女郎啊,芙女郎还真是胆儿大呢!”
莫氏未问,只静静地看着陈蘅吃果片。
橘子、苹果被侍女们剥,或切成了薄片,用一根牙签插上,吃起来极是方便。
“今晨,邱媪不是带人去搬女郎的嫁妆,用南珠串成的南珠衫被换成了寻常的珍珠衫。当日入匣、装箱笼的可是邱媪和春大娘二位,邱媪、春大娘当场就不依,可卫女郎的陪嫁阿媪居然说没动过。”
(注,阿媪即“嬷嬷”的意思。)
“大管家不依,已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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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管家不依,已报官。”
莫氏心下冷哼,眼里流出一分喜色。如果不是她们一早就猜到,恐怕这会还真会吃个闷亏。“大户人家整箱笼、置嫁妆,可是要请中人、媒婆过目的。”
“夫人说得正是,大管家报官之后,请了媒婆和牙行的中人去瞧,说若他们拿不定,就请昔日掌眼的宫中女官作证。”
一旦宫中女官作证,五皇子与卫紫芙丢的人更大,这件事就会被太后与皇后知晓,若这二位说一句惩罚的话,两人都得受罚。
前世,陈蘅眼中无钱财,吃了这么一个大闷亏,觉得此事闹出来,会被人笑话她俗气,今生她却不会白白便宜了外人。
她家的东西,就算接济乞丐,也不会便宜卫紫芙、陈茉之流。
黄鹂道:“牙行与媒婆到了后,都说昔日装匣的是粒粒饱满、匀称,颗颗都像豌豆大小的南珠,又用金丝银丝织就成的南珠衫,不是用几百两银子就能买到的寻常珍珠衫。”
女郎与夫人早就猜到卫紫芙会打偷梁换柱的主意,现下可谓证据确凿。
莫氏道:“莫松是珠宝铺子、古董铺的大管事,有他和邱媪掌眼,定不会弄错。”
以邱媪的性子,被人欺到头上,也不会给对方好看。邱媪原就瞧不惯庶出的三人,这回她原就带着没有错也挑三分错的心思,现下真是被换走真宝,哪会放过对方,还不得闹得流言满天。
卫紫芙、夏候淳昨日行事没给荣国府留颜面,她自是不会给他们留脸面,能闹多大闹多大,能让他们多没脸就闹多没脸,反正坏的是他们的名声。
黄鹂又道:“大公子、二公子这会子正在前院查点嫁妆。二公子听说卫家居然照着女郎的嫁妆置了一批假货,已骑马带人闹到卫府。”
这不仅是闹,而是带了几个嘴皮麻利的仆妇去卫府大骂。
既然要闹大,不妨撕破脸皮。
陈宁不当他们是亲戚,他们也不屑再心软不舍,索性往后不来往。
几个仆妇站在卫府将卫夫人给自家女儿置了与蘅女郎一样的嫁妆给骂出来,当然,蘅女郎的嫁妆多是当年陈留太主的,他们置的岂能相比?
她们的口才甚是了得,说得活灵活为,仿佛跟真的一般,又说陈留太主的南珠衫硬是换成了价值几百两银子的低等珍珠衫,其间价值悬殊数百倍,居然还想用假货换了真宝去……
仆妇的叫骂声中,卫家给卫紫芙置假货,又故意拖着夏候淳,让他在大婚当日拒婚,就成了卫紫芙颇有用心的算计,一方面想得到自己的如意郎君,一方面又想偷换陈蘅的嫁妆,一时间,卫紫芙的名声落到了谷底。
待夏候淳回府时,荣国府的仆妇、管事下人们还在,正在为几十抬的低廉之物争执不下。
“花三娘,卫家甚是有趣,置不起好东西,就置一批假货、赝品。我们家女郎的嫁妆,五成是陈留太主的遗物,件件精品,便是宫里也有记录。再有三成我家夫人的嫁妆,样样不俗,皆有记录。另有两成可是我们夫人、君候专替女郎置备的头面首饰、新裳衣料。”
旁人不知道,可自昨晚开始,卫紫芙的乳母花三娘带着侍女、仆妇就在装有陈蘅嫁妆的库房里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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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没嫁成,嫁妆便得退回去,且造成无法成姻的原因是男方,嫁妆更得分毫不差的退还女方,通常男方为了补偿,会多给女方退一些聘礼,再爽快些的,索性连聘礼也不好。
卫紫芙不是荣国府的嫡女,只是庶女所出的外甥女,万没有道理得她的嫁妆。
今儿荣国府的管事、仆妇一闹上门,先是发现有人拆开了箱笼,之后发现被拆开的箱笼里的东西都被人给换成了假货、赝品,就连字画都是南辕北辙。
南晋读书人最喜这些字画、书籍之物,换了这些东西,传扬出去,别说卫紫芙的名声毁了,就是整个卫家的名声也都跟着毁了。
邱媪轻啐一声:“呸!这这么件三四百两银子就能买到的珍珠衫,就想换成价值数万两银子的南珠衫,你们这是做梦呢?
快把南珠衫、名家字画、双面的六扇苏绣屏风、先帝赏赐的十二套精品瓷器、十二套宫中所出的头面首饰交出来……”
夏候淳与卫紫芙车辇回府,远远地就听到外头一片喧闹声,府门前停了一十几辆马车,有的马车上堆满了箱子,周围静立着荣国府的护院、家丁。
夏候淳步入府中后,正听着邱媪指着皇子府的大管家与花三娘的鼻子骂。
他阴沉着脸,“怎么回事?”
“哟,五殿下,你昨儿不是说不稀罕我家女郎的嫁妆,怎的二百多抬嫁妆就被打开了二百抬,但凡极贵重、稀罕的都换成寻常物,还有六十九抬嫁妆对不上……”
夏候淳昨晚也歇在这里,今晨起来时,就见库房里有人头窜动,俱是卫紫芙从娘家带来的下人。
邱媪将手头的珍珠衫晃了晃:“瞧瞧,这是南珠衫?连上等珍珠衫都算不上。”
珍珠衫的珠子粒粒小得跟绿豆似的,南珠衫可是陈家太夫人当年送给陈留太主聘礼,粒粒如豌豆,上头又用了黑珍珠、粉珍珠饰成流苏、坠子,价值数万两银子。
南珠衫岂是这么件破珍衫珠能比的?
“南珠衫可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原是陈留太主传给我家夫人的,我家夫人送给少夫人的。少夫人心疼女郎,这才添到嫁妆里头,就这么稀罕的宝贝,进了五皇子府,不过才几日,就被人给换了……”
邱媪走近夏候淳,眸光落在卫紫芙身上,“五皇子妃,有多大的脚就穿多大的鞋。将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这种方儿偷梁换柱,就能成了你的?”
她扬了扬珍珠衫,“你可以偷人,这物件可不能乱偷。”
一把交珍珠衫塞到卫紫芙怀里。
卫紫芙气得粉颊通红,“你……这就是荣国府的规矩?”
“偷了男人,不过是肚子多块肉,使些手段还能嫁出门。可偷了他人的物件,那可是要闹到官府的。”
听邱媪的意思,仿佛偷物比偷人要严重得多,在寻常百姓家,若有娘子未婚先孕,那可是要祭河、祭天的。
卫紫芙高喝:“邱媪,你好大的胆儿!”
“怎么,你敢做不敢当?你未曾出阁就偷男人,否则你未婚先孕怎会多出肚子里的一块肉,真不要脸!老奴若是有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不如按到尿桶里淹死……”
卫紫芙气得胸口起伏。
要说骂架,十个她都不是邱媪的对手。
邱媪福了福身,“五殿下,今儿请了中人、媒婆来核对,现下还有六十九抬物件对不上,昔日装箱笼,我们府可是专设了宴席,请了都城体面的全福夫人和太后、谢皇后、王夫人来观礼。”
此,称为“晒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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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称为“晒嫁妆”。是南晋贵族嫁女前的一种仪式,是女家为示女儿尊贵,在嫁妆归整入箱笼前请了交好的全福夫人、女郎、夫人来瞧嫁妆。这个时候姻亲、交好世家都会添妆。
晒过嫁妆后,会当作这些女眷的面将嫁妆入箱笼、裹红绸,然后会在次日或后日抬入男方家中,其间又会有中人、媒婆作证递交嫁妆簿子,男方则在嫁妆簿子上印鉴,以示里头的东西全是真的,而女方家则会保留一份。
“五殿下可是置疑?若有置疑,我们荣国府可请昔日晒嫁妆时的全福夫人、宫中女官来作证。”
夏候淳的脸暗藏风暴,他没想到卫紫芙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私动陈蘅的嫁妆。
如果太后、谢皇后身边的女官真来作证,他的脸面就丢到家了,往后也不必再做人。
邱媪道:“今儿已惊动官府,还请卫夫人尽快照着清单将上头的物件原璧奉还,若是还不了,我们可只能请牙行、朝中大臣们来估量其价值。”
夏候淳觉得很丢脸。
今儿入宫拜长辈,晋帝直接下令“不见五皇子”。
太后听说刘贵妃、夏候淳这般行事后,也没给好脸,刘贵妃更是被太后下令禁足怡春宫三月。
今晨,荣国公世子夫人谢氏入宫见了皇后,声泪俱下地将自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谢皇后与莫氏原是手帕之交,也对夏候淳、卫紫芙二人厌得不轻。
明知是表妹的夫婿,居然还会去抢,唆使夏候淳在成亲当日拒婚,就是为了折辱陈蘅,就凭卫紫芙这样的用意,邱媪能给她好脸才怪。
夏候淳今儿带着卫紫芙在太极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原想着,以往这样,他最多跪一个时辰,晋帝就会心软,或是刘贵妃就会出面求情,可今儿跪了半晌。既没见着晋帝,连刘贵妃都没瞧见。
反而是出宫的时候,莫太后、谢皇后赏赐了不少衣料、药材,说是给陈蘅的。
谢氏在宫门口见着夏候淳与卫紫芙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夏候淳瞧得出谢氏对他的行为颇是不满。
卫紫芙切切地唤了声“大表嫂!”
“我可没你这等不知礼义的表妹,下次卫夫人可莫再唤错了。”
此刻,看着邱媪指责有人动了嫁妆,还将贵重物件给换了,夏候淳厉声道:“卫紫芙,将东西原样还给陈家,还不回就用你的嫁妆抵。”此刻,看着邱媪指责有人动了嫁妆,还将贵重物件给换了,夏候淳厉声道:“卫紫芙,将东西原样还给陈家,着实不行,用你的嫁妆来抵。”
他很生气,只有生气的时候,他才会唤她的名。
“五殿下……”
夏候淳冷冷地看着卫紫芙。
卫紫芙打了个寒颤,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生气。
这一日,他是受够了,跪了两个时辰,晌午连个用午膳的地儿都没有,原想去怡春宫寻刘贵妃,可刘贵妃被太后禁足罚他抄写三千遍《女戒》,不抄完前,不许迈出宫门,甚至不得见任何人。
刘贵妃想找晋帝哭诉一场,晋帝躲在谢皇后宫里就没出来。
“卫氏,你虽是我娶入门的,既无父皇命又无媒妁言,你是何名分,还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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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氏,你虽是我娶入门的,既无父皇命,又无媒妁言,你是何名分,还没定!”
他的意思很简单:如果她行事太过损他脸面,侧妃之位未必属于她。
正室王妃之位,卫紫芙得不到。
卫紫芙将一切想得太美好,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就是优势,可昨儿关于她未婚有孕的事早在都城传得人尽皆知。
对于婚前失节的女郎,被视为德行欠缺,只这一点就不配为正妃。
皇族肯定听到风声了,一旦晋德帝知晓,也不会认同卫紫芙,恐怕连侧妃位都得不到。
因偷换嫁妆物件的事曝露,卫紫芙品性太差,名声更会再跌。
第一次,夏候淳对卫紫芙失望了。
昨天在街头,他其实对拒娶陈蘅有一些后悔。
世间没有后悔药。
夏候淳抛下这问题,蓦地转身,又补了一句:“今日三更前,你处理不好此事,明儿一早自己回娘家。”
卫紫芙咬着下唇,眼里喷着火苗,如果这火苗能烧死人,早已将莫春娘、邱媪烧成了灰烬。
邱媪道:“卫夫人是想还物还是还银钱?南珠衫价值五万六千两,如果你觉得价高,可请都城牙行的珠宝大家来评价,我们这价儿只低不高。另有十二套晋高帝时期的精品瓷器,一套折三千两银子,合三万六千两银子……”
她朗朗地念着上头每种所缺物件的价值,这一样样念下来,居然高达五十七万三千两银子。
名家字画、珠宝、名器,原就是有市无价的。
这么多……
昨晚只开了二百抬,她原就吩咐下人寻到最贵重,又将贵重的物件移走,只是现下却不得不还回来。
花三娘道:“皇子妃殿下……”
“哟,不知尊贵的皇子妃殿下,陛下和皇后娘娘今儿可给你下了玉简,是遵正室王妃品阶还是侧妃妃品阶?”
(注:魏晋时还无亲王、郡王之分,是隋唐之后才有的。)
卫紫芙气得嘴角微抽,“邱媪,你……敢对本妃无理?”
一位是皇子妃,一会儿是卫夫人,这就是讥讽卫紫芙,虽然谋到良缘,可嫁过来几日了,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得到。
五皇子宠爱又如何,这不上不下的,只会更让她出丑。
“老奴不是关心卫夫人,就想问问你拿到的是什么样的玉简……”
要做皇家妇,首先就得陛下认同。
卫紫芙挑唆五皇子做出如此丢脸的事,晋德帝定会迁怒于她。
少夫人谢氏因着这事,一大早拜见皇后娘娘。谢皇后能知道的事,太后也会知道。太后与谢皇后这对婆媳,可是都城人人皆知的“模范婆媳”,情同母女。
谢皇后性子太软又不得晋德帝宠爱,太后总觉得她们婆媳是一样的命,少不得多加疼惜几分。相反,太后对刘贵妃那是恨之入骨,觉得这就个祸/害、妖/精,将她好好的儿子给抢走了,更迷得她儿子有时候顶撞亲娘。
邱媪道:“卫夫人,快将差缺之物还回来,眼瞧着天色要暗了,再不还,难不成明儿得让我们请了全福夫人、姻亲、世交家的夫人来作证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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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紫芙没想荣国府此次行事如此不留情面,居然报了官。这一回,她的脸面算是丢得干干净净,少不得一个阴险、奸诈之名。
她此时还不知道,陈葳因不满她在背后给陈家这么大的难堪,上午就带人去大闹了卫府。
卫府位于城南土地庙巷,而今卫家的事,上就在那一带闹得沸沸扬扬,晋人重风\华、爱貌美,卫家在那一带的名声可臭不可闻。
卫紫芙咬咬牙,如果不还回去,明儿让她自己一人回娘家?
不,她办不到。
“来人,把偏院库房打开,将……东西还给她们。”
邱媪道:“里头的精贵物不少,若是损了、毁了,可得照价赔偿。”
还装什么清白,现在还不是逼出物件来了。
真玩了一把偷梁还柱,也亏得她这一辈子见过大世面,这种事还只得她这个荣国夫人第一管事仆妇能办下来。
偏院库房里的精致瓷器碎了三样,偏这三样又属于不同的三套之列,有的是一只花瓶,有的是一只瓷壶,还有的是一只漂亮的盘子。
“怎么就碎了?碎了一件,这极品瓷器就废了。”邱媪一脸心疼,“这可是先帝赏赐给荣国府的极品瓷器,一套就折三千两银子,统共九千两。”
三千两银一套的瓷器?
卫紫芙脱口道:“你怎么不去抢?”
“五皇子妃这是不信?不信的话,我明儿请宫里的女官来说说,老奴倒要问问妇官,这三千两一套的前朝瓷器值是不值?”
卫紫芙畏惧莫太后。
她还等着太后、皇后给自己定位分。
正妃做不成,侧妃也行,总比妾室要强。
若是恼了宫中这二位能定她位分的贵人,难道她要一直无名无分,她不在乎,肚子里的孩子还在乎。
邱媪道:“那三套瓷器不用搬回府了,在五皇子府弄坏的,自得让五皇子妃赔我们银子,如果不是五皇妃多事,将好好的嫁妆宝贝搬来移去,又私自打开,我们几个也不会忙了一天……”
就算没有弄坏了,她也会故意弄坏。
邱媪看着那瓷器时,心里犯着嘀咕:她明明瞧着装进箱笼的全是十二抬极品瓷器,怎么里头还出现了六套上等官窖瓷器。
这六套虽说好,但也只适合五六品官员嫡女出阁做嫁妆,一套瓷器也就七八十两银子,她是万万不会承认这是官窖瓷器的。
卫紫芙狠狠心,对花三娘道:“从我屋里的匣子中取九千两银票来。”
“诺。”
花三娘蹙着眉头,昨日明明都好着,今儿怎的就裂了呢,不成套,人家不要了,还得赔银子。
待花三娘取来银票,邱媪又与卫紫芙吵起来。
“这几幅字画是假的!是假的……”
卫紫芙傻了眼,怎会是假的?
在莫松的一一检验下,假字画越来越多,就是王羲之的字贴都是假的,棋谱是假的,前朝名家丹青也是假的……
邱媪冷声道:“五皇子妃,为了偷梁换柱,你可真是够用心。可惜,我儿自幼接触的珠宝古玩不少,否则还真被你蒙混过去。”
她拍过字帖:“这是假的!请将真的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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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紫芙一早就知道荣国府有名家字帖,不是一本,而是两本,一本做了荣国府的祖传之物,另一本进了五皇子府。
怎会是假的?
她明明就是将这些贵重东西搬入偏院库房的,钥匙握在她手里,谁会动了这些东西。
邱媪的声音越来越高,这一日忙累一天,偏又出现了假字画,她哪里肯罢休,说话犀厉不留情。
夏候淳原想歇下,怎耐那边吵吵嚷嚷,尤其是夜里,这声音越发显得刺耳,“怎么回事?”
侍从道:“回殿下,是荣国府的邱媪发现退还字帖、字画、丹青是假的,正闹着让五皇子妃还回真品……”
夏候淳一掌拍下,以前还以为是聪明伶俐,这回倒是折了名声进去,就连父皇也恼了他,“蠢妇!让她把东西尽快还人家。”
名声比这些真迹书画更重要。
书画没了,还可以再寻回来。
名声毁了,他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就更差了。
他赌不起!
侍从与卫紫芙传了话。
卫紫芙不敢赌,还想哄着夏候淳给她谋一个更体面的位分,“乳母,把我的陪嫁字画取来。”
“女郎,你的陪嫁字画也不够赔这么多的真迹字画?”
卫紫芙咬了咬唇,“殿下在何处?”
“在书房。”
他怎么让她一味地赔人东西?
她走近书房,烛火映出夏候淳挺拔而飘逸的身姿。
为了他,什么都值得。
他可是她从陈蘅手里抢来的,她不能再让他被其他女子夺走。
卫紫芙立在门口,柔声道:“殿下,极品瓷器是不小心损坏的,已折合银子赔偿。可名家字画、字帖、珍本书籍,真不是我动的手脚……”
“蠢货!”夏候淳怒不可遏,“你既赌不起,就不该觊觎他人的嫁妆。你动了人的嫁妆,开了箱笼、解了红喜,拆了红绸、撕了红纸,你说你没动字画,让谁信?”
用珍珠衫换南珠衫,南珠衫是太后和谢皇后都瞧过的,做得这般明显,她欲夺陈蘅嫁妆的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现在再解释什么没动,也没人信了。
卫紫芙泪盈于睫,欲哭不哭,最是委屈,“淳郎,你不信妾身?”
夏候淳睨了一眼,若在往常,定会心疼不已,可今日他只有气恼,他咬了咬唇,“事到此时,你拿了你的陪嫁字画赔给荣国府。”
“淳郎……”她的眼泪滚落下来,“只怕……我的那些陪嫁名家字画还不够赔呢。”
“不够赔,就用我书房的真迹去赔。”
夏候淳心有狐疑,这件事又被荣国府占了理去,自己再解释也没人会信。
这个闷亏,他们是吃定了。
他觉得很奇怪,如果这些赝品字画是假的,真迹又在何处?
“到底有多少字画?”
“十二幅魏朝名家字画,两幅小书圣的字,两幅大书圣的字,再有两幅卫夫人的字,王羲之的《兰亭序》字帖,就……就是陈留太主的那套陪嫁字帖……”
王羲之的真迹字帖,世间亦只有两套,乃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蠢妇!”夏候淳厉骂一声,“你莫不是要告诉我,所有的嫁妆字画、书籍全都是假的?”
卫紫芙点了点头。
全是假货,可世人不会相信荣国府会拿假货给女儿做嫁妆,只能是被他们给贪了去。
这一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如果他们不赔偿,晋德帝和太后更会瞧不起他们。
一两件假货还能理解,可这些东西全是假的,不得不让夏候淳生疑。
“莫非……”他凝了一下,看着卫紫芙道:“你欲偷梁换柱的事,有谁知道?”
卫紫芙面有窘色,“我父母和蓉妹妹。”
“本王怎觉得,不是你算计陈蘅,倒像是有人算计了你?”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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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卫紫芙道:“知晓此事的人不超过五人,另一个是茉表姐。”
“陈茉会不会将你的计划告诉荣国府?”
陈茉与她的父母、妹妹知道她和夏候淳的事,甚至知道她肚子怀了夏候淳的骨血。
如果真是陈茉说出去的,陈茉未免太可怕。
陈茉一面说心向着他们,可暗里却将消息传给大房。
除了这事,卫紫芙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她越想越慌:“淳郎,我去丞相府找茉表姐理论!”
卫紫芙转身欲身,没走几步就被夏候淳抓住了胳膊。
夜色中,他看着她,难掩怒容。
他失望了,原以为很聪明美丽的女人,原来不过如此。
“你去找她,她就会承认?”
夏候淳苦笑,“这个哑巴亏,我们吃定了,若她称没说过,难不成,荣国府能未卜先知,早早算到我会拒婚?”
这个可能被夏候淳给否了,他觉得是知情人将消息传给陈安或莫氏的可能更大。
卫紫芙做错了事,此刻更是温柔小意,“淳郎,妾该怎么办?”
“把你的陪嫁字画都拿出来,请他们挑罢;若是不够赔偿,从书房挑几幅字画贴上;若还补不齐,只能赔银子。”
算计人不成,反而被算计。
夏候淳觉得卫紫芙不像是会上当、入局的蠢货,“那些字画、古籍真的不是你藏了真迹?”
“殿下!”卫紫芙一声惊呼。
他不相信她?
在她做了用下等珍珠衫换南珠衫后,他不得不怀疑。
荣国府的邱媪,可是逼着卫紫芙将真宝拿了出来。
你偷了一回东西,下次别人再丢,第一个就会怀疑到你。
夏候淳道:“你做了假珍珠衫,也做了假首饰,很难不让本王怀疑。”
如果这女人算计的是他的孤本、稀本、珍本古籍,他不是得哭死。他很喜这些东西,书房的名家字画不少,可要赔的也不少,要与那些字画等价,非得是他最喜欢的去抵不可。
要抵出去,他的心疼得滴血。
他突然看不清卫紫芙,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在之前,她也不承认自己动了嫁妆,最后是被他逼着才拿出来的。
卫紫芙一拿,他就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女人。
夏候淳道:“拿你所有的嫁妆抵吧,首饰变成银钱、田庄、店铺也可以变换成银钱……”
前一刻,她还在庆幸夏候淳的真心,这一刻如堕冰窖。
“殿下不信妾身?”
“阿芙,这是你惹出来的麻烦,没道理让我拿了自己最心爱的字画去抵,你说没动字画,我如何信?你不会是想拿了这些字画给你父亲铺就仕途吧?”
卫紫芙目瞪口呆。
怎么一切会她预想的不同。
变了,全都变了。
他居然怀疑她真拿了字画。
她没拿!
她真的没拿。
昨儿是她与他的洞\房花烛夜,虽然她有身孕,他不能尽兴,可他们一整晚都在一起。
花三娘不辩真迹赝品也是有的,除了事先走漏了消息,没有第二种解释,但又怕有人在昨夜忙乱之时动手调换……
夏候淳冷声道:“先用你的嫁妆抵,若不够,再来让我想办法。”
他蓦地转身,进了书房。
卫紫芙觉得什么失控了,她仿佛听到心碎的声音,手不经意地抚在腹前,这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孩子,是她与夏候淳的孩子。
“阿芙,不想被人非议,就得将调换的字画、古籍还回去。”
让他给她填窟窿,他不愿意。
“你且问问,这些字画、古籍能折多少银子?”
卫紫芙回到偏院,小心地与邱媪一说。
理亏的是她,不小心说话都不行,生怕邱媪来个狮子大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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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亏的是她,不小心说话都不行,生怕邱媪来个狮子大开口。
“折银子?这些字画、古籍何其珍贵,是银子就能买来的?如果你有,我愿出钱买。这里头每一件、每一本都是传家宝,我们夫人说了,不要银子,一定要你们退还字画、古籍,若你们还不回来,就用同等真迹抵还……”
邱媪现下也觉得奇怪,当日装箱笼时,他可是盯着的,怎么字画、古籍的几抬嫁妆里头装的就是赝品。
看卫紫芙急得团团转的模样,不像是她动了手脚。
是谁换走了真迹?
她不能带银票回去,得带孤本、稀本、珍本的字画、书籍回家,才能对夫人的信任有个交代。
卫紫芙将自己仅有的三幅名家字画与书籍拿了出来。
邱媪让莫松验了一番,“能抵三幅。”他看了一眼,“女郎嫁妆是钟鹞所绘《翠柳黄鹂图》换《燕归图》,卫夫人的《经文帖》抵卫夫人的《女戒帖》,大书圣的书法抵大书圣的书法……”
卫紫芙好不肉疼,如果再来一次,她未必会这么做,或者说做得更小心,甚至连陈茉也不会让她知晓实情。
一定是陈茉走漏了消息,她不作第二人想。
卫紫芙想着还有近二十件东西没下落,只得再去书房寻夏候淳,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夏候淳正在看书,冷冷地问道:“怎了?”
“殿下,当铺和钱庄关门了,如果赔不出字画、书籍,他们不肯离开……”她咬了咬下唇,她就赌一回,看看他是不是真心不管,他们是夫妻啊,“这是妾身的陪嫁店铺、田庄和最后的三千两银票,妾身将这些东西押给殿下,想从殿下手里换几幅字画,他日待妾身有了钱,再从字画铺子里买些好的补给殿下……”
要赔那些字画、古籍,就算将她所有的嫁妆都折成银子也未必赔得出来,她的嫁妆拢共也不到五万两银子,父母还是瞧在她要嫁给五皇子,咬着牙、狠着心,几乎将整个家当都赔给了她。
原想着,只要弄到了陈蘅的嫁妆,卖上几件真宝,就出来了,哪里想到会着了人的算计?
夏候淳定定地望着她:她是故意的?字画拿出去易,再要寻回来可就难上加难?这是他用了多久才搜索来的宝贝,就要这样抵赔出去?他很不舍。
卫紫芙也不想赔,可不赔不行,都已经赔了一些,再不赔名声还得坏。
“殿下,陛下恼了你我。若不赔,明儿都城的百姓、朝堂的百官,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夏候淳移开视线。
不赔,就会丢尽声名,别人会说他是早前不拒婚,就是为了骗荣国府的倾城嫁妆。他担不起这个名声,那么多的东西都还了,不得不还后面的。
他们现下是如何解释也解释不清,必须得认下这事。
夏候淳抬了抬手,侍从接过卫紫芙手中的盒子。
他道:“我来挑选真迹字画、书籍……”
这些可都他的肉血,现在却要忍痛舍去。
卫紫芙以为他不会接盒子,可他接了。
他是她的夫,她不敢多言。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不应该受这些俗物所扰。
夏候淳纠结地挑出字画,一幅又一幅,想早些将邱媪一行瘟神送走,又多挑了几幅。
他的指头拂过一幅幅画轴,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别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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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头拂过一幅幅画轴,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别人的了。
卫紫芙道:“淳郎,若有一日你登基为帝,天下所有的名家字画都是你的。”
夏候淳歪头。
他想做储君,想登基为帝,可现下他觉得前路渺茫。
“得让父皇消了怒火……”
晋德帝不喜他,就算他有再大地野心也得不到那位置。
“淳郎,宫里有母妃,父皇最宠爱母妃了,有母妃在,父皇的怒火一定会消。”
她的声音很柔,却说得信心百倍。
夏候淳轻叹一声,“走罢,让本王瞧瞧那些赝品假画。”
他看到赝品字画时,心下怒火乱窜,委实这些赝品的破绽百出,但凡懂行的就能瞧出是假的,这么明显的假物,花三娘昨晚竟动了,如果不曾拆箱笼,亦不会上当。
荣国府有人知道卫紫芙的计划!
此念一闪,夏候淳觉得自己似掉到一个陷阱里,却又抓不到头绪。
二更时分,最后一车的嫁妆出了五皇子府,一百多个护卫、家丁护着两辆车回返相隔一条街的荣国府。
夏候淳久久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下疑云顿起。
卫紫芙浑身乏力,看着屋里的一堆名家字画:“钟鹞的花鸟、王羲之的字,怎么就成了赝品?”
这可是价值不菲之物,邱媪的儿子莫松能辩字画、古物、珠宝,如果他说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卫紫芙赔着的三幅字画,还是卫长寿在地方任知州时,从三流士族手里收刮来。
都是真迹!
一批假画、书籍换走了他们的真迹,偏邱媪与莫春娘一行还不满意,说什么“到底是亲戚,不好闹得太大。”一副他们吃了大亏的模样。
卫紫芙没怀疑过陈家给陈蘅的嫁妆里头有假货,此刻想的第一件事,“昨晚搬东西,会不会有人趁机动了这些假画?”
“皇子妃,老奴在这里,挑好了东西就令了侍女送到那边,偏院库房是喜儿在看守,以喜儿的忠心,当做不出这种事。”
“原是名家真迹,怎么就变成了赝品仿品?”
她的真迹字画,虽非钟鹞、王羲之的墨宝,可里头有卫夫人的真迹,还有一幅晋高宗皇帝的蝶戏牡丹,光这两幅,一幅就不下三千两银子。
*
邱媪回到荣国府时,天色已经漆黑。
她将拿过来的贵重物件放回瑞华堂的库房。
左仆射陈朝刚听说了大房的事,他不想知道也不成,委实今儿早朝时晋德帝发了一通脾气,将祠部上下训骂一通,说祠部行事不周,纵容五皇子夏候淳干出如此丢脸的事。
祠部是预备皇子大婚的,夏候淳要拒婚,他们怎会不知道?
分明就是祠部在包庇夏候淳。
晋帝骂完之后,将祠部上下的所有官员,从二品的尚书到九品的编修,全罚了半年的俸禄。
这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半年。
祠部曹尚书、左右侍郎还好,自有下头人孝敬。
可怜了下头的其他官员,尤其是小吏可指望俸禄过日子。因夏候淳行事没轻重,他们半年的俸禄没了,这一家得喝西北风去。
晋德帝哪里是骂祠部,分明是在骂卫长寿。这一回,卫长寿上头的尚书、左右侍郎因他家的臭事被连带着骂了一通,祠部从尚书到下头的九品小吏没一个有好脸色。
小吏们暗骂:这是要饿死一家呀!
祠部的三位上司暗骂卫长寿多事,小吏们则是恨卫长寿闹没了他们的俸禄。
(为了写这文,浣浣可一直在查阅资料,虽言语小白,但里头的官职、民风尽量与魏晋靠拢,盼亲们支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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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帝这边骂完,二皇子弹劾五皇子行事张狂,公然抗旨,不尊晋帝;再弹劾六皇子不知轻重,行事狂妄,羞辱荣国公陈安嫡女,逼得陈安嫡女跳湖自尽;这二人委实目中无人,有违皇家礼仪,皆失风度。
陈安一脸恭谨,眼露孺慕之情,切切地望着晋帝。
晋德帝瞧得心疼不已:陈安是个厚道人。他是皇帝,不能看厚道人被这般欺负,他必须帮陈安一把。
晋德帝觉得心里很乱,都是被那混账给闹得,没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在大婚之日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扇得啪啪直响。
四皇子附议二皇子,这兄弟俩是难得的意见相合。
陈安立在众臣队列里,扭头抹眼泪。
其实,他并没有哭。
可,晋德帝就喜欢看臣子服软:俊美儿郎,如雨打梨花,尤其是像陈安这样风姿绰绝的美男子,这一哭、一委屈很让人心疼。晋德帝越发觉得对不住表弟,不到三岁,亲娘出征在外,只得将他交给太后照顾。虽比他小几岁,却有手足之情,他是当成自家弟弟待的。
五皇子、六皇子怎么能欺到陈安身上,不仅打他的脸,也打了陈安的脸啊,他必须严惩。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这样欺荣国府,还不是以为他这个皇帝是泥捏的?
陈仆射看着自家长子那抹泪模样,气得胸前快炸。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又不是女子,怎么当朝就抹泪了,虽未哭出声,可满朝文武谁没见他抹泪。
陈宏、陈宽兄弟俩皆在朝为官,陈宏是客曹(有点像后世的外事部门)左侍郎,正四品官职;陈宽是度支曹(后世的户部)郎中,正五品官员。南晋朝廷有明文规定,在京正五品以上(含正五品)官员可在每月一次的大朝会时入朝议事。
兄弟俩见陈安如此懦弱如妇人的模样,心下颇有些鄙夷。
晋帝一心疼,额门一热,“陈安陈爱卿!”
“陛下,微臣在!”
陈安跨出队例。
晋德帝笑微微又心疼地道:“陈爱卿,朕许你一个心愿。”
“启禀陛下,雷霆雨露皆君恩,臣是为陛下难受。陛下乃是慈父,没想两位皇子却这般不解陛下的一片慈父之心……”
不是为他家女儿哭的,人家是为他难受得哭。
晋德帝立时大为感动,也不待他说什么心愿,“陈安次子陈葳文武兼备,乃难得一见的人才,朕封他为金吾卫副指挥使,明日一早到金吾卫赴任。”
陈安心下大喜,脸上不露,当即重重一跪:“臣待犬子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万岁!”
“朕知爱卿最是忠心,此次之事是五皇子、六皇子对不住阿蘅。中书省王爱卿!”
“臣在!”
“拟旨,赐封荣国公陈安嫡女陈蘅为郡主,照王府嫡郡主之例,这封号……”
得取个吉祥好听的。
都到大婚了,还被五皇子那混账给拒婚,居然说什么给人家贵妾位分。
就算陈家应了,他和太后的脸面要不要?
他也会觉得自己对不住陈留姑母。
晋德帝想到自己的公主,但凡喜欢的都照了“德”这个字来定封号,而不大讨喜的,就遵了“成”字定封号,大公主德容、九公主德淑,这二位皆是嫡公主,又有淑妃所出的六公主封号德馨。
陈安似瞧出晋帝有意定一个德字开头的封号,如果真定了德字开头的,自家女儿还不得太过出挑,那些不得宠的公主定然将陈蘅视若眼中钉,便是得宠的也会觉得不快。
谢、陈两家是姻亲,陈安的儿妇是他的闺女,谢大人为了避嫌,只在客曹任从二品尚书一职,手头虽无甚实权,但却与各国驿馆、各国使臣接触。“启禀陛下,封号定为璎珞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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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人说的是璎珞,晋德帝听成“永乐”。“永乐,这封号甚好,快乐久长,是个好兆头,赐封陈氏阿蘅为永乐郡主,赏广陵所辖长桥县为永乐郡主沐食邑。”
陈安愣在一侧。
大公主出嫁前,晋帝方赏了一县作为她的沐食邑,自己的女儿只是郡主怎能得一县封地?
六公主德馨是及笄之时方得一县为沐食邑。
因有了沐食邑,也显得与其他公主不可同日而语,更是引得其他郡主艳羡不已。
陈安当即大呼一声:“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可江南富庶,一县税赋不是一笔小数目,朕奏请陛下将他处之地赐给臣女。”
晋帝心下更为感动,陈安从不贪心,知晓国库钱粮短缺,竟不愿得江南富庶之地。
“陈氏祖籍颖川,朕将颖川永乐县赐予永乐郡主为沐食邑,爱卿不可再拒。”
(注:魏晋时,颖川并无一个叫永乐县的地方,考究党请勿太过较真。)
永乐封号,又有颖川的永乐县,这个县不算富裕,在晋国之内,也不算贫穷的,属于中等偏下的,永乐县境内皆是丘陵地带,是颖川郡所辖数县里最贫穷的一县,但因陈家祖籍颖川,正好合宜陈氏族人帮忙打理。
“臣代臣女谢陛下隆恩,万岁万万岁!”
晋帝的两个混账儿子干出欺人之事,晋帝回头就给陈安补偿,次子进入金吾卫,一来就做了副指挥使;女儿封了郡主,得了沐食邑。
他家也有女儿,求求皇子也给羞辱、欺负两回……
满朝文武,除了与荣国府交好的几家,个个都眼冒金光。
永乐郡主有沐食邑了,这是郡主、县主里头可是头一份。
晋帝能生,虽四十之龄,膝下的皇子公主人数高达三十余人,养大成人的皇子九人、公主十一人,整整二十之数。据说后宫还有三位刚有身孕的嫔妃。
吏部刘大人走出队列,揖手道:“启禀陛下,五皇子与永乐郡主的婚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
晋德帝封赏陈安的次子、女儿,分明就是补偿之意,偏刘大人跳出来问婚事。
晋德帝的脸一沉,“朕贵为一国帝王,不能让夏候淳这没出息的东西害了陈爱卿的好女郎,此桩婚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永乐郡主的婚事且由荣国公夫妇做主。”
当年他原是一片好心,没想却害得人家女儿险些没命。
这两日太后、皇后总在他耳边叨叨,说陈安家的女郎有多可怜。他的两个儿子,张狂的羞辱一场,这以前瞧着胆小的也上门闹上一通,险些就闹出了人命。
他这个皇帝容易么?
为了守住祖宗家业,为了稳住人心,也只能给陈家一些补偿,将此事给揭过去。
晋德帝待荣国公陈安到底是不同的,可谓大开方便之门。
先帝膝下只晋帝一个儿子,连个公主都没有,委实先帝仙逝时才二十出头,除了三位司帐、司床,便唯有莫太后这一个女人,还没来得及纳妃,先帝就走了。
晋德帝没兄弟姐妹,自就将表弟陈安看得极重。
其他的堂兄弟因与他一个姓氏,他多有防备之心,年幼时经历的八王之乱,一直是晋德帝心头的一根刺,他看皇族总觉得他们不安好心。
陈安是个文弱书生,不会武功,也无甚野心,且自来对晋德帝很有孺慕之情,更多时候就像是听大哥话的小弟,晋德帝说如何,他就照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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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德帝很享受这种做好兄长的感觉,尤其是陈安面前,那更是处处偏袒,与其说他使陈安当表弟,不如说是当成了表妹,尤其是陈安那一脸哀怨,暗里伤心的模样,瞧得他直想怜香惜玉一番。
“无事退朝!”
晋德帝起身,扬长而去。
满殿的百官对陈安又能艳羡,又是欢喜。
谢大人走近陈安,揖手道:“恭喜陈君候,令郎谋到了差事,令爱又晋封为郡主。”
“是陛下仁厚。”
陈宏、陈宽瞧得嘴角直抽。
他们怎么不是陈留太主肚皮里头爬出来的?
这上天未免太偏心了些,因陈安与晋德帝一处长大,又是表兄弟,晋德帝对他的偏心有目共睹,要封陈安为荣国公,还说是陈留太主对晋国有大功,就连十年前嫡脉三房分家,这背后都有晋帝的影子。
刘大人笑着道:“陈君候,我家嫡长孙刘瑾今岁十六,才貌学识都不错……”
世族四大家的王家家主挤了过来,“刘瑾是不错,今年三月与宁王府世子争头牌,大打出手……”
这么一个花心萝卜,谁会喜欢?
好意思替自家儿子来保媒。
刘家哪里算是士族大家,还不因家里出了一个刘贵妃,这才勉强算一个二流士族。
陈朝刚含着浅笑,一脸欣慰,“你们俩要与安郎学,恐怕还差了一大截。”
“阿耶这话何意?”
晋玄帝皇帝时期,君弱臣强,这是被他给宠出来的,杀了儿子夺儿妇为贵妃,将贵妃的父亲、兄弟全封了官,就连贵妃的姐姐妹妹也都是一品夫人,最后还任由贵妃的父兄把持朝政,皇后派、宠妃派争执不下,礼乐崩坏,勉强维持,最终酿成战祸。
到了晋兴帝皇帝即先帝时期,有心力挽狂澜,谁曾想还未来得及大干一番便英年早逝。
因着几代皇帝积下的弊端,也至朝中重臣说话很有份量,甚至有时晋帝的话都无法实施畅令,重臣爱威逼、更爱分析利弊,这些都是软硬逼迫。
陈安在晋德帝面前,使用的法子只有一个——示弱、委屈。
这法子最是管用,几十年就没失手过。
晋德帝也最受不得他那一脸哀怨、可怜的模样,不用他开口,晋德帝能赏的都会给他。
*
午后,陈蘅就接到了宫里的赐封圣旨。
最高兴的是陈葳,他终于有大展拳脚的机会,可刚乐完,立时回头想到:这是妹妹用自己的委屈换来的。
夏候淳、夏候滔这两个混账,就会欺负弱女郎,算什么人物。
莫氏与谢氏一商量,觉得家里有了两桩喜事,定要请了亲朋来热闹一番。
陈蘅觉得庶妹陈薇也怪不容易,生母原是莫氏的陪嫁侍女,是个本本分分的人,话不敢高声说,路不敢踏错一步,一辈子小心翼翼,仰莫氏的鼻息过活。
陈薇比陈蘅小五岁,今年方十岁,身量与同龄人相比,不高不矮,跟着她亲娘学女红,学了几年,总算能拿得出手。
这日,天高气爽,陈薇给莫氏请完安就来了珠蕊阁。
杜鹃禀道:“郡主,是七女郎来了。”
陈蘅正练着字,一边放着本字帖,这是王羲之的真迹,因着王、谢、陈、崔四家世代联姻,府里收藏了两本真迹,一本是陈留太主的嫁妆,另一本是王羲之当年赠送给陈氏家主的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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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送给陈氏家主的当成了祖传宝贝,由陈朝刚传给了陈安。陈蕴成亲后,陈安就送给了陈蕴。
陈蘅手头这一本,是陈留太主的嫁妆真迹字帖。
当年,王氏听说陈家有两本,曾出二万两银子想取一本回去,被陈安给拒绝了。说一本自是留给儿子,而另一本要给陈蘅做嫁妆。
“请进来!”
陈薇捧着个托盘,上头盖着块红绸,身后跟着两个银侍女,她身上的衣裙,是陈蘅小时候穿过一回,七新的,莫氏就赏给了北边琴韵苑的李氏,让她得闲改成陈薇的新裳穿。
陈蘅笑道:“七妹可有些日子没来我的珠蕊阁,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她可不是稀客!
她以前不常出现在陈蘅面前,着实对这个姐姐有些畏惧。
嫡女是与她不同的,就像是天之娇女般的存在,需要她仰望、礼敬。
陈薇脸颊微红,“三姐姐说什么呢?中秋节时,三姐姐说想要我绣的帕子和香囊,我没做好,可不敢来见你。”
陈蘅蓦地忆起,前世的自己待陈薇并不算好。她甚至瞧不起陈薇,觉得她是庶出,扶不上墙的烂泥,胆小、怕事,除了女红不错,其他技艺当真是拿不出手。
她自认自己不算什么天才,好歹这琴棋书画也是会的。十二岁以前,在都城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自从毁容之后,她心生自卑,退出了贵女圈,也不再参加琴棋书画的琴会、棋会、诗会、书画会等。
“许久没见,小嘴倒是伶俐不少。我不过说说,你没绣好,我还能打你、骂你?”
陈薇怯怯地笑着,乖巧温顺地递过托盘,“我绣了四色帕子,问过春大娘才定的花色式样,还有这香囊也做了两个……”
陈薇掀开红绸,里头整齐地放着两个香囊与四方绢帕,她拿起一张绢帕,上头绣的是蘅芜香草。
杜鹃惊呼一声:“郡主,这是双面绣。”
陈蘅翻转过来,“你几时学会双面绣?”
前世时,她竟没有留意到这个庶妹。
整个荣国府没多少人留意到陈薇。她活得卑微,与她的亲娘李氏一样,都像是府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莫氏生于士族名门,眼里容不得沙子,加上与宫中的太后、皇后交好,她一生几乎就没遇到过什么大风大浪。
陈薇不好意思地垂首。
身后的银侍女福身道:“禀郡主,是中秋节后,宫中的绣娘来府里给郡主量身段,李氏听说里头有位绣娘精通女红,就请了她指点七女郎。”
“就指点了几回,七妹就有这般绣技?”
陈薇笑得更不好意思,在她的印象里,陈蘅从来都是骄傲的。
陈蘅道:“到了我这里,你莫要拘谨。黄鹂,将七女郎爱吃的点心摆上来,杜鹃把我的首饰盒抱来。”
她拉着陈薇坐到八仙桌前,亲自沏了茶水递给陈薇,“春天的新茶,尝尝。”
经历了一世,方才懂事家人才是最亲的。
“谢三姐姐。”
陈蘅点了一下头,似在鼓励。
几方帕子有浅蓝色的、杏黄的、雪白色的,还有一方浅绿的,颜色都是照着陈蘅喜欢的选料,上头的蘅芜草式样清丽又不失雅致,可见陈薇与李氏绣绢帕时很用了一番心思。
杜鹃将首饰盒放到桌上。
陈蘅道:“你瞧着挑些喜欢的,而今大了,这些式样最合你戴。我若戴上,反倒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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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你瞧着挑些喜欢的,这些式样最合你戴。我若戴上,反倒惹人笑话。”
她的首饰皆是莫氏精心为她预备的。
广陵莫家是江南士族之首,外祖母莫老夫人膝下有四子一女,而这唯一的嫡女便是莫氏。
陈薇有些迟疑。
这些首饰式样精致,还有一些来自宫中,其间更不乏贵重者。
莫春娘道:“七女郎,三女郎让你挑,你挑便是。”
陈薇咬了咬下唇,依旧很纠结,出来前,从母李氏千叮万嘱,要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说她将来的婚事可都是母亲掌着。莫氏最心疼的就是“毁容又婚事不顺的女儿”,若她顺了陈蘅的意,莫氏瞧在自家爱女的份上,许能给陈薇谋个好亲事。
陈薇小心翼翼地挑选着,珠花、簪子、耳环、手镯、坠子,这盒子分了五层,最上头放的都是坠子、耳环这样的小件,又有一层放了五对手镯,有银的、金的、玉的,更有掐金丝玛瑙,一瞧就价值不菲。
陈薇捡了最廉价的银首饰、珠花,选得几件,小心地用帕子包了。
陈蘅蹙了蹙眉:“你不喜欢金的、玉的、宝石的?”
七女郎的侍女都替她着急,可女郎们说话,又不敢轻易插嘴。
陈薇道:“三姐姐待我好,才让我先挑。可我……我庶出,怎能戴这么珍贵的物件。回头三姐姐还要送西府姐妹们呢?”
前世的陈蘅将陈茉等人看得比陈薇重,经过一世,她辩清亲疏,不会再待狼子野心之人好。
“陈氏大房有三位郎主,早分家了,西府女郎所需之物自有她们长辈预备。你挑的首饰在家戴戴还行,出门却戴不得,会堕了荣国府的名头。你不挑,我给你挑。”
陈蘅一层层的打开,将不大合宜的选出来,太过鲜艳的又挑出来,“二房、三房的女郎,是庶妇嫡女,你是嫡房庶女,你身上可有祖母的血脉,说起来可比她们尊贵多了。”
陈薇喜出望外。
在她的记忆里,陈蘅少有如此随和的时候,更不会说她也是陈留太主的女儿。
同来的侍女则是难掩喜色。
三女郎能如此和善地待七女郎,可见经历这么一回,还真是懂事了。
陈蘅挑选了四成出去,留下式样好看的,“这盒子你抱回去。过几日府里要办庆宴,我让杜鹃从我的库房里挑了几块好衣料,回头让你从母给你裁了做两身新裳,出来宴客时穿。”
杜鹃抱了个布包袱来,“七女郎,这可是郡主特意为你挑的。”
“谢……谢谢三姐姐。”
“自家姐妹,说这么多作甚。”陈蘅说完,轻叹一声,“二房、三房的姐妹,到底与我们不是一个祖母的后人,隔着一层肚皮,任我们如何善待,她们也不会说我们好。听说二房的六儿、三房的八儿上回欺负你?”
六儿、八儿,皆是两房的庶女,她们自己也是从母生的,凭什么要欺负陈薇。
“她们……看上三姐姐送我的珠花,想要,我没给,她们就说难听话。”
“下次她们再欺你,你直接训骂回去。”
陈薇可不敢。
她与从母在府里,一直是小心翼翼地过活,哪有这等气势去骂人。
(注:魏晋时,还没有“从母”的称呼,侍妾所出的儿女都唤亲娘“从母、庶母”,嫡出儿女有唤“阿姨、从母、庶母”。)
陈蘅问道:“你近来可有读书习字?”
陈薇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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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回头我寻本字帖给你,你照着上头练练。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家的字太差,总是被人笑话。待你练好了,以后也能出去参加琴会、诗会。”
陈薇乐得眼睛成了一条缝,“三姐姐,我也能出去参加宴会?”
“怎么不成?这偌大的都城,庶出贵女参加琴会、诗会的可不少,你也是阿耶的女儿,是陈留太主的孙女,比那些贵女差了不成?”
陈薇乐得找不到南北。
铜侍女在楼下禀道:“郡主,西府的大娘子、二娘子、四娘子、卫家蓉娘子到!”
陈茉、陈莲、陈莉、卫紫蓉四个带着银侍女进了珠蕊阁院门,珠蕊阁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是仆妇、铜婢女、铁婢女住的地方,而后院阁楼才是陈蘅的闺阁,里头住在莫春娘与几个银侍女。
“在楼下花厅侍候着,我稍后便下楼。”陈蘅起身,叮嘱杜鹃与莫春娘道:“从现在开始,二楼之地不允西府的女郎跨入半步。”
莫春娘很是欢喜,以前她就常劝陈蘅莫待西房的女郎太久。
西房的二郎主、三郎主就是有野心的人,他们的女儿又受了父母挑唆,哪会真心对待陈蘅,可陈蘅总觉都是姓陈的,又是血脉亲人,一再宽容。
陈薇抱着首饰盒子,两个银侍女各捧了两块衣料子,里头有适合小女郎穿的,也有两块妇人穿的,想来三女郎连从母的都给预备上了。
陈莲朗声笑道:“听说三妹妹封了永乐郡主得了沐食邑,真真可喜可贺!”
陈蘅莞尔道:“我备了好茶好点招待几位姐妹,不知道你们可备了贺礼。”
以往,她们从她的身上讨了不少好东西。
她自来大方,从未计较过。
可她们却一味的算计她,明讨不到,就伸手抢;再抢不到,就借机毁掉。
在卫氏姐妹的眼里:自己得不到却又喜欢的东西,宁可毁掉也不给旁人。
在陈茉、陈莉姐妹的眼里:抢来的东西总得最好的,只有最好的才会有人抢。
在陈莲的眼里:好东西就该是我的,无论是讨的、抢的,拿到手了就是我的。
几人讪讪一笑。
卫紫蓉望着陈薇手里的盒子,“七表妹抱着什么?”
陈薇有些紧张。
西府来的这几位女郎全都是嫡出,以前也与她抢过东西,无一例外,她全都护不住。
卫紫蓉突地一个箭步冲过去,不待陈蘅出口制止,她一巴掌击落陈薇手里的盒子。盒子落地,里头的珠钗、项链、手镯撒了一地。
陈茉三人意外:什么时候,陈蘅待陈薇如此好了?
在陈蘅眼里自来嫡庶分明,最是瞧不起这个庶出的女郎。
西府的女郎,也都瞧不出庶子庶女。
这些东西,不过是半仆半主,下人服侍不过来,可以唤来服侍。
卫紫蓉错愕地道:“陈薇,你今儿没吃饭么?连个首饰盒子都抱不稳。”
陈薇生怕陈蘅生气,忙道:“三姐姐,我……我……”
“七妹,卫紫蓉是故意打落你怀里的盒子。”
陈薇错愕:三姐姐帮她了!
陈蘅厉声道:“乳母,给我掌蓉女郎的嘴!”
莫春娘应答一声“是”,挽起衣袖。
卫紫蓉大喝一声:“陈氏阿蘅,你敢!你……”
啪——
后面的话未说话,莫春娘的巴掌已扇击卫紫蓉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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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紫蓉从未见过这样的陈蘅,她说掌嘴时没有半点仁慈,甚至带着一股浓浓的恨意。
陈茉打了个颤儿,什么时候陈蘅的眼神哪此犀厉,像一柄刀剑,似要将她看透。
“打十下还不知认错道歉,就打二十下,若是乳母的手疼了,让白鹭、南雁接着打,什么时候知道认错,什么时候住手。”
陈蘅微气着下颌,“阿薇是我的妹妹,她自有我这做姐姐的教导,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打翻她的首饰盒,颠倒黑白,说她没捧稳?欺人欺到我跟前儿,当你还有理儿不成?”
西府从祖母柳氏所出的儿女就是白眼狼,任是大房的人待他们多好,他们却会恨你待他们不够更好,他们要的好,就是要大房过得不如他们。
大房是嫡出,为甚不能比他们过得好。
陈安的生母是陈留太主,身上流着皇家血脉,西府的柳氏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乡绅之女,岂能与她的亲祖母相比?
陈薇的两个侍女弯腰将地上的首饰一一捡回盒子,将摔散的盒子又重新拼组回去,这是上等紫檀木盒子,上头雕工精细,漆彩鲜亮。
“蘅表姐,我错了,往后再不敢了。”
她是叫卫紫蓉向自己赔礼,不,是让她向陈薇道歉。
就算卫紫蓉求饶,她也不会住手。
“卫氏紫蓉,你姓卫,我姓陈,我认你,你就是表妹。我不认你,这也是士族名门的规矩,是我守了士族的本份,哪家士族名门会当一个嫁出门的庶女做亲戚?”
最后一句仿似刀子,狠狠地扎在卫紫蓉的心上。
是,没有!
大晋都城的四大世家:王、谢、崔、陈,前三家都没有拿嫁出门的庶女婆家当亲戚的,唯有陈家,亦唯有陈氏嫡脉,也只有陈宁才破了这例。
陈蘅双眸放大,“我要你向阿蘅赔礼!”
世族名门越是声望高,越是规矩多,许多大士族甚至不许庶子、庶女入宗祠,庶子到了成亲年纪,只分一份饿不死人的薄产维持生计即可。庶子、庶女是没有资格分家里的家产,嫁出门的庶女不配成为亲戚,将庶女嫁人为妻是看重,许人为妾或当成玩应(同“玩意儿”,意玩物),也没人说这是失礼。
莫春娘打得很过瘾。
卫紫蓉咬牙切齿地瞪着陈蘅。
莫春娘道:“郡主,掌嘴十下打完了。”
陈蘅一脸肃容,若在以往,几个女郎见首饰落地,恐怕早就挑了自己喜欢拿走,可今儿,陈蘅发威,唬得陈茉不敢动弹,陈莉、陈莲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陈蘅喝问:“卫氏紫蓉,你可认错?”
卫紫蓉双颊通红,不知是被气恼的,还是被莫春娘打的。
一时间,她心潮起伏:今日是奉母命前来讨好陈蘅。
莫氏不愿见西府的夫人,也不愿见陈宁。
陈宁只得让卫紫蓉走陈蘅这条路。
卫紫芙夺了五皇子,让荣国府成了全都城的笑话。晋帝只觉自家失礼在先,厚赏陈葳、陈蘅兄妹以示补偿。
“我已经认错了……”
陈蘅见她不答,“南雁,继续打!”
南雁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指头捏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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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抬手,卫紫蓉忙福身行礼:“禀永乐郡主,是小女失礼!”
“不是向我道歉赔礼,你得向阿薇赔礼。”
让她向一个侍女生的贱女赔礼?
凭什么?
陈薇见陈蘅助自己立威,不由得挺了挺胸。
卫紫蓉气得牙齿直响。
她的性子到底不如卫紫芙,卫紫芙爱慕夏候淳,忍耐了三年,只会全力一击,将陈蘅的嫁妆变为自己的,只是这回,卫紫芙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茉瞧出卫紫蓉的不乐意。
卫紫蓉来荣国府,大门上的仆妇不放行,她只得先入西府,再从两府间的小门过来,她登门来访,原就是想求陈蘅到陈安面前说说好话。
陈葳带人去卫府大门一闹,卫家人的名声又臭又差,恐怕连她长兄、二兄的婚事都要受影响,更不肖说卫紫蓉的亲事。
晋人重风度、容貌,卫紫芙与陈宁所为,委实让人看不起,制造假物想易换别人的真宝。
两相僵持,陈薇等着道歉,卫紫蓉却说不出道歉的话。
陈茉笑了笑,“薇堂妹,我代蓉表妹向你赔不是……”
陈莲灵机一动,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今儿这事就揭过去了。”
陈蘅冷声道:“谁与她是姐妹?”
一语出,呛得几人无法接话。
自魏以来,嫡庶分明,有晋之后,庶子、庶女在家中地位低下,庶子能当家仆使,庶女可作奴婢呼唤,像陈家这样将庶出的陈宏、陈宽唤“二郎主、三郎主”的少之又少。
她的眼里似千里的寒冰,又是刀子一般,冷冷地扫过陈茉姐妹三人,三人都觉得从未有过的畏惧。
陈茉心里暗道:怎么数日不见,陈蘅的眼神如此吓人,她闹了回投湖,连性子都变了。
陈蘅说得决绝:“不赔礼,这件事不算过去!”
卫紫蓉想着陈薇是庶女,向一个庶女低头,往后她哪还有脸面在都城贵女圈转,忍无可忍,“呜哇——”一声调头离去。
出得珠蕊阁后院小门,卫紫蓉的哭声更大,声声传来,如有天大的委屈,又似在尽情痛哭,又似在刻意压抑。
荣国府后花园里,陈蕴正陪着几位贵公子在赏芙蓉、秋菊,一行六人正说得热闹,就听到一阵少女的悲啼声。
四皇子伸长脖子,只见芙蓉林间出现一个华衣少女,边走边哭,身后跟着两个银侍女。
陈蕴微微凝眉,因卫家做出的事,陈安和莫氏很生气,陈葳更是吩咐了门仆妇,不许卫家人再入荣国府。
“怎么回事?”
他原不想问的,可见几位好友皆在张望,陈蕴着实不好沉默。
卫紫蓉见到面前几个华衣锦服的贵公子,除了陈蕴,又认得谢家、崔家、王家的郎君,另三位却不面生得很。她停下脚步,立在不远处沉默不语,晶莹的泪滴却化成了断线的珠子,无声的控诉。
卫紫蓉的银侍女福身道:“大公子,是永乐郡主欺负女郎。”
崔家郎君笑道:“永乐是什么性子,我们打小就知道,性子温婉又善良,别人欺她还成,说她欺负人,我可不信。”
这三家的嫡公子,打小出入荣国府,有的与陈蕴交好,有的与陈葳是朋友,陈蕴兄弟知晓他们家中的情形,就像他们也了晓荣国公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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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郎君忙道:“可不,要说永乐欺人,本公子不信!”
莫氏的手帕之交王夫人正是崔家的嫡女,王、崔是姻关,谢、陈也是姻亲,这四家的嫡公子私交深厚。
因他们皆是嫡出,最讨厌的就是庶出人,而陈家嫡支的陈朝刚,居然纵容庶子欺嫡子,他们早就看不惯。若不是陈朝刚的纵容,卫紫芙凭甚敢给荣国府这等难堪。
四皇子完全就是看好戏的心态。早前因忌讳刘贵妃,他少来荣国府,而今两家婚约作罢,他反倒登门寻陈蕴赏花吟诗,谈风花雪月的风\流事。
卫紫蓉见众人不信,越发觉得委屈。
银侍女忙道:“大公子,是真的,真是永乐郡主欺负女郎……”
卫紫蓉想到父母叮嘱的事,心下一转,陈蘅是不会帮她了,但她可以求陈蕴,忙含着泪道:“大表兄,你能否移步听我一言。”
“这几位贵公子或是我同窗,又或是世交好友,算不得外人,你有事但说无妨。”
陈蕴自记事起,就被莫氏告知,要小心女郎们的算计,女郎们为了谋得良缘,什么龌龊法子都能想出来,从他十二岁开始,这前赴后继的算计还真不少,他行事自来谨慎,虽被算计了两回,都被莫氏在后面给处理了。
卫紫蓉想求他,可又见旁边有外人,心下好不为难。
纠结了一番,切切地道:“大表兄,听说……吏部要我父亲去西北做县丞……”
“你父亲两次贪墨,做不得一县之主。县丞倒也不错,在这位置上不会再犯过。只要卫大人用心办差,朝廷和陛下会相信他的……”
卫长寿十年前犯了那么大的贪墨案,若不是陈安求情力保,怎会活到今日,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卫紫芙名声尽毁,朝中卫长寿的对头、礼部另一位员外郎见卫家开罪了荣国府,弹劾他收受贿赂。
有人弹劾,晋帝便令刑部彻查,几日下来,就有了眉目。
卫长寿属于两次犯过,这一回陈安不准备求情。
陈宏念着是自己是一母同胞的妹妹夫君,近来正在奔走说情,死罪可免,可这五品员外郎再也保不住。
刑部上报对卫长寿的处理结果——是贬官降职,更得缴纳二万两银子的罚金。
陈宁为了让卫紫芙顺遂出阁,几乎是掏空了家庭,又打造了一批伪造的物件,这一番下来,将卫府所有的积蓄都陪进去了。
原想着,待易换成真宝,拿出几件变卖,窟窿就填上了。
可因陈蘅有前世记忆,他们上好的计划被粉碎。
亏空补不上,卫家过得捉襟见肘。
陈宏是陈宁的胞兄,若让他拿一笔银子来替卫长寿交罚金,他做不到,他自己还有好几个儿女,嫡子、嫡女各二,又有四个庶出子女,更有五房侍妾,若是拿了这笔钱出来,家里就捉襟见肘。
陈宏给陈宁夫妇出的主意,让他们找陈安。
偏卫紫芙的事将荣国府陈安一家给得罪狠了。
陈葳就差没追上门杀人。
陈蕴是嫡长子,虽嘴上没说,但看陈宁、卫长寿甚至连看二房、三房的眼神都是一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事”的眼神,每次他的眼神与陈宏、陈宽相对,兄弟二人心里就发毛。
陈蕴这眼神越来越像晋帝。
晋帝看着你文弱雅士,可杀起人来,半点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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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袍少年沉吟道:“在大晋,犯了贪墨案还能继续为官?”
这男子比其他几人都高挑,头发是棕色卷发,五官轮廓分明,有一种硬汉味道,立在人面前,宛如一座大山,一双眼睛深邃而有神,眼珠仿似琥珀一般明亮而纯净,皮肤较中原男子更为白皙。
卫紫芙望此玄袍少年,不知道他是谁?
看他的容貌、长相不像南晋人。
壮得很虎一样的男人,反倒像北燕人。
四皇子答道:“可以用钱赎罪,贪墨十两,就得用五十两来赎。卫长寿第一次贪了二万两,因荣国公求情,将贪墨的银子上交朝廷,就平调回京做了礼部员外郎。这次是有人弹劾,说他借着荣国府的名头在外收受贿赂,收了三回,统共约五千两银子,被刑部罚了二万两银子。交了罚银赎罪,就可继续为官,只是因是屡犯,降为从七品的县丞。”
玄袍少年好奇地道:“不怕他再犯?”
“所以不能做主官,只能担任从官一职,且往后再无升迁可能,余生有功不赏,有过要罚,只能做从七品县丞。”
玄袍少年面露“原来如此”的神色,似在沉思,似在考虑此法的利弊。
卫紫蓉见陈蕴不帮忙,心下一急,跪在地上:“大表兄,我们到底是亲戚……”
王郎君摇着扇子,“卫女郎,这话说得不地道了,你们卫家害得永乐郡主颜面尽无,逼得人跳湖以保名声,那时可有顾忌永乐郡主是你家亲戚?”
王郎君自来毒舌,得理不饶人。
王家以字画双绝名场天下,祖上曾出过一对父子的“大小书圣”。
崔郎君道:“王兄此言不差。”
陈蕴上与王、崔、谢三人说过家里的事,有些事遮遮掩掩,倒不如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几人只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在他们看来,荣国府人口少,容易相处,偏陈家有三位不靠谱的庶弟、庶妹,个个无利不起早,坑起人来不眨眼。
卫紫蓉道:“大表兄,你的话,大舅父一定会听的,你与大舅父求求情……”
“你让我如何开口?昔日你父亲私吞河渠款项,父亲在陛下面前力保,说他不会再犯,可这回收受贿赂,我父亲又以何理由求情?”陈蕴吐了口气,“你且去西府求你的二舅罢,他与你母亲皆是柳从祖母所出,感情最好,幸许他有法子。”
莫氏哭着给陈安下了令,不许他再管西府与陈宁的事。
陈宏会不知道陈茉与六皇子的事?
莫氏不信。
如果荣国府真应了六皇子的求亲,他日又置陈蘅于何地?
五皇子与卫紫芙的事,西府与陈宁肯定一早就知道的,那么大一批假货、赝品,没有陈宁的掺合,卫家根本置办不出来。
人家是合起伙来坑他们,害她女儿名声尽毁成了全都城的笑话,莫氏还能仁慈地一泯恩仇,她做不到,尤其是陈蘅被逼得要跳湖自尽时,她只觉得身为母亲的心都碎了。
莫氏生了气,下了死令,陈安父子真不敢插手。
陈安的骨子里有些惧内。
陈蕴不搭手帮忙,则是为了孝顺母亲。
他们害苦自家妹妹,他身为长兄没去报复就是仁慈,又怎会去帮害人者。
陈葳与父兄不同,完全觉得西府两房与陈宁一家全都该死,尤其是陈宁因为这几年陈安不愿帮卫长寿升官忌恨上,陈葳就常骂“狼心狗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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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是谢家嫡女,谢家颇瞧不起西府兄妹三个,觉得他们私心太重,行事又无章法、不靠谱,爆出陈宁、卫紫芙打造假货欲易换真宝的事后,士族名门就没一个不唾弃的。
卫紫蓉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大表兄,你帮帮我父亲,再帮帮我家……”
陈蕴大呼一声:“来人,将蓉娘子送回西府!”
两名孔武有力的仆妇正待扶卫紫蓉,她避开二人,冷喝道:“我自己走!”
若非有事,她才不屑上门自讨没趣。
今日荣国府的袖手旁观,她记下了。
不远处的曲径上,奔来一个小小的蓝袍影子,这是陈蕴的长子陈阔,下个月就满两岁,能说能跑,镇日里甚是活乏。每日吵得谢氏一个头两个大,尤其谢氏现下又有了身孕,他却天天非缠着谢氏抱,谢氏因有孕不足三月,又被身边的乳嬷嬷拦着不许她抱陈阔。
今儿陈阔听说他舅舅来了,又难受母亲不抱他,索性出了木樨堂来找舅舅,一边跑,一边脆脆地喊着“舅舅!舅舅……”
乳母与两个银侍女追在后头,“阔小郎,你慢些,慢些……”
卫紫蓉看着冲自己奔过来的小儿,粉妆玉琢一般,一股怒火没由来在胸腔里乱窜,同样是陈相的后人,大房好生风光,偏生他父亲要去那等荒凉之地,这让她如何服气。眼见着陈阔就奔近了,在这一刹,她突地将腿一伸。
两岁的小儿只管跑,哪里有细瞧路,被卫紫蓉用腿一拦,一下栽倒在地,旁人没注意,乳母与侍女却是瞧得真真的。
陈阔脑门叩在石板上,小孩子的肌肤何等娇嫩,当时就破皮出血。
乳母惊叫一声,一把抱起陈阔。
两个银侍女见陈阔额上出血,心下大惊,一个微胖的厉声喝道:“蓉女郎,你这是做甚?阔小郎才多大的孩子,你用脚拌他焉有不摔的道理。”
卫紫蓉的侍女也是瞧着她用脚拦陈阔的。
陈阔哇哇大哭。
陈蕴与谢郎君疾走几步,额头已然出血,看上去极是怖人。
瓜子脸银侍女道:“好好的小郎,被你一绊都破皮出血了,你的心怎这么狠。”
陈蕴搂着儿子,对左右道:“快请郎中!”想用手捂陈阔的额头,又怕疼了孩子,真真是手脚无措。
陈阔哭着唤“舅父”,手里拽着一枚小兔子状的点心递给谢郎君。
谢郎君一瞧就明白了,这是陈阔来给他送点心,没想反被人用脚拌摔了一跤,心下气恼,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舅父。
陈蕴原本对西府与卫家的人就是面子情,可今儿真真的发生在眼前,他冷声道:“蓉娘子,你也是大人了……”
不待他说完,卫紫蓉忙道:“大表兄,我没有拌倒他。”
她没拌人,陈阔不偏不移,就在她身边摔倒了,还摔了个头破血流。
谢郎君冷冷一望,眸光里尽是寒光,虽说士族大家都有这样那样的阴私,可象卫紫蓉这样,当着众人对付一个小孩子,颇是被他不喜。“蓉女郎说没有,你当这里所有人都没瞧见。”
乳母心疼得直落泪,“大郎君,奴婢可是瞧得真真的,阔小郎近她身边时,她故意将腿伸到路口,又怕阔小郎踩了她的脚,还抬在空中放在小郎膝盖处,这么高的脚……”
花园里乱成一团。
珠蕊阁的侍女很快就禀给了陈蘅。
陈蘅道:“阔儿摔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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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答道:“奴婢去大厨房取点心,瞧得真真的,阔小郎的乳母正哭骂着蓉女郎,说蓉女郎是故意用脚拌倒了阔小郎。”
卫紫蓉原就不安份,尤其看到卫紫芙步步谋划,顺遂嫁给五皇子后,她的心思活络了,姐姐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她不要离开都城,这里有全天下最优秀的郎君,有最尊贵的皇子,还有她充满信心想学卫紫蓉一样谋得的良缘。
卫紫芙能忍,也能布局,不到关键时候,你很难瞧出她的本性。偏卫紫蓉行事张扬、自我,因陈蕴的拒绝,控制不住就拿陈阔报复。
若换成卫紫芙,她要害人,万不会做得如此明显,就算害了人,也让人无法回过神,甚至不会让人怀疑到她身上。
陈蘅道:“也不知阔儿伤得重不重?”
小孩子太娇嫩,大人摔一下许是没事,可这回,陈阔都摔破额头了。
陈蘅当即带了莫春娘、黄莺出门。
陈茉姐妹三人见主人离开了,也不好多留。
陈莉切切地望着楼上。
杜鹃像个门神一般静立在通往楼上的梯口处,一双眼睛满是戒备。
陈茉三人交换了眼神,三人今儿过府,原就想从陈蘅这里得些好东西,被卫紫蓉这么一闹,什么也得不成。
陈莉满是羡慕地看着陈薇怀里抱着的首饰盒。
陈薇交盒子交给身边的银侍女,“你先送回琴韵苑,阔小郎摔伤了,我得去瞧瞧。”
银侍女道:“七娘子,这盒子是放你屋里还是交给李氏保管。”
“先搁从母处,我需用时再找她取。”
她是保不住自己的东西,以往几年,陈茉姐妹三个没少将她的好东西给拿走,说是拿,与明抢也没什么区别,她们能抢她的,却不会去抢李氏手里的东西。
后来,陈薇学精了,有了好东西就搁李氏那儿,待需用时再去拿,可一旦戴在头上,被她们瞧见,又保不住。
因陈蕴的儿子受伤了,原是约好的好友聚会也早早就散了。
谢郎君因着外甥给他送点心摔伤,心里过意不去,留下来想多陪陪陈阔。
莫氏闻讯赶至木樨堂时,问道:“二郎君不是与门仆妇打了招呼,不许卫家的人再入府门,是谁放她进来的?”
陈阔哭得累了,郎中给他包扎了伤口,这会子已经睡熟。
谢氏心疼儿子受伤,不晓得额上那么大一处伤口会不会留疤。
谁不说陈阔生得好,当年陈蘅也生得好,摔一跤就撞到了木桩子上,生生被伤了左颊,这头一天受伤,第二天整个都城都说她破相,好几月陈蘅连镜子都不敢照。
莫春娘答道:“蓉娘子是西府的大娘子、二娘子与四娘子带来的……”
谢氏身边的侍女忙道:“回夫人,她们没走府门,是从月洞小门过来的。”
月洞小门……
可不就是东西府中间高墙处设的通行小门。
人家正门进不来,就从西府绕过来。
就这么兜一圈进来,生生将她的长孙给摔了个头破血流。
说话的侍女是门仆妇的闺女,生怕这事牵连上自家母亲,这才站出来澄清。
陈茉、陈莲、陈莉三人齐齐垂首。
另一边,两个仆妇押着卫紫蓉。
谢氏道:“与大管家说一声,挑两个泥瓦匠,立即把那月洞门给封了。”
人在家中坐,祸事寻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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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最恨的就是这种毁人容貌的事。
陈阔生得多周正的孩子,摔了个头破血流,额上那么大一块伤口,也不知会不会毁容。
几年前如此,而今又是如此。
一回便罢,又来一回。
莫氏很是怀疑当年陈蘅在雪地摔倒毁容,会不会是阴谋。她摔倒雪地,怎地雪下就有一截木桩子?
花园梅林下,是有仆妇打理的。
管事仆妇被她一怒之下给发卖了。
仆妇当年离开时,直说她是被人陷害的。
可莫氏因心疼女儿受伤,这事被快速处理。
如果仆妇当年说的是真,陈蘅受伤毁容的事就值得琢磨。
陈茉心下一慌,如果中间堵了,往后她们要过来窜门,就必须得从大门过来,“禀大伯母,这件事与我们西府无干……”
谢氏反问道:“怎与西府无干?蓉女郎不是你们姐妹领过来的?”她凝了一下,“当年三妹妹受伤,也是你们几个在一处玩耍。”
晋人最重容貌,好好的儿子留了这么一个疤,原是尊贵的嫡长子,变得丑陋了,还能不能入仕?
谢郎君脸上不好看,但因这是陈家的家务事,虽伤的是他亲外甥,他也不好多说话。
卫紫蓉一阵后怕,她是从七品官员之女,荣国公却是超品爵位,身份有天壤之别。若莫氏打杀了她,她连说理的地儿都没有。当时她就是看到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孩子怒火乱窜,又想到陈蕴拒绝帮她父亲,一股恨意在胸,不曾多想,她就做了。
一做完,本想着快些脱身。
没想,陈阔身后跟来的乳母、侍女却瞧见了。
她虽不否认,可崔郎君也说他瞧见卫紫蓉用脚拌陈阔。
有了崔郎君的证言,容不得旁人不信。
仆妇、侍女的话不作数,崔郎君出生士族名门,没必要坏一个小侍女的名声。他的话说出来,都城一百人,就会有九十人信。
卫紫蓉灵机一动,她不要被治罪,更不要被打骂,“大表姐、二表姐,我……我当时只是气糊涂了,你们帮我求求大舅母,我错了!我错了……”
陈莲道:“你做错这么大的事,要我如何帮你求情?”
她凭什么在莫氏、谢氏面前说话。
陈茉不语。
卫紫蓉咬咬唇,“当年,蘅表姐毁容那件事……你们……”
她说得很慢,尤其在后面顿了一下,又说了“你们”二字,眼睛在陈茉、陈莲三人身上瞟过。
如果她们不帮自己,她就将她们当年害人的事给抖出来。
陈茉大骂“蠢货”,这会是要将她们给拉下水。
可以暗示,但像卫紫蓉这般说得明显的真是少见。
陈莲面容巨变,身子僵硬。
莫氏母子都是出名的护内、护短,这会子这么一句,不是说那件事与她们有关。
莫氏一掌拍在桌上,“这么说,当年阿蘅左脸受伤的事与你们有关了?”
陈莉一慌,忙忙摆手,“不!不!大伯母,蓉表姐说的是……”
不等她说完,陈茉气定神闲地道:“是我们几个在上元佳节女扮男装逛灯会的事。”
陈蘅对这事有些印象,前世她做了皇后才知晓,当时西府来了一个少年,要杀陈宁与二夫人孙氏。祖父勃然大怒,这是陈家嫡支以来,第一次见陈朝刚生这么大的火。
刺客少年正是陈朝刚的庶幼子、陈家的四郎主陈定,与陈蘅同岁,只比陈蘅在出生长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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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凝了一下,“是定四叔失踪的那日?”
定四郎主失踪的内情,她是怎么知道的?
陈茉面上仿佛见了鬼,是惊讶,是恐惧。
屋子里一边静寂,落针可闻。
陈蕴问道:“妹妹这话从何说起?”
“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因养伤,连珠蕊阁的院门都不想出。可乳母和几个侍女总是变着方儿地哄我高兴,常与我说起家里的事,是身边哪个侍女从旁人处听来的,我不大记得了,却还记得她当成新鲜说的每一句话。”
她难道要说,是自己前世知道的家族隐秘。
陈茉绞紧了丝帕,似要将帕子揉碎一般。
这件事,是她们心头共同的秘密。
陈莲很是不安,绕着胸中的一缕丝络玩,不敢看人,生怕被人瞧出自己的慌乱。
陈蘅一直不明白,明明都是小人,皆有私心,可她们几个却能这样好,原来她们有共同的秘密。
秘密的存在,秘密的共守,着实能拉近她们的距离。
但利用他人不晓的秘密进行突破口,也能瓦解他们之间的距离与信任。
“两年前的上元佳节,定四叔失踪。我听说当时与定四叔一道出门的,还有几个少年郎。思来想去,西府也只三兄与定四叔年纪相仿。三兄是二房的长子,二叔自来盯得紧,二叔母更是日日督促他读书,他哪有出门玩耍的时间?”
陈宏不服气,觉得他处处都不比陈安弱,甚至比陈安更像个男人,偏生陈安才是陈家最骄傲的儿子。在儿子的教养上,陈宏更用心,请了颇有名气的先生教导,几乎日日都考校一回学问。
“定四叔出门却有几个少年郎相伴,莫非同行的是大姐姐、二姐姐几个拌成了少年郎?”
定四郎主的生母是西府云夫人。这位云夫人是底下官员献给陈朝刚的,陈朝刚年逾中年得了位绝\色美人,自是宠爱得紧,且美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据说云氏早前是书香门第的女郎,全家在战乱中失散,最后被一位官夫人收成义女养在膝下。
云夫人不同寻常侍妾,她一进门就是侧夫人,她有嫁妆,虽然是一处八十亩的田庄、一家杂货铺子,但云夫人会打理,过门没几年,八十亩的小田庄没变成了五百亩的大田庄,一家杂货铺变成了三家杂货铺。
她生下定四郎主后,陈氏大房的家主陈朝刚拿她当如夫人对待的,这种身份比侧夫人还尊贵一些。
西府的大妾柳氏也是侧夫人位分,是陈留太主仙逝后,陈朝刚抬她做了侧夫人。
就算如此,柳氏依旧不甘心。想她与陈相青梅竹马,又在陈家待了几十年,输给太主便罢,还要输给一个新进门的侧夫人。柳氏得宠惯了,甫一杀出个云夫人,哪里肯服气,又怕陈朝刚一时糊涂,将更多的家业留给定四郎主,一直愁绪难舒。
陈宏幼时,柳氏时时与他念叨:我才是你父亲最钟情的女人,嫡妻之位原该是我的,我争不过公主啊。
所以,在陈宏的认知里,嫡妻之位就该是柳氏的,甚至于陈家的家业也该是他的。
柳氏灌输了这样的想法给陈宏,陈宏又教给陈茉、陈茂、陈莉三姐弟。
他们恨荣国府!
认为荣国府的人是强盗,抢走了属于他们的嫡出身份,抢走了属于他们的尊贵。
陈蘅歪着脑袋:“真是奇了!大姐姐几个扮成的少年郎比定四叔好看多了,拐子眼瞎了不成,端端挑了你们同行里头容貌最平常的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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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陈定已有十三岁。
哪个拐子会拐这么大的孩子去?就算要拐,那也是拐了相貌绝/色的漂亮男子。陈定的容貌虽不丑,但离绝/色二字相差甚远。
陈蘅顿了一下,陈茉是她前世的仇人,是害死她女儿、剜她心,看她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的恶人,抓住了机会,不好好利用可不是她的风格。
“大姐姐,我听说在定四叔走丢之前你时常出府,西府还采买过两回下人。”她笑得意味深长,在陈茉被陈蘅的话搅乱心神之时,丢了一句:“大姐姐可真是柳从祖母的孝顺孙女!”
陈莉到底年幼几岁,现下当即大喝出口:“你不要血口喷人,定四叔被拐卖与我们无干。”
陈茉瞪了一眼。
又来一个蠢货!
陈莉这么一吼,不就是说陈定走丢与她们有关。
没人说与她们有关,陈莉却急着说出来。
云夫人自儿子丢了后,一直缠绵病榻,她病了,陈相这才重视柳夫人。
柳夫人是她们嫡亲的祖母,人前,她们唤“从祖母”,背后唤着“祖母”。
“昔日同行五六人,端端丢了定四叔一个,不由得人不多想。”
陈茉不知陈蘅是如何知道的,可这事对她极为不利。“人在做,天在看,我问心无愧!”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也只有陈茉才可以大言不惭,这一点陈蘅还真是佩服。
以她对陈茉的了解,不到最后时间,她不会承认自己干过的坏事,若将对手踩在泥下,再无翻身之力,她不会说出真相。
“当年我们几人出门逛灯会,我自是盯着年幼的阿莉。芙表妹与蓉表妹一直手拉着手走……”
陈莲忙道:“是定四叔瞧到会喷火的杂艺不走,后来人一多,我们就散了,只当他早早回府,没想到却遇到了拐子……”
陈蘅沉吟道:“人在做,天在看,此话说得不错,但愿你们当真问心无愧?”
她伸手轻抚了一下脸颊,眼神定定地望着陈茉。
脸颊的这块疤,是陈茉、卫紫芙联手送给她的。
若不是父母请了最好的太医,买了一瓶就要十金的玉颜膏,她脸上的疤痕怎会如此明显?这几年,她仅是用玉颜膏就用了十瓶,百金之资都可以买上一千个清秀侍女。
她眸光犀厉,定定地望着陈茉时,陈茉只觉身心俱寒。
陈蘅视线一转,立时盯以了卫紫蓉。
卫紫蓉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前世今生都是爱冲动的人,也最易出错。
“如果祖父知道,定四叔走丢是有人故意谋划的局,不知他……”
卫紫蓉以为陈蘅肯定是自己,忙道:“不管我的事,我是知道此事,可所有的一切都是大表姐做的!”
陈茉只看热闹不帮她,也不要怪她将陈茉干的坏事说出来。
陈蕴、莫氏原在心伤儿子受伤,此刻注意力都转移到陈定失踪的事上。
陈蕴道:“这事当真是你们谋划的,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是嫡支长房的长孙,一旦发怒,气势立时就出来了。
卫紫蓉被吓得不轻。
陈茉拿定了主意不认,又用眼神示意了陈莉与陈莲。
陈莲胆颤心惊,这件事若是曝露出来,连她都要受牵连,她走近陈茉,“你不是说从祖母与二夫人都处理好了……”
邱媪看着陈莲,突地大叫起来:“原来这事柳夫人与二夫人俱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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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莲仿佛见了鬼,隔得这么远,她的声音如此低,邱媪是如何听见的?
陈茉用力拧了陈莲的胳膊一把,示意她莫要乱说话。
蠢货!全都是蠢货!
她怎么有这样一群无用的妹妹,不会帮忙只会拖后腿。
陈蘅垂着眸,邱媪年轻时候是行走江湖的女侠,她兄长是一个私塾先生。邱先生被人陷害轻薄主家守节的少夫人,被人乱棍杖毙。事实上,是少夫人不守妇道,引\诱不成,怀恨在心,反而害死邱先生。
邱媪一心想替兄长昭冤雪耻,后来结识莫老夫人。得莫老夫人相助,查出实情,竟是那少夫人看上了另一个乡下文士,想除掉家中的邱先生,好让文士入府与她续缘。
邱媪为兄长昭冤雪耻之后,留在了莫老夫人身边服侍。后来莫老夫人喜得一女,彼时邱媪已嫁人,做了莫氏的乳母。莫氏出阁,邱媪带着丈夫、儿子一家来了都城。
邱媪会唇语。
这是她行走江湖时学来的一项技能。
前世时,她在成为皇后前,莫氏就曾提议让她跟邱媪学唇语,被陈蘅给拒绝了。邱媪的本事不少,也认识不少江湖中人。如若她前世识得此术,也不至后来死得如此凄苦。
莫氏冷声道:“既然这件事牵连甚广,我是陈家未来的家主夫人,本夫人知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她顿了片刻,对身后的邱媪道:“此事牵连定四郎主,请左仆射大人过府相商。”
前世的云夫人是在今年腊月病逝,她在思念儿子中度过了最后的日子。如果今生让她知晓陈定丢失的真相,就算是恨,她也会坚持下来。
云夫人年芳十六,正是妙龄之时,却嫁给儿子都比她长的陈朝刚为侧夫人。
不多时,陈朝刚带着几个家奴赶到。
听莫氏简明扼要地讲罢,阴沉着脸将陈茉等几人带回西府。
陈朝刚会如何处置她们,这便是他的事。
莫氏不想掺合。
*
木樨堂内恢复了宁静,所有人的心并无法安宁。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想宁,而心已乱。
陈蘅福了福身,“母亲,我是来瞧阔儿的。”
谢氏道:“小姑随我进来。”
姑嫂二人进了偏厅。
暖榻上,陈阔睡得香甜,头上裹着白绸。
“伤口深么?”
“伤口不深,破了姆指大小一块皮又出了血。太医说怕是要留疤,只是疤不会明显。我娘家母亲那儿还有一瓶玉颜膏,待他伤好些,就给他用上。”
外孙伤了脸,不用谢氏去讨,谢大郎君就会替自家妹妹讨来。
陈蘅道:“我屋里还有半瓶,一会儿我就让乳母送来。”
“小姑留着自己用。”
“我这脸也只能如此了,再用也是浪费,倒不如给了阔儿。”
谢氏心里暗道:姑侄二人都伤了脸,这件事怎么想着都是阴谋。
以前未细想,可现在想来,三年前陈蘅毁容就显得怪异。
陈薇可怜兮兮地被陈蘅给忘了,此刻立在布帘门外头道:“长嫂、三姐姐,我……能瞧瞧阔儿么?”
谢氏道:“七娘子进来罢。”
陈薇迈入偏厅,看了看睡着的陈阔,低声道:“阔儿倒不怕疼,就这样也能睡着。”
到底是个小孩子,就算是疼了,哭上一场,累了自然就能睡得香。
谢大郎君进来又瞧了瞧外甥,方才告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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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晌午,谢家的管事仆妇就将玉颜膏送来了,还特意瞧了瞧陈阔。
陈葳是在近黄昏时才回的家。
一回来就听心腹侍从说了家里的事。
“阔儿被卫紫蓉绊了一跤,摔破了脑门?”
“二公子,可不是么,你说她一个娘子,怎的连个小孩子都下得去手,见阔小公子可爱,故意伸脚拌倒的,幸好路面平整,这要是和三娘子一样撞到木桩和棱角上,这不就毁容了……”
陈葳一把将绞好的洗脸帕子砸到水里,面上气得不轻,眼里蓄着怒火,“大公子怎么说?”
“他自是心疼阔小公子,可夫人出面了……”
陈葳觉得很憋屈,“都被人欺上门了,就没给点教训?”
上回,他带上闹上卫府,恐怕这还是不够。
他们但凡有了教训,也不会再来算计他家里的人。
阔儿才两岁,这要摔得狠了,留了疤怎么办?
陈葳从小就知道,在这看脸的世界里,长得丑了,别说做官,就是出门都有人嫌弃。
当初陈蘅毁容,寻了两回短,除了外头的流言,更因陈蘅生生明白女儿家的容貌有多紧要。
侍从左右一瞧。
陈葳只觉火大,“混帐东西,有什么话快说。”
“回二公子,府里下人们都在议论,说当年郡主受伤毁容是西府娘子、表娘子们害的。郡主以前生得多好看,整个都城的贵夫人们,谁不夸她会长……”
原该是倾国的美人,因为毁容连门都不能出,连性子也变了。
陈葳眯了眯眼,“当年,我与父亲母亲说,不能放过西府的人。可他们却不信我,尤其是父亲,只说是意外。”
雪地下面哪来的尖锐木桩,不偏不移就扎破了陈蘅的左颊。
“今儿的事,谢大郎君瞧见蓉女故意伸腿绊人,将脚抬得比阔小郎的膝盖还高,否则,以君候的性子,还得说是意外。”
“今儿的事,谢大郎君瞧见蓉女郎故意伸腿绊人,将脚抬得比阔小郎的膝盖还高,否则,以君候的性子,还得说是意外。”
陈葳觉得自家父亲的性子太过绵软。
反而是莫氏,在家里遇上大事时,拍板拿主意的都是她。
陈葳恼道:“太憋屈了!得,你寻几个武功好的,我一会儿带人去卫府,越来越过分了!”
这一回,他非砸了卫府不可。
当他家的人好欺负不成!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犹记当年,陈宏有心将陈宁嫁给一个五旬老头做继室,陈宁哭哭啼啼地求到陈安夫妇处,直说宁死也不嫁老头。
莫氏挑了上无父母,只有长兄、姐姐的耕读子弟卫长寿。卫长寿虽门第不显,成亲则与长兄分家单过,又没有婆母立规矩,更不用去长嫂处看脸色。
陈宁出阁,莫氏帮衬着预备了五千两银子的嫁妆,再有左仆射陈朝刚与柳氏预备的,足够她在婆家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若真由着陈宏给陈宁做主,陈宁嫁过去一年就得做寡\妇。
在陈宁看来,陈安夫妇帮她寻了丈夫,就得管她丈夫的升迁问题。陈安中途撒手不管,就是对不住她,是害了她。
陈宁为了过上富贵荣华又体面的日子,逼得卫长寿动用修河渠的款项,对外只说贪墨二万两,哪里是二万两银子的河渠款,分明是贪了三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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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求到晋帝和太后跟前,将这件事压下,对外只说二万两,又劝了卫长寿把没花的银钱退回,由陈安交给晋帝,上头才帮忙遮掩。
偏陈宁因近十年,陈安不愿帮卫长寿升官给忌恨上了,还说陈安夫妇坑了她一辈子。
陈葳想到此事就觉得气极。
不是一个亲娘生的就是不成,有了好事,就是别人的;遇上不顺心的,全怪得你头上。
陈宏当年要把她嫁给五旬老头当填房,也没见陈宁说怨怪陈宏一句话。
陈安待陈宁多好,陈宁也不会念他的好处,即便对她有十回好,第十一回没遂了她的心意,这就是不好。
陈葳点了二十个护卫、家丁,刚至二门处,灯笼光芒下就见到一个俏生生的女郎。
“二兄!”陈蘅福了福身。
陈葳道:“二更天了,你不在绣阁,来此作甚?”
陈蘅扫了眼他身后站着的两列人马,不是棍棒就是握着鞭子,人人神色肃穆,似要找人打架,“二兄要出门啊?”
棍棒、鞭子虽不会让人的命,可也能收拾人。
她不由想到,前世时,陈葳为了给她出气,带着护院、家仆去卫家大闹一场,也不知卫紫芙又做了什么事,世人不说陈葳心疼妹妹,反而说他飞扬跋扈,也至最后,还有人说陈葳性子爆燥,不受管束,要打女人。
传来传去,外头有说陈葳打死了不少侍女、侍寝婢女的话,传到后面说陈葳最喜折磨美人,害得整个都城的士族名门都不愿将女儿嫁给他。
与陈家交好的谢、王、崔三家有心,原是要订亲了,那要订婚的崔氏女郎闹出上吊自尽的事,放出话来“我宁可一死,也不嫁跋扈之人”。
崔氏女郎闹了后,谢、王两家虽不信传言,可他们的妹妹是宁死也不愿嫁陈葳,还说“我们谢家便不如崔家么?崔家女郎瞧不上的,我亦不屑。”
仿佛嫁给陈葳就是拾人牙惠之事,很失风雅。
今生,陈葳因为陈宁、卫紫芙“偷梁换柱”之事闹上去,占足了理由,又抢了先机,就算有人想坏他的名声也不能,毕竟此事的卫紫芙名声是真真地坏了。
陈蘅既知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又怎能让他再去卫府大闹,微微一笑,“二兄,白日的事自有祖父、父亲母亲处理。祖父今儿已把蓉女郎带回西府。”
“祖父自来就听姓柳的,姓柳的一哭诉,他心就软了,白的变黑,黑的成白,这可不是一回两回的事。”
陈葳不喜西府的人,其间亦包括那位偏心的祖父陈朝刚。
小时候,他就吃过柳氏的苦,还被陈茉给算计过。
陈茉有一回将陈葳骗到水边,看着陈葳掉到水里也没伸手,莫氏听到声音跳入水中将人救上来,他许就没命了。
那时莫氏正怀着身孕,因落水遇寒,孩子没保住。如果生下来,这孩子比陈蘅还小两岁。自这后,莫氏再没怀孕过。
太医说是她小产伤了身子。
这些年,陈葳越发觉得还是自家一家人才是亲的。那时陈葳已有五岁,开始记事,醒来后,他告诉莫氏、陈安,说是陈茉将他推下去的。莫氏信,陈安却不信,直说陈茉不会做这样的事。
前世时,陈葳就无数次的告诉陈蘅:“别与西府的人太近,他们个个都不是好人。”
“二兄,可我们都是陈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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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兄,可我们都是陈家人。”
“陈家也有恶人、好人,若是好人,我自不劝你。”
可陈蘅哪里肯听。
毁容之后,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自是看重陈茉几个。
直至前世死,一切真相明了。父母被“贼匪”所害,长兄、长嫂身亡,二兄在沙场为护夏候滔中箭身亡,她才明白,最终真正关心她的只有亲人。
她懊悔没有听他们的话,懊悔过往二十多年活得太自私。
此刻,陈蘅道:“二兄,母亲正想替你订一门亲事呢,你这般闹腾下去,还不得把女郎给吓跑。”
“因为我闹,他们就吓跑了,这样的女郎不要也罢。”
前世的陈葳没成亲就战死沙场。
陈蘅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亦能娶妻生子,体会一番为人夫、为人父的乐趣,平安活得老,安享儿孙清福。
二兄比长兄更疼她,也更护她,为了不让她成为寡\妇,拿自己当人盾,替夏候滔挡去乱箭。
陈蘅拉着他的胳膊,“我知道你要去卫府闹。”她半是撒娇地道:“天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打劫。昨晚二兄在宫里当值,明儿定会休一日,不如明儿你陪我去逛西市如何?”
她拽着着陈葳往琼琚苑方向去。
陈葳挣扎了两下,不敢太用力,在他眼里,妹妹是柔柔软软跟蒸熟的白面馒头一样,轻轻一碰就伤了。
父亲总说几个孩子里头,就陈蘅的性子最像他。
想到陈安在晋德帝面前,委屈得像个小娘子,有时候还能在莫氏面前扮成这样。
陈葳就觉得父亲是投错了胎,他应该是娇娘子的。
侍从道:“二公子,我们还出门么?”
他们可是到卫府大闹一场,若能打砸之时,能顺手牵羊自是更好。
陈蘅道:“不去了!不去了!你们都散了吧。”
杜鹃从食盒里摆了几盘点心。
南雁又沏了茶水。
陈蘅示意陈葳用茶点。
陈葳怪异地打量着陈蘅,“你越发像变了一个人。”
若在以往,妹妹可不会过问他的事。
今日又是撒娇,又是拿他的婚事说话。
他第一次感觉到妹妹大了,也会为他担心。
“什么?”
“以前,我告诫你远着西府的人,便是同情乞丐也莫同情他们,可你没一回听进去。听说今日,你让春大娘打卫紫蓉,着实让我吃惊。”
若在以往的陈蘅是万万不会下令打人的。
陈安说陈蘅像他的性子,不就是陈安从不欺人、骂人、打人。
陈蘅多活一世,如果还瞧不明白岂不白活了。
前世她吃足了苦头,西府的姑娘无论嫡庶,全都是“有上进心”的,为了努力成为人上人,什么法子都能用得出来。
陈蘅问道:“世人都说长兄是真正的君子,说他才貌双绝。要说我,我们府里,就二兄才是顶天立地真男儿。”
三国鼎立,战事纷争,最无用处的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才子、文士,如陈葳这样的,反在乱世之中更活得有滋有味。
前世,若非二兄为她放弃战功,也为她保住幸福,他亦不会英年早逝,如若二兄平安,他会成为烈焰军的帅,有十万烈焰军在手,父母、长兄也不会被人算计惨死。
说到陈安,陈蘅表示很无语。
都城人说“荣国公是个比女郎还优雅的男子。”
比女郎还优雅,不如说比女人还像女人的性子。
好几回,陈蘅就看到陈安遇到难事,在母亲莫氏面前一脸可怜的模样,莫氏瞧不过去,就替他清理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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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葳问:“小嘴这么甜,你是想阻我去卫家?”
她没事就为了请自己吃茶点?这些茶点也无甚特别,皆是府里常有的。
陈蘅微微哂笑,“我着了卫紫芙的算计,才知她们待我非真心。我从记事起,发现二兄似乎不喜他们。”
陈葳前世时也时常提醒她防备西府二房、三房的人,可陈蘅拿他们当家人,从未听进去过。
虽然陈蘅在前世知道一些事,可听人说来的到底不如陈葳亲口讲的,“我五岁那年落到水里,若不是母亲跳下去将我抱上来,我就没命了。”
莫氏将他抱上来时,他已经昏迷了,喝了一肚子的水,还是后来赶过来的邱媪压出水,又给运气按摩,他才缓过气来。
那一年,他真真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陈葳顿了一下,“七岁那年还有一桩事,我与父亲、母亲也未讲过。”
陈蘅问道:“二兄且说来听听。”
陈葳回想过往,不得不说他待西府二房、三房的不亲近,何偿没有这件事的影响,“我与长兄说,可他不信。”
长兄不信他,他连父母也不想讲。
母亲许是会信的,但母亲知晓了,定会为他忧心。
父亲自来就相信西府所有的主子,就如同他相信陈朝刚。
陈蘅道:“长兄不信,是长兄太过君子,不知人心丑陋、恶毒。我知二兄是顶天立地的真男儿,不屑说谎,更不会说谎。”
陈葳很是受用,不愧是他妹妹,知道他的性子,被自家妹妹一追捧,他饮了两口茶,缓缓讲叙起来。
“七岁那年,有一次先生让我们几个背书,我觉得无聊,就偷偷溜了出去。走到西府桃林深处,就听到一阵说话声……”
因是夏天,天气很炎热。
他寻着声儿进入桃林。
桃林深处的草亭里,陈茉正与卫紫芙在那儿说话。
陈茉给了卫紫芙一个小巧的瓷瓶。
卫紫芙的手颤抖得厉害,小脸一片煞白,似遇到什么惊恐的事。
这样的她们落到他眼里,他越发用了心。
“芙表妹,你怕什么怕?若非我近不了陈葳的身,他又对我多有防备,我自己就去了,也不需你出手。”
卫紫芙小心翼翼地道:“大表姐,这药不……不会要了人命?”
“没出息。”陈茉骂了一声,夺过卫紫芙手中的瓷瓶,从桌下提起一个食盒,启开食盒,她将瓷瓶打开,里面滴出了药液,“香卤鸡腿是阿葳最喜欢的食物,四季糕也是他喜爱的,瓜片正可解暑,他都爱吃。他不是常夸你生得好看,只要你去寻他,说这是你送他的吃食,他定不会防备……”
陈茉将药液滴入盘子里的六只鸡腿上,每一只都不放过,下完了药,还特意将鸡腿翻了一遍,尽量让药液都散开。
四季糕被她下了药液。
瓜片上头被她滴了药液。
一切做完,陈茉俯下身闻了又闻,将食盒合好,递给卫紫芙道:“你送去私塾罢。”
卫紫芙迟迟疑疑,到底接过了食盒。
躲在暗处的陈葳握紧了拳头,她们居然又要害他。
他心下气得狠,转身欲离开时,却见陈茉并没有往自己的阁楼方向去,而是往另一边走,陈葳心下好奇,尾随在陈茉身后。
不多时,陈茉就在凤尾竹丛前停了脚步,在竹下的林荫间,坐着一个摇折扇的男子。
是陈宏!
陈葳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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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葳吓了一跳。
陈宏道:“都办妥了?”
“阿耶,我照你交代的,让紫芙送过去。”
(注:魏晋对父母的称呼是:阿父、阿耶;阿母、阿娘。严格说来,连“父亲、母亲”一词也是唐时才出现的,也有学者认为是宋时才有。勿考究!)
陈宏收拢折扇,在掌上拍了一下,“办得不错。”
“阿耶,那药……不会出人命吧?”
“死,对荣国府的人来说太痛快。”他笑,“茉儿,你记住了,唯有生不如死,才是最极致的报仇。陈蕴是皇子伴读,一月难得回家住几日,因他是长子,莫氏看得紧。他在宫里学了一套:吃东西要用银针验毒,有让侍从试毒的习惯……”
陈蕴说“习惯了,改不了。”
这个习惯,陈蕴一生如此。
如果未曾用银针验毒、侍从试毒,他不放心食用,生怕有人害他。
陈宏无法对陈蕴下手,就只能寻防备轻的陈葳下手。
陈茉道:“阿耶,那是什么毒?”
“疯毒!”
陈宏说得轻浅,听到陈葳耳里却是胆颤心惊。
“疯毒……”陈茉沉吟着,“阿耶是说吃了那些东西,会得疯病。”
陈宏厉声道:“陈留毁你祖母一生,我便毁掉陈葳一生,让他成为疯子。”
母债子偿,他暂时不能对付陈安,除非陈安助他成为权臣,在他未成为权臣前,还不能舍了这枚弃子。
陈宏带着陈茉离开了凤尾竹丛。
陈葳回私塾时,先生还在打瞌睡。
卫紫芙寻不到他,寻了一圈,只得怏怏然地提着食盒离去。
待到黄昏时,卫紫芙带着侍女侍女到了琼琚苑。
陈葳疑惑地看着卫紫芙,“这些是送给我的?”
卫紫芙笑道:“是我送给二表兄的。”
陈葳拈起一片瓜,“瓜片都馊了,便是府里的下人都不会吃,吃了肯定要坏肚子。”
下人不吃的馊瓜片,让他这个荣国府二郎君吃?
陈葳一脸嫌弃。
卫紫芙取了香卤鸡腿,“瓜片馊了吃不得。”
若不是为了完成表姐派的任务,她何需在此受陈葳的闲气。
卫紫芙笑得灿烂如花,“二表兄,鸡腿还鲜着呢,快闻闻,真香!你尝一个。”
“你既说香,你先吃一个。”
卫紫芙脸色顿变,吃下去,她不疯也得傻。连连摆手,“不!不,我已吃过了,这是我送给二表兄的。”她连连福身,“二舅母说让我帮忙绘女红花样图,我得过去了,二表兄慢用。”
卫紫芙生怕陈葳再让她吃有毒的鸡腿,不敢停留,带着侍女离去。
馊了的瓜片被陈葳令人埋到树下。
香卤鸡腿与四季点心,他却想到了更好的法子。
卫紫芙、陈茉要害他,他可以害他们的人。
自从陈茉将他推下水后,他可没拿西府的人当亲人。
陈葳觉得主意不错,又让侍从买了二斤香卤鸡腿来,令人约了陈茂与卫紫芙的弟弟卫子耀来赏月。
陈葳自是吃没毒的鸡腿、点心和瓜片。
卫子耀得了一盘香卤鸡腿吃得很有味。
可那盘点心却没人动。
陈茂由只挑陈葳动过的东西吃。
陈葳觉得不解恨,趁人不备时,又取了一块有毒的点心,装成吃了一口,实则藏到袖子里,陈茂以为点心无毒,这才跟着吃了两块。
而卫子耀家的日子原就比不得陈家,有好酒、还有好吃的,他是什么也不客气。
陈葳讲完,兄妹二人的思绪久久方才回到现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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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葳讲完,兄妹二人的思绪久久方才回到现实中。
陈蘅心里已是惊涛骇浪。是了,任陈宏一家如何“上进”,陈茂却是无甚才华的,六岁以前还有些聪明的名声,可越到后来越是笨拙。
难道,是因为陈茂所食的毒点心太少,没有疯,却伤了神智,变得心智平平。
陈宏无数次轻叹:“陈家二房的灵气全被陈茉一人所得。”
陈茉很聪明,琴棋书画皆会,再加上生得貌美,否则,这样的她,也不会成为夏候滔的宠妃。
卫子耀已经好几年没来过陈家。
难怪从陈蘅记事起,她就知道卫家一个“疯郎君”。
“二兄,卫子耀的疯病是因为那些药?”
陈葳肯定地点头,“陈茂定是得了家里人告诫,那日的食物、酒水,我不动,他就不动,若非我佯装吃点心,他也不会吃上两块,反是卫子耀什么都吃。”
卫子耀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心里有些难受。
她到底还是太心善、心软了么?
难受,是对二兄的背叛。
二兄没有错,错的是陈茉、卫紫芙等人,她们想毁陈葳,陈葳不过是借着机会毁了她们最看重的兄弟。
这是一报还一报,更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陈葳似看出她的心思,“妹妹以为卫子耀无辜?”
“这样的孩子,镇日被他母亲灌输着要恨我们,就算长大了,也是个黑白不明,是非不分的祸害。”他顿了片刻,“第二日一早,我听说卫子耀疯了,见人就咬,嘴里嚷着‘红烧大猪蹄’。”
卫子耀最爱吃的是红烧大猪蹄。
陈茂虽不算聪明,却有一肚子坏水,再大些,也与陈宏、陈茉一样仇视大房。
她不是一味的良善、柔弱可欺,与其过几年再得多一个敌人,不如现在就除去。
二兄没要对方的命,只将卫子耀变成一个疯子,手段还算仁慈。
陈葳颇是感慨地道:“卫子耀疯了后,长兄从宫里回来,我将此事告诉了他,可他不信。只说,二叔、阿茉不会做这样的事……”
陈蘅道:“二兄,长兄只是嘴上说不信,其实心里也是信的。”
陈葳可不信。以长兄陈蕴的性子,信便是信,他何需要说不信?陈蕴是君子,有名士之风,说假话可不像陈蕴的性子。
陈蘅回想前世,长兄陈蕴对西府的人其实都是面子情,没有多亲热,也没有多疏远,但心里却是远着他们的。
父亲获罪被贬至西北为官,动身之前,陈蕴却说服父母将长子陈阔送往了谢家读书,全家遭难,唯有陈阔活了下来。
谢家位高权重,有他们护着陈阔,就算陈家二房、三房的人想斩草除根也不敢。
陈阔再大些,眉眼不似陈家人,反而与他的大舅生得八分酷似,见过的人都说“这是谢家的小郎君吧?”
外侄像足舅,因着这儿,陈阔在谢家很受欢迎。
尤其是谢大郎君,是他说服谢家主亲自给陈阔启的蒙,就在明年的夏天,陈阔会回谢家给他外祖母贺寿,谢大郎君一时心血来潮,与谢家主一起给陈阔启蒙。
事后,谢夫人还骂他们父子儿戏。
士族大家的嫡长子启蒙是一件很慎重的事,会请人看期,尽量挑一个吉日。
陈阔在读书上头确有些天赋,学什么像什么,更得谢家上下欢喜,因他容貌酷似谢家人,反觉得他更像谢家人。
陈蘅道:“今儿白日,卫紫蓉求到长兄那儿,长兄并未松口。”
“若非母亲发话,你瞧他还会如此。”
“长兄不想帮忙是真,若真想帮忙,总会寻到藉口。二兄不妨想想,当年你告诉长兄这件事后,长兄是不是有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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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兄陈蕴是个谦谦君子,就算知晓某人的缺点、坏性,他也不会在背后说人。陈蕴是以一个真正的君子教养长大的,在重容貌、风华的南晋,名士般的高风亮节同等重要。
陈葳努力地想着。
说没变化,好像还真有些变化。
之后,他跟着陈蕴去西府参加过几次宴席,他从上回陈茂只拣自己动过的食物吃上开了窍,也只挑西府主人动过菜食吃,他突地发现,陈蕴也是如此。
当时,陈宏还道:“蕴儿怎不动鱼鸭大菜?”
陈蕴是这样回答的:“长辈不动,晚辈岂敢。”
陈宏便举起筷子从大鲤鱼上取了一点肉,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一副如临大敌之状。
陈葳站起身,取了好大一块鱼肉布到陈宏碗里,笑道:“二叔父也太秀气,这块肉鲜美,肥而不腻,二叔父请吃……”
陈宏当时汗滴滴的,看着鱼肉颇是为难,最终道:“其实……我不喜欢吃鱼肉,这鱼是替长兄预备的。”
陈安很高兴,正想着取鱼尝尝,只听陈蕴道:“父亲前几日胃疼的病犯了,得忌腥辣,出门前,母亲再三叮嘱让我看着父亲,父亲还是吃清淡之物好。”
陈葳呵呵一笑,“长辈不动,晚辈岂敢,父亲用不得腥辣,阿葳陪父亲食清淡物。”
陈宏嘴角抽了又抽。
之后又有几次,几乎每次皆是如此。
陈葳这会儿回味着,沉声道:“听妹妹一说,长兄还真防备着二叔。”
陈蘅道:“长兄有君子之名,虽不害人却会防人,因是本家,不好直言道破。长兄观察细微,他未必就不知道那盘鱼有问题。父亲……”
陈葳道:“父亲是什么性子,一次两次便罢,到了第三次他也起疑,不用我与长兄说,他就只拣二叔和祖父动过的菜吃。几次下来,我发现只要祖父入席,二叔不敢玩花样。”
陈宏可不得盼着老太公多活些年岁。
陈朝刚可是当朝左仆射,当朝从一品的大员,身居要位。昔日陈朝刚不好中饱私囊,也不便帮两个庶子谋官职。陈宏、陈宽的官职都是陈安给谋的,但入了官场,升官的事上陈朝刚却能说上话。
陈蘅沉吟道:“三叔是根墙头草,谁势大他向谁。”
“若二叔能够外放就好了,只要他们一家不在都城,我们也能轻省些。”
陈葳一语道破。
陈蘅却不想他们一家去外地。
他们离开,自己还如何报仇。
这次她借陈阔受伤一事,将陈茉给拖下了水,让所有人怀疑当年定四郎主的走丢与陈茉有关。
两年前的定四郎主,已经是十三岁的孩子,这么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走丢?
就算出去了,也能寻着路回来。
“对寒门官员来说,去地方攒资历是难得的机会。你瞧二叔、三叔有真才实学?”
陈宏坏到了骨子里,陈宽以前还算厚道,可这些年有样学样,以陈宏马首是瞻,就连陈莲也跟在陈茉后面学。
陈蘅颇是不屑地道:“让他去地方任太守、刺史,还不得为祸一方?”
陈宏有当奸/臣的潜力,只要让他手握重权,他能将整个朝堂玩得惨风凄雨。
陈葳哈哈大笑。
妹妹原是这般讨人喜的性子,他喜欢。
一直以来,他还以为就自己才厌恶西府的人。
陈蘅道:“明儿一早,二兄同我去西市,可莫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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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葳迭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陈蘅现在急着去西市,自有她的盘算。如果没错,再过几日,广陵莫家的三舅就该到了,同三舅一道的,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表兄。三舅是想请莫氏说情,让表兄入都城书院读书。
明年二月都城书院会招生,他们提前入京就是做预备的。
都城有书法大家的王家、有诗文一绝的谢家,更有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无不一精的崔家。陈家当年并非都城一等大士族,不过是二等,娶了陈留太主,得皇家看重,顺遂跻身一等大士族。在四大家里也是排名最末,但最末也是一等大士族。
冬月十二是外祖母莫老夫人的七十大寿,莫家此次要大办宴席。
三舅希望荣国府也有人前去贺寿。
长兄在御史台任职,又行走礼部,加上长嫂有孕,走不开身。
前世时,去广陵贺寿的是陈葳。他去莫家,险些带回一个爬上床的莫家庶女,在江南闹出了一段绯闻。外祖母当机立断,没几日,莫家庶女“暴毙而亡”。
据说因这庶女身亡,外祖母与二舅几近闹翻,二舅去了姑苏任上后,只得外祖父仙逝,方才回去奔丧,七七一过,便又离开了。
从这之后,二舅与外祖母之间的芥蒂一直未解开。
外祖母很维护莫氏,亦呵护着他们兄妹三人,她是万万不会让二兄娶庶女,即便是给莫家庶女一个妾室位分也不行。
夜深人静,陈蘅取出几枚古铜钱,这是秦时古钱,据今已有八百年的历史,她捧在手里,心里默念了几声,一把撒手,定定地看着铜钱撒落的方位。
“他……出现了!和昨晚的卦象一样。”
她对前世的一些事,只记了个大概,只知就是这时节,他会出现在都城,却不晓得具体是哪一日,他会被城西沈氏大牙行送到售物台上竞\卖。
售物台(后世的拍卖台)上,无论是人是兽还是物,上去了就是一件物件。
陈蘅收了铜钱,自言自语地道:“西华教我的玄门法术也不晓得灵不灵验?委实记不得慕容慬到底是哪日出现在都城,我且再卜一卦。”
此人万万不可错失,她必须要将他收到身边。
不为旁的,只为了自己,更为了确保陈家嫡脉的香火传承。
铜钱落定,陈蘅眯了眯眼,“与第一把一模一样……”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回想着西华道长授她的占卜口诀,再睁眼时,“没错,这卦象显示,他已入都城,明日会出现……”
她仿似吃了一枚定心丸,收了铜钱,回榻上安睡。
*
次日寅时二刻,陈蘅收拾停当。
陈葳比她还急,已遣了跑腿仆妇催了两回。
人家说得振振有词:“二郎君说,天儿逾发冷了,早去早回。”
陈蘅戴了一顶纱笠,穿了一袭淡绿色的上裙,依旧施了淡粉,主要是为了遮掩左脸颊上的疤痕,不敷粉时,远瞧不出,近看还是很明显,当年被木桩子扎伤的地方有一枚不规则的、麻雀蛋大小的疤痕。
莫春娘让机灵的杜鹃、南雁跟着,“好生服侍郡主。”
“春大娘,有二公子陪着郡主呢。”
不提二公子还好,谁不知道二公子因自幼习武,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一听说卫紫芙坏了陈蘅的婚事,他就能带着仆妇到门上大骂。
昨晚他一回来,又点了护院家丁要去砸卫府,若非二门上被陈蘅给劝回来,指不定闹出大事。
莫春娘觉得很头疼,“你们俩跟着郡主,若二公子发了火,好生开解。”
南雁福身道:“春大娘,小的没这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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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福身道:“春大娘,小的没这等本事。”
她是女郎的服侍侍女,让她去劝二郎君,这叫什么话?
二公子身边不是还有侍女、侍从,哪里用得着她,回头她去劝了,指不定府里传得多难听,再有二公子身边两个侍寝婢女,还不得恨死他。
就说大郎君早年的两个侍初婢女,一个在大郎君成亲时就打发出府嫁人了,另一个因为本分,被夫人调到了身边做银侍女。
自大少夫人上个月诊出有了身子,谢氏就抬了一个美貌的陪嫁侍女做侍寝婢女,又将夫人身边的落英讨回去依旧做通房。
谁不夸谢氏贤惠知礼。
前儿,谢氏还与莫氏说,若要将两位通房抬成从母。
府里都说落英总算是熬出头了,惹得满府的侍女都动了心思。
近来,琼琚院的两个侍寝婢女将陈葳看得紧。
她要近了谢葳的身,还不得成为众矢之的。
南雁不打府里郎君的主意。
虽然府里的两个郎君一文一武,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可太好的东西,不会属于她。再说,她自己的秘密自己晓得,要是被人发现她不贞的身子,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杜鹃笑道:“春大娘,二郎君粗中有细,而今又做了金吾卫的副指挥使,心头明白着呢。”
莫春娘使一枚眼刀子。
南雁当作没瞧见,只扶了谢蘅出门。
陈葳要骑马,硬是被陈蘅拽到了马车里,“二兄,从城南到西市好长一段路,我们说说话。”
陈葳道:“我骑马也能与你说话,堂堂男儿又不是娇娘子,作甚乘马车。”
陈蘅被他驳得无语。
马车札札,一行十几人出了荣国街,进入繁华的大兴街,陈蘅忆起两次被人在此处拒婚的事,心下一沉,只片刻,眸光就看到了一处门口排起了长队的店铺。
“玉人脂粉铺的生意还和以前一样好。”
晋人爱美,无论男女都会施粉,这家玉人脂粉铺也算是有近三百年的铺子,不仅有合女子的脂粉,还有专供男子的脂粉。
陈葳问道:“妹妹想要,我使了侍从去买。”
杜鹃道:“玉人脂粉铺的东西虽好,与宫里的脂粉还是差上一些,女郎用的全是宫中之物。”
太后、皇后时不时有赏赐。太后年纪大了,月例的脂粉却不少,她搁到一边,偶尔赏些给身边宫娥,大多数都给了莫氏。
前世的她,因左颊有块疤,连家门都不出,镇日困在阁楼里悲春伤秋。即便后来嫁了人,依旧忌讳别人的眼光,生怕说她丑女配不得夏候滔。
自己都卑微了,别人再如何抬,你也是卑微的。
她活了几十年才明白过来的道理:什么时候,人不可以自贱、自哀。
这一世,她不再盯着自己的疤痕看,虽然依旧在乎容貌,大不了用粉遮住。
陈蘅催促道:“行得快些,西市的售物台许要开市。”
西市有一个大茶园,大茶园中央有一个偌大的舞台,素日会是说书的、弹曲的、跳舞的艺人。每逢三、六、九,一到辰正就会开市售物,售出的东西各式各样,种类繁多:名家字画、古玩珍宝、名花美人、北方良驹等,一应俱全。
今儿是十月初三,前世的今天,西市拍卖一个绝\代佳人,各大花楼的老鸨、都城各世家的公子抢破了头。
这位佳人着实是当得佳人之名,委实美得天上有、地上无,虽同为女子,也得感叹她的美丽。
(注:男主即将登场,着女装的男主、落魄的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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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世子以三千金拍得,乐呵呵地带人回府,谁曾想此“佳人”非彼佳人,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七尺男儿。
宁王世子当天夜里就将这美人送给了宁王。
宁王男女通吃,只要美丽的、绝\色/男女,无论男\女他都喜欢。
自此,佳人成了宁王的男妾。
晋德帝病重之时,宁王入宫探望,佳人趁机逃离都城。
直至她做了皇后的第一年,北燕出了一位战神皇子、博陵王殿下,杀伐果决,貌美无双。据说此人的容貌让将士们瞧了,会忘其所在。博陵王一怒之下,在自己的左右两颊各划一刀,自此失了俊美,多了几分狰狞。
第二年春,登上大宝的夏候滔下旨令宁王征战北疆,说他安享了这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也该为南晋国敬一份忠心。宁王首战大败,被博陵王活捉。博陵王支上大锅,当着晋国众将士的面,将宁王身上的肉一片片切割烹煮。
自此,众将士才知,博陵王正是宁王两年前收纳入府的男妾。
博陵王是在报被羞辱之仇。
宁王身亡后,博陵王还不罢休,发誓要踏平南晋,杀尽晋国皇室。
南晋皇族听闻后,人人吓得夜不能寐。
之后,夏候滔再下旨让皇族出征,一个个不是装病就是骑马伤腿。夏候滔着恼,令心腹内侍带着御医登门探病、瞧伤,有的郡王自伤大腿,露出骇人的伤口以避免上战场。
可见,南晋皇族对博陵王有多畏惧、害怕。
博陵王节节获胜,最终被燕帝赐封为征南大元帅,搅得夏候滔日夜难安。
能让夏候滔头疼又畏惧的人物,她怎能错失,就算给夏候滔添添心堵,她也乐意。
陈蘅对此人可谓志在必得。
进入西市,兄妹二人在对着拍卖台的茶楼雅间里坐好。
陈蘅对杜鹃道:“你去找沈家牙行的少东家,就说永乐郡主要与他谈一笔生意。”
杜鹃应了一声,飞野似地去寻人。
陈葳若有所思地道:“妹妹今儿来谈什么生意?”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陈葳很是期待。
拍卖台上,一个牙人扯着嗓门,手里拿了一面锣鼓,“今日首/售的是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这是一对孪生姐妹,两个人生得一模一样……”
上了台的,就不再人,而是一件货物。
南晋的贵族对自家的奴婢有任意转卖权,甚至可以轻易打杀,主家杀了奴婢是不触犯律法的。
陈葳微眯着眼睛,“一个着绿衫,一个着蓝衫,发式一样,身高一样,就连胖瘦都一样……”
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恐怕没人能分辩。
楼下,此起彼伏皆是喊价声,从“五百两”已经涨到了“二千两”,这价儿还没停下来,会买她们姐妹的,唯有花楼与富贵门第。
豪门之中,什么样的龌龊事都有,南风亦不会被人说道,有的甚至以此为荣,就如宁王
杜鹃立在门口,“郡主,城西沈家牙行的小掌柜到。”
沈家牙行乃是正经的生意人,沈家不是士族,只是商贾。荣国府贱卖、添置下人都与城南的孙家牙行联系。
沈公子听说永乐郡主有请,不敢不来,当然,心头也打着抢过这笔大生意的主意。
沈公子与陈蘅想像中很不一样,是一个中等身材,颇有三分文士风度的年轻男子,年岁在二十出头的模样,举止得体,长身行了一礼。
自来士农工商,士,即是像陈家这样的士族。
陈蘅道:“沈公子,我要买你手里的两件好货。”
陈葳心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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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葳心下一沉:妹妹这玩的是什么?什么好货?
沈公子笑得灿烂,他若不笑,十个人会有九个当他用文士,他这一笑就出卖了他自己,着实有六分谄媚。“我们沈家牙行的好货不少,不知郡主说的哪一件?”
“美人、良驹!”陈蘅吐出两个词,静静地看着沈公子。
沈公子心下一沉。
“本郡主出五百金求购你手头那位病弱美人,再出一百金购买枣红良驹。”
沈公子前几日得到的货,是从北方转卖过来的,那美人着实病弱,身有寒毒,时不时咳嗽,仅限这几日吃进去的药钱就有几十两银子,想着他生得美,他们倒不大心疼。
沈公子面露难色。
千金美人,这是底价。
可一上了拍卖台,这价儿就会成倍的翻。
一百金的良驹价格,不算贵,甚至是十金亦合算。
全因晋地少良驹,沈公子有信心将良驹的价格抬到三十金上。
“永乐郡主,百金购良驹,这价儿合适,只那美人的价儿……”
陈葳跳了起来,怒道:“五百金买一个美人,你还嫌低?你们牙行的侍女,一百两银子一个就算是上乘姿色,我妹妹给你这个价儿已经很好。”
人心不足!
五百金一个美人,这种价儿哪里有见过,都能买一百个绝/色美貌又会些才艺的美人了。
陈蘅顿了一下,“本郡主会说服母亲,往后荣国府再有你们牙行能做的生意,优先与你们合作,如何?”
沈公子双眼一闪,眸光熠熠。
如果能拿下荣国府的生意,往后不仅多条路,更是多了一个靠山。
沈公子结结巴巴地道:“这个……我们从上家接手美人时花了五百金。郡主,美人着实是难得一见的倾国美人,世间罕有……”
难道永乐郡主买美人,也是为了送人的?
这是主顾的事,他不好多问,只要能赚钱就好。
沈公子瞧过这位娇弱美人,真真难得一见,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瞧到如此美貌的佳人。
“五百五十金,不能再多。你若愿意就交给我,我们荣国府愿与你们合作。如何?”
沈公子心下好生纠结,这不是赚银钱的事,而是多寻了一个后台。
荣国府陈家,这可是晋京陈氏的嫡支长房,荣国府更是陈氏少主,未来的家主、族长,加上陈安是陈留之子,而荣国夫人莫氏、少夫人谢氏来历不凡,着实开罪不得。
他咬咬下唇,揖手道:“好!良驹与美人就卖与郡主。”
“好说!往后还有劳沈家牙行的地方。”
陈蘅早早备了银票,一两黄金等于二十两白银,六百五十金是一万三千两银票。
杜鹃当即打开陈蘅递来的钱袋,点足银票,递给了沈公子。
陈葳带着侍从去取了身契,办理了文书。
待他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个身量比陈葳还高一寸的美人,穿着一袭大红的广袖长裙,挽着高髻,竟有一种俯视苍生之感,体态风\流,韵味别致,尤其那张瓜子脸,胖一分少了飘逸、洒脱,少一分又失了风/流韵味,整个五官让人挑不出半分不足。
陈蘅前世只闻此人,却未曾见过。
一个绝/色的美人就站在面前,想到“她”原是“他”,多看几眼,就能让她心跳加速。
她最恼以貌取人,看到这等美人也成了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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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恼以貌取人,看到这等美人也成了俗人。
陈葳到外头见到这美人时,惊骇了不少,硬是用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这会子,很狗腿地笑道:“妹妹,你买这么个美人作甚?”
啧啧,五百五十金,这可是一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
“妹妹,你不会是送给我的礼物吧?”
陈蘅对左右道:“你们都出去罢!”
美人转身欲走。
这些日子他受的屈辱已经够多了。
有朝一日他自会将欺辱他的人全部除去。
狠心的继后、假惺惺的宠妃,更有残忍毒辣的继后娘家父兄……
而今又多了几个牙人、牙婆。
他的仇人这么多,前一拨未除,后一拨再现。
陈蘅道:“这位娘子且留步!”
陈葳伸手扯住美人的手腕,原想摸小手的,可他的小手藏在广袖里头,不由有些失望。
陈蘅用头示意二人坐下。
三人呈三角状落坐。
陈葳失神错讶:世间竟有这般美的女子……
他以为自己不懂人间情爱,原也是俗人,以前不懂,是没遇到自己欢喜的。
陈蘅低声道:“二兄,他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博陵王眸露讶色。离开北地后,为避开追杀保全性命,他扮成女子,没想这样也落到了黑店手头,将他卖了一百两银子卖与州城人牙子。从北至南,一路被转卖数次,若非他身中软骨散全身无力,又怎会任人欺凌?
陈葳正想揩油,一听是男子,当即放开了手,“他是男子?不可能!你看他长得比你都好看,怎可能是男子。”
他的母亲莫氏是美人,妹妹是美人,怎么可能有比他母亲和妹妹长得还好看的男子。
他似信非信,可又觉寻常女子怎么可能生得如此高挑、挺拔,还有他的胸脯,着实太过平坦。
陈蘅端容道:“二兄,不信你问他。”
陈葳上下打量,眼睛盯着他的胸脯,又看着他的喉结,“妹妹如何知道他是男子!”
美,长得太美,给人一种雌雄莫辩之感。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美的男子?
慕容慬冷声道:“你如何瞧出我是男儿身?”
这也是陈葳想问的。
照着道理,应该是他发现异样才对。
一路上遇到的人牙子、牙婆无数,他们没一个瞧出他是男子。
陈蘅自是瞧不出,这不是前世知晓此事,不能被他的美貌所欺骗,前世他杀人的手段五花八门,死在他手里的人得以百万计。一仗下来,捉住战俘,必会坑杀,尤其他对南晋人恨之入骨,厌恶南晋人以貌取人,厌恶晋人喜风/流……
南晋的一切,无论是好的、坏的,都被他深恶痛绝。
陈蘅不假思索地道:“平胸,体魁、嗓粗。”
慕容慬眼敛微垂:自来南朝,所有人都被他的脸所迷惑,无人发现他有异于女子之处。早前,他还以为是自己扮女子扮得好,现在看来,是南晋人习惯了看脸。
南晋,就是一个看脸之地。
慕容慬不开口,不会发现他是男子嗓音,可他一说话,就立时曝露了性别。
陈葳想到刚才过来时,他牵了一个男人的手。
真恶心!
他不喜欢男人,他只喜欢女子。
陈蘅捧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轻呷一口,“今晨我与二兄过来时,正巧看到你从那附近的小院里上马车,即便你容貌如何酷似女子,可你上马车时撩起了衣摆,那动作宛似男子跨马,也是那一刹,我看到了你的一双大脚……”
他从大兴北街的小院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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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大兴北街的小院上马车?
慕容慬眸光微敛,这是她编来哄这少年的。
他来到晋京后,住在沈家牙行的别院,里面养了不少年轻少女,亦有一家几口在一处。他们要接受专门训练,待调\教好了,就会被牙婆领着供大户人家相看、挑选。
沈家牙行的别院在城西,离西市不到二寸香时间,莫非她真瞧见他上马车?
天晓得,他不是乘马车来的西市,是坐的牛车。
如果她未曾看到过他,她如何知道他的存在?
着实是一个奇怪的女郎!
陈葳想了一阵也无任何印象,在大兴街拐角处见过,他没看到。
他岔开话题:“妹妹,一匹良驹最多五百两银子,你却花了一百金……”
一百金可兑换成二千两银子,虽然荣国府不差钱,但也不能这样花使。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二兄,如果我告诉你,良驹是我送你的礼物,且它远不止一百金。”
陈葳不说贵了,将信将疑,“送我的,妹妹是买来送给我的?”
说良驹不值这价,可这是妹妹的心意,不能伤了妹妹的心。
说值得这价,这分明就是撒谎骗人,他最不会说假话。
“十月初六是二兄的生辰?而这良驹的价值不止百金……”
陈葳想着出送自己的,他一味被美人迷花了眼,就想知道美人买来是送谁的,现在听说良驹是给他,“妹妹,我去瞧瞧良驹!”
他不说多话,径直离去。
慕容慬定定地打量着陈蘅:“你如何知道良驹不俗?”
开玩笑!
枣红马还有一个名字——火龙马,乃是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
火龙马原是慕容慬的坐骑,汗血宝马与北疆的战马不同,体形略小,而北方战马体面高大,威风凛凛,最适合征战沙场。汗血宝马动作更为灵敏、活泼、快捷,一日能奔千里。
陈蘅问道:“如何称呼?”
“元慬!”
陈蘅问道:“元勤,哪个勤?”
“意为勇敢的‘慬’。”
他真是慕容慬!
慕容慬,北燕皇帝嫡长子,在北燕众多皇子中排行居四,又称四皇子,三岁即被封为博陵王。生母是东北雪山森林深处,传说是隐世部族的神木部(医族)圣女、公主——元歌。他以母姓氏为姓,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
元歌是北燕皇帝的结发嫡妻,据说某年北燕皇帝到森林行猎,迷失森林深处,意外发现里头有一个以打猎为生的部族,自称“神木部”,崇信“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相信长生天赐给他们的山林、动物就是给他们做食物用的。
这个部族的人少与外界接触。神木部有一个圣女——元歌,生得美貌非常,北燕皇帝一见倾心,年少多情,当即请救族长将她许配自己为姬妻,族长以他们族中的女子不给人作妾为由相拒。
北燕皇帝为娶得美人,许以嫡妻之位,最终抱得美人还朝。
最初,老皇帝——燕武帝大怒,斥责还是太子的他,待见到元歌公主时,惊为天人,不仅人美,连举止也颇是得体,更听闻神木部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皆自幼习武,得到神木部,就如同等了一批能征善战的勇士。
燕武帝派人查阅古籍,知道神木部乃是商周贵族之后,是有两千年历史的隐世贵族,而神木部的人血脉高贵。燕武帝亲自下旨,厚赏神木部,并封神木部勇士为将。
此刻,陈蘅淡淡地道:“从即日起,你便是我的侍女。”
他堂堂一个男子,竟要扮成女子当侍女?
早前扮女子,是为了自保,不是说南晋人都爱怜香惜玉,如果是男子会被欺,若为女子则多了一群怜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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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虽被转卖了八回,可每一回无论是牙婆也好、牙人也好,为了将他卖出好价,在吃食衣着上从不曾薄待他,就连他病了,也请了郎中瞧病。
第一转卖身价是一百两,第二次是二百两,第三次三百两,第四次五百两,第五次八百两,第六次一千五百两,第七次三千两,第八次五千两。
沈家牙行以五千两的价格买入,售价为五百五十金,即一万一千两银
越到后头,价格涨得越高。
他扮成女子,就成了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陈蘅道:“你若饿了可用些茶点,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青鸟。”
“为何要叫鸟名?”
他不要。
明明是人,却取鸟名为名,他怎能叫那么难听的名字。
杜鹃与南雁进入雅间。
南雁道:“郡主身边的侍女都是这么取名的。”
慕容慬不屑地道:“我的名字叫元慬。”
“不,元慬这名字不能用,你叫元龙。”
他身份不俗,陈蘅不想折辱他。她买下他,不是为了自己拉仇,更不是为了让他报恩,唯一的原因是知道他将来不俗,想替荣国府留一条后路,也想用他给仇人添堵。
她看着他,就像看到荣国府上下未来的平安。
前世时,北燕兵力雄厚,因他是神木部的外甥,得神木部相助,手下有二十多个神木部年轻将领,个个武艺高强,智勇双全,其间就有几员女将,慕容慬得之如虎添翼,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青鸟!”
陈蘅重复。
慕容慬道:“元瑾!”
他自己的名字不能用,姓氏不同,还要改个新名。
他喜欢“慬”这个字。
“朱雀!”
“元慬!”
他有自己的名字,才不要叫什么鸟儿的名字。
陈蘅道了一个不错的名字:“凤凰!”
朱雀与凤凰一比,后者适合女子,还不如唤朱雀。
慕容慬无奈,生怕她再取出什么不好的名字。
“我可以叫朱雀,但我不着女装,我要做你的护卫。”
陈蘅凝视着他,“你用一个名字,就想我改变主意?”
他抬手叩住陈蘅的下颌。
门外的侍女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见慕容慬这般举止,心下大惊。
杜鹃冲入雅间,厉声喝道:“快放开郡主,休得对郡主不敬!”
当他是男子么,居然这样叩住郡主的下颌。
他定定地盯着陈蘅的脸,“你左颊有疤,我有法子让你尽去疤痕。”
他明明是男子,此刻更像是女子,这声音三分暗哑,七分柔脆,乍听之下就是十足的女子嗓音,更自带了六分磁性。
妖、孽!
南雁错愕,忙道:“娘子,你真能替我家郡主去掉脸上的疤痕?”
这个美人莫非还精通医术?
杜鹃却不大相信,“晋国最好的玉颜膏都不能做到,你……如何能做到?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这几年,夫人为了给郡主去掉脸上的疤痕,十金一瓶的玉颜膏没少买。
玉颜膏极其珍贵,有市无价,就这么十金一瓶,还是莫氏托了门道弄来的。
宫里每年只得五瓶玉颜膏,太后、谢皇后将自己的都赏给了莫氏。
其他的玉颜膏说是十金一瓶,有时候为了买回来,价值加到了二十金。
莫家那边也曾先后送来过几瓶。
莫老夫人一听说自己唯一的外孙女毁了容,就忍不住要替她担心,生怕她将来的夫君因为这个嫌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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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信心满满地道:“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我能让你脸上的疤痕尽去。不仅如此,我能助你的容貌更美两分,只要你答应保留我的良民身份,答应让我做你的护卫,我……替你治脸上的疤痕。”
堂堂北燕皇子却成了奴婢,他不愿意。
他道破自己会医术,也是告诉陈蘅,他有利用的价值。
南雁笑呵呵的,“郡主,小公子伤了脸,如他真能治好你脸上的,小公子额上一定瞧不出来。”
郡主啊,就算是为了小公子,这也值得一试。
杜鹃扁了扁小嘴,“你要做郡主的护卫,你会武功?”
看她生得柔柔弱弱,如弱风扶柳一般,能担护卫一职。
明明就是个姑娘,非说不做女装打扮。
现在这世道,怪人越来越多。
博陵王慕容慬自幼体弱多病,生来就有寒毒,病多成医,虽前世不知他还会医术,但后来他能征战沙场,想来身上的寒毒得解。
“我初至贵地住到了黑店,店家瞧我生得好,给我下药……”
如何是这般模样。
当初是为了逃避追杀,才改换成女装保命。
没想,黑店老板娘看到她,就似看到了一百两银子。
陈蘅道:“朱雀,我答应你的条件。”
她救他,不是为了恢复容貌、治愈疤痕。
她是为了全家人将来有一条退路。
南晋,早已经从根子上就腐掉了。
“从即日起你是我的护卫。”
她来寻他,他买下,不就是换他一个承诺。
此人前世虽然恶毒、腹黑、杀人无数,可他却是一诺千金之人,答应的事就会做到。
她将要去广陵,虽说江南也是南晋的土地,可自天下于晋玄宗时期燃起战火,各地多有贼匪、水匪横行。
一路上,若有他相护,更有了几分的保障。
陈蘅对杜鹃道:“你去成衣铺子,照着朱雀的身量置两身绸缎新裳来。”
杜鹃没好气,觉得这侍女太狂妄,看在她是郡主花了高价买来的,又说能治郡主脸上的疤,她就不与她计较了。
冷声道:“朱雀,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杜鹃记忆好,用手一卡,就知道买多大、多宽的新衣。
又蹲下身子量他的脚。
杜鹃道:“这么大一双脚,绣鞋你就别想穿了。”
“我不挑的,你就照着男人的靴子给我买好了。”
“明明是女子,却想扮男人。”
南雁吃吃笑道:“朱雀怕是被黑店坑苦了,也许觉得做男人好。”
这么一大双脚,若非知道他是女子,南雁还真是怀疑。
可见,再美的人也不是十全十美,朱雀就算是美人了,偏生这脚生得难看。
杜鹃恼道:“就他这张脸,扮得成男人?”
就算穿上男装,也没人相信他是男子。
分明是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倾世姿容。
杜鹃摇了摇头,与陈蘅说了一声出去了。
杜鹃买了两身男人的新裳,拧着一个大大的包袱正要上楼。
陈葳从外头试马回来,神采飞扬,“妹妹!妹妹……”
他快走几步,抱住酒壶咕噜噜地饮了几口,“妹妹,良驹乃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从此处到京西县就跑了一个来回。”
好马!真真是好马!
他早前没瞧出来,这一试,是否良驹立马就显出来。
“它叫火龙马,是师父送我的汗血宝马。”
慕容慬略有伤感。
马被陈蘅买了,又转送给了陈葳,而今它的主人再不是自己。
陈葳面露惊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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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葳面露惊容。
慕容慬的师父,不就是神木部(医族)的大祭司、北燕的国师——白染。
白,据说也是商周时的一个贵族。
南雁很是同情的地道:“二公子,朱雀怪不容易,第一次出来就住到了黑店,被人下药转卖,那马就是她的。”
陈葳得晓这马的好处,一百金的价格真不贵,这是一匹汗血宝马。良驹难得,汗血宝马就更难得了,别说一百金,就是千金售价也能让人抢破头。
“朱雀,我可告诉你:马儿现在是我的,我给它取了新名字,它叫烈焰,是我的坐骑,妹妹送我的生辰礼物。”
慕容慬睨了一眼:我又没说讨回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难得遇上如此难得的好马,成了他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慕容慬并未放在心上。
他如果想再讨一匹汗血宝马,以师父的本事,再给他弄一匹并不难。
只是,火龙马到底陪他五年,而今成为别人的骏马,心里有些不好受。
陈葳道:“妹妹,今儿二兄请你去六福楼吃饭。”
慕容慬大口地吃着点心。
买良驹就行,妹妹为什么买这么个男人回来?
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男人,瞧着很养眼,可这等容貌太易引人犯错。
陈葳想到先前自己还摸她的手,拽人家的胳膊,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陈蘅道:“今儿且回家用饭,待二兄下次休沐,陪我去六福楼可好?”
陈葳忙应一声“好”,他如在梦中,即便早前陈蘅一句“他是男子”惊醒了他,可坐在慕容慬的面前,还是容易犯迷糊。
舞台上,正在拍卖一幅名家字画。
雅间门口,一个男人走近,揖手道:“永乐郡主,好巧!”
夏候滔!
他来这作甚?
陈葳满是戒备,上回此人羞辱妹妹,害得妹妹回头就跳湖。虽知这是陈蘅的计谋,可仍旧心有余悸。陈蘅那般一闹,陈葳谋到了“金吾卫副指挥使”的实缺,陈蘅亦被赐封为“永乐郡主”。
晋德帝不好严惩他的儿子,五皇子是他最心爱的儿子,六皇子虽不喜,但犯的错远不及五皇子,既不能罚,那便只能以厚赏作为补偿。晋德帝对陈葳兄妹的恩赏就是一种补偿。
陈蘅不想与他说话,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恨意发作起来,福身行礼,望着舞台上,淡淡地道:“六皇子殿下是来此处添买下人的?”
她看着旁处,虽与陈蘅说话,眼睛却盯着慕容慬。
慕容慬不喜这种眼神,就似要将她剥光一般。
夏候滔心里暗暗吃惊:这女子生得真好!风姿也好,自有一股风\流韵味,扣人心弦。
只一刹,他从沉陷中回过味,立时看到陈葳那一副要瞧好戏的表情。
他求娶陈蘅,又心喜陈茉,陈葳想看他的笑话,他看着这美貌女郎出神,莫非被陈葳当成了好\色之徒?
“不!”他吐了一个字,“我来碰碰运气,想买一匹坐骑。”
陈葳问道:“六殿下可买着了?”
“城南孙家牙行一早替我留有一匹,是从北方来的良驹。”
再好的良驹也比不得陈葳新得的汗血宝马。
慕容慬瞧出陈蘅浑身不自在,连脸上的表情极是煎熬,她眼里有恨却故作平静。
她恨夏候滔!为什么要恨他?
陈蘅调整好心绪,勾唇笑道:“六殿下,大堂姐还在家等你上门提亲呢?想来你定不会让她失望。”
娶陈茉?他不甘心!就算他亲娘身份卑微,可他也是皇子,他想娶的是一个能助自己的女子,而不是陈茉那样的庶子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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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欢喜陈茉,这是事实,可他没想过娶陈茉为嫡妻。
陈茉要家世没家世,其父更没有权势,着实难与陈蘅相比,虽然美貌,是万万做不得他的正妻。
整个晋国,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即便夏候滔不得宠,但他的亲事也不是他能做主的。
夏候淳够得宠,大婚当日在中途拒婚陈蘅,虽让荣国府出了丑,晋帝更怒其不争。过了大半月,晋帝的气恼未消,连带着怡春宫的刘贵妃也吃了挂落。
后宫美人如云,有失宠的,自然就有得宠的。
谢家为保谢皇后的地位,送了一位谢氏美人入宫。这位美人生得娇憨可爱,近来颇是得宠,从才士已升到正二品的昭仪,再升可就是皇妃。
谢皇后因膝下无子,正巴巴盼着谢昭仪早添皇子。
前世时,谢昭仪也是在这时节入的宫。因陈蘅嫁了夏候滔,刘贵妃不如今生罚得重。谢昭仪入宫之后,与刘贵妃平分秋色。
夏候滔不敢做主娶妻,晋德帝早已忘了有这么一个皇子。
如果陈蘅没发现他与陈茉之间的私情,当日登门求娶的事说不得便成了。
陈蘅福了福身,“六殿下请便,永乐得回家了,告辞!”
她蓦地走过他的身畔。
没有她与荣国府的支持,他今生还能得封郡王?她且瞧瞧他会如何爬上储君之位?
他一个无母族、无亲娘的落魄皇子,前世就是因她娘家帮扶,又有莫氏说服谢皇后收他为养子,记在谢皇后名下,占了个嫡皇子名头,这才从不得宠、不得势的皇子一步步有了后来的地位。
他利用她,却连她女儿也不放过,甚至剜她的心治病。
夏候滔并非崇信佛道之人,他所坚信的是:我命由己不由天。
什么事,他都想争上一争。
夏候滔心下一动,追上陈蘅,在她将要上马车之时,伸手想扶她上车。
陈蘅漠然看着他伸出的手臂,带着鄙夷与不屑,一转身绕过他的手臂:“六殿下,往后莫对永乐如此殷勤,我受不得大堂姐的醋意,更承不起她的怒火。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去抢自家姐妹的意中人!”
在她的眼里,她给他贴了上“堂姐的男人”标签。
她是为了避免误会才拒绝他、远离他。
如果他与陈茉说清楚,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机会。
此念一闪,夏候滔仿佛看到了希望,只要他够用心,总能娶到陈蘅。
*
马车内,慕容慬挑帘看着出神的夏候滔。
“郡主,六殿下喜欢你。”
似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实。
“他……真是喜欢?”
前世的夏候滔,刻骨铭心深爱之人是陈茉。
她于夏候滔、陈茉就是一枚最好使的棋子。
一切重来,她远离步步为营、心计深沉的陈茉,也远离野心勃勃,意图登上皇位的夏候滔。
夏候滔的深情是对帝位,谁能扶他上位,他就可以装出一副情深模样。
“我们走了这么远,他还望着马车发呆,这不是喜欢?”
望着她的马车发呆就是喜欢?还有可能是在谋算什么,想得太入神罢了。
陈蘅勾唇苦笑,“他神色发呆,可眼睛透亮,分明带着一股子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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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勾唇苦笑,“他神色发呆,可眼睛透亮,分明带着一股子算计。”
她是该好好研究西华道长前世传授她的玄门法术,如若前世她不止是背熟口诀,看了各种图表,而是用心学习,是不是她能早些看透夏候滔与陈茉的恶毒,也不至最后落得如此惨烈的地步。
夏候滔不喜欢她?
慕容慬再次挑起车帘,隔得太远,瞧不出眼神,可那样子更像是在送离别的亲人,有万般的不舍。
他细细地审视、打量,目光似穿透了千里万里,就似要将夏候滔瞧个分明:她说得没错,夏候滔着实带着一股子算计?
他虽是不得势的皇子,可不想做皇帝的皇子就不是优秀的皇子,想来夏候滔的算计,也是因帝位而来。
陈蘅……
慕容慬想着她的身份:尚书省左仆射陈朝刚的嫡孙女、荣国公陈安嫡女,身上流有陈留太主的血脉,身份尊贵,朝中文有陈朝刚,武又有陈安。
陈安手握有十万烈焰军虎牌令,这是陈留太主所建的烈焰军,军中将领皆是陈留太主昔年的家臣、家将,个个忠于皇家,亦忠于陈留太主的后人。
慕容慬眯了眯眼,夏候滔对陈蘅不是男女之情,而是相中了陈蘅背后的东西。
南雁道:“六殿下喜欢的是西府茉女郎。春大娘与郡主当年亲眼目睹他与茉女郎在城外桃花树下私订终身……”
夏候滔喜欢的是陈茉,如果不是,要她们如何相信?
夫人和春大娘都不希望陈蘅再嫁入皇家。
莫家、谢家皆出过皇后,莫氏曾在宫里住过几年,她不喜宫里。
三年前,晋德帝替陈蘅与五皇子赐婚之时,都城四大士族的人还私下说“这一回,许是陈氏要出一位皇后。”
到底是一场幻梦,陈蘅还未待嫁过去就被夏候淳拒婚。
杜鹃不解地道:“现下六殿下与茉女郎的事已挑明,怎的六殿下不去西府提亲?”
慕容慬道:“就算他再不得宠,那也是皇子,是晋德帝的儿子。”
但凡是皇子,娶谁都由不得自己,得皇帝说了谁。
南雁道:“婢女以为西府女郎配六皇子真真是天作之合。”
陈茉是庶子之女,与六皇子做侧妃都是抬举,还说什么与六皇子是天作之合,即便六皇子生母不显,好歹也是晋德帝的儿子。
陈宏的妻子是柳氏娘家所在州城小士族田家的嫡女,与柳氏的娘家有拐着弯的亲戚,也是柳氏所有亲戚里最体面的人家。
柳氏的亲娘是陈蘅曾祖母梁氏的庶妹,嫁到婆家没几年就病逝。临死前,写了一封极是可怜的家书,哀求梁氏关照柳氏。
柳氏带着亡母家书、领着乳母、带着一个侍女不远千里之遥寻到都城陈家拜见梁氏。
那一年,柳氏八岁,陈朝刚九岁。梁氏一阵感慨,恍惚间,忆起自己与庶妹之间的美好过往,将柳氏留在府中教养,想着就当成庶女,待年满十六寻个寒门官员或是商贾、乡绅人家许配出去。不曾想,柳氏虽大了,却有了自己的看法,一心算盘着要嫁陈朝刚为嫡妻。
杜鹃反驳道:“哪位皇子会娶一个庶子之女做正妻?”
着实可笑,南雁居然在郡主面前说什么西府女郎配得上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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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宏是庶子,照着晋国各士族名门的规矩,庶子没资格分家产。家主只需给他们一份饿不死的薄产,寻常的给二十亩良田,大方些的给八十亩良田。
偏生因柳氏得宠,陈宏、陈宽与陈宁兄妹三人忘了本分,一心想与陈安一争高低。
自前魏以来,嫡庶分明,庶子不能与嫡子拥有同等的地位,越是大士族,规矩越是严明,也只得陈氏,因着左仆射大人坏了嫡庶规矩,也因这般,在京城四大士族里头,陈家只能排据末位。
南晋但凡有些名声的士族,最是讲究嫡庶分明,若是违礼,就会被人说道。
规矩是万万坏不得的。
就说柳氏,原就是侍妾,陈朝刚抬了侧夫人的位分,都城多少人议论,莫太后对此更是曾明言不满。柳氏在外头被人唤一声“柳夫人”,侧夫人不是嫡妻,尊于贵妾,却卑于嫡妻,说到底还是妾,所生的儿子亦是庶出。
南雁不说话,脸上变了又变,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驳斥的话。
“大娘子一片痴心皆系挂在六殿下身上,为了成全他们,郡主连六殿下几次示好都拒了。”
郡主心性高洁,岂是卫紫芙可比的。
卫紫芙能毁人姻缘、抢人未婚夫婿,郡主是万万做不出这等事的。
慕容慬微敛眸子。
陈蘅看他的面容一变,似有一番思量。“朱雀,你是不是想要一匹良驹?”
“能把火龙马还我?”
若不能,又说什么送良驹?
她将马送给陈葳了。
陈葳在外头道:“朱雀,你现在是我妹妹的护卫,这样罢,我将白云送你如何?”
陈蘅忙道:“多谢二兄!”
慕容慬不说话。
他得尽快解掉身上的毒才行,再不解毒,只怕寒毒发作起来,许能要了他的命。
陈葳以前的坐骑,不过是一匹养得还算健壮的普通马,但因在晋京,这样的马也算是上乘好马。
南雁有些吃味,“朱雀,还不谢过郡主与二郎君。”
慕容慬不情不愿地道了声“多谢”,一扭头,移开了视线。
南雁轻啐一声。
杜鹃只作没看瞧见,也未听见。
*
一行人回到荣国府。
未下马,杜鹃便吩咐南雁回阁楼备饭。
慕容慬扶了陈蘅下马车。
陈葳今儿很高兴,得了匹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可不得好好的试试,再显摆一番。
慕容慬低声问道:“刚才那侍女是大娘子的还是你的?”
陈蘅不解,一脸疑惑。
杜鹃惊道:“朱雀,何以有此一问?”
他的话明明没说话。
慕容慬道:“南雁有意无意皆在担心大娘子?西市时,六殿下要扶你,她比你自己还要紧张?”
陈蘅低头行路,脑海里全是前世的事,她嫁给夏候滔后,成亲五年不曾有孕。张贤妃不愿开罪荣国府,亦不想为难陈蘅,并未往郡王府里塞美人,可陈蘅还是为他安排了两房姬妾,她不想落人话柄。她在郡王府的日子还算好过。第六年,夏候滔语调沉重地说很羡慕其他皇子有子嗣。
莫春娘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劝陈蘅早作打算。
不久后,陈茉登门,哭诉腹中有了夏候滔的骨血,求陈蘅同意她嫁入郡王府为妾。
当时莫春娘的脸色很难看,说宁可从外头买两个美貌的女子,也不能姐妹共侍一夫,还说陈茉的心思不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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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杜鹃、黄莺已相继嫁人做了管事娘子,南雁提成她身边的银侍女。南雁则说“茉女郎自小就与王妃姐妹情深,外人入府还不如是她,她已有了身孕,若是王妃不允,反倒落下善妒的名声,不如同意她入府……”
陈蘅不知陈茉是几时与夏候滔搅到了一起。
莫春娘曾说要莫氏帮忙彻查此事。
南雁又说这样做有伤陈蘅与陈茉之间的情深,闹得太大,只怕要被人非议说她没有容人之量。
这件事上,陈蘅前世一直稀里糊涂。一直到死,她方才从陈茉的嘴里知道,原来那年三月三,桃花灼灼时节,不仅是卫紫芙与夏候淳私订终身,陈茉也与夏候滔生出情愫,两对有情人,在桃花林中交换信物。
卫紫芙一直瞒着私情不说,被陈茉挑唆着要谋算她的嫁妆宝物。
她被夏候淳成亲当日拒婚之后,陈茉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夏候滔,让他登门求娶。
陈茉处处为夏候滔谋划,说什么她对夏候滔是真心一片,说什么她身份不如陈蘅尊贵,说什么她只求他的心,不求位份……
在陈茉与夏候滔的布局,在陈蘅答应夏候滔求亲之时,陈蘅就输了,亦不入了他们的阴谋之中。
陈茉深深地明白,她无法让落魄的夏候滔得势、得宠。但,荣国府可以,陈安在晋帝跟前有话语权,莫氏是莫太后的亲侄女,又与谢皇后有手帕之交、姐妹之义,只要莫氏帮衬,便可成事。
陈蘅停下脚步,“朱雀,你说得没错,南雁确实可疑。”
她前世并非不能生,成亲五年不得孕,定然另有缘由。
前世的她是温室里的娇花,被父母、兄长保护得太好,将人心看得太美好,最后才会凄惨收场。
陈茉嫁入郡王府,是她听了南雁的劝,给陈茉一个侧妃位分。
莫氏当时气得不轻,直骂她糊涂。
陈茉入府不到六个月,产下一个白胖郡主。
她为宽莫氏之心,将莫氏挑选的两个美人领回府。
两位美人入府不到半年相继病逝。
陈茉产下大郡主不到八个月再次怀孕,正值夏候淳晋封亲王要前往边疆打仗,临行前,他要她照顾好陈茉。
说是照顾,是恐她背里使手段要了陈茉腹中孩子的命。
不知是不是陈茉的坏事做得太多,大郡主倒是伶俐聪慧,偏她所出的二公子有些呆头呆脑,这种呆直至二公子满了三岁才瞧出来。
陈茉生下二公子后两年,夏候淳班师回朝,几个月后,陈蘅有了身孕。
她本是能生的,成亲八载却没喜讯,着实奇怪。
陈茉嫁入府后,为求子息,天天喝苦药水。她被诊出喜脉之时,陈茉膝下已有一双儿女,坐稳瑞王侧妃之位。陈蘅只当太医开的求子药方生了效,现在想来,只怕是身边有人使了手段防她有孕。
陈茉比她年长两岁,却硬是等到二十三岁高龄方嫁夏候滔做侧室,她的耐性令人咋舌。
陈蘅放慢脚步,低声道:“杜鹃,你在一旁暗自观察南雁,切莫惊动她,有了异样记得禀我。”
“是,郡主。”
陈茉自己生了个呆儿子,却相信什么换血奇事,放干柔柔的鲜血给她儿子换上,想到此处,陈蘅恨不得活吞了陈茉。
回忆归来,几人已进入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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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归来,几人已进入二门。
陈蘅挥去对往事的追思,但见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向慕容慬修花木的花匠眼睛望了过来,手下的花剪未停,生生让手头的花木遭了殃;捧着果盘的侍女停下脚步,张着小嘴,入神地凝望;就连抬着东西的小厮亦化成石雕。
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看的女子?
太美了,人美又生得精致、高雅,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邱媪一过来就见整个后院的下人都似被定住一般看着同一个方向,寻着视线一望,不由惊呼一声“天啦,那娘子是谁?”身后的小侍女看得傻愣,邱媪走了老远都没回过味。
邱媪福身道:“郡主,这位娘子是……”
“朱雀,这是邱媪,是我母亲的乳母,也是后院的大管事。”
慕容慬揖手道:“见过邱媪。”
邱媪似忘了呼吸。
陈蘅继续道:“邱媪,这是我院里新添的护卫朱雀,他会些拳脚工夫。”
“会武功的?”邱媪表示很怀疑。
他长得着实太柔弱了些,能不能堪当护卫一职?
她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
杜鹃补充道:“阿媪,朱雀说她能治好郡主脸上的疤。”
邱媪到底见识的事多,不由厉声道:“她说能治,你就信了?”
杜鹃想说是买来的,可路上陈蘅叮嘱给朱雀一些面子。
陈蘅说了,只要朱雀真能治好她脸上的疤,她还朱雀自由良民身。
君候、夫人为了给郡主治脸,砸进不去不知多少银子。
邱媪打量了一番,“她有武功,我信。可她说有此等医术,我可不信。”
如果郡主的脸这么容易治好,夫人又何必这般折腾。
邱媪原要去大厨房,见陈蘅弄了这么个妖孽回来,吩咐侍女去,转身进了瑞华堂。
莫氏惊道:“你说蘅儿带回一个极美的年轻女郎?”
究竟有多美?
莫氏想像不出来。
陈蘅可是毁容了,买一个美貌侍女回来,这不是威胁自己将来在婆家的地位?
女儿要干糊涂事?
“夫人啊,老奴担心郡主听她说会治脸上的疤,就把人请回来了,可这……老奴活了几十岁,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娘子。”
能让邱媪说好看,还是真诚的称赞,这可不多。
莫氏想着家里有一老一大两个风\流男人,老的是她丈夫,大的是她长子,要被他们瞧见了,还不得生出事来。
“蘅儿看重自己的容貌,一听说人能治脸上的疤就把人请回来了。”
“夫人可要劝阻?”
“是我疏于照顾,否则当年那等上好的药膏里怎会被人下毒,若非药膏被下毒,蘅儿的脸也不会留疤,是我对不住她。”
莫氏想到这事觉得难受。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毒,害得她女儿留了疤。
即便后来知晓,她又不敢告诉陈蘅。
陈蘅这两年一直以为脸上的疤是当年脸上的伤口太深才留下的。
莫氏查了许久,身边的银、铜、铁三等侍女换了一个遍,分开审问,依上没查出到底是谁给陈蘅下毒。
邱媪道:“夫人不打算劝阻?”
“若她真能将蘅儿脸上的疤去掉呢?”
就像是得了绝症的人,不会放掉任何一个希望。
晋人爱貌美之人,莫氏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任何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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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人爱貌美之人,莫氏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任何不足。
邱媪道:“郡主的疤痕敷了粉,一点也瞧不出来的。”
这不过是她宽慰莫氏的话。
莫氏道:“不用粉可是明显得很,体面的大世族,谁会喜欢一个脸有瑕疵的女郎?”她悠悠轻叹一声,“我与母亲写了家书,有心将蘅儿许给娘家侄儿,只蘅儿毁容的事,莫家是知晓的,嫂嫂们未必乐意……”
邱媪心里想着:如果连莫家都嫌弃永乐郡主毁容,旁人家又有谁接受得了。如莫氏所说,万一这朱雀当真有本事治好呢。
让陈蘅试试罢,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真能治好脸上的疤痕,陈蘅便不会再被人说道是丑女。
莫氏又问道:“蘅儿指责六皇子与西府的茉女郎有染,这事查得如何了?”
邱媪与莫春娘打听过。
莫春娘记得很清楚,自陈蘅毁容之后,她再没出过荣国府的大门。
旁人不知道,可莫春娘是陈蘅的乳母,又是珠蕊阁的管事仆妇,没人比她更清楚。
但,莫春娘不能在人前说陈蘅没见过,她还得替陈蘅圆谎。当府中好事的仆妇追问:“春大娘,听说当年三月三在桃花坡,郡主亲眼瞧见六皇子与西府的茉女郎抱着滚草地?”
莫春娘不会说没见过,她不能打了陈蘅的脸面,必须得说“见过”。“哎哟,可别问了,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没脸面的。郡主那时还是孩子,还以为他们在玩游戏,可我又不能解释,真是快憋坏了……”
无量天尊!不要怪她胡说八道,她得护着郡主啊,休怪她,休怪她。
莫春娘添油加醋地将她“瞧见”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仆妇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啐骂:“素日瞧着是个得体的,原来也是个没脸没皮的。”
“她能有什么脸皮?”
“当年柳氏为缠上左仆射,一心想做嫡妻,趁着左仆射酒醉爬了床……”
柳氏自己行事不端,引\诱、爬床,当年可没少将梁夫人气得半死。
世间也只有梁夫人能忍得了柳氏,就这样,柳氏也敢肖想颖川陈氏嫡支长房长子,还一心想做宗妇。
邱媪听府中仆妇们议论过,将莫春娘唤到一边,问道:“两年前的三月三,你与郡主当真瞧见……”
莫春娘涨红了脸颊,不好意思地道:“邱媪,你可别怪小的,我……郡主与我并未瞧见,许是郡主听低下的哪个侍女、家奴说的……”
郡主非说是自己亲眼得见的,这分明是诈夏候滔。
那日,六皇子的沉默,承认了他与陈茉有私\情。
为了不让旁人说道,莫春娘必须说自己也瞧见。
否则,陈茉的名声好不了,而在一旁偷视他人阴私的陈蘅也会声名受损,但若是莫春娘同时瞧见的,这就不是偷视,而是无意间撞见。
此刻,邱媪将莫春娘的话细细告诉给莫氏。
莫氏道:“她没瞧见?蘅儿是听谁说的?”
邱媪道:“奴婢没问出来。莫春娘说,时间过得久了,连郡主也忘了是听谁说的,郡主只是觉着这事不会空穴来风,那日说出本想试六殿下,没想是真的……”
幸亏她诈了夏候滔,当日陈安对夏候滔极是满意,恨不得立马就将陈蘅给嫁出去。
莫氏虽一心反对,若陈安拿定了主意,便是她也没法子。
亏得陈蘅说出夏候滔与陈茉的事,否则这事还真没转\桓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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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慕容慬立在后院,看着面前的三间二层高阁楼,又看了看左右各一排的厢房,他突地抬手,指着右边的一间大厢房道:“我要那屋子。”
南雁“啊呀”一声,“你可真会挑,那屋子可是我们郡主的私库房。”
慕容慬道:“我是郡主请来的护卫,必要就近居住,我能替郡主治脸上的疤痕……”
陈蘅想到此人的身份,再想到此人恩怨必报的性子,忙道:“乳母,将库房里的东西挪到西二间。”
“郡主私库里的东西可不少,搬来搬去甚是麻烦,这样罢,把我的屋子让出来,我搬西二间住。”
莫春娘是珠蕊阁的管事妈妈,住的是一间大屋子,外头是一间小厅,里头才是寝房。
南雁道:“朱雀,你可别说大话,要是不能给郡主配出治疤的药膏,我们几个可饶不得你。”
陈蘅答应朱雀的无理要求。南雁只当她是为了药膏,而唯有陈蘅知道是不想与慕容慬起了争执。
龙困浅滩,可依旧是龙,一得机会便可以再临深渊,掀起风云。
慕容慬背着自己的大包袱,指着一楼的偏厅道:“我去暧榻睡一觉,醒来后,你们得把屋子拾掇好。”
南雁恼了,跺着脚喊道:“朱雀,你当自己是谁?不过是郡主花银子买回来的婢女,懂得些医术,会点武功就了不起?说到底也和我们一样,是婢女,是服侍人的。”
慕容慬回头,“不,我与你们不一样,你们身价几十两银子,最多一百两,可本娘子……”
“本娘子”用女子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做护卫,女装都穿了,也不在乎再被人误会成女子。
终有一日,辱他的牙人、牙婆,他一个不会放过。
他扬了扬头,“是郡主花了五百五十金买来的。”
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买来的?是怕让人识破真实身份。
索性让人觉得,他是身份贵重的侍女。
黄鹂道:“杜鹃,她真是郡主花了五百五十金买来的?”
杜鹃默认。
婢女们又是一阵唏嘘,五百五十金,这得一万一千两银子,郡主就买了这么个漂亮得不像话的侍女回来。
架子大,仗着会医术还得她们服侍。
珠蕊阁从今日起,莫不是有两个主子?
陈蘅笑微微地道:“朱雀,你若治不好我的脸,回头我以六百金的价将你卖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荷包。
里面装有宝马的文书,更有他的身契。
她这是告诉慕容慬:自己不收留无用之人。
慕容慬好奇地道:“你一早就知道我会医术?”
不知道!
她要知道也不会用这种方法。
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将来不好惹,这叫投资。
她当了三年皇后,在一个深秋被陈茉给害死。若慕容慬存在,夏候滔即便再登帝位,也无法做一个轻松、自在的皇帝。北燕人从晋玄帝时期就想一统天下,她相信慕容慬一定有这样的野心。
陈蘅意味深长地笑。
慕容慬心下暗道:当真是娇养大的,为了治一枚不甚明显的疤,她就能花五百五十金。
她一早就知道火龙马是一匹汗血宝马,在北燕价值千金,在晋国的价值会更高,也许买宝马是真,附带着买他。
他堂堂北燕朝嫡皇子成了一匹宝马的添头。
这滋味很不好受!
慕容慬在偏厅暖榻上睡觉,睡不着,换了地儿,他想了许多,想陈蘅是如何知道自己的马是汗血宝马,想陈蘅是他入南晋以来第一个识破他男扮女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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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将人牙子、牙婆这些人精骗过,可见他伪装得多好。这么多的人未发现他的真实性别,却被陈蘅识破,这不正常。
莫春娘听说她能治好陈蘅的脸,干劲十足,也不计较慕容慬偷懒之事,只一心想着真能治好,一个女子的幸福,与五百五十金比起来,着实便宜。
南雁满腹的牢骚,惹得莫春娘斥道:“不想干活就滚到前院去,唤几个仆妇来,让她们搬移东西。”
南雁如获大赦,笑着出了内院。
杜鹃唤了个心腹小侍女过来,低声叮嘱道:“小心跟着南雁,看她去了哪儿?”
她并没有避开莫春娘。
小侍女应声离去。
杜鹃低声道:“是郡主疑心南雁是西府的人。”
莫春娘心下一沉,“说到这儿,我瞧南雁不是生气朱雀不干活,反倒是生气郡主的脸能被治好。”
杜鹃暗道:我怎没感觉出来?
朱雀今儿才来,就问郡主那种话,又怀疑南雁的忠心。
不多时,前院来了六个有力的仆妇,七手八脚地帮忙将莫春娘屋里的东西移到了西二房,又将东一房布置成朱雀的闺房,从中拉了一道折叠式黄梨木嵌岁寒三友图的屏风,外间依墙摆了药架,又与瑞华堂的邱媪打了招呼,说要预备一套药具,熬药的红泥小炉,捣药的石杵、罐子,切药的刀……无一不细地备了全套。
近酉时分,朱雀的房间总算布置好了。
朱雀看了一眼,“应该将药室布置在里头。”
莫春娘凝了一下,妇道人家的闺室比药室重要,闺室自然该在里头。
慕容慬挑剔地道:“罢了,罢了,我甚满意。我饿了,几时用暮食?”
整个荣国府上下都知道:郡主花了五百五十金买了一个漂亮侍女回来。听说这侍女略通些医术,能制也可以让郡主去掉脸上疤痕的药膏。
有期盼的,有等着看朱雀被罚的。
*
二更天。
慕容慬用罢暮食就回了自己屋里。莫春娘给他的印象不错,布置好房间,连常见的药材都给预备好了,药架上带着小抽。慕容慬很是怀疑她是不是把人家的药铺子的货架给搬过来。
他关上门窗在屋里配药,忙得不亦乐乎。
二楼绣阁里,莫春娘、杜鹃、黄莺与陈蘅正看着一个半大的小侍女。
小侍女很伶俐地道:“杜鹃姐姐让我跟着南雁,她离开珠蕊阁后,去找了莫松大娘,说需要六个仆妇帮春大娘迁屋子。之后,她装成要回来的样子,小心翼翼去了西府……”
莫春娘气得咬牙切齿,这么多年,竟没瞧出南雁别有用心。
小侍女继续道:“她到了西府后,立在假山底下,过了一会儿就回了东府。奴婢觉得奇怪,就在假山下寻了许久,从假山洞里寻到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里头裹着一截小竹筒。
陈蘅接过,从竹筒里取出一个纸条,上头是两行清秀的笔迹:“今日上午,三自西市花重金买到一绝\色侍女,此女自称能治三脸上疤。”
“三”,这说的是陈蘅。
杜鹃、黄鹂吃惊不已。
“吃里爬外的东西,她虽是铜侍女,领的却是银侍女的例,她就是这样回报郡主的?居然里通外人……”
字条上的笔迹确实是南雁的。
陈蘅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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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燕儿。”
“盯紧南雁,莫让她发现。她一有动静,或报给春大娘,或告诉杜鹃。”
陈蘅与杜鹃使了个眼色。
杜鹃捧过一只首饰盒子,里头满满一盒的首饰,“燕儿,从里面挑两件你喜欢的首饰,郡主赏你的。”
燕儿取了一对银嵌红珊瑚珠子的手镯,福了福身,“燕儿谢郡主赏赐。”
莫春娘道:“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燕儿虽是半大的孩子,可她也知道忠心为主,南雁这种吃里爬外,与他人传递消息,必不得郡主喜欢,端看两个银侍女的怒火,就知南雁许是要离开珠蕊阁了。
不知道南雁与谁传递的消息。
陈蘅起身走到案前,审视着纸条上的笔迹,确实是南雁的笔迹,模仿着提笔照抄一份,依旧裁剪成与真迹一样大小的字条,裹好塞到小竹筒里交给了杜鹃。
杜鹃会意,点了点头。
陈蘅道:“你陪着燕儿将字条放回去,小心些。珠蕊阁一过二更三刻就要下钥,出不得院门的,你去琼琚苑找二郎君,把这事告诉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
琼琚苑。
燕儿撑着灯笼,立在花厅门口等候陈葳的回话。
杜鹃将事细细地说了。
陈葳沉吟道:“必是西府的人。”
“郡主已知是那边府里的人,可幕后之人是谁呢?这件事着实古怪。”她顿了一下,“几年前,郡主毁容,夫人将瑞华堂的人都换了一遍,不是被贱卖,就是被打发到庄子上,唯一留下来的只得邱媪与两个银侍女。”
陈葳道:“当年在玉颜膏里下毒,这才令郡主留了疤。夫人一早以为是自己身边出了内贼,现下看来,下毒之人许不在瑞华堂,反而在珠蕊阁。”
杜鹃想到有可能是南雁,心里就一阵阵地打颤,“可南雁的父母家人不都在荣国府里当差,她怎么敢?”
“这件事,我会使人彻查,你回去开解永乐。药\膏被下毒的事,当初夫人是叮嘱过春大娘等人的,不得让永乐知道。”
三年前,陈蘅毁容,全家心痛,之后陈蘅性情大变,从以前无忧无虑、活泼好动的性子变成了沉默寡言,最后更是连府门都不愿出,退出了曾经的王氏书画社,就连曾经的手帕交、闺中好友也日渐疏远。
现在的陈蘅,似乎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她愿意出门,也喜欢逛。这样的他,不仅陈葳喜欢,全家都喜欢。
“二郎君,奴婢不会说的。”
陈葳点了一下头,眼睛扫过两个美貌婢女。
身材圆润的立道:“杜鹃小娘子,我送你出去罢。”
杜鹃怔了一下,“二位姐姐,杜鹃可当不得一声‘小娘子’。”
虽知二公子身边有两个美貌婢女,以前也见过,只今日瞧着,竟有了别样的风韵。
陈葳吐了一口气,“当年两府分开,母亲怕柳氏与二郎主的人不罢手,将府里的下人查了个遍,但凡有疑的都打发到庄子上,没想过了十几年,还有人与西府暗通。”
主家都恨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南雁竟是西府的人。
府中各处是不是还有西府的人?
如果西府要谋害他们,恐怕很难脱身,就算不丧命,也能伤了元气。
春花垂首道:“朱雀娘子当真有些本事,第一天来就瞧出南雁的不妥。”
陈葳吃吃地笑了:那不是娘子,却不一个俊俏得不像话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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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果从外头进来,正见他们笑得古怪,娇声道:“二公子这是笑甚?”
陈葳道:“我瞧某些人吃味了。”陈蘅叮嘱他,叫他莫说漏了嘴,既然朱雀入府第一天是一袭女装,就让府中上下都拿她当女儿身。
想到这妖孽,陈葳就暗叹:比女儿还美的男子。
陈安一直觉得他的家人个个生得好,要见了这妖孽,恐怕就觉得自己生得寻常了。
春花娇呼一声:“二公子又打趣小婢。”
“你家二公子岂是好色之徒,你们别忘了,朱雀生得再好,他可是郡主的侍女,哪有兄长将主意打到妹妹侍女身上的道理?”
他不会这么做,即便陈蕴行事风\流,但也不会打这主意,他们都是受士族思想教育养大的,若庶妹的侍女能想,但同胞嫡妹的侍女,念头都不能有。
春花似吃了一枚定心丸。
当年给大郎君当通房的落英,明日就要抬侍妾从母了,府里还要摆酒席,一道抬从母的有少夫人的陪嫁侍女。她们见到此,似看到了希望,只是主母未嫁进来,她们是生不得儿女的。但若主母进门,育下嫡子后,她们就有希望得位分,也可以育下自己的孩子。
秋果面露羞涩,“二公子现下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是金吾卫副指挥使,这辈郎君里头,您可是数一的能人。”
“少与我灌迷魂汤,你们若有心,且帮郡主把南雁那吃里爬外的东西给盯紧了。郡主这次要治脸上的疤,不能再生事端,待郡主的脸顺遂治好了,我替你们记一功。”
“谢二公子!”
两女齐齐行礼。
这两个婢女乃是他十六岁生辰时,莫氏送来的。她们二人早前是莫氏身边的铜侍女,是一早莫氏就为陈葳预备的。
“你们可得小心些,别把这事办砸了,我想知道,她通的是西府哪一位?”
这一夜,琼琚苑又是一番春色满屋。
*
陈蘅练了一会儿大字,将近来发生的事细细地理了一遍。
东厢一号房里,慕容慬正给配了一剂解软骨散的汤药,煎药服下,洗了个澡换上男子的袍服。
往后,他就要在这里住下去了。
房间布置得不错,该有的摆件一件不少,得用的工具也一样不差。
明日,他要以男子衣着出现在世人面前。
若有人误会他是女子,他懒得解释。
北燕继后应不会再追到这里来。
为了除掉他,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他与她的儿子会争什么?
争不了什么,他生来就带有寒毒之人,连太医院院正与名医皆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若他在这之前寻到能根治寒毒的火蟾蜍,也许他还能活得久些。
火蟾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二十年来,燕高帝派出寻药的人不下千人,连丁点消息都未听到。
明天,他得给陈蘅列一个清单,让她照着上头预备药材。
晨食时,陈蘅看着密密麻麻的药草名称,“配药膏要这么多草药?”
“不,这是药房还差缺的药材名称。”
陈蘅抬手,将清单递给杜鹃,“今儿你去药铺把药采买齐。”
慕容慬又补了一张。
“香酥鸡一只、五香卤牛肉二斤,手抓羊肉三斤……”
莫春娘看着单子,“朱雀,你配药还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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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春娘看着单子,“朱雀,你配药还要这些?”
陈蘅笑道:“这是他馋了,想吃这些东西。”
慕容慬笑。
南雁咬着下唇,这哪里是买来的侍女,分明是小祖宗,还要吃好的。
今儿的慕容慬穿着一袭蓝黑色的男子劲袍,颇有些江湖中人的干练,一张张脸美得一塌糊涂,一看就是女人,他的袍服衣领很高,给人一种神秘之感。
南雁心里暗道:若是男子生成这样,天下的男子还要不要活?
还好是女子,否则她瞧着就能陷进去。
许是因慕容慬自幼体弱多病,他身上又有三分阴柔之气,越发让众人以为:朱雀是个女子。
燕儿在边角门上禀道:“郡主,七娘子求见!”
陈薇带着两个侍女进入边角门,嘴角噙着笑,戴着前几日陈蘅送她的珠钗、首饰。
陈蘅问道:“用过晨食了?”
“用过了。今儿是长兄纳妾的吉日,晌午会在墨兰苑设宴。”
陈蘅对莫春娘道:“乳母,巳正记得送两份赏赐。”
这是赏赐,也是陈蘅给二位侍妾的贺礼。
“郡主,是送衣料还是首饰?”
“一人送两身衣料,记得别送重样的。”陈蘅前世待字闺中时,就被莫氏教过主持中馈赠的事,“你先打听一下长嫂与母亲那儿子如何赏赐,别越过夫人与少夫人便好。”
少夫人谢氏不会越过莫氏,而陈蘅也不能越过谢氏,这是规矩。
“诺。”
陈蘅又道:“你与夫人那边说说,往后府里再有贱卖下人、添置下人的事,且找城西沈记牙行,应了人的事,若不做到,心里总不踏实。”
她是郡主,不就是与沈记牙行合作。
她早就想换一家了,委实西府二夫人与城南孙记牙行关系太近,而今得晓南雁是西府安置的耳目,她更有换合作牙行的理由。
她总怕被西府的人坑一把,弄不好买进来的下人中还有西府的人。
陈薇主仆打量了慕容慬许久,许是这样异样的眼神瞧得太多,他没有任何的反应。
陈薇昨儿就听府里说:永乐郡主花了五百五十金买了一个漂亮侍女回来,这侍女说他能调出去疤的药膏,永乐郡主对信不疑。
再好的药膏还能好过玉颜膏?
陈薇来的时候带着好奇,原想见见“漂亮侍女”,委实府里下人将她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直说是顶顶好看的。
慕容慬问道:“南雁是几时进的珠蕊阁?”
陈蘅答不上,反正来了好些年。
莫春娘答道:“南雁是九岁时进来的,有八年了。”
陈蘅想着,这么说南雁有十七岁了,她记得杜鹃、黄鹂两个比南雁还长一岁,今年亦有十岁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杜鹃、黄鹂俩也该嫁人了。
慕容慬问:“家里人呢?”
“当年,夫人从城南孙家大牙行买来的,父母俱在,还有一个弟弟,家人在庄子上当差。”
“内里另有隐情……”
陈蘅道:“会细查。”
“荣国府换一处牙行确实是件大事,天晓得什么时候西府的人就把他们的耳目插进来。”他吃着羹汤,“这种事,还得当家夫人处理才好。”
他看着莫春娘。
陈蘅微蹙着眉头:他莫不是知道她让杜鹃去找二郎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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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春娘昨日就觉得这事得告诉夫人。
夫人当家,她有权力知道珠蕊阁出了内贼。
陈蘅忆起前世,陈安被贬官职,前往西北途中全家遇害,这件事是西府的人干的,弄不好是陈安夫妇身边出了奸\细。
陈安胆小,莫氏心细,出门前肯定选择过最安全的路线,亦带了莫家送来的护卫,怎么还是出事了?
那些死士武功极高,而他们的行走路线早前应不会说出去。
慕容慬在陈蘅发愣之时,吃饱喝足,抹了一下嘴起身走了,大踏步进了自己的房间。
莫春娘惊呼一声:“天啦!他是什么时候移了药室与内室的,把床榻、书案都移到外头来了。”
她真有武功!
这种神速,又没惊动他人,定是个有大本事的。
陈蘅只觉得可怕,如果他要杀她,可以做到神鬼不知。
那么高的药架、如此沉的木床,搬起来很吃力。
他定是不想扰人清梦,莫不是用了甜梦香一类的东西。
陈薇在陈蘅身边的绣杌上坐下,“三姐姐,我昨晚写了几个字,照着三姐姐给的字帖练的,过来请三姐姐给我点评点评。”
陈蘅接过字帖,细细地瞧了一番,“不错!笔力稳,若能多两分风骨,许能入王氏女郎书画会。”
陈薇眼睛透亮,“三姐姐,我真的可以入王氏女郎书画会。”
女郎书画会,是都城贵女人人向往之地。
王氏一族每代都有书法大家,尤其出了王羲之、王献之大小二书圣后,名动天下。后有王氏贵女成立了女子书画会,简称“书画会”,全京城的贵女皆以成为其间成员为荣。
谢氏因诗文一绝,又有谢氏贵女任社长的“谢氏诗会”。
陈蘅前世因毁了容貌,八岁入了王氏书画会,十二岁就再去了,可这次她想进画馆一试。
诗馆不去了,委实她没有填诗作词的天赋。
若陈薇能入书画会,身价倍增,即便是庶出,不能谋一等士族名门,也可以嫁入二等士族门第为妻,这怎不让她欢喜。
“阿薇,你的字多了一股子匠心,得有自己的风骨,要入书画会,风骨、傲气、贵气皆不能少。待你的字练好了,我与长兄说说,让他在王家长兄处替你美言几句……”
陈薇难掩喜色。
笑过之后,她脆生生地道:“三姐姐,西府那边又出事了。”
陈蘅道:“我们东府过得好,他们心下最不痛快。”
陈薇四下里瞧见了一番,低声道:“听说昨儿祖父审蓉娘子、大堂姐几个,审到中途,云夫人冲进去了,又哭又闹地要蓉娘子将定四叔还回来。”
陈蘅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不知道的事,陈薇居然就知道了,这一点着实让她意外。
“我从母昨晚贴在围墙下听,琴韵苑与祖父住的寝院相隔不远,云夫人哭得很大声……”
陈蘅豁然明了。
李氏是莫氏的陪嫁侍女,自来行事谨慎,能做出听墙角的事,委实不容易。
陈薇继续道:“蓉女郎的脸被云夫人挠破了。云夫人说,如果她不说出定四叔的事,就要她毁容,让她一辈子都别想嫁人。”
因卫紫芙的事,卫紫蓉的名声也不大好,早前陈宁还想给她议亲,可说了几家,对方都没点头。
而今卫长寿贬官,只能做从七品县丞,哪里还有人家愿娶她,也只能跟着去地方任上,在地方挑了家境富裕的人家嫁了。
“蓉娘子后来真说了,只她声音太小,但肯定是招了。当时大堂姐还厉喝一声‘休得胡说八道’,后来一阵忙乱,好似蓉娘子昏了……”
犹抱琵琶半遮颜,这件事到了此处,让人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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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抱琵琶半遮颜,这件事到了此处,让人着急。
陈蘅故作淡然。
陈薇原就胆小,想到陈茉几个居然故意将陈定带出门,又将他弄丢,就心下打颤。
往后,她还是离她们远些,天晓得,她们会不会把她故意弄丢。
从母叮嘱过,让她防着西府的人。
就像夫人、郡主这样的不也着过她们的道。
主母莫氏何等厉害的,出身尊贵,行事得体,就是她都被西府算计过,她惹不得,总还能远远躲着。
陈薇追问“从母,母亲和三姐姐几时被她们算计过?”
“五皇子是你三姐姐的未婚夫婿,大婚当日被羞辱拒婚,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遇上这等大事还能活?”
不仅自己一辈子毁了,就是家族的颜面也没了,也只能一死了之。
陈薇又问:“母亲呢?”
“夫人……”李氏却不愿细说了,“你三姐姐后头,夫人还怀过一个孩子,有五个月了,为了救落水的二公子,小产没了,拳头大小的小人,都能辩出是个公子。”
陈薇道:“从母是说,母亲是中了算计?”
李氏苦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夫人是个有福的,嫁给君候连生两位嫡公子。可不叫二夫人、三夫人嫉妒不已。”
李氏母女不敢与西府的人接触,那边的人狠毒,又爱害人。
她们只求平静顺遂的度日,只待陈薇到了十四五岁,主母能念着她自来本分老实,帮陈薇寻个好婆家,不求如何风光体面,只要夫君心疼人,婆母善良易处。
陈薇得了陈蘅送的一盒子首饰,里头的首饰,有些都未戴过,件件都是好的,可见待陈薇也是好的。
李氏很是知足,又让陈薇多到珠蕊阁走动。
既然陈蘅能当着西府的女郎护陈薇,又说陈薇做得不对,自有她教导,她就觉得温暖又感动。
陈薇为示自己与东府才是一家人,将李氏听墙角的事给说了。
陈蘅佯装恼道:“你这女郎,把你从母给卖了,若让外人知道你从母立在围墙下听西府的动静……”
陈薇娇声道:“外人面前,我不说,这不是与三姐姐是一家人么。”
“以后可别三姐姐、三姐姐的唤,你嫡亲的姐姐还有几个不成,旁的可都是隔房的堂姐妹,我们姐妹才是亲的,身上流了祖母尊贵的血脉。”
陈薇甜甜地应了一声“是”,问道:“姐姐都给长兄的妾室送了贺礼,我……我是不是也和送份贺礼?”
“你那儿若有现成的帕子、荷包等物,送上两件过去,你自己亲手做的,比花钱买的更有心意。”
陈薇又应了一声,当即吩咐银侍女把自己绣的帕子、荷包寻出来交给李氏,让李氏用红纸包裹好送去。
陈蘅问道:“你手头近来可松乏?”
陈薇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蘅已吩咐黄莺取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你拿去给自己添买些东西。”
“姐姐……”
“好了,拿着罢!”
陈蘅日子好过,莫氏的陪嫁铺子不少,当年莫氏嫁给陈安,太后添了近十万两银子的嫁妆,让了宫中的大总管置了好些上等铺子。
莫氏出嫁后,太后又给添了好些精明的大宫娥当管事娘子。
莫氏手头不缺银子,陈蘅也不缺。
对外,说陈蘅每个月二十两银子的月例,但莫氏常常私下贴补,每个月二百两都不止。
陈蘅道:“回头我与母亲说说,你现下也大了,一个月三两银子月例也少了些,给你五两银子。”
好事一桩接一桩,这是要涨月例。
陈薇越发觉得姐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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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薇越发觉得姐姐好。
姐妹说体己话时,瑞华堂内,莫春娘正向莫氏说昨儿发现南雁给西府传递消息的事。
邱媪恼道:“吃里爬外的东西!”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尤其是在郡主身边服侍的,算起来亦有好些年头了,竟是西府的人。
邱媪叹了口气:“郡主已知晓此事,郡主担心旁处还有西府插进来的人。与我们常打交道的是城南的孙记大牙行。郡主让奴婢问夫人,我们府该换一家牙行。”
莫氏紧握着拳头。
南雁是分家后,她从孙记大牙行里买来的,因是买了一家四口,想着自己拿着他们一家的身契,多少有个忌讳,没想南雁竟是西府的人。
陈蘅怀疑到孙记大牙行与西府二老爷一家有勾\结,她又如何想不知?
南雁是西府的人?真相让人难以接受。
当年,莫氏是瞧着一家四口,有家人的下人最好掌控,犯错的次数更少,毕竟要顾忌家人,南雁暗通西府,或许这所谓的家人是假的。
莫氏道:“牙行是得换一家了。”
莫春娘道:“城西沈家大牙行如何?”
邱媪觉得这才是莫春娘兜了一圈要说的正事。
莫氏面容微变,她不高兴莫春娘在中间拉生意,这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莫春娘乐,“说到这事,昨儿郡主还真是捡了一个大漏。”
邱媪正待斥她,一听这话,忙道:“郡主捡了宝贝。”
莫春娘便将陈蘅买了一个美貌丫头,又买了一匹宝马的事细细地说了。
汗血宝马只存在传说之中,莫氏惊道:“真是汗血宝马?”
莫春娘道:“郡主原想要买的是马,因从北方运过来,只当是寻常的上等好马,谁想竟是匹宝马。昨儿二郎君试过,脚力是强壮战马的数倍,只一会儿的工夫就从西市到城西县跑了一个来回。”
莫氏连连点头,“若真是汗血宝马,值得千金之价。”
一千金还是少的,对于爱马之人,这怎么也得值几千金。
这么算起来,陈蘅倒没买亏。
自晋以来,中原汉人很是鄙视夷人,无论是北方草原的北夷,还是西南的南夷,皆不甚欢喜。在他们看来,那是未开化的民族。曾有长达百余年的时间,中原各族与南、北断了商贸往来。
晋玄帝时期,贵妃的义子便是北方蛮夷,后发生了长达十一年的战祸,自此之后,大晋国力衰弱,而北方更出现了一个“北燕国”,占据北方燕云十六州。从有北燕国以来,南、北商贸之路中断,北方的骏马再难进入南晋。
莫春娘又道:“郡主捡了个大漏,心下过意不去,说要把荣国府添置下人的生意交给沈家大牙行。”
莫氏静默地听着,要换一家牙行,自是要向其他人家了解,采买下人是件很慎重的事,进来的下人多是要服侍主子的,人不可靠,亦不能买进来。
闲话一阵,莫春娘离开的时候又与莫氏身边的大丫头打听莫氏给墨兰苑二位新从母赏的礼物,这边打听了,回头又问了木樨堂,问了个清楚,这才回珠蕊阁预备二位从母的贺礼。
夜里,莫氏将陈蘅用百金淘了匹汗血宝马的事讲给陈安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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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莫氏将陈蘅用百金淘了匹汗血宝马的事讲给陈安听。
陈安当即弹坐起来:“没弄错,真是汗血宝马?”
莫氏连道:“听莫春娘说,阿葳请会识马的人瞧过,真真是汗血宝马。”
陈安轻叹一声,“陛下年轻时就想得一匹神驹,而今总算得到一匹。”
莫氏笑道:“陛下正值当年,若边疆有事,几个皇子都大了,个个文武兼备,也能替陛下分担一二。”
陈安想的是汗血宝马。
莫氏感叹皇子们长大了。
夫妻二人没想一件事。
*
翌日,陈蘅还在用晨食,只见陈葳失魂落魄,无精打采地进了珠蕊院。
陈蘅望了一眼,“二兄这是昨晚在宫中值夜乏了?”
陈葳坐到陈蘅对面,气哼哼地道:“阿父……他……”
这是哭音,他想大哭一场,有挖自家儿子墙角的爹么。
慕容慬的眼睛在兄妹二人流了一圈。
陈葳道:“我的烈焰被阿父献给陛下了!”
“啊——”
陈蘅吃惊不小。
陈葳自幼习武,就喜好马,那可是汗血宝马啊,中原之地多少年没出现一匹了,被阿父当成奇宝讨陛下欢心。
陈葳无力地扒在桌上,“金吾卫指挥使来交接时,正说到我的烈焰。陛下得了宝马,约了懂马的大臣去上林苑赏马呢……”
他就立在不远处,早前有个文臣还说“汗血宝马只在传说中,是前人杜撰出来的”,晋帝让二皇子骑宝马,又让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骑其他的马。
第一圈不觉,到第二圈立时就分出高低,汗血宝马跑了一个多时辰,身上真出了鲜血一样的汗珠,早前说世间无汗血宝马的文臣立时就哑了。
汗血宝马跑了十二圈,寻常好马却只跑了六圈。
上林苑养着的御马,皆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连好马都比不过宝马,可见这宝马的脚力有多神速。
晋德帝乐得哈哈大笑。
陈蘅哭笑不得。
“陛下给烈焰取了个新名字,叫麒麟驹!特意挑了两个会侍候马的太监去照顾。”
陈葳还没来得及显摆,知道那是匹汗血宝马的人不多,结果还没养熟就成了陛下的宝马。
外院,突地传来一阵嘈杂声。
莫春娘怒势汹汹,“南雁,好啊!你真好!拿着大丫头的月例,干着二等丫头的活,这样还不够,你偷盗郡主的宝石镯子……”
杜鹃面有错愕。
黄莺道:“郡主,奴婢去前头瞧瞧。”
原来,今儿一早,外院的婆子、丫头在一处用晨食,久久不见南雁出门,燕儿唤上另一个二等丫头去唤南雁,正见她在屋子里鬼鬼祟祟地藏着什么东西。
燕儿喝了一声:“南雁姐姐,你在做什么?”
南雁忙道:“没什么,就是起晚了,头有点昏。”
昨晚,她稀里糊涂的,和衣睡熟。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用晨食的时辰,想了良久,也没忆起自己是怎么回事。
南雁刚站起身,就听到“叮当”一声,身上落下一对贵重的宝石镯子。
燕儿二人一阵尖叫:“不好了!南雁偷了郡主的镯子!”
叫声惊动了外院的婆子,直接禀到莫春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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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声惊动了外院的婆子,直接禀到莫春娘处。
莫春娘拿着宝石镯子,“这可是陈留太主的陪嫁,你好大的胆子,连这样的东西都敢偷。”
身为丫头,手脚不干净是大忌。
荣国府是万万不会留她。
南雁重重跪下,“春乳母,我没有!宝石镯子真不是我拿的……”
莺儿道:“我和燕儿瞧得真真的,就是从你身上落下来的,你当时还在藏东西。”
外院婆子带了几个丫头去搜南雁的房间,这一搜又搜出银票、贵重脂粉,好几样东西皆堆放在莫春娘的面前。
银票,不是郡主赏的;脂粉,也不是郡主给的;连里头有些陌生的首饰依旧不是。
外院婆子扑了过去,啪啪地扇着耳光:“贱\人!不要脸的蹄子,郡主给你银侍女的月例,你还不知足,竟学人偷盗……”
这些东西不是她偷的,她无法解释,更不能说实话。
陈家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西府容不得东府的大房一家,东府的夫人一直看不惯西府的二房、三房。
她只想给自己挣一份体面的嫁妆。这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卖一些消息给西府,不过是做过几次不伤性命的事罢了。
慕容慬问道:“春乳母动手清细\作了?”
这动作未免太过雷厉风行,竟是半点转\桓都都没有。
西府利用南雁算计东府,东府也可以故意放出假消息再算计回来。
陈蘅道:“我没下令她做。”
陈葳补充道:“我也没下令,我还想抓住与她暗通的西府主子。”
不是她们兄妹,只有一个可能——夫人动手了。
陈蘅沉吟道:“行事干净利落,像是邱媪的风格。”
仆妇里头,会武功的只邱媪一个,且据陈蘅所知,邱媪的武功不弱,如果她想治南雁多的是法子。
莫氏不想让人知道陈家的阴私,故意给南雁一个偷盗主子首饰的罪名。
南雁想入内院求陈蘅,可不待她闯进去,就被莫春娘与外院婆子给制住了,抓了她去找邱媪。
杜鹃、黄莺皆晓实情。
陈蘅还想利用南雁报复西院,被邱媪与莫春娘先下手,她只得认了。
“南雁暗通的是西府哪一位?”
陈蘅想知道这个答案。
莫春娘回来后,低声道:“昨儿夜里,南雁又去了西府,那个人抓住了。”
“是谁?”
莫春娘答道:“是二老爷!两个人去了桃林,就那样……那样……”
虽未说明,陈蘅活了两世又岂会不懂。
那样,这意思是说南雁与陈宏有私情。
陈宏的女儿都有南雁这般大,南雁难道想做陈宏的姬妾?
“完事后,二老爷给了南雁二十两银票,送了她一盒上等胭脂。”
那胭脂五两银子一盒,寻常的大丫头都舍不得买,何况是南雁。
“二老爷让南雁联系琼琚苑的招财,设法将二郎君的宝马偷出去。”
陈葳听到这儿,瞪大了眼睛。
他还在气老爹把他的宝马献给晋帝,现在一听到这儿,气突地就消了,敢情这宝马自己保不住。
陈宏***南雁,只为了要偷他的宝马。
无价宝马,谁不动心?
拿出来送人,可以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晋帝对宝马喜欢极了,其他人难保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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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帝对宝马喜欢极了,其他人难保不动心。
陈葳问道:“招财是西府的人?”
“这是二老爷告诉南雁的,昨儿夜里,南雁去琼琚苑寻过招财,送走南雁后,招财又去木樨堂寻来福。”
陈葳听到这里,立时明了,为了偷到宝马,陈宏下了血本,将他们兄妹处的细\作都道出来了,只是他只告诉了南雁:招财是自己人。
招财知道大郎君身边的伶俐侍从来福是自己人。
莫春娘继续道:“来福得了消息,去了前院找门婆子胖婶,胖婶又去了马厩,看了许久的马。”
“招财是九年前就在我身边服侍了,为人机灵,会识字,他阿父在夫人的陪嫁杂货铺上当管事。”
招财是西府的人,这让陈葳想不通。
来福也识文断字,只没招财在郎君面前得宠。
陈蕴是皇子伴读,得莫太后赏了两个会识文断字的内侍,这两人虽是内侍,可早年也是官宦子弟,只因父祖犯了案子,才入宫做了内侍,才学不是来福可比的,陈蕴颇是器重二人。
陈蕴因是长子,寝院里的下人皆是精挑细选。
来福在木樨堂的存在,就如南雁在珠蕊阁,都不是最值主子信任的,却又是中上的地位。
慕容慬道:“南雁、招财、来福,可是府中郎君、女郎身边服侍的人,他们虽有家人,却行事大胆,不像是进入荣国府后被买通,反倒像是进入荣国府前就是东府的人……”
陈葳道:“他们的家人或许不是真正的家人……”
三国鼎立,自陈留太主平叛之时开始,各地多有贼匪,绿林中人四处可见,年幼的孩子失去父母,人到中年的父母走丢了孩子,这样的事随处可见。一些牙行为了手头的人货好出手,将他们拼到一处,对人说“是一家人”的也不少。
买一家人,比买单独的一个人容易掌控。
有家人,就会有所顾忌。
莫春娘道:“南雁与庄子上的马三不是一家人,昨儿夜里,莫松家的亲自去了一趟田庄,南雁的长相可一点也不像马三,也不像***的……”
莫松家的一瞧就觉得不对劲,一番吓唬,又说南雁行事不规矩,要将他们一家转卖出去,***的吓得不轻,立时就道:“南雁不是我们的闺女,真不是!”
原来,他们一家原在孙家大牙行等着有贵主来相看,那日却有一位体面牙婆领了个八九岁的清秀小姑娘来,道:“从现在开始,杏儿姑娘就是你们的女儿。”
他们不明白,想要多问,可他们在接受调\教时就听说,说晋国都城的大户人家都喜欢买一家子进门,委实逃跑的都是独身一人的下人,买一家子,分到几处当差,想要逃跑便行不通,你跑得了一个,总不能跑得了一家。
陈葳愤然道:“还真是西府一早就布好的局?”
“可这事马三一家认了,其他两户还没查清楚。”
西府与孙家大牙行有勾\结,这件事跑不了。
莫春娘道:“今儿一早,邱媪治了胖婶的罪。大郎君、二郎君院子里,自有管事配合,定不会误了郎君们的名声。”
南雁盗窃主子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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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盗窃主子首饰。
来福是冲撞有孕少夫人,险些吓得少夫人动了胎气。
招财胆大妄为、色胆包天,对陈葳的侍寝婢女“意图不轨”。
罪名有轻有重,不带重样,都被邱媪拿住了人,现下关到了府中的地下暗牢里,只等邱媪审出结果再行处理。
陈葳骂道:“招财那贼是西府的人。”
恨不得能剥了他的皮。
他虽叮嘱了春花、秋果,可她们行事如何比得邱媪,这才几日就把各处的眼线都拔出来了。
莫氏的清府行动很快,头一天抓了四人,第二天因有人招供,从大厨房里抓了一个厨娘,第三天又捉了一个人……
“郡主,外院的古婆子被抓了!”
陈蘅应答一声:“知道了!”
西府的二老爷一家颇有玩无间道的天赋,任何一个细作只知道上头一个再自己联系的一个,想要招认出更多,很难。
最早抓到的四个人是真真做过不利主家的坏事。
南雁在陈蘅毁容时,曾在玉颜膏里下过毒。
她也曾奉命毒害东府的郎君,想在食物里下药,但二位郎君就没来过珠蕊阁。就算偶尔来了,立一会儿就走,这沏茶上果点的皆是杜鹃、黄鹂,就没她什么事。
招财是唆使陈葳去花楼、赌坊,陈葳这家伙对武功着迷,又爱马儿,什么美人、钱财都引不起他的兴趣,招财费了很多心思想带坏陈葳,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来福的任务就是要坏了陈蕴与谢氏的子嗣,可他所居的位置不高不低,入不得内院,再有陈蕴因是皇子伴读,自小看多了宫中下毒、害命的各种手段,就是吃块饼,都要用银针验毒,惹得谢氏也跟样学样。
来福想下毒,硬是没找到机会。
门婆子的任务就是盯着荣国府,看荣国公父子都与什么人交好。
莫氏大怒,邱媪发威,又有大管家帮衬。
*
夜里,莫氏将此事告诉陈安时,陈安惊道:“你说真的?”
“蘅儿的脸现下证明是被二老爷指使南雁下毒给害的,不管当年的木桩毁容是不是西府所为,南雁招供画押,腐骨散是二老爷交给她的……”
陈安沉默。
陈留太主只生了他一个,他没有同母的兄弟姐妹,他原是看重这份手脚情。陈留太主生下陈安后,抬了柳氏做侍妾,出征离京时,又将龚氏抬了侍妾,让她们用心服侍陈朝刚。
征战八年里,陈留太主虽是女儿身,却如男子一般风餐露宿征战沙场,平叛乱,灭贼匪,即便旧伤复发,也咬牙忍着。直到晋国大定,她方班师回朝。回京之后不久便病倒了,拖了不到一年驾鹤西去。
陈留用自己柔弱的双肩挑起了皇家儿女守护江山的责任。
他待陈宏还不好么?
是他求了晋帝,让陈宏破例入仕。
旁人家,嫡出不会提携庶出兄弟,可他提携了他们还不知足,还要算计他的儿女。
莫氏心疼地看着陈安,柔声道:“是邱媪和大管家将十八个人分开关押的,有四个人是被乱攀扯的,可也不能保证他们确实无辜,只得遣到庄子上了。这十八个人皆是有家人的,如果这次要发卖,就得一百一十多人……”
里头有两个是莫氏的陪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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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有两个是莫氏的陪房。
他们犯了错,被西府的人拿住了把柄,陈宏就逼着他们为己所用。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种人万万不能再留府里了。
莫氏纠结着要不要告诉陈朝刚。
莫氏道:“东府行事磊落,处处提携帮扶,可我们做得再多再好,依旧不会与我们一条心。”
她一忍再忍,而今更难再忍,以前是瞧在陈安的情面上,如今他们这般算计大房,又是在她的儿女身边插耳目,她如何忍得?
“几十年来,柳庶母一直怨恨婆母夺了她的嫡妻位?”
“嫡妻?她莫不是做白日梦,祖父祖母如何看得上她,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所有人都能瞧明白,但柳氏看不清楚,一直认定陈朝刚的嫡妻之位是她的,似乎普天之下,也只她才配得到这个位置。
莫氏问道:“卫家的事……”
“腊月初一,必须在凉州长风县赴任。”
西北凉州与西域小国接壤。
虽说不如北疆那般战事频繁,却黄沙漫天,气候恶劣,卫长寿能吃得这苦,陈宁母子未必忍得下来。
*
父母说着家中事时,陈蘅刚练完字,正半躺在榻上。
杜鹃灭了烛火,“郡主,早些歇息!”
陈蘅迷迷糊糊之间,猛地启开双眸,榻前站着一抹黑夜,双手环抱,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似睡非睡的她。
“啊……”陈蘅突地坐起,拍着凌乱的心跳,低斥道:“朱雀,你想吓死我?”
慕容慬用低沉的男音道:“你……想不想去瞧热闹?”
“什么热闹?”
“真笨!自是西府的热闹。”
他着实不明白,陈安不笨,莫氏贤惠,怎么堂堂嫡出大房就被庶出二房欺到如此地步。二房在大房埋藏眼线,这不是一两个,一审之下,扯出十八个下人,他们全都有家人,只这是“伪家人”。
假的就是假的,虽挂着父母家人的名头,却没有半分的感情。
西府二房为了算计大房,可谓手段百出,连这种法子都能想出来,长此以往,荣国府里不是处处可见他们的心腹、耳目。
慕容慬转过身去,用背对着陈蘅:“换一身深色短衫。”
哪家的后宅,庶子敢与嫡子叫板?
也只陈家。
慕容慬不是笑话,而是觉得陈蘅与他有些同命相怜。
陈蘅脸上的疤,分明是毒物沉淀留在肌肤上的,毒性未除,就算再好的玉颜膏也不能尽去疤痕,没将她给毒死,她也算是捡了一条命。
刚才,他立在榻前,是在看陈蘅脸上的疤。
他很好奇,寻常人中了腐骨散,血肉肯定会腐蚀一大块,就算好了,脸上必然有一个大坑,可陈蘅的脸上非但没坑,还长平了,除了被腐骨散腐朽的地方颜色极深,也瞧不出任何异常。
陈蘅听说能去瞧热闹,当即来了兴致,打开紫檀衣橱,寻来挑去,也没找到所谓的短衫,最后只得挑了个干练的秋裳换上,这秋裳裙长至踝处,紧身窄袖。
“朱雀,我好了!”
慕容慬拉着陈蘅的小手,搂着她的腰身,避开莫春娘与大丫头,来到前院,跃过院墙,一路上避开巡夜的护院、家丁到了西府。
两人还没站稳,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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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还没站稳,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谁?”
陈蘅低声地应道:“二兄,你……怎来了?”
“听说祖父今晚要审西府女郎,我来瞧瞧。”
慕容慬道:“一起罢!”
大家是来瞧热闹的,一起看,就当是看了场大戏。
西府有事,陈蘅就当瞧热闹,更是偷着乐。
三人近了陈朝刚的寝院。
慕容慬刚伸手,陈葳已抱着陈蘅上了屋顶,这原是他要做的事,却被陈葳给抢了。
没瞧出,荣国府的二郎君武功不俗。
乱世之中,武功高强才能保护好自己。
陈葳移开屋顶上的琉璃瓦,陈朝刚的松鹤堂花厅门窗紧合,陈朝刚坐在一张屏风后头,脸上蒙着黑布。
陈蘅错愕不已。
花厅两侧的太师椅上,捆绑着陈茉、陈莉、陈莲、卫紫蓉四人,每个人嘴里塞着布团,四人模样狼狈。
陈朝刚审了几日没结果,后来感觉到东府接连数日都有做错事的下人,立时觉得不对劲,学着官衙审案,不说就用刑。
花厅屏风前,立着一个模样凶狠的婆子。
陈蘅认得她,她是曾祖母梁氏的陪房丫头——麻妪,是西府得力的婆子。太夫人仙逝后,她就去了乡下庄子安度晚年,瞧模样,是陈朝刚将她请回来的。
麻妪手里晃着两根明晃晃的银针,她四下里一扫,走近卫紫蓉身前,卫紫蓉吓得浑身颤栗,正要哀求,却只能发出呜呜声音,麻妪扬手,一针扎下,卫紫蓉颤得更为厉害。
陈朝刚坐在屏风后头,虽有屏风,他还是怕自己忍不住会失控制。
什么时候,这个家乱成这般。
侄女想算计叔父,甚至还能害人……
这是一早就说好的,麻妪可以帮忙审女郎,但他中途不得打扰,只管问话。
卫紫蓉扯着嗓子,近乎尖叫,钻心的疼痛,她哪里承受过,恨不得立时昏过去。
陈葳沉吟道:“麻妪是曾祖母身边得力的人……”
麻妪的母亲是太夫人的陪嫁丫头,她年轻时做过陈朝刚身边的服侍丫头,十七岁时嫁了一个管事,做过几十年的管事仆妇,行事很有一套。
陈蘅很是意外,她还是小时候见过麻妪,而今再见,发现麻妪似乎和幼时所见没甚变化,只是头上多了一些白发。
卫紫蓉疼得冷汗直冒,看着麻妪又扎下了一根六七寸长的银针,这银针从指甲缝里扎,越来越深,越深越痛,她一脸哀求,连连摇头。
麻妪厉声道:“招还是不招?若招就点头。”
卫紫蓉连连点头。
陈葳道:“麻妪颇有些手段。”
慕容慬道:“陈家真真是人才济济。”
仅凭刑询的手段就非寻常人可比。
前世不曾发生这些事,陈蘅虽听过麻妪之名,却从未见过她。
麻妪阴森森地蹲下身子,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卫紫蓉,“蓉女郎,两年前,四老爷到底是怎么走丢的?”
太可怕了,麻妪也是女人,虽然年迈,却心狠手辣,半点不理睬她的哀求。
两根扎下就能疼死她,再扎下去,不是要她的命?
麻妪微微一笑,“你不说是不是?好,我再扎一根!”
还未扎下去,卫紫蓉迭声道:“我说!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我当年偶然间听姐姐与母亲闲话时说的。”
再不说,还不得疼死她,且保住性命要紧。
“说得详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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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说,还不得疼死她,且保住性命要紧。
“说得详细些!”
陈茉挣扎着,嘴里塞着布团,听得卫紫蓉那耳的尖叫就觉得惊恐。陈茉道不出话,只得呜呜作声。她想阻止卫紫蓉,显然眼神阻止不了她。
卫紫蓉道:“姐姐与母亲说,说……提前三日,茉表姐寻了城南孙记大牙行,用三两银子的价儿将定四舅卖了。”
三两银子!陈定就算是庶出,怎只值三两银子?
陈定因是男子,一月的月例银子也不止三两银子。
麻妪晃了晃手里的银针,“继续说……”
“贱卖定四舅的主意是茉表姐出的,母亲说,云夫人得宠,定四舅会做学问。士族名门的老爷最疼嫡长子和幼子。担心西府留下的四成家业早晚都得留给定四舅,既然早晚要成敌人,不如先下手为强……”
陈朝刚听到这里,险些怄出一口鲜血。
这是他的孙女?如此歹毒自私,为了家业,就能做出贱卖叔父的主意。
陈宁能说出这番话,必然存有这样的心思。
卫紫蓉怕极了银针。
外祖厌了她们,一定是,否则不会大发雷霆,将她们从佛堂里放出来,还以为只是训话,不想是严刑侍候。
她们哪里受过这种罪?
卫紫蓉怕死怕痛,“我都说了,都说了……”
麻妪道:“三年前的冬天,永乐郡主与你们几个踏雪赏梅,摔了一跤……”
莫非他知道了?
陈莉、陈莲急得拼命跺脚。
只贱卖叔父一桩,他们还好说,现在若再添一件,定会重罚。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茉表姐、莲表姐和我姐姐的主意,真不干我的事。”
陈茉早在心里将卫紫蓉骂了个半死。
早就知道卫家姐妹是承不住事的,尤其是卫紫蓉,被扎了两下就受不住,跟倒豆子似的。
任她们如何说,只要她不认,她就有翻转的机会。
卫紫蓉继续道:“我从身后推蘅表姐,是被茉表姐她们给逼的。如果我不这么做,她们就不和我玩。我是被逼的!”
是的,不是她的错。她只是遵命行事,她是被表姐给逼的,她卫紫蓉善良……
上次是被逼,卫紫蓉害陈阔呢?这也是被人逼的。
陈阔才两三岁,卫紫蓉就能用脚云害陈阔跌跤。
麻妪问:“木桩是怎么回事?”
“头日下了大雪,茉表姐一早将几个木桩子埋到雪里,到了那处,只要我在身后用力推一把,蘅表姐脸先着地,就会被木桩扎破脸皮,也必会毁容……”
陈朝刚气得浑身发抖。
好歹毒的心思,女儿家的容貌有多重要,这种恶毒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陈蘅前世临终前知晓了答案,但被卫紫蓉说出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握紧了拳头,几近控制不住,前世的自卑、苦难,全是败陈茉所赐,她身子不由自己的微微颤栗,不到片刻,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
慕容慬给她一抹鼓励的眼神。
他不明白,为甚南晋为将人的容貌看得如此重?再美如何,千百年后,还是一具红颜枯骨。
人活着,不枉此生便好。
他手上温度传遍她的身心,似给了她莫大的力量与勇气,陈蘅停止了颤栗。
她有何畏惧,今生到底不是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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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何畏惧,今生到底不是前世。
她没有嫁给夏候滔,她亦在一点点撕下陈茉的伪善面孔。
麻妪佯装要把银针扎入她的指头。
卫紫蓉连连道:“茉表姐说,五皇子喜欢美貌女郎,只要毁了她的容貌,五皇子便不会再喜欢她,我姐姐也会赢得五皇子的心。
呜呜,当时……当时一早就说好的,若到了黄色腊梅树下,谁站在蘅表姐身后,谁就推她。我那日运气不好……茉表姐使劲瞪我,如果我不推,她们就不与我玩……”
害了人,还说自己是无辜的。
陈茉精于谋划,只是她却有猪一样的姐妹。
前世的卫紫蓉初初嫁予颖川郡颖阴县小士族家主的嫡幼子为妻,不过四年就被婆家嫌弃休离回娘家。
卫紫蓉回到卫府后第三年,夏候滔登基,她借着入宫拜会的名头勾上夏候滔。
陈蘅原本想让她与陈茉一斗,让陈茉尝尝自己喜欢的人被姐妹夺走的滋味,赏了卫紫蓉一个才士名分。
卫紫蓉还没大展拳脚就病倒了,没病五日一命呜呼。
据说,在她生病前,卫紫蓉曾去过她的寝宫。在她咽气后,卫紫蓉又是第一个去的。
如陈蘅没猜错,卫紫蓉的死与陈茉脱不了干系,所谓的病并非是病,应该是毒。
卫紫蓉的手段在陈茉眼里根本不够看。
此刻,卫紫蓉哭得很伤心,又害怕,又气恼,“主意是茉表姐出的,也是她逼我做的,你……你别用针扎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呜呜,我娘说,叫我和姐姐别得罪茉表姐,说她是陈家女郎里头心眼最多,手段最狠的,你逼我,我都说了,我得罪她了……”
卫紫蓉哭成了泪人。
麻妪塞了一个布团封住她的嘴。
当年,老太爷离逝,再三叮嘱,不许陈朝刚娶继室,也不许他将柳氏扶正,没想他不能扶正,却能扶柳氏做侧室夫人,上无嫡母,她可不就与正室一样。
麻妪不喜柳氏,只觉得她的心眼太多,真真是一只狐\狸精。
她取了陈莉嘴里的布团,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将银针扎入指甲缝进去。
陈莉疼得撕心裂肺。
“说,就说你们都做过哪些害人的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莉在几人里头年纪最小,她还真有可能不知道。
麻妪握住她的小手,快速地将银针拔出,疼得陈莉一阵尖叫,“都做过哪些害人事,再不说,这银针又下去了。”
“说!说!”
卫紫蓉都招了,不在乎她再说几件。
陈莉叫嚷着要说,却一个劲地抽泣。
麻妪轻哼一声。
“祖父身边有一个叫秀娘的庶祖母,她怀了祖父的孩子,我爹说不能留下来,就与姐姐商量……后来秀娘与一个英俊护卫偷情,被祖父抓了个当场,祖父气急,一脚踹到秀娘肚子上,那孩子就没了。”
“护卫与秀娘的事,是你们安排的?”
“是,是姐姐给爹出的主意,说多了一个定四叔,不能再出一个杂\种。”
杂\种?
在陈宏父女的眼里,陈朝刚与其他女子所出的孩子是杂\种,唯有他才是尊贵,是该出生的。
陈宏不过也是个庶子。若非是他厚待,又怎会给柳氏一个侧妻位分,还让她的名字入了族谱。
一切都是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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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阴谋!
他到底有怎样的儿子,又有怎样的孙女。
懊悔,愤怒,交织在胸。
陈朝刚觉得这一生,他着实活得太失败。
他这一生,侍妾偷\情的事不止秀从母这一桩,年轻时候也有三位侍妾做过同样的事。
麻妪问道:“二十多年前,马从母被诊出身孕不久,发现她与人有染,是不是也是你们布局的?”
“我听爹和姐姐私下说过,说……”
陈茉激动呜呜出声。
蠢货!
她怎有这样的妹妹,卖了她不算,还连爹也一并给卖了。
只有父亲在,她们就有家。
如果父亲得了祖父的厌恶,很难再改变。
麻妪佯装要扎下去,陈莉忙道:“姐姐说‘对付这种侍妾玩意儿,就得用祖母当年的法子。既除了杂\种,又除去敌人。’”
三十多年前,陈朝刚的三位侍妾偷\情事件,无一例外皆是被诊出身孕后不久就出事,有偷自己的竹马,有偷年轻郎中,甚至还有偷俊美护卫的,因为三人私\通的对象不一,他从未怀疑过,只当身边妻妾数人,唯柳氏待他真心,谁曾想到这一切都是阴谋。
陈朝刚喝了声:“麻好,让陈茉道出陈定的去向。”
他只想寻回陈定,这到底是他的儿子。
麻好,是麻妪年轻时用过的名字。
麻妪塞了陈莉的嘴,蒙了她的眼睛,转身走近陈茉,取了她的布团,快速扎入陈茉的手指,陈茉痛得直颤,“我什么都不会说!所有的坏事就是我做的,是我做的,这能怪我吗?”
“祖父,你这一生,不欠陈留,不欠大伯,唯一亏欠的是我祖母,亦欠我父亲。祖母与你青梅竹马,你曾许诺要风光迎娶她,可你呢?你背弃了诺言,迎娶他人为妻…………”
陈朝刚沉默不语。
他是欠了柳氏。
年少之时,一时情动,许诺给柳氏最好的。
但他,没有足够与父母抗婚的勇气。
老家主说:“你敢娶上不得台面的孤女为嫡妻,为父便能将你逐出家门。”
他不敢,失去了陈氏家族,他什么也不是。
他没有这么大的勇气,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与父亲作对。
陈朝刚被陈茉的指责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轻易就将他困住。。
往事历历,浮光掠影,转眼他与柳氏皆已是儿孙满堂的人,但年少时说过的话,他记得,她也不曾忘却,因觉得亏欠柳氏,这些年他一直在尽量补偿她。
麻妪眯了眯眼,“你指责仆射大人亏欠柳氏,我来告诉你:他不欠任何人!世间,他最对得住的便是柳氏与你们二房。相反,柳氏欠了他五个儿女,他身边先后出现的五位美貌侍妾,每一个离开时皆有身孕。那是五个鲜活的生命,亦是陈家的骨肉。老太夫人没说错,柳氏不能为嫡妻,若她为嫡妻,将会让陈家蒙耻,会让陈家子嗣凋零……”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朝刚每遇到柳氏的事就有些拧不清楚。
若没有前任家主的话,他还真有可能将柳氏扶正。
柳氏是什么身份,比她这个丫头出身的好不了多少。
陈茉指责陈朝刚,麻妪便又训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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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茉指责陈朝刚,麻妪便又训回去。
“陈家乃是都城的大世家,柳氏不过是山野小县城乡绅之后,亲娘是庶女,出嫁之时,只得几十两银子的嫁妆。亲娘早逝,父亲再娶,她是被家族丢弃之女!哪家的名门主母会让一个身无任何嫁妆,寄人篱下,无才无德更无贤惠的女子做嫡儿妇?”
柳氏痴心妄想,让她为妾就是抬举,却想帮嫡妻。
陈朝刚娶了公主为妻,她就吃味,说陈留太主抢了她的嫡妻位。
是谁想为妻,是陈留太主;而陈朝刚的父母,从来就没同意他们二人的婚事,柳氏却因此独独恨上陈留太主母子。
“茉女郎,你的身份比柳氏尊贵罢?以你庶子之女的身份,能嫁入王家、谢家、崔家这样的一等大世家为嫡妇?你能吗?”
她若不能,身份悬殊不配。当年的柳氏与陈朝刚也是如此。
麻妪厉喝:“你比柳氏尊贵,尚不许嫁入王谢这样的门第为嫡妇,何况是柳氏?宁娶大户侍女,莫娶小户千金,她的身份连大户人家的婢女都比不过,让她为妾,是老家主、老夫人抬举她?”
这么多年了,柳氏不就是仗着陈朝刚失诺于她,步步紧逼。
柳氏野心勃勃,当年老夫人说过,她不能掌势,一旦得势,就会将整个陈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柳氏呢,却因没能成为嫡妻,心中怨恨梁氏。
若非老太夫人梁氏,柳氏岂有这几十年的风光、安稳日子?
“柳氏痴心妄想,明知不能,却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良缘。当年太夫人在世,与她相了一个七品县令为嫡妻。她竟嫌弃那人是寒门子弟。她既放弃做嫡妻,选择了做陈仆射大人的侍妾,就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一切后果。”
“是太夫人逼她做侍妾的?是仆射大人逼她的?当年太夫人都已允诺,若她嫁给县令为嫡妻,替她预备三千两银子的嫁妆,就连仆射大人也说,他会再添二千两,将她当成庶妹嫁出府……”
“你说仆射大人亏欠了她?欠了她什么?若不是太夫人收留她,她早被她的亲父嫁给陶商贾的傻儿子做嫡妻,她九岁就得嫁人!”
难道柳氏当年不远千里来投奔,是穷途末路,被她的亲父给卖了。
“陈家是柳氏的恩人,是陈家将她养大,让她锦衣华服、三珍海味地娇养,就算她以身相报,那也是应当的,没有陈家收留,她早就做了傻子的女人,受人欺凌。陈家对她的数年养育之恩,数年的衣衫、吃食,得买多少个比她更美貌的丫头……”
麻妪没有半分留情,骂得起劲。
慕容慬微微拧眉,低声道:“这老妇人似恨极柳氏?”
麻妪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大实话。
陈葳答道:“她当年原是祖父的侍寝婢女,本可以留下来做祖父的侍妾,就在要被抬为侍妾的前两天,府中婆子发现她与一个管事儿子睡到一起。曾祖母知晓此事,将她许配给管事儿子为妻。”
算计麻妪的,很可能是柳氏。
麻妪与陈朝刚也算是青梅竹马,眼瞧着将要修成正果,却折在阴谋算计上。
陈蘅从未听过这事,低声道:“我怎没听说过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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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从未听过这事,低声道:“我怎没听说过此事。”
她一个娇贵女郎,哪个下人这么不长心眼,会将长辈们的陈年往事讲给她听。
陈葳继续道:“我是听邱媪说的。”
陈朝刚纳妾时,邱媪可没在府里。
陈葳笑道:“莫大管家消息灵通,别说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就是几百年前的秘闻,他照样能给你挖出来。”他颇有些得意,继续道:“祖父娶祖母过门前,曾祖母将他身边的侍寝婢女都送到了乡下庄子上养着,统共是四个,分别名为‘女、子、美、好’……”
四女毕有本家姓氏,每人都随有本家姓氏:秦女、梅子、袁美、麻好,四女皆是陈家的家生子奴婢。
“先帝驾崩,祖母临危受命襄助陛下,各地藩王谋逆,父亲三岁时,祖母披挂上阵,临离京前,与曾祖母道:我一去不知几时回返,还请婆母替朝刚挑选几个美貌、本份的侍女为妾……”
“曾祖母就将养在乡下庄子几年的四位通房接回,四女之中,唯有麻好是六岁就跟着祖父的,与祖国各地父的感情也最深,更是四女里头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当时曾祖母都说要送她一份厚礼,在抬为侍妾前,赏她一个自由身,还送她一个小庄子做贺礼……”
自由身,又有自己的产业,这无疑是与已经抬为妾室的柳氏一般无二。
柳氏争不过陈留,哪里还愿意有人与她一样。
不等陈朝刚抬麻好为贵妾,麻好就出事了,原是全府上下人人皆知的“麻从母”,最终成了管事儿子的媳妇。
另三女是在同一日被抬为侍妾的,可三人在后来的三年里陆续出事,其出事的原因也是与其他男子有染,有被发卖他乡做乡野村\妇的,有被杖毙的,还有被不知下落的……
陈葳颇有些幸灾乐祸,“祖父听到麻妪这番话,也不知心下做何感想?”
慕容慬讽刺地问道:“老家主、老夫人在世时,左仆射是听他们的话,还是更听柳氏的?”
老家主夫妇不能改变陈朝刚的初衷,仅凭一个年少时身边的侍女之言,陈朝刚就能改变看法?
不,他不能。
陈朝刚待柳氏的好,早已是根深蒂固,更不会有任何改变。
最多,他神伤一阵子,用不了多久,被柳氏、陈宏母子一哄,他们做过的所有错事又得一笔勾销。
陈蘅深以为然,“朱雀说得没错,祖父不会拿他们如何?”
陈葳皱着眉头,“柳氏害死过祖父五个儿女,也害死了五位妾室……”
慕容慬反问道:“南晋大世家的家主会稀罕庶子庶女?”
不会!
越是有身份的,越是不在乎。
他们看重的是嫡出。
陈朝刚却是个中的例外。
他身边的柳氏,是他一生的挚爱,如果他对柳氏无情,就不会几十年如一日地觉得亏欠柳氏。
即便麻妪说的是实话,也许最近两日他觉得有道理,过几日依然会旧态复燃。
陈蘅低声道:“陈茉肯定知道不少事,若是让她全说出来就好了。”
慕容慬看着屋子里的陈茉,虽与陈莉、卫紫芙等人一样捆绑在太师椅上,她的举止最端庄,她的眼里也没有任何的恐惧,陈茉的太过淡然,让人赞叹,可越是这样的女人越说明: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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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人不好对付!
慕容慬不由忆起了北燕的继后、宠妃,这两个女人一个喜扮贤良淑德,温婉大度,一个爱扮委屈、喜伏低作小,偏生如他父皇那样的北方大英雄,最是吃她们这一套。
“你若想让她说实话,我可以试试。”
陈蘅眨着眼睛,难掩意外。
陈葳惊道:“你有法子?”
慕容慬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拿了条汗巾子蒙脸,纵身一跃,落到屋里。
卫紫蓉呜呜惊呼,连连摇头。
陈茉只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不待喊出口,一股异香扑鼻,慕容慬指头几点,陈茉浑身刺痛欲裂,冷汗淋漓。
屋子里的气势陡变。
陈蘅一脸疑惑。
陈葳沉吟道:“是幻梦散?”
对江湖中的事,她了晓甚少。
陈葳低声介绍:“幻梦散于良善之人,能勾起最美好、温馨的回忆。而于恶毒之人,则是最痛苦、丑陋的记忆,或被人迫害,或为了报仇,又或是为了更好的活着,他们的记忆是给自己行恶的藉口。”
善良之人,回忆是甜美的,如一杯甜水;恶毒之人,记忆也是丑陋的,就似一杯苦水。
善良者,记忆里的美好,告诉他们:曾经也有人这样疼惜过、深爱过我,我也曾那样爱过,生活从来都是美好的。
恶毒者,记忆丑陋:别人对我恶毒,我为何要让别人幸福、快乐,既然要下地狱,也多拉几个下去,这就是强者为尊的时代,我不伤别人,别人会伤我,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容天下人负我。
屋子里,陈茉疯狂的挣扎着,早前点点皆未让她恐惧,可此刻她却如见了鬼:她仿佛回到了幼时,那时她记忆里最恐怖的事。
父亲陈宏按住她的脑袋,拼命往水里按,“想死,是不是?我现在就成全,就让你死。”
水入口鼻的窒息感,似要生生夺去她的性命。
她听到祖母柳氏在一旁怒斥:“陈茉,你记住了,这就是吃人的世界,你不害人,早晚有一人被他人所害。你将荣国府一脉当成亲人,你想出卖你的嫡亲祖母、父亲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宁可没有你这个孙女、女儿。”
宁可不要她,也要用水淹死她。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害人。
柳氏挑唆她将一包药粉下在水里,又让她将陈葳推入池塘。
后来,她吓坏了,吓得不轻,在知道那药粉是害人的东西后,生怕被人查出来,她用稚嫩的声音与父亲争辩:“为什么?大伯不是我的大伯、父亲的长兄,我们为什么要害他们?”
回答她的,就是父亲的怒不可遏,是他将她按到水盆里。
他说,如果她想死,就成全她。
而祖父立在一旁,看着父亲将她按到水盆里。
生平第一次,她发现自己离死这么近。
要她命的人不是旁人,是她的亲人。
从那一刻起,她就明白,有些人不能当成亲人,否则就会惹得自己丢命。
她逼自己去恨荣国府,也给了自己千百个去害荣国府的理由,可是这件事还是深埋在心底,她忘不了被父亲按在水盆里窒息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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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你记住了,你不害人,别人就会害你的性命,弱肉强食,没有什么道理?你祖母不如陈留狠辣,她只能失去主母位,奉陈留为主母;我不如陈安恶毒,他就是嫡子……”
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狠辣的人,才能成为最尊贵的人。
现在她又回到了那个最无力的时候,双臂在无助地摇晃着,嘴里想呐喊,可父亲却将她小小的脑袋按在水里。
她好想有人来救她,祖母立在一边,没有出手,只是训斥,告诉她:这个世界很残忍。
卫紫蓉等几个亦在拼命挣扎着,想挣开太师椅,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就如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
麻妪软趴在地上,抬手击打着身侧,“滚!滚!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没有勾\引他,我被人算计了。大郎君,你要相信奴婢,奴婢这十九年来,只喜欢你一个,呜呜……大郎君,我是被人算计了,是……是柳娘子,是她害奴婢,是她……”
慕容慬昂首挺胸地立在陈茉面前,“我是阴司判官,陈茉,你作恶多端,今日给你一个忏悔的机会。只要你认真悔过,本判官不勾你魂魄……”
屏风后面,陈朝刚无助地泪流满面:“父亲,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你不要将我驱逐出陈家,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我娶陈留!我不会与表\妹私\奔,你……放过……她腹中的孩子……”
陈葳低声道:“邱媪不是说,当年曾祖父为了让祖父娶祖母,曾以将他除族为名,要将他赶出去。”
陈蘅道:“如果那是未发生的事,为何祖父会如此痛苦?”
莫非,当年的曾祖父真的做这么做过?
陈朝刚在外头度过一段痛苦的日子?
这一定是真的,幻梦散勾起的是各自记忆里最难忘的记忆。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府里甚至是世人从不曾有人提过?难道是曾祖父、曾祖母下过令,不得提当年将他赶出家门的事。
陈朝刚确实在迎娶陈留前,被家里人赶走,他想抗争,为自己与柳氏,他们被赶离都城,前往咸阳。柳氏曾说要投奔她的一个姑母,这位姑母嫁给咸阳一位富商为妻,夫家姓蒙。
然,姑母听说她拐了颖川陈氏大房的公子私奔,非但没收留他们,还与都城陈氏送了封信。
他们走投无路,只能在客栈住下来,吃的要买、穿的要买,而陈朝刚更没有过一天苦日子,没多久身上带来的银钱就花了个精光。
蒙家不敢开罪陈氏,姑母不愿伸出援手,他们孤立无援,被客栈的掌柜赶了出来,好些的衣袍都抵了房钱,流落街头,被地皮欺辱,被恶霸讥讽嘲笑……
那是陈朝刚记忆深处最痛苦的记忆,失去了家族、父母的庇护,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父亲生生撕开了他的伪装,用最有力的事实告诉:没有家族,你就什么都不是。
那时候,柳氏有孕了,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带柳氏回都城,跪在偏门,希望父母能够接纳他与柳氏。
梁氏看到他们时,打量着柳氏的肚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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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氏看到他们时,打量着柳氏的肚腹。
柳氏小心地颤栗着,不敢正视梁氏的眼睛。
“柳如烟,你真是我的好外甥女,你一心想攀上富贵荣华,不惜挑唆我儿子与你私\奔。”
可曾知道,他们的儿子正要与陈留太主议亲。
她突地勾唇,眼里掠过一丝阴狠,“啪!啪!”两记狠重的耳光,“庶出之后,就是为妾也是抬举你的玩应,胆敢肖想主母之位,凭你——也配!”
柳氏一脸的不可质信。
从来,在姨母的眼里,她就是一个玩应,根本不配做主母。
“让你嫁寒门县令,原是抬举你,可你却做错了此事……”
陈朝刚大叫:“母亲,如烟有孕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母亲……”
“我的嫡长孙,绝不会从一个卑贱之人的肚子里爬出来。”
梁氏的翻脸无情,也是从那时起,梁氏再没有给柳氏一个好脸色,骂她出生卑贱,骂她不过是庶子庶女所出,骂她忘恩负义,骂她不知好歹,甚至还与老太爷商量,留下遗言,不得扶柳氏为正妻。
梁氏冷声道:“朝刚,你们想回来,我不会阻止,但我给你两条路,要不拿掉她腹中的孩子,要么你从此不再是我的儿子。你不要忘了,陈氏嫡长房不止你一个儿子,若你不听我之劝,我与你父亲,自从你的两个庶弟里挑一个寄在我名下,承继家业……”
他想留住柳氏的孩子,可是母亲的命令他不敢违背,离开了家,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卑微无能,他回来,已然是认错。
陈朝刚知道,父母能赶他出府,定也能做到另立少家主。
他听说自己不在的日子,两个庶弟很是殷勤,就连他们的生母也是小意侍候着梁氏。
他若不能坚持下来,陈氏大房要么挑一个庶弟寄在梁氏名下,再不成也能从其他几房过继嫡子来,一过来就能继承长房的家业,谁人会不乐意。
梁氏容不得柳氏肚子里的孩子,“朝刚,给你一个机会,你来决定柳如烟的孩子留是不留,留,分一份薄产给你,你再不是陈氏的少家主;不留,迎娶陈留为嫡妻,讨是陈留的欢心,你便还是陈氏的少家主……”
纠结了一夜,他拥着柳如烟,痛苦、挣扎,最终在天明时,他亲自对身边的仆妇道:“乳母,你去熬一碗落胎药来。”
他亲自亲手将汤药递给柳氏。
柳氏惊道:“表兄,为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你不要他?”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可若是父亲母亲失望,另立少家主,你、我还想过一回咸阳的苦日子?”
柳氏过不了,他也过不了。
他们都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人。
“不,这是我们的孩子,表兄……”
柳氏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着。
“如烟,要么几年前做的妾室,要么现在你就离开陈氏,我去求求母亲,还嫁以前那个寒门县令,你依旧是嫡妻……”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是自私的。
陈留能带给他荣耀,可柳氏何曾没有算计陈氏嫡母的意思。
柳氏什么都不能带给他,甚至连说服蒙夫人的能力都没有,就连蒙夫人也瞧不起柳氏的忘恩负义,拖累一手将她养大的姨母梁氏。
“表兄,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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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我不要……”
“如烟,喝了吧,将来你还能有孩子,若是不喝,就嫁给寒门县令罢。”
他没有劝更多的话,而是去主院寻梁氏。
他对梁氏道:“母亲,如烟腹中的孩子也是你的孙儿,你是如烟的姨母啊,母亲……”
“一个庶出的玩应,也配做本夫人的外甥女,我的同胞兄弟姐妹唯有你大舅、二舅。”
梁氏全盘否认了从前的一切。
她是恨的,在柳氏挑唆陈朝刚离家之后,她就恨柳氏,发誓不会再善待这个带坏她儿子的女子。
陈朝刚的记忆,全是咸阳时的记忆,被地皮欺负,就是摆个字画摊,非但不能赚钱,还将所有的成本都折进去了。
地皮羞辱柳氏,他要护她,结果字画摊被地皮们给砸了个乱七八糟。
“母亲,我是你唯一的亲生子,母亲……”
“正因你是我的亲生子,我才处处为你谋划,三房的陈朝湘处处优胜于你,你想保住宗主的位置,就必须娶陈留。你不想娶,陈朝湘就会贴上来,陈氏与皇家的联姻不会为你有任何的改变……”
父母是在为他谋划,后来的事实证明,迎娶陈留,是他们大房做得最正确的事。
陈葳、陈蘅兄妹交换了眼神。
慕容慬步步逼近,“陈茉,你害了那么多的人,行过如此多的恶事,你真以为没人知道?每一笔,判官簿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茉挣扎着。
卫紫蓉用力极剧,嘴里的布团松动掉落下来,“判官,你不要勾我的魂,我……我招,我认错,是我推蘅表姐摔到木桩上毁容的,我干过偷盗之事,我偷拿过蘅表姐屋里的一对南珠耳坠,偷过她首饰盒里的麒麟项圈……”
陈莉此刻大声道:“判官,我认错,是我将下药的点心送给三从母吃的,三从母吃下去后,出了好多血……”
陈莲在幻梦散的药效下,也道破自己干的错事:“我爹喜欢上章从母,我……我学了大姐姐的法子,给章从母下过药,章从母毁容是我做的!后来入府的霜从母……”
毁容的药粉先是下在点心里,再是下在使用的物件上,第一回还害怕,后来多做一回就顺手了。
陈茉能帮长辈排忧,她陈莲也能。
是的,她只是在做一个孝顺女儿,即便会害他人,她在所不惜。
慕容慬抬头道:“你们想问什么,现在都可以问。”
陈蘅跳下屋顶,立在陈茉跟前。
陈茉原本停止的挣扎,又开始了,嘴里低低地呜叫着,“你也来地府了,不可能,不可能……”
陈蘅沉声问道:“陈家对柳氏有大恩,若非曾祖母收留,她早在九岁时嫁给傻子为妇,如何能享受这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如何又在我祖母仙逝后,享受到如同当家主母一般的地位。
你父亲是庶子,哪户士族大家的庶子能像他这般?得嫡长兄提携入仕,得父兄帮衬做到三品侍郎?你看看朝堂上正五品的官员,有几个庶出?”
陈宏再如何得宠,庶子就是庶子,永远也别想成为嫡子。
庶子的身份一直是陈宏心头的刺,是二房一家人最不甘心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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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的身份一直是陈宏心头的刺,是二房一家人最不甘心的来源。
前世时,陈茉登上宠妃宝座之后,三番两次,软磨硬施想扶她的亲祖母柳氏为正房嫡妻,陈蘅虽干出好些糊涂事,唯独这一件,无论是父母健在,还是父母不幸离世,她从未答应过。只是想到她比陈茉去世得早,待她惨死后,说不得陈茉还是会这么做。
只那时,天下已乱。
北方的博陵王一日能奔袭数百里,他坐在帝位上摇摇欲坠。
“他原是庶子,妄想得到与嫡子比肩的一切?人心不足蛇吞象。陈茉,我二兄五岁时落水,是你推的,也是你故意引来我母亲,让我母亲被迫跳水救人,那水里一早就被你下了毒……”
陈葳一直因为莫氏为救他失去了一个幼弟而感到愧疚。
陈茉哈哈大笑,“你这是要把事诬给我?”
“不是诬给你,当年我母亲是查得清清楚楚,你大概不会想到,在你推我二兄落水之时,不远处还有两个下人瞧见,你更不会想到,会有婆子瞧到你往水里倒药粉……”
有人看见……
不是诈她的?
陈茉立时哑然,心下快速地想着应对之法。
陈葳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莫氏当年小产不是因救他所致,而是因为水里被下了毒。
“庶子就是庶子,贱\人依旧是贱\人!”
陈蘅抬起手,“啪啪“连扇数个耳光。
这耳光为前世的她,为她惨死的幼女柔柔。
既然陈朝刚与陈茉所有原在这屋里的人都中了幻梦散,认为这是一场梦,她何必要心慈手软。
前世今生的恨全倾注在巴掌上,她越打越重,越打越快,陈茉双颊红肿,双眼通红。
以前对付不了的人,就在她的面前,怎能不打过瘾。
她抚上自己的脸颊,“我脸上的疤是你留给我的,一报还一报,我会在你脸上留下一道疤痕!若六殿下知道他喜爱的女子变成丑八怪,且是蛇蝎心肠,他还会不会娶你?”
陈茉痛苦的挣扎,想挣脱绳索,却绑得太紧。
陈蘅从头上拔下自己的钗子,“我这钗子花大二寸,钗长四寸,这一把划下,定能报三年前毁容之仇……”
陈茉颤着音,摇晃着脑袋,被陈蘅握住了下颌,“你也有怕的时候?”
前世的她为救幼女,抛下所有的骄傲、尊严,可她是如何说的“你毒害二皇子,本宫将柔柔换给二皇子,这是你的报应。”
为阻她救女,陈茉将她关在门外,她听到幼女稚嫩无助的求助声,那一刻,她的心一阵阵被剜割,恨不得代之。
陈蘅快速地扇击着,一巴掌又一巴掌,忘了自己掌心的痛,只嫌自己的力气不够大,打得太快、太重,直将陈茉嘴里的布打落。
“如果不是你的挑唆,卫紫芙怎会想到在大婚当日让五皇子拒婚?她打的是我嫁妆的主意,而你呢?是想借荣国府的势力,助你的六皇子得势?”
前世的陈茉就是这样做的,利用她、算计她,却最终将她一把推下深渊。
陈茉算计了荣国府所有主子的性命,包括陈蘅的。
今生,她如数还给陈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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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她如数还给陈茉。
陈茉沉声道:“你知道!你怎会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陈茉,你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你从小到大,上至祖父,下至我们东、西府的女郎,哪一个不曾被你算计?”
今日的陈茉全是柳氏与陈宏教出来的,是他们让陈茉变成了这样,陈茉从小时候体会到算计他人的兴奋,得到了长辈的夸赞和奖励,以后更是变本加厉。
狠毒的她、阴险的她,变成了而今的她。
人前,她温婉贤淑;人后,她恶毒难缠。
陈蘅厉声道:“你若说出自己干过的坏事,也许,我还能放过你,可若你不能,休怪我狠辣无情!”
毁人容貌,宛如要人性命。
陈茉摇了摇头,满是戒备。
陈蘅勾唇,笑得阴险。
“你不是陈蘅,你是鬼,你是从地狱里来的鬼……”
没错,她就是鬼。
她是死不瞑目的厉鬼,她回来就是为了报仇。
陈蘅挥起钗子,一钗扎下,只听一阵刺耳的尖叫,陈茉脸颊上鲜血淋漓,一道血痕自她有左颊眼下横贯而下,足有五六寸长。
“陈蘅!”剧烈的刺痛让陈茉立时清醒了过来,“你不是鬼!你是陈蘅,你……”
她前世今生的毁容之痛,她还陈茉一钗之痕,这公平得很。
陈茉叫得凄厉:“你不是陈蘅,你是鬼!”
陈蘅心太软,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事。
而能做这种事的人,一定不是陈蘅。
这人是鬼,是她算计的哪只鬼,她是来复仇的,她竟真的毁了她的容貌。
她的脸好痛,痛得支离破碎,一定是毁容了,一定比陈蘅还要丑。
陈葳大惊,恐她叫得太大声,引来旁人注意,抬手一击,陈茉立时昏死了过去。
他拉着陈蘅上了屋顶,陈蘅还不解恨。
剜心之痛,只是毁了陈茉的容貌,这怎么够?
她要陈茉死,陈茉是她的恶梦,她要把恶梦给除了。
院门外,传来妇人的厉喝声。
“还不让开?”
这声音是柳氏的。
看门的家丁交换眼神,揖手道:“柳夫人,太公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入。”
“本夫人是任何人?”柳氏眸露寒光。
她是陈朝刚的侧妻,没有嫡妻老夫人的西府,她就是老夫人。
柳氏身后跟着二夫人田氏。
田氏唯唯诺诺,紧随在柳氏身后,自她嫁入颖川陈氏的嫡支嫡脉长房,她已经习惯听从柳氏的调遣。
陈宏抬腿一踹,“有这样与主母说话的?”又踹了家丁几下,追着家丁要打,两家丁躲闪之间让开了道,柳氏、田氏进入院门。
院子里没有留下人。
空气中,有一股血腥味。
柳氏婆媳推门进入花厅时,看到满脸是血的陈茉,再看到神色惊恐的卫紫蓉、陈莉等人,怒火乱窜。突地,麻妪飞扑过来,一把卡住柳氏的脖子:“贱人!贱人!是你害我的,是你算计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柳氏不妨,被卡得出不过气。
田氏大呼一声:“还不将她拉开!”
麻妪不知从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竟不能扯开她。
一个机灵的丫头见拉不开人,张嘴咬住麻妪的胳膊。
麻妪吃疼,放开了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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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妪吃疼,放开了柳氏。
陈宏拔出腰间的宝剑,一剑刺中。
一阵撕心之痛袭来,似要惊醒沉睡的灵魂,麻妪低头看着胸前的血窟,再看着面前提剑刺中自己的人,她清醒了过来,看清了面前的人,勾唇笑道:“柳氏,你不得好死,黄泉路上,我会等着你!”
麻妪阴险地笑了起来,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她的一生被柳氏所毁,她会在地狱等着她。
这样狠辣的表情,吓得陈宏不由后退几步。
柳氏涨脸双颊,连喘粗气,眼里喷着怒火。
田氏走近陈茉,轻唤一声“阿茉”,看到她脸颊上深可见肉的伤口,“是那恶妇做的,对不对?是她毁了你的容貌?”
卫紫蓉此刻大叫:“有鬼!有鬼!是地府来的恶鬼做的,女鬼用钗子划伤了茉表姐,是鬼做的……”
柳氏瞪了一眼,吓得卫紫蓉不敢再说。
田氏用手推攘了几下,“阿翁呢?”
(注:阿翁即公爹的意思。)
就算陈茉做错了事,可陈茉到底是陈家的女郎,怎能任由人毁了她的容貌。
陈茉被毁了!
如此狰狞的伤口,往后可如何是好?
在看脸重过才德的南晋,陈茉现在的脸等同失去一桩上好的姻缘。
陈宏从外头进来时,看到的是乱成一团的花厅:花容失色的田氏正指挥着婆子丫头拳打脚踢着麻妪的柳氏,连声告饶“外祖母,给我解开绳子”的卫紫蓉,早已经吓得只会呜呜作声的陈莉,还有有三分呆愣的陈莲。
陈宏看到陈茉脸上的鲜血,扯着嗓子大叫:“来人!快请郎中!不,拿着仆射府的帖子请御医!”
陈蘅瞧得正入神,被人轻扯了一下,她已被二兄揽在怀里离开了西府。
停落在东府花园,三个人久久地静默。
陈葳道:“妹妹,你毁了陈茉的脸?”
陈茉毁了她的容貌,她为什么不能报回去?
毁容之痛,她受了两次,为何不能让陈茉承受一次。
陈茉给她的痛,她会一样不少地还回去。
“二兄觉得我很可怕?”
陈葳不假思索地道:“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妹妹做得很对。”
一直以来,他也想这样对西府的人,可他没有机会。
陈蘅笑,心下有痛快,亦有淡淡的酸楚。
从今往后,她与西府是仇人。
这一晚,西府闹得鸡飞狗跳。
陈朝刚原想问出陈定的下落,却成了这般局面。
慕容慬道:“你今日太冲动了?”
一个娇养深闺的女郎,怎么可以如此恶毒,打人耳光不说,还拿着钗子毁了人的容貌。
那一钗子划下去,陈茉的脸没治了,就算伤口好了,也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陈蘅是毁了容貌,可经慕容慬这几日的调养,疤痕正在转淡。
他们如何知道,陈蘅前世所受的苦难。
陈葳道:“我觉得妹妹做得对,别人伤害我们,难不成还要仁慈?东府与西府的仇在几十年前就结大了,不在乎再多一桩。”
陈蘅不惧,她觉得很痛快。
前世今生,她最想做的就是这样对付陈茉。
没要陈茉的命就是仁慈。
她想知道,如果陈茉毁容,夏候滔是否心如以往。
夏候滔最爱的是陈茉,可不妨碍他在登基之后广纳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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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滔最爱的是陈茉,可不妨碍他在登基之后广纳后/宫。
她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也愿意看着夏候滔、陈茉这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相杀相恋。
陈葳又道:“这件事,我们绝不能让第四个知道。”他又道:“他们会不会闻出空气里有幻梦散的味道?”
谨慎一些总是好的,若被人查出毁掉陈茉容貌的人是陈蘅,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慕容慬道:“气味不散,吸之必中幻梦散。”
若进去的人没入幻境,便是药味散了。
陈葳点了点头,“回去歇着。”
妹妹只毁了陈茉的容,没要她的命,还真是轻浅,不过,让陈茉生不如死倒也痛快。
这夜,陈蘅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这是她回来后睡得最沉的一夜。
慕容慬却在想陈蘅的事:这个女郎与他以前见过的不一样,陈蘅是真实的,敢爱亦敢恨,她对陈茉的恨很灼烈,似首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她怎会这样恨陈茉呢?他还瞧出陈茉恨夏候滔,就在她看到夏候滔时,眼里的恨意根本掩饰不住。
*
辰正,陈蘅坐在八仙桌前准备用晨食。
念在昨晚慕容慬帮了大忙,她吩咐杜鹃去唤慕容慬来花厅用晨食。
杜鹃立在东厢一号房前,“朱雀,郡主唤你用晨食了。”
“就来……”慕容慬应了一声。
昨晚回来后,他又给自己备了一份药汤,泡了大半个时辰,又服一碗药才歇下。
他遍体寒气一涌,浑身刺痛非常,眼前一黑,他一头栽倒在地。
砰啷——
打番了铜盆。
杜鹃道:“朱雀,你怎么了,朱雀……”
陈蘅倏地起身,几脚奔过,用手推了一下,屋里没人应,她提起脚,一脚踹下,房门大门。
地上,慕容慬两眼翻白,不停地抽搐着、颤栗着。
黄鹂惊叫一声:“朱雀——”
莫春娘道:“这是羊癫疯?”
陈蘅前世听说过此病,得了此病的人,要给他含上一样东西,否则,他能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莫春娘吩咐着:“快找木棍!布团也行!”
陈蘅四下一扫,慕容慬颤得越来越厉害,再不给他含东西,或许真能咬掉舌头,她快速将自己的胳膊往他的嘴里一喂,他死死地咬住了胳膊。
啊!啊——
她呼出两声,很快咬紧了牙齿。
杜鹃拿着捣药的小药杵,“呀,他怎么咬到郡主的胳膊了?”
黄鹂拼命摇着慕容慬,“朱雀,松嘴,快松开,这是郡主的胳膊,你咬木头。”
陈蘅觉得很疼,肯定破皮了,他一定将她的胳膊咬出血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牙齿刺入肉里的感觉。
痛!很痛!
她不能叫出来。
慕春娘急得团团转。
杜鹃道:“将朱雀打昏?”
“他正发病,人就是昏的,如果再打,不等病发完,他就没命了。”
这可是郡主花了重金买回来的,郡主还等着他配药去疤。
不能打!
打死了,郡主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黄鹂道:“郡主,奴婢用自己的胳膊将你的胳膊救回来!”她咬了咬唇,“朱雀,你咬我的,你咬我的……”
杜鹃道:“你傻啊,我手头有木头不咬,为什么要咬你的胳膊?”
“胳膊有肉,咬起来比木头舒服……”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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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失去神智的慕容慬死死地咬住了陈蘅的胳膊,血液流出,他本能地吞咽几口,吞下后,浑身的冰寒刺骨之痛减轻了许多,不寒了,不冷了,也不会因为寒冷而栗栗发颤了。浑身暖阳阳的,他似乎躺在了春日温暖的阳光下,就像是年幼时躺在乳母的怀抱中,温柔的、暖和的、幸福的……
莫春娘道:“快唤婆子,先将朱雀抬到榻上。”
陈蘅试过好几次,想把自己的胳膊收回来,可每次一感觉到他松口了,她一移,立时他又咬下了。
病发的慕容慬很快就没了痛楚,反而做起了美梦:他梦到自己坐在自己的寝宫内,桌上摆着他最爱的手抓羊羔肉,又嫩又细。
啊呜——
他大咬一口,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啊——”
陈蘅是轻呼“啊——”,黄鹂叫得撕心裂肺、刺破耳膜,是尖叫,是高呼,连天上的鸟儿都被她吓跑。
杜鹃很是怀疑,“他咬的是郡主,你叫什么?”
黄鹂答道:“我替郡主疼啊!”
她还想叫,她看到郡主的伤臂,就想尖叫,太吓人了,怎么能咬成这样。
杜鹃哭笑不得。
陈蘅看着黄鹂时,眼眸微微一黯,有一种不好的记忆掠过心头。
前世帮陈茉剜心的御医太眼熟了,她在那以前定然是见过一回的,到底是谁呢?
她微微闭眼,她身边的银侍女就这几人:最早的杜鹃、黄鹂、白鹭,后来的燕儿、南雁,还有母亲送她的青杏、碧桃、青梅等,几人里头,嫁得最好的当属黄鹂、白鹭、南雁三个。杜鹃、燕儿的夫君皆是她陪嫁店铺、庄子上的管事。青杏、碧桃、青梅三人在她失宠、柔柔死后,也被陈茉给害了。
电光火石之间,陈蘅突地忆起:白鹭后来嫁的是一个御医,这中间的保媒人正是陈茉。
她身边的银侍女,不止南雁一个背叛了她,还有黄鹂和白鹭。
白鹭嫁的是御医,黄鹂的丈夫则是宫中的侍卫,后来做了一名武官。
御医,那个帮陈茉剜她心脏的御医是白鹭的丈夫。
陈蘅眼里的纠结与痛楚,在这一刻未能逃过慕容慬的眸光。
她走神了,在想最痛苦的事。
慕容慬快速睁开双眼,眼前是陌生又熟练的画面,是他喜欢的蓝灰色纱帐,他喜欢的琴棋架,榻前坐着一个漂亮的少女,她的身侧立着两个丫头,个个一脸怒容地盯着她。
黄鹂扬手就打:“朱雀,你找死!咬住郡主的胳膊长达半炷香,每次看你松开了,郡主要收回来,你居然又换一处咬,你看看,你看看,你把郡主的胳膊咬成什么了?”
看似护主,可最终黄鹂与白鹭也背叛了她。
白鹭如何与御医先有了情,黄鹂又如何得嫁侍卫?这背后种种都有陈茉的影子。
她,真傻!
傻到前世临终,只觉得御医面善,却不想到,在那之前,白鹭、黄鹂便已经双双背叛了她。
南雁一早就是西府的人还能理解,可是黄鹂、白鹭却是与她自幼一处长大的,父母家人都在荣国府,却也被陈茉拉了去。
现在明白过来,还不算晚,总有机会惩治二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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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明白过来,还不算晚,总有机会惩治二婢。
陈蘅白皙如藕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齿痕印,深深浅浅,有正在出血的,有已经止住血的。
真真是惨不忍睹。
他忆起自己正要出去用晨食,突然就发病了,而他梦里还很温暖,这是几年前每次在服药后会有这种感觉。他这几天一直在服药,只是南晋的药材远不如北燕皇宫的,药效、药材大打折扣。
在北燕,自有外祖父每月送一批药入宫,是给他专门食用的,而他的乳母会细心地为他煎好,赶在服药的时辰送到他面前。
慕容慬松开了嘴,整个胳膊上竟有这么多的齿痕,多不枚数,瞧入眼里,令人心疼。
她的血……
为什么会给他一种刚服下良药不久的感觉?
就算是北燕皇宫,要备齐一份极品药材可不易,每年虽有外祖父派出族人在森林里寻找药材,也曾不远数千里前往雪山寻觅,可这样的极品药材也只能三五年才能配齐一份。
慕容慬觉得不可思义,“我一直……这样咬着你的胳膊?”
陈蘅吹着自己已经变得不成样的胳膊,疼得已经麻木了,她快要怀疑自己的胳膊是不是会废掉。
知道他有这病,布团、木棍都要备上,再不会干这种傻事。
黄鹂道:“布团你不咬,木棍你也不咬,连我的胳膊还是不咬,就知道咬着郡主的胳膊,还知道咬过之后再换一处咬。我说……朱雀,你属狗的吗,专抓着郡主的胳膊咬……”
陈蘅想的是:如果黄鹂有心帮忙,拿自己的胳膊来换,慕容慬未必就会咬着自己的不放。
说到底,还是黄鹂不够忠心。
郡主是怎么承住的,咬了这么多口,这么多的伤,她居然一直忍着,若非最后一次,朱雀下大口咬下,郡主这才忍不住轻呼出声。
慕容慬问:“我能醒来,不是你们给我喂药?”
杜鹃没好气地道:“我们想请御医,这不,听说御医去西府了,说是西府有人生病,要等御医给西府瞧过病才能来……”
黄鹂讥讽道:“你一直咬着郡主的胳膊,我们倒想喂药,能喂进去吗?”
他没吃过任何药,只咬过她的胳膊,他好似在梦里大口地饮下了琼浆玉液,觉得这味道极好,又饮了几大口,狠不得将装琼浆的杯盏都给吃了。
难不成……
是她的血对自己的病有疗效?
慕容慬此念一闪,抓住陈蘅的胳膊,照着还出血的一处吸了下去。
黄鹂跺着脚,“朱雀,你真是一只狗,你发病时咬,现在醒来了还咬。”
他,在吸她的伤口。
面前是世间少有的绝/色美男:面若深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脸似桃瓣,眸似星子。一张白颜泛醉霞,面若含笑,眼似善语。
该死的!
陈蘅暗骂一声,无法控抑的脸颊泛红,心跳加速。
她讨厌以貌取人,前世她就讨厌,从毁容之后便是如此,曾想着:毁容的人是不是不该活着,丑陋的人是不是更不配活着?
答案是:应以德行为先。
可,这只是她一人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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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只是她一人的看法。
慕容慬完全不晓她的心思,此刻激动于自己发现的一个事实:她的血能治他的病,一咽下就感到身心俱暖。
她不是火蟾蜍,为什么她的血对自己的病会有益处?若是服食得久,是不是自己的病就能得到痊愈。
他有一种感觉,她的血似乎比师父配的药更有效果。
她的血为何能治自己的寒毒之症?
慕容慬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眼睛立时明亮了几分。
如果她的血比师父配制的药丸效果更好,自己的病是不是能痊愈?
他放开陈蘅的胳膊,吹了吹,“我去拿药!”
陈蘅觉得怪异,看着自己已无完肤的胳膊,微蹙着眉头,火辣辣的疼,麻木得不听她的使唤。
他刚才吸伤口,是为了给她止血?还是心疼她?
不管是那种,都是前世今生她未曾感受到的。
慕容慬捧了个盒子过来,里头装着几盒药粉、膏\药,拿了药粉,小心翼翼地抖到她的伤口上。
陈蘅倒吸了一口寒气。
“你怎这般傻,不知道拿帕子堵我嘴?”
“我一进来就见你犯病,哪里容得我寻到帕子,我这不是担心你咬伤舌头……”
她是第一个如此关心他的女子。
慕容慬很是受用,神色里多了两分温柔,动作更加小心,“我会给你配最好的药\膏,定不会留下疤痕。”
黄鹂道:“近来你用的药材可不少,郡主的药\膏几时制好?”
“快了。”
黄鹂愤愤地瞪了一眼。
陈蘅道:“晨食凉了没?若凉了,先捧到小厨房热热。”
两个大丫头委实聒噪些。
杜鹃拉着黄鹂离去。
慕容慬拿出白布,小心地为她包扎着伤口。
陈蘅道:“你别这么感动。你若死了,我脸上的疤可没人能除掉,我救你一命,你得尽快让我恢复容貌?”
“你会变得更美。”
曾经,他想着,只要替她除掉疤痕,他欠她的人情就算还了,他可以洒脱的离去。
现在他许不会离开了,她是他的良药,能解他的病痛。
陈蘅道:“再美也不会比你还美。”
一个男人,长得比女孩儿还美,扮成女郎竟没人发现过,这让女子怎么活?
慕容慬抬眸,眸光温和。
他怎么这样看她?
陈蘅立时警惕起来,用手拢着衣襟:“你……你什么意思?”
本能的感觉,他刚才那眼神,像大灰狼看小白兔。
她是他的小白兔?
这个认知让陈蘅的警惕心连连升级。
他笑,这一笑如春花盛放,如秋月傲空,可令天地失色。
陈蘅又是一阵迷糊,不能再看,再看下去,她就变花痴了,多活了一世,竟是男/色可以诱惑她的。
面前的人,是杀人无数,眨眼之间就能坑杀几十万南晋将士的北燕战神,一定要防备,一定要……
不想死得太快,就别去招惹他。
慕容慬觉得她阖眸时的样子最是迷人,又是温雅一笑。
他想着自己发现的事实,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她就是他的药。
他不能再按早前的计划行事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更想治好自己的病。
以她的血为药,一次、两次还可以无意间取些,可长久服用,必须得告诉她。
“阿蘅……”
“嗯。”
四目相对,她的脸立时涨得通红,双颊似有火燎过,她移开了视线,长得太美的男人太让人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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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移开了视线,长得太美的男人太让人浮想联翩。
她不会再喜欢人了,也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去爱谁?
“阿蘅,我……我想用你的血来制药……”
陈蘅看着自己受伤的胳膊,“我的血还能制药?”
“以伤养伤,就是用你的血来制药\膏,我想……会有奇效。”
他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治法?
陈蘅并没有怀疑,“你要多少?”
“不,不多,一次要半茶盅。”
半盅鲜血,这得不少。
“你不会是每天要这么多?”
“一个月取一次,一次要半盅血。”
他可以给自己制药丸,用她的药为引,一次性制足够一个月吃的量,吃上一个月就能知道效果。
她的血为什么能制自己的病?
他想不明白,但又这许是上苍给他的机会。
陈蘅道:“今天是不成,待我休养两日就取血,只这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女儿家的血很金贵,若莫春娘知道不应不说,还会第一时间到瑞华堂向莫氏禀报。
用药来制去疤痕的药\膏,陈蘅从未听说过。
外头,莫春娘招呼着丫头们摆上晨食。
他眼下不能回北燕,既然发现了她的血对自己有用,他得将自己的病治好。
如果他以健康的模样回到北燕,这一回,父皇是否就会立他为太子。
以前父皇不立他为太子,只封为博陵王,不就是因为他自幼体弱多病,又有名医说他尖不过二十五岁,生怕封了他,他却承不住福气夭折,一拖便是二十年。
*
陈蘅前世女红很差,跟着莫春娘、杜鹃学女红,不盼有多好,只要能拿得出手就行,她没想女红能与陈薇相衡。
陈薇过来的时候,看着陈蘅坐在花厅城做女红,惊得眼珠子都快落下。
不等陈薇打趣的话出口,陈蘅如此说道:“阿薇,你教我女红,我教你书法……”
陈薇走近,接过陈蘅手里的花箍,“姐姐的喜好特别,蝴蝶绣得真好看,只是绣得太多了些。”
陈蘅细看着手里的花图,恼道:“我明明绣的是花,你哪里瞧见是蝴蝶。”
“这是蝴蝶兰?”
陈蘅汗滴滴地。
莫春娘与杜鹃欲笑又不能笑,憋得脸通红。
“我绣的萱草!”
陈薇捧着花箍,瞧了半晌,这也没瞧出是萱草来,“姐姐这花样子不好,回头我寻几张好的来。”
姐姐的女红刺绣原来差成了这样。
果然,她不是厉害的。
陈薇心下颇觉宽慰。
若将陈蘅绣的东西给李从母瞧,肯定能将李从母给笑死。
陈薇道:“姐姐比我厉害,想我当年刚学的时候就是一团乱线,为了罚我,从母还让我把线拆下来再用,绣上去容易,拆下来可就难死我了……”
从母发现她无心学,故意惩罚她。
被从母这么收拾了两次,陈薇还真不敢乱绣,还真做得像模像样。
外院传来邱媪的声音:“郡主可在?”
“回邱媪,在阁楼里做女红呢。”
女红……
莫氏喜出望外,她没少只着陈蘅做女红,可陈蘅吵着说“我又不做绣娘”,硬是不肯学,而今没人劝,反倒自己学上了。
陈蘅姐妹听到声音,远远儿地起身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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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姐妹听到声音,远远儿地起身相迎。
莫氏扫过爱女精致的脸庞,又看着只得十岁的陈薇,“你们姐妹近来很亲近?”
陈薇恭谨地答道:“回母亲话,姐姐近来在教阿薇练书法。”
“姐妹友好,这是好事。”莫氏脸上洋着笑。
与其让陈蘅亲近西府,倒不如是面前的陈薇。
她膝下只此一女,委实孤单了一些。
邱媪像是有了什么喜事,眉眼间皆有喜色。
主仆二人的心情都好,这种情况可不多。
陈蘅道:“母亲遇到什么喜事了?”
既是喜事就当一起分享,陈蘅则在心里将可能发生的喜事估摸了一番。
邱媪道:“莫三快到都城了,莫二郎主的嫡次子、莫大郎主的嫡幼子要来晋京书院求学。”
“我还是十岁那年见过三舅呢。”
莫氏道:“你三舅最是疼你。”
莫春娘领着丫头奉了茶点。
莫氏看着陈蘅那花不像花,蝴蝶不像蝴蝶的东西,“只要有耐心,定能学好,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女郎会些就行,不用太好。主持中馈、使人、用人也是门学问。”
陈蘅静静地听着。
回到十一年前,她很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机会。
陈薇自是知道,她与陈蘅是不同的,虽然女红也不用太好,但李从母言辞之间说过,莫氏性子骄傲,不会让陈薇将来与人为妾,嫁给寒门士子的可能性极大,她若学会女红,就多了一项技艺。
她是庶女,嫁妆不会太丰厚。其他士族的庶女若与人为妾,置上两套体面的头面首饰,价值不会超过五百两银子,就算当作嫁妆离开娘家;若嫁人为妻,婆家多是寒门士子,又或是朝廷小吏,头面首饰不合用,就置上几十亩良田或一百亩良田做嫁妆。
李从母以为:以莫氏骄傲的性子,是不会将陈薇许人为妾的,嫁寒门士子或小吏为妻的可能性更大,有几十亩良田就不愁吃喝,但一家的花使还是要操心。若精通女红,就能靠女红刺绣赚些家用银钱,凭着自己的女红就能让自己过得好些。
莫氏说了一阵,话题一转,道:“西府出事了。”
陈蘅眼睛一亮。
陈薇兴致勃勃在问:“母亲,西府出甚事了?”
以前,她不敢对西府的女郎有任何的埋怨,自从陈蘅护着她,她可以真情流露,可以厌恨西府。
莫氏难掩喜色,西府看东府大房出事就幸灾乐祸,而今她也能瞧一回热闹,“听说是西府昨晚闹鬼,陈茉受伤毁容了……”
陈蘅眨着眼睛,这不是她做的?
朱雀的幻梦散真是厉害,让他们都当成了女鬼所为。
邱媪道:“听说被恶鬼用利器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陈薇小脸一惊,“西府闹鬼……”
面容立转微白。
陈蘅道:“逢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上门。”
不做坏事,就不会有恶鬼上门,是这个意思?
陈薇忙问道:“西府的大堂姐做了坏事?”
不仅是做坏事,还做了不少的坏事,昨晚她们几个招认一番,说出的事可有不少。
莫氏想到此处甚觉痛快,但在人前她绝不会承认自己的心思,“你们的二叔母过府来,听说大少夫人屋里有玉颜膏,想给陈茉讨回去。”
“真没脸皮,阔小公子的脸是如何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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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脸皮,阔小公子的脸是如何伤的?”
陈阔的小脸是被卫紫蓉所伤,卫紫蓉是西府庶女之女,是田氏的外甥女,田氏怎好意思上门求药?
就算有,陈阔不比陈茉重要?
邱媪道:“二夫人上门讨药,还说什么阔小郎是男孩子,留下疤也无碍。怎就无碍了?阔小公子可是东府的嫡子嫡孙,将来要入仕为官的,脸上留了疤,着实有碍观瞻……”
西府的女郎重要,东府的郎君就不重要了。
任何事情,落到他们头上就是大事,落到旁人身上就全是小事,这都叫什么理儿,为了拿到药,还能说出这样轻松的话。
谢氏原恼西府的人伤她儿子,田氏要讨玉颜膏,当即就没好气地道:“我屋里的玉颜膏原是皇后赏我母亲的,她全省下来给我阔儿用,哪里有多的送外人。”
外人……
是的,在谢氏看来,西府的人全都是外人。
要玉颜膏,没有。
末了,谢氏还道:“西府自来手眼通天,想弄玉颜膏还不就几句话的事。”
反正她是不会给西府玉颜膏的。
田氏见讨不到,又问:“听说郡主买了个绝\色的美貌丫头,这丫头懂些医术,晓得如何去疤?”
莫氏道:“二夫人怎的信起外头传言,是二郎君瞧上了麒麟驹,又恐让人知道麒麒驹是匹汗血宝马,故意给了高价。明明是六百金买的麒麟驹,恐他人多想,只说朱雀那侍女是花重金买的,朱雀的身价不过是比寻常侍女贵些罢了。”
邱媪笑道:“真正花重金的是麒麟驹。”
莫氏很是肯定地道:“朱雀是买麒麟驹的添头。”
谁会花五百五十金买一个丫头?
尤其买主还是一个女子。
传出去也没人信。
全若说花重金的是麒麟驹,就没人不信的。
莫氏与谢氏婆媳硬是将田氏的话给堵了回去。
她们没想到,“朱雀是买麒麟驹的添头”的传言就这样传出去了,也至很快整个府中上下都说朱雀是麒麟驹的添头,嫉妒朱雀的丫头尤其相信这个“事实”。
田氏没得了好,反让莫氏知道西府出了事。
莫氏婆媳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
谢氏有怒,少不得多发作几句气话。
莫氏只作瞧了一场好戏,更没有真心帮忙的意思。
在珠蕊阁坐了一阵,莫氏心情大好,带着邱媪来珠蕊阁瞧爱女。
*
莫氏母女闲话时,西府已是暗潮汹涌。
云夫人静静地坐在后院的深井旁。
她这样跪求左仆射了,可最后,他还是放过了元凶。
陈茉受伤毁容,他的怒火消了,立时觉得对不住柳夫人母子,说什么“你要我如何?茉儿受伤毁容,如果是她弄丢了定儿,她已受到了惩罚。”
陈茉是受伤了,可她还好好的活着。
而她的儿子呢?两年了,她不知自己的儿子在何方?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穿暖、吃饱。
凭什么要这样放过陈茉?
她不甘心!
云夫人对身后的婆子道:“使人去东府传话,我……要见见永乐郡主。”
“夫人……”婆子很是心疼地看着云夫人。
定四郎主走失已经两年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果能寻回来,早就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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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四郎主走失已经两年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果能寻回来,早就寻回来了。
莫氏心情好,又给陈蘅几张银票,“朱雀需用的药材多,多多采买,只要我儿能恢复容貌,为娘花多少银钱都乐意。”
她曾经的心痛,想来田氏也品尝到。
田氏当初是怎么说的:“毁容不打紧,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嫁人又不凭脸……”
不是凭脸?落到田氏女儿的身上,立时到东府讨玉颜膏,讨不到膏药还说一大堆的风凉话,直说男儿面上留疤不打紧之类的闲话。
田氏这样的人,落在别人身上的事,再大的事也是小事;落到自己身上,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莫氏回瑞华堂后,陈薇教陈蘅几种刺绣针法。
“禀郡主,西府云夫人求见!”
陈蘅幼时就记得云夫人生得很美,而今虽然依旧美丽,却带了一股子憔悴与落漠。
寒喧了几句,云夫人切入主题,“郡主,你当初是听身边哪位下人说西府几位女郎扮作小郎君与阿定一道出门?”
陈蘅努力地回忆,原是她根据前世记忆说的话。前世时,陈定在成人之后,他刺杀陈宏,陈朝刚要杀他,他大声质问:“在父亲眼里,只有陈宏才是你儿子?我陈定不是,长兄也不是!”
那时,他们方知:当年陈定走丢,其实是陈茉与陈宏布的局。
在陈定看来,陈茉所为是受其父陈宏的指使,罪魁祸首当是陈宏。
彼时,陈茉已嫁给夏候滔为侧妃,自是不能担下贱卖叔父的罪名,这贱卖幼弟的罪落到了陈宏身上,即便陈宏是陈茉之父,也因这事被满朝文武鄙视,认为他德行欠佳,一时间人人避之不及。
陈朝刚等人走神之时,陈定挥舞宝剑刺中陈宏,陈宏动作太快,没要他的命,只伤了右臂。
陈宏大喊着“捉拿刺客!不许放过……”
陈朝刚却想保住幼子性命,不许家丁、护院伤他,陈定最终逃出西府,离开前,陈定只留下一句话:“在父亲心里,你的儿子只陈宏一人,然,贱卖之恨,害母之仇,我牢记于心,终有一日必要陈宏以命抵命!”
眼前,云夫人切切地望着陈蘅,盼着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陈蘅摇了摇头,无奈地道:“细细想来,说这事的人并非东府的下人,是西府的下人说的。”她凝了一下,似在回忆,似在沉思地道:“是定四叔失踪后不久,有一日我去西府找大堂姐玩闹,经过花园时,听到两个仆妇在那儿嗑瓜子闲聊,就听了那么几句……”
杜鹃、黄鹂二人亦在思忖。
杜鹃惊呼一声,“郡主说的可是西府的罗妪?”
陈蘅未答。
云夫人道:“杜鹃姑娘,是哪个罗妪?”
杜鹃点了点头,“有一回,郡主得了宫中皇后赏的四季全福点心,让小婢送一份去西府,我到那边的时候,就听罗妪与一个仆妇在亭子里闲话,声音不大,说的正是西府女郎与表女郎们扮成小郎君瞧灯会的事……”
陈蘅想不起谁是罗妪。
莫春娘沉声道:“罗妪不是两年前就被赶走了?”
陈氏是大士族,府里的下人有好几百个,婆子亦有不少,对于谁是罗妪,云夫人一样对不上号。
陈蘅问道:“可是一个瞧起来很精明、干练的仆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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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问道:“可是一个瞧起来很精明、干练的仆妇?”
能发现细节的仆妇,通常心细;又将自己发现的事说出来,说明这仆妇行事泼辣,有时候不计后果,口舌伶俐。
杜鹃迭声道:“是!是,长着一张瓜子脸,左眉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嗓门略有些沙哑,个头不高,长得精干,比春乳母还矮半点,头上总爱戴一个蓝灰色的抹额……”
陈蘅点了点头,“那日我所见的仆妇正是罗妪。”
前世,原就留有蛛丝蚂迹,不说旁的,她身边就有人听说过陈定失踪之时发生的异状,只被她忽略了。
随云夫人同来的仆妇道:“真是罗妪?”
据说,罗妪偷懒耍滑,偷吃大厨房的参汤被厨娘抓了个正着。田氏听闻后,索性将罗妪与她的儿子、儿媳一家贱卖出去,卖往何方无人知晓。
云夫人紧咬下唇,恐怕罗妪犯过是假,要打发一个仆妇,一件很小的事足矣,罗妪真正犯忌之处:是她瞧见西府女郎与陈定一道出门。
田氏生怕惹出事端,索性将看到的仆妇贱卖他乡。
陈蘅颇是感慨地道:“庶祖母自来良善,又处处与人为善,怎的不让好人有好报。定四叔丢失时,不是三两岁的幼儿,是十几岁的少年,怎会走丢呢?”
云夫人眸光一闪,她的儿子她自是知晓的,便是一个人溜出府也没丢过,随陈茉几人赏了一回花灯就走丢了?
她不信!
女郎扮成小公子,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处处胜陈定甚多,她们没事,反是陈定遇了拐子。
她还是不信!
田氏好端端将无意间识破真相的罗妪一家贱卖,更是做贼心虚。
莫春娘道:“云夫人,好人有好报,也许用不了多久,定四郎主就寻回来了。”
人家故意弄走她儿子,怎会让她儿子好好的回来?
南晋天下,不风喜好南风之人,若她儿子落到这样的主子手里,端的是生不如死。
陈蘅再叹一声,“乳母,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好报,恶人恶报的事?就说西府的二房……”她欲言又止,“等着上天给报应,怕是一辈子都瞧不见!”
云氏心头一颤:是啊,等上天报应,她何时才能报仇?
她好好的儿子被陈茉给弄丢了。
不,不是弄丢,根本就是算计好的,她年轻丢子,漫漫的余生可怎么度日。
那时候,左仆射对陈定的读书天赋颇是欢喜,还说“阿定在读书上头比他三个兄长还强几分。”言下之意,是要用心培养陈定。
她心头欢喜,少不得与其他几个侍妾提及此事。
二房定是嫉妒,这才陷害她儿子。
他们不给她安宁日子过,她云氏也必不给二房好日子。
是他们害人,原是骨血至亲,却将她儿子算计弄丢。
云氏敛衽福身,“郡主,贱妾告退!”
陈蘅招了招手,杜鹃走近,她附在耳边叮嘱了几句。
莫春娘轻呼一声“郡主”。
好好的女郎,现下也玩起了心眼,居然想借云夫人的手算计二房。
这,不是莫春娘愿意看到的,她宁愿自己乳大的郡主永远单纯快乐。
陈蘅道:“杜鹃,去办差!”
黄鹂低头不语。
坏人都欺上门了,二房的人就没一个好的,还要退让,偏生国公还说什么“到底一家人,莫与他们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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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人都欺上门了,二房的人就没一个好的,还要退让,偏生国公还说什么“到底一家人,莫与他们计较。”
你不与他们计较,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陈蘅问道:“乳母也觉得,东府与西府二房、三房是一家?”
莫春娘答道:“郡主何必为了两房庶子脏了自己的手?”
陈蘅用手轻抚着脸上的疤痕,“步步退让,换来的不是他们的醒悟,只会是变本加利的算计与伤害。”
祖父养大他们的野心,陈宏行事越来越过分,祖父装聋作哑,但她不能。祖父要纵容陈宏一家,但她不会!
欠她的,得还回来。
说什么骨血至亲,她不会拿恶人当亲人。
她的亲人是父母,是长兄、二兄,是东府一家,纵容一切的祖父不是亲人,西府二房、三房更不是亲人。
莫春娘一阵心酸,“郡主是颖川陈氏最尊贵的女郎,何苦因他们脏了自己的手?”
陈蘅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回击就会被他们伤害,甚至为之丢了性命,“乳母,今次作罢,下次我不想听到类似的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如果乳母还这样仁善,恐怕她是留不得莫春娘。
她的路很长,她要做的事也太多。
莫春娘想再分辩几句,抬眸之时,迎视上陈蘅咄咄的眼神,犀厉如剑,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心下一颤,快速垂首。
云夫人失魂落魄地离了珠蕊阁,耳畔都是自己听来的消息。
陈定走失是阴谋!
二房的人算计了她儿子。
陈定是生是死,她无法知晓。
行走间,只听两个仆妇在不远处说话:
“西府那边出大事了?”
“大女郎被厉鬼毁容?这不是上下都知的事?”
“啊哟,可不是这桩事,我说的是另一件:定四郎主被大女郎贱卖的事。”
云夫人停下了脚步,近乎频住呼吸听她们说话。
胖仆妇道:“你听谁说的?”她给了瘦仆妇几枚蜜饯。
瘦仆妇继续道:“东府近来有多少下人被捉,你真以为是他们犯了偷盗、做错事?”
两个仆妇一胖一瘦,两人吃着蜜饯干果,很是悠闲。
得了吃食的瘦仆妇很是凝重地道:“犯错的十几个下人至今没贱卖,这可是出了大事。”
珠蕊阁的杜鹃姑娘叮嘱了她们好好办差,若能让永乐郡主满意,稍后还有重赏。
二人都有女儿,若能进珠蕊阁当差,就是最好的赏赐。
胖仆妇道:“且说来听听。”
瘦仆妇四下张望。
云夫人带着仆妇、侍女快速躲藏到假山后。
瘦仆妇似在确认四下无人,方不紧不慢地道:“十八个犯错的下人,不是偷盗,也不是背主,他们是西府插到东府的耳目、细作。”
胖仆妇虽得了令陪瘦仆妇说话,可这种消息她没听闻过,惊呼一声:“你莫瞎说。”
“我哪里瞎说,这可是从瑞华堂里传出来的消息。”
胖仆妇心里一阵后怕。
主母、郎主们这些主子最恨的就是吃里爬外之辈,尤其恨这种做耳目之人,恐怕被查出的十八个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瘦仆妇颇有些得意,“夫人何等贤惠能干,若不是这次彻查,恐怕也不会想到,两府分家十几家,新添的下人仆妇里头竟会有西府的耳目……”
胖仆妇道:“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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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仆妇道:“这怎么可能?”
“怎没可能?”瘦仆妇反驳道:“珠蕊阁的南雁一家人是九年前买入荣国府的。谁能想到,这一家人是假的。南雁与庄子上的马三根本不是真父女,马三一家三口是真,南雁却是西府插入东府的耳目,假装成马三的闺女。”
胖仆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云夫人蹙着眉头,心里正想着原由,只听瘦仆妇一语道破:“邱媪何等精明,连她都没想到,西府的二郎主、二夫人早在十几年前就买通了城南孙记大牙行,若没有孙记大牙行从中帮衬,这十八个西府耳目能进东府?”
大户人家添下人,最喜买一家子,一来这样容易管束,二来出差的几率小,三也是最重要的,这样的下人办差尽心,待主子更忠心。
云夫人心头豁然开朗:西府与孙记大牙行有勾结。
陈定走失,这背后会不会有孙记大牙行的手笔。
她眯了眯眼,心头掠过一丝阴狠,如果抓住孙记大牙行的东家,就能查出陈定的下落。
胖仆妇再次意外得合不上嘴,“孙记大牙行被二郎主买通了?”
“你没听说么?荣国府要换大牙行,谢家听说我们府的人,正在彻查近二十年新添的下人,瞧这情形,谢家也要换大牙行。”
孙记大牙行与西府勾结,在东府安插耳目,此事传出,城南这一带的士族名门恐怕没人再敢买孙记大牙行的人。
胖仆妇拍拍胸口,“无量天尊!还要我等不是夫人的陪房就是大长公主的陪房,西府的胆儿不小。”
瘦仆妇道:“抓住的十八个细作,一家子里头的假女儿、假儿子、假父、假母,咳,虽说是假的,好些都生出真感情。门婆子是真拿孟大善当自己的男人,拿孟二善当儿子……”
此事一发,门婆子万万留不得,弄不好孟大善一家也要受牵连。
孟大善父子为了自保,哪敢为门婆子说话。
乱世之中,求生不易,便是真的一家人,为自保活命不敢开罪主家,放弃家人性命的也有,何况这原就是假的。
两个仆妇说着话儿走远了。
云夫人回到曲径,心绪繁复,她原想求陈朝刚讨个公道,而今瞧来,陈朝刚亦是指望不上的,既是如此,她只能回娘家求义母做主,借义兄出手。
在云夫人瞧不见的地方,杜鹃立在路口,待一胖一瘦两仆妇近了,拿出一只荷包,从里头取出两枚碎银,“赏你们的。”
二人齐声谢过。
胖仆妇先告辞而去。
瘦仆妇小心翼翼地问道:“杜鹃小娘子,早前说,让我女儿去珠蕊阁当差的事……”
杜鹃微扬着下颌,“府里发现了西府安插的细作,郡主与夫人最相信的还是你们这些家生的奴婢。明儿一早让你女儿来珠蕊阁,顶早前芳儿的差使,芳儿已提了铜侍女。”
瘦仆妇面露喜色,连连道谢,将还未捂热的碎银子塞到杜鹃手里:“往后,还劳杜鹃娘子多多指点我家二妹。”
杜鹃想着往后要与瘦仆妇的女儿在一处打差,推着不收,“我不差钱,你且留着给她预备一身体面的衣饰,明日辰正带她到珠蕊阁。”
她心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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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情不错。
瘦仆妇瞧着别人的女儿进来做银侍女,心下很是羡慕,她闺女才十二岁,再磨练上两年,许就是银侍女。
杜鹃回到珠蕊阁,对陈蘅回禀道:“郡主,照你吩咐办好了。”
“好!”
慕容慬今儿一直在配药\膏,见云夫人来了又去,终于将药\膏配好了,大踏步地上了阁楼,没有任何顾忌地走近陈蘅,揖手道:“郡主,袪疤圣膏制好了。”
他递过一只竹筒,上头又用同样的竹片制成了筒盖。
陈蘅小心翼翼地接过,启开筒盖,放在鼻翼尖闻了一下,“这东西……”真能管用。
慕容慬含着浅淡的微笑,“郡主何不试试?”
陈蘅问:“就这样抹吗?”
他答了句“不”,坐到她跟前,对杜鹃吩咐道:“取温水,我亲自为郡主净面敷药,因郡主脸上的疤有几年,药效较慢,你得有耐心。”
她脸上的疤,本不该这样明显,是因她中了腐骨散,只是腐骨散的药效却不该只是这淡淡的疤痕,而应是留下一个小凹才对,但她脸上的肌肤是平的,脸上亦留下了褐色的疤痕,只要先解毒,再抹药\膏,定会一点点恢复。
慕容慬的手指微凉,落到她的脸上很舒服,他的动作轻柔,就似捧着世间最珍奇的宝贝。
“郡主躺在暖榻上。”
陈蘅很是舒适地微阖着双眸。
他净面、拭脸,确认洗干净了,将竹筒里的药膏厚厚地抹在疤痕处。
嗞——
陈蘅倒吸了一口寒气,药\膏抹上去,有一种针刺般的痛,就似每一个毛孔都被针刺。
“是否有一种针刺的痛感?”
“是。”
他问,她答。
他轻声道:“针刺感后,会有一种灼烈之感,这都是正常的。”
要治她脸上的疤痕,先得解毒,他配的敷面药\膏,是将毒气从她的肌肤、骨肉里吸出来,最初是刺痛,再是灼热,若有灼热感,那就是进入第二阶段的清毒。
“你若累了,不妨阖眸小睡。”
陈蘅闭上双眸,漂亮的睫羽似两把好看的扇子。
慕容慬道:“预备一桶热水,我这里不用服侍。”
莫春娘与杜鹃交换了眼神。
陈蘅仿佛闻嗅到一股刺鼻的气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用竹片刮去脸上敷着的药\膏,又用温水洗去,重新抹了一种药膏,这一次,不是只抹在疤痕处,而是她的整张脸上都抹了,抹了药膏之后,他的手在她脸上轻按、轻揉。
困意袭来,陈蘅沉沉地睡去。
待她醒来时,慕容慬已不在闺阁。
从这日开始,一日三次,慕容慬会来闺阁给她敷面、上药、轻揉,陈蘅也不再迈出珠蕊阁半步。
陈薇与杜鹃等人会时不时给她带来一些新的消息。
慕容慬在给陈蘅上药。
陈薇坐在一边,不紧不慢地道:“云夫人回了趟娘家,找到大司空夫人。”
南晋有三公: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大司马手握兵权,大司徒襄助皇帝处理政务,大司空身肩监督百官之职。
云夫人当年嫁给陈朝刚时,义父仅是御史台的一位御史,十二年后升任大司空一职。
陈薇继续道:“听我从母说,大理寺抓了孙记大牙行的东家入狱。”
陈蘅问道:“罪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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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问道:“罪名呢?”
“拐\卖官家公子、女郎,有百姓指证孙记大牙行在两年前的上元灯会拐走了定四郎主,两年前上元灯节大司马的嫡女袁五娘子也是在那晚失踪,有百姓说亲眼瞧见孙记大牙行的牙婆抱走了她……”
堂堂大司马嫡女也敢有人去拐带,若大理寺一路追查,孙记大牙行的人定会说出西府二房的名字。
云夫人定不会放过西府二房。
大司马可不是个能容人的,亦是当年与陈留太主征战过沙场的人,彼时,他剿匪,陈留灭贼,袁大司马手握神策军十万兵马,英勇无双。
白鹭立在院中,仰头对着闺阁方向禀道:“郡主,三舅郎主、莫三公子、莫六公子到了!”
陈蘅正待起身,被慕容慬用手按住。
他声音低沉地道:“今儿的药还没抹,且等上一会儿。”
他的声音似有催眠、安魂之效,就算她再急切,她也会立马安静下来。
陈蘅道:“七妹,你且去与母亲说一声,我正用药,一会儿就去瑞华堂。”
陈薇笑着道:“姐姐,我先去了。”领着大丫头飞野似地离去。
慕容慬斥退左右。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陈蘅已了晓他几分性子。
“你想说什么?”
慕容慬盯着她的眼睛,瞧得久了,越发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熟悉得就像一面镜子,从她的双眸里能照着自己的身影。
“是你挑唆云氏对付孙记大牙行?”
陈蘅未答,算是默认。
只莫春娘与杜鹃知晓,怎的他就知道了?
慕容慬淡淡地道:“你想借孙记大牙行咬出西府二房?”
“不行……么?”
她就是这么想的。
云氏不负她的期盼,生生将大司马府的嫡出女郎拉了出来。大司马行事张狂,便是晋帝也得给几分薄面,有人谋害他的嫡女,这会被大司马认定下了他的面子。
慕容慬道:“你小瞧了西府。”
“孙记大牙行的东家受不住刑罚,少不得要说出幕后之人……”
“会不会招认幕后之人是一回事。”
她做的一切,他都知道,只是不曾插手罢了,她还是个孩子,她要学的还多。
“若真查到西府二房,可推出一个婆子顶罪;孙记大牙行也可推一个牙婆、牙子顶罪……”
但凡是大牙行,里头的牙婆、牙子少则二三十人,多则七八十人,或是上百人。人多了,谁也无法保证牙婆、人牙子个个遵规守矩,
若大牙行里进手、出手的人,全都是正规途径来的,他们如何养得活一个牙行上下近百口人,其间有去乡野拐带平民儿女的,其间亦有因家里重男轻女,将女婴转至慈幼堂先养上几年,待得六七岁时,再花几两银子卖出去,回头一转手卖到妓\馆花楼、歌舞坊大赚一笔。
再说西府二房,他们对外万万不会承认收买孙记大牙行,将耳目安插入东府,或是承认陈茉买通牙婆的事,在人证俱全的情形下,亦可以推出一个管事婆子顶罪。
两边的买\人、卖\人,根本不需主家操劳,皆有得力的管事出面。
陈蘅微微锁眉,“照你的意思,我不能拿西府如何?”
慕容慬道:“无法有你预想的效果,不能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却可以有其他的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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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道:“无法有你预想的效果,不能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却可以有其他的损伤。”
他的话没说明,却也是一种暗示。
陈蘅微敛双眸,她费了这么多的心思,若轻轻地揭过,真是不甘心。
是,她得让西府的人受到惩罚。
电光火石间,她的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唤了杜鹃过来,叮嘱了几句。
莫春娘锁着眉头:郡主在整人、算计人的路上越走越远……
她变了!
是几时变的?莫春娘细细地回忆着,似乎在九月初八时就变得不一样,陈蘅叮嘱她买赝品假字画,将所有的真迹字画换成了假物;又令她买了一批漂亮的瓷器,将精品宫瓷换成了这种市面上出现的上等瓷器,一种一套得几千两银子,一种一套只需一百二十两银子……
她学会了步步谋划、算计。
变了,她乳大的郡主变得越来越让莫春娘陌生。
杜鹃似乎对陈蘅的改变很欢喜。
陈蘅吩咐杜鹃去办差,黄鹂听得眉飞色舞。
现在的黄鹂,应该还未背叛她吧?
前世的黄鹂是几时投了陈茉,又是几时背叛的她?
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竟让黄鹂宁可投陈茉,也要背叛她、算计她。
白鹭现下还是铜侍女,未能提为银侍女。
杜鹃道:“郡主,如此一来,大理寺的案子虽不能累及西府,他们的名声也好不了。”
西府想一点事没有,她怎能允许,让他们吃不了葡萄还惹上一身\骚。
陈蘅沉声道:“消息不能从东府流出去,得从外头开始,更不能让人查出是我们府里流出去的。杜鹃,我相信你。”
杜鹃福了福身,“郡主,婢子一定用心办差。”
陈蘅点了一下头,“且去吧!”
慕容慬打量着陈蘅:他一点破,她就有了应对之策。
整个都城流言四起之时,若西府真的推管事、婆子顶罪,外头的人肯定会认为西府陈宏夫妇才是罪魁祸首,二房到底是将大司马府给开罪。
再有孙记大牙行,若最推出顶罪的牙婆、牙子,同样会损了声名。孙记大牙行想像以前一样的立足都城,这已不可能。首先,都城大户人家不会再要他们手里的人,也不会再与他们合作。
将主家对头的人安插入府做耳目,这可是犯了大忌讳,别说做生意,再不敢人与他们做生意。
商人,最重的就是诚信。
陈蘅问慕容慬道:“朱雀,定四叔寻不回来了?”
“若要寻回,未必将事闹大。”
“不让孙记大牙行吃点苦头,我心里不痛快。”
既是大牙行,就该正正经经地做自己的生意,偏生与西府勾\结,还在下人里头插耳目,这口气她如何也忍不了。
陈蘅越发觉得,前世白鹭、黄鹂二人的背叛,少不得西府细作的南雁从中说项,南雁虽然去了,但前世背叛之恨依旧让她无法释怀。
孙记大牙行的东家下了大狱,就算没有确凿的证据,待他出来,孙记的名声一落千丈已无法扭转。
谢家不会再从孙记买\卖下人,荣国府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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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不会再从孙记买\卖下人,荣国府也不会。
王、谢、崔、陈四家自来同气莲枝,两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崔、陈两家很快也不会与孙记大牙行有生意往来,甚至于怀疑自家下人里头也有耳目,定会彻查。
没有人喜欢被人盯着,亦没有人喜欢自家一发生什么事立马就被人传出去。
慕容慬淡淡地问道:“若你想寻回定四郎主,倒也不难。”
陈蘅喜道:“朱雀,你有法子对不对,是什么法子,你告诉我?”
云夫人是个可怜人,一生只此一子,因丢了儿子,前世没两年就病逝了。她仙逝之后数年,陈定从外头回来,习得一身武艺,隐约间听人说过,说陈定当年病重,被牙人抛弃荒野,命悬一线时,是陈定的师父、一位游方的道人经过,救得他一命,将他带回南方道观,授以武艺,又将他养育成人。
陈定早想回家,偏道人不允,直说“你几时艺成,几时归家。”
然,待他下山回都城,却是听闻云夫人丢了儿子,思子成疾,在他离家后的第三年便病逝了。
慕容慬微微一笑,没回答,却反问道:“你会想不到法子?”
他说出来,与她自己想出来是不同的。
他有一种感觉:陈蘅虽养在深闺,若有人提点、引导,她一定不会是寻常女子。今日他只是一说,她就能想到让杜鹃到外头寻长舌妇人、茶肆爱多嘴的百姓议论孙记大牙行的案子,只要风声一传开,就算最终西府推出顶罪的仆妇,名声也坏了,甚至于全都城的人都不会相信西府二房在此事的清白。
一个连至亲骨血幼弟都能算计的人,说陈宏是良善之辈,谁会相信?
没人会信。
陈蘅道:“孙记大牙行的牙婆、牙人虽多,但与西府二房交好的人一打听便知。若西府真是一早买通牙人、牙婆卖了定四叔,只需锁定这几人即可。”
帮云夫人便是帮自己,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柳氏看云夫人不顺眼,若她拉拢云夫人,又助云夫人寻回儿子,定能得云夫人母子的感激。
云夫人不是柳氏,云夫人没有野心,她只想过安稳平静的日子。
陈蘅又回想了一遍,力争做得更好。
陈茉心机深沉,她必须打足十二分的心全力以赴,方可应对。
慕容慬给她抹了自制的雪\膏,“好了。”
只此两字,却似陈蘅等了许久。
陈蘅坐起身:“乳母,给你梳妆打扮,我要去瑞华堂拜会三舅。”
慕容慬捧着盒子,里头是他制作的药膏、雪膏等物,这几天下来,陈蘅脸上残留的腐骨散药毒已清,现在是袪疤嫩肤步骤。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倒了一盅清水,取了两枚药丸服下,他的寒毒症再没发作,可似乎也没见好转,反是那次他饮了陈蘅的鲜血后,一下子控制住了病情。
不应该啊!
照道理,制成药丸当是比饮血更好。
除非,新鲜血液拥有最佳的药效。
慕容慬思忖着种种可能。
窗前,陈蘅穿着一袭翠绿色的秋裳,头上戴着贵重的东珠首饰,携着莫春娘、白鹭步履匆匆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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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后花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却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幽静雅趣,宛若一幅美丽的诗般画卷。
凉亭里谈笑风生,有华裳美人,有锦袍贵公子,宛似谈兴更好。
陈蘅放慢了脚步。
就在她思索之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正说三表妹,她就到了。”
卫紫芙笑意盈盈,内着素绫中单,外罩翠碧千莲烟锦宫装,荷叶状裙摆曳地,逶迤仿似一泓寒碧烟波上千朵白莲盛开,腰系青缨细绅带,缀以镂雕玉凤纹青褐佩环,袖口、衣沿绣以皇家女眷才能享用的凤羽,描金重绘,美伦美奂,端的是神仙妃子。
陈蘅停下了脚步:凉亭里有一袭蓝袍的陈蕴,又有着蟠龙袍的五皇子夏候淳,再有两个难掩名门公子贵气的少年。
卫紫芙的身后跟着衣着淡紫衣裙的卫紫蓉。
还有一对男女,是陈蘅恨之入骨的人:陈茉、夏候滔!
在盛装出现的卫紫芙面前,陈茉、卫紫蓉等人映照得宛似侍女一般。
陈茉毁了容貌不是该在西府将养,这才几日,就出现在人前,脸上蒙着面纱,陈茉果然内心强大,就算毁容也可以出来。
陈蘅与她一比,越发觉得自己的脆弱,前世的自己毁了容貌,便连迈出大门的勇气都没有,可这位,伤得比她重,却像个没事人。
陈茉越是装作没事,越是计较。
只是以她的行事,她不允许自己退避,更不允许自己怯懦。
无论是被迫的,还是有谋划,单凭这样的陈茉,陈蘅就心下赞叹、感佩一番,自己若非有前世的记忆,想成为陈茉的对手,只在同样的事上,她就远远不及。
陈蕴笑道:“陈蘅,这位是三表兄、这位是六表兄!”
陈蘅行了半礼,“阿蘅见过三表兄、六表兄!”
二人齐齐回礼。
陈蘅笑道:“长兄,我要去瑞华堂拜见三舅,你可得好好招呼二位表兄。”
夏候滔微微一笑,朗声道:“我与五兄算是自家人,永乐郡主自便就好!”
自家人?荣国府几时与夏候滔是自家人。
自家人,自家人,捅起刀子不留情。
前世的他,帮着陈茉让荣国府人丁凋零,最后只剩一个陈阔,若不是谢氏护佑,恐怕荣国府的血脉就断了。也是他,助陈宏夺走了荣国公的爵位,还寄在陈留太主的名下,成为皇亲国戚。
“自晋以来,出阁的庶女可算姻亲?”
陈蘅问出时,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
不会!没有人会把庶女的婆家当成姻亲,除非这庶女自小是养在嫡母膝前的,陈宁养在柳氏跟前,即便柳氏扶了侧夫人,在大世家名门的眼里,依旧是妾,士族名门只会承认正经的嫡妻,更不会设侧夫人的位分,这只是规矩不严的家族才有。
夏候滔面容一凝,根本未想到陈蘅会这么不给他面子,直顶回来,而她的脸上更有鄙夷、讥讽之色。
她瞧不起他,夏候滔也是庶子,生母不显,曾是宫中的一名宫婢。
陈蘅一转眸,眼睛停在蒙了面纱的陈茉身上,忆起当年田氏说过的话,“听说茉堂姐脸颊受伤了?”
她什么意思?哪壶不开提哪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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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意思?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蘅微抬着下颌,“茉堂姐,就算毁容也无碍,就如当年柳庶夫人与二叔母所言,像我们陈家这样的门第,不需靠女郎的一张脸立足,你不必介怀!”
陈茉紧握着衣袖,伤未在她脸上,她自然可以说得轻巧,可她却反驳不得,这是当年柳氏与田氏说过的话。
用西府人的话来反击西府的女郎,陈蘅心下很是畅快。
卫紫芙粲然笑道:“蘅表妹当年伤了脸颊,如今倒瞧不出受过伤的。”
陈茉在陈蘅出现时,一双眼睛就热烈地盯着她的脸瞧,越瞧越发现,当年受伤的地方,疤痕很浅。
陈蘅今儿出来时,竟没有敷粉,若敷上一层浅粉,许就瞧不出来了。
她依旧是美人,清丽无双的美人。
陈蘅笑容浅淡,举止大方,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惊人的优雅、贵气。前世做了三年的皇后,六宫之主可不是说说的,养出了她一股傲然贵气。“宫中给卫夫人下了皇家玉碟?你现下是五皇子妃殿下?”
她这一张嘴,明知什么不能说,她偏要说吗?
几时这养在深闺的陈蘅学会了补刀,专挑人的软肋捅。
皇后到现在都没给卫紫芙下玉碟,一日未下,她一日就是没名分的女人。
夏候淳曾想让刘贵妃求下侧妃的玉碟,可刘贵妃被禁足宫中,连晋帝的面都见不到。
谢皇后对五皇子府的事睁只眼、闭只眼,因着谢、陈两家的干系,自是不想给莫氏添堵,只作不知。
卫紫芙“你……”了一声,正待喝斥,却见陈蘅一脸无辜地福身:“见过五殿下,见过六殿下!”
夏候滔正待伸手相扶,陈蘅连退三步,与他保持着三尺的距离,眼神里带着质疑:“阿蘅做人行事自有自己的规矩,不夺他人夫。”
卫紫芙是如何嫁给夏候淳,不正是破坏了陈蘅的良缘,抢了夏候淳才有的。
她早已经给夏候滔的身上贴上“陈茉的男人”,“渣男”等标签,想诱她上当,绝无可能。
夏候滔面有窘色,“我与茉女郎之间……”
“那是六殿下与茉堂姐之事,阿蘅没兴趣知晓。若无旁事,阿蘅得去瑞华堂了。”
她再次福身,歉意退出凉亭。
卫紫蓉提高嗓门:“蘅表姐,今日一早,我父母兄长离开都城,大表兄、五殿下都骑马去城外送行了……”
陈蘅回首,唇角溢出一丝笑意,“我长兄是去城外接三舅,不过是巧合碰到罢了。以我长兄的身份,会给一个庶女送行?”
还真会往卫长寿夫妇脸上贴金?
“大表兄不会给我父母送行,难不成他比五殿下还要尊贵?”
夏候淳是陪卫紫芙去城外的,一来与卫长寿夫妇饯行,二来也是送些银钱及路上的吃食。
“前不久,陛下在金殿上怒斥五殿下目无规矩、礼节,我长兄岂敢与五殿下相提?荣国府是万万不敢坏了规矩的。”
以往,谁敢这样说夏候淳,可她说了,不仅说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夏候淳没有规矩,不从晋帝指婚,不遵皇家规矩,不仅晋帝这样训骂,就连莫太后也觉得是如此。
陈蘅借着晋帝的话说夏候淳,又说自家长兄是讲规矩的,万不会去给一个出嫁的庶出姑母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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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借着晋帝的话说夏候淳,又说自家长兄是讲规矩的,万不会去给一个出嫁的庶出姑母送行。
夏候淳哪里受过这等奚落,此刻不管不顾地问道:“阿蘅还在为我当日拒婚而气恼?”
陈蘅面容不改,“就凭你——还不配!”
她今日几句话,开罪了陈茉、夏候滔,甚至又开罪了卫紫芙与夏候淳,这话一出口,卫紫蓉已大叫起来:“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是我姐夫不要你!”
“你唤他姐夫啊?果真是不讲规矩的人,才有不讲规矩的亲戚,且等你姐姐拿到五皇子妃的皇家玉碟再说。”陈蘅吐了口气,一脸鄙夷之色,不愿正眼瞧卫紫蓉一眼,她淡淡地道:“我能知茉堂姐与六殿下早订终身,焉知我不晓得五殿下与卫夫人的事?”
她这话什么意思?
陈蘅笑得讥讽,眸光扫过二位皇子,又扫过陈茉与卫紫芙。
陈茉的眸子敛了又敛,想问,却到底止住。
卫紫芙道:“你一早就知道,你一早就知道……”
陈蘅就是一副“我就是知道啊”。
卫紫蓉道:“姐姐,我才不信她知道,如果她一早知道,为什么会在九月初八时让自己丢人?”
“丢人?名声……”陈蘅沉吟着,“在我毁容之时,我的名声不是全毁了?”
既然全毁了,她不在乎。
“大晋都城第一丑女”、“大晋第一丑女”,不过一夜间,传得沸扬扬,她们想毁她,现在又与她说什么名声、丢人。
她一早猜到结局,所以换了字画、瓷器,最终让夏候淳吃了个大亏。
卫紫芙突地觉得看不透陈蘅。
正因为陈蘅一早知道,所以她也知道自己想谋她嫁妆的主意,索性将计就计,她一动,就着了陈蘅的道。
陈茉心下一颤,暗自猜测一番。
陈蕴揖手道:“五殿下、六殿下,舍妹要拜见三舅,请允舍妹早些离开。”
他什么意思?是说他们缠着陈蘅,不让她去拜见莫三郎主?
陈蕴不语,这一开口就是话里有话。
陈蘅行了个半礼,翩然而去。
卫紫芙的脸色很难看。
陈茉心事沉沉。
夏候滔在想陈蘅说的话,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晓他与卫紫芙的事?
她话里的意思是不在乎名声,如果真是如此,她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他会拒婚,所以才会出现赝品字画,更是狠狠地坑他一把,害得他将自己最心爱的字画尽数赔出。
卫紫芙仅有可数的几幅真迹字画赔了进去不说,逼得夏候淳为护名声又再赔了好些字画进去。
卫紫芙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那不是一把米,即便她倾其所有嫁妆还不够,赔得她想吐血,也赔得她不得不怀疑中了算计,而知晓一切的是陈茉。
莫三公子想离开,却不得不留下来,陈蘅可以开罪五皇子、六皇子,但他不能。
从陈蘅的言语间,他知道陈氏东府与西府的矛盾很大,大到无法弥合。
陈蘅连五皇子的面子都不给,可见她真没将卫紫芙放在眼里。
她的话很犀厉,却没有人指责她的话失礼。
莫六公子迟疑地望着陈蕴和莫三公子。
陈蕴浅笑道:“二位表兄远途而来,定然是累了,我令下人送你们去墨香苑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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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蕴浅笑道:“二位表兄远途而来,定然是累了,我令下人送你们去墨香苑安顿。”
莫三公子道:“五殿下、六殿下,我们兄弟失礼了,先告退……”
陈蕴道:“二位殿下不会怪二位表兄失礼,这里有我相陪。”
莫家兄弟揖手退去。
二人离了后花园,却未去墨香苑,而是在莫三公子的建议下“入府是客,且拜了姑母大人再回墨香苑。”
莫六公子深以为然,入都之时,祖父再三叮嘱,让他们远离皇子,听闻这几年皇子们之间的明暗争斗不少,他们来都城就是为了求学的。
莫家需要子孙入仕,只有族中有入仕的子孙,才能保住莫家在江南的士族地位。
*
瑞华堂。
陈蘅与莫三舅见拜了礼。
莫三舅笑道:“这就阿蘅?上回我入都城还是阿蕴成亲,转眼就有五年了,陈蕴都做父亲了。”
“三舅,这几年,阿蘅可想三舅了,也想外祖父、外祖母,总想得了机会去江南探望。”
莫氏轻斥道:“就她嘴儿甜。”
“我瞧阿蘅这般甚好。”莫三舅捊了一下胡须,“你外祖母、舅母们、表姐妹们替你预备了一些礼物,都搁大箱子里了。”
“阿蘅谢外祖母,谢舅父、谢表姐表妹……”
陈蘅礼了周全,没有半分出错,举止优雅间又落落大方,只片刻就讨得莫三舅的欢心,他立时觉着:都城果真远比广陵更有底旨,只看陈蘅,就知是世家士族教养出来的女儿,不是莫家女郎们可比的。
莫三郎、莫六郎结伴进入瑞华堂花厅,齐齐与莫氏见礼,这是莫氏嫁入陈家后第一次见到二人,当即备了份见面礼,各得一只羊脂白玉的挂佩,又各赏了一只名家砚台,堂兄弟二人接过,瞧着很是欢喜。
莫三舅问道:“不是说五皇子、六皇子来了,你们随陈蕴陪客?”
莫三郎恭谨地答道:“蕴表弟见我们面有倦容,说有他陪客,让我们回墨香苑休憩。”
莫三舅似要训斥两句。
陈蘅忙道:“二位殿下自来与西府亲近,与我们东府少有往来。长兄与王长兄、谢长兄、崔长兄、萧长兄是至交好友。”
大晋四大世家:王、谢、崔、陈,这萧氏也颇有名气,是洛阳六大世家名门之一,与陈蕴往来都是世家贵公子。只这一点,莫三郎、莫六郎难掩喜色,虽是求学奔前程,若能结识几位世族贵公子为友,往后也能多个帮助、多条路。
陈蘅又道:“这几位世交长兄,举止风\雅,才华横溢,各世家规矩极重,嫡庶分明,才华差,品行不如人意的,他们是万万不会结交。不过这几月,王长兄、谢长兄几位成为朋友。”
她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里头透露的讯息很多。
莫三郎心里暗道:陈蕴让他们兄弟离开,莫非是有意让他们远着五皇子、六皇子。陈蘅将这二位皇子归纳于“品行不好”且是庶出。
莫氏斥道:“你一个女郎,哪里知晓这些,三兄莫听她的。”
陈蘅笑道:“在母亲眼里,阿蘅就是不懂事的?”
莫氏无奈苦笑,摇了摇头。
女儿这张嘴,越发不饶人,她可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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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这张嘴,越发不饶人,她可是母亲。
莫三舅道:“我倒觉着阿蘅说的话不错。”
出来时,莫氏宗主、莫家大房的太公叮嘱让他们远离皇子,现在有了陈蘅的话正可以远些。
陈蘅又道:“前几日,我与父亲说,让他上呈奏疏,拿到沐食邑打理的文书,母亲可知,父亲上没上奏疏?”
莫氏凝了一下,这事她听陈蘅上回说过,“你就不害臊,哪有自己上疏求文书的?”
莫家三人在路上就听说陈蘅被晋帝封了永安郡主,还赐了沐食邑,早前原要赐在江南某县,被陈安婉拒,赐了颖川郡的永乐县为沐食邑。
“陛下将永安县赐给我做沐食邑,那就是我的。照着公主、郡主的规矩,我有权在沐食邑安排信得过的人去做县令,没有文书,我可如何任免县令、县丞?”
莫氏心下气恼,面上却有几分骄傲,当年莫太后就说要封她做郡主,可到底因为莫家没有军功,一直没有封下来,女儿封了郡主又有沐食邑,比她自己拥有这些还欢喜。
“你这孩子,没的让你三舅表兄笑话。”
“今年早早接手,便能从永乐县收税赋,听闻永乐县虽非大县,却有万余人口……”
一万余,就算是照着朝廷的标准收三成税赋,这都多少粮食、多少鸡鸭,永乐县乃丘陵地带,有农户、猎户、渔户,虽非上等富庶县,却也是中等县。
陈蘅孩子气地道:“若是父亲忘了,我可自己入宫寻陛下讨要。”
这话她说得俏皮又霸道。
晋帝忙,哪有时间见她,她还不是去歪缠莫太后。
莫太后看着她长大,少不得偏疼她两分,又因一直有宫人说陈蘅长得像莫太后,莫太后信以为真,就将陈蘅当成孙女般疼宠。
莫氏斥骂道:“瞧瞧你什么样子?哪有世家女郎的衿持,没的让你三舅、表兄们瞧了笑话。”
“三舅定会夸我上进用心,才不会像母亲这样呢。”
莫三舅微怔,当即笑道:“阿蘅是个有上进心的好孩子,这可是妹妹的福气。”
陈蘅就知道是这样,立时笑容灿烂。
莫氏很是头疼,她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素日极是娇宠。
莫三郎含笑不语。
莫六郎虽有笑意,眼里却有了几分深意。
陈蘅是陈留太主的嫡孙女,又因当年陈留的军功,晋帝对荣国府极是看重,听说早前原是说好的,若是陈安能领兵,可领烈焰军主帅一职,可因他后来从文,虽有列焰军的虎牌令,却未曾在军中任职,相反,在烈焰军中任职的是当今三皇子。
陈蕴最初是给三皇子当陪读,后来又做过几年四皇子、五皇子的陪读,满十七岁,就被晋帝赐了官职,在宫中行走,而今年纪轻轻已是正四品的文官,这令莫家表兄表弟们颇是羡慕。
说笑大半个时辰,莫氏怜莫三舅与侄儿们舟车劳顿,让他们回墨香苑小憩,只说夜里设了晚宴,要为他们揭风庆贺。
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抬着大木箱子出了瑞华堂。
陈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黄鹂、白鹭相隔三五步相随身后。
满园秋色,她无心赏,而是想着几年、数年后会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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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园秋色,她无心赏,而是想着几年、数年后会发生的事。
路口过来一个面生的侍女,福身道:“禀永乐郡主,我家夫人在梅林有请!”
侍女穿着紫色缎褂,挽了两个圆髻,头上戴了珠花,举止得体。
是卫紫芙的侍女?
五皇子府的侍女便是她这样的装扮:银侍女着紫、红褂子,铜侍女头着蓝褂,铁侍女头由是青褂,紫、红主色不变,或夏天的明紫、鲜红,或冬天的大紫、火红,银侍女可着银钗,铜侍女着铜钗,铁侍女着铁钗。
黄鹂吩咐白鹭带箱子回珠蕊阁,自己则陪着陈蘅去了梅林。
梅林之中,静立着几个美丽的背影,张扬的卫紫芙,安静的陈茉,又或是活泼的卫紫蓉。
几人见陈蘅到了,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不知何时,陈蘅的背后跟了五六个婆子、侍女。
陈茉眉头微锁。
卫紫蓉道:“茉表姐、姐姐,她许是不会认的?”
陈蘅近了跟前,“不知卫夫人寻我何事?”
她可不认为她们寻她就为了闲聊。
卫紫芙灿烂笑道:“我与蘅表妹之间……”
“卫夫人,我祖母只育有我爹一个儿女,并不曾育有姑母,还请你莫要乱认亲戚。”
前世时,莫氏就因陈宁的忘恩负义,不愿与卫家亲近,是她一直承着卫紫芙姐妹的“表姐表妹”,今生她不会再拖母亲的后腿,既然母亲不承认陈宁是荣国府的亲戚,她亦不会认。
场面有些尴尬。
卫紫蓉轻咳一声,福了福身,“卫氏紫蓉拜见永乐郡主!”
陈蘅勾唇,笑了一下,当她承受不起么?“往后,在本郡主面前你自称民女罢。”
卫紫蓉噎了一下,她没有推拒,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不认卫家是荣国府的亲戚,陈蘅不认,是不是陈蕴与陈葳也是如此。
卫紫芙忆起卫长寿离都城之时,千叮万嘱地说“遇上难处,可去荣国府求助荣国公夫妇与世子……”
能帮她的,许是荣国府。
但,与她们感情最好的却是西府二房,陈宁到底与陈宏是一母同胞,感情自是旁人比不得的。
卫紫蓉难掩怒火,想着还有正事要办,生生掩下怒容,强装笑容,“永乐郡主,我姐姐请你来,有件事想请教你。”
“请教我吗?”陈蘅反问着,“是琴棋还是书画?自受伤之后,我亦有两年不曾出府参加书画会,怕是不及茉堂姐。”
陈茉只不作声,心里暗道:陈蘅变了,不仅眼神变了,连举止也变了。
她到底是几时改变的,陈茉想不起来。
自陈蘅受伤毁容之后,虽然姐妹们常来东府,但一月中也不过碰上两三次面,欢喜了坐上一个时辰;不欢喜时,只得片刻就散去。
西府的女郎每每去珠蕊阁寻陈蘅,多是打着主意讨首饰、珠宝,又或是看中了她屋里的胭脂水粉。
从陈蘅被拒婚之后,西府的女郎更是一点好东西都没讨到,陈蘅更是大方地直接送了陈薇一盒子首饰。
卫紫蓉心下纠结,卫紫芙不提,陈茉也不问,只有她硬着头皮问了。“郡主一早就知道五殿下与我姐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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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一早就知道五殿下与我姐姐的事?”
陈蘅的视线落在卫紫芙身上,最后锁定在她的腹部,“三月三桃花林相会,既然相会了,自有人瞧见,不是我瞧到便是旁人瞧到。”
卫紫蓉承不住话,有话说话。
陈蘅反是奇怪,陈茉怎不像以往那样兜圈套她的话,这次竟然装了哑巴。
卫府的下人不会说、五殿下身边的人也不说,那些不属于这两府的人瞧见难道也不会说?
卫紫蓉又低低地问道:“郡主也瞧见了茉表姐与六殿下……”
陈蘅很平静“诚恳”地答道:“对啊,瞧见了!”
答得很简练、干脆。
陈茉胸口一紧。
卫紫芙姐妹没想她会这样回答,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陈茉一直以为是谁瞧见告诉了陈蘅,可这会儿陈蘅却承认是自己瞧见的。
陈蘅微抬着下颌,骄傲地道:“茉堂姐安心,我不会做出卫夫人那样的事。”
卫紫芙抢了声声唤着“表妹”的陈蘅未婚夫,但她陈蘅不会去抢陈茉的,这话她说过几遍,这一次说得更是认真。
她笑,停顿片刻道:“六皇子是陛下的皇子,以六殿下的尊贵,配一二品大员的嫡女绰绰有余。以茉堂姐的身份,若六皇子求张贤妃,想来陛下会同意这门亲事。”
陈茉想做夏候滔的正妃,这不可能,但她可以做夏候滔的侧妃。
卫紫芙道:“你……动过嫁妆里的字画?”
陈蘅心头警铃大作,她们约她来,真正的用意是在这里吧。
“什么?你动过字画?是啊,你不仅动了我嫁妆里的字画,还动了珠宝首饰,就连我祖母留下的南珠衫、珊瑚树也一并动了……”
要她承认,做梦!
她可以让她们怀疑,但她们不会抓到任何的把柄。
卫紫芙想到那些东西,用一批赝品假物换成了真的,十几两银子一幅的赝品字画就换成了价值几千两银子的前朝字画,她好恨!“是你将赝品假字画装入嫁妆的,对不对?”
“想用假物换成我真物宝贝的,不正是卫夫人吗?”
卫紫芙要算计她,就不许她算计回去。
“置不起嫁妆就别置,干嘛要置镀金银的首饰,用低廉的红珊瑚、玉石冒充珍宝,假的,始终是假的。”
卫紫芙抢走五殿下,她无话可说,可是卫紫芙想偷梁换柱夺别人的珍宝,那可是祖母、母亲给她预备的嫁妆,是两个女人对后辈女儿、孙女疼宠的方式,她绝不会像前世一样任人算计。
卫紫芙气得脸颊通红,嗓门提高:“陈蘅,是你算计了我?是你……”
她不拆开嫁妆的红绸、红纸,又怎会被她算计。
明明是卫紫芙自己贪心却要怪她算计?
她陈蘅就该按照她们的设局,步步走入陷阱才是应该的,就该被西府柳氏所出的子孙后代算计丢了性命,这才是该。
前世的她们,在背后笑她是蠢货。
如今她反击,就成了心狠。
卫紫芙不生心思,她算计了也不会得逞。
陈茉伸手,轻扯了卫紫芙一下,轻轻地摇头,示意她冷静。
陈蘅轻移几步,与她们保持着五六尺的距离。三年前的冬天,就是在这里,她被卫紫蓉推了一把,摔在雪下埋着的木桩上,伤了脸、毁了容貌。
陈茉轻声问道:“九月初五前,我是第一个去珠蕊阁给蘅堂姐添妆的人。”
“茉堂姐十五岁及笄,我送了一对翡翠手镯。我要出阁了,蘅堂姐以一对珠钗做添妆。”
她扬了扬头,既然注定了是敌人,又何必装什么姐妹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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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扬了扬头,既然注定了是敌人,又何必装什么姐妹情深。
陈茉没将荣国府一家当家人,而是仇敌,她与陈宏一样,从懂事起就恨透了荣国府。
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机会,只会拼命地践踏、算计他们一家的性命。
陈蘅道:“珠钗价值不到二十两银子,真是对不住蘅堂姐,我若当成嫁妆,定会被人取笑荣国府陈家备的嫁妆不像样,所以我次日我转手送人了。”
陈茉惯会做人,她为何要维护陈茉的面子。
她送的翡翠手镯,最少价值五百两银子,那可极少见的极品翡翠,是宫中莫太后赏她的,为了讨陈茉欢心,得晓陈茉看中了,她忍痛相送。
无论她待西府女郎再好,她们永远都认为是应该的,最后还会算计她一把。
“我母亲、长嫂预备的嫁妆,价值不在五百两银子以上不能入箱笼,我在这里向茉堂姐赔不是。听闻茉堂姐这两年在跟着二叔母学习打理府邸,主持中馈,‘礼尚往来’定是懂的,若是与姻亲、世交往来,人送你四百两银子的礼物,是万万不能回二十两之物,否则会被人笑话不懂人情事故。”
什么时候,陈蘅也学着拐着弯地骂人了,还说得像是玩笑。
她不就是说陈茉送的添妆寒酸,上不得台面,连入她嫁妆的资格都没有,有哪个闺中女郎送的添妆会入嫁妆的?
陈茉原本冷静自持,此刻被陈蘅说得胸口火气直冒。
是,西府的家底不如东府。
荣国府曾是陈留公府,这里更有陈留当年的嫁妆物件,田地店铺房舍都留给了陈安父子,而里头的珠宝、摆件、字画留给了陈蘅。
陈蘅更有莫氏的嫁妆,她的嫁妆堪比公主。
陈茉面上无波,可眼里的怒容无法忽视。
陈蘅突地提高嗓门道:“那日,多亏茉堂姐了,否则我不会知道卫陈氏替卫夫人预备了一批镀金镀银的首饰嫁妆……”
多亏茉堂姐,没说是陈茉告诉她的,但这言辞足够让卫氏姐妹相信是陈茉说出了真相,一早让她有了防备。
卫紫芙惊呼一声:“茉表姐,真是你说的?”
她还不承认,现在被陈蘅说破了吧?
陈茉哪还有半分平静,脱口而出:“我没有!”当即转脸问陈蘅:“你不要诬我,我没说!”
陈蘅忙道:“没说!没说!茉堂姐没说卫氏打造一批镀金镀银的首饰,也没说买了一批赝品字画的事……”她连忙福身,“茉堂姐,抱歉,你那日什么也没说。”
她这是说的实话,是没说,但她说出后,卫氏姐妹更坚信是陈茉说的。
欲盖弥彰,尤其是她带着莞尔的笑意,说是澄清,更像是证明。
陈蘅笑容真诚,“茉堂姐真没说什么,卫夫人应该相信她。我与茉堂姐虽同是祖父的孙女,同姓陈氏,可到底比不得她与你是表姐妹,虽然于陈氏,卫氏是个外人。”
越解释越乱,更让陈蘅说的话有了可信度。
“不!不,你不是外人,你……你……是茉堂姐同一个祖母所出的表妹……”她转头低喃:“怎么又说错话了,真是越解释越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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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低喃:“怎么又说错话了,真是越解释越麻烦!”
她看似在帮陈茉说话,可字字句句都是在说:我与陈茉都姓陈,是一个祖父的孙女,而你是外人,自然比不得我们亲近。
卫紫芙眼眸如剑,既然陈茉能与她联手算计陈蘅,再与陈蘅联手来算计她,不是没可能的事。
陈茉竟然出卖了她,当初可是陈茉给她出的主意,也是陈茉说服的陈宁,最后也是陈茉在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
她的嫁妆没了,她就是一个可怜虫。
整个卫家以倾家之力给她的嫁妆,她无法再偿父母的情意。
卫紫芙道:“我的事,都是茉表姐告诉郡主的吧?”
陈茉想争辩,但卫紫芙怒到了极限。
陈宁与卫紫芙所做的事,陈茉是最清楚的,她甚至还在背后鼓励卫紫芙追求“真爱”,也是她出主意,让卫紫芙一定要坚持到让陈蘅的嫁妆抬入五皇子府后,更要卫紫芙缠着五皇子一定要在大婚那时拒婚,借此可以狠狠地打陈蘅与荣国府一个耳光。
只是,陈茉算到了开头,却没有算到结尾。
她以为,陈蘅会在盛怒之下接受六皇子求亲。
未曾想,丢了面子的荣国府却得到了实惠,晋德帝因愧疚陈安,破例提拔让陈葳进入金吾卫做副指挥使,而陈蘅也因被皇子拒婚,更被一心想补偿荣国府的晋德帝封为郡主,得到永乐县为沐食邑。
如果,被拒婚能得到这么多的好处,连陈茉都愿意被拒婚。
陈蘅虽成了一个笑话,可因她有郡主之尊,又有沐食邑,成了世家士族都想迎娶的贵女。
陈蘅关切地道:“听说卫夫人有孕了,多多保重,现下你可不能动怒……”
又是陈茉告诉她的?
卫紫茉红着双眼,“茉表姐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声音讥讽、嘲弄。
既然陈茉背叛她,她也不会再拿陈茉当表姐。
难怪……父亲离开都城时,再三叮嘱,说她靠不住。母亲更是提醒她,莫与陈茉为敌。
她怎就瞎了双眼?认为陈茉是好的。
她有了身孕,第一个告诉的不是陈宁而是陈茉,可陈茉回头就把她给卖了,卖得这样的毫无负担,更害她丢了一批嫁妆,跌得头破血流。
原本,卫紫芙就怀疑是陈茉出\卖了她,现在更是相信了。
陈茉见被胜同手足的表妹误会,慌了神,“陈蘅,你为什么要冤枉我?”
“茉堂姐,我没说是你告诉我的。”
她不是再三重申“茉堂姐没说、茉堂姐真的没说”,可怎么越听越象“就是茉堂姐说的”。
“茉堂姐,我们与卫夫人不同,她不过是寒门官员之女,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们,我们才是世家名门的贵女。”
陈茉要疯了!
她从来不知道,陈蘅原来也会睁眼说瞎话。
不,人家没说瞎话,只是说出这样的真话却更像假话,真真假假,让人难分真伪。
她以前还真是小窥了这个堂妹,玩起心机,不在她之下。
前世时,陈蘅失去幼女后,陈茉对卫紫芙说“陈蘅与我们不同,她连我们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容貌,她毁了。在被陈茉与夏候滔利用殆尽之后,她是一个有缺撼的女人,根本配不上登上帝位的夏候滔,不配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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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有缺撼的女人,根本配不上登上帝位的夏候滔,不配为后。
论心机,陈蘅在陈茉的眼里就是一个蠢货,是卫紫芙眼里的一傻子。
现在,她用这话回敬卫紫芙,足让卫紫芙花容失色。
今日之后,卫紫芙与陈茉之间再好的关系也会留下裂痕。
她们会是不死不休之局。
莫氏听说陈蘅与陈茉几个在一处,心下不放心,遣了邱媪与几个仆妇丫头寻来。
梅林不远处,邱媪停下了脚步,只要她们不伤害郡主,她不会出面。
陈蘅故作无辜地道:“茉堂姐真真厉害,乃当世女诸葛,和你预想一样,卫夫人做不成五殿下的正妃,只要我配合你的计划,她连侧妃之位也得不到……”
卫紫芙姐妹二人瞪圆了眼珠。
空气里皆是火药味。
陈蘅又放了一把火。
虽然看似很明显的挑驳,但因她知道最深的秘密,反而容易让她得逞。
卫紫蓉急得跳着脚,母亲随父去了西北任上,而她留下,父母请长姐为她谋划亲事,长姐是她在都城的依靠,长姐尊,则她尊。
既然陈茉害了她姐姐,她也不是好欺负,提高嗓门怒吼:“陈茉,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今年春天,你可是落个胎!”
陈茉没想卫紫蓉会道破此事,心下着急,以前看重她们,往后成为陌路。
卫紫蓉没头脑,被陈蘅这么一说,信以为真,将她的秘密道破,传扬出去,她还有什么颜面。
说她们姐妹不好,卫紫蓉得还击回去,姐姐受得这气,她可受不得。“你让我姐替你买红花,害得阿娘以为是姐姐做错了事,生生替你挨了一顿骂……”
“还是我娘去外头买了最好的药材,怎么,利用了我们姐妹,还瞧不起人?”
卫紫蓉性子莽撞,最是受不到言语排挤。
邱媪等几个仆妇听得一字不漏。
陈蘅满是担忧地道:“茉堂姐,我们才是一个祖父的孙女,是亲近的姐妹,怎的她们知道,你没告诉我?”
东府、西府势不两立,不过是面子情罢了。
陈蘅这般一说,让卫紫芙心头的疑惑又深了几分。
卫紫蓉哈哈大笑,“蘅表姐,你太天真,我们都被她算计。为了得到你的信任,她不惜出卖我姐姐。有朝一日,为了她的利益,她也能出卖你!”
这句话,陈蘅信,十足的信。
陈茉就是这样的人,有价值时可以拉拢,甚至她可以低头曲膝地讨好,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立马会翻脸无情。
陈蘅切切地道:“茉堂姐,阿蓉说的不是真的,你说过,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我们才是自家人……”
卫紫芙只觉一阵钻心地刺痛,但她不相信陈茉与陈蘅有这么好。
陈茉心下酸苦难言,她还能解释什么,越解释越乱。
她不知道明明是几个人知晓的事,怎的陈蘅就知道了。
陈茉查过,卫紫芙也查过,在这之前,陈蘅没有流露出一丝异样,最后的结果是:卫紫芙认定是陈茉将秘密告诉了陈蘅。
陈茉自是不认,今儿就想唤了陈蘅来对质说明白。
陈蘅此刻难过地道:“茉堂姐,当年我毁容是卫夫人布的局,是卫紫蓉在背后推的我,就连雪下的木桩也是莲堂姐埋下,谢谢茉堂姐让我知晓了真相。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不知实情,会被她们哄得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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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不知实情,会被她们哄得团团。
你说得没错,卫夫人是嫉妒我与茉堂姐比她生得好看,先毁我的容,又毁了你的容貌,现在又想坏了你与六殿下的姻缘……”
告诉她真相的是前世的陈淑妃,她谢她,说是她告诉的,这话不假。
陈蘅毁容的真相,陈朝刚下令封口,知晓实情的麻妪被乱棍杖毙。陈莲、陈莉、卫紫蓉等几个知情者,更是发下毒誓,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让人知晓此事。
陈蘅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布局的明明是陈茉,陈蘅却说是卫紫芙布局、卫紫蓉推人,陈莲埋树桩。陈茉告诉了陈蘅,将她们共同的秘密告诉了她。
为什么陈蘅突然间不认卫家是荣国府的亲戚,原来是陈茉在中间挑拨离间。
卫紫芙冷笑道:“茉娘子是这样告诉永乐郡主的?哈哈……”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真正布局的明明是陈茉,却将所有的错栽到她们头上。
陈蘅拉着陈茉:“茉堂姐,她们姐妹是蛇蝎心肠,我们不理她们。到底是自小相识的,她们怎么下得了手?先毁我容貌,再毁堂姐的容貌,最终不就是她们姐妹瞩目?她们可真是煞费苦心……”
陈茉微微凝眉,怎会是这样?这与她猜想的完全不同。
到底哪里出了偏差?
且不说陈蘅故意误导,只说陈蘅是如何知晓那些事。
卫陈氏定制了一批镀金镀银的首饰,就连上头用的玛瑙、珊瑚等皆是低等货,是照了陈蘅的贵重头面做的,怎会在取回嫁妆时,竟有行家里手把关,迫使卫紫芙的计划泡汤。
她不会出卖卫紫芙,当初是说好的,如果事成,她要得三成好处。
三成的好处不是一笔小数目,她要傻了才会道破。
但现下否认,卫紫芙定不会相信,谁让她陈茉是知情人。
陈蘅是如何知晓这些秘密的,三年前的冬天,陈蘅的容貌着实是她们几个毁掉的,可陈蘅却将她摘了出来,让毁人容貌的罪名给卫紫芙姐妹与陈莲担了。
现下,陈茉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不如不解释。
卫紫芙姐妹已经认定陈茉背叛了她们、出\卖了她们。
陈茉道:“我问心无愧……”
是对卫紫芙姐妹说的。
卫紫蓉忙道:“蘅表姐,害你毁容的不是我们,是她!布局的、埋木桩的都是陈茉!”她抬手指着陈茉,眼神犀厉。
她不惧陈茉,姐夫夏候滔承诺父母会照顾她,而姐姐更是答应替她谋一段好亲事,她有五皇子府这个依仗,她不会畏惧任何人。
陈蘅问道:“茉堂姐,到底谁说的是真?”
陈茉不会认下此事,虽然王父知晓真相,但东府的不知道,父亲还指望东府的伯父提携,她不能寒了伯父伯母的心。“蘅堂妹不必相信她们的话。”
“害我毁容的是卫夫人姐妹?”陈蘅问。
卫紫芙笑得痴狂,早前还有怀疑,可在陈茉说出这话后,她还有什么不信,当面是姐妹,背后捅刀子,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令人咋舌。
陈茉按下所有的愤怒,她被算计了,被一直以来她认为的蠢货给算计了,她定定心神,“蘅堂妹,西府还有事,我先告辞!”
卫紫芙低声道:“她怎可颠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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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紫芙低声道:“她怎可颠倒黑白?”
卫紫蓉双眸发光,当即大吼道:“陈茉,是你布局害蘅表姐毁容,你头日在雪下埋树桩,第二日我们到荣国府赏梅,你与我们提前说了你的计划,怎说是我姐布局害人?”
陈茉敢说实话,她为什么要遵守承诺,不吐露关于陈蘅毁容的所有事。
不,她不甘心。
父亲说了,荣国府是她们姐妹最大的依仗,陈茉是要绝了她们姐妹的靠山,她绝不让陈茉得逞。
“是你说,到时候谁站在蘅表姐身后,谁就出手推她,只要她一摔倒,撞到雪下的树桩尖刺上必然受伤毁容。本不是我站在她身后,是你扯了我一把,我才站到她身后的……”
卫紫蓉噼哩啪啦地将所有的事细说了一遍,这与那晚在陈朝刚寝院里所说的相差无几。
陈蘅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卫紫芙姐妹没有陈茉的心机、手段,就连前世,卫紫蓉也是死在陈茉手里,陈茉甚至能将卫紫蓉死死地拽在自己的手心。
陈家的女郎加起来也不如一个陈茉厉害。
今日,陈茉是否认不是,认也不是,真真进退两难。
邱媪移步过来,冷冷地问道:“蓉女郎,你刚才所言可是事实?”
卫紫芙心下纠结,她越来越怀疑陈茉出卖了她们姐妹,伸手止住卫紫蓉,不想卫紫蓉却大着嗓门道:“姐姐,茉表姐这样抵毁我们,我们不替她背过。”
陈蘅垂首,“你们谁说的才是真的?”她很是沮丧地道:“茉堂姐说是你们害我,上回蓉女郎入府要我替卫大人,我原在气头上方才拒绝的,想着你们原比我更亲近她,我……”
说一半,留一半,半遮半露更让人浮想联翩。
她不是什么好人,没有什么高洁的人品,如果要活得更好,必须要用这样的方式,她愿意用。
她用的是阳谋,有些话是当着陈茉与卫紫芙说的,这让卫紫芙更相信事实。
但以陈茉的性子,肯定会细查,她到底是如何知晓这些隐秘。
邱媪道:“蓉女郎,随奴婢去瑞华堂。”
卫紫蓉忙答:“我这就随邱媪去见大舅母。”
卫紫芙心有余悸,陈茉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母亲也说过,什么时候都不要与陈茉为敌,否则陈茉会让她跌得很惨。
她并不曾开罪过陈茉,陈茉为什么要算计她?
卫紫蓉低声道:“姐姐,你去珠蕊阁小坐,我与大舅母解释清楚就来寻你。”
卫紫芙心下茫然。
这样做,真的好吗?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跟在陈茉的身后,这次怕是要将陈茉得罪狠了。
“姐姐……”卫紫蓉道:“你忘了父亲说的话,二舅靠不住,我们能靠的还得大舅。姐姐,是茉表姐出\卖我们在前,我们为甚还要讲情义?”
可上前,陈蘅明明与陈茉不好。
不,从卫紫芙记事以来,陈茉就看不惯东府大房一家,恨不得大房的人都倒霉才好。
卫紫蓉想得太简单了,今日的事一传出,无论布局的是陈茉还是她,都不会得到护短疼女儿的莫氏好感,莫氏更会厌恨她们伤了陈蘅。
她与陈茉是在一条绳上,伤了一个或毁了一个,另一个也会受到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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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陈茉是在一条绳上,伤了一个或毁了一个,另一个也会受到波及。
卫紫蓉到底跟着邱媪走了。
陈蘅暖声问道:“卫夫人可要去珠蕊阁小坐?”
她已知晓毁容真相,卫紫芙只觉别扭。
陈蘅并非诚心邀请,但她不能开罪荣国府,她们姐妹的依仗全在荣国府。
卫紫芙思绪翻逐,“你恨我吗?是我让你成了全都城的笑话?”
“曾经恨过,后来不恨了。”
陈蘅说的是实话,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对卫紫芙的恨,远不及她对陈茉的恨。
今日的事出,无论陈茉与她毁容的事有没有干系,至少她也是知情人,何况真正布局的正是陈茉。
她与陈茉是不死不休的局,做不得姐妹。
陈葳一直对西府多有防备,这一点亦是陈蘅最欣慰处,在这家里,除了莫氏清醒外,二兄也是个清醒且谨慎的人。
卫紫芙面泛苦笑,“我们……以后还是表姐妹吗?”
“我的容貌被你们所毁,卫夫人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以往?”
夺夫恨,毁容仇,这样深,怎能回到从前?
“我不屑说假话,不恨不代表原谅。”
若陈蘅说原谅,说可以回到以往,卫紫芙会高兴,但却不会相信。
这样的陈蘅是真实的,骄傲的。
卫紫芙越发相信陈蘅今日所说的话。
陈蘅道:“卫夫人请便,告辞!”
她蓦地转身,穿过梅林,步履一如从前般的从容,莫名地,她想找一个说说,就说今天说的话,做的事是否留下太大的破绽。
陈蘅第一个想到分享的人是慕容慬。
慕容慬在药房忙着配药,他没用戥子,用手一抓,就能抓出合宜的份量。
“你再三说那些话不是陈茉说的?”
“是啊。”
“有长进。”慕容慬露出一抹赞赏地笑容,“你用的是阳谋,你再三说不是陈茉说的,可因你知道的事只她们几个女郎晓得,反让卫氏姐妹疑心陈茉。”
有时候说实话,法子用对了,反而更惹人生疑。
卫紫芙必然会想得更多,会以为陈蘅说自己的坏话远不止这些,说不得以往陈茉干过的所有恶事,尽数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说实话,却更像是维护陈茉。
慕容慬问:“你今儿做得不错,不过……”
他一凝,陈蘅有些紧张。
前世,她不屑用手段,因她是嫡妻,她要对付谁,只需寻到对方的错处下手即可,就说训了、打了,她亦占足了理。
“卫紫蓉性情鲁莽冲动,陈茉心机深重,卫紫芙虽不及陈茉的心机,也是一个聪明人,今天的事,卫紫蓉信足了你,卫紫芙最多信了八分,而陈茉定会怀疑你、防备你……”
“我原就没想让卫氏姐妹相信我的话,我只要她们不再联手、同流合污。”
“以陈茉的心机,她许有法子挽回卫紫茉的信任。”
她好不容易离间了她们,怎会让她们再和以前一样。
“即便她们因利益联手,早前背叛利用的阴谋不会消,想要她们彻底反目,就得再推一把。”
“如何推?”
慕容慬笑,笑容里带了一分宠溺,“你不去瑞华堂瞧热闹?”
上回不是在西府屋顶看过一次?
陈蘅道:“外祖母给我捎了礼物,我还没瞧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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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外祖母给我捎了礼物,我还没瞧过呢?”
她起身离了药房。
望着她的背影,慕容慬敛去笑意,到底还是个孩子,不过是得逞了一次,就欢喜成这样,不过她能改变自己,努力地学习,也努力地看清人心,就这点很不容易。
慕容慬从脖子上取出一只银筒吊坠,有姆指粗细,长三寸,上头刻绘三条蛟龙,“亦不知十二卫寻来了否?”
如果有他们在,要助陈蘅一把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今晚,他可以试试,看能否与他们联络上。
陈蘅在闺阁里看自己的礼物,一件又一件地搬出来,里头还有好几封书信,有未见过面的表姐、表妹,还有疼爱她的舅母们,满满一大箱子的礼物,有江南最漂亮的苏绣春裳,有最上乘的胭脂水粉,亦有最精致的首饰……
林林总总,满满都是莫家人对她的关心与问候。
*
西府。
陈茉静静地坐在案前,无心看书,也无心下棋。
陈蘅是如何知晓这些秘密的:卫陈氏照着陈蘅的嫁妆订制一批假物、卫紫芙有孕、她当年毁容真相……
她说不清楚了,原本只有几人知晓的事,陈蘅知晓了,难怪卫紫芙怀疑是她说的。
她不解释,是因为她解释不清楚,越解释越惹人怀疑。
陈蘅什么时候变聪明了,也学会了用心机手段,声声说“不是茉堂姐说的”却比说“就是茉堂姐说的”更让人信服。
银侍女担忧地道:“大娘子,现下怎么办?大夫人身边的邱媪听到了,大夫人也一定知道了?”
陈茉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她抬手轻抚着脸上的疤痕,那天夜里,她瞧得真真的,毁掉自己容貌的人正是陈蘅,可所有屋里的人都说不是陈蘅,是恶鬼。
铜侍女风风火火地进来,“禀女郎,大夫人请左仆射过府议事。”
陈茉来不及理出头绪,快速起身,“来人,去见柳老夫人。”
出了这等大事,她只能请祖母出面,祖母的话,祖父总会听得,就算她当年毁了陈蘅的容貌,可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她的脸也毁了,祖父承诺过祖母,说这件事就此揭过。
柳氏与田氏为让她的脸恢复美貌,花了重金买回两瓶玉颜膏。
她盼着脸上的疤痕能更浅些。
柳氏听罢陈茉所言,惊道:“卫夫人姐妹不信你?”
陈茉道:“她们相信了陈蘅。”
“蠢货,你们才是至亲表姐妹,怎不相信你,反而相信仇人的女儿。”柳氏怒骂了一句。
不能再等了,东府来人请陈朝刚过去,东府今时不比往时,莫家三老爷来了,若莫家人知晓这事,定不会罢休。
左仆射会不会偏向东府?
他可是说过这件事就此作罢,任何人不得再提。
陈茉眼泪汪汪,楚楚怜人地轻唤:“祖母……”
“一切有祖母呢。”柳氏拍了拍陈茉的后肩,“六殿下对你们的事如何说?”
“整个都城都知我与六殿下有情,可是……他到底不敢触怒德帝。”
“早前世人都说数位皇子里头最得宠的莫过于五皇子,可五皇子抗旨拒婚,连刘贵妃都受了牵累,五皇子亦失宠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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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连刘贵妃都受了牵累,五皇子亦失宠失势……”
后\宫早前最得宠的是刘贵妃,不过月余,最得宠的变成了年轻美貌的谢昭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刘贵妃能否重获帝宠尚且难料。
六皇子寄在张贤妃名下,张贤妃对六皇子自来不冷不热,母子中间到底隔了一层,比不得亲生母子。
柳氏道:“是谁把雪后埋桩的事告诉给陈蘅的?”
陈茉沉声道:“姐妹里头,最藏不住话的是四妹与蓉表妹,蓉表妹承不住事,又胆子小,四妹性子单纯,容易被人诈出话。”
柳氏点了点头。
她还盼着东府陈安夫妇帮忙玉成陈茉与六皇子的亲事,如今看来,只怕是不成了。
莫氏在太后与谢皇后面前都能说上话,她的话最关键,可莫氏最是护短,将她的三个儿女看得极重,这一回是万万不会帮西府。
“这次的事闹出之后,东府与西府的仇恨就摆在明面上了。”
以前,不过是两府主子心里都明白的事。
陈安处处说是一家人,心里却未必真当成是一家人。
卫紫芙夺了陈蘅的未婚夫,坏了陈蘅的姻缘,陈安硬着心肠没再帮卫长寿,任由卫长寿获罪被贬往西北做县丞。
陈安在变,或是说莫氏与他的儿子们给他施加了压力,他不得不顾忌妻儿的看法。
毕竟,从小到大,他是在宫中长大的,他对陈宏、陈宽的感情,远不及他对晋德帝的感情。陈安将晋德帝视若兄长、手足,以前帮衬西府二房、三房,也是因为情面上过不去。
“祖母,你可得帮我,如果你不帮我,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你祖父今日坐班当值,不到午后不会归来,我一会儿就使人去二门上等着,我先与他求情说话,他既说这件事过去了,万没有重提旧话的道理。”
“谢祖母。”
“你是我嫡亲孙女,祖母不疼你疼谁。”
祖孙二人相对而坐。
柳氏执起一枚黑子,“对局一盘如何?”
“祖母……”
“你是要母仪天下的人,怎的如此沉不住气?”
她的孙女得她倾力培养,容貌美,举止雅,才华横溢,心机也是一等一的出色,这些年没少让东府吃苦。
柳氏恨陈留,亦恨抢了嫡长子之位的陈安,甚至恨东府得到的所有。她不能报复,但她的儿子、孙女能替她报复回来。
祖孙二人你一子,我一子,连下数子,柳氏抬眸,发现陈茉愁绪难舒,“单凭卫氏姐妹的指证,定不了你的罪,阿莉、陈莲也是知情的,到时一口咬定是卫氏姐妹布的局、害的人,难不成莫氏还能治五皇子府卫夫人的罪不成?”
卫紫芙嫁人了,现在是五皇子的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唯有是卫紫芙做的,才能更好地保全陈茉。
柳氏扭头对身后的婆子道:“你去找阿莲、阿莉,让她们别说错了话。”
“是,老夫人。”
柳氏喜欢这一声“老夫人”。
如果没有陈留,她早该在四十多年前就是陈氏的嫡妻夫人。
“阿茉,这些年你一直拿东府练手,有朝一日,你能灭掉东府,打压得东府再不能翻身,你……就拥有了问鼎后位的实力。”
祖孙二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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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二人四目相对。
陈茉看到了柳氏的赞赏与鼓励。
柳氏则从陈茉的眼里看到了果决。
“可是,我没想到陈蘅会知道我与六皇子的事,更没想到,她会拒绝六皇子的求娶。而今,德帝许了东府,由伯父伯母做主陈蘅的婚事……”陈茉凝了片刻,“祖母,陈蘅对六皇子与我有了防备,我们是不是换一个人?”
柳氏落定一子,“六皇子仪表堂堂,文才武略,样样不落人后,只要布局得当,一旦她失身六皇子,不得不嫁六皇子为妻,如此一来,她抢了你的意中人,理亏在前,由不得东府不助六皇子夺宠争储。”
陈茉轻抚着自己的脸颊,陈蘅的疤不明显,可她脸上的疤痕很深,这么长的疤,就算好了,要想没有一点印记也不可能。
柳氏轻声道:“你这伤口且再养养,我已令人四下打听袪疤之法。”
“能吗?陈蘅毁容,伯父与莫氏想了多少法子,花了多少金银,还是落下了疤痕。”
西府如何与东府比,东府可以大把撒黄金白银,仅是银钱上拼不过他们,实力上也拼不过,就连莫太后也不知送了多少玉颜膏到荣国府。
柳氏笑,“她能留疤,你当真以为是玉颜膏不好使?”
陈茉错愕不已。
柳氏道:“是你父亲派人在玉颜膏中下毒。”
“下毒?”
“对,是腐骨散,许是她用的玉颜膏太多,没腐掉她的血肉,只留下一块疤痕。”
好不甘心啊!
那么浅的疤,敷一点粉就瞧不出。
但也证明了,玉颜膏确有生肌除疤之效。
“老夫人!出大事了!”
一个仆妇进了偏厅,透过珠帘能看到里头愜意的祖孙二人。
柳氏不紧不慢地道:“何事?”
“禀老夫人,今儿外头流言四起,说城南孙记大牙行与……与府中主子勾结,为夺家业,用三两银子将定四老爷贱卖给孙记大牙行的牙婆,还说当日大司马府的五娘子撞破此事,抓了袁五娘一并贱卖他乡……”
柳氏怒喝一声“胡说八道!”
陈茉心下一颤,三两银子贱卖陈定,外头怎么知道她只卖了三两?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暗处似有一双眼睛,窥破了所有的秘密。
仆妇继续道:“都城大小茶肆、酒楼都在议论此事,说陈氏二房已经挑出一个下人,准备让这下人替贱卖定四老爷的主子顶罪,还说孙记大牙行的东家也想到了推托藉口,要拿一个与我们府走得近的牙婆牙人顶罪交差……”
柳氏在听说孙东家被抓下狱后,确实与陈宏、田氏商议,要从府中挑一个口紧、忠心的婆子顶罪,这人选还没挑定,外头就满城风雨。
如果他们真这么做了,恐怕全城百姓都不会相信二房的无辜,甚至认为他们是在刻意开脱。
柳氏一掌拍落棋盘,棋子弹跳立变凌乱,传出如玉珠落盘的颤音,几枚棋子落到地上,有的滚行几尺方才落定,“可恶!这些话从哪里来的?”
“回老夫人,听说昨日城中就有流言,而今日更甚……”
想封口已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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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封口已来不及。
仆妇没说百姓们口里说的故事,就跟他们亲眼瞧见的一般,说陈氏二房的女郎扮成翩翩公子,哄着陈定出门赏灯,其实在几日前就已与孙记大牙行的牙子说定,以三两银子的价格将陈定给贱卖……
在贱卖幼弟的故事里,主谋是陈宏,帮凶是陈茉的母亲柳氏、妻子田氏,实施者由是陈宏的长女陈茉。
陈茉面容错愕,“祖母,似有人在与我们陈氏二房作对?”
“查,传令管家,派人彻查外头的流言从何而来?”
仆妇领命而去。
柳氏哪有心思再下棋,外头传得满城风雨,就算免去了牢狱之灾,有了这些话,世人肯定会相信是陈氏仗势。只推了一个仆妇管事顶罪,在他们看来真正有罪的是陈宏一家。
陈氏二房的名声,这一次算是毁了。在世人眼里,陈氏二房一家都是恶人、坏人、罪人!
陈茉道:“祖母,会不会是东府的人?”
“他们……”柳氏沉吟着,摇了摇头,“孙家主是前日午后被抓入大理寺的,若是东府所为,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昨天就有传言,至少前天开始布局……”
前天找人布局,昨天就会有流言在城中漫延,到今日正是止不住时。
柳氏道:“会不会是云氏所为?”
“她……”
“你别忘了,你毁容,便是她哭闹苦求你祖父,你祖父为给大司空府一个交代,不得不抓你们姐妹亲审。”
审出了结果,陈朝刚不敢张扬出去,他到底还是顾忌陈氏名声。
柳氏担忧地道:“旁的不惧,就怕大司空弹劾你父亲心肠歹毒,坏你父亲仕途。”
陈朝刚也因此畏惧大司空府,不得不插手亲审。
然,来势汹汹,风声大,雨点小,有了结果,却不敢将结果告诉大司空府。
大司空身兼御史中丞一职,是御史台的首官,有监督百官之责,若他弹劾,定会引得其他御史相随,就算陈宏不降职,往后数年再想晋升也难如登天。
陈茉微微垂眉:“祖母,我们……近来是不是要讨好东府,伯父自小就是德帝跟前的红人,德帝视他为手足兄弟。”
德帝疑心重,但从不会疑心陈安,陈安是他的表弟,不会抢他的帝位,更不会夺权。而陈安在德帝的眼里,是一个能文却不能武的男子,说是男子,有时候像女子一样柔弱,自小就以他马首是瞻。
德帝很享受陈安对他的态度,只要他挥一挥手,就能主宰陈安的一切,所有他乐得纵容陈安,可任他如何纵容,陈安依旧像一个柔弱文生,遇到大事,还让太后与德帝给他拿主意,有时德帝委实顾不过来,他就得回家找莫氏。
就这样一个选择综合症的陈安,不贪权,不弄权,德帝最是放心。
柳氏轻吐一口气,“荣国公容易对付,可莫氏母子难缠。”她有些不解地道:“陈蘅怎的性情大变?不如以前那般好糊弄?”
陈蘅嘲笑陈茉,说陈茉不懂人情事故,陈蘅送他几百两银子的极品玉镯,可陈茉却只送了二十两银子的珠钗。西府的女郎已经很久没从陈蘅处得到一丁点好处。
东府的庶女陈薇近来说话底气十足,还敢与西府的庶出女郎争执,陈薇以往可没这么大的胆子,现在不仅争,还口齿伶俐地敢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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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陈薇现在不仅争,还口齿伶俐地敢骂。
陈茉道:“今日看她举止,她成功离间了我与芙表妹。”
柳氏摇了摇头,“你姑母的事、紫芙的事,原知晓的人不多,她是如何知道秘密的?”
正因为知晓人少,陈蘅一说出来,卫紫芙就认定是她告诉陈蘅的。
陈茉道:“祖母与父亲埋在东府的眼线都被捉了,甚至还有三个不是我们眼线有可疑的人也受了牵连。这几日,东府莫松家的、邱媪与城西沈家大牙行多有来往。”
柳氏道:“他们换牙行了?”
不是孙记大牙行出事才换的,在这之间因疑心而换。
柳氏心下失措,“怎的早前没听到一点风声?”
“祖母,我们安插东府的人全都曝露了,一个没少地被抓住,又怎会知道东府换大牙行的事。这还是今儿我过东府,四下留意,让身边丫鬟讨好瑞华堂丫鬟才问出来的。”
真是一件事接一件事,就没一件顺心的。
柳氏道:“南雁、招财、来福、门婆子几个……”
“瑞华堂丫鬟也不知下落,近来邱媪一家正在清查所有下人,大夫人连她的陪房都逐一查了个遍。恐怕这次,东府那边要换掉的下人不少。”
柳氏冷笑了两声。
越来越麻烦了,东府定是知道西府在那边安插耳目的人,要陈安帮衬陈宏,前提时,陈安没有对西府失望,可陈蘅毁容与西府有关,陈定失踪亦与西府有关,再有曝出安插耳目之事,陈安虽不会落井下石,却可以袖手旁观。
陈安对陈宏的兄弟情分,原就是面子情,若面子情分没了,又以何种理由要他出手?
“南雁、招财、来福三个是莫氏儿女跟前得力的人,若将他们捞出来抓住他们的错处,定能要胁莫氏。”
“东府最难对付的便是大夫人,被她拿住错处,以她的为人,南雁几个定没有活路。”
柳氏悠悠轻叹一声,她都知这种人留不得,何况是莫氏。
莫氏是江南莫家培养的嫡女,又得宫中太后教养,行事果决,若非如此,当年莫太后也不会看莫氏错失皇后之位,索性将她嫁给陈安为妻。
这些年,莫氏将陈安拽在紧紧的,陈安后宅虽有两位侍妾,不过都是做样子,一个常年病歪歪的,一个是莫氏的陪嫁丫鬟,连高声说话都不敢。
柳氏心下烦燥,现在进入一个死局,以往容易破局,可现在最关键处还是陈安。
她能拿住陈朝刚,只要示弱哭求一番,陈朝刚定会保住陈茉、陈宏。陈宏的前途连陈朝刚都帮不上。
陈朝刚看似左仆射,可他上头还有从一品的尚书令大人,尚书省手握实权的才是这位重臣。
陈茉对自己的丫头道:“去二门处盯着,若太公回府,速来禀报老夫人。”
*
未时,陈安回府。
人刚到二门,就被莫氏身边的得力丫头唤了去。
邱媪将陈茉等几人算计陈蘅毁容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陈安有些不信,看着坐在莫氏身边的卫紫蓉。
卫紫蓉忙道:“大舅,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是茉堂姐布的局,雪下的木桩也是她亲自带了丫鬟埋下的。”
莫氏沉声道:“我就说国公不信,今儿阿蓉说这事时,曾当着陈茉说过,陈茉可没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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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沉声道:“我就说国公不信,今儿阿蓉说这事时,曾当着陈茉说过,陈茉可没否认。”
陈安蹙着眉头:不都是自家人,真的做出如此恶毒的事?
莫氏没必要说谎话。
卫紫蓉也不会骗人,就算卫紫蓉的缺点不少,但不会在这种大事上骗人。
莫氏拉着卫紫蓉的手,轻声道:“阿蓉是个好的,只是性子太单纯,被人利用了去,我不怪她,要怪就怪布局的恶人,手段委实狠毒。”
卫紫蓉今儿得了莫氏的夸赞,莫氏又对她道“往后有了难处就来荣国府寻我,大舅母给你做主。”说得卫紫蓉跟吃了蜜糖一样,本就想讨好荣国府,听莫氏一说,越发坚定要与荣国府修好关系。
她已经讨好了莫氏,接下来就是讨好陈安,此念一闪,卫紫蓉跟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知道的事,尤其是关于陈茉干的坏事、丢人事一古脑儿全倒了出来。
陈朝刚一回府,柳氏就哭哭啼啼地说东府,说卫紫蓉胡言乱语诋毁陈茉,现下莫氏拿住卫紫蓉追查当年陈蘅毁容的事。
待陈朝刚穿过两府中间的月洞门,进入瑞华堂,人未入后院,就听到卫紫蓉那熟悉的声半,正滔滔不绝地道:“灯会上有很多人,姐姐生怕我走丢,一直牵着我的手。莲表姐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茉表姐后面,莉表妹也缠着茉表姐。
后来,茉表姐与我姐姐打了一个手势,姐姐就拉着我跑,我们跑得很快,就快就到了一月老庙外的百年大柳树,姐姐给我买了糖葫芦,说‘我们要在这里等茉表姐’。”
卫紫蓉吃了几口茶,继续道:“等茉表姐、莲表姐三人到月老庙外大柳树下时,莲表姐很是难过地说‘定四叔丢了’,茉表姐便说‘他不是小孩子,说不得只是灯会人多冲散了,待我们回府,他已回家了呢。’”
她叽笑两声,“定四舅怎么可能回家?第二日,我就听人说定四舅在灯会走丢了,外祖父与云夫人寻了一整夜也没找到人。夜里,我睡得迷糊时,就见姐姐在焚香祈祷,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定四舅,你不要怪我,是茉表姐布的局,她用三两银子将你贱卖了。’”
陈朝刚想止住卫紫蓉的话,只听莫氏柔声问道:“阿蓉,你可知道他将阿定贱卖到何处?”
卫紫蓉想了很久,“第二日,我追问姐姐,她就说没说这话,怎么也不承认。”
莫氏面露失望之色。
卫紫蓉心下不忍,忙道:“姐姐不说,我缠过母亲,母亲说外祖母恨极了云夫人,定不会让定四舅好过。母亲说……说定四舅卖去了远方,可到底是何处,她也不知道。”
这等大事,柳氏不可能告诉陈宁。
柳氏素来将陈宏父女看得极重,想让孙女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他的儿子成为权倾朝野的重臣,但她最切实的做法:压下东府,压下陈留。
陈安的心似打翻的五味瓶,滋味繁杂,在他以为陈氏一片宁和之事,却有手足相残之事。
陈蘅听闻父亲回府,特意赶了过来,正要入瑞华堂后院,却见陈朝刚带着一个长随立在门外,福身道:“阿蘅拜见祖父。”
陈安倏地起身,“父亲到了!”
陈蘅笑盈盈地望着陈朝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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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笑盈盈地望着陈朝刚。
陈朝刚很是尴尬,同样是他的孙女,他知晓了陈茉算计陈蘅的事,却没有惩罚陈茉,而是想将事情按下,他觉得有对不住陈蘅。
陈安一路小跑,揖手道:“父亲,请——”
一行人进了瑞华堂花厅。
卫紫蓉心下打颤,外祖父来了,会不会怪她不守誓言,她提高了嗓门,争辩道:“外祖父,你不能怪我违背誓言?我……我也不想说,是茉表姐先出卖我姐姐。”
莫氏、陈安夫妇的面容巨变。
陈安惊问道:“父亲,你知道阿茉算计蘅儿毁容的事?”
陈朝刚觉得这件事对不住陈安一家,可是他是为人父,为人祖的人,他沉声道:“陈蘅的容貌已毁,就算严惩亦于事无补,皆是自家人,何苦闹大?”
何苦闹大?为了息事宁人,他不给陈蘅讨回公道,还说“阿茉已被恶鬼毁容,若再罚她,也太不近情义。”
一句“不近情义”便揭了过去,甚至都未训斥陈茉,还体谅陈茉、心疼陈茉,甚至花重金给陈茉寻找玉颜膏。
陈朝刚一早知道,还逼卫紫蓉等人不得道出这件事,不让荣国府的知晓真相。
陈安不敢相信这话是陈朝刚说的,心下一阵冰凉。
莫氏全都是痛心,在陈朝刚的眼里,东府的孙儿孙女不如西府陈宏一家。
柳氏是他心尖上的人,陈宏是他最疼爱的儿子,陈宏所出的儿女才是他孙女……
这就是陈朝刚,一如既往地心眼长偏了。
陈安想着陈蘅毁容,一家人日日提心吊胆,陈蘅更因此事寻短,毁女郎容貌,等同杀人,这么大的事,在父亲的眼里是不值追究严惩的小事?
陈朝刚面有愧色,“阿安,事情已这样,茉儿的脸毁了,我……我总不能再罚她。你心疼阿蘅毁容,也该心疼心疼茉儿,茉儿可是你的亲侄女。”
对陈茉,他有愧意。
对柳氏那一脉的子孙,陈朝刚一直都是多情又心软的。
如果不是他将陈茉捆绑着审问,让陈茉没有反击之力,陈茉的容貌怎会被恶鬼所毁。
陈茉原是相美丽多才的女郎,一张脸生生毁了,他觉得对不住柳氏、陈宏,甚至亦对不住陈茉。
可是现下,陈安却要因几年前陈蘅被毁容的事,要他主持公道,陈蘅是他的孙女,陈茉更是他疼爱的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
“阿安,陈氏嫡长房公中的家业我手头还有四成,我……再分你一成。”
陈蘅一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局。
陈朝刚不愿追究,只想用这种方式来息事宁人,以为再给陈安二成家业,陈安就不预追究。
莫氏一阵失神,她请陈朝刚过来,原就是错的。
陈朝刚凝了片刻,“分二成,不能再多了。”他补充了一句,“你得了二成家业,可不能为难阿宏。在仕途上,你要和以前一样,多替他在晋德帝面前美言说好话,你们到底是手足兄弟,总比外人好。”
陈安神思恍惚,大呼一声“父亲”,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他在乎家业吗?他有母亲陈留大长公主留下的田庄、店铺、房舍,又有晋德帝赏赐的田庄,别说是他,就是他一百辈子都吃用不尽。
他要的是父亲替大房主持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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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是父亲替大房主持一个公道。
父亲这样偏帮着二房,甚至还有不让他追究的意思。
陈朝刚道:“再补你二成家业已经不少了,难道你要全部?阿宏、阿宽也是你的弟弟,他们是庶出,比不得你尊贵,你总得给他们留一个活命养全家的家业。”
莫氏道:“父亲,您不用再给我们分家业,我们大房只请父亲主持公道。”
陈蘅虽猜到结局,只看到失望的父亲,心下不由觉得心疼。如果没有祖父的偏护,怎会有前世大房的悲惨收场。
陈安眼里有泪,将脸转向一边,他想哭,这就是他的父亲?
母亲生前得不到父亲的真心爱护,就连他也得不到父亲的疼惜。
陈朝刚轻叹一声,“我知你们夫妇大度,不忍看阿宏、阿宽生活艰难。阿茉行事不妥,原该严惩,可她不是已经毁容了?”
陈茉如此精心地布局害人,在他嘴里只是一句“行事不妥”这般轻浅。
他想到陈茉毁容那日的事,心里难安,都是他的孙女啊,“我瞧阿蘅的脸恢复得不错,我知儿媳与太后、谢皇后交好,若下次再有玉颜膏,你能不能给陈茉用……”
陈安正在伤心,此刻听到这话,望着陈朝刚一脸错愕,心却疼得无以复加
莫氏唇角讥笑,“父亲,你想要玉颜膏可与太后、皇后讨要,儿媳却再不好意思向她们讨要?”
“你怎会觉不好意思?莫太后是你嫡亲的姑母,皇后与你同在宫中长大,又是自幼相熟、情感深厚的手帕之交……”
莫氏冷声道:“庶子之女,陈茉还没这么大的脸面让我为她开口求药?”
凭什么?
既然陈朝刚不将他们大房当回事,她为什么要去求药?
“父亲,这些年,王谢崔三家一直私下笑话陈氏,说陈氏嫡长房嫡庶不明,父亲且看看这三家的嫡长房,有哪家的庶子入朝为官,又有哪家的庶房子女敢算计、暗害嫡长房嫡子嫡孙?”
陈朝刚糊涂,她莫氏不糊涂,既然陈朝刚分不清,她便点破。
莫氏是江南士族之首,她这是瞧不起他们陈氏?
再瞧不起,莫氏也是陈氏的宗妇。
“不就是几瓶玉颜膏,只要你开口,太后、谢皇后还能不赏给你?”
“父亲若能替二叔、三叔在朝谋取官职,儿媳便能替陈茉求一瓶玉颜膏。”
二叔、三叔这是陈朝刚的庶弟。
他一直瞧不起两个弟弟,尤其是陈二太公,险些就夺了他的家主之位。
曾有一度,老太公便说要扶二太公做家主,因着这儿,陈朝刚怨恨了二太公几十年。
陈朝刚瞪大眼睛,什么时候与长子夫妇说话还要谈条件,“他们是庶子,允他们帮忙打理家族田产生意,就是对他们莫大的赏赐。”
“依父亲所言,阿安替阿宏、阿宽谋取官职,岂非赏赐更大?”
陈朝刚哑然。
莫氏冷声道:“己所不俗,勿施于人,父亲也是一代文臣。”
她在讥笑,他的圣贤书是白读了么。
陈朝刚勃然大怒,“莫氏,这就是你对长辈的说话态度?”
“父慈子孝,父不慈,又如何盼子孝?”
她睨了眼陈朝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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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睨了眼陈朝刚。
陈安是宫中莫太后养大的,是皇家养了陈安,可不是陈朝刚。因陈朝刚娶了陈留太主主,陈氏得了多少实惠,从一个二等世家跻身一等世家,方有了今日的荣光。
陈朝刚做了的左仆射,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也是正二品的大员,就连他的两个庶子也能入朝为官。
陈朝刚厉声道:“好!好,阿安,这就是你娶的妻子,敢与我这般说话。”
陈安正在伤心,哪有心思顾忌陈朝刚的话。
陈朝刚道:“三年前的事就此揭过!满城皆有不利西府的流言飞语,阿安,为示这事与你们东府无干,你要在晋德帝面前替阿宏美言几句,阿宏在客曹左侍郎的位置上做了六年,是不是也该提为一曹主事尚书了?”
陈安气得胸口堵,嗓眼子不通,此刻听他一说,当即跳了起来,“父亲不是左仆射,正管着六曹,你要升他的官只管升。”
陈朝刚虽是左仆射,可他手头没什么实权,要升官还得尚书令大人说了算。
“你……不肖子!”陈朝刚骂了一句,转身而去。
出得后院门,陈朝刚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分。
他其实是想给大房一个公道,一想到陈茉已经受伤毁容,他又无法严惩陈末,再想到柳氏那泪人般的柔弱女子,到底是他亏欠了柳氏,他只想护他母子一家周全。
身后,陈安大嚷着:“封月洞门!”
陈朝刚此刻很气,他不知道怎么就弄成这样,一看到陈安那张与陈留长得酷似的脸,他无法平静。陈留性子强横,没有女子的柔顺,可陈安倒有柔顺了,偏不听他的话。
他掌控不了陈留,也掌控不了陈安。
他生气的正是这一点。
“陈安,你要封月洞门?你不想让我来东府?”
“东府?父亲忘了,早前这里是公主府,是我母亲的府邸,而今它叫荣国府。”
“什么都是你母亲,难道为父就没养过你,为父分了你六成的家业。”
“世家大族只嫡子能分家业,庶子没资格。”陈安顿了一下,“我不要父亲以家业为补偿,对父亲偏着二房我能装作不知、。可陈茉算计我女儿毁容,我只盼父亲给个公道,你却轻轻揭过?陈茉是你的孙女,蘅儿不是?”
这是陈蘅记忆里,温润儒雅,文弱柔静的父亲第一次发怒,亦是他第一次也陈朝刚大吵,更是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嗓门说话。
陈安恼了,怒了,脖子通红,双眼更红,红得浸血。
陈朝刚指着陈安道:“孽子!小女儿家的玩闹,你怎就这么般当真?”
“毁人容貌,如同要人性命,这等大事,在父亲眼里就是小女儿家的玩闹?陈茉、陈宏父女设局贱卖定四弟,你不主持公道寻人,在你眼里依旧是小事。
二房的人伤人、害人是小事?二房的人被伤了那就是天大的事,父亲的心里事事以二房为先。”
陈安被陈朝刚伤得很深,尤其是听说陈蘅毁容的真相后,他又气又恼,夫妻俩信心满满地希望一家之主的陈朝刚主持公道,可他却说出那些话,就是再孝顺的儿子、儿媳,也能被陈朝刚的话气得跺脚。
“孽子!你这个孽子,阿宏是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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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朝刚骂道:“孽子!你这个孽子,阿宏是你弟弟……”
“我娘只生我一个,他有自己的亲娘。”
莫氏眼睛一亮,她早就希望陈安认清二房,能说这话,怕是往后不会再轻易帮二房。
“好!你真是好得很,手足兄弟都不认了。”
“有前人立行,再有后人仿之,父亲若觉得我做得不好,且先替二叔、三叔在朝谋差再为教训我。”
陈安的意思很明白:我做得比你好。你一味地打压二叔、三叔,只让他们替你管田庄、生意,还年年派自己的心腹去查帐,生怕他们从中得了好处。
可我呢,不仅由着你留下四成家业折腾,还帮他们谋得官职。
“你这孽子,你敢伤二房,我饶不得你!”
陈朝刚一口一个孽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原想重惩陈茉,被陈朝刚这般一胡搅,高高的扬起,轻轻地放下。
但,整个荣国府上下都知道陈茉算计、陷害陈蘅毁容的事,一些忠心的下人更是将此事传了出去。
陈安又喊了一声:“把月洞门封了!”
莫氏在上回陈阔受伤时就想封门,可陈安没应,说是怕外人笑话。
卫紫蓉大气不敢出。
陈蘅垂首坐在一侧,楚楚怜人,伤心欲绝状。
陈安气哼哼地坐在太师椅上,心痛难耐,“来人!预备车辇,我要入宫!”
陈蘅头顶飞过一群乌鸦:前世今生,陈安都是这性子,在哪里受了委屈,想到的第一次事就是去找莫太后、晋德帝,在他眼里,莫太后就是他的第二个母亲,而晋德帝无所不能。
他这是要入宫哭诉了!
莫太后暗里打趣:陈留皇妹何等英姿,怎的生个儿子,是男儿身女儿心。她委实不知道,怎么陈留与自家儿子的性情就生反了,一个明明是女儿家,偏生比男子还厉害,能征战沙场还性情刚烈。再看陈安,明明就是一个七尺男儿,有时候能哭得像弱女子。
莫太后表示很无奈。
晋德帝却很享受这种被陈安倚重的感情,在他看来,这么几十年,从陈安三岁开始,一直是他在护着陈安,如果没有他,陈安指不定被人欺负成怎样。
陈安说走就走,红着眼,忍着泪出门了。
陈蘅忙道:“阿娘,你派人跟着父亲。”
莫氏亦在气头上,“他能有什么事?”
陈蘅低声道:“若他路上遇到二叔,被二叔一哄,他心就软了,你使几个得力的随从跟着,若遇到二叔,只管让随从歪缠住人。”
爱哭的孩子有奶喝,陈安爱哭,没少得赏赐、实惠,这回他在家里受了委屈,在莫太后、晋德帝跟前一哭一诉,惹得他们心疼,反正晋德帝是拿陈安当手足亲兄弟看待的,又因陈安威胁不到他,多有纵容。
莫氏与邱媪点头,邱媪当即吩咐了一句。
还真被陈蘅给说中了,陈安行在前头,陈朝刚回西府一说。陈宏当即骑快马追了出去,快近宫门时,被几个随从发现,当即交换眼色缠住了陈宏。
陈宏想追陈安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入得宫门。
陈蘅宽慰了莫氏几句。
卫紫蓉转着眼珠子,怎的瞧着,陈蘅有些像西府的陈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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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紫蓉转着眼珠子,怎的瞧着,陈蘅有些像西府的陈茉。
陈茉常在柳氏、田氏、陈宏跟前,有时候也会提醒一二,行事就更为妥当。
莫氏道,“阿蓉,府里正乱着,不好久留你。邱媪,挑四匹上等贡缎,再选些补品,着人送阿蓉回五皇子府。”
柳氏所出的儿女,莫氏一直都提着十二分小心,虽说卫紫蓉现下揭发了西府的事,但她就是墙头草,见谁得势就帮谁,没有原则。
她留不得卫紫蓉,娘家来了两个侄儿,都是青春年少,虽然都成了亲、有了儿女,还是让卫紫蓉远离莫家子侄的好。
卫紫蓉见有东西拿,立时难掩喜色,“谢大舅母!”
“往后有事使人递个话。”
“是。”卫紫蓉咬咬下唇,“大舅母,你能不能帮我姐姐一把,在……在太后与皇后跟前说说好话,我姐姐已有身孕,可皇家的名分玉牌至今未下。”
卫紫蓉算是夏候淳自作主张迎娶的,晋德帝在气头上,刘贵妃被禁足,至今也没给一个明确的名分。
莫氏道:“我若入宫会提上一提,太后与皇后给阿芙什么名分,我不会进言。”
她管得太多,若是位分高了,旁人会指责她仗着身份小窥五皇子;若是位分低了,又要落卫家姐妹的埋怨。
莫氏打发走卫紫蓉,推说乏了。
陈蘅告退出来。
*
珠蕊阁。
陈蘅正在下棋,陈茉的棋艺很高,据说柳氏的棋艺亦不俗,陈茉最大的优点就是将棋艺、兵法用在谋划上。
杜鹃绘声绘色地道:“郡主,全城昨日开始就有传言,说陈氏二房的二老爷一家算计定四老爷被贱卖他乡,而今事发,要推一个管事出来顶罪。”
她要做的,却先一步有人做了。
“婢子只得买了几个能言会道指乞丐妇人,让她将定四老爷如何被贱买的细节传了出去……”
已有传言,即便她再动手,很难追查起来,到时候,大家会说是在茶肆、酒楼里听来的,而这妇人是在茶肆里讲的,她也是从旁处听来的,就算要查,亦查无可查。
陈蘅道:“是谁放出的流言?”
莫非是云氏?
“禀郡主,西府的云夫人求见!”
云夫人进入花厅,侍女们奉了茶点。
陈蘅打量着云夫人。
云夫人亦在暗暗观察陈蘅。
“是郡主在暗中帮我?”
云夫人一出口,怔住了陈蘅。
“不知庶祖母所指何事?”
“都城的流言。”
陈蘅道:“不是我,我是刚知道孙家主被抓下狱的事。”
“不是你,会是谁?”
云夫人微微凝眉。
“这件事对你来说不算坏事,庶祖母可查出定四叔的下落?”
如果能查出来,她就不会这般痛苦。
不过,虽然没查出,但想要查出来应该不是难事。
陈蘅想到慕容慬提点她的话,“与西府亲厚的牙婆、牙子只得几人,要寻出参与此事的倒也不难。”
云夫人道:“大理寺已经抓住了五个素日与西府有往来的牙婆,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结果。”
“大司马府那边……”
“袁大司马府的夫人正盯着大理寺。”
大司马手握重兵,就连晋德帝也要给几分颜面,大理寺不敢马虎,必会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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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手握重兵,就连晋德帝也要给几分颜面,大理寺不敢马虎,必会彻查。
只是,被贱卖他乡的袁五娘子真能回来?
前世的袁五娘子,丢失之后,再未回归袁家。
云夫人小座了一会儿,告辞离去。
很显然,外头的流言不是云夫人放出来的。
陈蘅猜不到放出流言的是谁?但对荣国府有利而无一害。
此刻,睡醒一觉的莫三舅听到府中下人的议论,急匆匆进了瑞华堂。
一进门,就直切地问道:“府里下人说的事可是真的?”
莫氏愣了片刻。
“阿蘅受伤毁容,是被西府茉女郎陷害算计的?”
莫氏点了点头。
莫三舅不解地道:“陈仆射不护传家的嫡子嫡孙,反倒帮衬二房庶子?”
就以莫家为例,万没有帮庶子不帮嫡房的,嫡子嫡孙出息才能支撑起一家一族,像陈朝刚这等糊涂,就是乱家的根源。
“他的偏心,我们早就知晓,不曾想他偏心到了如此地步。”
陈朝刚要护二房,端看他这回护不护得了。
莫三舅颇是怜惜地看着莫氏,如果没有莫太后与晋德帝扶持,妹妹与妹婿还不得被野心勃勃的二房啃食入腹。
莫氏道:“夫君已经下令封了两府中间的月洞门,往后各过各的日子罢了。”她轻叹了一声,“上回,我写信给父亲母亲,说到蘅儿的婚事……”
莫三舅落座,见周围服侍的是邱媪,及莫氏陪房管事的女儿做侍女,委实这两个银侍女瞧着面善,他立时就能忆起她们随了其父母容貌,对号入座,只是时间太久,记不住这两个丫头的父母名字。
“大房、二房的嫡子皆已成亲,现下只得我的嫡幼子与四弟家嫡幼子还未订亲,父亲母亲的意思,你瞧上哪一个挑哪一个。”
还是娘家好!
莫氏心下一热,眼里满满都是感动。
莫三舅道:“早前我以为蘅儿的脸伤得厉害,来了之后,发现也是一个无双佳人,妹妹,十一郎、十二郎当真配不上蘅儿。”
他又恐莫氏多想,忙道:“我家十一郎模样是不错,可性子敦厚,读书学问不成,其他嫡孙公子三岁启蒙的有,晚些六岁启蒙,一篇“窈窕淑女”这才几句,三郎读两遍就能背下,他读了半个月才记住。”
他儿子太笨拙,妹妹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害了她。
虽说他心里是一百个乐意让他们表兄妹结亲的,但不能因一己之私害人。
“四弟家的十二郎倒是聪明的,因是嫡孙里头最小的,被母亲宠得无法无天,活脱脱就是个小霸王。四弟年少时是怎般模样,他就学得过之而无及,小小年纪就学会斗鸡玩乐,而今他屋里的侍女,都被他沾了身。”
莫氏微蹙着眉头,“三叔家可有合宜的郎君?”
莫三舅沉吟道:“三房有两个嫡子,尚堂兄家不成,只一个嫡子早已成亲;夏堂弟有两个嫡子,我瞧夏堂弟的嫡次子不错,今年十八,年纪与蘅儿相宜。”
莫三太公是莫氏的亲三叔,也是莫老太公一母同胞的弟弟,兄弟二人的感情不错,两家相扶相持。
三太公家有三子,嫡长子莫尚,嫡次子莫中,嫡幼子莫夏。
邱媪低声道:“听说夏郎主家的三子明春二月就要办喜事,怎的嫡次子还未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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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媪低声道:“听说夏郎主家的三子明春二月就要办喜事,怎的嫡次子还未订亲?”
莫三舅道:“夏堂弟两个嫡子、一个庶子,就嫡次子最有天赋,读书、品行倒与二哥当年颇是相似,人也长得好,一门心思读书做学问。九岁时曾道‘吾之妻,必绝色德才兼备的贵女’,这些年登门求亲的不少。三叔母与夏弟妇全都看不入眼,不是容貌差了,便是德才差了,再不容德皆有,出身又不尽人意。
我瞧着蘅儿容貌清丽绝\俗,听说这书画也是一等一的好,性子自不肖说,进退得宜,举止更有妹妹年轻时之风,便是放在天下,那也是一等一的好。”
莫三舅几句话,直说得莫氏心花怒放,仿似吃了一罐蜜糖。
这是她的女儿,自是好的。
以前莫氏还担心女儿心太软,像了陈安,最近几件事瞧来,也是个有成算心眼的,反让她放心了几分。
如果莫氏知道,陈蘅拿着钗子划伤了陈茉的脸,恐怕就不会认为自己的女儿太心善了。
莫氏道:“三兄来都城多住些日子,回头再入宫见见姑母,姑母一直多有挂念。蘅儿的亲事,我得问问姑母的意思。”
“四弟妹倒是一门心思想让十二郎娶蘅儿,父亲是希望让夏堂弟家的莫恒之娶蘅儿,三叔那边,父亲已经递了话,三叔答应暂时不与恒之议亲。”
邱媪惊呼一声:“恒之,可是江南玉郎、谦谦君子的莫恒之?”
莫三舅答道:“正是他,我们莫家这辈里,就数他学问最好,人才最佳,我瞧着与蘅儿最是相配。”
莫恒之的才名、美名,都城亦有耳闻,让郡主嫁给他,邱媪直乐。
莫氏很是满意,为娘家一门心思为她,为她女儿的幸福感动,若在旁的大户人家,只想到陈蘅的嫁妆、沐食邑,必是争斗一份,争着迎娶郡主。
娶陈蘅,好处多多,皇家公主的好处都有,同时又没有娶皇家公主带来的一切弊端,照着历代皇朝的规矩,尚主的驸马不能担任要职,但因娶陈蘅,这一条不受约束。
外院的婆子在门上踱步,银侍女奔了出去,再回来时,福身禀道:“禀夫人,是同国公出门的刑虎回来了。刑虎说国公在太后宫里伤心地昏睡过去,太后着人传话,说今晚国公就不回来了。”
莫三舅很是无语。
陈安这都是什么性子,在父亲这里受了气,跑太后那儿找安慰去了,还伤心得昏睡了,怕是睡着了。
太后的亲生儿子是皇帝,以强硬、果决闻名,陈安柔弱得如同女儿,太后也很享受这种被依靠、依赖的感觉。
莫三舅眼里情绪未明:有意外,有不解,还有对自家妹妹的怜惜。
这些年,妹妹就是这么过的?
陈安未免太柔弱了些,不就是与陈朝刚吵了一架,至于跑到太后宫里去伤心,这都叫什么事。
莫氏显然上已经云淡不惊,太后是先帝的真爱,直至先帝仙逝,先帝的身边也只太后一个女人,虽有两个挂名的侍寝宫娥,那也是太后不能服侍时的代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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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虽有两个挂名的侍寝宫娥,那也是太后不能服侍时的代替品。
因是真爱,太后不似历代晋国深宫的太后,那些太后遇儿子强势的,会让男人扮太监服侍身侧,暗渡成仓;若遇儿子势弱,明目张胆地养面首,不是一两个,而是养上几十个,甚至闹出太后与嫔妃争面首翻脸对骂的事。
当今莫太后素有贤名,是一个让世人敬重的太后。
莫氏道:“我知道了。”她轻声道:“下次大朝会,恐怕朝堂上又得吵翻天。”
莫三舅问道:“陈氏大房和西府二房……”
他想关心妹妹,可又觉得这陈氏的私事,莫家不好多插手。
莫氏道:“陈茉陷害蘅儿受伤毁容,翁父不主持公道不说,还逼夫君帮陈宏升官,他未免太过小窥荣国府。”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以前她还对陈安一遇事不是让她清尾,就是求太后、晋德帝帮忙很是不屑,次数多了,莫氏反而发现,陈安会求人,这也是他的一个本事,人无完人,虽然陈安的性子怯懦、心软,有时候又爱做烂好人,但他待她还是不错。
至少,陈安没在府里弄出一大堆的莺莺燕燕,因在宫里长大,对送上门的女人多了几分防备。
莫三舅吐了口气:“先帝仙逝,父亲与三叔为助姑母,双双入朝为官。晋德帝二十岁亲政,父亲就告老还乡,三叔又去了地方鲁郡任太守。若莫家有人在都城为官,时时襄助妹夫,也不至让西府如此欺凌。”
往往一句话就能透出一些讯息。
莫氏微眯双眸,问道:“三兄此次入都城,是想让莫家子弟入朝为官?”
“莫氏下一辈中,莫三郎、莫六郎、莫恒之皆是最优秀的。阿蕴不过二十有二,而今已是正四品的文官,他们身为莫家子孙,也该出来效力朝廷,为家族争光。”
莫家不能再沉寂了,他们这一辈虽各有官职,但下一辈的仕途必须打点好。
莫三舅继续道:“父亲已是古稀老人,父亲的意思是让莫氏下辈子弟谋得武职,若天下乱,想要平安,就得手握兵权。”
说的是送两个郎君入都城求学,真正的用意是求仕途,也是要助莫家更进一步。
“姑母一直挂念莫氏一族,三兄听听她的意见也好。”
“父亲的意思,莫家有几个郎君自幼习武,想谋广陵太守一职。”
太守可握地方军,广陵城的守军不多,不过三千,但有这三千,就能保莫氏一族在广陵的平安。
莫氏知道,三兄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此行的真实目的,是要她相助一把。莫氏是她的娘族,也是莫太后的娘族。当年,晋德帝要亲政,一直怕莫氏外戚干政不愿放权,是莫太后求了娘家的莫大太公、莫三太公,软硬兼施,方才逼得莫大太公致仕回乡,让莫三太公呈疏求得地鲁郡太守一职。
鲁郡乃是一个大郡,所辖十二县,到了那儿,也算是封疆大吏。
对莫家,莫太后一直心有愧意,在她最势弱时,娘家无条件地支持,在幼帝长大亲政时,又赶走了娘家兄弟。
也因为这样,莫太后与娘家的两个兄弟一直心有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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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为这样,莫太后与娘家的两个兄弟一直心有芥蒂。
莫三舅不知此行能否成功,他只能先道破真实目的,让莫氏出面说服太后。
莫氏在太后身边长大,虽是姑侄,亦有母女之情。
“此次入都城,临行前,父亲与我长谈了一次。父亲说,十万烈焰军原是陈留太主留下的,当年无论是先帝还是晋德帝都曾承诺过,有朝一日,烈焰军的主帅还得陈留后人。
妹婿从文,陈葳自幼文武兼备,而今又在金吾卫历练,完全可以掌烈焰军,若他身边缺少可用谋士,父亲和三叔早已物色几位谋士,一旦他接掌烈焰军,立马送到他身边襄助……”
莫氏不解地问道:“父亲想插手军方?”
莫三舅道:“妹妹可知,今年八月,空灵大法师途经广陵。”
莫氏微怔,“名动天下的得道高僧,就连北燕高祖皇帝都极其看重的人?”
“父亲与空灵大法师颇是投缘,空灵大法师不止一次地说过,分久必合,然,在天下一统之前,必有征战四方的明主问世。
文人治国,而打下天下的却是武将,莫家想延续血脉,复先祖荣光,就必须有子弟入军中任职。”
军权、兵力,也是保全一族的根基。
空灵大法师的话定不会出错。
莫氏心下微乱。
“妹妹,烈焰军必须握在我们的手里,这可是十万人马。父亲说了,叫你与妹婿莫掺合到皇子争储的风波之中,早前因蘅儿要嫁五皇子,他一直心觉不安。现下德帝许你与妹婿做主蘅儿婚事,父亲很是宽慰。父亲说让陈葳早日接掌烈焰军,可保荣国府上下平安。”
莫三舅今日说的事太多,莫氏有些理不出头绪。
娘家三兄自来与她的感情最好,也走得最近,父亲让他入都城,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若是长兄来,只会用命令的口气让她做这做那;若二兄来,二兄以名士自居,更不肖争权夺势,他入都城只会忙着拜访名士、鸿儒;若四兄来,他定然忙着寻芳觅美。
唯有三兄,看似家中几个兄长里头最平庸,实则最得父亲看重。
三兄的学问不如二兄,性子也不如长兄强势,但行事却是兄弟里头最圆滑、最沉稳的。
莫氏道:“明日我便入宫,只是说好今晚要替三兄、侄儿们揭风,只能由阿蕴陪你们多吃两杯。”
“都是自家人,妹妹不必介怀。”他顿了一下,“寻得机会,我与妹婿长谈一次,任何一个世家,都不是靠庶子出息支撑起来的,与其靠西府,不如拉扯提拔几个颖川陈家的子侄,妹婿到底是要做嫡支家主的人,施恩于他们,不愁他们不站到妹婿这边。”
莫氏无奈地道:“阿安若有此心机,这些年也不会被西府欺凌。三兄规观阿安,倒不如你教导阿蕴。阿葳性子直率、急燥,反不如阿蕴行事得体。”
莫三舅微锁眉头,“阿蕴今晨到城北接我,我瞧他的举止,倒与妹婿有八成相似……”
不仅容貌长得像陈安,就连那声音、腔调都像。如果陈蕴的性子再随了陈安,莫三舅就觉得头疼了,即便有风\仪,可男人还得干练、强势些的才好,有事找太后,就和小孩子有事找亲娘一般。
陈安的举动颇有些像长不大的孩子,莫三舅不希望陈蕴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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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的举动颇有些像长不大的孩子,莫三舅不希望陈蕴也如此。
莫氏配陈安,原就绰绰有余,当年要不是中间的保媒人是莫太后,莫家未必会同意这门亲事。
莫氏吃吃笑道:“不是我夸自己的长子,三兄与他相处些时日,时日长了,你自知道他的性子。”
“阿蕴不像妹婿?”
莫三舅在城外看到陈蕴时,第一感觉:又一个陈安啊!
人长得像,声音像,腔调像,他就觉得陈蕴许也随陈安的性子。
所以,他才提出让陈葳接掌烈焰军,陈蕴虽会些剑术,远不如陈葳的武功好。
“阿蕴在太后与德帝面前,也能如妹婿一般说话管用?”
莫氏道:“他说话虽不如夫君的话管用,但若他想做成一件事,就定能做成,只他一惯懒散,心思不大用在这些上头,又自恃为君子、才子。他哪里知道,要在世间立足,有时候是需要些手段。”
莫三舅双眸熠熠,这么说来,陈蕴不是他表面看到的那样。
“三兄若能说服阿蕴担起长子长兄、丈夫、父亲的责任,妹妹感激三兄,大少夫人也会感谢三兄。”
谢氏不止一次地在莫氏面前抱怨,说陈蕴不思进取,只一味的风花雪月。
莫三舅道:“我且试试,我若不成,还有三郎、六郎,这两个孩子为人处事都是极好的,有他们帮忙劝说,定会有用。”
瑞华堂,莫三舅与莫氏长谈一次。
陈蘅还当莫三舅是因她被算计的事气恼。
三舅是为她出气呢,还是在宽慰母亲?
自她听侍女禀报后,陈蘅就兴奋、激动得在花厅不是走,就是在坐。走不了三个来回,她必坐,坐不到二寸香,她必起身踱步。
慕容慬瞧得心塞,“你以为莫三郎主会替你出气?”
陈蘅反问道:“三舅与我娘感情最好,而且我三舅最护短,最得我外祖看重。我大舅虽是莫氏的家主,可打理族中事务一直是我三舅。”
前世时,就因为三舅的好人缘,得莫氏族老们信任,大舅行事霸道,又不讲道理,外祖父临终前还是让三舅做了莫氏宗主。
否则,不曾入仕,三舅凭什么做宗主?
那是莫氏的人认为,三舅比大舅更适合做宗主。
事实证明,三舅在打理族务,培养子弟,人情事故上比大舅更优秀。
慕容慬笑了两声,“你是聪明还是痴傻?莫三郎主会插手陈氏的内务?”
但凡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从小就被教养着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尤其像莫氏这样的大族,嫡支嫡长房的子弟更是重中之重的培养。就连他都知道,别人家的事不好插手,虽然陈氏是莫氏的姻亲,也不能成为莫三舅插手的理由,最多莫三舅就给莫氏出出主意。
陈蘅坐回椅子,有些丧气地道:“我在紧张什么呢?三舅的主意虽多,可他也不会干出被指摘的事。”
果真是她想多了?
她只记得前世,在她唯一的女儿柔柔逝后,她偷偷地走了莫太后留下的耳目往莫家递了一封信,不久之后,江南士族纷纷上折弹劾陈淑妃行事张狂,手段毒辣,将嫡公主的凤血换给傻皇子,更有大半的朝臣立时一边倒。
“陈氏阿蘅,我若再不除掉你,你外祖莫氏就能置我于死地,就算他们想陛下废我,我也要先杀你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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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就算他们想陛下废我,我也要先杀你而后快……”
在灵魂离体的那刻,她听到陈茉如此说,大抵也因为听说三舅去瑞华堂找母亲,她就无法控抑地激动、兴奋,似在期待三舅出手。
陈蘅再也无法安静,“杜鹃,去瑞华堂。”
慕容慬无奈摇头,“你连这点耐性都没有?”
“听我三舅说话也是好的,得他教诲,必受益无穷。”
陈蘅丢下一句话,带着杜鹃等几个丫头飞野似地离去。
得莫三郎主教悔受益无穷?
慕容慬笑,在她心里,莫三郎主的地位不弱。
陈蘅进入瑞华堂花厅时,莫氏与莫三舅停止了说话。
她嘻嘻一笑,福身行礼,“三舅,我阿耶是不是入宫找太后诉委屈了?”
莫氏恼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是你父亲。”
以她两辈子的了解,陈安确实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性子懦弱了些,但对他们兄妹还是极疼爱的,只是有些容易摇摆,但原则性的东西他不会改,比如让他去害人,他万不会去,再比如让他抛妻弃子,他也做不出来。
陈蘅弱弱地垂下眼帘,佯装乖巧地坐在一边。
莫氏道:“陈朝湘是左仆射的堂弟,是一个高祖,亦是嫡子嫡孙。年轻时候,才华和声名远在左仆射之上,只是他父亲不如曾祖英明,是个不大拧得清的,行事性子倒与仆射大人有几分相似,极宠爱妾、庶子……”
“这些年,左仆射虽是宗主,可真正在颖川郡祖籍打理族务、族产的是他,他膝下有三个嫡子,个个还算出息。二十几年前,嫡长子入仕,在蜀郡做县令,五六年前,蜀郡闹匪贼,他带兵剿贼中了埋伏,伤了左腿,致仕回了颖川,襄助湘族叔打理族务。”
陈氏三房的陈大郎主回乡不久,蜀郡等地就有太守自称是前魏后人,在巴蜀之地建立了“西魏”。
莫三舅看看陈蘅。
陈蘅微微一笑,一副“我只听,不说话”的模样。
莫三舅道:“陈朝湘与荣国府是最亲近,西府庶子当不得妹婿扶持,扶持陈朝湘这一脉倒亦可以。”
“我与夫君商议之后,写信回颖川,让湘族叔从他那脉里挑两个能干的子弟入仕。”
魏晋尚未开科考,入仕者多是靠引荐,故而士族权势极大,入朝为官的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士族子弟,盘根错节,多有姻亲。
莫三舅道:“你是宗妇,是颖川陈氏未来的家主夫人,一家人、一个人建不起一个大士族。”
“三兄所言甚是。”
陈安对颖川祖籍的族人没有什么印象,他活了四十岁,回颖川的次数只得几次:第一次,是陈留太主薨,他十二岁,扶生母灵柩回颖川安葬,彼时他得封荣国公。
陈留临终之时,曾言道“我是大晋的公主,亦是陈氏的妇人,逝后当回颖川陈氏祖坟。”
因这话,老太夫人梁氏感动不已,她就怕陈留葬入皇陵,只要陈留葬在颖川,于陈氏就有余荫。
陈留立有赫赫战功,最终都落到了陈安父子身上,在陈留死后,晋德帝对陈氏多有封赏。
陈安回颖川祖籍第二次,是祖母梁氏仙逝,那年他十五,刚守完母孝,又要守祖孝,他虽在太后身边长大,但老太公、老太夫人最是疼他,为敬孝心,他再次陪着祖母回返祖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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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但老太公、老太夫人最是疼他,为敬孝心,他再次陪着祖母回返祖籍。
老太爷回到颖川后,身子就垮了,缠绵病榻,临终前叮嘱几位族老,不许陈朝刚娶继室,更不允他将柳氏扶正,总之一句话,他不许任何女人压在陈安头上。
颖川陈氏暗斗不少,可就这个要求,族老们却一致表示同意。
陈安第三次回颖川,是他迎娶莫氏为妻后,回乡祭祖,焚香告先祖,将莫氏的名字记入族谱。
莫三舅又道:“西府的人不识好歹,你亦不必放在心上,对付这种人,你只需做一点:不管不问不扶持,视作陌路。也有一点,若他们求上门来,不能心软动摇。”
西府陈宏一再谋害荣国府,不就是仗着他是陈朝刚最宠爱的儿子,可若没有陈安,他想上进,难如登天。
莫氏道:“上回入宫,与姑母大人提到三兄与子侄们要入都城的事,姑母能见到三兄与三郎、六郎定然欢喜。”
莫三舅道:“来的时候,我曾提议让恒之同往,被叔父给拒了,恐影响他读书学问。”
“叔父恐是担心恒之走了二兄的老路。”
陈蘅竖起耳朵,听得很入迷。
她的二舅,据说年轻时候是江南出名的才子、名士,学问一等一的好,反而是成亲之后,慢慢泯然于众。听说性子古怪得很,清高、自负,“天下唯我学问最好”,入仕之后,若非家族护着,莫家又出了一个太后,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大舅行事霸道、张扬,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从不做过分的事,他的霸道只对弟弟们、妻儿,也只对他的属下。
莫恒之……
陈蘅的舅家表兄太多,她只知道莫家出了这么个很有才华的人物,却不知道是哪个舅舅的儿子,她还是第一次听母亲听到这个人。
“恒之除了参加几个世家公子的诗会,旁的宴会一概婉拒。”
“有三叔父督促,恒之他日定有成就。”
兄妹二人说着莫恒之,时不时观察陈蘅的表情,这女郎只是听,甚至还隐隐有些好奇。
莫氏抿嘴一笑,与莫三舅使了个眼色。
莫三舅继续道:“恒之的人品才学皆佳,姑母一定会喜欢这孩子,只现下年纪尚纪,还不能入仕为官。”
“不世出的贵公子,一旦入仕定会惊艳天下。”
莫恒之的声名早就传动天下,有南北双璧之称,南则是指江南莫恒之,北则是瑯琊王氏的王灼,被称为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两个才貌双侍,人品贵重,有在场美玉公子之称。
陈蘅越听越觉得奇怪,她微微凝眉,似有疑容。
三舅和母亲为什么一个劲儿地夸莫恒之,听他们的话,是她外叔公的孙儿,那个她两世加起来都未见过的莫恒之是她的表兄。
莫恒之……
江南慕恒之、广陵莫恒之……
王、谢两族的长兄都颇是欣赏、敬重的佳公子。
莫氏笑道:“蘅儿,恒之书画一绝,在江南一字难求。”
陈蘅忙道:“三舅可有带恒之表兄的墨宝,我观瞻一番。”
莫三舅明白莫氏的意思,既然两家要促成莫恒之与陈蘅的婚事,更是希望陈蘅能喜欢莫恒之。以莫三舅对莫恒之的了晓,陈蘅无论是容貌还是出身,能配得莫恒之,也能满足莫恒之早前说的条件。
“我这里没有,不过你三表兄处有他的字画,回头我让你三表兄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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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里没有,不过你三表兄处有他的字画,回头我让你三表兄送给你。”
陈蘅想着今儿看了许久的家书,“静之表姐的字写得好,颇有卫夫人之风却又独成一派,秀美、流畅又不失傲然风骨。”
莫静之,是莫二舅的嫡女,莫二舅少年成名,风\流多情,前后共娶过两房妻室,元配是晋陵世家欧家的女郎,产下两子仙逝而去,之后莫二舅迎娶了欧氏的胞妹小欧氏为继室,莫静之便是小欧氏所出的女儿。
莫二舅在姑苏任职,莫静之是在外祖莫老夫人膝前长大的。
陈蘅道:“今日不好打扰二位表兄,改日我亲自去找三表兄讨静之表姐与恒之表兄的墨宝。”
莫三舅哈哈大笑。
陈蕴人未至,便听到笑声,心情大悦,“三舅遇上什么喜事了?说出来一起乐!”
莫氏笑微微地打量着长子。
陈蘅福身行了半礼。
莫三郎、莫六郎紧随陈蕴身后进了瑞华堂。
莫三舅心情大好,“阿蘅说要与三郎讨静之、恒之的墨宝。”
陈蘅走近陈蕴道:“上回长兄说要代我向陛下求我沐食邑的文书,我等了这些日子,怎没回音?”
陈蕴轻声道:“陛下已经下旨赐了你沐食邑,你如此急切,岂不让人笑话。”
“陛下的事这么多,许是将我的事给忘了呢?这可到年底了,早早拿到文书,说不得我就能去永乐县收赋税。沐食邑的县令、县丞、县尉、主簿皆可由我任命,这得何等威风。长兄上回应了我,怎能不将这事挂在心上?”
他几时应她了,她只提了这么几句,他没回话,她就当应了。
陈蕴面露宠溺,“我怎听二弟说,他已经与陛下说了此事。”
“二兄已经说了吗?”
陈蕴道:“你的事,他自来当成大事。”
妹妹几时也学会了盘算、谋划,这样的妹妹,陈蕴不喜欢,他宁可自己的妹妹养在深闺,单纯、快乐,即便是温室的花朵也无所谓。
陈蘅立时喜逐颜开,她前世没有沐食邑,可今生有了,虽未打理过,但做了三年皇后,公主们的沐食邑是如何打理的,她亦知道。
南北交战,前世晋德帝估算错误,以为是北方燕郡一带最先遇袭,不曾想,北燕不按常理出牌,最后攻打的是江南,他们打造战船,跨江出击,整个江南陷入一片战火之中。
永乐县地位偏僻,在天下属中等县,但于颖川郡来说却是出名的贫困县。燕、晋之战时,侥幸未受到战火侵扰。
她记得自己失势如一具行尸走肉,每日沉陷在失去爱女的痛苦之中,听宫中的内侍说:“陛下又砸了一批瓷器!前方又打败仗!北燕铁骑打到颖川郡,陈氏举族逃到都城,陈家正在安置族人……”
她的家人尽失,当时也未想过颖川郡是陈氏祖籍故居,甚至有些洋洋得意,想看陈茉的笑话。那时,陈茉的父亲陈宏被记在了陈留太主名下,更被陈朝刚立成了新的陈氏宗主。陈蘅恨那些违背诺言的陈氏族老,明明答应了曾祖母不抬柳氏,可因不抬柳,便抬了柳氏的儿子陈宏,还将陈宏记在陈留太主名下。
“伪嫡子”这也是嫡子,这给陈宏有了名正言顺成为宗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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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嫡子”这也是嫡子,这给陈宏有了名正言顺成为宗主的机会。
假的,就是假的。
柳氏母子恨毒陈留,怎么可能规矩地给陈留拜祭敬香。
陈蘅当时怨恨着陈茉,始终不肯相信夏候滔没喜欢过她,甚至认定,夏候滔待她是不同的,盼着夏候滔给幼女一个公道,盼着他严惩陈茉。
只是,从幼女惨死,到她被陈茉剜心,他再未出现,直至陈茉在她临死前说出所有,她方才大悟。
他没喜欢过她,从来没有喜欢过,夏候滔真爱的人一直是陈茉。
此刻,陈蕴与莫三郎、莫六郎按宾主落座。
莫氏问道:“晚宴可备好了?”
邱媪比划了一下,丫头、仆妇鱼贯而入,摆上了一桌酒菜。
莫氏道:“君候有事入宫了,这是我为三兄与二位侄儿设的家宴,请三兄入席。”
酒席上,其乐融融。
莫三郎善言,讲些家里的趣事,惹得莫氏直乐。
莫六郎偶尔补充几句,看是一板一眼,却自有一种风趣。
用罢了饭,还未到二更。
莫三舅带着三分酒意,道:“阿蕴,作一首应景的诗,让三舅瞧瞧这几年你的长进。”
有懂笔墨的侍女抬了书案过来,陈蕴提笔,沉思片刻,飞舞而下,诗算不得多好,乍看之下很惊艳华美,细品之下,显得空洞、虚浮,大意是莫三舅来了,陈蕴很高兴,就如今晚有明月一样格外皎洁美丽。
莫三舅瞧了一阵,“不错,长进不小,此诗还需打磨。”
莫氏坐在一边,脸上始终挂着笑,看莫三舅让莫三郎、莫六郎也各作一首应景诗作。
陈蘅立在书案前,细细地瞧看着莫三郎、莫六郎的字,莫三郎的字狷狂、张扬,龙飞凤舞,洒脱自在,细细品来,却又不失规矩,书法之中宛如他的人,带着一股意气风发之势。
莫六郎的字看似粗旷,实则笔划细腻,看似规矩,却又有一种冲破束缚之感,可见莫六郎的性子是粗中有细,敢于敢于冒险。
这二位……
瞧着不显,性格却是炯异,一个张扬却不失内敛,一个看似沉稳却敢于冒险,这样的两个人,一旦步入仕途,必有一番作为。
前世时,三舅亦来了都城,但莫三郎、莫六郎并未随行。莫三舅入宫见了莫太后之后,尚书省吏部曹就发出了两份任职文书,莫三郎在代郡谋到主簿一职,莫六郎则去了青州做县令。
正因他们二人没在江南任职,战事起时,也给莫家留下了一条后路。
陈蘅前世逝时,莫三郎已调至广陵郡任太守一职,莫六郎调任潭州刺史,算是这辈里头,莫家最出息的儿郎。
莫三舅笑捊胡须,“阿蘅,你写几个字。”
陈蘅今晚小酌了一盏酒,莫氏不许她多吃,只允她吃一盏,此刻双颊通红,也未推拒,提着笔,只想到一句“一弹流水一弹月,半入江风半入云。”
莫三舅惊愕地看着纸上的两行字。
若非亲见,莫六郎很难相信这是陈蘅的字。
莫三郎借着酒气,大声道:“好!好!看蘅表妹的字,倒比静之的字胜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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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三郎借着酒气,大声道:“好!好!看蘅表妹的字,倒比静之的字胜上几分。”
陈蕴拼命揉着眼睛,一定是看错了,他可记得三年前,自家妹妹的字也只能勉强一瞧。陈蘅毁容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给母亲晨昏定省,素日他们兄妹很难碰面,近来兄妹见面次数多,还是陈蘅被拒婚之后的事。
莫氏见三兄、侄儿们都盯着案上失神,起身过来,待看清桌上的字大吃一惊,“这……这真是阿蘅的字?”
莫三舅不解地道:“妹妹也没见过?”
莫氏见过,她上次见到陈蘅的字还是半年前,之后就说陈蘅要出阁,拘着她在府里学规矩,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真要女儿绣嫁妆,不过是嫁妆好了,留个线头,让她装装样子绣两针再剪掉线头,就算是她自己绣的。
陈蘅看到众人的错愕、吃惊,很是懊悔露了真工夫。前世时,她嫁给夏候滔,打理陪嫁店铺、田庄自有低下的人,最初半年夏候滔在身边,在他封了郡王爵后,他学了三皇子、二皇子,征战沙场,一年在府中也住不了一两月。
她每日吃了喝,喝了睡,百般无聊,只得练字、抄经书,借此打发时间。
她成亲数年,不曾有孕,这时间就更多了。
因她毁容后,就少参加宴会,生怕旁人笑话她丑,所以就闭在家里练字。
只是,夏候滔从未认真看过她的字,也从未认真看过她的棋艺,甚至没有安静听过她弹一支琴曲。
寂寞的女人,总得打事情打发自己的时间。
莫三舅捊着胡须,“楹联写得好,字也好,虽不及恒之的书法,却亦相差不大,哈哈……妹妹真是贤母,能将阿蘅教导得如此优秀。”
陈蕴歪着脑袋,“妹妹,你再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一定是弄错了,还是这只是巧合,陈蘅的书法不可能这么好。
陈蘅咬咬了下唇,改变前世凄惨结局,就得改变身边人,更得改变自己的,她最初习练书法,只为打发时间,虽知自己的字不错,却不知是何地步,握着笔写道:“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这是当朝名士刘桢的诗句,颇得高洁士子们的喜爱。
莫三舅沉吟两声,“之前是行书,现下是小篆……”
两种字体,皆是少见的好字,可见陈蘅平日是下了功夫的。
莫三郎道:“蘅表妹的小篆独具一格,我瞧倒比恒之的小篆略胜一分。”
“松柏不畏严寒,不惧磨难,好!好!阿蘅能挣脱窠巢,独有风格,叫三舅好生惊讶,妹妹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
莫氏笑得骄傲,几月不见,陈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书法竟有如此大的进益。
南晋对女子的约束不大,着实南晋的公主、太后养面具的太多,女子们也可以像男子那样出门。
王、谢、崔三家更是成立了书画社、诗社、琴社等,以供贵女们切磋才艺。
谁说陈蘅除了一个出身就无旁的,光这一手好字,不知道能惊讶多少人?
莫三舅捧着字,“阿蘅,你题跋,这字三舅要装裱珍藏。”
“三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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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
莫六郎道:“蘅表妹,三叔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照他的话做便是。”
陈蘅犹豫不已,她没想到,三舅与表兄们会喜欢她的字。
前世时,她不争不抢,无悲无喜,以一种宁静、温婉的心境练字,可是今生却多了一股子悲愤、激进,让原本没有太多红尘气息的字多了一股烟火气息。
夏候滔曾评过她的字:“你还是适合抄抄经书。”
他亦只看过她抄经书,写贴子时的字,她用的是梅花小楷。
莫氏道:“都是自家人,蘅儿,难得你三舅喜欢,你题跋罢。”
要有珍藏价值,就得书法作者写下名讳、日期,甚至再盖上自己的印鉴。
陈蘅心头纠结,提着笔写下“陈氏阿蘅于南晋德治三十七年十月二十三日留书”这次她用的是行书,许是得了鼓舞,多了一股意气风发,一行字写毕,竟似活了一般。
莫氏笑道:“再加个印就全了。”她从邱嬷嬷的盒子里取出一方玉印,很没仪态的哈了几口气,用力一落,“永乐郡主印”。
陈蘅愕然。
莫氏道:“这印可不是我备的,是你姑祖母让玉雕匠人刻的,说你打理沐食邑少不得要用到。”
这么说,这印是她的官印?
莫氏把官印盖到她的字画上,怎的如此怪异。
陈蕴看着一脸迷糊的母亲,欲笑不笑。
莫氏有几分醉意,今儿见到娘家人,她心情极好,就算出了西府的糟心事,也没能影响到她,“蘅儿只得这一方印,三兄说要题跋,不是要留印鉴的,这个不能用?”
莫六郎忍住笑。
莫三郎将脸转向一边:姑母定是醉了,拿着陈蘅的郡主官印当私鉴用。
莫三舅道:“父亲那里还有几块珍藏的上等好玉石,我讨上一块给蘅儿雕成鉴印。蘅儿的郡主官印,妹妹可莫再动用。”
莫氏此刻醒了几分,看着纸上的印,又看了看手头的大印,“这样瞧着,与我家君候的官印还真有几分相似。”
莫三舅颇是无语:妹妹醉了,再与她分辩也是无益。“三郎、六郎。你姑母也乏了,回墨香苑说话。”
陈蘅扶着莫氏,“阿娘,你什么时候拿回郡主印的,你都没告诉我?”
莫氏呵呵笑道:“太后给我的。”
她被拒婚,太后恐陈蘅难受,不好召她入宫,只召了莫氏去。
太后只说寻个时候,让莫氏给陈蘅。
莫太后是心疼陈蘅的,好好的世家女郎,大婚当日被拒婚,名声算是毁透了。晋德帝要补偿,这背后何曾没有莫太后的说项,莫太后只需替荣国府多叫几声委屈,晋德帝就没有不补偿的。
夏候淳是她的孙儿,陈蘅亦是她瞧着长大的,手心手背是肉,她不好严惩夏候淳,只能厚赏陈蘅。
莫三舅带着莫三郎几个离了瑞华堂。
莫氏心情很好,拉着陈蘅的手道:“你阿耶今晚不回来,留在瑞华堂陪母亲,母亲与你说说话。”
莫氏是真醉了!
她说要留陈蘅说话,只呢喃重复着:“蘅儿,为娘真欢喜!真的很欢喜啊!往后,为娘再不会拿西府当一回事,他们是陌生人……蘅儿,为娘今日很欢喜……”
在她的声声“很欢喜”里,莫氏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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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声声“很欢喜”里,莫氏睡熟了。
陈蘅微蹙着眉头,“不让我吃酒,倒把自己吃醉了。”
上半夜,陈蘅沉陷着前所未有的被赞美中,原来她也是一个俗人,也渴望被人认可、赞赏。
三舅不会哄她的,就算三舅会,可三表兄、六表兄脸上的惊讶之色做不得假,就连陈蕴当时也大吃一惊。
她不再是一个一无是处,没有一点优势的陈蘅。
陈茉曾说:她容貌丑,她品行差,更是蠢笨,唯一能胜过人的就是她的出身好,她是陈留太主唯一的嫡孙女,是荣国公的女儿。
旁人这么说,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前世的她,在毁容之后,是自卑的,觉得夏候滔娶她,就是赎救了她,却不晓得,那才是真正的陷阱。
后半夜,陈蘅沉沉睡去,她行走在重重迷雾之中,漫无目的,看不到星月,看不到树木,触目之处皆是一样,唯一能指点她的,是她手里秦汉时期的古钱,她撒一把走一段,反反复复,始终如一,最终走出了迷雾,眼前是一个瑶池仙宫般的世界:金玉楼阁,百花盛开,阳光灿烂……
她正享受着温暖的阳光,突地似有大山压顶,只听有人大叫一声:“谁?”
陈蘅腾地一下弹坐起来。
眼前,陈安正一脸愕然,“蘅儿,你怎在这儿?”
这是他们夫妇的内室,陈蘅六岁时就搬到珠蕊阁了。
陈安与往常一样,一回瑞华堂,就想躺到自己的大床上,今日迷迷糊糊,一躺下就发现有人,这一瞧之下吓了一跳,竟是睡得正香的陈蘅。
陈蘅一脸尴尬,“阿耶,你怎回来了?”
“巳正时分了,我不回家还留在宫里不成?”
外头,邱媪挑起珠帘,一看父女俩在,当即啐骂道:“怎么侍候的?郡主昨晚歇在这儿,怎的没事先通禀君候?”
陈安脸上微红,女儿大了,他刚才算不算私闯女儿闺房?不对,这好像是他与莫氏的内室啊。“蘅儿,你再睡会儿,我去偏厅暖榻上歇会儿。”
“阿耶昨晚没睡好?”
陈安想到这事就觉得苦闷,“太后昨日听我说你三舅与莫三郎、莫六郎入都城,一晚上拉着我说话。”
太后不容易,太后与谢皇后亲近些,对其他妃嫔一视同仁,但能听太后絮叨莫家往事的,还只得陈安。
陈安是莫家的女婿,又是太后的养子(养大的儿子),自不是外人,许多往事可以告诉陈安。
莫太后从她小时候的趣事,说得他父母亲,再说莫家老太爷、三太爷……
她是高兴的。
当年,莫太后软硬兼施,一方面想保住晋德帝,一方面又担心娘家兄弟与儿子斗上,外头都说是她逼走了莫家两位太公,原因是她怕为难了晋德帝,又怕娘家兄弟被晋德帝一怒之下给杀了。
但外头人不说晋德帝,只说莫太后行事残忍,连同胞的兄弟都不放过,将莫家赶出了都城。
而今,她听说莫三舅带着子侄来了,自然想见见娘家人,她有愧意,亦想在有身之年弥补一二。
心情好了,这话自然多了,难得有她认为可以倾诉的对象,拉着陈安话往事。
陈蘅问:“太后说了一晚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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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问:“太后说了一晚上么?”
“太后说了一晚上,太后还说,要赏莫三郎、莫六郎一官半职,问我给他们赏什么官职好。”
陈安一边说着话,一边退到偏厅,在暖榻上躺好。
“太后是个有福气的人,娘家兄弟护着她,明事理,从不曾给她添麻烦。”
当年晋德帝要亲政,若不是莫家兄弟的帮助,除掉几个势大、权高的重臣,他很难顺遂。之后,为了手握皇权,晋德帝连莫家兄弟都容不得,他不能动手,却逼着太后将人赶离城。
太后只得软硬兼施,在太后眼里,最重要的还是她的亲生儿子。
上天对人是公平,给了这样,就缺了那样。
太后的出身好,丈夫又宠她,儿子还算孝顺,可二十一岁就成了寡\妇,独自一人面对前朝、后宫,又怕权臣容不下她们母子,日子过得艰难。
陈安拢上锦衾,闭阖双眸,不到三寸香就睡沉了。
看着满是倦意的父亲,陈蘅满是心疼。
陈安是羡慕太后,太后有手足兄弟帮衬,虽然当年的事做得有些过分,可最后骨血之间还是会原谅。太后知道娘家兄弟没有怪她,心下高兴,拉着陈安说了一整晚的话。
陈安没有同胞兄弟,连个姐妹都没有,他善待陈宏,可陈宏的女儿却陷害他的女儿毁容,他想找陈朝刚讨个公道,最终,陈朝刚却偏着二房,他被狠狠地伤了。
陈蘅梳洗完毕,依旧未瞧见莫氏。
邱媪低声道:“夫人今儿起了一大早,亲自下厨做羹汤。”
“是为三舅?”
“是为莫三郎主,也是为了大少夫人和郡主。”
邱媪盛了羹汤,服侍陈蘅用过。
陈蘅从瑞华堂出来,正瞧见莫氏与谢氏一前一后地往瑞华堂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仆妇、丫头。
陈蘅迎了过来,福身唤道:“阿娘!长嫂!”
谢氏笑容温和,“妹妹,后日便是王氏书画会了,下月初一又是谢氏诗会,你当年可是王氏书画会的才女。这几年没去,我可不止一次听妹妹们念叨你。”
陈蘅低着头:“我……我怕别人笑话……”
“后日是初冬以来的第二次书画会的开社日,妹妹去坐坐吧,让那些不开眼的也瞧瞧,你与她们是不同的。”
昨晚,陈蕴回木樨堂后,将陈蘅写了一手好字的事告诉了谢氏。
谢氏初有些不信,今晨起了大早,陈蕴从莫三舅那儿借了字过来给她瞧,谢氏暗暗称奇。
她嫁入府五年,很少关注陈蘅,她一门心思都在相夫教子,再则荣国府的郎君、女郎不多,以莫氏的能力,轻轻松松就管过来了。
莫氏道:“蘅儿,你若想去便去,不去,就留在家里。”
陈蘅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仆妇丫头,“阿娘,这么多人是……”
谢氏轻淡地道:“贱卖了一批不规矩的下人,这是我与母亲新挑的仆妇、下人,先交给邱媪调\教一个月,若有合用的再分派各处。”
莫氏不想让陈蘅接触到家里的阴暗,但谢氏是长子媳妇,她将实情告诉了谢氏。那批贱卖的下人,多是西府安插过来的耳目,荣国府是万万留不得的,说不得主子们有什么事,西府那边都知道。
谢氏一直以为荣国府人口简单,不想也免不了斗心勾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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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一直以为荣国府人口简单,不想也免不了斗心勾角。
莫氏对杜鹃道:“小心服侍郡主,若郡主出门,多带些家丁、护院。”
杜鹃福身应“是”。
莫氏气恼地与谢氏走远,“儿媳,你休想让邱媪来调\教仆妇丫头,你身边的谢媪就做得不错,也是有经验的,这次新买的仆妇丫头就交给你了,回头身契办好了,也一并给你送过来。”
“母亲……”
谢氏有些意外。
她嫁过来时,娘家母亲就叮嘱过,说莫氏是个规矩大的,但性子还好,行事又大方,因是世家名门的女郎,不喜欢那些脏事,她是世子夫人,只要敬着莫氏,莫争权,早晚有一日,她会打理荣国府。
她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相夫教子,多替陈家生几个孩儿。
莫氏摆了摆手,“将她们领到你的木樨堂去。陈葳也该议亲了,我操心的事还多着呢。”
谢氏应了声“是”,目送莫氏隐没在瑞华堂。
*
珠蕊阁。
慕容慬刚服下了两枚药丸,他的药丸能压住寒毒,似乎没有治愈的效果,反而上次吸了陈蘅的鲜血后,寒毒轻浅了许多。
“郡主回来了。”
慕容慬放下药丸,拿了一本书,随意翻了起来了,佯装悠闲状。
陈蘅走在前头,神态平和,走过他的窗前,她抬眸望了过来,正与慕容慬目光相对,视线交接,似早已熟络。
陈蘅道:“我该敷药了。”
“就来。”他转身取了药盒子。
她躺在暖榻上,由着他给自己净脸、敷药、按揉最后再敷药膏。
“朱雀,今日我照了镜子,脸上的疤似乎又淡了一些,恐怕再有半月就瞧不出来了。”
慕容慬心下一沉,“你在赶我走?”
她要他离开,他不会离开。
他的人生,不愿中止在二十五岁,他想活得久长,想不再受病痛折磨。她的意外出现,让他看到了一线曙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血能治她的病,但她想一试。
她是比火蟾蜍更好的良药。
“我怎会赶你呢?”
没赶?
说好的,他给她祛脸上的疤痕,她康复后,便放他离开。
她困不住他,他是北燕的博陵王,有朝一日他会重返北地,会成为北方的霸主。
“你没赶我?那好,我在你这里住多久都行。”
她不会困住他,在她这里,他是自由的。
陈蘅道:“阿慬,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可不可以告诉我?”
“至少现在不会离开。”
陈蘅想到莫氏,“你能替我母亲、父亲诊脉么?如果可以,也替我长兄长嫂和二兄诊诊脉。”
莫氏中过毒,所以落了胎,这么多年了,再没怀过身孕。
陈蘅希望自己的父母能活得健康。
“他们有御医诊脉,不会有大碍。”
“可御医没瞧出我母亲是中毒才小产的。那时候我还小,不足两岁,后来依稀听人说,母亲跳到莲池里救二兄,二兄捡回了一条命,母亲肚子里的弟弟却没保住……”
“只要你母亲不反对,我随时可以替她诊脉。”
“阿慬,谢谢你。”
他勾唇微微一笑。
杜鹃与黄鹂看傻了眼。
真是祸水!
她们也是女子,他却能迷住她们俩。
陈蘅道:“杜鹃,三舅老爷与莫三公子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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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杜鹃,三舅老爷与莫三公子他们呢?”
“世子请了假,特意陪三舅老爷与二位表公子逛都城,今晨一早,二公子回来,就同他们一道出门了。”
杜鹃往盆里蓄了热水,用手试了一下,温度正好。
“后日是入冬以来的第二次王氏书画会,我……想参加。”
杜鹃与黄鹂喜出望外,那是女郎们结交贵女的机会,但同样她们也能认识一些朋友,当年她们可认得几位谢氏、王氏、崔氏的大丫鬟,甚至还结成了干姐妹呢。
黄鹂道:“郡主,婢子替你预备笔墨。”
“郡主后日穿什么衣裳,我与春乳母商量一下。”
这三年,她们也闷坏了。
陈茉毁掉的是她的脸,又没毁掉她的手脚,更没摧毁她的灵魂,她前世怎么就因为脸上一块疤不敢出门了?连自己都认为自己是丑女。
人若自贱、自卑,就算旁人再认为你如何高贵,那也是贵不起来的。
陈蘅道:“使人给七娘子递过话,后日我要去参加王氏书画会,让她预备一下,后日随我同去。”
“是。”
能参加王氏书画会的庶女不多,这些庶女要不是寄在嫡母名下,要不就是才貌双全的,又或是在家族中颇受看重。
陈蘅早前答应过要带陈薇去的,现在不乎做个引路人。
陈薇是女郎,虽是庶女,还是仰仗莫氏与荣国府生活,就算是嫁人了,若能得嫡兄看顾一二,足可以让她在婆家的日子过得更好。
“一会儿,我给王女郎写个拜帖,陈明原由。”
黄鹂道:“是。”
*
琴韵苑。
陈薇得到珠蕊阁丫头的传话,喜上眉梢。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切来得太快,“姐姐要带我同去?”
“是,七娘子,郡主让你预备好参加书画会好的用具。”
李氏对身后的仆妇喝了声“赏!”
白鹭第一次拿着琴韵苑的赏赐。
仆妇送走白鹭,李氏进了屋中,“这可是都城贵女们的书画会,要预备笔墨,还得准备参加书画会的衣裙、首饰,你可是荣国府的女郎,是陈留太主的孙女,万不可失了礼……”
李氏比陈薇还要紧张。
陈薇看着李氏在自己的屋子里打转,将她所有的好些的冬裳都抱了出来,堆放在桌上、榻上,看看这件,比比那件,又将陈薇的两盒首饰抱出,搭配成五套。
“后日,你穿杏黄色的吧?”
“不好,杏黄色是春裳,适合游春穿。”
“要不穿紫色,你恐怕压不住这式样,到底年纪太小了些。”
“穿蓝色的如何?”
陈薇看着一脸为难的李氏,道:“从母,我得问问姐姐,看她穿什么颜色的,莫犯了忌讳。”
李氏忘了这岔,犯忌可是大错。
莫氏规矩重,若知陈薇穿错了主裳,不会怪陈薇,却会说李氏行事不端。
陈薇道:“我听姐姐说过,参加书画会时,要多备一套外衫,因要写字绘丹青,最是出不得差错。”
李从母道:“我先替你搭配五身出来,你问过郡主,再决定挑哪两套。”
陈薇甜甜地笑着。
她一定会好好表现,不让贵女们小瞧了她。
陈薇不求夺目,但求不会太差且能过书画会的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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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薇不求夺目,但求不会太差且能过书画会的考校。
陈蘅写了拜帖,看着上面的字,越瞧越满意。
多亏她有三年没参加书画会,否则这突然间书法丹青大有进益,还不得惹人猜疑。
当天,整个荣国府都知道,陈蘅终于又要出现在王氏书画会上了。
府里的明珠走出被毁容的阴影,她终于又站起来了。
陈蘅站起来,陈茉就该难受了。
敌人应该无法爬起来,而不是如她这么坚强,变得坚强的陈蘅让陈茉很意外。
消息传到了西府,陈茉惊道:“消息属实吗?陈蘅要参加王氏书画会?”
她不是该为自己脸上的疤怜影伤愁,她不是不敢迈出大门,她竟要去参加王氏书画会?
陈莉不快地道:“她不仅要参加,还要带陈薇去。听说未正时分,王氏女郎就下了帖子,上头写着‘欢迎归来’,还给陈薇也下了一个帖子。凭什么?贱婢生的庶女,她都能参加,为什么不给我们下帖子?”
陈莲垂首不语。
两侧站立的是二房、三房的庶女,她们间没有不嫉妒陈薇好运的。
人家有一个愿意提携庶妹的嫡姐,不用参加应试,也不用王氏书画会的女郎们考究书画技艺就可以入书画会。可她们呢,连门槛都进不了。
王氏书画会,王氏祖上可是出过王羲之、王献之两位大小书圣,几代王氏子孙又攻于丹青,便有了现在王氏书画会,亦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王氏书画会分郎君社、女郎社。郎君社由皇子任社长,由王大郎君任副社长,此任的社长乃是四皇子殿下。女郎社的社长是王氏少夫人、当朝五公主,副任长是崔氏嫡女阿珊。
书画会逢五开社,一个月开三次,十月二十五是入冬以来的第二次书画会。
陈茉道:“宁王府大郡主也是书画会的成员,六公主、九公主亦在其中。”
陈莉不解地问道:“大姐姐,我可不想让东府的人抢了所有的风光。”
终于等不了,脸上的疤一好,就要出去张扬一番。
让她看陈蘅张狂、风光,她如何甘心?
陈茉一脸算计,陈蘅想出风头,她偏要世人看看陈蘅的丑态。
大郡主、六公主可是忌恨着陈蘅。
这二位皇家的金枝玉叶还没得到沐食邑,陈蘅就有了。
只要她巧加利用,就能狠狠地让陈蘅出丑。
陈茉道:“六公主与五公主姐妹情深,收我入成员许是不成,但若六公主出面,拿一份帖子,让我们去凑凑热闹不是不可。”
上回柳氏说无论如何也要将陈蘅与夏候滔凑成一对,夏候滔成功,便是她陈茉成功。
陈茉捧着茶盏,这一次,她要看陈蘅出大丑。
陈莉忙道:“大姐姐,我也想去,我知道你与六公主好,你与她说说,也给我一张帖子,让我去见识见识。”
陈茉勾唇,信心满满地道:“你去作甚?”
“大姐姐,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
陈茉想着自己要办的事,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艰难地点头:“你可以去,但必须听我的。”
陈莲切切地道:“大堂姐,我呢?”
陈茉可以原谅陈莉贪生怕死出卖自己,这毕竟是她的亲妹妹,可陈莲和卫紫蓉,她是绝不会原谅的。
“我能替阿莉讨一份帖子,可讨不来你的。”
陈莲落漠地坐回,她很想去,可因她是庶子之女,都城这样的盛会不会请她,她甚至都没有进入书画会的资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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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陈薇起了大早,穿了一袭浅蓝色缎子绣着霜花的冬裳,头上戴着珠钗、珠花,是全套的珍珠头面,既不太出挑,又不失礼。
李氏熬了两夜,又给陈薇特意赶制了一双嵌珍珠的绣花鞋,还绣了一个浅蓝色的霜花锦帕,看着面前打扮好的陈薇,觉得自己这两日的辛苦都值得,“七娘子跟着郡主,莫要失礼。若女郎们考究你的书画,你莫慌张,就像在家里练字时那样……”
“从母,你都说两天了。”
“我这不是紧张你。”李氏颇有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之感,“你的会换冬裳装到包袱里了,怕你饿了,我让桃子给你装了一包点心……”
陈薇微蹙着眉头,“从母,你还是拿出来罢,我听姐姐说了,书画会上备有上等茶点,每次都要评出前五名,若是人多,到午后结束时,还会一起用午饭。”
“你放在包袱里,饿了在车上吃。”
陈薇无奈,带着桃子、杮子两个大丫头往珠蕊阁去。
陈蘅已梳洗完毕,脸上的疤被脂粉所掩盖,浅施淡妆,却别有一番风\情。
慕容慬一袭男装,怀里抱了一柄剑,像个门神一般地立在花厅门口。
陈蘅道:“朱雀,我不会带你去。”
“你必须带我去。”
她不想带,他还非跟着了。
她是他的药,她要是出了差子,他就不能长命百岁了。
“你别忘了,我是你的护卫,我必须保护你的安全。”
陈蘅学着他的腔调,“你别忘了,你长得太美,若你出现在书画会,肯定惹来祸事。”
太美也是一种错?
慕容慬凝了一下,转身回到东厢一号房。
陈蘅吐了口气:总算糊弄走了。
陈薇甜甜地唤着:“姐姐”。
“走吧。”
莫氏是赞同女儿参加书画会的,晋代历史上出过书法大家的卫夫人,亦出过女诗人谢道韫,到了如今,并不限制女子有才,有才有貌的女子更是各世家大族竞争聘娶的对象。
大管家一早就预备了两辆马车,一辆是女郎乘坐的,一辆是给银侍女坐的。
杜鹃、黄鹂很是雀跃。
桃子、杮子二人由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陈蘅刚上马车,立时发现里头多了一个人,不是慕容慬还是谁,他脸上黑黢黢,早前十分的颜色只剩了六分,是个清秀美人,漂亮的剑眉变得稀疏,虽只两处改变,整个人的颜色就发生了变化。
陈薇讷讷地看着变黑的慕容慬,“这……这是朱雀?”
她们走的时候,他明明回自己房间了,怎么比她们先进马车。
慕容慬道:“我是你的护卫,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杜鹃,你去后面的马车。”
“凭什么?朱雀,你是郡主的护卫,你会端茶递水侍候人么?”
桃子怯怯地道:“郡主、女郎,婢子去后面的马车。”
她们势大,一个敢顶撞郡主,一个是郡主跟前的银侍女,还是她走吧。
陈蘅淡淡地瞥了一眼。
他还真当自己是护卫?
要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她不在乎多带一个婢女。
只是现在的他,胸前鼓囊囊地怎么回事,以前他哪里都像女子,唯独胸不像,现在胸口像,怎么感觉又不像女子。
陈蘅问杜鹃道:“你瞧朱雀这么一扮,像不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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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杜鹃道:“你瞧朱雀这么一扮,像不像男人?”
陈薇答道:“不像!朱雀明明是女子,怎么扮男子都不像。”
许是先入为主,陈薇就觉得朱雀是女子。无论朱雀穿什么样的袍服,依旧是女子。
陈蘅笑,有些得意,他不像男子啊,难道是自己眼花。
如果自己不是一早就知道
杜鹃审视了一阵,“朱雀这么扮,除了我们知情的,晓得他是女子,旁人还真不定当他是男人。”
慕容慬心下错愕:自己当真雌雄莫辩?
他明明是男人,如假包换的男人,他长得这么高大,怎么有人当他是女子,当他是女子的,全都是眼睛瞎。
他无数次地想,为甚那么多的牙婆、牙子没识出他的性别,难道真没识出来,许是识出来了,只是为了多卖钱,不曾点破。
马车摇摇,陈薇好奇地挑起车帘,看着两侧的街道。
她是庶女,出门的机会比陈蘅还少,看到什么都是稀奇的,双眼弯成了月牙一般:“街上有会喷火的,姐姐,快看,空中有一根绳子,一个小姑娘在上面走……”
陈蘅想到前世的自己,将自己禁于内院,她错过了多少美景,就算真的毁容,她还有双眼可以看,还有双眼可以听,怎么就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不幸的人。“那是杂耍艺人,跑江湖的。”
陈薇道:“姐姐懂得可真多。”
“等有机会,你也可以出来走,只是西府的人必须得防,定四叔失踪了几年……”
陈薇连连摇头,想到自己被人拐走,再也看不到从母、看不到阿耶和长兄、姐姐,她就觉得可怕,“姐姐,没你陪着,我不敢出来。我不要出来,外面的坏人多。”
这肯定是李氏给她灌输的,尤其闹出陈定失踪的事后,李氏将陈薇看得更紧了。
慕容慬抱着宝剑,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杜鹃道:“朱雀,你从哪儿弄了把破剑?”
“捡的。”
陈蘅伸手,“给我瞧瞧。”
慕容慬递过宝剑,一松手,重重落到马车地板上,陈蘅能感觉到这宝剑的重量,很沉,她看着地板上的宝剑,黑黢黢的剑鞘。
“元、龙!”陈蘅大呼一声陡然起身,只听砰一声撞到马车上,她连连抚着额头,疼死了,疼死了,快要撞昏她了。
杜鹃忙道:“郡主,不要紧吧?”
陈薇道:“姐姐的额头撞红了。”
慕容慬不紧不慢地道:“不就是没拿稳破剑,你激动什么?”
“你……你这个偷剑贼,你好大的胆儿,敢盗了二兄珍藏的宝剑。”
“盗?本……本公子需要去盗剑?这是我与你二兄打赌赢来的,愿赌服输。”
别人不知道,陈蘅认出这剑了。
这可是陈留太主的战利品,是从一个造反的藩王手里得来的,据说是秦始皇用过的佩剑,名为玄光,用数百斤天外玄石炼制而成,锋利无比。
陈蘅抚着额头,面容微白。
陈薇心疼得直呼呼吹气,像哄小孩子一般地道:“姐姐,不疼不疼了!”
杜鹃轻轻揉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来,从里头抠了一小团,轻轻地给陈蘅抹在额上。
“你何时与我二兄打赌了?”
“你不是不信?你问陈二郎去。”
陈葳脑袋少根筋,就慕容慬的心眼,把他卖了还帮着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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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葳脑袋少根筋,就慕容慬的心眼,把他卖了还帮着数钱。
慕容慬轻啐了一声:“杜鹃,你真笨!本公子教了你多少回,你还没学会推拿手法?”
他站起身,走近陈蘅,用漂亮的手指轻轻一按一揉,“瞧清楚了,像我这样,今晨你没用饭?怎的没半点力道。”
杜鹃低声道:“明明是姑娘,还装什么男人,自称公子……”
“本公子就是男人。”
杜鹃啐了一声,要她相信朱雀是男人,她还不如相信母猪能变男人。
马车穿过荣国街,再进入牡丹街,转了两个弯,到了一处青瓦红墙处,但见门口挂着一块匾额“王园”。
陈薇好奇地道:“姐姐,不是王府?”
“这是王氏嫡支的别苑,晋武帝时期,王氏先祖迎娶了晋武帝的公主为妇,这座王园,原是公主府,颇有皇家园林的风貌,后来这位公主先祖仙逝,就被王氏后人设成了举办王氏书画会的别苑。”
陈蘅下了马车,大门口立时迎来两个精干的丫头,福了福身,“请出示帖子!”
姐妹二人俱拿出自己的帖子,婢女瞧过,“是永乐郡主与陈氏七娘子,请!”
陈蘅一迈入大门,慕容慬紧跟其后。
黄鹂闪身几乎是抢的一般进了二门。
柿子还想进来,已被二门的仆妇拦住,“书画会的规矩,郎君书画会只带一个侍从,女郎书画可带两名侍女。”
难怪黄鹂几乎跟抢似地,是怕进不去。
仆妇道:“随行的马夫、侍从可以去到前院吃茶用点心,我们前院设有茶肆。”
陈薇这才知道,女郎参加书画会,只能带两名侍女相随。
慕容慬扬了扬头,“本公子……是郡主的护卫,我是万万不会离开他半步的。”
好似他没抢进来的名额,又用眼瞥了瞥黄鹂。
黄鹂恼道:“我还有两个结拜姐妹呢,都三年没见过她们了,我是一定要来的。”
虽然抢了杮子的名额她觉得过意不去,回头再与杮子赔礼。
穿过月洞门,立时视野开阔,别有洞天,里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依然是人间仙境一般,虽是初冬时节,秋菊盛放,月季凌寒绽开,凤尾竹、沧海文学网竹相映成趣。
荷花池里,有绿叶粉荷。
杜鹃道:“荷花池的荷花是假的,用绢纱制作,远远瞧去就跟真的一样,盛夏时节,这荷花池里的花是真的。”
陈薇问道:“月季也是假的?”
黄鹂道:“这是真的,王氏有擅长侍弄花木的匠人,即便是数九寒天,他们也能养出盛放的月季,你看这些月季都是放在大花盆里的,应是最近两日才运过来的。”
三年前,她们可是时常跟着陈蘅出入这里,见得多了,又听旁人说过,自是了晓的。
陈蘅踏足此处,宛如回到梦中,在前世后来的梦里,在王园的记忆是无忧而美好的,有年少时的朋友,可她毁容后,把自己的朋友弄丢了。
她将王、谢、崔三家女郎的关心当成了她们对自己的同情与怜悯,是陈茉告诉她的,说她们是在看她的笑话,所以她疏远了她们,孤独得只能与陈茉等人为伴。
一个熟悉的女音高喊:“三堂姐,你不知道王氏书画会的规矩吗?怎么带一个男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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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怎么带一个男人进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陈薇惊道:“姐姐,是茉堂姐、莉堂姐,她们也来了。”
谢女郎微微一笑,朗声道:“你们没听说吗?上个月,永乐郡主在西市用六百五十金购得麒麟驹,而添头就是一个绝\色美人,听说这美人做了永乐郡主的护卫。”
谢氏与陈氏是姻亲,谢女郎的嫡长姐正是荣国府的世子夫人。
谢女郎待字闺中,因才华高、性子好、容貌美,前有长姐做荣国府世子夫人,谢家想多留两年,为她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婆家,至今尚未许配人家。
王女郎款款而至,眸里含着善意的友好,她是王氏嫡支二房的女郎,“三年没见了,阿蘅!”
崔女郎歪着头,“阿蘅,三年前我就说过,只要你用了玉颜膏一定不会留下疤痕,今日瞧着,你的容貌没有半分损伤。”
真的没有疤痕,风韵亦比当年更好。
“脸上是有疤的,崔姐姐没瞧出我敷了粉?”
她不是完美的,她脸上有瑕疵,以前怕人提,但现在她大大方方地承认。
谢女郎笑道:“要我说,就算你有疤,也比好些女郎还好看。”她顿了一下,对着周围的女郎们道:“这位就是荣国府的永乐郡主——陈氏阿蘅!”
有些面熟的女郎带着喜色,其间不乏带着戒备、厌烦之色的。
一个紫袍少女在人群里格外注目,大声道:“陈氏阿蘅,你的运气可真好,三年未参加书画会,今日一来就是一季一次的男女书画赛事。
本宫听说,这三年,你什么事也没做,除了对着镜子自怨自艾感叹你的容貌有瑕,就是在那里抄写佛经练字。想来三年的习练,你的书法定然不差,今日你代表我们女郎书画社与郎君书画社的才子们一较高低?”
陈蘅识得此女,她是晋德帝最宠爱的公主——六公主德馨,微微福身,道:“拜见德馨公主。”
六公主喜欢人喊她的封号,委实十几个公主里头,只有她能与嫡公主比肩,德馨是她的封号,也是她引以为傲的地方。
这里的景物依旧,曾经的小女郎长成了妙龄少女,有的似冷傲秋月,有的似娇俏春花,还有的如夏季净荷,亦有的孤芳自赏如严寒腊梅……或清丽,或娇媚,或隐敛,或张狂,风姿各异,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是南晋的贵女,是都城的贵女,父兄家人没有一定的地位,家世没有一定的声名,根本入不得书画会。
陈蘅微讶道:“今日是冬季书画赛?”
她十岁入的王氏书画会,王家主夫人崔氏是莫氏的手帕之交,当年相伴太后身边的三贵女之一,她算是莫氏走了“后门”,将她送入王氏书画会,进会的那日,象征性地让她写了几个字,社长、副社长夸赞了几句,说了声“过”。
当时的社长是王家主的妹妹,小姑总得给自己的大嫂几分薄面,陈蘅入会的过程很是顺遂,不知晓的,外人还以为她真是凭书法入的会。
崔女郎更正道:“是秋季书画赛。原该中秋节进行的,后因五公主、四殿下有要事在身,两边都改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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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女郎更正道:“是秋季书画赛。原该中秋节进行的,后因五公主、四殿下有要事在身,两边都改期。”
在往年之中,像这种一早就订好的季赛很少改期,春季赛设在三月十五,夏季赛在六月十五,秋季赛则定在八月十五,冬季有时选在腊月十五,也有时定在上元佳节。这些时期是过往季赛的惯例时间,偶尔因故不能举行时便延期,但会提前通晓所有成员。
她低声道:“我虽是副社长,昨日才接到消息,说今天是书画赛。五公主说,不能不办秋季书画赛,虽说是晚了,但还得补上。”
陈蘅四下扫视,“书画会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些是成员带进来的姻亲、朋友,是来瞧热闹的。”
崔女郎颇有些不屑,这几年,带进来的贵女算计姻缘的可不少。
她看了看不是成员的贵女,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出几个?
九公主德淑穿戴得如同寻常的贵女,笑盈盈走近,轻声道:“阿蘅,好久没瞧见你了。”
“淑淑……”陈蘅娇呼一声,一把搂住九公主,“近来我好想你,我出了这样的变故,本想入宫的,又怕宫中的贵人忌讳。”
七公主最是不喜陈蘅与九公主亲近,小时候,她很想与陈蘅做朋友,可陈蘅只与大公主、九公主玩,后来,若不非她会讨好晋德帝,也不会成为最受宠的公主。
“陈氏阿蘅,你要不要参加秋季书画赛?若是你进入前五名,你就能引荐一位贵女入社,且这贵女不用参加考评,你不想要么?”
陈茉说过,陈蘅的书画平平,只要让她出丑,一旦她赢不到名次,女郎书画会的贵女就会厌弃她,毕竟,上次前十要与郎君书画赛的人绝赛。陈蘅答应参赛,意味着那十人里头会有一人失去资格,而被挤掉的人肯定会恨陈蘅。
德淑公主道:“七皇姐,你何必与阿蘅为难?”
德馨公主惊艳出现在视野中,神态倨傲,居高临高,提高嗓门道:“当我们女郎书画会是什么地方?当年说不来就不来,现在想回来,就凭一份陈情帖,就可以回来?若人人都如她这般,王氏书画会还怎么办下去?”
“陈蘅想回来,也得问问书画会的成员不是?”
“这要入会的,得通过考校,亲自写一幅字画,留下墨宝,确有才学方可进入。当年她一声不吭不来了,但凡是都城的贵女,若是生病参加不了,还会写一份陈情帖请假,可她呢?”
几个与德馨公主交给了贵女静立在她身后,你一言,我一句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德馨公主身后立了一个同样珠钗满头,华衣锦裳的女郎,只年岁不再是二八少女,瞧上去有些偏大,一副鼻孔长在头顶状,看谁都跟看一只猫狗。
此人是宁王府大郡主。
她附和道:“德馨说得不错,她想来便来,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想回来,就得照我们的规矩,由她与郎君会的斗技,若进入前五,我们就同意她回来。”
陈蘅与德馨、宁王府大郡主的关系,自来平平,以前未讨好,也不曾交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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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与德馨、宁王府大郡主的关系,自来平平,以前未讨好,也不曾交恶。
德馨是宫中萧淑妃所出,是众位公主里最得晋帝疼爱的一个,据说会说贴心话哄晋帝高兴,可德馨的贴心话自来只对晋帝,便是淑妃那儿也不大听到。
相反,德馨在都城其他贵女面前,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又有一个贵女道:“我们不仅同意你回来,还会接受你引荐一人入会,且这位贵女不必参加考评,也不必让所有成员六成以上点头同意……”
崔女郎心下错愕,这些人是怎了,怎的都像是冲着陈蘅去的。
六公主德馨自小就不喜陈蘅,这她听说过。
德馨小时候欺负性子柔弱的德淑,被陈蘅训斥过,德馨一直觉得自己被一介臣女训斥很是丢面子。
立有三个贵女向前几步,“我们赞同德馨公主的提议,书画会要有书画会的规矩,她想回来,必须照我们的规矩。”
慕容慬完全是看好戏的心态,不就是一个破书画会,一群南朝的女郎聚在一起闲话,非挂了一个风雅的名头,个个自恃才女,若天下的才女这般多,不是个个都是卫夫人、谢道韫。
他低声道:“郡主,你得罪的贵女好像不少。”
他真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他真想知道陈蘅都得罪了些什么人。
以前不知道,以他现在对陈蘅的了晓,这也是不肯吃亏服软的主儿,少不得与一群少女争夺风芒。
只是,这些女郎们为了一些个人之事就这样瞎闹,有意思吗?
南晋不灭都难?
外头有多少百姓吃不饱,她们却在这里玩什么书画会?
她们吃的一盘点心,最低也是二两银子一盘,能抵寻常百姓家吃上好些日子的粮食。
豪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陈蘅无所谓地答道:“得罪的人没到半数。”
她开罪了这么多?
慕容慬表示质疑。
这是陈蘅的估计量,德馨、大郡主与她为难,这跟风的贵女肯定不少,还剩下半数不跟风的,定是世族文臣家的贵女,她们自恃风骨、气节,万不会低下她们尊贵的头跟风公主、郡主,还有一小部分抱着两不得罪的心态。
德馨公主强势,可陈蘅是永乐郡主,荣国府同样强势。陈蘅之父陈安可是晋德帝跟前的红人,是被晋德帝当成手足兄弟的表弟,二人感情深厚。
一个着松绿裳的贵女道:“我附议德馨公主!”
“我附议!”
“我附议!”
越来越多的贵女站到了德馨公主的身后。
陈茉勾着唇角,似笑非笑,想做才女吗?她偏不允许,定要借着才名,将她死死地踩下,如果她不出来,她不会下手,今日就是她安排的一出好戏。
她只等着陈蘅出丑,出一个大丑,看陈蘅还有没有勇气迈出大门。
陈茉的脸上蒙着漂亮的面巾,露出漂亮的额头与眼睛。
陈蘅暗道:这是要逼她必须参加书画赛的节奏,不容她拒绝,她可是说过要让陈薇入书画会,若陈薇进不了,这不是落人笑话。
崔女郎大声道:“我……愿意将自己的名额让与阿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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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女郎大声道:“我……愿意将自己的名额让与阿蘅!”
“阿珊!”德馨公主大唤一声,“你上次在书画会上排名第三,你是最有希望与郎君会的人一争之人。如果你退出,便降低了女郎进入名次的希望。”
崔女郎是副社长,那日陈蘅写的帖子她看过的,字写得极好。她是世家名门的贵女,自小父祖就告诉她,事关人的名声,无论是美名还是坏名,都要慎之又慎。这世间,众人不喜坏名,却亦有少数的人也不喜美名。
有一种人,不愿扬名,只愿平静地生活,就似南晋山野有不少隐士,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的才华不亚于当世鸿儒,却不愿涉足红尘俗事。
陈蘅的字写得很好,可这些年,在外头一直没有风声,她不能私自张扬,得问过陈蘅,与她细谈之后才能确定。
看着过半的贵女附议德馨公主,她无法阻止陈蘅参加季赛,只能将自己的名额让出来给陈蘅。
崔女郎道:“我只说一句,如果阿蘅有幸进入前五,我们允她引荐一人,如果她进入前三,允她引荐二人……”
宁王府大郡主讥笑:“如她得了第一,我们允她引荐五人。哈哈……阿珊,你是想重赏必有勇夫,不,是勇者!哈哈……”
附议的贵女们笑成了一团。
她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打趣势差或出身相对差的女郎,这次能看陈蘅的笑话,这让她们有一种打了大胜仗的快意。
慕容慬觉得这些贵女真是无聊,为了逼人斗技,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他没猜错,这件事的背后怕是陈茉没少下功夫。
陈茉仅仅是想让陈蘅出丑?
说什么是姐妹,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恐怕,她们失算了!
德馨公主道:“她要得第一,本宫说服五皇姐,给她五个引荐名额。”顿了一下,“若她进不了前五,就不得出现在王园书画会,更得承认自己是无才之辈。”
陈薇望着德馨公主,姐姐得罪过她么?为甚她如此咄咄逼人?
不远处,有人大唱道:“请女郎社斗技者入场!”
陈蘅对身后的杜鹃道:“走罢!”
崔女郎将一块漂亮的银质号牌给她,上头只一个“三”字,这是名次牌,季赛之时应赛的女郎会有一块相应的号牌,也示是经过筛选。
一个陌生的女郎奔过来,“阿珊,我是第十名,我的字是我们十人里头最差的,把我的号牌给永乐郡主,你……你替我们参赛……”
崔女郎轻声道:“阿蘅,这位是张氏阿萍,去年春天随父入京赴任的。”
陈蘅行了个半礼。
张萍还礼,将自己的号牌往崔女郎手里塞。
崔女郎固执地塞回去,“阿萍,这次的名次很关键,上元佳节都城会有一场才艺赛,许多贵女只要在赛事崭露头角,就会受益匪浅。我自小在都城长大,已参加数次季赛,你不能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让给我。”
张萍眸光微颤。
父亲说张家在都城立足未稳,张家只得低调行事,不开罪都城的权贵。他们祖籍原在北方,北燕立国时,很多族人散的散,死的死,幸而她曾祖在豫郡为官逃过一劫,得以保全一家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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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幸而她曾祖在豫郡为官逃过一劫,得以保全一家上下。
张家经过几代繁衍,人口多了,张父的意思要在都城安定下来,会将她的叔父、堂叔们都带到都城安家。
张父入都城赴任后,张母便在都城所辖的京北县置了田庄,店铺,又在那边建了宅院、祠堂,往后,南晋都城京北县便是张家的祖籍。
张萍的祖父、叔父现住在京北县的张府里头。
她让出自己的名额,原就有讨好崔、陈两家的意思。
“女郎斗技者入场!”
又一声高呼声传来。
崔女郎道:“阿蘅,你快去!”
陈蘅带着杜鹃,快步往赛场方向奔去。
王园以东、西划分,中央有一条人工湖,湖上有一座曲桥,季赛时,桥上会撤去婆子把守,可来回行走,平时的书画会时,会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守在桥上,不许郎君们过来,亦不许女郎们到那边。
王园不仅是书画会所在地,亦是诗会所在地,还是崔氏的琴会所在地。
王、谢、崔原就是姻亲,一座王园成为都城公子、贵女们的聚会之地。
赛场是一个约有二亩地大小的草坪,中央有一个凉亭,亭中是考官博士们用茶、评字画与监督所有参赛者之地。
凉亭的两侧各摆了一排书案,男子一排,女子一排。
一个发须半白的老博士道:“以一炷香为限,绘一幅丹青,题一首诗,这诗可以是自创,也可以是前人之诗,只要你认为与你的画相合皆可。”
这是书画会,比的是谁的书法、丹青更好,对写的是谁诗并不介意。
但诗文会由不同,要求所有诗文毕竟是自己作的,少不得有女郎让家中父兄捉笔冒充的,所以每月中会有一次是即兴诗词,有没有真才实学,一试即知。
谢家自来出诗人,当年的先祖谢道韫就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女,这之后,谢家的女郎水涨船高,个个都以能吟诗作对为荣。
当——
一声钟响,侍从、丫头们开始预备,而女郎、郎君们则开始构思。
男女书画会的成员站在周围观看,男子排居第一名的是王氏嫡系的三郎君,家主王牧的嫡三子王灼,此刻握着笔如游龙走凤般地从容。
又一会儿,大半的人开始下笔。
杜鹃见别人已经开始,而自己的墨还没砚好。
黄鹂急得团团转,“杜鹃怎么回事,还没把郡主的墨砚好?”
慕容慬不紧不慢地道:“墨道人制作的仙鹤松烟墨细腻、柔滑、流畅、色匀,虽然砚墨得久些,但墨汁最佳。”
黄鹂惊道:“前魏墨道人的仙鹤松烟墨,这……这不是陈留太主的嫁妆?”
崔女郎闻到此处:有名墨,又有功底,陈蘅这次就算不是第一,进入前三应该没问题,下笔早的,未免就好。
陈薇喜道:“姐姐动笔了,快看!”
她们不能打扰,都被下令,相隔在十丈开外围观。
陈蘅提笔,“备一碗清水来,不,我要酒……”
杜鹃应答一声“是”,走出赛场,对崔女郎道:“郡主想要一碗酒。”
崔女郎吩咐了自己的侍女去取。
慕容慬扫视四下,静默转身,跟在侍女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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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扫视四下,静默转身,跟在侍女身后。
不多时,陈茉就知道了。
陈莉道:“她要酒做什么?”
德馨公主道:“莫非想学陶渊明,半醉之时作诗文?”
陈茉姐妹知得讥讽。
东施效颦,惹人笑话。
陈茉勾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陈蘅要酒,她就敢下手。“禀德馨公主,臣女内急,告退少时。”
这一次,她定会让陈蘅“名动都城”,她视破了她与夏候滔有私情又如何,还不是得照着她的布局嫁给夏候滔。
只要陈蘅嫁了,这一生才是的精彩才刚刚开始,她与陈蘅的争斗、算计就真的开始了。
“去吧。”
陈茉出了长廊,寻着侍女离开的方向,大门内有茶肆,二门内便有厨房。她候在二门处,不多地,侍女抱着一小坛酒,怀里又拿了一个空碗过来,陈茉低着头,看着草丛,“这可是珍珠耳坠,怎么就不见了呢,一定是掉在这里了。”
侍女停下脚步,“女郎,你这是……”
陈茉拿出一只珍珠耳坠,“我的耳坠子掉了,寻不回来,这一只也不能戴,且罢,我将这耳坠子送你,你若找到另一只,也都送你了。”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侍女接过耳坠子,有豌豆大的珍珠,是难得一见的上等好珍珠,“可是……我家女郎让我取酒送过去。”
“我的侍女替你送去。”
这,不是她的侍女,而是她买通的德馨公主侍女。
她手指的方向,是德馨公主的侍女。
就算事发,也没人怀疑到她头上。
“有劳女郎。”
侍女将酒坛与碗给了陈茉。
慕容慬瞧到此处,一转身进了厨房,挑了个一模一样的酒坛与碗出来。
德馨公主的侍女往赛场方向移去,未出曲桥,慕容慬撞了过来,“你这人,走路没长眼吗?”
“对不住,对不住……”慕容慬快速地将她怀里的酒坛与碗换了,侧退两步。
侍女骂咧道:“这是哪家的侍女,不男不女的……”如果不是他有胸,她都要怀疑这是个男人。
慕容慬待她走远,启开酒坛,闻了两下,惊道:“情海生波?”
这是媚\药?
他就知道陈茉不会有好心,在酒里下药,如若陈蘅饮下,今日还不得出大丑。
他藏好酒坛,佯装无事地踱回赛场。
完成书画的郎君用号牌的底端沾了墨,往纸上一按,捧往凉亭,请博士们点评。
陈蘅已绘好了画,她瞧了一眼,捧了酒碗,“噗——”的一声喷到画上,立时原本水墨丹青多了几分春雨迷蒙之感,她提起笔,在另一只装有清水的碗里,洗罢了笔,开始轻点水墨画。
她的举动,立时引来了无数人的瞩目。
陈茉讥笑不语。
德馨公主道:“丑人多作怪。”
杜鹃看得痴迷,在陈蘅这里一点,那里一涂之下,丹青奇迹般地有了层次感,淡墨、浓墨,她她饮了一大口酒,再次喷下,重选了一支笔,沾了墨汁写下“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阴来。”
落笔,拿出手中的号牌,学着其他人的样儿,沾了墨汁按到画上,立时出现篆体的“女郎书画会三号”字样。
这号牌还可作印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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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号牌还可作印鉴用。
陈蘅道:“墨汁,先晾晾再送去。”
杜鹃应答一声“是”。
博士们看过字画后,令侍从们用夹子挂在绳子上,当十九幅字画都挂完时,杜鹃将字画递给了最后的侍从。
五名博士在两排字画前走了一圈,最终都不约而同地停在了第二十幅画的前面,“女郎书画会三号,这是谁?”
“是崔氏阿珊。”
“开赛前,我听人说,崔氏阿珊将自己的号牌给了永乐郡主。”
“陈氏阿蘅?”
她的画技、书法竟有到达可与男子比肩的程度?
领首的花白胡须博士道:“将这幅取下来!”
他们只需再挑四幅好的,最后评点名次。
陈蘅与九名女郎回到女郎书画会这边,等候着那边的结果。
陈茉正急切地等着陈蘅出丑,可等来等去,陈蘅没有半点反应。
不可能啊,她可是亲自下的药,没道理是这样?
侍女走近陈茉,低声道:“女郎,殿下说他预备好了。”
陈茉正待答话,“陈蘅呢?”
她怎么不见了?
一定是药效发作了,她抗不住被侍女带下去小憩了。
女郎小憩院里,慕容慬正将一坛被下药的酒递给陈蘅。
“我道她怎会出现这里,原是冲着我来的。”
“东府的耳目不是已经除掉了,你参加书画会的事是谁传出去的?”
陈蘅闭着双眸,这件事府里上下皆知,许是下人们不曾当成秘密。可对陈茉来说,却是算计她的一次好机会。
陈薇听说陈蘅要带她来参加书画会,即便不能入会,长长见识也是好的,以李从母的性子,还不得感恩戴德一般地在府里四下夸赞,只会说陈蘅的好话。李从母一夸,府中上下自就知晓了。
慕容慬道:“你想怎么做?”
“男子是谁?”
慕容慬答:“夏候滔!”
又是他!
陈茉致力于将她与夏候滔凑成一对,真心不改,令人动容。
前世,他们将她这枚棋子使得很称心,今生再来一次,又想要利用。
陈蘅恨极了陈茉,近来连番的出手,没让陈茉有半分收敛,反倒是越战越勇,以一个瞧热闹的围观者身份,还敢在书画会上生事,不得不夸陈茉有“胆识”。
陈茉分明是不怕开罪王、崔两家,毕竟女郎书画会主事的是崔氏阿珊,而郎君那边是王三郎君,都城四大世家就占了两家。
陈蘅道:“陈茉如此大度,不礼尚往,让她的妹妹与夏候滔成了一对,岂不是枉顾她一番美意,我想她很乐意姐妹共侍一夫。”
她是这样想的,陈茉是想害陈蘅,但若她真拿陈莉当姐妹,就不会希望姐妹共侍一夫。姐妹同嫁一人的,多少姐妹反目成仇,爱情是一对男女的事,多出一个人,就会多出许多波折。
慕容慬笑得意味深长,他告诉她发现的事,而决定权在她手上。
陈蘅霸气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将陈莉与夏候滔弄到一处。这坛特别的酒,就送给他们喝,这可是陈茉预备的厚礼。”
他们收了厚礼,就得回上一份礼,方唤作礼上往来,不负陈茉的精心准备。
“朱雀定不辱命!”
这丫头不是烂好人,虽然下令的是她,但对这主意他着实欢喜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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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不是烂好人,虽然下令的是她,但对这主意他着实欢喜得紧。
在这世道,太善良的人活不长。
陈蘅这样的性子,正合他心意。
人前,有世家贵女的风范,贵气、漂亮、落落大方。
人后,她张驰有度,能狠则狠,能善则善……
“我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的。”
慕容慬捧着小酒坛,他堂堂北燕四皇子、南陵王殿下,居然落到给一下女郎跑腿,罢了罢了,就瞧在她是自己的良药分上不与她计较,他帮了她,她亦帮他,他们就算两不相欠。
*
王园,休憩室。
陈蘅举止优雅地饮着茶。
一别三年,不,是一别十四年,再回到这里,她觉得很是亲切。
这次她回来了,会与故友相聚,亦会享受这难得的待字闺中的美好时光。
“姐姐!姐姐……”陈薇一路急奔,身后跟着桃子与黄鹂,两丫头满是喜色。
好崇拜,好兴奋,郡主太厉害了,一露出就得了第一,这可是能与郎君相比的才华,多少年没出一个。
陈蘅道:“阿薇,你没结识一两个新朋友?”
“姐姐,你……你……你和王家三郎君王灼难分高下,博士们正为你是第一还是他是第一争执不下。”
她的书画能与王家郎君相比?
这不是玩笑?
陈薇很是凝重,两个丫头也很认真。
黄鹂忙道:“有三个博士说,你的书法比王家三郎君的好,可又有两个博士说,你的丹青比王家三郎君更胜一筹,这一会儿,整个王园的公子、贵女都惊动了。为示公允,博士们将五幅最好的字画都展出来了,供所有人鉴赏。”
王家郎君的书画是怎样的,只有瞧过她才知道。
她来这儿,一是想与前世的故友们再见面,一是想给陈薇一个结识朋友之处。
陈薇,前世她一直漠视的妹妹。在她惨死深宫后,唯一一个会记得她的生祭、死祭的亲人,唯一一个为她流泪、伤心的人。
赛场上,人群蜂涌往郎君休憩院去。
一个声音大喊:“有大事发生了,快瞧热闹!”
在她久远的记忆里,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
慕容慬离开有半炷香时间了,那边的事办成了?
陈薇错愕地道:“不是赏字画,怎么都去那边了?”
她是小孩子,最爱看热闹提着裙子,追了过去。
桃子与黄鹂不落人后,尾随其后。
黄鹂觉得抢了杮子的名额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又得了陈蘅的叮嘱,让她服侍照顾陈薇。
她以前来过,可陈薇主仆第一次来。王园很大的,得防着她们走迷了路。
陈蘅闲庭信步般走到最后的五幅字画前,现在,留在这里的人不多,只得谢女郎、张女郎,又有几个不相识的贵公子、五位博士。
陈蘅站在王灼的字画前,他的字写得很好,已有祖上王羲之的风格,只是学得其形,却难有其神,多了三分匠心,也束缚在窠巢之间,若是冲破窠巢,许又是一个王氏书圣。
王灼的字不是不好,而是少了自己的风骨。
他绘的是《春耕图》,宁静致远,淡泊悠闲,墨色的使用不如陈蘅独特,但这幅丹青颇让陈蘅喜欢。
王灼走近陈蘅,长身揖手道:“拜见永乐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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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灼走近陈蘅,长身揖手道:“拜见永乐郡主!”
世间真正有才华的女子不多,多少年才出一个卫夫人、谢道韫,但,他敬佩这些奇女子。
陈蘅见过王氏大郎,王大郎与陈蕴是同窗,也是至交好友,常到荣国府走动,她亦唤他一声“王大兄”,只这王灼一直在书院读书,不曾见过。
“你真是永乐郡主?”
都城第一丑女?天下第一丑女?
照着这丑女的模样选,世间还有美人么?
谢女郎笑答:“我常去荣国府,她确实是永乐郡主。”
“外间不是流传她毁了容貌么?”
面前的女子是一个清丽绝\色的美人儿,丽而不俗,娇而不媚,举手投足自有一股贵雅之气。
静时,她是一幅画,自有一种宁静安然之韵;动时,她就似一个精灵,活泼生动,举止高雅,能让人移不开眼。
传言果真害人,说什么都城第一丑女、南晋第一丑女,这明明就是一位倾城美人。
陈蘅行了半礼。
王灼再还一礼。
陈蘅再行半礼,他再还礼……
她不想还,可这是世家士族的礼节,对方不罢手,她不得不行礼。
有些面子工夫,她必须做。
谢女郎娇笑起来,“王三兄、阿蘅,你们再这样行礼还礼下去,我瞧着头昏。”
另两位贵公子哈哈大笑。
王灼一张脸涨通红,十八年了,第一次出了丑,还是当着这么多人。
陈蘅落落大方,含着浅笑。
两相比对,反倒是王灼显得有两分小家子气。
郎君们对陈蘅的印象大为改观,与他们男子相比,她的书画不差,她的举止大方,自有一股子风\流之姿,看得越久,越是觉得好。
不愧是陈氏嫡支长房的嫡长女,各世家大族都会全力培养嫡长女,将她们当成宗妇培养,因为她们是最好的联姻对象。
有郎君是家中嫡长子的,看着陈蘅的眼光灼烈起来。
晓进退,懂谦让,更有才华容貌,这样的世家贵女太少见了!
即便陈蘅被五皇子退亲,这也不影响她的风华,只能说明五皇子没有眼光。
王灼揖手,磕磕绊绊地道:“我……我的书法不……不……如郡主的……”
陈蘅坦然大方地道:“是我的丹青不及王三郎君,王三郎君的水墨丹青宁静致远,雅俗共赏,颇有陶公之风,令人向往。”
王灼转身,对着五位博士长身一揖,“五位先生,我的书法不如永乐郡主,还请先生评永乐郡主为第一。”
“五位先生,是我的画不及王三郎君,他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陈蘅丹青风格略输王灼,但在用墨与笔法上却在王灼之上。
博士们一致认为陈蘅的书法比王灼优胜,却在丹青上争执不下便是这个缘故。
五位博士面面相窥,能看到他们互相谦让又互相欣赏,心觉快慰。
领首的白胡博士哈哈大笑,“几位,你们对他们的书法、丹青各有喜好,以老夫所见,水墨丹青,王灼略胜陈蘅;而书法上,陈蘅却胜王灼一分。不如……就评他们二人并列第一名如何?”
四个互望,他们各有喜好,有的喜王灼的字,有的喜陈蘅的字,中年博士道:“我同意他们并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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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互望,他们各有喜好,有的喜王灼的字,有的喜陈蘅的字,中年博士道:“我同意他们并列第一。”
只听不远处传来刺耳的惊呼声:“里头的人是陈氏阿蘅!”
陈蘅一脸迷糊,片刻后,转为吃惊。
杜鹃道:“郡主,你不是在这里吗?”
白胡博士摇了摇头,这样的事在王园没少发生,每年都有几桩。一些女郎为了嫁给心仪的公子,就使出下作的手段。也有权势贵公子为了得到喜欢的女郎,也会使这种手段。
一个精瘦博士道:“人心不古,这些女郎、郎君越发没个规矩,这是栽赃嫁祸?”
陈蘅不是在这儿,那边哪来的陈蘅?
书画会、诗文会这样的地方,居心叵测之辈就不能进来。
今次出事后,又不知哪几位女郎、郎君会受牵连,甚至于其家族往后都不能入会。
王灼揖手道:“几位先生,灼离开片刻。”
书画会是王家主持,如果出事也损王家的脸面。
崔女郎因是女郎书画会的副社长,早早就赶过去了。
陈蘅与谢女郎边走边闲聊。
“这是今年的第五回了。”
“一季只得一次赛事,怎会有五回?”
“夏季赛时,有一位女郎掉荷花池,崔氏旁支的一位郎君跳下去救人。隔日崔氏家主夫人作保,登门提亲,八月时成亲。
春季赛时,又有个新来的女郎迷路,与一位郎君被关在王园里,闹得沸沸扬扬。家里人还以为失踪了,全都城地寻人。次晨才被王园的仆妇发现,二人共处一夜,也订了亲,只待女郎及笄就成亲……”
喝醉酒的郎君轻薄了女郎,这不得不嫁。
女郎扑向了郎君,非君不嫁,寻死觅活,仗着家族的势力,逼着对方不得不娶。
凡尘俗世,林林总总,相恋的、单恋的,为了赢得他们的爱情,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全然不顾是孽缘或冤孽,是良缘或佳偶,他们只想求得最想要的人。
得到了那人,这就是他们的爱情?
陈薇惊慌地看着周围异样的目光,故作淡定地与人争辩:“里头的人不是我姐姐!真不是我姐姐……”
她跑在前,姐姐在后,里头不知廉耻的赤身女子怎可能是陈蘅。大榻之上,青纱轻摇,只能看到是一男一女,谁也没瞧清真面目,可所有人都说里头的女子是陈蘅。
姐姐明明在赛场那边,她们刚刚才分别,怎么可能又在屋子里?
再说了,姐姐性子骄傲,万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六皇子登门求亲,姐姐因知六皇子与陈茉有情,说什么也不愿做抢人夫婿的女郎,更不会与一个男子做出如此失礼之事。
宁王府大郡主道:“陈蘅被五殿下拒婚,为嫁得良缘,使出这等手段也不奇怪。”
都城贵女恨嫁的不少,年年都有贵女谋划自己良缘。
陈蘅提高嗓门,“大郡主,还请慎言。”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过来。
崔女郎道:“这就是陈氏阿蘅、陛下赐封的永乐郡主。”
陈茉仿若见鬼:被算计的该是陈蘅,为何成为自己了?
只片刻,想到自己会嫁六皇子,那点难受亦消失不见。
陈蘅在这里,里头的女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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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在这里,里头的女子是谁?
德馨公主面带愠怒,不是说万无一失,必让陈蘅丢了脸面,可她好好的。
是陈茉说里头的人是陈蘅,可陈蘅却是从外头进来的。
陈蘅道:“我不替人背黑锅,还是使两个婆子进去一辩究竟。”
陈茉不假思索,脱口道:“不行!”
无论里头的人是谁,夏候滔必是娶定了。
她不会给自己平白添一个情敌,谁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万一出身比她高,压她一头,岂不是自寻苦头。
陈蘅道:“这会儿有人诬我,说里头的女子是我,还不晓得将里头的郎君诬成是谁家的贵公子呢?为了在场诸位女郎、郎君的名声,应当瞧清楚里头的人是谁?”
有兄弟、姐妹同来的,个个都小心地寻找自家人,就怕里头是自家人闹了笑话。
如果是掉水抱一下,又或是无意间撞抱到一块,还有情可原,不算太丢人,可里头的人是在玩亲亲,也是在玩肌肤相亲,像如此劲爆的事,只怕明日就会传遍整个都城,当事人不觉得丢人,他们觉得丢人啊。
陈蘅脑补了一下,似看到了里头的激烈,又搂又抱,这会子不知道抱了多少回。
立有侍从道:“不会是我家公子吧?我家公子呢?”
“不对,我家殿下也不见了!殿下呢?”
王灼与两个婆子使了眼色,同意陈蘅的建议。
他不能因为里头不知轻重的男女,让更多因事不在场的人都被质疑。
两个婆子进入屋中,一人推开窗户,大胆的郎君立时围在窗外,伸着脖子看帐内之人。
另一个婆子结起纱帐,赤身男子压在一个娇娥身上,正大口地喘息。
“啊!是六皇子!”
有人一眼辩出,惊呼出口。
女郎们不敢围在窗口,或面带羞怯,或两颊微红,时不时瞥下窗户一眼,隔得太远,什么也看不到。
“与六皇子在一起的女郎是谁?”
“生得挺娇小的……”
“不小,不小,我瞧长得挺可爱……”
陈蘅双眸微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娇小可爱?
“这女郎的皮肤不错,又白又嫩。”
“六皇子真有福气……”
现在什么场合,他们居然评点起来。
陈薇显然没想到这些郎君并不是君子,竟然会说如此难听的话。
德馨公主面容立变,急匆匆冲入房内,大喝一声:“六皇兄!”
连唤两声,夏候滔未理,她一掌击出。
好响的耳光!
众人哑然无声。
夏候滔凝了一下,看到面前的德馨,再看身下的女子。
“陈莉!”
怎会是陈茉的妹妹,不应该是陈蘅?
陈莉娇呼一声,“要!我还要,我要……我要……”
陈茉听到屋里的声音,停止了思索,似失了魂魄:不,怎会是她妹妹?
陈莉应该在她身边的,陈莉说内急要去恭房,之后,她忙着算计陈蘅,忽视了她。现下想来,陈莉离开她身边已经大半炷香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可以发生太多的事。
德馨扬起手,一巴掌拍到陈莉脸颊,陈莉身子一歪,嘴角溢出血丝,神思立时清醒。
“滔郎……”随着一个女子的娇呼,锦衾团中又冒出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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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郎……”随着一个女子的娇呼,锦衾团中又冒出一个女子。
院外头,传来一个颇是兴奋的声音:“哈哈,听说出大事了!有一对男、女在此偷\情?”
羞怯的女郎们连连后避。
来的乃是宁王府世子,最是个风\流成性的,家里有十二位美妻娇妾,可他还觉不够,时不时在外头沾花惹草。
前世,就是他一见慕容慬惊为天人,花千金买回宁王府,结果才发现原来美人是男子。他只喜女子,转手就将慕容慬送给了宁王。
被困宁王府,是慕容慬前世最大的恨事,也至他后来变得爆燥、残忍,更是恨极了南晋人这种南风。
宁王世子大喝一声:“快让开,让开,让本世子瞧瞧热闹!”
他扒拉开窗口围观的郎君,大叫一声:“一男战两女!”
好精彩!
一个是陈氏二房叫陈莉的女郎,另一个是谁,那肌肤莹白,如上等的白玉,只露出一对香肩,旁的就看不到了。
“滔郎,你毁了我清白,你可一定要去大司马府提亲哦,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滔郎……”
大司马府……
围在窗前的郎君眼珠子直转,大司马府袁家有三位女郎入了书画会,不是通过考校进来的,而是她们自己来的。
第一个大司马胞弟遗腹女袁大女郎袁南珠,因自幼体弱,袁太夫人恐养不大,给她取了一个男孩的乳名“龙哥”,被袁老夫人宠坏了,性子飞扬跋扈,行事张狂,今岁已至双十年华,尚未许人,更未出嫁。
再一位是大司马元配留下的嫡女袁东珠,姐妹里头行三,听说不爱红妆爱战袍,自小习得十八般武艺,说话大嗓门,是都城出名的“男人婆”,今岁十八岁。
第三位是大司马宠妾所出的袁四娘子袁秀珠,生得娇俏美丽,因是庶出,不被女郎们所喜,好在书画会不止她一个庶出女郎,几个庶出女郎常聚在一处说话。
男人婆袁东珠眸光一扫,发现不远处俏生生地站着袁秀珠
袁秀珠滴溜溜地四下搜索,“三姐姐,不会……不会真是大姐吧?”
不是担忧,反是狂喜。
大姐嫁出去了,她们才能嫁人。大姐最不讲道理,直说她不嫁人,大司马府的其他女郎都不能议亲,更别说嫁人了,生生将袁二女郎耗得与府里的护院私\通,闹出笑话,最后只得送到乡下庄子去。
老夫人不仅不制止,还说“你大姐是我们袁家的福星,自她出生,你们父亲连连晋级,这才做了大官。她是长女,她不嫁,你们也不能议亲,否则你们会压了她的姻缘。”
压姻缘?
这是袁氏老家的说法,他们认为,长幼有序,上头的兄长、姐姐不娶不嫁,却让后面的先成亲,是会压住前头兄姐的姻缘。
陈莉回过神,看到赤身的夏候滔与一个女人纠缠,喝道:“你是谁?你……你……”
袁南珠扬手,一记耳光飞击过来,“小贱\人,敢趁着我累了,勾我的滔郎,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她依旧揽着夏候滔,“这是我的男人,你敢打他的主意,胆子不小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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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旧揽着夏候滔,“这是我的男人,你敢打他的主意,胆子不小哇。”
“我没有,是……是六殿下拉我进来的,我没有……”陈莉四下一扫,她不知道哪里出错,只是浑身灼热难受,只要被六殿下抱着就会很舒服。
“姐姐,姐姐呢?”
她有姐姐,她袁南珠也有姐妹,她扯着嗓子惊呼一声:“三妹,我被人欺负了,三妹……”
一个长得高挑,却如离弦之箭的少女跳入了屋中,“大姐,你叫我?”
袁南珠指着陈莉,“三妹,这臭丫头抢我的男人,滔郎是我先看上的。”
男人婆袁东珠眉毛颤了又颤,袁南珠这回胆儿不小,府里闹过了,玩到外头来了,看她香肩外露,脖子上一个印了都没有,她就离开了一会儿,怎么就变成袁南珠了?
她只觉头疼,“大姐,你真看上这弱\鸡了?”
弱\鸡?
她说的是六皇子?
人群一阵哄笑,尤其是宁王世子,拍着窗户,笑声震天,“袁东珠,也就你敢说六皇子是弱\鸡,被轻薄的是你大姐,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弱\鸡,哈哈,莫非你也有份?”
袁东珠双眉一挑,“夏候浑,打不过老娘的男人就是弱\鸡,哼,你也是弱\鸡。”
两人说的就不是一回事。
宁王世子知道大司马袁家的女郎荤素不忌,否由袁二女郎不会闹出与护卫私\通的事,啧啧,袁家这门风当真是让人意外。
他也只能看看,不敢招惹,着实袁家的女郎一个比一个彪悍。
袁东珠问:“大姐,他强你了?”
袁南珠立时跳了起来,大声道:“就凭他,想强我,还没这本事。是我强的他,谁让我看上他了,不是伯父说,看上的好东西,就得先下手为强。我自然要强了他,将他变成我的男人……”
哈哈……
一群郎君嘎嗄大笑,就似一群鸭子。
陈茉阴沉着脸,谁不好惹,怎么惹上大司马家的女郎。
袁大司马手握重兵,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会打仗,纵得袁家的几个女郎无法无天,结发元配不过是乡绅之女,可他的继室却是太原王氏的世家贵女。
袁东珠睨了一眼,不知道大姐这是什么眼光,就这么个柔弱的男人也瞧得上,她无语望天,一把抓住夏候滔,厉声道:“你现在是我大姐的男人,明儿一早就派人上大司马府提亲。”
袁南珠厉声道:“敢不来提亲,我就杀到六皇子府,当着全府上下的面,让我多强你一次。最多三日,三日不来,我让三妹将你捉到大司马府,让府中的婆子仆妇强你……”
哇——
如此霸气的袁家女郎,前所未见,居然能干出强男人的事。
如果男人不乐意,她还能强,难不成,是她给六皇子下了药。
袁大女郎听到外头的惊呼哄笑声,一扭头,厉声道:“你们瞧什么瞧,不就是男人\女人间的事,有什么好看的?你阿耶阿娘不这样还能生出你们这群贵公子、娇女郎?”
这一声怒骂,很高,人人皆能听见。
德馨公主愣在当场,她在袁南珠姐妹手上吃过苦头,可父皇还是忍着大司马,大司马手握重兵神策军,不得不礼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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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馨公主愣在当场,她在袁南珠姐妹手上吃过苦头,可父皇还是忍着大司马,大司马手握重兵神策军,不得不礼敬。
父皇说,虽然大司马粗鲁,但会打仗,更重要的是,他粗鲁归粗鲁,没有野心,就是说话直接,也不懂文人的弯弯饶。
袁南珠微微一笑,“哟,是未来的小姑子啊,我与你六皇兄好了,你有什么高见?我听说你在宫养了两个面首?”
“你……你不要胡说!”
袁东珠冷哼一声,“本女郎最瞧不得你这种敢做不敢当的。养面首的公主自有晋以来可不少。”
她讥讽一笑,做了就做了,有什么大不了,公主养面首,德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最后一个。
她轻拍着夏候滔,“本女郎告诉你,明日记得到大司马府求亲,六皇子妃的位置我大姐要定了。”
这女人还没过门,就敢说养面首的话,要真娶回去,他还不得成为全城的笑话。
“你不服啊,你妹妹德馨能养面首,清河大长公主也能养面首,她们是女人能养得,我大姐凭甚只守你一个?我可告诉你,你敢背着我大姐偷\腥,我饶不了你。”
德馨公主对上袁东珠,不敢多说,灰溜溜地从屋里出来。
陈蘅想寻慕容慬,抬眸时,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肯定是慕容慬做的,陈莉是慕容慬扛来的,只是突然冒出来的袁南珠是怎么回事?
袁家两位女郎可是都城的女霸,一个是大司马唯一弟弟的骨血,因袁老夫人宠上天,在都城都是横着走,连德馨公主也不敢招惹。另一个是大司马自认一生最亏欠的女人——元配夫人之女,也是无法无天的主儿。
陈茉算计不成,遇上了强敌,她且看看这回当如何收尾。
*
人群缓缓移回到赛场。
一声钟响,白胡博士朗声道:“本次秋季书画赛,第五名女郎书画会谢雯。”
谢女郎很是意外,她虽是女郎书画会上次的第一名,但她根本没想过能成为第五名。
陈蘅笑道:“阿雯,恭喜你。”
这是谢女郎入书画社以来第一次在季赛中获得名次。
“同喜,同喜,早前听说先生们难评你与王灼郎君谁第一谁第二。我能入赛,定是你与他并列第一。”
这里面挂了六幅字画,而每次季赛只评前五,肯定是有两个并列的名次。
“第四名,崔瑾。”
郎君们连连恭贺崔瑾。
崔瑾是崔珊的堂兄,在都城颇有才名。
“第三名,夏候浪!”
陈蘅从未听过此人的名讳,问左右道:“这是皇族中人?”
谢女郎介绍道:“听说是晋武帝的第九代玄孙,先祖是晋武帝的第六子夏候显,曾封秦王。他是秦郡人氏,父祖是秦郡的乡绅,家有薄产,衣食无忧,现在都城书院求学,是四殿下引荐进入王氏书画会的。”
夏候浪中等个头,生得眉清目秀,一身儒雅之气。
“第二名,杨嘉。”
崔女郎走到陈蘅的身边,低声道:“杨嘉,是大司徒的族侄,颇得大司徒器重,去年入都城求学。自入王氏书画会以来,每季都能进入前五,与王灼、瑾堂兄一起并称书画三杰。”
杨嘉揖手,礼貌地向众人行礼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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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嘉揖手,礼貌地向众人行礼示意。
“第一名……”老博士顿了一下,“经我们五人商议,一致认为:论丹青,王灼略胜一筹;论书法,陈蘅略优一分。王灼、陈蘅并列第一!”
德淑望向德馨公主,“六皇姐,早前你说,如果阿蘅得了第一,你会同意给五个引荐入书画会的女郎名额,可得算数哦?”
德馨恶狠狠望向陈茉,不是说除了出身,再一无是处,她的书画怎就与王灼不相上下,书法上胜了王灼一分,这不是说陈蘅书法第一,丹青第二?
德馨淡淡地道:“本宫说的话,自是算数。”
说出口了,一口唾沫一个钉,万不会更改。
德淑奔了过来,拉着陈蘅的手道:“阿蘅,恭喜你得第一了,我……我能不能向你讨个人情。”
陈蘅亲昵地道:“淑淑,你我又不是外人,说吧,只要我能做到又不违道义。”
德淑凝了一下,“北边失了林州后,我姨母、姨父带着表弟表妹们回京了,我瞧表妹怪可怜的,除了我与谢……”
“阿蘅,我们回西园,结果出来了,这里可是郎君们的地方,你看曲桥上的婆子开始把守路口。”
谢女郎打断了德淑公主的话。
陈蘅望着德淑。
德淑欲再言,谢女郎气得不轻,“你怎与姑母一样心软,不过是庶女,当年若非父亲做主许了林州主簿为嫡妻,她还不知道如何呢?她嫁出门十七年,逢年过节,她眼里可有半分挂念祖父祖母。得意时,以为再不靠谢家,全无半点孝心;落魄了,就想到了娘家……”
德淑嚅嚅地道:“到底……是表姐妹。”
庶女之女,有什么资格与他们论表姐妹?
谢女郎道:“你若不是公主,他们会正眼瞧你,人家是利用你,就你巴巴地真心相待?谢家还有诗文会,她入诗文会不比书画会容易,怎的不来求我们姐妹?”
他们求上门,谢氏姐妹也不会理睬。
这次,他们回都城,就想拜访谢府,连大门都没进去。
德淑哑然。
陈蘅知德淑的性子,着实太柔弱了些,处处与人示好,想做到八面玲珑,偏她又没有大公主德容的圆滑,时不时就将自己套进去了。
谢家女郎多有看顾她,若不是如此,指不定德淑公主会被多少人算计。
德淑性子绵软,但谢家女郎一个比一个机敏厉害。
谢女郎低声道:“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姑母,你当高彤是好心,她想入书画会,还不是听说有机会接触到都城贵公子,指不定就和今年的落水、喝醉、迷路一般。这么多年了,你瞧见用了手腕结成的夫妻,又有几对是佳偶?”
“霆大表兄与大表嫂是在诗文会上相识的,她们就是都城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那是他们自己结识的么?在结识之前两个月,两家就在议亲,大姐和大姐夫刻意安排,这才让他们见上面。若非他们在议亲,长辈们又认可,你当长兄会与长嫂会面?再说了,当时大姐和大姐夫可在旁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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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当时大姐和大姐夫可在旁边呢。”
是了,谢氏与陈蕴订亲得比谢大兄还早上半年,二人订亲后,就时常借着诗文会、书画会见面,感情一日千里,成亲后亦是甜甜蜜蜜。
不止谢、陈两人这样,在都城的贵女、郎君像这样的可不少,结成了良缘,也会留下一段佳话。
德淑面红耳臊,答不上话,急得眼泪汪汪,欲哭不哭,甚是可怜。
陈蘅心头一软,轻声道:“阿雯,淑淑心地善良又单纯,她是好心。”
德淑就是一个烂好人,前世今生都是,颇让谢皇后头疼。
前世时,德淑公主由谢皇后做主,许给了谢氏嫡支的谢霄,谢霄十二岁没了母亲,跟着父亲生活,谢父纳了两房侍妾,皆是谢母的陪嫁丫头,家里人口简单,低下只得两个庶弟一个庶妹。谢霄行事沉稳,性子温和,是谢氏家主夫妇千挑万选才配与德淑的。
照理,这是一手极好的牌。
谢皇后与谢家主只想德淑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可德淑硬是将一手好牌打成了烂牌,她在上香途中,救了一个北方过来躲避战祸的文士之女,姓名不详,这女子说得很可怜,说她要被父亲贱卖歌舞坊,她宁跳崖也不去那种肮脏地方。
德淑很是敬佩她的气节,将她带回家中,又拿了银子给女子的父母家人,结果,在她怀孕之时,那女子却爬了谢霄的床。
事后,谢霄说要灌了汤药赶人,德淑却可怜她弱女子回家,许又得被父母贱卖,索性抬她做了侍妾。
谢霄不喜此女,觉得此女心计太深,偏德淑觉得此女是个好的,夫妻俩因着这事心生芥蒂,但因德淑有孕,谢霄一直忍着。在德淑产下嫡长女后不久,妾室也生了个女儿。德淑生女难产,再不能生养了,她想让妾室给谢霄生儿子。
德淑却不知道,她之所以难产,是因为被救的女子使了手段给她下药所致。
谢霄终于无法忍受,与德淑大吵了一架,自请出征去边关……
陈蘅觉得这样的德淑太过拧不清。
谢女郎言辞犀厉,“高彤就是一头狼,你帮了她,回头就吃了你。”
如果不是看在是自家表妹,祖父母又再三叮嘱,让她在书画会里护着德淑几分,她才懒得理会德淑的事。
谢女郎道:“高彤的娘就不是易处的主儿,一肚子心眼,你与高彤交好,能有你的好?什么时候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银子。”
“彤表姐她……不是这样的人。”
谢女郎见她不听,恼道:“你不听我的,我就告祖母,回头姑母不让你参加书画会,瞧你怎么办?”
劝没用,只能用吓唬。
德淑面容一变,“不帮就不帮,你作甚吓唬我,我一个月就这三天能出宫,若不能参加书画会,我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
谢女郎转而对陈蘅道:“阿蘅,你手头虽有五个引荐名额,也得谨慎使用,心思不正的人不能引荐。”
陈蘅道:“我今日想引荐七妹妹入会。”
谢女郎看了眼她身后的陈薇,小娘子羞答答的,脸颊微红,“我与阿珊说说,五公主近来在养胎,不大过问书画会的事,都是阿珊和德馨公主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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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书画会的大凉亭里,八角凉很大,足有一间大花厅大小,里头摆放了两圈的桌案,地上铺了席子,就地而坐。
崔女郎与德馨公主并列坐在正中尊位上,崔女郎道:“今日我们女郎书画会有陈氏阿蘅与谢氏阿雯进入前五,此乃女郎书画会的幸事,更难得的是陈氏阿蘅夺得第一,书法丹青不输男儿,令人敬重。”
德馨公主举止优雅地吃着茶,眸光扫过陈蘅:她坐在左上首第一排案前,与德淑同座,德淑心事沉沉地半垂着头。
陈蘅的面上瞧不出半分得意,相反,是云淡风轻又合宜的浅笑。
崔女郎举起茶盏,“为阿蘅、阿雯举盏,以茶代酒,共贺她们进入前五。”
“恭喜陈氏阿蘅!恭喜谢氏阿雯!”
“同喜!同喜!”谢女郎举盏,率先呷了一口。
陈蘅同然。
众女郎各呷了一口。
崔女郎继续道:“阿蘅斗技前,德馨公主许诺若拿第一给五个引荐进入书画会的名额,德馨公主是代成化公主代掌社长一职,她的话就如成化公主的话。”
五公主封号“成化”,因是下嫁,未设公主府,委实五公主的生母地位不高,她在宫中不算得宠,所嫁的夫婿是王氏四公子、即王灼的堂弟。
德馨公主优雅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种谋划失败之感,但她不能丢了面子,她说的话就要做到。
崔女郎道:“今,陈氏阿蘅引荐其妹陈氏阿薇入会,陈薇向社长、副社长献茶!”
陈薇坐在陈蘅身后一排,起身走到中央,从侍女手里接过茶盏,以前不觉,今儿陈蘅瞧着,颇有些你侍妾向嫡母敬茶的意思,也是跪拜。
德馨公主饮了一口,笑微微地道:“陈氏阿蘅的字画一绝,你的字画想来也不差,盼你为我们女郎会增彩。”
陈薇轻声答道:“回德馨公主,臣女的字画不及姐姐的二三,难与姐姐相比。”
她自觉不足,是实话实说,但却赢得了在场所有嫡女的好感,若所有庶妹都进退,她们也不会头疼了。
崔女郎道:“陈氏阿薇,给所有贵女满茶,大家喝了你的茶,你就正式入会,从即日起,你便是书画会的成员。”
陈薇提了茶壶,小心翼翼地给众贵女蓄茶,其实所有人的茶盏里都满着,不过是滴上一点,做做样子,这是女郎会规矩。
陈薇手里的茶壶小好巧,茶嘴很细,以前曾出现过有贵女在这一环节使坏,后来就进行了特意的改进,就算有人使坏,滚烫的茶水也只会涌出几滴,伤不到人。
蓄完茶,陈薇回到坐位。
崔女郎举盏,“欢迎陈氏阿薇入会。”
众人齐呼:“欢迎陈氏阿薇!”一起再呷一口。
参加完新成员入会仪式,女郎们便聚在一处或吃茶闲话,或奕棋的,或赏画说书法的。
陈薇很快发现几十个女郎里头有两个与自己高矮差不多,便与她们聚在一处说话,三个人去荡秋千,又说着家里的事。
陈蘅与谢雯、崔珊三人低声说着字画。
“三年没见,你的书画长进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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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没见,你的书画长进不少?”
陈蘅不好意思地道:“受伤之后,连大门都不敢出,不再找些事做,日子不是更无聊。我祖母的嫁妆里头有小书圣的《兰亭序》,亦有卫夫人的碑帖,闲来无事就照着品鉴。得暇时,也与长兄、父亲一处鉴赏字画……”
谢雯颇是羡慕,早就听说陈蘅的嫁妆丰厚,光是她说的这两样就价值不菲。
三个说得正在兴头上,只听一个霸气的女音:“喂,永乐,我有话与你说。”
陈蘅回眸,只见袁东珠立在不远处,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谢雯不安地道:“有事你喊一声。”
“别担心,阿东是英雄本色,豪气干天,这一身正气不晓得就能赛过多少男儿。”
前世,袁东珠就喜欢以女侠、英雄自据,其实她这人不坏,只是没什么心眼。她和袁南珠的恶名都是她继母弄出来的。袁东珠吃了继母不少苦头,后来索性以男人婆与飞扬跋扈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袁东珠名声不好,因前头有一个袁南珠,加上为人正直,又好抱不平,在都城的人缘还不错,尤其是武官武将们很是欣赏袁东珠。
袁东珠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价过她,“喂,你不怕我吗?女郎会的女郎个个见到我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陈蘅前世也是远着袁东珠的,因她是陈留大长公主的孙女,袁东珠从未为难过她。她曾与陈蘅说过一句话“我袁氏东珠自小就敬重女中豪杰、巾幗英雄,可恨晚生了四十年,否则,我定随陈留征战沙场,让天下男子也瞧瞧我们巾幗女儿的风姿。”
世人说爱屋及乌,袁东珠因敬重陈留,也敬重荣国府,甚至连陈蘅她也高看两眼。
“我为甚要怕你,你是见过的人里头活得最坦荡、最真实的,你有胆有识,敢作敢当,这是多少男儿都做不到的。”
袁东珠很是受用,素日与她交好的女就只袁南珠,结果姐妹俩在一处,名声越来越差。
“那些贵女多与我说几句话,就怕被我连累成了恶女、粗鲁女郎……”
“流言是最不可信的,就像都城说我貌若无盐。”
袁东珠来这里数年,第一次遇到这般有趣的人,立时哈哈大笑,笑得极是大声又开怀,她一伸手,搂着陈蘅的肩,“那小子是你什么人?他算计了夏候滔,还把陈莉那小娘子丢到榻上……啧啧……”
陈蘅四下一扫,好久没瞧见慕容慬。
“你捉了朱雀?”
袁东珠道:“他叫朱雀啊,不是说你慧眼识宝,六百五十金买得麒麟驹,添头是一个美人。可我真没想到,这美人居然是个男人。”
陈蘅不好意思地讪笑,“阿东,你是性情中人,你懂的……”
她压低嗓门,“朱雀是你养的面首?”
袁东珠快速脑补,这不是得宠得势的公主们做的事,陈蘅也养了?
陈氏不是世家名门,规矩最多,女郎们管得最严。
“呵呵……”
如果慕容慬知道袁东珠是这样说他的,不知道会不会黑脸?
袁东珠定定地看着陈蘅,“可你不像啊,我敢肯定,你还是处子之身。”
这女子,果真什么话都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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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子,果真什么话都敢说。
袁东珠点了点头,“阿蘅,姐姐很喜欢你,你不说实话,哼哼,恐怕姐姐不会将他还给你哦。”
“我说!我说!阿东姐姐,我们寻个地方说。”
袁东珠就知道是这样。
今日一早,她陈茉与夏候滔鬼鬼祟祟地,不留意不知道,一留意就听到他们二人合谋要算计陈蘅。
袁东珠本能觉得自己是强者,应该保护那个可怜的、被五殿下拒婚,又被堂姐谋害的陈蘅。她私心里还是因为陈留,在她看来,陈留是当之不愧的女中豪杰、巾幗英雄,最得她敬重。她护着陈留的孙女,也算是识英雄、重英雄。
袁东珠一琢磨,为保护陈蘅,她不用盯紧陈茉,只需盯紧夏候滔就行。
到时候,她想法子不让夏候滔毁了陈蘅的名声,这仗义之事就算办成了。
夏候滔进入郎君休憩院,没多久,就见慕容慬扛着陈莉进了院子。她最初还以为是陈蘅,结果发现是另一个人,她觉得大男人算计小姑娘很没风度,心里一思忖,想着莫不是有其他人要算计陈莉,趁慕容慬不备,快速点了慕容慬的睡穴。
而她不知道,因她一整天盯着夏候滔,袁南珠以为袁东珠看上夏候滔了,莫不是夏候滔是个好夫婿人选。祖母不是夸三妹的眼光好,反正还没什么,不如成全自己。
袁南珠懒得去物色夫婿,委实她挑了几个说好,不是祖母瞧不上,就是伯父看不上,被他们说得不成样子。
几次折腾后,她也没了心思,但她不能不嫁人,可上门提亲的,长辈都瞧不上,更别说她,更是瞧不上了。
她曾与袁东珠说:“祖母说你眼光好,你觉得谁人合做我的夫婿,记得与我说一声。”
袁南珠很是欢喜,“三妹一定觉得夏候滔好,这是她替我物色的夫婿。”
可,这是皇子!
皇子怎么可能娶她?
皇子不娶她,她就用了法子逼夏候滔娶。
这几年在王园里头看的戏码多了去,没做过也看过,照着那些女郎使的法子走就没错。
袁南珠寻不到袁东珠,自以为就是这样,自己进了屋子里藏好,看了一阵儿的戏,她是大司马府的女郎,整个都城敢与她抢男人的没有,她完全没有危机感,她只要顺利嫁给夏候滔就行。
袁东珠把慕容慬藏好,可待回头再来时,夏候滔与陈莉药效发作,谁也挡不住,她急得不成,直至有人说屋里的人是陈蘅,她才知道有一种兵法叫“将计就计”。
此刻,陈蘅与袁东珠坐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上,头顶是一株大梨树。
既然要结交袁东珠,就得真心以待。
袁东珠看似大咧,却是个心有计较的,粗中有细的人。
“朱雀原名元龙。”
袁东珠歪着头,“他也姓袁?五百年前许与我是一个老祖宗。”
这两个字不一样,音相似而已。
陈蘅懒得纠正,“元龙原是江湖中人,他师父是一个医术与武艺极高的高人,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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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懒得纠正,“元龙原是江湖中人,他师父是一个医术与武艺极高的高人,人称……”
叫什么好,慕容慬的师父,是了,前世听说他的师父是北方森林深处医族大祭司。
“人称**道长。”不好杜撰其名,只能支吾带过名号。
袁东珠对人名不感兴趣,反而想知道故事的内容。
“元龙自小在山上长大,不晓红尘事务,他师父让他下山历练,可他住进了黑店,因长得太好看,被无良的店主扮成了女儿家。好看的男子在偏远山野能卖三十两银子,可好看的女郎至少买一百两,这可是几倍的差价。”
陈蘅将慕容慬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完全是一个纯洁、善良的世外佳公子被无良的店主、人牙子给算计、伤害的故事。
袁东珠听得津津有味,她一直觉得江湖好,快意恩仇,敢爱敢恨,现在她就遇到了一个江湖中的世外公子,听起来,江湖与世外离她很近。
陈蘅心疼地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身中化骨散,被人当成畜牲一样地驱赶着,穿着女装,我当时就想:世间怎会有这样好看的美人。他看着我时,眸光无助而伤心,我就想帮他……”
“后来的事,阿东姐姐都知道了,我从沈记大牙行花了六百五十金买下他和麒麟驹,我想保护他,就对家里人说,他其实是我买麒麟驹的添头。”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见我助了他,就说要替我治好脸上的疤。阿东姐姐你瞧,我脸上的疤是不是不大看得出来了。”
袁东珠全然相信。
原来这个世外侠士医术高超。
以前陈蘅不出门,现在出来,是因为她脸上的疤痊愈得瞧不出来了。
陈蘅道:“他早晚有一天会离开的,他不想误了我的名节,就一直以女儿身份出现在我身边……”
袁东珠感动不已,“此乃大义,为护你名节,宁可以七尺男儿之躯扮成女儿身,真让人敬佩,这种男子才是真英雄!”
狗屁的男人不能着女装,可这位大英雄为了护恩人的名声,宁愿被世人误会是女儿身,真真令人动容。
“阿东姐姐,他也不易,你莫伤他。原本今日我出门,我不让他跟着,他长得太好看,我怕引出是非,可他非说要保护我,说我出门更得跟着,他这才故意抹黑了自己的脸,将自己扮丑些的……”
太感人了!
身边的男人,给女人洗个脚都做不到,像朱雀这样为了护救命恩人的名节,宁愿将自己扮成女子,此乃大义。信守承诺,安守本分,更让人欣赏、敬重。
“好妹妹,我只是点了他穴道,将他藏在一处隐秘处。早前我当他是坏人,后来知道是同你一道来的,这不是来问你的意见,我带你去找他。”
“姐姐是怎么发现他是男儿身?”
“他长得这般高大,我扛着多累,我拖他的时候,他胸口掉出一个大馒头,我一探手,又抓出一个大馒头,你……你说他,易容术也太差了些。”
崔珊与谢雯看着草坪上的二人。
谢雯道:“袁东珠怎与阿蘅合得来?”
“看她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很是投缘。”
袁东珠、袁南珠飞扬跋扈,书画会有她们,诗文会有她们,就连崔家的琴会依旧有她们,她不管你什么成员不成员,也不管进来要考校才学,总之,她们抱着“老子就是要来”,她不是成员,却时常出现在这些聚会上。
她们高兴了来,不高兴了亦随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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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高兴了来,不高兴了亦随她去。
这几年下来,袁氏女郎也没惹什么麻烦。
可是,依旧没有女郎敢与她们说话,个个避而远之。
袁东珠带着陈蘅与西园深入走去。
两人进了西园林间的一处茅草屋,袁东珠道:“这里有一个柴房,我将他放在里面了,放在草垛上的,吃不了苦!”
然,推开木门时,柴房有、草垛在,里面根本没人。
袁东珠眨了眨眼睛,“人呢?”
陈蘅哭丧着脸,他被人发现了,要是看到他的脸,郎君里头不乏好南风的,这一回,他怕是惨了,“阿东姐姐,你真把他藏这里了?”
袁东珠再回想了一遍,是这里没错。
她自来方向感很强,走近一回就不会走错,父亲说这一点随了他。
“干他娘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老娘手里头劫人,要被老娘查出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袁东珠觉得对不住陈蘅,她把一个有情有义的世外佳公子给弄丢了,人家不晓红尘俗世,更不知道都城这些污浊事。
完了!完了!
她好不容易交了一个朋友,还把朋友的人弄丢了,寻不回来,她也没脸见人了。
陈蘅埋着头四下寻,趴着身子将柴禾堆都寻了个遍,依旧没慕容慬的身影。
“元龙!朱雀,你在哪儿,你出来……”
怎么就不见了呢?
他是为了她才被袁东珠发现,也是因为他,才被丢到这里的。
袁东珠满是愧疚,若朱雀落到坏人手里,她怎么对得住陈氏阿蘅对自己的信任、敬重,她挠了挠头:“阿蘅,你莫急,召了我的女卫队,让她们帮你找人。”
“阿东姐姐!”陈蘅一把拉住她,“你别让人知道他的秘密。”
“好!好,我不说,谁也不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就说他是你的女护卫朱雀,今儿来时,见到他的人不少。”
袁东珠走了。
陈蘅在茅屋周围又寻了个遍,依旧没他的身影。
她无力软坐在林下,怎么就不见了,难道他命中注定逃不过此劫?
不,她不相信。
陈蘅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倒出几枚古钱,心里默念了几遍,一把撒下,“这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卦象,亦有风回路转之势。”
依旧不安心,她再执卜一把,一样的卦象。
陈蘅疏了口气。
只要慕容慬能平安,她现在不找就是。
他明明被袁东珠点了穴,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呢?难不成是他穴道自解?
陈蘅猜不出来。
她欲寻回西园,没走多久迷了路。
着急气恼间,只听不远处人声喧哗:
一个女子扯着嗓门,厉吼:“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出来!敢从老娘手里劫人,今日是我从陈氏阿蘅手里借朱雀娘子一用的。朱雀娘子在王园东边失踪了,快把人给我交出来?”
她是发出了朱雀的秘密,她可是把馒头又塞回去了。
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朱雀是男儿身。
这些东园的郎君里头,有好几个是好南风的。
袁东珠一双眼睛在那几个好南风的郎君身上瞄来瞄去,不对,她这样看,岂不是让人怀疑,朱雀其实是男子。
对,应该往再挑几个名声差,爱欺男霸女的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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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该往再挑几个名声差,爱欺男霸女的主看。
她移开视线,指着宁王世子道:“夏候浑,是不是你劫走了朱雀?”
宁王世子看着她手里的金鞭,听说这是大司马专给袁东珠打造的,是宫里的兵器匠人特制,上头有倒刺,抽到身上就能痛彻心扉。“袁氏东珠,你别血口喷人。”
“朱雀是个弱女子,我让她在后面的茅屋等我,可一回头就不见了。除了你这种贪\色恶徒,没人会动她?”
就因为他爱女\色,就说他劫了人。
他是饿\鬼,可也是看人下菜。
大司马府袁家,他得罪不起,就连晋德帝都得给颜面的,他自来饶着走。
荣国府陈氏,他更不会去招惹,不看僧面看佛面,陈留大长公主可是他的嫡亲姑母,陈蘅算是他的表外甥,他去劫外甥女的侍女,他若瞧上了,开口讨要便是,为什么要劫?
“我没劫!他们都可以证明,今儿我就没离开过。”
立有郎君道:“袁三女郎,真不是宁王世子……”
“他没离开,也不能证明,他不会使侍从去劫人。”
宁王世子哭丧着脸,她这是什么逻辑,闹了半天,他就是最有嫌疑的人,“本世子无愧于心,没劫就没劫,陈氏阿蘅是我后辈。”
袁东珠挠了挠头,“本女郎且信你一回。”她目光一扫,“朱雀英姿飒爽,颇有侠士之风,难保你们几个王八羔子不动心。”
这一回,她指的是喜南风的几个郎君。
三人面面相窥。
“说!是不是你们干的?你们可不就喜欢像朱雀这样有英姿、侠风的美人?”
他们是来参加书画会,怎么就惹上事了,还怀疑到他们头上。
陈蘅说过,自从无良店主为了几十两银子将朱雀扮成女儿身后,后头经过了许多人牙子、牙婆,硬是没人发现他是男子。
难保这些贵公子将朱雀当成了女儿家给带走了!
朱雀被她点了穴,动弹不得的,还不得由着人欺负。
那是个她欣赏的奇男子,有情有义,绝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陈蘅寻着声音走出林子。
东园,袁东珠手挥着马鞭,正追着几个素日风评不好的贵公子,“是不是你们劫了朱雀,敢碰她一个指头,老娘要你们的命。”
“朱雀会配美\颜药膏,老娘还想变得又白又美,你们就敢从老娘手里劫人,老娘非宰了你们不可,快把人交出来……”
袁东珠气势汹汹。
隔河相望的众女郎看着对面的混乱。
有人问陈薇道:“阿薇,你姐姐的侍女会制美\颜药膏?”
陈薇点了点头,轻应一声,“他很厉害的,还会制雪\肌膏,嫡母用了几日,年轻了好多哦。”
谢女郎大叫道:“阿蘅真不够意思,手头有这等厉害的侍女,居然不告诉我们,反让袁东珠先知道了。”
难不成,早前她们在草坪上说话,说的就是朱雀会制药\膏的事。
王灼从书画室出来,这可是王家的书画会,万不能让袁东珠逞凶。
几个郎君被袁东珠追得狼狈不堪,个个顾头不顾尾,其间有皇族、有权贵,甚至还有大司徒府的嫡公子,如果他们受伤出事,他亦不好交代。
袁秀珠瞪大眼睛,看着袁东珠挥着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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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秀珠瞪大眼睛,看着袁东珠挥着鞭子。
女郎们当作好戏。
郎君们生怕自己挨了鞭子,远远地避着。
袁南珠微扬着下颌,“那帮兔崽子好大的胆子,敢从三妹手里劫人。会制美颜膏的侍女,呵呵……”
她轻抚着自己的脸颊。
她也很心动。
有哪个女子不想自己更美些?
大司徒府的嫡公子高声道:“袁东珠,你真是个疯子!我没劫你借来的侍女,我没劫……”
“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要有证据,他干嘛用嘴说?
遇到飞扬跋扈的,根本讲不通道理。
袁东珠冷哼一声:“你找死!就你们几个先前离开了一阵,肯定合谋劫我的人,老娘今儿非抽死你们不可!”
啊——
声声尖叫、惨叫,混杂一片,被追的四个郎君只往人多的地方奔。
死道友不死贫道,不能光是他们被打。
这些郎君太坏,居然说他们四个先前离开的。
不是明摆着说他们最有嫌疑劫袁东珠的人。
眼看着袁东珠就要追上人群,所有人面容惊惧,袁东珠挥舞着金鞭,一声又一声,声声催急,在地上击出一道道鞭沟,击在月季花上,一大丛月季从中而断;落在青石路面,青上留下一道鞭沟……
青石都能留沟,落在人身,这是多深的伤口。
眼瞧着袁东珠就要打到人,一个蓝袍少年纵身一闪,大喝一声:“袁氏东珠,有话好好说!”
王灼硬着头皮,张开双臂立在路中央,四名被追打的郎君舒了口气,躲在他身后。
耳边有呼呼的鞭声掠过,完了,完了,袁东珠发怒,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然,有鞭声响过,身上却不痛,在他面前站着一个纤弱的女子。
“阿东!”一声娇呼,陈蘅喘着粗气,她赶过来不易,跑了好远,红着脸。
袁东珠喝道:“阿蘅,让开!”
“阿东,你好生问他们就是。”
“这几个王八羔子,先前一起离开,肯定是他们劫走朱雀。他们今儿不交人,我用手中的金鞭抽死他们。”
陈蘅喘着粗气,热气喷发,冲到王灼的面上,他竟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这种气息很好闻,淡淡的,像若有若无的花香。
难道……
这是属于她的少女体香。
王灼痴痴地看着陈蘅。
陈蘅问道:“四位郎君,你们有没有劫朱雀?”
大司徒府嫡公子道:“没有!我们没见过什么朱雀、青龙,可她非说是我们劫的……”
“那你们离开了好一阵,你们去作甚了?”
“袁氏东珠,我们一起去茅房不行啊。”
“我上火,蹲的久了些。”
袁东珠“叭”的一声,又甩了一下鞭子,“王八羔子,用这种藉口就想蒙混过关,不让你们吃点苦头,你们肯定不会说实话。敢从老娘手里劫人,胆儿可真不小!”
她扬起金鞭,吓得一众郎君又是一阵惊呼,四处逃窜。
陈蘅以为她要抽人,不想袁东珠纵身一闪,挡在她面前,指着王灼大骂:“你这个色\胚,你这样盯阿蘅作甚?”
王灼立时移开视线。
袁东珠压低嗓门,扬了扬金鞭,“王灼,老娘警告你,不许打阿蘅的主意,否则老娘抽死你!”
陈蘅无畏无惧地站在他面前,将他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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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无畏无惧地站在他面前,将他护在身后。
他护众人,是不想失了主家的身份。
她竟会保护他?从来没有人这样保护过他。
王灼心头涌过一阵温流,是感动,是欣赏。
“阿蘅!肯定是几个贪色的臭郎君把朱雀带走了,除了他们,我想不到其他人。”
陈蘅道:“阿东,他们许是真的不知道。”
袁东珠低声道:“这帮一肚子坏水的郎君,不吃点苦头是不会招认的,好妹妹,你且看我的。”她提高嗓门,原就嗓门大,这会子更像是重锣一般,“趁着本女郎还没发怒,只要有人将朱雀还回来,本女郎就饶他一次。若是你们不还回来,休怪本女郎打上你们府去,别说你们吃鞭子,就连你们的父母家人也要吃老娘的鞭子!”
王灼心下着急,若是袁东珠发了疯,真有可能闹出人命。
“你们谁知道朱雀去向,说出来,我重重有赏。”
一个与王灼交好的郎君站出来,大声道:“有人知道朱雀娘子的去向吗?如果知道,不妨说出来,以免得让我们与袁女郎生了误会。”
众郎君们面面相窥。
过了许久,只见一个怯懦懦的侍从道:“小……小的见到过一个着玄色男装的俏姑娘。”
陈蘅问道:“在哪儿?”
侍从得了自家郎君的鼓励,壮着胆子,嗓门也大了,指着后头道:“她……她跟着一个披黑斗篷的冷面郎君走了。”
袁东珠低声问道:“蘅妹妹认识吗?”
陈蘅轻声道:“朱雀来自江湖,我没听他提过。”
袁东珠打量着侍从,握着鞭子,“你没说谎?”
侍从连连摇头,“小的不敢说谎,那娘子真是跟着黑斗篷郎君走了。”
袁东珠扬了扬下颌,突地扬起鞭子,叭的一声打了过去,“还说没撒谎!”
呜呜!
侍从软跪在地上,“小的有错,小的有错,他们不是走的,他们是飞走的,黑斗篷与她是后头飞出高墙外的……”
袁东珠斥道:“下次本女郎问话,要一五一十地说,再说谎话,剥了你的皮。”
她一转身,瞧,打上一鞭子,什么都说了。
一干郎君觉得这袁东珠不可理喻:明明前面的话是真的,可她却更相信后面的话。
难道,袁家女郎都是这样无法用常理判断。
陈蘅却知道,侍从后面的话可信度高。
袁东珠拉着陈蘅的手,飞野似地往西园跑,一边跑,一边嘀咕道:“完了!完了!元龙的师门有人入世了,我点了他的穴道,还把他拖到柴房,他会不会杀我报仇!江湖上都是这样的,快意恩仇,有恩有仇当下立报……”
陈蘅歪着脑袋,“朱雀的武功很好,怎么就栽你手里了?”
袁东珠当即道:“他会杀我灭口?堂堂世外高人的弟子,被我算计了……”
她急得团团转,想着自己小命不保,一颗心七上八下。
陈蘅瞧得甚是有趣。
袁东珠道:“我得回家收拾包袱,先去神策军保命!十万神策军,他们只两人,应该可以挡得住……”
陈蘅乐不可支,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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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乐不可支,笑了起来。
袁东珠道:“你还笑?还笑?我小命不保了。我父亲说过,江湖中有很多武艺厉害的人物,来无影,去无踪,都不用走路,就是他说的这种高人啊?”
陈蘅笑罢,正容道:“好了,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替你在朱雀面前求情。不管怎么说,你是我朋友,我不会让朱雀伤你的。”
太好了!
命保住了!
袁东珠抱住陈蘅,迭声喊“好妹妹!亲娘啊……”嘴里又是一阵胡言乱语的呼唤。
袁南珠、袁秀珠走了过来。
袁南珠歪着脑袋,居然有人和袁东珠好,真是让人意外。
自家三妹这一点就着的性子,再因为行事鲁莽,自来交不到朋友。
挑朋友,也当是首选她啊。
袁秀珠心下很是兴奋,美\颜膏啊,这肯定是好东西。
“三妹,那侍从胡说几句,说什么人从天上飞走了,你居然就信了?”
“信!信!”袁东珠连说了两个信字。
早前许是不信,可陈蘅告诉他实情了,朱雀是世外高人的弟子,那肯定是极厉害的,朱雀不是将毁容的陈蘅都给治好了,肯定厉害。
袁秀珠柔声道:“永乐郡主,那侍女当真能制能让人变白的美\颜膏?”
陈蘅点了点头。
袁南珠奔了过来,热情地道:“这么说她很厉害?”
她又点头。
陈蘅道:“制作药膏需用的药材都是最好的,越是好药材,制出来的美\颜膏就越好。”她用手弹了弹自己的脸,“你们能瞧出我脸上的疤吗?”
姐妹二人连连摇头。
陈蘅道:“她制的玉\颜膏,可是天底下最好的,我现在都好了。”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再说,在袁氏姐妹心里,从来没有人最糊弄她们,公主都不行。
袁南珠道:“若是你的侍女寻到了,你问问她,都需要什么药材,我们大司马府别的没有,就药材多,让她多帮我们制几瓶美\颜膏,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袁东珠忙更正道:“事成之后,我们必有重谢!是……重谢!”
袁秀珠不解,三姐姐什么时候怕过人,她怎觉得三姐姐怕朱雀,“三姐姐,你脸色不对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想到朱雀就是父亲口里说的世外高人,她又是欢喜又是敬重,甚至还有些畏惧,着实在父亲的故事里,这些高人弹弹指头就能杀人,太厉害了。
袁南珠揽住袁东珠,“好妹妹,你觉得夏候滔能做我的夫婿,配得上我?”
袁东珠一脸迷糊,“大姐此话何解。”
“你前儿不是说,要在书画会上帮我挑夫婿,你当我没瞧出来,你一入王园就盯着夏候滔,他去哪儿你跟到哪儿,你不是用这种方法告诉我么?”
大乌龙!
难怪陈蘅还奇怪,慕容慬将陈莉与夏候滔配对就行,怎么还冒出个袁南珠,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瞧出袁南珠是故意出现在那里,还露出了香肩。
无论她怎么弄,那头发都好好的,只露了香肩,谁要瞧她是被夏候滔轻薄的。
好吧,人家不承认被轻薄,而是她轻薄了夏候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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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人家不承认被轻薄,而是她轻薄了夏候滔。
袁东珠想解释,弄错了啊!她跟着夏候滔,是因为无意间听到夏候滔与陈茉合谋要算计陈蘅,她敬重英雄嘛,连英雄的孙女也想保护。
陈蘅笑道:“阿东姐姐的眼光真好,六殿下真不错,只是……只是……”
还是阿蘅好,不让大姐知道她完全忘了前儿说的话,只顾着当侠女拯救弱女子了。
袁秀珠道:“只是什么?”
“夏候滔是我大堂姐的意中人,早在三年前三月三桃花树下,他们二人就订情一生。六殿下是个长情的人,据我所知,这么多年,他只喜欢陈氏阿茉一人。”
袁南珠花容一凝,握着拳头道:“不要脸的贱\人,敢与本女郎抢男人,看我回头不收拾她。”
袁南珠行事跋扈,性子霸道,她又不同于袁东珠,袁东珠还有几分侠义心肠,又怜惜弱小,袁南珠下手狠毒,同时颇有心机、心眼,最是善变。
如果让袁南珠与陈茉斗上,就越来越好玩了。
袁南珠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你待我好,我就待你好,若是我喜欢你,你却无法珍视我,她就会可劲地折腾。
陈蘅继续道:“听我大堂姐说,六殿下并不是文弱书生,武艺极好的,因不想抢夺了其他皇子的锋芒,一直未曾在人前流露武艺。
他与大堂姐订情数年,一直没有迎娶大堂姐,是因为我二叔本是庶子,身份略低,只能做六殿下的侍妾。六殿下一直在等,想等我二叔的官职再高些,就迎娶大堂姐为正妃……”
大司马是个粗人,年轻时向往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后来阴差阳错从了军,武艺好,打出了一片天下,更立下赫赫战功。
晋德帝亦是看中他有勇无谋,但在带兵打仗上头还有些天赋,且没有什么玩弄权势、想当皇帝的野心,故意放纵,将他抬到了大司马的位置上。
袁家的人都崇信武艺高强之人,袁家现在的一切都是靠领兵打仗打出来的。
袁东珠听明白了,原来六殿下有意中人了,可真是奇怪,既然他们相爱,为什么要谋害陈蘅呢,到底哪里不对,可她又说不上来。
“六殿下很喜欢大堂姐,什么事都听她的,他把自己的积蓄都给大堂姐保管,也不知道大堂姐有没有花掉他的积蓄?”
袁南珠惊呼一声,“他竟然把自己的积蓄给陈茉那贱\人?”
气死她了!
怎么有这样的男人,还没成亲呢,就把积蓄送人保管。
陈蘅肯定地点头。
大司马府的老夫人原是乡野村妇,就觉得好丈夫除了疼妻子,还要把家里的钱给妻子管。当袁南珠听到此处时,越发觉得六殿下是个好夫婿人选。
可是,这个人现在有意中人。
前世时,陈蘅做了皇后,也是偶然之间,听贵妇们说“大司马府的老夫人挑孙女婿,定会问一个问题:成亲了,会把积蓄给妻子保管么?”
当时,这话题曾一度引为笑话,成为都城的趣闻。
只要承诺能做到的,都能赢得老夫人的另眼相看,觉得这样的男子才是好的。
袁东珠道:“大姐,要不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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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道:“大姐,要不算了吧……”
“算什么?谁敢与我抢男人。”
陈蘅沉吟道:“人若不抢是庸才!”
袁南珠眼睛一亮,“阿蘅妹妹说得对,这不抢的东西定是差的,世上但凡好东西总有人抢。难怪那小丫头没脸没皮地缠着六殿下,敢情也知道他是好的。”
敢与她抢,她非整死陈茉姐妹不可!
陈蘅轻叹一声:“阿南姐姐若真决意选六殿下为夫,这路难走。六殿下这人,不动心则罢,一动心就是一生一世。
我堂姐最为得意的,便是他们相爱,六殿下说,爱上我堂姐,眼里就只我堂姐一个美人,再看其他女子都是猪一般丑陋。”
袁秀珠似懂非懂。
袁东珠惊道:“还有人这么看。”
袁南珠浅笑,“真有意思,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喜欢上了,眼里就只她一个。本女郎哪里不如陈氏阿茉,那贱\人的父亲是庶子,我父亲可是光禄大夫,而我又是嫡子嫡女……”
还是一个遗腹子,是他父亲唯一的子女。
袁秀珠道:“六殿下等着陈氏阿茉的父亲升了官,要娶她做正妃呢。”
“他父亲想升官?当我们大司马府是吃素的,她想嫁六殿下,得问我同不同意,妄想做正妃,哼——痴心妄想。”
陈蘅决定再烧一把火,“我大堂姐这人,心眼多着呢。”她用扶上脸颊,“当年我受伤毁容,就是她做的……”
四下又无旁人,她告诉给袁家姐妹也无妨。
袁秀珠听罢,“她居然能想到在雪下埋树桩,这……”
这得多有心眼的女郎才能做到,推人的、引人的,环环相扣。
袁秀珠自认,若是自己碰到这样一个情敌,恐怕没有必胜的信心。
她现在最想的就是大姐赶紧嫁人,大姐不嫁人,祖母不许她们议亲,她下个月就及笄了。
三姐姐就不知男女之情,似乎她从来没想过要嫁人,不能与她相比。
祖母最宠的是大姐姐,总说大姐姐是福星,能给家里带来好运。只要大姐姐嫁了,祖母应该不会再说什么长幼有序的话,也不会在乎她比三姐姐先出阁。
陈蘅轻声道:“我与她之间是再做不得姐妹的,但我与阿南姐姐、阿东姐姐一见如故,少不得要提醒阿南姐姐。六殿下虽好,这世间总是有其他的男子,许再过些日子,阿南姐姐能发现和他一样好的。阿南姐姐性情率直,若与她相斗,我担心阿南姐姐会受到伤害……”
她斗不过陈氏阿茉?
笑话!
二十年了,她还没有斗不过的女郎。
袁东珠一脸怜惜地看着陈蘅,“与这种人做姐妹,蘅妹妹真可怜!”
“就算我父亲母亲知晓了,可耐不住我祖父护着她,连他们也拿她没法。因着这儿,她现在行事越发得意。
早前阿东姐姐说,为甚旁人不敢亲近你,其实我一直觉得司马府的女郎才是真性情。我反倒畏惧像茉堂姐那样的女子,面上和善,脸上笑微微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算计得你毁容丧命。”
袁氏姐妹很是受用。
识英雄、重英雄,这世间还有赏识、夸赞她们姐妹的人,这位永乐郡主的眼光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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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英雄、重英雄,这世间还有赏识、夸赞她们姐妹的人,这位永乐郡主的眼光可真好。
袁东珠道:“大姐姐,你还是算了吧,虽然我这次的眼光不错,可……可六殿下的意中人太难缠……”
这个误会闹大了,如果她承认,在姐妹面前很没面子,还得受祖母数落,说自己答应的事,居然给忘了。
陈蘅是为了她好,可是就如陈蘅说的,陈茉太难缠了,这种男人还是离远些。
袁秀珠巴不得大姐早点出阁,立时跺脚道:“陈茉心肠歹毒,连自己的堂妹都可以算计毁容,说不得也是她使诡计才让六殿下动心的。大姐姐心仪六殿下,就不能眼看着陈茉这样算计他,大姐姐要把六殿下从她手里救出来。”
“大姐姐,六殿下有情有义,又是个顾家之人,这种郎君可不好找,你能看着他被陈茉这样折辱?”
“陈莉许也存着与你一样的心思,连姐姐的意中人都抢,定然是看不下去了。”
不远处,德馨见陈蘅与袁氏姐妹在一处说话,讥笑两声,“永乐,你与她们什么时候成了朋友?”
袁秀珠张大嘴巴,“我想起来了,是六公主今日带陈氏姐妹俩进来的。”她压低嗓门,“她在促成陈氏姐妹与六殿下的良缘。”
陈蘅觉得这袁秀珠太可爱了。
旁人不懂袁秀珠的心思,她却是知道的,袁秀珠恨嫁,她要嫁人,就得先把高龄二十的袁南珠先嫁出去。
袁东珠想了片刻,“蘅妹妹进来时,她一直在逼蘅妹妹参加书画赛,现在想来,她跟陈茉是一伙的。”
陈薇远远地看着陈蘅,她是听两个庶出女郎讲过袁家姐妹的事,亲眼目睹袁东珠拿着金鞭抽人,太可怕了!
她可不敢招惹。
袁南珠转过眸子,直直地注视着德馨。
德馨心下有不好的预感,大喝道:“陈蘅,是不是你说我的坏话?”
袁南珠觉得陈蘅不错,不在乎外头她们姐妹的坏名头,还夸她们是真性情,最宜深交的朋友,“德馨,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刚才想到,今晨是你将陈氏姐妹带入王园的?”
德馨道:“陈蘅姐妹吗?我和她们不熟。”
装傻充愣!
袁南珠道:“我说的是陈茉、陈莉姐妹,六殿下是我看中的人,他会是我的夫婿。我告诉你:不久之后,我会成为他的正妃,谁若是坏我良缘,我便让她这一辈子也别想嫁人。”
陈蘅劝她放弃。
但,她不会放弃的。
六殿下是好男人,会把积蓄交她保管,一旦爱上她,眼里就只有她,看其他女子就像看猪,只后头这点,足以让她心动。
她决定了:她要嫁六殿下!
袁南珠睨了一眼,“我知道德馨公主与陈茉姐妹交好,你替我传一句话,待我与六殿下成亲后,我可以让她们入府为妾。但在这之前,再敢与六殿下勾\搭,别当我是睁眼瞎瞧不见!我袁南珠眼里可不容任何沙子。”
她扫过众人,大声道:“三妹、四妹,我们回府!”
袁东珠道:“大姐,我还想再玩一会儿,你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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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道:“大姐,我还想再玩一会儿,你先回。”
舍不得现在就离开,知道了有江湖中人,还交到一个欣赏自己的朋友。
陈蘅夸她啊,生平第一次有人如此真诚地夸她。
她就像吃了一壶蜜糖水一般地欢喜。
袁南珠欲斥,见袁东珠揽着陈蘅的胳膊,模样甚是亲昵。
罢了,如果是自己结交到朋友,许也不舍得现在就离开。
袁秀珠打着自己的小主意,难道大姐这回上了心,无论如何也要让她早些出嫁,否则她们姐妹也别想嫁人了,“大姐,我陪你回府!”
因陈蘅与袁家姐妹好,吓得其他女郎不敢亲近,唯有陈薇小心翼翼地坐到陈蘅身边。
陈蘅大大方方地道:“阿东姐姐,这是我妹妹阿薇。阿薇,叫人。”
“见……见过袁三女郎!”
袁东珠面有嫌弃,果然只有陈蘅不一样,其他女郎都怕她。她不是老虎,也不是恶狼,个个都怕她。陈蘅是她的朋友、知己,还与她共同分享秘密,今日虽刚识,却一见如故。
袁东珠见多了这样的小女郎,摆了摆手,道:“得了,找你的小姐妹玩去,我与你姐姐说话。”她与陈蘅同座一张案前,共用一张席子,她低声道:“阿蘅,你说与本家郎一道离开的是什么人?”
“本家郎?”
陈蘅觉得可笑,什么时候袁东珠与慕容慬也这般熟络了。
“他不是也姓袁?五百年前是一家。”袁东珠觉得天经地仪,低声道:“我猜来寻他的,定是他师门的人?他的医术这般厉害,武艺肯定不弱。”
陈蘅吐了口气,“我替他占卜了一卦,乃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上卦,不会……”
袁东珠如同看怪物一般,“你会占卜?”
说漏嘴了!
袁东珠没什么心眼,有什么说什么,除了性子爆燥之外,是个很好的人,害得陈蘅的防备心都减弱不少。
陈蘅比划了一下。
袁东珠微微一笑,“你说嫁人有什么好?我四妹、六妹、七妹,聚到一处就说她们嫁人的事,四妹的从母初春时备了一块上等红绸,说要给她预备嫁衣……”
陈蘅觉得这是好遥远的事。
袁东珠以为陈蘅与她的想法一样,“我这辈子就不想嫁人?”
陈蘅道:“你还是劝劝阿南姐姐,六殿下虽好,可是有意中人的,我真怕受到伤害……”
“我大姐是个有主意的人,她决定了的事除了祖母,谁也不能让她改变。”
陈蘅想着自己利用袁南珠,虽然袁南珠不似袁东珠这般正直、侠义,前世今生又没有算计伤害过她,不该这样。
已经开始布局,可她又懊悔了。
袁南珠虽然性子刁钻一些,但心肠不坏。
“若是阿南姐姐嫁给六殿下,不得六殿下的心,日子会过得酸楚,阿东且劝着些,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说六殿下的好……”
袁东珠觉得头疼,谁让祖母一个劲儿地说“南珠是福星,东珠最会识人,我们袁家的福气真大。”
她哪里会识人,不就是几年前,来了几个人上门提亲求娶南珠,六个人里头,袁东珠就瞧着其中一个顺眼,说了句:“我瞧石郎君不错,若大姐许人,可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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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句:“我瞧石郎君不错,若大姐许人,可许她。”
可南珠当时玩得正在兴头上,不愿意嫁人,说什么舍不得老夫人,老夫人是高兴了,这婚事也耽搁。
而今,当年六个求亲的人里头,就这石郎君的官职最高,听说为人行事也是最好的。袁老夫人就夸袁东珠会识人。
袁东珠因想结识朱雀,又看陈蘅顺眼,一直缠着陈蘅。
用罢晌午,女郎们聚在一处写字绘画,谢女郎、崔女郎与陈蘅说起书画上的事。
袁东珠听得头昏,托着下颌盯着陈蘅。
阿蘅真厉害,不像她,除了武艺不错会骑射,再没有长处。
阿蘅的字写得好,画也绘得好,人长得好,性子又好……
继母还笑话她,每月往王园跑,可一个朋友都没结交到。
又不是她没交到朋友,大姐、四妹也没交到朋友。
所有女郎畏袁家女郎如虎如狼,关她们什么事,她们姐妹又不是那种会奉承巴结的人,袁秀珠想巴结,被袁南珠训近,也被袁东珠说过,说她们袁家的女郎就干不出这种丢人的事,也至袁秀珠再不敢去巴结别人。
酉正时分,书画会的女郎方才陆续散去。
袁东珠依旧缠着陈蘅,“阿蘅,我跟你去荣国府吧?”
陈薇瞪着眼睛,她缠姐姐一天了,害得胆小的女郎都不敢与陈蘅说话。
“你不回家,你父亲、祖母会担心的。”
“我让丫头回去禀我祖母和父亲一声,我……我还有话和你说呢。”
*
未到中午,荣国府就知道陈薇在季赛拔得头筹,与王家三郎君共得了第一。
莫氏心情很好,令大厨房预备了好些陈薇爱吃的点心。
陈蘅一行刚入二门,就见陈葳像个木桩似地立在那儿。
“二兄,是我朋友袁氏东珠。”
袁东珠忙道:“就是你那个十八般武艺皆会的二兄陈葳?”她立时双眸放光,“喂,葳郎,我们打一架如何?”
陈葳面露嫌弃,又有些意外地道:“朱雀呢?”
袁东珠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把朱雀给弄丢了,不过阿蘅妹妹说他不会有危险的,他师门的人寻来了。”
“朱雀……还真有师门?”
一时神伤,想到自己的宝剑,陈葳就有一种撞墙的冲动。
袁东珠很狗腿地道:“葳郎,我们打一架!我武功是我父亲教的,很厉害!”
陈葳倨傲地问道:“袁东珠,你确定要找我打架?”
陈葳性直,是陈氏出名的爆竹脾气,一点就着;袁东珠也是一样的性子,这样的两个人遇到一处,定能把屋顶给揭了。
陈葳道:“我不打女郎的,堂堂男人,打一个女郎算什么?就算我赢了,也要被人说道。”
袁东珠很欢喜,脸上笑意难掩。
陈蘅很特别。她的二兄也对她的脾气,不象王园书画会的郎君,一个个跟只弱\鸡似的,连她都怕,简直不像个男人。
“我们切磋十招,就十招好不好?”
陈葳听说朱雀不见了,正闷着呢,“十招有什么意思,不如二十招,就走走拳腿工夫。”
“好!爽快,来,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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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爽快,来,出招!”
两人一说定,纵身一闪,在路口过招。
陈薇快走几步,她对袁东珠很是畏惧,眼睛看着一男一女,一个出击,一个闪,一个攻,一个守,像两只动作灵敏的猴子。“姐姐,你说他们谁会赢?”
陈蘅不语。
前世时,他们又没过招。
袁家的郎君一满十三岁就入军中,整个大司马府除了大司马一个男人,家里全是妇人与女郎、年少的小公子。
大司马原就是行伍出身,又是粗人,教不了女儿,将侄女、长女养得性情直率,半点不藏事,有一说一,不说话能让她们憋死。
“黄鹂,你留下,一会儿袁女郎打完了,你记得领她回珠蕊阁。”
黄鹂哭丧着脸,为什么是她,这里不是有好几个侍女丫头?
陈蘅道:“袁东珠也是人,你就拿她当二兄,性子直率了些,人又不坏,你们觉得是袁东珠好相处还是西府女郎好相处?”
杜鹃忙道:“回郡主,小婢以为是袁女郎好相处。”
黄鹂恼道:“让杜鹃姐姐留下,我随郡主回去。”
她今儿在王园,可是亲眼瞧见袁东珠拿着鞭子打人。
太可怕了!
若是惹得袁东珠不快,自己不是送上门被人打一顿。
杜鹃懒得争辩,郡主是多聪明的傻人,她虽与崔女郎、谢女郎交好,可也与袁东珠好,郡主这么做,定有自己的道理。
袁东珠只带了一个近身服侍的丫头,背着个包袱,看了看陈蘅,目光又落在杜鹃身上,这几年,所有侍女都同情她,其实她家女郎挺好侍候的,除了梳头打扮时让她帮忙,平时都不让她插好,最是省心的。
陈蘅领着陈薇,走得远了,低声道:“你是荣国府的女郎,又不比别人差什么?言行举止要有气度,更得培养出一股傲气,与人结交不可人云亦云,要用自己的眼睛和心去看。整个都城都说我是天下第一丑女,你觉得这人言可信吗?”
陈薇仰着小脸,道:“姐姐才不丑,今日在王园,姐姐与所有都城贵女在一处,姐姐比她们都好看。”
“都城人说,袁氏东珠、南珠姐妹张扬跋扈,你觉得与西府的陈茉相比,哪个更容易相处?”
陈茉虽笑着,可算计人来又狠又毒,尤其是姐姐的脸就是被她毁掉的。
陈薇道:“这样比起来,袁家姐姐倒更易相处些。”
“阿薇,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想深处,你得从方面进行了解。四年前的冬天,北边打了一场大仗,神策军的袁大郎、袁二郎、袁三郎兄弟久久未传来消息,那时的袁大女郎、三女郎一个十六,一个才十四,姐妹二人带着药材、干粮和银票骑马奔走数千里。”
那一次是著名的一仗,好像是袁大郎遇上了埋伏,被困在一个树林。冬天的北方树林,雪能埋到人的膝盖,出门数千人,最后只剩几十人,没吃的,没药材,被冻昏在雪野。
是袁东珠带着人在树林寻了两天两夜,是她从雪地将袁大郎与最后活着的十几人扒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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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袁东珠带着人在树林寻了两天两夜,是她从雪地将袁大郎与最后活着的十几人扒拉出来的。
“阿薇,你想想,这样的女子,不值得我们敬重。整个都城,又有几个女郎能像她这样,能孤独地走入森林,将自己的兄长救回来。你再想想,袁氏姐妹外有恶名,但她们骂的、打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陈薇少出府门,但也听人说过她们的事,“听说上回她在大街上打了大司徒府的公子,是那公子要强抢民女。”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侠义心肠,扶危助弱,你、我都做不到。”
陈蘅一语道破。
陈薇眼睛透亮。
“我们结交朋友,不能结交阿谀奉承之辈,若人品不行,宁可不结交。但若人品贵重,有情有义,敢作敢当,难道不值得我们敬重,不值得我们视若朋友?”
陈蘅以前从未与她讲过这些道理。
陈薇一脸佩服地连连点头,“姐姐说得是,是我迂腐,人云亦云,袁家姐姐是难得的性情中人,她们能做到我们许多女子都做不到的事。”
“你往后看人、与人结交,不要什么人都做朋友,可以身份卑鄙,可以家世不显,可以无才无貌,但,必须人品贵重。”
“谢姐姐训导,阿薇再也不会人云亦云。”
陈蘅笑了一下,“天暗了,且回去罢,你从母许是在等你了。”
陈薇转身时,心里暗道:还是姐姐厉害!别人都不会袁家姐妹说话,就她能,袁家姐妹还不得更珍视姐姐这个朋友。
李氏听说陈薇回来了,早早就在琴韵苑外头张望。
桃子、杮子福身道:“侧夫人。”
她一把抓住陈薇的手,“今儿出门可玩得好?”
“从母,姐姐好厉害,书画一绝,能与王家三郎君不相上下,都得了第一。今日姐姐得了引荐女郎入会的五个名额,第一个就引我入会了,我现在是王氏书画会的成员,以后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都可以去。”
李氏比自己出门还欢喜。“午后,夫人就得到消息了,让大厨房做了好些点心,琴韵苑也得了一份,你快吃些。”
陈薇可以像嫡女一样出门,还能在书画会认识一些同龄的朋友,且这些朋友个个都是贵女,李氏很知足。
*
莫春娘早早替陈蘅预备了香汤。
陈蘅泡在香汤里,闭目养神,将白日的事又想了一遍。
慕容慬许是要离开了。
她竟有一种不舍,忆起他每日为她净面,为她按摩脸颊,甚至为她抹药,他不是医者,是北燕的皇子,能为她做到这些,足让人动容。
“没心没肺的女人,我不见了,也不知道担心。”
陈蘅回道:“我怎没担心,今儿阿东将王园都快拆了,多少郎君因为你吃了鞭子。”
不对!
“你回来了!”她陡地从浴桶里站起。
慕容慬直直看着她,瞧着很清瘦,还真是长大了啊,莫非他给她配的汤药不错,真真的玲珑有致。
见他火光灼烈,陈蘅突地回过味来,惊呼一声,坐到水里,真是丢死人了,被他看了个精光,完了,完了,这比被郎君抱了还让人难堪。
“你……你……你怎么在我沐浴的时候进来,你……越发没个规矩……出去!快出去!”
慕容慬转个身,不该看都看了,似乎是他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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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转个身,不该看都看了,似乎是他赚了。
只是,脸上似乎有一股热血,他抬手一摸,红的?是血,他自己的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只瞧了片刻,竟然流血了。
莫非他真的有些想女人了?
不应该呀!从小到大,他身边的美人就没少过。
他下了楼梯,刚巧碰到手里提着热水的黄鹂:“朱雀,你回来了?郡主与袁三娘子还以为你被郎君劫走了!”她难掩喜色,压低嗓门道:“袁三娘子好厉害,追着几个贪\色郎君跑了好几圈。”
慕容慬淡淡地道:“算她还有些良心,不愧我待她好。”
“你待袁三娘子好?你真要给她配美\颜膏?”黄鹂笑了一下,“你到时候能不能送我一瓶,不,送我半瓶……”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黄鹂道:“我先给郡主送热水,一会找你说话。”
朱雀的本事大了,如果自己能得半瓶,说不得也能美白变漂亮。
黄鹂想着美\颜膏的事,以前的不平烟消云散,喋喋不休将在王园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王园时,慕容慬将陈莉丢到夏候滔的榻上,还没离开,就被人袭击了,来人动作很快,待他瞧清时,发现是一个清秀女郎。
对方虽会武功,完全不能与他相论。他落到一个女郎手里,心下气得不成,总之:是他太大意了。
袁东珠先是扛着他,走了一段路,嫌他太重,将他拖入一个茅屋,更被她发现了自己是男儿身,还以为她要羞辱自己,没想她将自己丢到草垛就离开了。
在他又气又恼之时,黑斗篷人出现,给他解了穴道。
他外祖为他培养了两个绝顶高手的暗卫,个个能以一抵百。父皇又给了他十个北燕侍卫高手,他组成了十二御卫,以十二生肖之名给他们取绰号。
这段时间,他在都城周围留下了不少的标记,夜深人静时就出去,只要他的人寻来,就能发现他的踪迹。
“殿下,这几个月,我一路从北追到南,所幸终于寻到你了,请殿下随属下回北燕。”
御龙跪在地上,一脸恭谨。
“本王不回去。”
“殿下……”
“御龙,你是医族人,自幼与我一起长大,我信得过你,有件事,本王不想瞒你,我找到了能治本王寒症的良药。”
“火蟾蜍!”
御龙想也未想,这是大祭司说的,慕容慬的病只有此物可解,可寻了二十年,别说火蟾蜍,连个影子也没瞧见。
慕容慬转过身,“不是火蟾蜍,是个人——陈蘅!有一次,本王发了病,咬了她的胳膊,服下她的血后,立时就控制住了……”
不是火蟾蜍才于他的病是良药,怎会是人的血呢?
“殿下没弄错?”
慕容慬肯定地点头。
是血,真的是血。
“我用她的血制成了药丸,能控制病情,却不能治愈,但是她的鲜血似乎对我的病更有效果。本王实在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间,学问最广博的莫过于大祭司,也许大祭司会知道答案。”
“师父在北方,最近可好。”
“殿下失踪之后,属下留下御虎守在燕京。御鼠、御牛等五人随属下寻找殿下,殿下失踪三月余,属下亦离开燕京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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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失踪之后,属下留下御虎守在燕京。御鼠、御牛等五人随属下寻找殿下,殿下失踪三月余,属下亦离开燕京三月。”
慕容慬知他们个个忠心,这些年,御龙、御虎将另十人调教得很,他们的武功亦是更进一层。
“御龙,这是我治愈寒症的机会,在我未痊愈前,我不想离开。”
“殿下,你不能离开太久。”
他倒吸一口寒气,“祖父一心想统一天下,父皇更是以成为天下之主为宏愿,能住入南晋都城荣国府,更能在适当的时候刺探军情……”他回过身,“这等机会,我怎可错过?”
御龙垂首,“属下听凭殿下调遣。”
“与我外祖、大祭司传讯报平安,再问问大祭司,世间什么人的血能治我寒症。”
他不想只活二十五岁,他要活得长长久久,再活几年就死,他舍不得。
人世的风光,他还没看够。
南晋果与北燕不同。
大抵除了陈蘅,其他人皆是面美心恶,让人恶心。
黄鹂看朱雀配着药材,这个碾,那个炒,忙得不亦乐乎。
“朱雀,我帮你吧?”
慕容慬冷声道:“不用,我是用这些法子将药效提炼得最佳,我答应了郡主,要替夫人诊脉。这些药材,是我给郡主预备的调养物,郡主略有些气血双虚,再调养上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黄鹂扁了一下嘴,不帮忙就不帮忙。
外头,传来杜鹃的声音:“袁三娘子,这边请!”
“没瞧出来呀,陈二郎的功夫不错,比我好一点点,可他依旧比不过我长兄,我长兄才是我们袁家武功最高的。”
进入内院,杜鹃见朱雀屋里亮着灯,“朱雀回来了!”
“朱雀……”袁东珠提着裙子比杜鹃跑得还快,只见慕容慬如行云流水地将药材分成了几份,钵里又留了一份,冷声问黄鹂:“你会煎药吗?”
黄鹂连连点头。
“三碗水煎成两碗水,这是我给郡主配的调养药材。”
袁东珠进了屋子:果然是个美男子,今儿故意抹黑也好看,现在更是好看得惊人。她见过的美男无数,就没一个比朱雀更好看的。
慕容慬似浑身发毛,抬头时,发现一个女郎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双眸不似寻常那种爱慕,这是崇拜,更是惊喜。
他被这丫头点穴,她居然还敢来?
袁东珠道:“本家郎,你师门的人来寻你,你怎么没走?”
“报恩!”
袁东珠乐了,“我袁东珠这辈子,最敬重像你这样有情有义的江湖侠士。蘅妹妹说,你是世外高人的弟子,医术、武艺双修,是顶顶厉害的……”
陈蘅当他是江湖中人,江湖中有他这样厉害的人物?
世外高人的弟子,还真没说错。
大祭司一直在北方,从未涉足南方、中原一带,饱览群书,天上地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说他是高人的弟子倒不过分。
袁东珠问道:“本家郎,你今年多大,几月生辰?”
慕容慬又寻了几样药材在捣鼓,一会抓药,一会儿焙制,“问这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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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又寻了几样药材在捣鼓,一会抓药,一会儿焙制,“问这作甚?”
“蘅妹妹说你原姓袁,我也姓袁,我是大司马的嫡长女,我叫袁东珠。我们都姓袁,说不得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总不能一直唤你本家郎,若你比我年长,我以后视你为兄。”
他才不要当小弟!
“我比你大!”
袁东珠眼神崇拜,江湖中人,快意恩仇的侠士,为了报\恩,留在陈蘅身边做护卫,怎么想怎么有好感。
他们是姓袁的,就当自己我多了一个族兄。
“我唤你族兄,反正五百年前,我们是一族的。”
他姓的是这个“元”字,可袁东珠却当成他们那个姓氏。
“你就唤袁大兄!”
袁东珠少有的听话,“小妹拜见袁大兄。”
高人就是高人,若是旁人,怎么也会回礼,可他就哼了一声,袁东珠越发觉得,世外高人就该是朱雀这样的。
“袁大兄,我听蘅妹妹说,你医术高超,将她脸上的疤都治好了。蘅妹妹以前用了不少玉颜膏,几乎将宫里的药\膏包圆了,可还是留下疤痕。你给她制了药\膏,一抹就痊愈了。”
她来荣国府,不就是打着主意与朱雀套近乎。
世外高人的弟子,这武功肯定出神入化,如何能得他指点就更好了。
“袁大兄,你看我,我以前没这么黑的,就是镇日往外跑,就晒黑了,你……你能不能把我变得更白些……”
虽然他不知道原因,想来今日不在的时候,定是出了大乱子。
慕容慬走近袁东珠,用手一勾,这许是来南晋后,第二个不让他太讨厌的女郎,“你很爱吃肉,无肉不欢?”
袁东珠眸光闪闪,“袁大兄真厉害,就这么一看就知道。”
“想变白,就得听我的,我给你配药、制药膏,内服外用,不出一月能白三分,三月之后,能让你变得比她还白。”
他指的是黄鹂。
杜鹃、黄鹂因是陈蘅身边的大丫头,是雪肌玉肤的美人。
袁东珠很是雀跃,“袁大兄,你真是太厉害了!要,要!只要能让我变得更漂亮,我都听你的。”
慕容慬道:“所需的药材……”
“我们大司马府别的没有,就人参、鹿茸这等东西多的是,多到我们家都不用。我长兄、二兄、三弟皆在边城,能弄不少上等人参……”
“你将药材送来,若还差缺,我写了单子给你,从明日开始,你少吃红烧、卤制的肉食,想肉只能吃炖菜。”
黄鹂有些吃味,“朱雀,你扮男人上瘾了?还真要当人兄长?”
简直是莫名,袁东珠是出名的男人婆,现在发现有一个女子比她扮得还像男人,果然是臭味相投。
黄鹂受不住,转身出了东屋。
莫春娘在花厅里唤道:“袁女郎、朱雀用暮食了!”
袁东珠吐了吐舌头,朱雀在这儿的待遇不错,是与陈蘅同桌用食的。
陈蘅想到沐浴时的窘事,扫了眼慕容慬,脸刷地就红了。
袁东珠眼珠子转来转去:蘅妹妹喜欢袁大兄?
呵呵,不过他们俩挺般配的。
慕容慬像个没事人,大口吃饭,大口吃菜,“珠蕊阁的点心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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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像个没事人,大口吃饭,大口吃菜,“珠蕊阁的点心多了不少?”
朱雀确有些本事,而今陈蘅脸上的疤痕更淡了,抹少许的粉就遮住了,再用几日,许就瞧不出了,连陈蘅的整张脸肌肤都水嫩水嫩的,不施脂粉时,那也是清丽无双的佳人。
就凭这,莫春娘很是敬重朱雀。
莫春娘道:“夫人听说郡主在书画会得了第一,特意令大厨房做的。”
慕容慬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这三年,她不出府门,心思都用到练字绘画上了,能得第一,倒不奇怪。”
不觉得郡主很厉害,他为什么一副理当如此的样子。
他不紧不慢地道:“只是这书画能当饭吃?”
黄鹂正恼慕容慬,此刻道:“怎么不能当饭吃,你知道卫夫人的墨宝多少钱一幅?最少三千两,多的能卖五千两。我家郡主的墨宝虽不值这么多,一幅三五百两总是值的吧,王家三郎君的字一幅就得三百两。”
郡主与王三郎君同样是第一,那肯定也是三百两银子。
黄鹂面露讥笑,“郡主的字画值钱,你会制药\膏,你要制出的药\膏卖得比玉颜膏还高,我就佩服你。”
“我的玉\颜膏,少了百金定不会卖。就是美\颜膏一盒也得二十金。”
“你当自己是谁,还不是我家郡主买回来的……添头!”
她们的身价虽不如朱雀,可也不是添头。
黄鹂以打击朱雀为乐。
陈蘅轻斥道:“黄鹂少说几句,正用饭呢。”
郡主就护着她。
再厉害,那也是侍女丫头。
最讨厌慕容慬那张脸,长得太好看,把她们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袁东珠道:“袁大兄,明儿一早,我……我就回家把药材拿过来,不让你白帮忙的,我出银子!”
“先送百金,你寻不到的药材,我得采买。”
袁东珠一点不觉贵,迭声应“好”。
一顿饭后,陈蘅练字、弹琴,又自己与自己奕棋。
袁东珠缠着朱雀,想让他指点自己的武功。
朱雀在药房里忙碌,瞧都没瞧一眼,“想让我指点你武功,想都别想。”
不为旁的,袁东珠是南晋大司马的嫡长女,她武功高了,跑到战场上杀北燕人,他这不是间接要了更多北燕将士的性命。
“袁大兄,我知你是高人,你就指点指点我呗?”
“不行!女儿家当如郡主,娴静温婉。”
让她学陈蘅!
“你不是开玩笑,蘅妹妹世间只一个,我……我打小就习武,哪里学得来她。”
她咬了咬唇,今儿不求了,再求他也不会教。
袁东珠上了阁楼,她带来的侍女青豆正与杜鹃在那儿做女红,能接触到世家贵族家的银侍女,青豆很欢喜。杜鹃的女红很厉害,陈蘅用的帕子、鞋子都是杜鹃与莫春娘做的。
陈蘅问道:“朱雀拒绝你了?”
袁东珠叹了一声,“他不是世外高人,居然和那些人一样,说什么女儿家就该如你这般。”
陈蘅笑了一下,“他定是与师门的人起了争执,心情正不好呢,你现在求他,他定不会应的。”
师门的人出现,肯定是让他离开,可他又回来了,这样一来,争执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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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的人出现,肯定是让他离开,可他又回来了,这样一来,争执在所难免。
袁东珠眼睛一亮,“袁大兄答应帮我调美\颜膏,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走,呵呵,只要他留下来,我总有机会。”
只是,袁东珠立时就发现,朱雀说的话是当真的。
因她自幼习武,比旁人的耳目更灵敏些,睡得迷糊间,似听到极其轻柔的开门、合门时,袁东珠第一反应“有贼”陡地从暖榻上坐起。
绣帐上,睡的是陈蘅。
她不好与陈蘅挤到一处,就睡了倚窗的暖榻。
她透过窗户的小缝隙,只见院子里一个黑影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若是胆儿小的,还当是鬼,可那身高、身形,分明就是朱雀。
半夜三更,他不睡觉,他要去哪儿。
袁东珠小心地扱上绣鞋,轻手轻脚出了阁楼,翻墙而出,夜风一拂,她打了个寒颤,这片刻的工夫,他人去哪儿了?
她在四处寻了个遍,也没找到朱雀的身影,只是气馁地回到珠蕊阁,睁着双眼听动静,四更二刻模样,又听到一阵低沉的脚步声,袁东珠扒在窗前,果见朱雀回来了,手里握着一柄宝剑,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
他到底是去作甚?
来无影,去无踪,她跟踪过的人不少,从来没失手过,果真是高人!
天亮时,袁东珠扒在暖榻,人在上,被子在下。
陈蘅看着睡熟地袁东珠,“东姐姐日上三竿才起身?”
青豆很不好意思,在别人家宿居然能睡到辰时还不起,可自家女郎在家时,每日五更天就起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女郎,你不说要给袁公子拿药材制美\颜膏?”
袁东珠突地弹坐起来,“天啦!怎么天就亮了?我就睡了一小会儿。”
二更三刻就歇下的,她居然说睡了一小会儿?
就她睡得最久。
莫春娘无奈地笑着。
袁东珠探出脑袋,望了眼慕容慬房间方向,昨晚,他到底出去做什么?
不想了,办正事要紧。
“青豆,快给我梳洗打扮。蘅妹妹,我一会回趟家,把药材带来!”
用晨食时,慕容慬冷声道:“东珠,你在别人家作客,也能睡到日上三竿……”
袁东珠哪里服过人,此刻垂首,嗫嚅地道:“换了地方,上半夜一直睡不着啊。”还不是她一直盯着这个“高人”,身边有个她生平最崇拜的人,不说拜师,只要指点她几招就行,偏人家还不乐意。
慕容慬道:“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袁东珠见他好像在管她,越瞧越像是长兄,“袁大兄,你就指点我几招呗!”
“想都别想,女郎当如郡主这样的。”
黄鹂乐了,“朱雀,你也是女郎,你看看你,像女郎样吗?让袁女郎叫你大兄,还爱着男装……”
简直就笑死人了。
“有句话怎么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袁东珠看着慕容慬,再望着黄鹂。
这婢女知不知道,如果朱雀想杀人,那也是动动指头,不,也许他指头都不用动,直接用药、用毒就能杀人。
袁东珠恼道:“臭丫头,本女郎想怎么喊,干你何事?你家郡主都没说,就你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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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恼道:“臭丫头,本女郎想怎么喊,干你何事?你家郡主都没说,就你话多。”
黄鹂瑟缩了一下,不敢顶撞,她可是见过袁东珠挥鞭打人,那些都是贵公子,她一个丫头,抽死她还没地儿说理。
袁东珠很狗腿地道:“袁大兄,我一会儿就回家取药材,你都需要什么?”
“我自不贪你的药材,在我们山上,我师父有好大一个药谷,只有你想不到的,就没有寻不到的。”
“都有什么?”
慕容慬想到自己的病,“百年的火雪莲见过吗,火红如焰,严寒下雪之时方才盛开,远远瞧去,就像雪野里一团火苗在跳动。
冰蛇,粗若姆指,长不足一尺九,所到之处,万物结冰。
金莲,三十六年开一次,碧翠的叶,开出如黄金一样的莲花,有强体增功之效,最合习武者用……”
陈蘅惊道:“火雪莲我是听说过的,听说能解百毒。冰蛇、金莲未听过。”
慕容慬不屑一顿,“若有冰蛇药汁,你脸上的疤痕,最多只屑九日就能全消。东珠想肌肤如雪,若有冰蛇药汁,也只需七日。”
莫春娘看了看陈蘅,“朱雀,你怎不早说,若是告诉夫人和国公,许他们能寻到奇药。”
“就是我师父,也只侥幸得了一条师祖留下的冰蛇,我们这一门,弟子不多,但为了寻到奇药,也能踏遍天下。冰蛇这样的宝物,几百年也不会寻到一条。”
他顿了一下,道:“虽无奇药,却可以寻到替代的药材,药效没有那个好,我若亲自调配,也是有效果的。”
袁东珠笑着点头,很是赞同他的说法。
慕容慬道:“你们家多少好药材,你只管搬过来,最终亏不了你们,百金一瓶的玉颜圣膏,普天之下,也只我师父与我能配制出来,就都城这样的玉颜膏,本……本公子瞧都不屑瞧。”
黄鹂心下鄙夷,朱雀越来越爱说大话了。
杜鹃由是将信将疑。
陈蘅心里暗道:他是想打劫大司马府的药材库房?
大司马府手握重兵,手下讨好的人不少,那药材库房里的好药应该很多。
袁东珠带着青豆回大司马府了。
陈蘅去见莫氏。
*
瑞华堂里,李氏与陈薇早已经到了。
陈薇得陈蘅相助进了书画会,李氏越发敬重莫氏。
李氏穿的衣袍是银侍女的衣料,式样又选用了如莫氏一样的,只是服饰颜色上不能穿正红、大紫等贵重颜色。
陈薇日渐大了,将来能许什么样的夫婿,还得莫氏做主。
她不敢不谨慎,再则,李氏原就没有什么野心,只求母女二人平安,陈薇将来能得一门不算大富大贵,只求不少衣缺食有富足婆家,夫婿能疼人即可。
慕容慬跟在身后。
莫氏瞧着陈蘅孝顺,经不住她缠磨,同意让慕容慬给她诊脉。
慕容慬道:“我药房里有现在的药材,回头我抓上两剂交给邱媪,待夫人吃上一月,体内寒红散留下的余毒可解。”
邱媪惊道:“你是说夫人中毒了?”
慕容慬点头,“寒红散,顾名思义,是寒毒与红花制成。通常是下在水里,一旦有孕的妇人沾到下此毒药的水,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落胎小产。若御医无法解除此毒,寒毒入体,中毒妇人便再难有孕,中毒严重者,还会影响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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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若御医无法解除此毒,寒毒入体,中毒妇人便再难有孕,中毒严重者,还会影响寿元。”
莫氏与邱媪立时想到莫氏十几年前小产的那次,她是跳到荷花池将陈葳抱上来的,只当是动了胎气,原来是那水里有毒,自这以后,她再没有孕过。
莫氏咬牙切齿:“西府!定是他们谋划好的,田氏一直嫉妒我生了两个儿子,又再怀上一个儿子……”
邱媪低声道:“夫人,莫恼,莫恼!”
旁人没瞧出,慕容慬看出来了,医术确实有些本事的。
陈蘅的脸颊上,那块疤痕已经很浅,就连脸上的皮肤都变得又白又嫩,宛似江南水乡的娇女郎,这样的肤质,在整个都城都是少有的好,能与之相比的恐怕挑不出五人来。
慕容慬揖手道:“如果方便,还是请荣国与世子夫妇、二郎君都给在下瞧瞧,如妇人这样的身中寒红毒,不是在下自夸,普天之下能瞧出来的不会超过五人。”
陈薇一脸沉思地问道:“又是西府茉堂姐做的?”
邱媪道:“让朱雀给少夫人诊诊脉罢?”
莫氏微点一下头。
她竟然中毒了,这些年,陈葳因为这事一直愧疚在心,原来却是西府干的好事?
如果不是朱雀,谁会想到呢?
他们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邱媪领着慕容慬去了少夫人那边,今儿陈蕴也在,便一道给夫妻二人都诊了脉。
慕容慬只说少夫人需要调养,他会配一个不影响胎儿的方子送来。
陈蕴还算健康,并无异样。
他饮食上头格外注意,毒多是从口而入,并无中毒迹象。
陈薇与陈蘅出了瑞华堂。
“姐姐,西府的人真可怕……”
“嘴上说是一家人,背后就下狠手,这种人不宜深交。”
陈薇昨儿回去,就与李氏说了陈蘅教导她的话,李氏很是感激,可见陈蘅是真的拿陈薇当妹妹,寻常人,哪会说这样的话。
李氏从瑞华堂回到自己的寝院时,看到陈薇正在院子里用心地习练书画。
一个面容苍白的华衣妇人坐在一边,“李环儿,哼哼,你近来可跑得真勤呀,人家给你一点甜头,你就巴巴地讨好。”
李氏扫了眼妇人,“我与你说了多少回,你真是误会夫人了。”
“误会?她还不是怕我生出儿子,夺了她的宠……”
李氏瞧了一眼,“夫人着了西府的算计,十几年前,夫人下水救二公子的那事,你还记得吧?”
华衣妇人是陈安后宅里头的另一个侍妾,姓白,名顺娘,原是陈氏田庄上一个文士佃户的女儿,生得清秀,又读书识字,被莫氏聘给陈安做了良妾。
白氏自十几年前身怀七月,小产下一个儿子,哭了几声,不到半个时辰就夭折了,当时她正在沐浴,突然就见红了,待她大叫婆子、丫头出来时,腹疼难忍。
自这以后,补药吃了不少,可她再没有孕过。
她一直怀疑是莫氏不让她生孩子。
那时候,莫氏已经有了世子、二公子两个孩子,肚子里又怀上了陈蘅,若是她儿子活下来,亦只比陈蘅年幼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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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她儿子活下来,亦只比陈蘅年幼两岁。
李氏道:“二公子落湖的水被人下了寒红毒,这种毒不可口服,对孕妇人却是大忌,下在水里,由水侵到那处,可令妇人在两个时辰内小产落胎,且中毒之后,寒毒入侵,再难有孕。”
无论她信是不信,瞧在都是侍妾,都在这后宅,她不忍白氏还天天怨恨着莫氏。
莫氏这嫡母,比那些心肠歹毒的好太多。
规矩是重些,只要她们不犯过,莫氏也不会训斥,四季衣裳、每月的月例从未短过,还拨了仆妇、婢女服侍,她们虽是妾室,却亦过得不差。
陈薇听到这儿,“嫡母的毒肯定是西府下的。”
白氏呢喃道:“西府后宅的从母,不是算计与人私\通,就是用水之后小产落胎再不能有孕。”
李氏道:“夫人乃荣国府嫡母,连她都着了算计,我们又如何能好。”她舒了一口气,“现下想来,也亏得我当年怀孕三月不曾张扬……”
前有白氏落胎,李氏当时不知道是不是莫氏做的,毕竟当家嫡母有几个容得侍妾生儿育女的,一直忍到五个月,她病了,又不肯吃药,正巧有御医入府,这一诊之下才说她已有五月身孕。
莫氏便问“可瞧出男女,若是个女郎,能与蘅儿作伴。”
御医便肯定地说:“这位庶夫人腹中正是个女郎。”
西府定是知道她怀的是女郎,才没有下手。
白氏怒道:“西府他们如此多事作甚,夫人都允我们生儿育女,他们却要……”
这么多年,她却是恨错人了么?
害她的是西府的人。
“他们害人需要理由么?有时候因为嫉妒,有时候因几句话无意开罪,他们也是能下手的。西府茉大娘子害得郡主受伤毁容,当年闹出多大的风波;云夫人所出的定四郎主,因在老太爷跟前得宠了些,不也使了法子将人贱卖出去。”
李氏想着这府里的事,西府可没少插手。
她千叮万嘱,不许陈薇与西府的女郎走动,生怕陈薇心软、善良被人算计了去。
李氏压低嗓门,“夫人中毒是郡主身边的朱雀瞧出来的,你若还想育国公的儿女,且去求了夫人,让朱雀给你瞧瞧。我听说,身中寒红毒,不仅再难有孕,还会影响寿数。”
“杀千刀的,西府如此歹毒,就该下地狱。”
他们害她失了儿子,又让她苦了这些年,如果不报复回去,她就不是白氏,西府后宅的妾室中此毒的可不少。
白氏虽骂了,可心里依旧是将信将疑。
怀揣着心事回到自己的寝院,反反复复想着李氏的话。
李氏是莫氏的陪嫁丫头,对莫氏很是尊敬,与她是不同的,可人家有女儿,日子总有个盼头,哪里像她好死不活地熬着日子。
她的手落在小腹,李氏不会骗她,就如李氏所说,所有被留下来的妾室,要不生的是女儿,要不就再也没有身孕。
李氏的身子比她好,生下陈薇后就没了动静,早几年时,她们年轻貌美,荣国公虽不常来,一月中总有两日宿在她们那儿。
如今,她们的年岁大了,一年能住几宿就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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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们的年岁大了,一年能住几宿就不错。
荣国公原就不恋女色,又与莫氏自幼青梅竹马在宫中长大,感情非同寻常,夫妻之间再难插入任何人。
当年莫氏给荣国公纳妾,也是为了癸信与她有孕时,身边有人服侍荣国公。
李氏是莫氏精挑细选的侍妾,而白氏而是莫氏花钱纳入府里的贵妾,两个妾室都有如花似玉的美貌。
*
袁东珠带着大司马府的婆子、侍女,鱼贯进入荣国府后院,将大包小包地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入慕容慬的药房。
慕容慬指挥着众人将药材堆到长案上。
“袁大兄,我们库房的好药材,我每样都搬了大半,你瞧着可好用?”
袁老夫人原是不舍得的,一听袁东珠说:“朱雀乃是世外高人的弟子,大姐和四妹都瞧见的,永乐郡主脸上的疤是不是瞧不出来?”
她们也想要美\颜膏?
袁东珠道:“朱雀说了,他制的美\颜膏能美白嫩肤。六十岁的老夫人用了能变五十岁,五十岁变能四十岁,你我们这样的年轻女郎用了,能肌肤如雪,娇嫩胜花,一瓶少说价值一十金……”
袁老夫人才不信,但她喜欢“二十金”,一瓶二十金的东西,如果多制出来一些,是不是可以卖钱?
袁南珠娇嗔道:“祖母,我就要嫁人了,我想做个漂亮的新娘子,你就开了库房,让三妹取了药材……”
昨儿,袁老夫就听说袁南珠瞧上六皇子了。
皇子有什么了不起,关键得有银子。
银子可是好东西,银子能买粮食,能买衣服,什么都能买来。
但,听袁南珠气愤地骂:“陈茉那贱人,诳着六殿下对她动心,六殿下居然把自己攒的积蓄交给她保管。”
老夫人惊道:“他把钱交给陈氏保管?”
能把钱交给女人保管的男人,都是顾家会过日子的好男人。
老太公就是这样的人,让全村的妇人都羡慕她。
老夫人觉得,自己的孙女就要找这样的男人,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幸福。
袁南珠道:“可不是么。”
袁秀珠在一旁搧风,跟着将陈茉给骂了一通,又说陈茉阴险,害陈蘅受伤毁容。
老夫人一副过来人之状,道:“听你们一说,这陈氏是个有心眼又狠毒,说不得六殿下是被她糊弄了。”
袁秀珠又添油加醋地将陈茉的胞妹陈莉想抢六殿下的事说了。
“这两姐妹眼光不错,知道那是个好的。”
袁南珠很是骄傲地道:“不被人抢是庸才!但凡好东西,自是有人抢的,就说伯父,当年不是抢着嫁的贵女就能排到城门口。”
这是袁老夫人的说法,她的儿子自然是千好万好,能让贵女们抢着嫁的男人。
袁南珠一门心思要嫁六皇子。
老夫人听她们姐妹说一些事,也觉得这个好。
主要是自家孙女嫁过去能管钱,能做主,有了钱,日子就能过好。
老夫人是被穷怕了,她喜欢钱,觉得有钱就不受苦。
当天夜里,老夫人直接给袁大司马下命令:“龙哥相中六皇子殿下了,我瞧着也是好的,且在书画会时龙哥已经是他的人了,你想办法让龙哥嫁给六皇子做正妻。办不成此事,你就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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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不成此事,你就别回来了!”
别回来?他能去哪儿?
袁大司马丝毫没将最后一句记在心里,“南珠想嫁人了?”
“她是我教养大的,以前没遇着合适的,我瞧这回眼光不错,就六皇子了。”
大司马夫人王氏在一边听得心下暗骂:老夫人当自己比太后还厉害,还“就六皇子”了,好像能将袁南珠嫁过去,是给了六皇子多大的脸面。
老夫人不喜王氏,说是世家士族的女郎,可总是吊着个脸,连个喜气都没有。哪里像她养大的南珠、东珠,个个都活得喜庆,有说有笑,家里才热闹。
袁大司马道:“我求求陛下,南珠成了六皇子的人,到底是六皇子理亏。”
老夫人支字没提,是袁南珠自己凑上去的,只因袁东珠跟着六皇子,她认定那是袁东珠挑出的人选。
就如袁南珠说的,好东西都有人抢,端看谁厉害,谁能抢到人。
袁大司马乐颠颠地入宫,求到晋德帝跟前。
晋德帝望着跪在中央的袁大司马。
袁家的平安,是他给的。
他故意抬了这莽夫做大司马,当年可没少大臣反对,但胳膊拧不过大腿。
“是你亡弟的女儿?”
“是,是嫡长孙女,长得如花似玉,性子活泼,讨人喜欢。”
六皇子是他儿子,虽不大疼爱,可也是他儿子。
袁家女郎的名声,在外头可不大好。
“袁家女郎,颇有虎将之风,朕听闻他们的女红女德学得不大好?”
袁大司马微窘,外头的名声他是知道的,只他不在乎,明明是那些贵公子干不出人事,被他侄女、女儿教训了,还说她的侄女、女儿不对。
这不,荣国府的陈氏阿蘅慧眼识珠,就说他家女郎个个都是好的。
“陛下,都是外头的流言,臣的侄女其实挺好的,比陈氏那个叫茉莉的两姐妹好,陈氏姐姐与六皇子有私情,还有她妹妹,在书画会可是算计了六殿下一回,给六殿下药成了事。臣的侄女不晓此事撞上去,也被六殿下毁了名节……”
这事是袁秀珠说的,幻想丰富,口舌伶俐,加上她自己的猜测、判断,说了一个精彩的女郎算计良缘的故事。
袁南珠没错,她也是被人算计的。
袁大司马重重一磕,“臣跪求陛下赐下良缘!臣侄女名节已毁,旁人是万不会娶她了,求陛下成全……”他哭丧着脸,“臣今日出门,母亲千叮万嘱要玉成此事,如果陛下不应,臣没脸回家了……”
晋德帝哈哈大笑。
算计他的儿子,陈氏二房的人真是越来越大胆,还敢给他的儿子下药?
上回,陈安被他们欺到在太后宫里伤心痛哭,陈茉步步为局,害陈安的嫡女受伤毁容,好深的心机!
让袁南珠做六皇子的嫡妃,晋德帝不大乐意。
若是换一个人,或是世家大族的女郎,他是乐意的。
袁南珠的名声可不大好,人也不够贤惠,没有做嫡妃的能耐。
但是,难不成要陈宏的女儿做六皇子的嫡妃?这个蠢货,被人算计了,还心仪人家的女儿。
袁南珠虽名声不好,可最大的好处就是能镇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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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南珠虽名声不好,可最大的好处就是能镇住人。
晋德帝不盼六皇子多出息,只要他能做个太平王就成。
袁大司马跪在地上,态度谦诚。
晋德帝看着身边的内侍,“来人,拟旨。将大司马袁大山之侄女袁氏南珠赐予六皇子为正妃!着祠部看期,过年前就把婚事给办了。传寡人口谕,告诉陈宏,嫡女陈莉于年后入六皇子府为妾。”
他不能落了口实,六皇子与陈氏阿莉有私是真,索性成全了他们。
算计人的女郎,想做嫡妻,就别念了,赏个侍妾名分就是抬举。
陈茉想嫁六皇子,窗都关死了,更别说门。
袁东珠到荣国府时,欢喜地告诉陈蘅:“我阿耶入宫了,我祖母说,不玉成大姐与六皇子的亲事就叫他别回去。”
通常,一旦袁老夫人说这话,那就是很认真的事。
陈蘅笑微微地道:“这么说,六皇子就要做你姐夫了?”
袁东珠道:“真不知大姐怎么想的,我今晨回家,劝了她好一阵,一门心思认定六皇子。”
如没有袁秀珠在一边搧风点火,袁南珠许还能听得进几句劝。
袁秀珠比任何人都想袁南珠早些嫁人,她可不想与二娘子袁银珠落得一样的下场。
二娘子便是因到了二八年纪也没人上门提亲,偏嫡母不管,祖母不疼,父亲更是不过问儿女亲事,她自己着急了,相中一个俊美的护院,眉来眼去,出了事。
袁老夫人觉得丢人,将袁银珠送到乡下庄子。
这一去便是几年,至今袁银珠也没回来。
袁秀珠道:“三姐姐,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陈茉有什么好的?我听说她毁了容貌,活该被毁容,坏事干多了,连上天都不会放过她。”
“大姐姐比陈茉强,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若大姐放弃六皇子,他日哪里去寻如此合宜的良缘?”
袁南珠哪里强?只算是清秀之姿,这种容貌的女郎,都城一抓一大把。论才学,比得过世家陈氏的女郎?
“大姐姐,昨日的事,多少人瞧见,你若认输,岂不是让人瞧了笑话。陈莉都能肖想六皇子,你这个嫡子嫡孙女的贵女作甚不能想?”
袁东珠好心相劝,被袁秀珠一搅和,全不管用。
要说口才,两个袁东珠都说不过袁秀珠,袁乐珠自小就习惯用鞭子、拳头说话。
袁南珠道:“我知三妹疼我,怕我着了陈茉的道,我为妻,她最多是妾,我能怕了她?”
正妻不是能轻易将妾室挫圆捏扁,再不成,寻了个藉口杖毙便是。
陈茉心眼多,她袁南珠也是袁氏女郎里头最有心机的。
她怎会输给陈茉?
自家姐妹不好斗,但陈茉是外人,她正好练手。
六皇子,她要定了!
陈蘅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希望袁南珠嫁给六皇子,到时候陈茉就有得苦头吃,光是一个是嫡妻,一个是妾,身份上就被压了一头。
陈茉前世是侧室,是妾,今生也休想做嫡妻。
她敢几番算计陈蘅,陈蘅就能算计她。
未时,整个都城都知道晋德帝赐婚了,将袁南珠赐予六皇子为正妃,陈氏二房的陈莉为六皇子妾。
陈蘅听到消息时,心里暗暗叹一声:袁大司马出马,绝不走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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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府。
陈茉听到消息,呆怔了片刻,转而恶狠狠地看着陈莉。
陈莉道:“姐姐,我……我是着了人的道。”
她咬了咬唇,六皇子对陈茉又温柔又体贴,还时不时送些精致首饰,又暗里给陈茉一些银钱花使,说不羡慕,这是假话。
陈莉想着六皇子是她夫婿了,姐姐如此聪明,竟是失了算,倒成全了她。
她虽中了药,可还有几分理智,在她的内心深处,亦是喜欢陈莉的。
陈茉想着自己的计划,“是不是你将我的计划告诉别人?”
陈莉失措摆手,“没有,大姐姐,我谁也没说。”
她越是不认,陈茉越是怀疑。
这件事,晓得的人不多,祖母柳氏未出门,不可能传出去。
陈莉跟在她身边,她原不想带陈莉出门的,是陈莉求着、缠着,她一时心软才同意的。
结果,却是这般结局。
她好不甘心!
她可以促成陈蘅与六皇子,这是陈蘅根本就斗不过她,她有足够的手段拿捏陈蘅,甚至于利用陈蘅。
可袁南珠,在外头凶名、恶名满天,打死人跟家常便饭,这样的女郎嫁给六皇子,定会连累坏六皇子的名声,且袁南珠会武功,撒起泼来,她未必有袁南珠能拉下脸面。
这是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她突地觉得无措,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一切,偏离了她的计划。
田氏神色匆匆地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大娘子可在?”
“在。”
田氏进入后院,花厅上神情肃冷地坐着陈茉。
陈莉垂首,很是可怜地坐在一边,心里却是暗喜的。
她不敢让陈茉瞧出自己眼里的喜色,她被赐婚了,给六皇子为妾,因是赐婚的,又不同寻常的妾室。
陈茉心仪六皇子已久,陈莉也是有好感的,如今能得良缘,她很是知足,且比长姐提前有名分,她更欢喜。
这几日,陈茉一直冷着脸,就怕六皇子被赐婚。
袁家的势力不容小窥,她千般谋划,万般算计,没算到陈蘅,却将陈莉与六皇子算计到一块,偏中途又杀出一个袁南珠。
若袁南珠做了六皇子妃,哪里还有敢的好日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袁大司马居然为袁南珠求陛下赐婚,现在已经下了赐婚圣旨,六皇子妃有了,就连陈莉也成了有名分的妾室。
她呢?
依上不上不下,此生除了六皇子却不能再嫁他人。
如果不是她手段够狠,又得祖母看重,就凭她落过胎、失了名节,早就被送到庵堂或乡下草草嫁人。
陈莲面无表情,无喜无悲,喜的是陈莉,悲的是陈茉,这全是她们姐妹的事。
几个庶女噤若寒蝉。
花厅上静谧无声,落针可闻,甚至能听到女郎们的呼吸声。
田氏道:“阿茉,外头说陛下赐婚了,将袁氏南珠嫁予六皇子为正妃,年节前便要完婚。”
无声!
为什么不是陈蘅,偏生是袁南珠?
陈茉可以让陈蘅先做嫡妃,在陈蘅最得意之时,再狠狠地拉下来,她要将东府的人都踩在脚下,摧毁掉陈蘅便是她记事以来最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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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摧毁掉陈蘅便是她记事以来最想做的事。
祖母争不过陈留,身份有别;父亲争不过陈安,嫡庶分明。
但她,会打败陈留的孙女、陈安的掌上明珠,让陈蘅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让陈蘅品尝到祖母、父亲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
可她的计划总是一错再错。
“二夫人,二夫人,宫时的传旨大监到了,请二老爷、二夫人和四女郎接旨。”
陈莉问道:“我?”
田氏赶到前院,陈宏、陈宽已经到了。
宫中的传旨官朗声道:“人可到齐了?”
“到齐了。”
众人齐齐下跪。
“德帝陛下谕旨:六皇子与陈氏阿莉两情相悦,待六皇子大婚之后,赐陈氏阿薇入六皇子府为妾,谢恩!”
“谢吾皇隆恩!”
陈莉广袖下的拳头紧握着一片衣袖,姐姐想要的,却被她得到,她是不如姐姐有心计,可现在她才是六皇子名正言顺的女人。
陈茉自己谋划失败,反倒训斥她,说到底,就是嫉妒。
陈宏与管事使了个眼神,管事捧着托盘,揭开红布,里头是一托盘的银元宝。
侍官满是赞赏地道:“莉女郎,好好服侍六殿下,若能尽早育下一男半女,可晋位侧妃。”
陈莉双眸一闪,福身道:“借使官大人吉言!”
“都道陈氏出美人,今日一瞧,果真名不虚传。”他作了揖,“咱家还得去荣国府传太后凤旨,就不耽搁了。”
陈宏揖手道:“请问使官大人,荣国府……”
不会又是赏赐罢?
荣国府得势,他就不高兴。
“太后听闻莫三老爷来都城了,想见见娘家人。”
内侍使官一挥拂尘,携着浩浩荡荡的传旨使一行离去。
田氏看着年幼的陈莉,不由一阵心疼,“我的儿,你才多大的人,这就要嫁人了。”
陈宏的眸光扫过陈茉,人算不如天算,事已至此,他无话可说,陈茉是好,怎耐毁容了,出门还得戴面巾,世间哪个男子不爱女子容貌,六殿下也不例外,陈莉嫁过去也好。
陈莉娇羞地唤声“阿娘”依在田氏怀里,双颊犯着红晕。
从小到大,她的风芒不及大姐,今天,父母眼里终于看到她了。
父亲的赞赏,母亲的疼爱,以前都是对着大姐,现在皆是她的。
外头,陈朝刚一路快走,远远儿就道:“听闻德帝陛下给莉儿赐婚了。”
田氏笑微微地道:“父亲,这可是喜事呢。”
皇子们纳妾,若是陛下赐的,这样的妾就比寻常的妾尊贵三分。就算陈莉嫁过去不是侧妃,也是侧妃之下,众妾之上的尊贵存在,除非陛下再赏几个世家贵女。
陈茂闻讯赶来时,手里抱着两本书,妹妹能得陛下赐婚,这可是府里的荣光,“祖父、阿耶,今儿东府很是热闹?”
陈宏问道:“怎了?”
陈茂揖手道:“儿买书归来,经过东府大门,看到外头停出两辆华贵的马车,马车前站着体面的仆妇与随从。”
田氏与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面露难色,荣国公大怒,下令封了两府之间的月洞门,当日就用砖头封死了,听说那新砌的砖头处又理了假山,这是拿定主意堵住两府通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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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新砌的砖头处又理了假山,这是拿定主意堵住两府通行的路。
再要打探消息,就得从荣国府下人出行的偏门。
可东府的下人口风越来越紧,一问三不知,问得多了,他们还着恼。
陈茉不紧不慢地道:“陈蘅在书画会得了第一,赢了五个引荐名额,一个已经给了陈薇,她手头还有四个。”
陈莉不快地望了一眼,以前陈茉是府里最骄傲的女儿,现在也该是她了,大姐姐抢着说是怎么回事?“三兄,要入书画会可不容易,谁不知道书画会的历任社长,都是书画会大才女,能被她说不错的书画可不多。能免考校成为书画会成员,还有机会与全都城的贵公子相识,这样的机会,着实很吸引人。”
王氏是大世族,又以书圣后人自称,品性高洁,行事公允。王氏书画会虽是王家人主办,很少给人开后门。王氏是鼓励自家女郎潜心习练书画,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到入会名额,将姻亲、世交家的女郎引荐入书画会。
沉默的陈莲眸光闪了又闪。
庶出女郎们难掩激动,她们是庶出,可陈薇也是庶出,陈薇能去,她们也能去。书画会可是觅得良缘的最佳去处,还能结识一群闺中好友,那里的女郎全都是贵女,公主、郡主皆有,只要讨好其中一位,就算多了依仗。
陈茂道:“我瞧着那些马车,似贵妇们乘座的。”
田氏骂道:“什么世家大族,自家的女儿无法通过考校,惯会走歪门邪道。”
陈莲福了福身,只剩四个名额,无论如何,她也要拿到一个,她要进书画会,陈莉就去了一回,就能自己谋划到夫婿。如果是她成为其间一员,她一定慢慢地挑,定要挑个出身、才德皆不错的夫婿。
*
荣国府。
陈蘅正在教袁东珠下棋,袁东珠咬着下唇,手指夹着一枚棋子,看着棋盘,不知该下哪里,下这里?她移到格子上方,试探似地看着陈蘅。
陈蘅移了一下眸子,“阿东,你瞧我作甚?”
“好妹妹,你给我使个眼色,这一子该下在哪儿?”
“是你下棋还是我下棋?”
“下棋这种耗神之事,我袁东珠一辈也学不来。”
陈蘅真是服她了。
袁东珠好歹后来也是神策军中的一员女将,她居然学不会棋。
她都教一个时辰了,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阿东,你真不学啊?”
“你看我学得会吗?”
陈蘅让她练字,她静不下心。
又说,授她棋艺,她根本就不是这块料,这东西太难了。
还说可以教她音律,得,这么优雅的事,她袁东珠就是粗上,往上数几代,袁家就是做镖师的,她更学不来。
袁东珠道:“阿蘅,要不我教你武功?”
陈蘅道:“你打得过我二兄吗?”
打不过!
袁东珠还以为陈葳就是个摆设,昨日黄昏一动手,她没讨得好,虽过了五六十招,到底是输给了陈葳。
陈蘅笑道:“我要学武功,就与邱媪学。”
“邱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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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媪是谁?”
“她是我母亲的乳母,私里,我们兄妹敬称一声‘阿媪’”。
袁东珠继续听着。
陈蘅道:“早年,我二兄不喜读书,愁坏了父母了。我阿耶说要给二兄请武功师父,邱媪便说,这都城之内,寻常人的武功还不如她的,不如将二兄交给她。
二兄六岁习武,一学就学得像模像样,邱媪愿教,他亦愿学,这时日一长,二兄的武艺进益颇大。”
袁东珠说了声“哇哦”,“没想到你们荣国府也有高人啊?”
就说她,不仅学了全套的袁家刀法、袁家棍,袁大司马还给儿女们请了几个武艺厉害的武师,武艺学得杂,但很管用,可就是她,竟打不过陈葳,这不是证明邱媪很厉害。
陈蘅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又习惯性地自己与自己下棋,“邱媪年轻时候,可是名动江湖的侠女,她的本事多了去,寻常十个会武艺的大汉子,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袁东珠激动地道:“我要拜邱媪为师!”
陈蘅打量着袁东珠,“我们府的护院,皆是邱媪教出来的。两府分家的时候,二房、三房就想要,被邱媪以‘这是陈留太主的陪嫁’为由给拒了。”
西府的二郎主、三郎主,但凡瞧见好的,就没有不想要的道理。
袁东珠凝了。
陈蘅道:“荣国府的护院多是家生子,虽不是奴婢,却都是家将、家兵,父传子,子传孙,武艺都是极好的,一些是我祖母的传世武艺,还有些是邱媪的。”
袁东珠一脸敬佩。
她最敬重厉害的人了,没想荣国府还有自己的传世武艺。
有武功传于后人,这是有底蕴的武将世家。
“陈留太主擅使双剑,人称鸳鸯明月剑?”
陈蘅微微一笑,“我六岁至八岁时便学此剑法。”
袁东珠噔的一下跳了起来,险些将棋盘撞倒,急得杜鹃连连用双手护住,“你会武功,你居然会武功?”
陈蘅摆了摆手,“我旁的不会,只学得这一套鸳鸯明月剑,还是小时候,被二兄哄着,只说这套剑法只合女子练,还夸这剑法比舞蹈还漂亮。”
她人小,一听说“漂亮”就愿意学。
陈蕴是怕陈留太主自创的武功后继无人,这才哄着她、捧着她,陈蘅一学会就丢一边了。
她其实是会武功的,可前世就没用上,待再大些,根本就弃之不用了。
袁东珠道:“好妹妹,你使出来给我瞧瞧,可好?”
“我好久没练了,只怕已经生疏了。”
“你让我开开眼嘛,这可是烈焰军陈留元帅当年名动军中的武艺,你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袁东珠是个武痴。
陈蘅发现他身上又有一样与陈葳相似。
唉,真是越来越像二兄了。
如果她不演示一番,袁东珠怕是今晚该睡不着了。
陈蘅对黄鹂道:“告诉乳母,让她开了我的私库,将祖母留给我的宝剑取出来。”
黄鹂应声是。
陈蘅放下棋子,“我回府换一身干练的衣裳。”
院子里,袁东珠从莫春娘手里接过一个剑盒,启开盒子,能看到里头的一对宝剑,一鞘两剑,拔开宝剑,寒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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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鞘两剑,拔开宝剑,寒气逼人,“鸳鸯明月剑,真是鸳鸯明月剑,我听人说这是晋武帝陛下特意给送给皇后的礼物,一直珍藏在晋宫。
后来晋肃帝登基,见陈留公主颇有习武天赋,将此剑赐给了他。
因着这套鸳鸯明月剑,陈留公主自创了一套鸳鸯明月剑法,能让此剑威力大增,一剑使出,剑气所到,必有伤亡……”
慕容慬原在弄药,突然安静下来,颇有些不自在,抬头望来时,正看到袁东珠手持着一对宝剑。
这是好剑!
楼上,陈蘅换了一袭窄袖短裙,挽成了低髻,俏生生的更添几分干练英姿。
“好妹妹,我就想见见鸳鸯明月剑的威力!”
陈蘅道:“走罢,我们去梅林。”
慕容慬惊道:陈蘅还会武功?
他来这儿已经有一月,从未见她碰过兵器。
心下好奇,紧随其后跟了出来。
梅林里,陈蘅站定,双手挥舞着剑招,动作生疏,但一招一式还算标准。
林间,一个驼背花匠微微抬眸,正瞧到慕容慬立在一边看陈蘅舞剑。
驼背走近慕容慬,佯装着修剪花木,“殿下……是属下。”
“御狗……”他扫了一眼,瞧这又老又丑的样子,“你怎来了?”
他能不来吗?
燕京留了六人,他们六人寻到殿下就要寸步不离。
殿下竟会中计,被人扮成女子转卖,这要传出去,不是打他们十二御卫的脸面,恐怕是没法活了。
“保护殿下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上次将殿下弄丢了,让他们觉得很是愧疚。
这一回,再不会让殿下逃脱自己的视线。
“你杀了先前的花匠?”
“花匠回乡探妻儿,没我吩咐他不会回来,他平白得了五十两银子,每个月的月例一文不少,何乐而不为。”
慕容慬看着舞剑的陈蘅,“剑法是不错,若能练出剑气,杀伤力极大……”
御狗望了过去,“真真是暴殄天物,陈留公主的鸳鸯明月剑法竟被当成儿戏!好比牛嚼牡丹……”
慕容慬冷冷地望过来,“狗嘴吐不出象牙……”
“要不殿下怎会让属下做御狗?”
不就是笑他不会说话,经常不合事宜地讲一些让人扫兴的话。
可,话不好听,却字字属实。
不远处,一群仆妇、侍女簇拥着三个贵妇人翩翩而至,当看到慕容慬时,众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紫衫贵妇道:“阿秋,这贵公子……”
莫氏笑道:“是阿蘅从外头带回来的女护卫朱雀,会些医术。”
蓝裳贵妇惊道:“女的?”
眼睛熠熠发亮地盯过来,人家胸口微突,可不就是个女子。
世上哪有男子长得这般容貌,也只能是女子了,赛雪的肌肤,明亮的双眸,再有那对眉毛,很是英气。
陈留太主就是一个英姿飒爽的美人,这一位也颇有英姿。
莫氏补允道:“她爱作男装。”
紫衫贵妇目光移到梅林处,里头有一个少女正挥舞着宝剑,“那是你家阿蘅?”
“她竟会武功?”
“小时候,她学过一阵子,后来没兴致,就作罢了,让你们见笑了,她就是学了几招剑法。”
蓝裳贵妇望了几眼,“阿秋,听说阿蘅手里还有四个入书画会的名额,且给一个与我义女冯娥。”
莫氏面有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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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面有难色。
昨晚,她还与陈安提到此事,陈安说:“让阿蘅留两个名额给陈氏,我已经写信给颖川湘族叔,既然西府对我们有恶意,我也不必再关照他们,总得扶持几个族中兄弟,若有族兄入朝为官,少不得要带女郎来,有两位进书画会,阿蘅在书画会也多一分助益。”
朱雀失踪,陈莉遇险,说明王园也不太平。
莫氏自有私心,还想着如若太后那边留了莫氏子弟在朝为官,得给娘家侄女留名额。
慕容慬低声道:“告诉御龙,设法弄到金莲。”
御狗看看林中的陈蘅,“殿下不会是想替她打通经络,提升修为吧?”
“如她服了金莲,药效会更好?”
服不服金莲,与她的血有什么关系?
御狗可不相信有这种事。
金莲可是千金难得的宝物,三十六年才开一朵,虽然大祭司养了三株,可在医族中那也是稀罕物,能得金莲提升修为、打通经络的,最终都成了高手。
“殿下,你给她食金莲,这……未免太……太……”
慕容慬抬腿,欲踹,御狗示意不远处的莫氏等人。
“混账东西,本王且记着了,半月后,我要看到金莲。看不到金莲,你瞧着办。”
御狗皱着眉头,这等宝物,大祭司和族长会不会给?
这么难的问题,他交给御龙去办,谁让他是医族子弟。
慕容慬走近莫氏,揖手道:“见过夫人!”
蓝衫贵妇歪着头,“啧啧,真是女红妆呢,乍瞧之下,本宫还当是哪家的贵公子?”
自称本宫,这妇人莫非是公主?
脂粉极厚,眼下瘀青,一瞧就是纵\欲过度。
整个都城能合上贵妇身份,也唯有先帝的另一个皇妹——清河大长公主。
这位公主十六岁时得嫁驸马,驸马原是军中之人,不到三年就没了,后来由先帝做主又许了一位世家公子,这回更好,不到半年又折腾没了。
清河大长公主连失两夫,世人皆说她克夫,无人再敢娶。
她奈不住寂寞,先与身边的护卫勾\搭,先帝一去,索性就养起了面首。
莫太后与晋德帝事多,也无心睬她。
她是荤素不忌,据说与袁大司马也有一腿、与大司徒、大司空也有些暧昧,但她身边从来都少至三人,多则十余人的俊美少年养着。
清河大长公主的事,在整个都城都不算什么秘密,虽不得莫太后与晋德帝欢喜,可人家能拢住当朝权臣帮衬,这也算是她的本事。
清河膝下无儿女,却收了三个义子义女,说是义子义女,其实是她的私\生子女,因三人的亲父不同,姓氏也各不相同。
她求莫氏想让冯娥进王氏书画会,这冯娥便是她与一个姓冯的俊美商贾所生,直至现下,她与冯姓商贾有往来,冯娥也是在人前唤那人为“父亲、阿耶”。
冯姓商贾更送了清河大长公主几处田庄、店铺,说是给清河的,实是清河自己从冯商贾那里下令送来的,她要给自己的女儿备一份能营生的家业、嫁妆。
慕容慬防备着清河大长公主,像这种女人,看的男人、碰的男人太多,难免不惹她猜疑,揖手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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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防备着清河大长公主,像这种女人,看的男人、碰的男人太多,难免不惹她猜疑,揖手退去。
清河大长公主久久地望着慕容慬的背影,面露疑惑,瞧着像男子啊,怎的给她雌雄难辩之感。
第一次,她分辩不出对方到底是男是女
这感觉很不好!
袁东珠拍掌大喝:“好!好!”
不愧是鸳鸯明月剑,只陈蘅没专心习武,没使出此剑法的威力。
袁东珠甚觉可惜,绝顶武功,通常都会有相应的心法口诀,即便你学了,只能学其形,而不能学其神,甚至没有心法,其威力也会大跌。
陈蘅收住剑招,动作漂亮。
杜鹃道:“郡主,累了吧,用帕子擦擦。”
莫氏颇有种家中有女初长成的荣耀感,对身后的侍女道:“请郡主过来。”
陈蘅走近,甜又亲昵地唤了声“阿娘”。
莫氏拿着自己的帕子给她拭汗,柔声问道:“怎的想起舞剑了。”
袁东珠忙道:“莫伯母,是我缠着蘅妹妹的……”
看到一侧的清河,袁东珠的面容变了又变。多大的岁数了,不好好在自己的公主府待着,就爱在外头沾花惹草。
老妖妇一个,还放\荡成性,让人不耻。
又往她父亲身上栽了一个儿子,她着实没瞧出那小子哪里像袁家人,就跟一个妖怪似的,大男人还学敷粉,声音也是娇滴滴的。
清河笑问:“阿蘅,听说你手头还有四个书画会的名额,本宫与你讨一个可好,下次书画会,你带着我义女冯娥去,可成?”
袁东珠高声道:“你懂不懂规矩?冯娥一个商贾女郎,她也配进王氏书画会,没的反让蘅妹妹被人取笑。”
“袁三娘子!”清河义正言词,若不是看在冯大司马的情面上,她一巴掌就过去了,“冯娥是本宫的义女,怎就去不得书画会?”
袁东珠大字不识几个的能去,她的女儿就不能去?
冯娥自小孤独,在冯家除了冯郎疼爱,其他人也敌视她。她也是做母亲的,听说了这事,自是要替女儿谋划一二。
袁东珠道:“清河大长公主分明就是强人所难。”
冯娥这样的人进了那儿,指不定会被怎么笑话?
若清河大长公主真是一个好母亲,就不该打这样的主意。
毕竟,整个都城,就凭冯娥那六分与清河一样的容貌,谁不知道其实是清河的亲生女儿。
陈蘅想的是:冯娥知不知道她与清河大长公主的关系?
应该是知道的吧,只是不敢说出来。
就算清河大长公主再如何胡闹,到底是她的亲生母亲,在许多事上,清河还是维护着她的。
清河道:“怎就为难了?陈氏阿蘅手里可有四个名额,给我家冯娥一个,还有三个呢,也不费什么事,只需下次书画会时,由阿蘅领着进去。”
袁东珠骂了句“不要脸”,拽住陈蘅道:“不理她,我们走!”
清河大喝一声“站住”,见她们要离开,她又道:“不想后悔就跟本宫站住。“她低声对身后的宫娥、媪道:“别跟来!”她趾高气扬地走近。
笑得很灿烂,这是志在必握的得决。
清河压低嗓门,“陈氏阿蘅,那朱雀是男人吧?”
她笑得这么怪,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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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这么怪,是什么意思?
袁东珠气得咬牙,根本就不像清河想的那样,陈蘅与朱雀之间是清白的,朱雀是世外公子,怎么可能干这种龌龊事。
清河道:“知道王夫人入府是作什么的吗?她是来为你提亲的?王灼看上你了,你说……如果让人知道,你在身边养了一个绝\美男人,还与你同住在一处寝院,你……”
她突地觉得在这都城之类,又多了一个与己臭味相投的人。
只是,她清河敢作敢为,可陈蘅是个小娘子,却没有她的胆识。
男人爱美女,叫风\流;女子爱美男,这就叫放\荡。这世道对女子还真是不公平,她清河是一日也少不得男人的。
袁东珠舞着拳头,这女人太卑鄙了,分明就是要胁,看她不揍死。
清河道:“袁东珠,想打本宫?你就不怕连累了你的好姐妹嫁不出去?”
“你……你……卑鄙小人!”
要胁她,清河又用要胁,能不能换一招。
可这一招,对清河来说才是最管用。
“卑鄙?”清河才不在乎,比这更厉害的骂人话她都听过,“阿蘅,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下月初五,书画会再开,你带冯娥去罢。”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陈蘅不说话,她不能反驳,如果她反驳,以清河的为人,就会真的将朱雀的事给宣扬出去。
届时,她的名声可以不在乎,可荣国府的名声定然毁于一殆,而朱雀更不会被荣国府所容。
她如此用心地救下朱雀,可不能被旁人给坏了计划。
清河大长公主可不是寻常人,是在男人丛里走过的,是男是女,她岂分辩不出。
早前,她确实迷糊了一阵,但很快就肯定朱雀就是男人。
“阿蘅,你的眼光不错,这确实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会医术、有武功,又是世外佳公子。只要你答应姨祖母所托的事,我必不会将你的事说出去。”
她清河是不济,有时候行事被人鄙夷不屑,可她也会有分寸的。
荣国府势大,她不想开罪,要不是为了冯娥,她也不会登门相求。
清河道:“你要知道,就凭他的容貌,宁王第一个就会盯上他,再有那些爱南风的郎君……”
都城好南风的不是几个,而是好些人,这些人最喜欢的就美男。
一旦朱雀被宁王盯上,陈蘅很难保得住。
陈蘅不想再听其他的,她说的话,她都信,“姨祖母,我答应你。”
宁王好男风,尤其是长得好的郎君,若是家世稍弱,都会被他强夺入府。
知晓这点的郎君,哪一个不避着宁王,甚至有人为避宁王自毁容貌。
清河大长公主提高嗓门:“哈哈,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还能念着我们是亲戚。下月初五一早,本宫送冯娥到荣国府大门口相候。往后在书画会,还请蘅儿多多看顾阿娥一二。”
陈蘅福了下身,“姨祖母说笑了,怕是阿蘅还要劳冯娥表姨看顾。”
“都是亲戚,不说两家话。”
她没甚本事,但也希望冯娥能寻上一个好夫婿,王园就是个好地方,在那里遇上佳婿的可能性极高。
莫氏微蹙着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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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微蹙着眉头。
清河能与陈蘅有什么说的,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话,才逼着陈蘅答应。
她是母亲,当着她的面,清河居然敢算计陈蘅,她心头气恼得不成。
便是她也不愿与清河多有接触,何况她娇养深闺的女儿。
清河大长公主走近莫氏、崔氏,笑道:“本宫出来够久了,就此告辞!”
袁东珠指着清河离开的方向破口大骂:“不要脸的东西?就会胡说八道,为了让她女儿入书画会,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罢了。”陈蘅扯了她一下,“不是这事,也会是旁的事,为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
袁东珠道:“此事不能这么算了。”
清河大长公主与先帝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生母是晋灵帝的宠妃。而生母得宠,她是当时晋宫之中最得宠的公主,任性刁蛮,霸道不讲理。
灵帝仙逝,兴帝奉旨登基,将清河的生母送入皇陵殉葬。
清河吓得不轻,只得安分生活,不久后,第一任驸马仙逝,她行事还算低调。后由兴帝做主,为她再赐一位驸马,第二驸马不到半年又没了。
还是皇后的莫太后说,清河许是克夫,劝灵帝莫再赐婚,没的害了人家好好的郎君。就这样,清河大长公主单了下来。
灵帝一死,清河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兴帝虽是她皇兄,却因彼此生母之间的怨恨争斗,兴帝不喜清河。为继续过着好日子,清河利用自己的美色勾/结权臣、重臣。
兴帝生前对清河多有压制,莫太后当政之时,也刻意削减过清河大长公主的奉例。
清河大长公主与公主府护卫生下了长子,取名燕赤蛟;再十年后,又与一个权臣生下次子袁天宝,据说次子的生父正是当朝大司马;又五年,与出名的大商贾冯多金育下一女名唤冯娥。
对外,清河大长公主说,这是她收养的三个义子义女,可谁人不知,所谓的义子义女其实她的亲生儿女。
陈蘅与袁东珠,手牵着手回到珠蕊阁。
莫氏一声“送客!”气得胸口起伏,“阿敏,你瞧见了,她……她敢着我的面前威胁阿蘅,不知胡说八道些什么?逼得阿蘅不得不将冯娥引荐入书画会。”
清河性子霸道,最是容不得他人拒绝,为达目的,她可以使出任何手段。从不计较人言,也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她只要自己痛快就好。
崔氏道:“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没的气坏了自己个儿。”她含笑轻抚着莫氏的手,“阿灼回家后,可是一个劲儿地夸你家阿蘅。早前,虽说结儿女亲家,我原是不敢想的,这不是你家阿蘅解除婚约了?”
崔氏嫁与王氏家主王牧之后,先后生下五个儿女,长大成人的唯长子王煜与三子王灼,次子、长女、次女皆已夭折。
就算没有婚约,崔氏许也瞧不上毁了容貌了陈蘅,她经受过三次失去子女之痛,恨不得给自己的两个儿子给予最好的,尤其是王灼,才华在长子之上,王氏一族对其倾注了太多的希翼。
王灼已年满十八,至今未订亲,也是千挑万选,一直没有选中合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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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灼已年满十八,至今未订亲,也是千挑万选,一直没有选中合宜的。
这有些像广陵莫氏的莫恒之,祖父、父亲、母亲乃至于莫氏家主都想让他娶一个更完美的妻子。
莫氏笑容尴尬,“阿敏,你说晚了。”
王灼是好,可她不能伤了娘家人的心,
“晚了?”崔氏凝了一下,“阿蘅已订亲了?”
莫氏轻声道:“你我自幼相识,我便不瞒你,保媒人是我娘家三兄,说的是我叔父的嫡次孙莫恒之。”
莫恒之也很优秀,是莫氏希望的女婿,更重要的是,陈蘅的嫁妆丰厚,肥水不流外人田,给了娘家,她也觉得合适。
崔氏问道:“可是江南大才子莫恒之?”
“正是,原是阿蘅退亲后就在议了。君候有些不放心,此次见了三兄,细细打听了莫恒之的事,知他才华好,人品贵重,性子温润,国公这才应了亲事。都城到江南较远,这一来一回要耽搁些时日,因着这儿,还未对外公布。”
晚了一步!
一家有女百家求。
若非陈蘅在书画会一举夺得第一名,都城谁家会注意到她。
陈蘅名动都城,世人发现她有才华,虽说早前受伤可脸上的疤瞧不出,不损容貌,是个清丽无双的佳人,无论出身、家世皆是极好的,这样的陈蘅会引来无数人登门求娶。
崔氏倍觉遗憾。
他们能看到的好,莫家又如何不知?
陈蘅被封为郡主,有一县为沐食邑,嫁妆丰厚,陈留太主的嫁妆、莫氏的嫁妆,皆是她的,这样的贵女不弱公主,再因身上具有的才华、气度,但凡是世家贵族,谁不愿娶。
莫氏笑盈盈地道:“你家阿灼是极好的,我若有两个女儿,定愿意让小女儿嫁她。”
自幼长大的手帕之交,她不想寒了崔氏的心。
莫氏灵机一动,“阿敏,我替你家阿灼保个媒如何?”
崔氏微怔,她今日登门就是探莫氏的口风,如果陈蘅没议亲,明日就使媒人登门,再求一个身份贵重的贵夫人保媒,这亲事许就成了。
莫氏道:“我娘家二兄膝下有一嫡女,名唤静之,比我家阿蘅年长一岁,生得好,性子好,难得的是,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莫氏女儿里头,才华最好、品性最佳的……”
崔氏一时没回过味,“莫静之……”
这名字似曾听过。
江南莫家出了一个莫恒之,好像听人说,还有一个名动江南的才女莫静之,生得宛如夏日净莲般亭亭玉立,颇有美名传出。
莫氏打趣道:“你且回家与家里人商议商议。我二兄在姑苏为官多年,将静之留在我母亲膝下承欢。”
莫家老夫人教养大的女郎,定然是不差的。
“十二岁时,天下各地的世家贵族登门求娶者不少,母亲总觉不舍,想多留几年。而今已是二八年华,不能再误她的姻缘,现下正准备议亲。阿敏若有心,我且与你家阿灼做了这保媒人。”
崔氏心下一动,虽最想娶的是陈蘅,可陈蘅已经与外祖家的表兄议亲,现下又有一个好的,应下,又显得太唐突;若不应,又过意不去,毕竟莫氏亦是一片赤诚。
“阿秋,我回家后,且与夫君商议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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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秋,我回家后,且与夫君商议一二。”
二位夫人寒喧了一阵,崔氏告辞而去。
崔氏刚入府门,就见王灼已在门内张望,见她下车,早早迎了过来,揖手唤声:“阿娘!”
崔氏着实不忍让他失望,可晚了就是晚了。
母子二人进了后院。
王牧正与长子在主院的梧桐树下对奕。
这一上午,一家人都有些从立不安。
若王灼与荣国府联姻,这是件极大的好事,更难得王灼也心悦陈蘅。
王大公子笑问道:“母亲出马,定能玉成良缘。”
王灼巴巴地望着崔氏,一颗心似要跳出来。
崔氏道:“晚了一步……”
王灼急了,“怎会晚了一步,谁?”
崔氏凝了一下,终究是要说的,总不能瞒着,“是广陵莫恒之!”
王牧父子听到这名字,印象深刻,名动天下的俊才就那么几个。
王煜道:“莫恒之书画一绝,诗词歌赋、文章无一不通,上回三弟还说,若能有幸结识他就好了。”
两个同样出名,同样得家族器重的少年,居然在同一时期求娶陈氏阿蘅。
王灼急道:“已经订亲了?”
他就晚一步,就只晚了一步,怎么陈蘅就要嫁给别人了。
崔氏道:“尚未订亲,现下正在议亲,听荣国夫人的意思,是两家长辈对这桩婚事甚是满意。只因江南到都城有千里之遥,订亲怕得年后。”
王灼立时如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地一屁股坐在王煜身边,目光呆滞,似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王牧夫妇与其他父母不同,当初王煜订亲,选了好几家的闺秀,也是由王煜挑选自己喜欢的为妇。
原几位闺秀都是王牧夫妇比较满意的人物,选其间之一,做到了让儿子与父母皆是满意。
崔氏是不愿委屈自己儿子的,想她一生育有五个儿女,就只得这两子才顺遂长大,只想做一个良母,只要能满足儿子们的,她会尽量去做,力求不让自己与儿子们留下遗憾。
崔氏继续道:“今儿荣国夫人倒提了一位贵女,是江南莫家的莫静之,说是此女不但容貌秀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在莫家老夫人膝下长大,极得莫家老太爷、老夫人疼爱。早前老夫人不舍她嫁人,现下正值二八年华,不能再误她的姻缘,正准备议亲……”
王灼没听到崔氏的话,他一心想的都是陈蘅要嫁给莫恒之的事。
莫恒之的名声,他听说过。
因为常有书院的先生、书画会的朋友将他与莫恒之相提并论,说他们二人皆是当代的少年俊杰,天之宠儿。
王煜道:“莫氏静之,在江南有‘青莲仙子’的雅号,才学极好,与莫恒之并称莫氏二杰。”
莫恒之在江南的雅号是“青竹公子”。
王牧道:“阿煜欣赏此女?”
“父亲,世间能如陈蘅、莫静之这样才貌双全,品行高洁的女子着实不多,更难得也是世家名门的贵女。”
任王煜夸上了天,他就只认陈蘅。
王灼恼道:“我不管,儿只娶陈氏阿蘅。我就认定她了,若娶不到她,儿宁可这辈子都不成亲。”
崔氏道:“你这又说的什么傻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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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道:“你这又说的什么傻话?”
“不是还没订亲,只是议亲,这算什么晚一步?阿蘅许是自己都不晓得这门亲事呢。”
母亲说一定帮忙玉成,去了一趟,就要与他说旁人。
他不依!
既是情有独钟,又怎会喜欢上他人。
王灼起身,气匆匆地,急行如跑而去。
王牧轻声责备道:“你是登门提亲的,怎的回来说起莫氏女郎,你让阿灼怎么想?”
“阿蘅已与莫恒之议下亲事,我总不能说,你再看看我家王灼,当我家阿灼娶不上好妻子么?”
崔氏亦是世家名门,她亦有自己的骄傲,抢夺陈莫两家的亲事,她做不出来;让她低下身段,像求人一样,让人家把女儿嫁给她儿子,她更做不来。
崔氏道:“荣国夫人提莫氏静之,我瞧着不错,这广陵莫氏也是百年世家名门,规矩是极好的,难得莫静之才貌双全,怕是还在陈蘅之上……”
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莫静之再优秀,可王灼眼下看上的是陈蘅。
这不,王灼先听没成,再听母亲听到莫氏女郎,当即就恼了。
王家一家几口闹了个不欢而散。
*
且说珠蕊阁这边,袁东珠一入后院,立在院子里望着药房方向。
陈蘅想到自己被要胁,好心情全被闹没了,鼓着腮帮子坐在花厅上出大气。
“卑鄙!无耻!居然要胁我……”
“她真是疼她女儿,冯娥什么出身,真当世人不知,进了书画会还不得被人嘲讽?”
袁东珠拍了拍药房门。
慕容慬道:“进来!”
袁东珠神神秘秘地走近,立在他身侧,看他捣鼓着药材,“袁大兄,阿蘅被要胁了!”
“什么?”
慕容慬想到今日登门的两位贵妇,紫衫的妇人举止高雅,倒与莫氏有得一拼,一举一动,极是严谨,一瞧就是宫里出来的。
另一位着蓝裳的,年岁有些大,脂粉涂抹得太厚,一双眼睛不大安分,看着他的时候,让他很不舒服。
“袁大兄,清河老妖/妇拿你是男儿身的事要胁阿蘅。如果阿蘅不将她女儿引荐入书画会,就要将阿蘅与你的事宣扬出去,让阿蘅这辈子也别想嫁人……”
这事,原就是因为慕容慬而引起的,她是陈蘅的朋友、姐妹,自然要将这天大的事告诉慕容慬。
慕容慬握紧了手里的小陶罐,“她……真猖狂!”
以前几经辗转,那么多牙婆、人牙子都没瞧出他是男人。怎的最近,先是被袁东珠识破,又出来一个清河大长公主,一个一个都知道他是男人。
堂堂陈氏娇女郎的阁楼里养了个美貌男人,这传出去,的确可以毁掉陈蘅的名声。
虽然,南晋有养面首的太后、公主,但像陈氏这样的世家贵族,是万万不会允许自家的女郎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
南晋的贵族爱自己的名声,宛如鸟爱惜自己的羽毛。
袁东珠很是期待,陈蘅都被人要胁、欺负了,他这个江南高人是不是得做些什么?
“清河那老妖/妇对外说冯娥是她义女,其实是她的亲女儿。”
慕容慬气恼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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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气恼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生气?
是为陈蘅的名声受到威胁而生气?
“她的次子袁天宝是你兄弟?”
袁东珠被踩住了痛脚,当即跳了起来,“谁说的?老妖/妇手段卑劣,老……老……”
老了半天,也不敢吐出“娘”字。
朱雀在她心里,是她很敬重的人,不能爆粗。
祖母不认袁天宝是袁家的子孙,她也不会认,除了她父亲承认外,全家上下没一个人认那小子。
袁家人无论男女,个个自幼习武,她瞧过袁天宝,活脱脱长得像个娇女郎,说话还翘兰花指,险些没恶心死她。
袁老夫人见过两回,一口咬定那不是袁家的种,说袁家多少代,就没出过比袁家女郎还娇气的男丁。袁老夫人觉得:袁天宝的亲爹应该是某个面首。
老夫人不说面首,她的话是“小白脸”。
长得好看的少年郎,靠着女人过活,就是让人瞧不起。
“老妖/妇养了那么多面首,天晓得是谁的种?我阿耶被她哄骗,祖母、长兄却不糊涂。”
慕容慬笑得意味深长。
若袁大司马与清河是清白的,清河能哄骗成功?
是不是袁大司马的儿子,旁人能比袁大司马更清楚?
袁老夫人不认袁天宝,是瞧不顺眼,这山野老夫人四十岁以前生活的小山村传统而保守,她实在接受不了一个男子居然比女子还娇柔。在她看来,那不是人,是妖怪。
袁东珠道:“他不是我们袁家人,舔着脸皮非要姓袁,真不要脸!”
慕容慬忙着配药,“你家的人参不错。只是还得预备一些质地上乘的珍珠。”
“珍珠?”
袁东珠眨着大眼珠,“珍珠还能入药?”
“珍珠不是入药,是制美/白养颜膏。”
袁东珠挠了挠头,“我家人参、鹿茸多,这珍珠不知道……”
陈蘅立在门外,进了花堂,半晌不见袁东珠过来,“我屋里有一匣子珍珠,是四舅母送我的。”她一转头,“杜鹃,把我屋里的珍珠盒抱来。”
慕容慬接过盒子时,里头满满一盒皆是豌豆大小的珍珠,大小匀称,粒粒圆润,是难得一见的上等珍珠,用这个磨成珍珠粉制美颜膏,真真浪费。
他睨了一眼,“制珍珠粉的珍珠不用这等上等珍珠,绿豆大小的也可以。”
陈蘅道:“杜鹃,从我屋里取了银钱去街市买一盒珍珠回来,就说是磨珍珠粉的珍珠。”
“是。”
慕容慬取了个陶罐,从盒子里倒出一半珍珠,“用一半最好的珍珠磨粉,能提升美颜膏的药效。”
剩下半盒子,他依旧还给陈蘅。
袁东珠不好意思地道:“请袁大兄制美/颜膏,还让蘅妹妹添珍珠,这……”怪过意不去的,用了人家的地儿,借了人家的人,还得让人家贴药材。
慕容慬淡淡地道:“就你带来的药材,加起来还不如人家的珍珠值钱。”
他补充了一句,陈蘅做了好事,他自得让对方明白。
袁东珠脸颊微红,干笑了两声。
陈蘅牵着袁东珠的手,“我们回阁楼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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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冷月当空,撒下淡淡的银辉,荷塘披上一层银霜。
袁东珠睁着双眼,即便很困,依旧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确定陈蘅睡熟,她轻手轻脚地下了阁楼,站在花厅的门前,透过门缝注视着外头的动静。
慕容慬昨晚就出去了,眨眼的工夫不见了踪迹,今晚,她一定还会出门。
三更一刻,药房的门轻轻推开,昏昏欲睡的袁东珠立时打足了精神。
慕容慬身披着斗篷,手握宝剑,长身而立,宛似天神临世,他扫视四周,一双眸子注视着花厅木门,袁东珠吓得赶紧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呼吸,生怕被他发现。
他再望向内院门方向,纵身一跃,轻盈如燕,跃过了高墙。
“走了!又不见了!”
果真是高人!
袁东珠很是兴奋,全然没的困意,推开花厅大门,看了看高墙,学着慕容慬的样纵身一跳,她最多只能蹦五尺高,可他却能蹦过高墙,这墙怎么也得三丈余。
但凡世家贵族的嫡女,越是矜贵,阁楼的高墙就建得越高,一是防男子,二是为了显示身份尊贵。
袁东珠急得直抓头皮,他是怎么跳过去,看样子很轻松。她从小厨房的梁上寻出自己预备的绳子,系了块木块,摇了又摇,套住墙头,攀沿而上。
夜,越来越静,明月孤寂地映照着大地。
袁东珠往慕容慬离开的方向,寻了良久也没瞧见一个人影。
在她兜转寻人之时,荣国府梅林之中,两个身影,一挺拔、一恭谨。
慕容慬冷冷地道:“杀清河!”
诛杀令?
所杀之人是南晋的大长公主,虽然清河恶名昭著,但也是皇族。
御狗小心地问道:“殿下,不知……”
“在明日辰正之前,本王要听到她死的消息,你要让所有人相信,她就该这样死,也必须这样死,更不能让人怀疑她是被杀的。”
要他杀人,还要世人相信她是自然死亡。
殿下这是给他一个很难办的差。
“御狗,我别告诉本王,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
如果他说办不好,不是说自己是十二御卫里头最无能的一个。
坚决不会承认!
“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做得干净俐落。”
慕容慬漂亮地收握着拳头,手指传出咯咯的声响,“你们也需要银钱花使,跟着本王的人,应该过好日子。本王听说,清河公主府的钱财不少……”
御狗听明白了,让他去杀人,再顺道将钱财给收了,两眼透亮,还没高兴多久,就听慕慬不紧不慢地道:“所得钱财,本王七,你们六人三。”
还以为是一大笔,闹了半天,他还要占大头。
御狗立时有些蔫气。
“怎么,不想干?”
他敢拒绝吗,不分一两银子他也得干啊,谁让他是南陵王的十二御卫,老大御龙要是知道他敢抗命,还不得把他给揍成肉泥。
“不!不,殿下高瞻远瞩,前程似锦,能给我们分三成好处,着实能让属下乐得睡不着觉。”
三成好处,御龙知道了,还不得再分一份大头,他们五个小弟肯定所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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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好处,御龙知道了,还不得再分一份大头,他们五个小弟肯定所得不多。
呜呜,真是苦差。
慕容慬冷冰冰地道:“从即刻起,不必唤本王为‘殿下’,就叫……叫盟主罢。”
“盟主?”
御狗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新式称呼。
陈蘅不是误以为他是世外高人的弟子,是江湖门派,他就创一个门派出来。
他抬头望天,看着明月,微微一笑,“就叫玄月盟如何?”
御狗能说不好,这不是欠骂,“盟主这名取得真好。”
慕容慬道:“本盟主也觉得甚是满意,记得与御龙几个传话,别露了馅。”他移着八字步,“既来了南国,就得借这机会布局,有了银钱,多收几个门徒,御龙为左护法,你们五个则为长老。”
这又升官了?
御狗一脸蒙懂状,殿下的想法越来越多,一般人跟不上。
他还没接收完,慕容慬手一个,“比情海生波更厉害的欲海乐死。”
御狗接收,呆愣愣地看着慕容慬。
“一滴可如情海生波,两滴能让意智迷乱,三滴可疯狂求欢,四滴可深陷其间,五滴为欲海乐死……”
这东西如此厉害?
御狗看了看小瓶子,正要闻闻,黑影一掠,手上的瓶子不见,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属下拜见盟主!”
慕容慬道:“你来两寸香时间。自西府而入,藏于月季花丛……”
“盟主的武功又精进了。”
御龙揖手,手里握着那只小瓶子。
这种好东西,若落到御狗手里,他还不得胡作非为,还是由他保管更好。
慕容慬道:“照令行事。”
御龙应声“是”。
御狗想大吼,他就知道,有好东西落不到他手里,他可是瞧中歌舞坊里一个娇娘子,啧啧,太勾人了,偏生人家不卖\身。那种地方,哪有什么清高的女子,不就是嫌他的银钱少。如果他下一点药,不就可以得逞。
慕容慬转身往琼琚苑方向行去。
陈葳道:“元龙,你来了?”
“我来了!”他淡淡地答了三个字。
陈葳揖手行礼,“还是你厉害,这几日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武功精进了。”
慕容慬道:“只要你潜心习武,会变得更加厉害,我让你读的兵书,你都读了?”
“读了!可是我就记不住……”
“记不住那就是死记硬背,定要背得滚瓜烂熟,近来,你莫三老爷、莫三郎、莫六郎皆在府中,你可以请他们给你讲兵书。”
“我三舅很忙的。”
“莫三郎主此时入都城,你以为他真是送两个子侄来求学?”
“不是求学,难道还有别的事?”
慕容慬睨了一眼,“莫氏子弟要入军中任职,莫三郎主想助你掌控烈焰军……”
“我掌烈焰军,这是早晚的事,原本烈焰军就是祖母留给我们的。父亲不喜武功,长兄又爱风雅……”
慕容慬道:“所以,你让莫三郎主看到了希望,天下南北分裂已有八十六年,大晋地处中原富庶地,北有大燕,西有大魏,一旦晋德帝殡天,无论晋国哪一位皇子登基,都会引得其他皇子不满。
当今皇后膝下无子,以大晋历来嫡庶分明的惯例,必有一番纷争。一旦大晋内乱起,北燕、西魏将会趁虚而入,南晋必乱!”
在他的面前,陈葳冷汗淋漓,不是惧他,而是他说的这些事,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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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面前,陈葳冷汗淋漓,不是惧他,而是他说的这些事,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过。
“文臣治国,武将打天下、保安宁,乱世即将来了。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似猪狗,唯有手握兵权,你才能保住自己的家人,否则,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看重的家人沦为猪狗……”
陈葳连连摇头:“不,不可能的,这不可能……”
“不可能!等你知道是真,已经晚了。你父亲性子懦弱,你长兄只晓风花雪月、附庸风雅,如果你不能正视即将发生的一切,你的母亲、你的幼妹更会任人欺凌……”
与陈葳说什么建功立业的话,倒不如说他最看重的母亲与幼妹,在他眼里,女子都是需要男子保护的,而当年他落水,母亲不服安危跳下水池救下他的情形,更为感动。
陈葳嘴上不认,可心里还是认同的。
自天下南北分裂,后,藩王作乱,西南蜀郡太守拥兵自重,自称是前魏后裔,建立西魏,天下就已经乱了。
南晋境内,南边海上有海贼,就连江南之地,也时有水匪出没,他就听莫三舅提过,说莫四舅走商,好几次遇到贼匪袭击,若非莫家训练的护卫、家丁武艺不错,将会有极大的损失。
莫老太爷几次说不许莫四舅再出海,可因海货利益极大,他还是出去了。
“你要做名符其实的将军、元帅,除了提升你的武艺,更得熟读兵法,还得冲军陷阵,烈焰军老一辈的将军忠于荣国府陈氏,可他们都太老了,这年轻的将领,谁不想成为烈焰军的主帅,你不能成为最厉害的,就不能让他们臣服……”
“就算兵法于你太难,你也必须背熟,更必须学会运用。”
陈葳嚅嚅地道:“袁大司马大字不识几个,不也可以做神策军的主帅……”
“他的大司马、主帅真是他打下来的?那是晋德帝抬上去的!”
在袁大山任神策军主帅之前,曾出过数位世家名门的将领,这些人智勇双全,可晋德帝不相信他们,怕养大他们的胃口,重蹈先辈的老路,借最易掌控,头脑最简单的袁大司马压下他们,不服的将领,或被贬,或被杀,晋德帝又派自己的心腹文官做监军,再派晓兵法之人前往襄助,最终将袁大山抬上了神策军主师、大司马的位置上。
袁大山很是感激晋德帝的知遇之恩,打仗时更是用心,甚至将他的几个儿子全培养成武将,所有儿子一满十三岁就必须入神策军磨练,从士兵一步步凭军功往上升。
现在,袁大山的长子袁家宝在军中已能独挡一面,是袁大山麾下最得力的将领。
慕容慬与陈葳分析利弊,剖晓其间的种种内情。
他说天下将乱,他说晋国的隐忧,更告诉他,陈家面临的危机。
在慕容慬指点陈葳武艺,授兵法之时,袁东珠还在深夜的后宅里乱转,她能想到的地方都寻了,依上没有慕容慬的身影。
“袁大兄去哪儿了?”
她就慢一点点,人家就走没影儿了。
袁东珠坐在草坪上,地上很凉,她站起身:“寻不到人,我可以在珠蕊阁外头等嘛,呵呵,他总是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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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坐在草坪上,地上很凉,她站起身:“寻不到人,我可以在珠蕊阁外头等嘛,呵呵,他总是要回来的。”
只是,等到雄鸡报晓,她依旧没看到一个人影。
好困啊!
袁东珠却不愿睡,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珠蕊阁。
天亮了。
仆妇、侍女们开始忙碌,取晨食的、打热水的、捧点心的……
袁大兄不会一整夜都在外头,他就没回来吧?
“出大事了!”
“什么事?”
“大厨房的管事今晨去采买,听都城的百姓们说,清河大长公主薨了!”
“薨了?不可能吧,昨日她不是来我们府里,缠着夫人、郡主想帮她的义女入书画会。”
清河那老妖\妇死了?
袁东珠立时来了兴致,提着裙子走近几个正在低声聊天的侍女,“清河死了?她真的死了?她怎么死的?”
侍女们认得袁东珠。
年纪大些的侍女给知晓的侍女使了一个眼色。
侍女还是有些怕袁东珠。
袁东珠掏了一个银角子,“这个赏你,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侍女得了赏,道:“我是听大厨房的管事说的,说昨儿夜里,约莫四更时分没的。昨晚,清河公主府上歌舞昇平,清河大长公主吃了几盏酒,点了五个俊美郎君侍候,到得夜里三更四刻模样,又令公主府的护卫、府上作客的商贾进去侍候。待得四更时,死在一个英俊护卫肚皮上。”
袁东珠不由有些失望,“没了?”
“西市的百姓们说,她死的时候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昨儿一晚上,唤了十一个男人侍候……”
袁东珠骂道:“不要脸的妖\妇!难怪有人说,她早晚死在这上头,可不就说中了……我要告诉蘅妹妹去!”
她一溜烟进了珠蕊阁。
进入后院,看到院中长身而立,手捧一本书的美男子,袁东珠立时化成了雕塑。
她在外头蹲守一夜,为什么没看到他,他是几时进去的,看他的样子,分明是睡得足足的。
难道是她打盹的时候?
她没打盹啊,她就怕看漏了,一直瞪着大眼睛。
慕容慬佯装没看到袁东珠吃惊的表情,就她那动静,近来他的武功突飞猛进,听觉更为灵敏,他昨夜出来时,就发现花厅大门背后有人,不会是陈蘅,也不会是莫春娘与两个大丫头,只能是袁东珠。
前儿夜城,袁东珠就在盯着他。
“袁……袁大兄……”袁东珠恭谨地福身。
慕容慬轻哼一声。
袁东珠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盯着他,“袁大兄,清河那老妖\妇死了,听说是死在男人肚皮上的,太痛快了,她死了?”
清河死了,再没有人拿着朱雀是男子的事要胁陈蘅了。
“知道了!”
他语调很平淡。
袁东珠道:“袁大兄,你不奇怪吗?”
“人,皆有一死,不是老死,便是病死,再不就是意外而死,她这种死法,倒也合她的性情身份。”
袁东珠愣了一下,难道就她一个人觉得好奇,人家说得跟家常便饭一样。
高人果真是高人,就是与俗人不一样。
她对袁大兄越来越景仰、崇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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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袁大兄越来越景仰、崇拜了。
袁东珠提着裙子,风一般地往阁楼上跑,人未至,声儿先到,“阿蘅,阿蘅,出大事了,清河死了!清河死了!她死在男人肚皮上了,一夜召了十一个男人侍候……
我阿耶居然相信她次子是他的种,她分明就是哄骗我阿耶实在,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她兴奋的大嗓门,嚷得连珠蕊阁外院都能清楚地听到。
陈蘅刚起身,睡眼惺忪,被她一嚷,惊道:“清河死了?”
莫春娘忙连呸了几声,“我的郡主,大清早的,什么死呀活的,太不吉利了。那是公主,得说薨。”
袁东珠蹦到陈蘅榻前,“我今儿真高兴,现下整个都城都传遍了。陛下若知道,恐怕又要气恼一场,实在太丢皇家的面子。”
莫太后最瞧不起的便是清河,觉得她丢了女人的脸面。
莫太后自小受的是世家贵族的传统教养,她虽不反对寡\妇再嫁,可也瞧不起清河这样的行为,多大的年纪了?清河比莫太后不过年幼三四岁模样,可清河居然能找比她两个儿子都还年轻的面首。
现在好了,把命玩丢了。
陈蘅吐了口气,“清河死了,她又没有留下嫡亲的儿女,公主府定是要由朝廷收回去了。”
北疆连年打仗,国库空虚,晋德帝肯定会火速下旨收回,免得公主府被清河的相好给搬空了。
陈蘅的话还真没说错,五更时分,宫里就得了消息,晋德帝当机立断,派内侍、宫人前往清河公主府,整个府邸被御林军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晋德帝道:“清河膝下无出,当由皇家出面打理后事。”
清河嫁了两任驸马,都未生出有名分的儿女,后头虽生了三个,挂的是她义子、义女的名分,而义子、义女没有资格分得家业。
除了几个机警的逃出公主府,大部分的面首、富贾、护卫都被困在里头。
富贾们要行商,少不得要在都城寻一个大靠山,而清河就是他们的靠山,清河与当朝权臣、重臣有来往,她借着这些人的势力,在许多商家里头入干股,每年能分一份利银,李家二万两,张家三万两,积少成多,倒是足够她挥霍。
又一日后,晋德帝指派了祠部官员打理清河大长公主的后事,陵墓选在城西某处的山林里,因死得突然,陵园建得很快。晋德帝拨了五千两银子,官员们想着,陛下素来不喜清河,赶紧把差办完,好回朝复命。
因此,据说请了三百个工匠,只用了五天就将清河大长公主下葬了。
清河大长主后事毕,朝廷收回公主府,原来的护卫、宫娥、内侍等各奔前程,宫娥、内侍重返晋宫,等待上头重新派差事。
护卫们则尽数充入边城守卫北疆。
十一月初四辰时,陈蘅正在补觉,就听外院的小丫头来禀:“袁三娘子,袁四娘子、袁六娘子来了!”
袁东珠正吃着果子,学着陈蘅的样,故作优雅,两眼一瞪,“不会是来叫我回家的吧?唉呀,我不是与阿耶和祖母说了,待朱雀的美\颜膏制成了,我自然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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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朱雀的美\颜膏制成了,我自然就回去。”
青豆立在袁东珠身后,袁东珠在荣国府住得乐不思蜀。
她委实闹不明白,三娘子打的什么心思。
说她与陈蘅好,可陈蘅做的事,袁东珠没一件能学。
陈蘅说教她书法,袁东珠能将漂亮的字涂成鬼画符。
仆妇、侍女看了,着实不敢夸好。
就袁东珠的字,连陈蘅身边的杜鹃都比她好。
陈蘅又说要教她弹琴,那简直就是魔音,听得人能发狂。
莫春娘好几次都想说:袁三娘子,你别弹了,奴婢给你一两银子,你放过奴婢的耳朵。
杜鹃像个没事人,袁东珠还夸杜鹃会欣赏,之后就被人发现杜鹃耳里塞了东西。
陈蘅还说,要教袁东珠下棋,可她呢,每落一子不是问陈蘅,就是问杜鹃,连青豆都瞧得不好意思。
好吧,自家三女郎就不是做名门淑女的料,永乐郡主也没再提教她的话。
住在荣国府,哪有大司马府好?
可袁东珠就是赖在这里不愿回家。
婢女怯怯地问道:“袁三女郎要不要……见见她们?”
袁东珠坐端身子,低声道:“有请!”
这嗓门细得、娇柔得青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袁秀珠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进入内院。
袁东珠文绉绉地道:“四妹、六妹,你们驾临贵地,不知有甚要事?”
话落,惊得袁秀珠与袁丽珠愣在那儿不知如何应对?
这是她们的三姐,那个大嗓门,比男儿家还豪爽的三姐姐?
声音真是她的,又尖又细,好听是好听,可她们听到耳里只有道不出的古怪。
袁东珠不管她们一副惊掉下巴的表情,心下暗暗得意,原来不仅是男子喜欢这种尖着嗓子说话的人,连女子也一样。“二位妹妹,昔日我离家之时,曾说过,待朱雀做好美\颜膏,我自归家……”
姐妹俩互望一眼。
袁丽珠忍俊不住,又不敢笑,低下头,双肩微颤,心下笑了个半死。
袁秀珠苦笑了两声,袁家就是武将之家,学不来文臣娇女的这一套,三姐姐学成这样,不伦不类,快要笑死个人了,“三姐姐,家里出大事了!”
袁丽珠道:“父亲说要把袁天宝接回家,还说他才是袁三郎……”
袁东珠弹跳起来,扯着嗓门大喊:“阿耶是不是糊涂了?他怎么能干这种事?”
不能干吗?
可袁大司马就是这么与家人说的。
一嗓子吼得,睡得正香的陈蘅被她给吼醒了。
袁秀珠道:“昨儿,全家人一道用晚宴,祖母与全家还当他是说笑。可今儿一早,父亲说要让袁天宝住到三兄寝院,又让管家预备马车,还要我们几个去客栈把他接回来。”
袁东珠连连道:“阿耶当真是糊涂了,祖母呢,祖母自来精明,她不会同意的。”
“祖母拿着拐杖要打父亲,说他敢把来路不明的人接回来,她就去上吊。父亲说:燕赤白、冯多金都将自家的儿女带走了,他若不接回家,岂不是连面首、商贾都不如。
祖母气昏了。
嫡母自也不乐意,可她哪能说服父亲。
这会子,家里都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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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这会子,家里都乱成了一团。”
再乱,家里不是有一个有勇有谋的袁南珠。
“大姐姐呢?”
袁南珠不是应该站出来阻止?
只要是老夫人不同意的、瞧不上眼的,袁南珠自来与老夫人一个鼻孔出气。
袁秀珠恼道:“大姐姐说,‘这是伯父屋里的事,我一个侄女怎好多问。’”
真是破天荒,这还是袁南珠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不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这说的是什么话?”
袁东珠颇是无语。
她离家没几日,怎的就闹出这么大的事。
“阿耶怎么就认为他是袁家的种?清河那老妖\妇,一夜能召十一个男人……天晓得那是谁家的种?”
她父亲怎的拧不清呢?
祖母都能瞧出,那袁天宝根本就不是他们家的种啊。
居然还由着清河那老妖\妇,给那小子取了一个袁家这辈郎君才有的名儿。
袁家这辈的女郎从“珠”字,郎君都从了“宝”字,袁家有很多的“珍珠”,南珠、银珠、东珠、秀珠、明珠、丽珠、巧珠、妙珠;郎君更有家宝、德宝、来宝、宗宝。
袁秀珠道:“三姐姐,现下也只有你回去劝阻父亲。”
大姐姐近来似换了一个人,一门心思忙着备嫁妆,一会儿缠老夫人,一会儿又缠大司马夫人,想让夫人多给她预备一些嫁妆。
可是再多,那也是大司马府的。
他只是袁大山的侄女,又不是亲闺女。
夫人只能照着规矩走,备一份既不失礼,又不太丢面子的嫁妆。
抬数还是极多的,足有一百二十抬,若在体面人家,也只得六十抬的模样。
袁东珠道:“你们且等着,我与蘅妹妹辞行。”
陈蘅睡不着,起身送袁东珠出了珠蕊阁。
袁东珠背着包袱,“蘅妹妹,待我处理好家中琐事,我再来寻你玩,这几日叨扰了。”
“阿东姐姐,珠蕊阁一直欢迎你。”
袁东珠走了。
珠蕊阁回归了安静。
陈蘅一整日都空落落的,原来多一个人,会成为一种习惯。
没有袁东珠,就像人一下子就变少了。
慕容慬心下暗喜:袁东珠这臭丫头总算走了!
多少天了,她天天盯他,而他天天都能从她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一个想尽法子要跟踪,一个要用心甩掉尾巴。
袁东珠越是跟不上,越是想跟。
慕容慬都有些烦了,现下走了,他既欢喜又松了一口气。
夜深人静,陈蘅翻身时,榻前隐隐绰绰地立着一个人影,正待惊呼,来人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夜明珠终于走了!”
陈蘅呃了一声。
他说的是袁东珠。
袁东珠怎么招惹他了,他最近几日似乎越发不待见袁东珠,可袁东珠却像狗皮膏\药,越发粘他。
“你能不能别半夜出现在我闺房,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慕容慬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倒出两枚药丸,“吃下!”
“什么?”
“于你有用的好东西。”
陈蘅摇了摇头,不让他碰到自己的嘴。
“别闹,乖乖吃下,真对你有用。”
“到底是什么?”
“药丸。”
他吐出两个字,锁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她的嘴微启,两枚药丸入得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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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出两个字,锁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她的嘴微启,两枚药丸入得嘴里。
“真不知好,这等药丸若在江湖,不知道被多少人抢得头破血流,偏你倒好,还不愿吃。”
陈蘅问:“这到底是什么药丸?”
“说了对你好。”他顿了一下,为不让她反感,还得多说几句,“能让你变得更美,气质出尘,轻盈若仙,你说,是不是天下难寻的圣药?”
陈蘅想到他的来自,北燕皇宫;再想他的娘族,这可是神木族,最神秘,医术最高,武功秘绝最优……
“还有没,多给几枚?”
刚才不愿吃,这会儿又讨了。
“从今晚开始,我每晚会看你服下两枚,多的没有。”他收好瓷瓶,“现在,你给我起来,换上那套短裳。”
“为什么?”
“因为你不照我的话做,一会儿药效发作,你会爆体而亡。”
陈蘅惊呼一声:“那是毒药,是毒?”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笑得诡异。
陈蘅心下无措,“你恩将仇报?”
他凝重地道:“是你自己换短裳,还是我帮你换。”
他抬臂就要动手,她连连闪躲,护着胸前,“你走!你走!我换,我自己换还不成吗。”
她换上短裳,再看成膝的短裙、成脚踝处的筒裤,眉头蹙成了一团,南晋女郎只穿裙,不穿裤,长裤是北朝人穿的,北朝寒冷,穿裤更易保暖。
真是难看死了!
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北朝人。
慕容慬牵着陈蘅的手,几乎是用拽的,将她带出阁楼,立在院中,大手往她的腰上一揽,纵身一跃,两人跃出了高墙,落在珠蕊阁外头的草地上。
陈蘅拍着自己的胸口,快吓死她了,跳得这么高,都快吓昏了。
“不好玩?”
陈蘅连连摇头。
袁东珠天天夜里盯他,跟踪她,但本事越来越好,从最初跟不上,到后头能跟着他在后宅里转上一圈。
慕容慬道:“如果你也能与我一样,我不高兴?”
陈蘅又摇头,依旧拍着胸口,这可不是好玩的。
“你不想学最好的武功?”
陈蘅依旧摇头,“你不会是想让我学吧?”
“你猜对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阿东想学,缠了你这么久,你都不肯教,我不想学,你又要教。”
他是不是有病?
有病就得治。
人所需,后给予,人就会感恩。
人家不需,也不想学,非要逼着人学,这是哪家的道理?
“我看我顺眼,看她不顺眼,既然是教,当然得教顺眼的……”他走近她的身侧,说话时热血喷发在她的脸上,又暖又痒,惹得她不敢动一下。
陈蘅道:“我真的不想学?”
“你知不知道,天下就要乱了,你若继续留着疤,也许因为丑女之名,还能安全些。可你现在,被我调养得如此貌美,你在乱世中能保全自己吗?”
陈蘅望着他。
天下要乱了……
可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
“你不会心存侥幸,想着那许是三年、五年又或是十年后的事,而你已经嫁人了,自有夫婿护你?这世间,能保护好你的,是你自己。寄希望于他人,不如自己学得保护好自己的本事。”
他是打定主意要她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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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他是打定主意要她学武。
这离她也太远了,她从未想过要习武。
她不是祖母,也不是陈留大长公主,她学了武也没多大用。
陈蘅道:“除了武艺,还有才华学识。”她扬了扬下颌,“后汉才女蔡文姬,虽在乱世中几经沉浮,却得到了北方可汗的庇护、敬重。”
蔡文姬是当时名动天下的才女,可她晚年凄凉,与自己的儿女分离,独自修书,最终病卧榻上。
“你想做蔡文姬?”他笑,“她虽不至成为男子玩物,可也是命运多折。你现在的才华,能让男子不忍杀你。可也仅此而已。现在的你,对男人来说,是一只贵重又好看的花瓶,可以装点门面。”
蔡文姬是大文学家蔡扈之女,才华横溢,也正是因为有才华,在乱世之中才保存了性命,可她几度嫁人,被曹操以重金赎回中原修书,被迫与自己的儿女分离,这种凄苦让人心疼。
他居然敢羞辱她?
孰可忍,孰不可忍!
陈蘅紧握着拳头,近乎咆哮地喝道:“慕、容、慬!”一字一顿,眼里喷出浓浓的火苗。
一语吼出,他难掩惊容。
她知道他的名字,也就是说,她其实知道他的身份。
他握住她的双肩,“你何时知道的?你如何知道的?”
他的身份,他未告诉任何人。
陈蘅看了看自己双肩的大手,眸光冷厉:“若不是我,你也只能沦为玩物?”
南晋都城,有不少好南风的贵族,首屈一指的便是宁王,其次又有好些个,他们不以为耻,只觉得自己的喜好独特。
陈蘅推开他的大手,“当日,我救你,一早说好的,你替我治愈疤痕,我还你自由。你……你的人寻来了吧?你随他们离开吧。”
她什么都知道?
陈蘅原是不知道的,可袁东珠日夜颠倒,每日用过晨食就呼呼大睡,一两天还行,这么些日子下来,她岂不会生疑。很快,她就留了心,发现夜里袁东珠根本不睡觉,一近三更天,她就兴奋地看着外头。
慕容慬出去了,袁东珠抛绳子爬出去……
她转个身,“有朝一日,若你……终与南晋争逐天下,我只求你一件事,看在我们曾相识一场的缘分上,给我家人一条生路。
家父与长兄因是皇族公主之后,以他的性子,必不会为新朝效命,你让他们回颖川故里,做一个富家翁。
二兄意气风发,若待那时,他愿意臣服新朝,请你……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入仕为将为官。”
真正的家族,必得有人入仕才能昌盛兴旺。
从来没有一个世家,是无人入仕就能兴旺起搂的。
他怀抱着双手,她到底是几时知晓他的身份。
“哦,你倒是爱惜家人的好女子,就不担心自己?”
“有何担心的?”她的语调的里颇是感。
这一生,只要不嫁夏候滔,就没有比这儿更糟糕的事。
不嫁夏候滔,她就不会成为棋子被人算计。
夏候滔做不了皇帝,父母家人就会避开前世的悲惨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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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滔做不了皇帝,父母家人就会避开前世的悲惨结局。
陈蘅道:“就如你说的,靠着夫婿庇护,终究靠不住的。此生,我没想过要嫁人。这世间的痴男怨女因为一份情,把一辈子都折进去,太不值得。”
她前世为夏候滔付出颇多,为什么今生不要再跳进去。
这一次,她为家人活,也为保全自己而活。
痴男怨女的情爱,与她无缘。
她的心,静如枯井水。
不想再尝前世的痛,第一次,她被夏候淳退婚,从小到大,她那样心悦夏候淳,却真心痴恋的人,却给了她狠狠一击;第二次,她视若天,当成地的夫主夏候滔,却任由她被人欺凌,还要剜她的心入药治病。
夫妻本是同林鸟,未曾大难便各自算计。
陈茉与夏候滔是一对,可夏候滔还是不要娶袁南珠?还不是得纳陈茉的胞妹陈莉为妾。
慕容慬道:“不想嫁人,还那么在乎自己的容貌?”
她不是在乎容貌,而是不想心动。
不曾心动,就不会有他日的心痛。
陈蘅冷声道:“你以为我真在乎容貌损毁?也许最初是,遇到你之前,我早不在乎。”
她不在乎容貌,也不在乎名声。
容貌毁了,名声也毁了,陈茉能坚强地活着,她为什么不能。
没了容貌,只要健康还在,又有何惧?
名声虽毁,她还是自己,更不应惧。
名声这东西,可锦上添花,没有,那锦还是锦,大不了成为素锦,少了几分颜色罢了。
她道:“送我回闺阁!”
他不语,唇角是一抹阴邪的笑意。
“送我回去!”她难掩怒意。
他揽着她的腰肢,纵身一跃,又轻轻地落到了珠蕊阁的内院。
她脚步轻柔地回到闺阁,她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两只竹筒。
慕容慬看着一点没动的药\膏,“为什么?你竟然没抹?”
不可能啊!
玉肌雪肤圣膏没用,她脸上的疤痕是怎么消失的?
是了,他不是一早就发现她的血液不同常人,就连腐骨散的毒也没能让她的脸留下难看的凹疤。
陈蘅道:“容貌的美丑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相反,丑貌更能让我看清人心。这些药\膏,我省下来给阿阔用。”
她将竹筒放在案上,望着漫漫地长夜,“我知道你让我习武是为我好,可人生短短,我不想逼自己做不愿意的事。”
慕容慬追问道:“你故意装成在乎容貌,其实是不想让我觉得,我欠了你?”
她救他、帮他,却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想让他以为他欠了她。
她施恩于他,从未求过回报。
她不语。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出现在西市?”
她还是不说话,她的沉默,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我去西市?没人会知道,你……”
陈蘅再一转身,从枕下掏出一个荷包,里头倒出数枚古钱,她走到铜盆前,净手之后抓起古钱,阖上眸,微弱而昏暗的灯光下,让她白皙的脸庞显得格外圣洁。
她突地一掷,看着铜钱,道:“你的人在荣国府,卦象显示,此人以木为伴,有生机之气,应是扮成花匠,他是你的辅星。”
她会卜卦?
说他不意外,这不可能。
陈蘅再抓起古钱,重新再掷一把,“都城之内,还有五个人,他们已寻到你,且与你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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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他们已寻到你,且与你见过面。”
她移眸望了他一眼,再掷一把,“有一行三人,自北而来,其间有一个身负大气运的人,他们……也是因你而来。”
陈蘅将古钱一枚枚拾起,小心地放入荷包,“从占卜的三卦来看,你最近得了一笔横财,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属下都很有钱。北边来了一行三人,有紫气萦绕,乃是你命中贵人,此人身上还有一股青气,不是自身所有,应是常伴帝王,从帝王身侧染上的青气。他是一个懂晓玄门道术的人……”
慕容慬心下已是惊涛骇浪,旁人不知道,他却晓得,这一行三人之中,有一个乃是他的师父,是医族(神木部)大祭司,是与他生母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师兄。
师父最厉害的是医术和武艺,也精通占卦、祭祀。
“你当初就是凭着占卜,知晓我会出现在西市?”
不是占卜,而是前世的记忆。
她能回到十一年前,太过匪夷所思。
他依旧拿她的沉默当默认。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既知我的身份,就当知道,有朝一日,燕、晋不会两立。”
陈蘅淡淡地道:“天命不可违,你是有天命、气运在身的人。我救你,是为了给颖川陈氏留一条退路。”
她再次让他注目,更让他意外。
“你有师父?”
陈蘅回眸,没有回答。
这算不算是有师父?
前世时,在她及笄后不久,她染了风寒,生了一场重病,昏昏迷迷间,她在梦里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经年的积雪,却在山顶之上有一个很漂亮的世外之地,山上庭台楼阁,玉树琼花,那里住着一个女道,她自称“西华”。
西华道长教她占卜术,授她玄门阵术,甚至还教了她好些奇奇怪怪的法术,还让她背熟心法口诀。
醒来后,莫氏坐在榻前,她却昏睡了三天三夜。
她一直未将此事当回事,直至重生归来,一时忆起前世的梦,就想试试占卜术,占卜了几次,发现算得很准,她这才上了心。
这些日子,她除了习练占卜术,还修炼了玄门阵术。
慕容慬再次审视着面前的少女,“我相信你的占卜术,你是算出我会出现,所以才会去西市。”
陈蘅道:“你带着他们回北国罢?你有你的路……”
“你既然粗通占卜,那你告诉我,我能活多少岁?”
陈蘅忆起前世的传言,“有人告诉你,说你只能活到二十五岁,你不必当真,你会找到救治你寒症的圣药……”
“那你告诉我,我的圣药在哪儿?”
他步步紧逼,她不是能算,就让她再算算。
面前的她,就是他的良药、救命的圣药。
她救他,而他却想饮她的血救命。
他的眸光炽烈而灼人,陈蘅连退两步,仿佛他的眸光能将她烧成灰烬。
怎会是这样的眼神?
她从不曾见过,可是,这眸光就像是前世的夏候滔凝视着陈茉。
是痴迷,是热烈。
他这样看她,是欢喜她?
不,不可能!
她帮他、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夏候滔添堵,给将来的陈氏留一个退路。
他不会喜欢她,因她是南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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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喜欢她,因她是南晋人。
前世的他,厌恶南晋,更恨透了那些欺男霸女,甚至恨透了南朝的风雅之事。
陈蘅转着眸子,“我一日最多只能占三卦,算得多了,也是不准的。”
“所以,你不知道我的圣药会在何处出现?”
他又逼近了一分。
陈蘅摇头,“我明天可以替你占卜,不过,我只能算出大致的方位。”
他道:“你想我离开?”
陈蘅正容点头。
她不会喜欢他,即便他貌美如花,她最多是欣赏,却不会心动。
“我不想离开。”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特有磁性。
陈蘅忙道:“你一直都是自由的,你说治好我的脸,我脸上已经好了,你可以走。”
慕容慬笑得魅\惑,伸出手,她又退两步,他再伸手,动作极快,揽住她的腰身,“你想赶我走,可我想报恩,所以你最好乖乖学武功。”
“我不想学!”
陈蘅挣扎着,很生气,明明知道她不想学,却非要逼人学。
“我不想走,你不想学……”
这多有趣。
是不是她不学,他就耐着不走了。
他要教她武功,就当是回报她的相助之恩。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不学,我会以为阿蘅舍不得我离开。”
真不要脸!她几时说过?
陈蘅咬了咬唇,学武很辛苦,她小时候被二兄逼着学过一阵子,她真的不想再学了。
“既然阿蘅舍不得我走,我就留下来好了。有朝一日不得不离开了,再随道将你带回北国,不学也好,这样你就逃不掉。”
这语调很诡异,就似他与她之间真有什么。
陈蘅气得胸口想炸。“学,我学!待我学会了,你就离开,只是,我们是不是得好好谈谈,天下武功这么多,万一你赖着不走,让我都学一个遍,我就是学一辈子也学不完,你……只能让我学一种,一……一种……”
她比划出一根手头,这是底线。
救人,救出一个赖皮,以后她再不敢轻易救人了。
慕容慬道:“云步、凰影神功,再有你祖母留下的鸳鸯明月剑法,如何?”
这么多?要不要她活了?
她挥着手指,“你……你得寸进尺!”
“你没瞧袁东珠,缠了我多久,我都没教她,你不是应该高兴。”
这人肯定是疯子,想学的不教,不愿学的却逼着人家学。
“口说无凭,得写到纸上,到时候,万一你耍赖怎么办,如果我学了,你……你就回你的地方去,不许劫我!”
“本王的话,在你眼里就不作数?”
陈蘅将头扭到一边,“我没法相信你,只有你写在纸上,我才会相信。”
他勾唇含笑,走到案前,提笔而写。
陈蘅着纸,再看他署的“元龙”,“这可是你的化名,不行,你得按一个指纹印,名字可是化名,但指纹总不是假的。”
他说叫“元慬”,却到底没用那个名字。
他若用“元慬”之名,更易被人猜到他是猜慕容慬。
普天之下,用“慬”为名者不多。
“元龙”这个名字很寻常,世间叫“虎”“龙”“鹰”的不少,就跟名字唤作“阿狗”一样多。
慕容慬轻哼一声,“我一片好心,你倒有这许多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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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轻哼一声,“我一片好心,你倒有这许多讲究。”
“是你求着我学的,当然得让你照着我的规矩来。”
求着她学?
他这不是给自己谋福利。
慕容慬为了让她安心,按了个指纹,“现在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慕容慬一把拥住她的腰,“再闹下去,天儿就要亮了,走,我带你习武去,先从凰影神功开始。”
他走得极快,她还没来得及感受飞到高空,就已经出了珠蕊阁。
琼琚苑,怎么会是琼琚苑?
依旧是跃墙而过。
习武室,陈葳回过头来,“朱雀,你今天来晚了。”
兄妹相见,俱是错愕。
她说:“你在跟他学武功?”
二兄几时跟他学武功,慕容慬一次次深夜离开,就是在教陈葳武功。
陈葳问:“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慕容慬淡淡地道:“从今晚开始,我一面指点你,也要教她习武。”
陈葳有些同情,还有些不解,“你要教阿蘅?她已经十五了,能学吗?”
慕容慬道:“那日,我在梅林见她舞剑,是个习武的胚子。”
“她要是习武的胚子,邱媪能看不出来。祖母创鸳鸯明月剑的时间,都没她学会的时间长,三年零两个月,祖母创此剑法才用三年……”
“二兄”陈蘅一声高呼,“你是嫉妒,是嫉妒,发现我也能学,你就抵毁我。”
慕容慬不紧不慢地道:“陈葳,要不要打赌?你赌她不是习武的料,我赌她能学好?”
陈葳有些怯,上回打赌,把祖母的战利品宝剑——玄光给输掉了,要被父兄知道,还不得骂他败家。
“不赌了!不赌了,你是高人,你说她能学好,那她就能学好。”
陈蘅骂了句:“没出息。”
陈葳不预理睬,“朱雀,开始吧!”
慕容慬道:“你继续练昨日的招式,我要授她凰影神功。”
他粗鲁地将陈蘅按坐在席上,盘腿一座,双手并用,快速地又点又推。
陈葳立在一边,他的动作太快,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很快,他就发现,慕容慬在给她打通大穴,一寸香后,慕容慬喝了声:“看我招式,跟着做。”
陈蘅不想学,可被他拧来,不得不学。
她学不会,他就赖着不走。
天下哪有逼着人学东西的,不是她娘,也不是她阿耶,简直没道理。
*
雄鸡报晓,声声催金轮。
陈蘅浑身大汗淋漓,真是臭死了,又酸又乏,眼皮还直打架。
慕容慬将她丢到珠蕊阁的内院,大摇大摆回房睡了。
陈蘅轻手轻脚地进闺阁,脱掉短裳,喊了声:“香汤,我要香汤,我要沐浴,快备香汤。”
莫春娘翻身过来,“郡主……”
“我……我做恶梦了,吓了一身冷汗,快给我备香汤。”
真是苦啊!
难道往后就要这样过。
黑白颠倒,不能睡一个好觉。
慕容慬什么时候指点二兄武功了?
看二兄今儿的样子,显然是跟着慕容慬学了很久。
上回打了什么赌?她还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泡在香汤里陈蘅昏昏欲睡,只听杜鹃唤了声:“朱雀!”
“郡主夜不安寝,做了一宿的恶梦,这是我新配的药粉,于她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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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夜不安寝,做了一宿的恶梦,这是我新配的药粉,于她有大用。”
陈蘅想着她在沐浴,他不会进来,可听着这脚步声,竟是越发近了,她想大喊,又不能跳起来,上回的丑不能再出第二次,双手紧紧地握住浴桶边沿。
“朱雀,你……想干什么?”
“郡主没睡好,这药粉加入香汤能安神。”
他突地出手,点了她的穴道。
卑鄙小人,居然在她沐浴的时候进来。
天啦,早知道就不说他是女人,就应该说他是男人,这样,他就不能闯进来,至少莫春娘和杜鹃几个肯定会拦的啊。
慕容慬拆开药包,粉末倾泄而下,他伸出手,搅了搅药粉,“杜鹃,有我陪着郡主,你且去梳洗。”
“朱雀,你真好!”
好?他哪好?
又霸道又不讲理,还逼着她学武,害得她一整宿没睡不说,这会子不知道倒了什么东西进去,痛死人了,这东西就跟千万根针一般,直往她身上扎。
慕容慬,算你狠!
“此药百金难求,要配齐药方,我可没少用心。前几次会有一点点刺痛感,待刺痛感减轻,或是感觉不到时,就说明你全身大穴已通,筋骨韧性加强,习武可有小成。”
一点点痛……
这是一点点,这是要把她拆骨分筋,没瞧她疼得额上豆大的汗珠直滚?
苍天啊,她这是救了个什么妖孽回来?
想她陈蘅,前世被剜心,什么痛承不了。
要报复仇人,不一定非得习武,要在乱世立足,才华和智谋不是更重要?
陈蘅喊不出、说不了,浑身更是无法动弹。
三寸香后,他伸手一凿,解了她的穴道,“如果你想炫耀自己的好身段,欢迎你迈出浴桶。上回没瞧见,这次定会瞧个分明,一饱眼福,看看出水美人是何风姿……”
不要脸!想占她便宜,门都没有。
她不能说话,却耳聪目明,好想出去掐死她。
就算是疼死她也不出来。
反正香汤里有花瓣,他也瞧不见。
一个时辰后,慕容慬转过身去,“你可以出来了。”
“你不许看!”
“我是君子,绝不会偷看。”
陈蘅伸手抓了衣裳,小心翼翼地出了浴桶,一溜烟爬到床上,用锦衾遮住身子。
慕容慬回眸,轻笑了一声,抱着浴桶下楼。
杜鹃道:“朱雀,我帮你倒吧?”
“倒,这副药价值不少银钱,只用一次就倒掉,岂不浪费,怎么也要用上七回。”
黄鹂惊道:“用……用七回,这香汤还能用吗?”
“里头有药材,药泡得越久,效果越好,且放回我的药房,莫给倒了,明日要热时,再倒入大锅里。”
莫春娘几个满脑子都是郡主连续用一锅香汤,这都多臭啊,别人是越洗越干净,怕是郡主越洗越脏。
慕容慬将浴桶放回药房,出来时,神秘兮兮地道:“你们郡主身中奇毒,现毒侵脑部,夜不能寐,就算勉力睡着,也会恶梦连连,如此数月,定会疯癫。”
莫春娘信以为真,惊道:“这么严重?是……是西府的人干的?”
能让人睡不着觉的奇毒?
这不是要人的命。
若以往,她会生疑,可莫氏所中的“寒红散”,莫春娘以前也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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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往,她会生疑,可莫氏所中的“寒红散”,莫春娘以前也没听过。
他点了点头,“谁下的毒,我不知道,但她确实中毒了。前些日子,我一直是调养,效果不甚好,现在用的是外疗之法,内服外用,药虽猛些,最有效果。”
莫春娘怒骂道:“杀千刀的,又给人下毒,郡主怎就碍着她们了。”
她转身进了闺阁,陈蘅只着了里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张小脸苍白无血,神情颓废又疲惫。
“郡主……”莫春娘轻唤一声,心肝肉儿一起揪痛。
娇养大的女郎,哪里受过这等罪。
陈蘅呢喃道:“痛死我了,朱雀那坏蛋,不知道弄的什么药,快把我疼死了……”
“好郡主,药虽疼些,但良药苦口,有朱雀在,一定能化解你体内的毒。”
她中毒了?
陈蘅觉得自己好得很。
是了,肯定是慕容慬糊弄莫春娘的。
他是什么话都敢说,不怕她父母知晓了,跟着着急、心忧,“乳母,你别告诉阿耶、阿娘,我不想他们担心。”
“郡主……”
陈蘅闭上双眸,“我今天想吃清淡的,又累又疼……”
郡主做了一宿的恶梦,后来又泡汤解毒,可不正受罪么。
陈薇进了珠蕊阁,今儿穿了一身桃红色的冬裳,头上戴了嵌红珊瑚的花钗,这是李从母自己的珍藏,为了让陈薇能在外头体面些,特意寻出来给她戴上。
“姐姐,今儿要参加书画会,我们要去王园了。姐姐……”
上回,她是跟着姐姐同去,现在她是书画会的成员,意义自不相同。
陈蘅面容苍白,一脸憔悴,神态疲惫地依在榻上。
陈薇吓了一跳,“姐姐这是怎了?”
莫春娘心疼不已。
杜鹃答道:“郡主昨儿从榻上摔了地上,伤了腰,今日去不得了。”
陈薇道:“姐姐受伤了……”
有些惋惜,也有些心疼。
“今日,我也不去了,我在家里陪姐姐。”
陈蘅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阿薇,你去罢!我休养些日子就好了。杜鹃,取笔墨,让阿薇帮我写一个陈情帖,就说我病了,需得请假。”
陈薇道:“我吗?姐姐让我帮你写陈情帖?”
陈蘅道:“你瞧我这样子,现下还能握得了笔,我浑身都痛,连头发丝都痛……”
该死的!慕容慬弄的到底是什么药粉,快要折腾死她了。
她昨晚一宿未睡,习武练拳脚,疲惫不堪,再这样折腾下去,她的小命就没了。
陈蘅道:“杜鹃,你与黄鹂商量一下,有一个人跟着阿薇去罢。阿薇身边的桃子、柿子对书画会情形不熟,没个熟络的人陪着,我有些不放心。”
黄鹂正想去呢,忙道:“郡主,让小婢跟着七娘子去吧,我一定小心服侍着七娘子。”
对于这侍女,陈蘅一直有防备之心。
她无法肯定,现在的黄鹂是否已经投了陈茉。
背叛一次,再不能用。
她虽还用着,却不能不防。
杜鹃道:“莫让七娘子被人欺了去。”
“郡主放心,崔女郎、谢女郎和德淑公主在,没人会欺七娘子。”
陈薇在杜鹃的指点下写好陈情帖,小心地呈给陈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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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薇在杜鹃的指点下写好陈情帖,小心地呈给陈蘅。
陈蘅细细地看过,指出几处用词不妥处,陈薇照着修改后,陈蘅道:“重抄一遍,让乳母拿了我的郡主印鉴盖上。”
她病了,不能动笔,让幼妹代笔,但印鉴却是她的,这也是对书画会的敬重。
莫春娘笑微微地问陈薇,“七娘子,若有人问起,你可知道如何回话?”
陈薇眨了一下眼睛,“姐姐昨儿受了风寒,现下卧床养病。”
莫春娘含着赞赏的笑。
陈蘅摔下床受伤,还不如说风寒呢。
反正她的陈情帖上,说也是她染病卧床了。
但凡有病,是不必去书画会的,恐将病气过了人。
陈薇揣好陈情帖,携着黄鹂、桃子到大门。
她立时就怔住了:大门外,停了两辆马车,一辆式样倒很精致,却是青油壁马车,另一辆瞧着很是眼熟,但见上头挂着绣在偌大的“陈”字车帘。
青油壁马车的帘子一动,一个俏生生的少女福身道:“小女冯娥,恭候永乐郡主多时。义母说,永乐郡主答应引荐小女入书画会,小女感激涕零。”
寻声望来:一个身穿橙红色的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的少女缓缓移来。少女生得一张漂亮、白皙的瓜子脸,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黑白分明,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长发垂及腰身,步态美好,长及曳地的披帛拖于身后,行止之间犹似微波连连。
陈薇尴尬苦笑,不知道如何答话。
清河大长公主死了,死在护卫的肚皮上,这件事轰动都城,成为皇族的耻辱与笑话。
印有陈字的车帘一撩,陈莲道:“阿薇,三妹妹呢?”
陈薇道:“昨夜姐姐染了风寒,需卧床休养,她去不得书画会。”
病了?早不病,晚不病,今晨就病了。
陈莲似有恼意,“她不会是装病吧?”
姐姐病得很重,怎么可能是装的?脸上没一点血色,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姐姐说得没错,不是一家人,到底不会真心相待,姐姐病了,她还说是装病?
陈薇怒道:“姐姐是何等性子?为甚要装病?”
她是年纪小,又不是分不出好赖。
姐姐性子最是骄傲,病得都下不了床,居然还有人说是装病。
装病,你们谁装一个来试试,脸色都是苍白的,哪里像是健康人。
陈薇提着裙摆,“黄鹂、桃子,我们走!”
她要走,冯娥挡住了去路,“陈薇,我……我怎么办呀?早前永乐郡主可与我义母说好了,说好今日我要拜书画会?”
陈薇急道:“我姐姐病了,是真病了。原本我想留在家里陪她的,可是姐姐说,她不能去,总得让我去递陈情帖。”
一个又一个的,怎么就不信她的话。
陈薇上了荣国府的马车,主仆一行三人坐在同一辆车上,又有十名护院、侍从相随。
黄鹂不满地道:“西府二娘子太过分了,我们郡主病成那样,还说郡主是装病?”
陈薇睨了眼陈莲等人的方向,候在外头的可不止陈莲,还有西府的三个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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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薇睨了眼陈莲等人的方向,候在外头的可不止陈莲,还有西府的三个庶女。
她们可真会打盘算,若姐姐今日去书画会,她们就死缠烂打地跟着,到时候不引荐也得引荐。
西府略长的庶女道:“二姐姐,我们……怎么办?”
陈莲道:“陈薇可没资格引荐谁入会,她还是阿蘅引荐进去的呢。我们先回去,陈蘅总不能一直病着,冬月十五是书画会,我们一早来这儿候着。”
若陈蘅冬月十五不去,还有冬月二十五,若还不成,不是又有腊月初五,总有一天,陈蘅终会去的,无论是真病还是假病,没有一直生病的道理。
冯娥站在马车前,望了望大门方向。
身后的侍女道:“女郎,永乐郡主病了……”
“不知便罢,既是知晓了,就得登门探望。”
清河大长公主没了,她虽有父亲依仗,可父亲就是一个商贾。在都城这地方,只有些权势的,就可以为难他。
父亲冯多金近来正在四处寻找新的依靠,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冯娥能顺利地进入书画会,想办法与书画会的贵女们结交,如宁王府的大郡主、公主、陈蘅等,无论是谁,只要借着这条线,与她们所在的世家家主有了交情,冯家就寻到了新靠山。
冯娥道:“我们先回家,禀了父亲,备了厚礼再来拜访。”
侍女应了一声“是”。
*
陈蘅病了!
辰正时分,瑞华堂、木樨堂都得到了消息。
莫氏神色匆匆地进了珠蕊阁。
陈蘅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莫氏道:“怎好好的就病了?”
莫春娘得了陈蘅的叮嘱,不得说她中毒的事,“昨儿夜里天凉,郡主做了恶梦,踢了被子,今晨醒来时,出了一身的恶汗。”
邱媪斥道:“珠蕊阁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是怎么服侍的?”
莫春娘不敢说实话,杜鹃也不敢吱声,郡主病了是事实,是她们做下人的没服侍好。
莫氏道:“可让朱雀诊脉抓药了?”
“郡主喝了药才睡下的。”
莫氏有些不放心,坐到榻前,用手探了探陈蘅的额头,舒了口气,“珠蕊阁需要什么,来瑞华堂说一声,这些日子,你们服侍的人要多用些心。”
“是。”
莫春娘中规中矩地应承着。
白鹭站在楼梯口,声音不高地禀道:“春大娘,冯氏女郎携厚礼拜访郡主,说听闻郡主病了,登门探望的。”
冯氏女郎,这是谁?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没想起。
白鹭见众人没应话,补充道:“是清河大长公主的义女,说是早前,郡主答应过要引荐她入书画会的,她说很感激郡主的引荐之情,听说郡主病了,特来拜访。”
得了冯娥塞的一个大封红,不帮人说话都不成。
莫氏道:“阿蘅病得起不了榻,哪还能会客?且打发了她走吧。”
冯娥给的可是五十两银子,少有的阔绰,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白鹭忙道:“冯氏女郎说,如果见不到郡主,她就不走,她还说,待见了郡主后,她就去庙里给郡主祈福……”
陈蘅生病,冯娥祈什么福?
就算真要祈福,那也是陈氏至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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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真要祈福,那也是陈氏至亲之人。
一个外人这般热情,还不是逼陈蘅见她一面。
莫氏恼道:“与她亲娘一个性子,不达目的绝不干休。”
清河年轻时行事张狂,上了年纪后,只为达目的,不求手段。
邱媪道:“夫人,这种小事,由奴婢去做。”
莫氏抬手,“清河告诉她,说阿蘅愿意引荐她入会,若因清河殡天,阿蘅就不予引荐,让世人怎么看?既然是答应了的事,就会做,即便清河没了,阿蘅依旧会照约引荐她入会。”
人走茶凉,许是旁人做的,但陈氏人不会这般做。
她是当家主母,陈氏宗妇,没道理却见一个商贾之女。
莫氏道:“让她到珠蕊阁外院花厅候着,仆妇丫头奉上茶点,告诉她,就说郡主病了,吃了药刚睡下,她怕是要等上一阵了,若身有要事,先回去也无妨。”
冯娥带着一群仆妇、丫头进了二门,里头风景独好,清河公主府虽好,却没有荣国府的雅致、宁静与贵气。
清河公主府的脂粉味太重,一年四季亦有花香飘溢,却让人觉得——俗。
而荣国府自有一股“雅”气,每一种花木都种植得当,花木园地里凤尾竹、沧海文学网竹、松柏、梅、兰、菊相映成趣。
南晋人性高雅,喜岁寒三友,爱梅兰菊莲,就连假山、小桥、流水,都多了一个雅趣,假山上有一个木制的风车,正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浇起了水流,增添了几分灵动气息。
白鹭走在前头,“郡主昨晚染了风寒。今晨醒来,浑身生疼,吃药后就睡熟。冯女郎恐是要等些时辰,若有要事在身,不妨先忙要事。待我家郡主醒来,小婢定会向郡主禀报。”
冯娥不敢多看,怕人小窥了她。
“我今日并无要事,特意来瞧永乐郡主的。她现下既睡熟,切莫唤醒她,我在花厅多等一会儿。”
白鹭道:“冯女郎,请——”
珠蕊阁原是二进的阁楼,内院是陈蘅的阁楼,外院是仆妇、丫头们住的地方,设有专门的小厨房。外院另设有一间大花厅。
冯娥步入花厅,“把冯家给永乐郡主的礼物都放下,其他人就回府门外等着。”
领首的仆妇应了一声“是”,心下暗暗称奇,若非女郎坚持,她们怎有机会进入荣国府,不愧是世家贵族,一门贵气,贵而不俗,富而不媚,满府的下人行事规矩,言行举止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味,若是内院,药味定会更浓、更重。
四个小丫头奉了茶点,规矩地立在花厅两侧。
陈蘅醒来时,已是未时二刻。
莫春娘备了清淡的吃食,小心地服侍陈蘅用食:“冯女郎携重礼拜访,上午辰时登的门,已在前院花厅等候多时。”
陈蘅道:“没告诉她,我病着,不会客。”
“说了,她想要见见郡主。”
清河大长公主没了,她的三个儿女骤然之间失去了依靠,三人各有不同的父亲,能得父亲的承认,并将他们带回不同的家,于他们来说,一切又得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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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并将他们带回不同的家,于他们来说,一切又得重新开始。
陈蘅倒是听说,清河大长公主生前给自己的三个儿女都弄了一份不错的家业,长子燕赤峰早在十二年前就开始打理公主府的产业,田庄、店铺上的事没少接触,此人他日就算不入仕,做个富家翁绰绰有余。
次子袁天宝,是真真被养废了,上有长兄,下有幼妹,与公主府的面/首有些相似,不思进取,一心想寻个身份尊崇的公主或贵妇,成为面首,有贵妇养着他就好。
莫春娘继续道:“冯女郎颇耐心,在前院花厅吃茶,茶换了三回,依旧不急不燥,不慌不乱。晌午时,备了桌席面招待她,也算不得多好的,只是照了府里的规矩预备的八菜一汤,她也用了……”
一个人的席面,莫春娘只是作为珠蕊阁的管事仆妇出面,替冯娥盛了饭,布了两回菜,之后就由小丫头们代劳了。
陈蘅透过窗户望向东厢房,门窗半阖,瞧不见人影。
莫春娘道:“正晌时,朱雀出过房门,用过晌午又回屋了。”
对慕容慬,珠蕊阁上下都是宽容的,他除了制药、配药,就没其他的事。
前世时,清河大长公主是在明年的五月殡天,死法与今生一般。
冯娥后来怎么了?
陈蘅努力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她。
她只知道,燕赤峰随生父燕赤白离开了都城,后来曾有传言,他去了燕赤家的祖籍,在那里做了一个富家翁,娶妻生子。
袁天宝不被袁家上下所接受,袁大司马只得将他安置在别苑之中,又挑了婆子、侍女、侍从服侍,可袁天宝不知几时与六公主德馨相识,成了六公主养在府中的面/首之一。
冯娥……
对于此女的事,她知晓得不多。
莫春娘道:“郡主若不想见她,可拒绝。”
不见?外头少不得又要议论一番。
清河大长公主没了,但她答应过的事,依旧会去做。
冯娥等了几个时辰,她还不见,颇有不近人情。
陈蘅也想知道,冯娥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她是要引荐此女入书画会的,不希望冯娥太过招谣,也不想她惹出大麻烦,若是出了大事,或是做出丢脸的事,连她也会被人笑话。
朝廷引荐官员入仕,引荐之人犯了大错,举荐人也会受到连累。
此理同然,虽然昔日清河大公主是逼迫于她,但她想对冯娥多一些了解。
“杜鹃,替我梳洗一番,一会儿请冯女郎到内院花厅。”
“是。”
白鹭、燕儿领着冯娥主仆四人进入内院。
珠蕊阁内院是个井字庭院,东、西各有厢房,又一座二层楼高的三间正房。院中种有花木,用蔷薇、月季搭建了一个不大的花廊,虽是深冬,月季的绿叶长得郁郁葱葱,院中小径两侧又种有兰草,在西南角,植有一棵梨树,瞧着有些年头了。
花厅上,陈蘅半倚在暖榻上,一身女儿家的娇憨之态,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冯娥难掩激动,来不及打量屋中的摆设,连连福身行礼:“小女冯娥拜见郡主娘娘!”
莫春娘面露错愕,她今日观察了几个时辰,觉得这女郎知礼节,怎么一出口就说错话了。
陈蘅沉吟道:“郡主娘娘……”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称呼,“是冯商贾家乡的称呼?”
冯娥愣怔,因中央隔着屏风,瞧不清陈蘅的面容,她心里默哀:今儿等了几个时辰,就为了得见这位名垂青史的传奇女子,现在见着了,怎么张口就说错话。
娘娘?
现在是三国鼎立的燕、晋、魏之时,还没有这个称呼,这可是大凤朝时期才有的尊称,最初“娘娘”是称凤太宗皇帝的皇后,后来到了凤高宗皇帝时期,这称呼就成了后宫二品嫔、一品妃与皇后的尊称。
她一激动,就给弄错了。
冯娥忙垂首,恭敬地道:“郡主恕罪,这……这是我父亲家乡的乡下村民对宫中贵人、公主、郡主们的敬称。”
“皇后殿下母仪天下,乃天下万千百姓之母。娘娘,这称呼倒也贴切……”
冯娥傻傻地看着屏风后头的人,瞧不真切,但可以肯定,是一个长得极美的女子。
陈蘅望向莫春娘:你不是说,最是个好性儿,又有耐心的,可我怎瞧着,她就是一个好奇的女郎。
莫春娘有些惭愧地垂首。
陈蘅道:“冯女郎,请入座,今日让你久等了。”
“没!没,小女今天也没等多久,小女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能等郡主,是小女的荣幸。”
冯娥小心翼翼地坐在右侧软椅上。
陈蘅道:“虽说清河大长公主不在了,可昔日我应她之事就不会失信……”
她是冯氏女郎,自要替家中思量一二。
唉……
谁让她占了人家的身子,又唤冯多金一声“阿耶”,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如果冯多金不能尽快寻到新的靠山,冯家将来如何还真不好说。
冯娥生怕她误会,忙道:“小女登门是担心郡主的身子,冯家铺上正好有些合用的药材,小女就给送来了,只盼郡主早日康复。”
陈蘅心下很奇怪,这女子虽没有谄媚、巴结之意,可字字句句间却又有恭谨、示好之心。“你费心了。”
“能为郡主效力,是我冯家的荣幸,今日小女登门,还有一件要事,想请郡主示下。”
陈蘅道:“你且说来听听。”
“郡主知道冯家是生意人,早前与清河大长公主、便是我的义母合作经商,每年分一份利钱给清河公主府,我们冯家愿与郡主合作,也不要郡主操心,只需我冯家生意遇到麻烦时,请郡主派人帮扶一二……”
莫春娘轻喝一声:“大胆,我家郡主乃是金枝玉叶,怎会去做生意?”
陈蘅抬手,打住了莫春娘的话。
如果是前世的陈蘅,肯定不会答应。
她活了一世,自是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不需要投钱,也不需要投人,只需要给冯家一些庇护,每年就能分得一笔银钱入帐。
这些生意人,自不会真的出事,他们换了靠山,自己就会说出去,也免同行排挤、他人算计,真出大麻烦的不多。
冯娥壮着胆子道:“我们冯家每年愿奉上三成,不,四成盈利,不知郡主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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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娥壮着胆子道:“我们冯家每年愿奉上三成,不,四成盈利,不知郡主可愿意?”
送钱上门,求着她保护冯家。
陈蘅换了个姿式,“你做得你父亲的主?你上头可还有几位兄长?”
清河大长公主一去,已经有人开始打压冯家的店铺与生意,冯家可是以做珠宝生意出名的,再这样拖下去,家里的损失会更大。
从长远看,没有比傍上面前这位郡主更来得实在的。
傍上了她,至少十年、二十年甚至于百年都不用担心,若是做好了,冯家许能改换门庭。
再粗的大腿,也没有未来皇后娘娘的腿粗。
可惜啊,她不是学历史的,如果是学历史的,说不得能知道得更多。
她只知道“凤懿皇后陈蘅,南晋陈留太主嫡孙女,荣国公陈安之女,母广陵世家莫氏女……”有史书记载“凤懿皇后陈氏,丽若桃李,品性高洁,善书画,通琴棋,晓民间疾苦,怜爱百姓。”
也就是说,陈蘅不仅生得美,出生高贵,更是才华横溢。
冯娥忙道:“小女做得主的。”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使人去琼琚苑问问,二公子可回府了。”
白鹭应答一声。
陈蘅淡淡地道:“我身在深闺,对生意上的事不甚了晓,你回家转告冯商贾,他可与我二兄商议。”
陈蘅的二兄是哪位?
冯娥有些迷糊。
不知道历史上这位丽倾天下的美人到底生得何般模样?
偏隔了一道屏风,她看不清楚。
慕容慬走出东厢房,昂首挺胸,胸口曲线明显,他大踏步地进了花厅,道了声:“见过郡主!”
未福身,更未行礼,嘴是行礼,不见行动。
透过丝绣屏风,陈蘅立时觉得有些头昏。
冯娥定定地看着慕容慬:这位男装佳人生得真好看!在现代,那就是能做模特的,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尤其是一双眼睛又亮又纯净。
“朱雀,没甚事,你自去药房忙罢。”
莫春娘见陈蘅那微变的脸,许是郡主还想着那药汤的事。朱雀可是在替郡主解毒,郡主怎能因这事恼上慕容慬。
慕容慬道:“在下无事,就想与郡主说说话。”
他一屁股坐下,态度倨傲。
冯娥心里暗道:原来,这就是永乐郡主买汗血宝马的那个美人添头,据说是一个很美貌的侍女,因为懂得些医术,很得永乐郡主看重。
有才华的人,都有些脾性。
这话果真没错。
外头,只听陈薇难掩欢喜地问:“燕儿,郡主好些了吗?”
“回七娘子,好多了,因有来客到访,正在内院花厅陪客人说话。”
慕容慬饮了几口茶,起身往屏风后头行来,不待陈蘅喝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径直诊脉。
陈蘅挣扎了两下,摔抛不开。
慕容慬淡淡地道:“且先吃药丸,春大娘,取水。”
陈蘅气恼不已,若是不吃,他肯定又要动粗。
冲他瞪了一眼,接过几枚药丸子,和着水服下。
冯娥看着出来的绝/色佳人,史书、野史上都没有关于她的记载,在陈蘅一生之中,她就是个过客。野史中,陈蘅身边有四位惊艳历史的奇女子,有文有武,个个不俗。里头并没有一个精通医术的女子。
白鹭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陈薇。
陈薇敛衽福身道:“给姐姐问安,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在书画会玩得可欢喜?”
陈薇在右侧的软椅上坐下,脸上挂着笑意,“姐姐,我结识了一个朋友,是王氏宗主胞弟的女儿,名唤王灿,比我幼三月,我与她颇是投缘。”
“姐姐,西府倒大霉了。孙记牙行的案子,二夫人将她身边的管事婆子推出来,将一切罪名按在她头上。”
这样的结果,但凡明眼人一早就猜到了。田氏可以让管事婆子与孙记大牙行交好,而她堂堂官家夫人,是不屑与商贾、牙婆、牙人这样的贱民见面,更可以说孙记大牙行是管事婆子介绍给她的。
无论二房的人寻了多少藉口理由,但早前的流言还是会重创二房,百姓们会认为,真正的坏人、恶人,做出贱卖庶弟行为的是陈宏夫妇。
陈薇噼哩啪啦地将自己听来的事说出来,丝毫没管花厅上还坐了一个华衣女郎的外人。
陈蘅问白鹭道:“二公子回府了么?”
“回郡主,今儿二公子没出府,在琼琚苑小憩,婢子过去的时候,他正在习武,说一会儿就过来。”
陈蘅对冯娥道:“你且去外院花厅候着,荣国府与冯家合作的事,你与我二兄细谈。”
白鹭道:“冯女郎,请!”
陈薇歪着脑袋,望着冯娥的背影,道:“姐姐,她是谁?”
慕容慬道:“清河大长公主的义女冯娥!”
名声这么差,还敢到荣国府拜访?
她可听袁东珠说了,清河大长公主要胁陈蘅,逼陈蘅将冯娥引荐入书画会。
这样的人,怎配与他们家交好?
陈薇惊道:“她怎来我们家?门上的仆妇是怎回事?怎让她进来?”
她们是荣国府女郎,失去生母庇护的冯娥就是个商贾女,虽记在冯夫人名下,可到底是贱户贱民的女儿,岂能与她们相比。
陈蘅道:“清河是清河,她是她。我瞧她与清河倒有些不同。”
有那样的生母,再不同又如何?陈蘅帮冯娥说话,陈蘅就算不认同也不敢反驳。
姐姐怎对此女高看,莫不是此女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陈薇揉了揉鼻子,心下默默地排斥着冯娥。
“怎么不讲你听来的趣事?”
陈蘅不想看陈薇一脸瞧不起冯娥的样子。
书画会给陈薇添了几分自信,甚至还有三分傲气。
“姐姐,孙记大牙行被查封了,好几个牙婆、牙子因参与拐卖良家女、良家郎君之事要被流放北疆。”
牙婆流放到北疆军营做厨娘,牙人发配从军打仗,这种因获罪被罚的人,不立下大功很难人头地,在北疆军中干的也是最苦最累的活。
陈薇眼眸闪了又闪,低声道:“姐姐,我听大司徒杨家的女郎说。初一大朝会时,陛下当朝怒斥二叔,说他纵女行凶,毁人容貌,又说他纵妻贱卖庶弟,心肠歹毒,不配为官。”
晋德帝不会轻易说这样的重话,以陈蘅的猜测:陈宏的官路恐怕要当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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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德帝不会轻易说这样的重话,以陈蘅的猜测:陈宏的官路恐怕要当到头了。
“二叔近来想讨好大司徒府,可杨家都没人见他。”她取了一枚点心喂到嘴里,将腮帮子吃得鼓囊囊的,“我听大司徒府的女郎说,免官的文书已写好只还不曾下发,是朝廷在等着接任二叔官职的人。”
既然文书写好,定是晋德帝一早就与陈安通过气,现在却没有下发,着实让人寻味。
陈宏是客曹左侍郎,正四品的官职,这个位置说轻亦轻,说重亦重,但与未入官场的人来说,正四品亦是大官,是多少人一生都熬不到的官职。
陈薇讲了一些听来的新鲜事,东家长,西家短,哪位官老爷纳了一房妾,又哪位女郎订亲了,这是最后一次来书画会,往后不来了……
慕容慬静静地坐在旁边,似乎对陈薇讲的事感兴趣。
陈蘅却不觉得他是爱听这种琐事的人。
“郡主,二公子到!”
陈葳面上有微微有苦色,“妹妹怎的将这事交与我?”
“四成盈利可有不少银钱。我是深闺女儿,怎好做这种事,交与二兄正好。”
他一介武人,哪里晓得这些生意上的事,让他与人谈,这不是为难他。
冯娥说要给四成盈利,可她真能做主?
清河大长公主能做冯家的主,是因冯家依仗清河在都城站稳脚跟,也要依仗清河才能赚钱过活。冯娥未必有清河的本事。
清河是皇家公主,冯娥只是一个平民百姓。
慕容慬道:“二公子可遣一精明又信得过的人出面。”
以荣国府这样的地位,根本不须主家公子、女郎亲自打理生意,如府中的管事莫松是出名的精明、能干,且莫松还会武功,能文能武;再有冯葳的身边,总有几个伶俐能干的侍人,只需挑出一人来与冯家商议即可。
陈蘅没有反驳,“二兄是要做大事的人,亦正是需要银钱之时。”
要成大事,银钱就是根本。
虽然荣国府有钱,但这是家里人的,他们是晚辈,有每月的月例够花,要办大事,只得与父母要钱。
父有母有,不抵自有。
陈薇听得迷糊,一点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姐姐让二兄与冯家谈一起做生意的事,他们家不是陈氏里头最富裕、阔绰的,可听姐姐的意思,好像他们家很需要银钱。
陈蘅道:“阿薇,明儿我可得考校你的书画,若再没长进,小心我罚你。”
小娘子立时有些紧张?
父亲很忙,没空考校,父亲的心思都放在培养长兄身上。
从母虽识字,也会瞧出书法好坏来,可让她说出一二三,她也说不出。
陈薇连连福身,“姐姐,我……我回去练字。”
她带着桃子飞野似地溜了,不求多出色,但求能过关,陈薇对陈蘅是又敬重又仰慕,同地还有三分畏惧。
黄鹂抿着嘴,掠过一丝笑意。
杜鹃则暗道:郡主自被拒婚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要与二郎君商议与人合作做生意的事,方支开七娘子,偏说要考校七娘子书法丹青,吓得七娘子小脸都白了。郡主也不骂不打,不过是沉声训两句,却能将七娘子吓得不轻。
陈蘅道:“清河大长公主府内,与之有生意交往的商贾不少,若是二兄多接纳一些无靠山、依仗的商贾,手头的银钱多了,他日若掌握烈焰军,亦是方便的。”
乱世来临时,朝廷的军饷是大问题,与其等着朝廷解释军饷,不如自己先想办法。
烈焰军是陈留大长公主留给自己的子孙,是给陈氏嫡支大房的依仗。
前世,陈蘅被夏候滔、陈茉二人算计利用,她嫁夏候滔后,助夏候滔顺遂接掌烈焰军,晋德帝知陈家扶持夏候滔成为烈焰军的主帅心下欢喜,他虽相信陈安无争权夺利之心,却对陈安的后人不大放心。而陈葳原是名正言顺的烈焰军之主,却因疼爱陈蘅,只做了烈焰军冲锋陷阵的将领。
陈葳道:“说做生意,莫松与莫大管家皆是好手,交给他们父子。父亲那边,妹妹觉得,要不要与他说一声。”
陈安为人清高,哪会愿意与商贾打交道,即便是商户依靠过来,他也是不屑的。自恃家业丰厚,有祖、母留下的家业,足够他吃喝不愁。
若非陈安所娶的嫡妻莫氏是个贤惠又能干的,偌大的荣国府还不知将日子过成什么样。莫氏不仅会操持内务,对打理店铺、田庄亦很有一套自己的经验、手段。荣国府看似不显,可底蕴与富裕却是实打实的。
陈蘅道:“二兄不妨告诉母亲,让母亲转告长兄,你不必找长兄说。”
莫氏是聪明人,她自会说成是她这做母亲的意思,也是她将与人合作做生意的事交给陈葳来做。
陈蕴是文人,有文人的骨气,也有多大部分文人的多疑,如果他知道陈葳这样拉拢商贾,恐是心里不快。
另一方面,以陈蕴的清高,肯定不愿与士农工商中最低贱的商人打交道。若是让他出面,他说不得就将说好的事给办砸了。
莫氏让陈葳去接触,陈蕴知晓了,说不得还觉得损了陈氏的颜面。
陈蘅的想法亦正是慕容慬的想法。
她轻声道:“二兄告诉莫大管家父子,若是冯商贾能将昔日清河公主府依仗的商户拉过来,荣国府只收冯家三成盈利,永乐县的生意亦可交给冯家。”
*
两日后,冯家喜宴厅。
冯多金的两个嫡子正指着冯娥训斥:
“让我们拉拢说合将依靠清河大长公主府商贾投靠永乐郡主,将永乐县的生意交给我们,阿娥妹妹可真是替家里做了好大一桩好事。”
以前,他们不敢开罪冯娥,可现在冯娥依仗的清河没了。
现在的冯娥,只是寄在冯氏嫡母名下的女郎。
永乐县不过是一个寻常县,所辖数镇,镇下又有村。
南晋的下等小县,有不到七个镇,人口不足二万人;中等县是七至九个(含九个镇),人口不足二万;上等大县由有十个以上的镇子,人口三万以上,在富庶之地,一县人口在五万以上的亦有不少。
永乐县是颖川郡内最贫困的县,相传里头大半都是森林,辖八镇二万三千多人,就这么个贫困小县,他冯家会稀罕这等生意。
冯娥怯怯地道:“我……我也是好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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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娥怯怯地道:“我……我也是好心嘛。”
她是在清河大长公主殡天的第二天夜里来的,估计原身冯娥对生母的感情很深,否则,不会在清河的灵堂跪得昏死过去,反倒便宜了她这个千年后的灵魂。
一个微胖的女郎道:“五姐现在搭上荣国府的永乐郡主,人家要引荐你入书画会,你只要稍用心些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可不得好好巴结着……”
冯娥知晓自己在冯家身份尴尬,嫡母以前敢怒不敢言,现在可以公然甩脸。
“父亲,女儿以为没有比荣国府更好的人家。陈氏是南晋四大世族之一,身份显赫,还有一个优点是其他世族没有的。”
冯多金也觉得头疼,为了寻到新的靠山,他的两个嫡子近来也在运作,冯大郎寻的是宁王府,冯二郎寻的是五皇子府,都是皇族,其势力不在荣国府之下。“什么?”
冯娥吐出三字:“烈焰军!”
冯家父子纷纷面容一沉。
“女儿去荣国府时,听荣国府的下人们说,广陵莫家来人了。”
他们是商人,商人都是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现在他们不在乎永乐县的生意,可几年后,立马就会情况扭转,待到乱世起时,想在那里寻求太平的世族、百姓不计其数,别说进去做生意,就是在那里置一份可供生存的田产都能抢破头,永乐县将会寸土寸金。
冯二郎冷声道:“这算什么大事?莫三郎主已入宫拜见过太后。”
莫家还能进入烈焰军,别开玩笑了,手握烈焰军兵符的可是荣国府,偏荣国公与世子二人都是文弱书生,要掌烈焰军,早就掌了。
冯娥又道:“父亲可知,莫三老爷想为莫家二位郎君谋什么差事?”
冯多金哪里知道。
见吊足了胃口,冯娥道:“谋求的是广陵郡太守与军中实职。”
冯多金惊道:“莫家想插手军中?”
冯娥点了点头,“荣国府二公子武艺不俗,陛下破例让他入金吾卫历练,何偿没有让他重掌烈焰军的意思。”
世人只看到陈安不争权夺利,却没看到陈葳习武,亦有继承陈留遗志的心愿。
冯大郎怒道:“荣国府如何能与宁王府相比?父亲,还是与宁王府合作的好。”
微胖的六娘子睨了一眼,冷声道:“既是找靠山,定要找最厉害的!”
宁王父子位高权重,又是皇亲,是晋德帝的长辈,就算他日新帝登基,也会敬着宁王,宁王可是皇族宗长
“父亲,永乐郡主依旧会引荐五姐姐入王氏书画会。既是如此,不必牺牲冯家的生意。”她走近冯娥,用极低地声音道:“五姐姐与永乐郡主交好,你与她说说,将我引荐入王氏书画会如何?”
商贾之女还想入世族贵女的书画会?
她难道是没睡醒?
冯娥淡漠地看了一眼,以她的身份原不能进去,还是托了清河大长公主的福,替她拿到一个名额。
冯嫦想进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不会去说,她丢不起这人。
冯家是商人,也是势利商人,习惯权衡利弊。
冯六娘子道:“只要五姐姐帮我,我就求父亲与荣国府合作。”
这一句声音不低。
冯娥淡然一笑,冯嫦当那种地方好进?不,对于有世家女郎来说许是好进的,可整个都城的世家女郎多了,不是二等世族就是三等世族,哪个不是有些身份的。魏晋之时,要入仕就得靠人举荐,入朝为官的多是世家子弟,寒门弟子为仕的更是寥寥无几。
世族之间,联姻、结姻者比比皆是,彼此之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平民想入仕,很难,任你才高八斗,无人引荐,你只能做一世平民。
商人要入仕,就是你的才干才强,也没得机会。
南晋之时,等级森严,人亦分了三六九等,而商贾更是被视为贱业,商户则是贱民,比匠人的身份还要低。
冯大郎惊呼一声:“六妹。”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着二位女郎。
冯夫人笑道:“若阿嫦能入书画会,我们冯家就认荣国府做主家。”
这么大的事,冯娥哪里敢应?
以荣国府的本事,想让商户投靠,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福了福身,“父亲,义母生前为我置了一份家业,我名下有五家店铺,虽然生意不大,但阿娥想挂在荣国府名下,就是我名下两处田庄也都挂在荣国府名下。”
这份产业是清河大长公主给她的。
清河大长公主虽然行事混账,但对自己的三个儿女还算不错,长子、次子、女儿都有可以维持生计的产业,若她知晓自己会死,许是留得更多。
冯夫人趾高气扬地道:“阿娥,阿嫦是你妹妹,你只顾着自己,就不帮衬她一把?待她谋得良缘,她忘不了你的好。”
现在是妹妹了,不过是想利用她,若冯嫦进了书画会,不知道还怎般谋划她自个儿的姻缘,恐怕为了嫁入高门,她是什么手段也敢使的。
冯嫦嫁入世家名门,只能为妾,就是为妾还是别人抬举。
冯娥道:“母亲,阿娥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我名下的东西是义母所赐,在官府也有存档备案。”
如果他样想打她产业的主意,却亦是不能的。
产业是清河给她的,说是给她将来出阁的嫁妆,提前交给她打理。
也亏得清河先给了她,否则清河暴毙,她可是一点东西也没有。
冯多金的几个儿女个个都不是轻省的,哪里会同意将冯家的家业给她一份。
冯娥道:“既然父兄有异义,阿娥不敢勉强。”
说不拢,多说也无益。
冯多金许也寻到了一个靠山,只没说出来。
在大兄、二兄面前,她的话没分量;在父亲的面前,她的话更没分量。
冯娥道:“明日是与荣国府莫大管家见面的日子,若父兄不能与荣国府合作,阿娥却是要前往回话,请容阿娥告退。”
一群各怀心思的家人,鼠目寸光。
冯多金当年二十出头为了壮大家业,委身给已有三十多岁的清河大长公主,还让清河在四十高龄之时生下冯娥,可见是一个豁得出去的人。
冯娥坐在自己的寝院里,她的产业还是太少,至少在荣国府永乐郡主的面前,少得不值一提,她连投名帖的资格都没有。
她要靠上陈蘅,就必须让陈蘅看到她的不同。
她没有多少产业,但她可以积少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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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多少产业,但她可以积少成多。
她微阖着双眸,明日,她就要见莫大管家了,她必须在乱世来临之前寻到一个最大的依仗。
燕晋乱世,易子而食,人命贱如蝼蚁。南朝唯一的乐土以永乐邑为中心,一点点向外扩散,彼时整个南朝,甚至包括西魏,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无论是工匠还是商贾,都以进入永乐县境内生活而努力。
只有那里,据说有一个不世出的神秘玄门弟子,在永乐邑周围布下了神奇的玄门阵法,此阵可保永乐县境内的生民平安,不受战火侵扰、不受疫病、邪魔所伤、,有拿到进入令牌的人才可以进入永乐邑。
乱世之前,她必须住进永乐县,只在那里人才能活得有尊严,也只有那里才是整个南国万里之地的人间乐园。
冯娥似在逼自己,待她眼眸睁开时,大喝一声:“来人,备马,我要出去!”
不成功,便成仁!
她必须成功!
*
陈蘅无力地扒在花厅的暖榻上,怀里抱着个羊皮袋,里头装着热水。
慕容慬不是人,快将她的小命给折腾没了。
这些天,日日、时时她都承受着拆骨分筋般的痛楚。
哄她说泡上三日后,就不会对药水再感到刺痛,全都是骗人的:第一天如万刺扎入血肉之中,第二天是千刀割肉,第三天不是割肉,而是剔骨抽筋之痛……
第四天……
陈蘅险些没疼得昏死过去,不是不痛,而是痛不欲生,碎骨断筋,撕心裂肺不过如是。偏生就是昏不了,被恶魔般的慕容慬点了穴道。
他居高临高地看着轻疼痛浑身大汗淋漓地她,“要不你从浴桶里出来,朱雀为你针灸止痛。”
出来?
不着一丝地出来?
想得美,还不得被他瞧了个精光。
他是不是有看裸\身美人的习惯,这些日子没少拿这事打趣她。
又用这话占她便宜,是要命还是要脸,很显然,她选择了脸,她知道自己是死不了的,几下被他折腾死,他还不乐意。
他到底在浴桶里加了一什么药粉,怎的能将疼得欲生欲死,疼得如同在地狱里走了几圈。
“你不说话,意思是能承得住这痛?”
她被他点了大穴,要能说话,她早扯着嗓子尖叫几声。
他就是故意的,每次都用这一招,还是不是男人?
他不是男人!
他要是男人,就不会任由人说他是侍女,是美女。
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来看待他。
陈蘅打算不理睬他的话,还好能闭眼,只要她不死,总有一天,她会报复回来。
可是,她打得过他吗?
打不过,她就算说服二兄一起动手,也未必能打得过他。
他就是妖孽!是混世魔王……
报复的事遥遥无期,她还是报复陈茉、夏候滔好了,至于面前这一个,她先撇在一边。
他就是故意激她,想让她从浴桶里跳出来,再让他瞧一回,想都别想。
士可杀,不可辱!
堂堂陈氏女郎,绝不为了怕疼而丢了面子。
慕容慬笑微微地对左右侍立的莫春娘、杜鹃、黄鹂三人道:“这药越到后面,越是痛苦,非常人所能忍。”
不用他说,她们瞧见了。
没瞧见郡主额上豆大的汗珠,这得多大的痛苦才能有这么多的冷汗。
他义正言辞地道:“这毒极是霸道,必须泡足时辰,她现在越是痛苦,将来毒发就越是疯狂,必须除掉毒性。为解她的毒,我可是下了狠手,只有此法才能除尽身上的毒……”
骗人的!寻常不说谎,一说谎骗得莫春娘几个坚信无疑。
莫春娘心疼地道:“郡主,你再忍忍,那么多天的药都泡了,再泡几日,毒就解了。”
杜鹃咬牙切齿地道:“西府之人残忍恶毒,害郡主如此,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能如此,她只是一个侍女丫头,哪有本事帮郡主报仇。
数日的折腾,陈蘅早就没了力气,偏每至三更,还被慕容慬拧出去学什么拳腿工夫,这套拳腿的名字很好听——凰影,居然说是模仿凤凰动作而成的一套武功。
凤凰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天晓得是什么样儿的。
陈蘅心心念着,有一天能打得过慕容慬,一定要让他尝尝自己的滋味,可恶的坏蛋,居然与她这个娇女郎为难。
想到这几天过的日子,陈蘅就得鞠一把辛酸泪。
本想求助二兄,陈葳也站在慕容慬那边。
“妹妹,我觉得元龙说得不错,你学些武艺能保护自己。”
不错个鬼,想保护自己,她有的是法子,为什么要折腾得自己几近丢命。
想到今晨泡过药水后,慕容慬果决地下令:“杜鹃、黄鹂把药汤倒了,换清汤上来,继续泡。”
她恨死这一桶药汤了,一桶汤,她泡了数日,她都不敢出门,白天晚上都觉得自己就是一包药,浑身都是药臭味。
还是今晨的香汤好,泡在里头就觉得暖洋洋的,浑身都舒坦,舒服得她在浴桶里熟睡了。
已经泡过快一个时辰了,陈蘅还如在梦中,舒服得一身娇憨懒态。
白鹭进了花厅,同情地看了眼陈蘅,“禀郡主,莫大管家带着冯女郎求见!”
“进来吧!”陈蘅依旧是有气无力。
除了浑身乏力,早前的酸痛感已无,其实她的精神不错,就是力气差了些。
莫大管家对身后的冯娥道:“你且在这里候着,我进去见郡主。”
冯娥应声“是”。
陈蘅坐直身子,莫春娘在后头用手撑着,生怕她倒下。
莫大管家行罢了礼,道:“禀郡主,冯氏阿娥今日递了投名状,代表城南、城西二十七家商户、六十九家店铺投靠郡主,说每家每年愿献上三成盈利,求郡主庇护。”
陈蘅道:“不是说好是她找二公子。”
莫大管家正色道:“冯氏阿娥说,她只愿认郡主为主,还请郡主收下他们。”
陈葳与她,都是荣国府的儿女,是她或是陈葳不都是一回事,怎的这个死心眼的冯娥就只认定她。
难不成是陈葳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冯娥?
莫大管家道:“郡主,此女有些本事,仅用两天时间拉拢了二十七家商户的东家。她说,只要郡主再给她一些时间,她会说服更多的商户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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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她说,只要郡主再给她一些时间,她会说服更多的商户投过来。”
他小心地奉上一页绢帛,但见上头是用毛笔写的《投名状》三字,自愿投靠陈蘅,奉陈蘅为主,每年原奉三成盈利以示孝敬,最下面是二十七家商户的店名及其东家的署名、印鉴、指纹印。
莫春娘低声道:“郡主,冯女郎与这二十七家商铺的东家只信任你,恐怕……你再推拒不得。”
陈蘅瞪大眼睛,看着上头的店铺名字:花想容成衣铺、百味香酒楼、迎客来客栈、路路通钱庄、三娘干果铺、张记杂货铺等,打铁的、酿酒的、木匠铺子、酱菜铺子……全都有了。
林林总总,店铺亦有大有大,从吃的、住的、穿的,甚至连书肆、文房铺子都一应俱全。
她的心头一直有一个计划:拿到永乐邑的掌理权文羽后,她有任免永乐县上下官员的权力,选用自己满意的人任县令。她再在天下将乱之时,将自己的玄门阵术研究通晓,在永乐县几处入口布下阵法,可保当地百姓百姓的同时,亦给陈氏留下一方可以逃避战乱的净土。
这一份投名状上头的店铺,不多不少,却足够让将来生活在永乐县的人保证吃用。
陈蘅道:“有劳莫大管家,这《投名状》我便收了,但若铺子交上盈利,还得过你的手,也由你督促,二郎君他日要接掌烈焰军,花银钱的地方还多着。”
国公与世子不管这些事,可夫人与莫三老爷却已经开始在忙碌了,由莫三老爷带着二郎君四下走动,想尽早拿下烈焰军的掌管权。
“郡主可要见见冯女郎?”
陈蘅道:“请她进来!”
冯娥对身后的侍女道:“你们在此候着。”
她微抬下颌,气定神闲地进入内院花厅,恭敬地见罢了礼。
陈蘅道:“奉茶,座!”
“谢郡主!”
冯娥坐定。
陈蘅道:“你让我很意外,你是如何说服二十七家商户?”
冯娥不卑不亢,答道:“小女告诉他们:小女能让他们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能让他们赚大钱。生意好了,难免了有同行嫉妒眼红,少不得暗里害人,我们需要依靠一个贵人。唯有贵人庇护、福佑,我们才能过得更好。”
陈蘅定定地打量着冯娥。
以前,她还听人说,冯娥胆小如鼠,这可不大像传闻着的冯娥。
“你能让他们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他们信了?”
冯娥是用了后世的经营理念,酒楼的,她会提供一些招牌菜式;做成衣铺的,她再提供一些新颖的服饰;就算是客栈、钱庄,她也有新奇的点子,正是这些,她说服了二十七商户,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在《投名状》上署名。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陈蘅微微蹙眉,燕儿一路快奔,禀道:“郡主,是颖川祖籍湘老太公家的二郎主一家到了,又有三房的笙公子同行。”
陈朝湘孙子辈从的是竹字头辈份,与嫡长房分别开来。
莫春娘问道:“夫人那边可要郡主过去?”
“邱媪说,郡主染了风寒,都是自家人,待大安了再去瑞华堂见宝二夫人与郎君、女郎们。夫人说,他们一家远道而来,许是要在府里住上些日子。”
莫三舅说服了陈安。
陈安写信回了颖川祖籍,只是不曾想到,这么快陈氏族里的人就到了。
父亲到底给陈宜谋了什么官职?竟让他带着全家来到都城。
陈宏恐怕不会想到,在他连番算计大房之后,陈安夫妇失望之下,宁可扶持族中兄弟也不会再对他帮扶半分。
陈蘅揉了揉太阳穴,“阿娥,想到十五日,只怕陈氏西府的女郎又要堵在门外,我就颇是头疼,真不知该如何打发。”
郡主是相信她了?也是想用她?
冯娥心下暗喜,却不流于神色,恭谨地答道:“郡主安心,待得那日,小女定会为郡主排忧,不让她们打扰郡主出行。”
陈蘅点了一下头,“十五日,我引荐你入书画会。”
“谢郡主!”
冯娥心情大好,取了一块板栗膏,入口即化,酥香诱人,比清河公主府的点心还好吃。清河公主府的点心不是不好,而是清河偏爱甜食,所有点心都甜得腻人。
陈蘅问:“阿娥喜欢我这里的点心?”
本想说不喜欢,可她已经吃了好几块,这不是骗人。
冯娥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默认。
陈蘅道:“乳母,给冯女郎包几斤点心带上,再包半斤茶。”
“谢郡主。”
“我这儿来的人不多,茶叶许久也吃不完。”
珠蕊阁的茶是最好的,乃是宫里太后赏赐,偶尔陈安也会带些回家。
小座了一会儿,陈蘅令白鹭送冯娥离去。
冯娥得了点心、好茶,回到家里,就算冯夫人、兄长、妹妹还想欺负她,也会顾忌三分。她身份尴尬,虽没有权贵高看几眼,只会被打压受气。
*
是夜,静寂无声。
苍松如盖,亭亭净植;水珠点点,闪闪发光;树影斑驳,明月洒下一地的银辉,透过梨树的树梢,有如细碎银子铺满树下。
陈蘅难得的好觉,突地从一阵轻微的声音中惊醒。
启眸时,只见一个身影快速给暖榻上值夜的杜鹃点了睡穴。
“你……有完没完?”
她很恼,就不能让她睡个囫囵觉。
“你没照约定学会行云步、凰影神功前,都算没完。”
他转身走到榻前,一把扯开陈蘅身上的锦衾。
“你……”越来越过分,居然敢掀她的被子,这可是冬天,他想冻死她。
她怎么救回这个东西,自己给自己添堵。
如果问:知道他这般待她,会不会去西市?
答案是肯定是:要,一定要去。
为了给夏候滔添堵,把他给救回来太值得了。
陈蘅瑟缩了一下,欲夺回被子,被他一把丢到地上,“你是想要我动手给你换短裳?”
“你怎这么凶?你也太不讲理了?我都好些日子没睡个好觉,你为什么非得三更天让我去那什么破……拳腿工夫,每日还逼着我泡这种药汤,吃那种药丸……”
她真是受够了!
她想要将他撕裂的心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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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将他撕裂的心都有。
慕容慬身子微俯,近距离地看着她的脸,“换不换短裳,我数到五,你还不动,本王乐意亲手给你换上。你现在的肌肤不错,若是本王动手……”
“停!停!我换还不成吗?你就不能让我睡个好觉?”
她真是苦命,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睡个好觉,好好地睡上一觉,就这么卑微而平凡的愿望,又被这魔王给剥夺了。
慕容慬转过身去,嘴里数着:“一、二、三……”
待数到五后,他蓦地回头,却见陈蘅披着短裳没有动静,那模样竟似又睡着了,就这样她也能睡,慕容慬快速走近。
“无耻!”陈蘅抬手一击,拳在半道被他拦住:“活学活用,用我教的功法打我?”
脑子没问题?
他最近是折腾了些,还不是希望她变得强大。
天下弱肉强食,他看上的女人就必须强大,而不是只知道一味地靠他保护。
她打不过他,双手被他一只手就给禁锢得不能动弹,他另一只手麻利地给她整衣,“本王说了,数到五你还没穿好,就只好亲自动手了。”
啊——
她轻呼一声,他居然……居然摸她的屁/股。
色\胚!不要脸的坏蛋!
他还真吃豆腐、占/便宜。
陈蘅气得双颊微红。
他的大手给她拢着衣襟,陈蘅很紧张,担心他袭\胸,果然,他的大手不安分,看着她胸前的微挺,就想落下去。
啊呀——
一声惊呼,不是陈蘅的,是慕容慬。
她抬起右腿踹中他的胯下。
“你……你识不识好人心?”
“不识!在我眼里,只有君子和小人,没有好人和坏人,而你就是小人!”
她打不过他,不代表她不会偷袭。
“你是要我断/子/绝/孙?”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慕容慬护着下面,“怎与你无干,如何娶了你,不就与你有干。”
哼,哼哼,她笑,一脸鄙视。
“就你……想娶本郡主的人,从荣国府能排到西城门。王家三郎君王灼,让他母亲登门提亲;崔家郎君爱慕我的才貌,亦使人登门求娶。”
她的容貌恢复,是他干的。
就算毁容的她,亦不缺人娶。
何况现在的她美若桃李,兰心慧质,别有一番风韵。
“闭嘴!”
陈蘅看他生气,心下得意,“还有谢家五郎君,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亦使了媒人上门;大司徒杨大人替……”
吻,疯狂的吻堵住了她的嘴。
陈蘅拼命的又捶又踹,他揽住她的腰,含着她的唇就是不放。
越来越过分了!
陈蘅用力一咬。
“你……”慕容慬放开了她。
陈蘅转身抱起枕头,拼命砸打过去:“不\要\脸!欺负人!我叫你欺负人!叫你欺我……”
她飞快地击打着他。
他不停地闪躲。
最不可理喻的是世间女子,他就觉得只一个都能应对,如果再多了,还真是头疼。
在他面前提有多少人想娶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是人,他也会难受。
难受……
慕容慬暗道:有人想娶她,与他什么干系?
他是北燕皇子,他不可能正大光明地求娶她。
她亦不会为他弃下自己的家人父母。
“别打了!我说,你别打了……”
他可以回手,可万一伤着怎么办?
他只能躲,只能闪,再打下去,肯定惊动莫春娘几人。
陈蘅不解气,抱住枕头又打了几下,直至打得累了,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哇……”提高嗓门哇哇大哭起来。
她还真哭了?
像个无助的孩子,又委屈,又伤心。
慕容慬急了,“喂,你别哭了。”
她将脸扭向一边,继续放开嗓子哭。
哭声惊动了楼下的莫春娘,大声唤道:“郡主,你这是怎了?又做恶梦了,郡主……”
慕容慬微蹙着眉头,他可不会哄女郎。
陈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就会欺负我,你弄的什么破药汤,刺得我好痛。第一天只是皮肤疼,像有万千只针扎到身上;第二天连筋骨都疼……”
他以为不痛,所以一天比一天增加了药量。
他说,那药汤不能倒,其实是弄到他屋城,又被他放了好几种药材进去,药量增加了,效果也增强了,能不疼吗。
慕容慬怕惹人怀疑,快速给杜鹃解了穴道。
杜鹃听到陈蘅的哭声,立时翻身起来,“郡主,你这是怎么了?”
莫春娘上了闺阁,“郡主……”
陈蘅撒着泼,用双腿蹬着地,“我再也不要泡药汤,好痛好痛的,就让我毒发死了吧,呜呜,药汤好痛……”
莫春娘心疼地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声音低沉,“阿蘅乖,我们不泡药汤了,再也不泡了,以后都不泡。”
杜鹃柔声哄道:“郡主,地上凉,你回榻上吧。”
陈蘅由着她们将自己扶回榻上。
莫春娘替她盖好锦衾,嘴里哼着小曲儿,这是江南水乡的曲子,侬语软音,很是好听。陈蘅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前世的她,也常这样哼着曲子给柔柔听,怀着柔柔地,她特意莫松家的学了两首小曲,就为了做了母亲后可以哄自己的孩子睡觉。
她要像莫氏、莫春娘这样做一个慈母、良母,让自己的孩子从母亲的身上感受到浓浓的爱意与温暖。
柔柔……
她又忆起自己闯入陈茉的寝宫偏殿,她看到一个宫娥抱着已经咽气的柔柔,小脸苍白无血。
慕容慬亦是一片好心,希望她能变强,如果前世的自己武功高强,又怎会抢不过宫人、抢不过陈茉,至少在柔柔被带走时,她可以用武功护住自己的孩子。
前世的她,是一个无能的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她不要做那样的母亲,更不要重蹈覆辙。
前世护不了孩子,亦累及了家人成为棋子,夏候滔与陈茉成功之时,先置她家人于死地,又让她剜心而死。
今生她要护得了家人,亦学会保全自己即便逆水行舟,也要护好自己与爱惜自己的家人平安。
慕容慬站在院中,看着阁楼的灯光,还有那优美而温婉的低唱声,他是不是将她逼得太急了,逼得她终于恼了、火了。
他跃出珠蕊阁。
陈蘅看着声音渐弱的莫春娘,“乳母,你上榻睡吧。”
她半扶半依间,莫春娘身子一歪,和衣躺在陈蘅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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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扶半依间,莫春娘身子一歪,和衣躺在陈蘅的身侧。
夜,已深。
更鼓声声,三长三短,传来更夫的声音“三更三刻,天干物燥,注意火烛。”
往常这个时候,她还在琼琚苑、在陈葳的习武室里修习武艺。
她反复思量着慕容慬的话,他说得没错,依靠他人,不如依靠自己。
旁人保护得再好,也不如自己有本事护好自己。
她不能放弃,多学一样就是本事。
乱世将至,她若要护好家人,首先得保护好自己。
陈蘅试着慕容慬的样儿,凿了一下莫春娘,莫春娘睡得更沉了。
她这是点穴成功了?她第一次用点穴法,竟是用在乳母身上。
她微扬着唇角,轻手轻脚地下了阁楼,四下里寻了一遍,找到袁东珠藏在杂房屋顶的绳子,摇了摇绳子,套到墙头,扯着绳子爬上墙顶。
待爬到墙顶,陈蘅颇有些不敢相信,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没学多久,还不到十天,就能做到袁东珠做到的事。
袁东珠的武艺不弱,她在夜里瞧过她抛绳上墙的情形,她自我觉得,虽然动作笨拙了些,多练练应该不会比袁东珠差。
看来,这些日子习武已见成效。
陈蘅又沿着绳子一点点地吊到地上。
花丛深处,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陈蘅。
盟主将那等好东西给了她用,偏她还嫌太疼,哭着闹着、还打了盟主,胆儿还真不小。强筋健骨,甚至有重塑筋骨之效的金莲乃是天下习武之人的宝贝,被女郎如牛嚼牡丹似地用了。
唉……
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御狗可是眼馋那宝贝多少年了,偏连边都挨不上。
*
琼琚苑。
陈葳手握宝剑,豁豁生风地使着剑招,荡出一圈圈剑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武艺越来越好。自慕容慬指点他武艺后,他进步很大,现在金吾卫里有九成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阿慬,阿蘅呢?”
慕容慬的声音略有些低沉,他是不是待她太霸道,“她太累了,想休息一晚。”
陈葳道:“你不是说她现在不能中断?”
到底是娇女儿,哪里比得男子?
他知道泡强筋健骨的药汤很痛,但这必须每日习练武艺后再泡才有用。
他亦知道她的体质特殊,她的愈合能力是旁人的数倍,就连腐骨散那样的毒物都不能腐蚀她的血肉,可见她身体本身有一定的抗毒能力。
二人听到低沉的脚步声,相视一望,陈葳纵身闪身,挥起宝剑,“当”的一声击在石头上,石花四溅。
“二兄,是我!”
陈葳有些意外,刚才朱雀还说陈蘅不学武了,她怎又来了?
慕容慬佯装没看见,多大的人,她还使小性子,又哭又闹,坐在地上撒泼,哪里有世家贵族女郎的温婉端庄?
她对他发使性子,他何曾没有脾气。
慕容慬道:“阿葳,把你的剑法使一遍。”
“是!”
他生气了?
陈蘅嘟着小嘴,她被欺负的还没生气呢,要不是他总欺负她,她也不会实在受不住而大闹。
不理就不理,反正凰影拳、凰影腿她都学会了,不就是拳腿功夫,居然还说“凰影神功”,眼不见为净,她还不在琼琚苑里学,她去梅林练。
此念一闪,陈蘅道:“二兄,我去梅林习武,不打扰你们。”
她看着琼琚苑的院墙,没有她的珠蕊阁高,很轻松就爬到了墙头,从墙头纵身一跳,一声沉闷的声音。她微微一笑,沿着曲径进了梅林,摆出招式,开始挥拳、踢脚,最初有些生涩,练了两遍后,动作越来越纯熟。
梅林外的假山后面,两个黑影正静静地望着林中了陈蘅。
御狗低声道:“头儿,盟主把凰影拳、凰影腿传授给她。”
“倒让我意外,她学了不到十日吧?”
还是盟主慧眼识珠,就她现在的进展,当年学这套武功最有天赋的御蛇也没她的进步快。
“冬月初四开始学的,到今日已有十一日。”
十一日就抵得上御蛇当年学了两个月的效果,看来真是盟主配的强筋健骨汤药好。
他可是求了盟主,待她用罢,不要倒掉,给他泡泡澡,当时盟主就是一记狠重的眼刀子。
汤药没倒掉,还装在盟主屋中的大酒坛子里,他竟然找了一个装五十斤酒的大坛子,一大桶汤药正好装满两坛子。
盟主这是要把陈蘅用过的洗澡汤当珍藏?
陈蘅打完第三遍,盘腿坐在林间打座,微阖着双眸,接受了习武,反而学得很轻松,看来早前不愿学的心态影响了进展。
她可以试着练习玄门法术,比如祈雨术、祈晴术、召风术、御水术、控火术等,这样想着时,她脑海里浮现出术法的手法、步行。
御狗道:“她在跳舞?”
御龙一副看好戏状,“我瞧着像跳大神。”
“有些像大祭司祈祷时的步法。”
二人齐齐沉默,越看越像大祭司的祈祷步,可双手的挥动变幻又比大祭司的还要繁复,就连步法也更为奇特,可他们二人看过只知道像,却不知道到底哪里不一样。
夜色,隐隐绰绰,瞧得不大分明。
陈蘅跳了一遍玄门天祈舞的,再度盘腿坐回,再起身时,打起凰影拳、骨影腿,拳腿合一,因更为熟络,练一遍的时间也缩短了三成。
她似发现自己与玄门法术一起练,似乎更容易熟络。
御龙、御狗瞧了一阵甚觉无趣,静默的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慬与陈葳来到这里,立在梅林的路口,静静地看着陈蘅。
陈葳道:“妹妹对这套拳腿使得很熟络。”
他今晚没有盯着她,她反而进展大了,拳腿使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雄鸡报晓,东方出现了鱼肚白。
陈蘅没有停下来,现在是打过两遍再歇上一会儿,之后就练玄门法术。
看着林间挥动双臂,张牙舞爪,踩着两条腿跳着奇怪舞蹈的陈蘅,陈葳问:“你教的?这是什么武功?”
慕容慬哭笑不得,他哪里有教过她,不过这武功似曾相识,哪里见过,待他忆起像大祭司祈祷舞时,他心下一紧,她是要做祭司?
不,南晋没有祭司。
祭司只有医族才有,他出生之后,失了生母,北燕皇帝封医族大祭司为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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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只有医族才有,他出生之后,失了生母,北燕皇帝封医族大祭司为国师。
陈蘅跳完玄门法术的祈祷舞,低声道:“要配以咒语才有用,可惜咒语不能轻易使用,若是有机会试试就好了。”
她又打了一遍凰影拳,动作比以前更为纯熟。
天色渐明,仆妇、侍女们开始忙碌,挥扫帚的、打水的、取晨食的……
陈蘅又打了一遍,收住招式,往珠蕊阁方向奔去。
慕容慬已先一步回去,让杜鹃在小厨房里提了两桶热水上闺阁,依旧在水里加了药粉。
杜鹃道:“郡主,香汤已预备好,听说郡主一早去梅林习武了?”
她不过与往常不同,五更后又练了一阵,算起来,昨晚她可是习了近两个时辰。
慕容慬伸出手,掌心是几枚药丸,示意她服下。
陈蘅接过药丸含在嘴里,和着一口清水吞咽。
他不想与她说话,她也不想与他说。
陈蘅转身上了楼梯。
慕容慬欲言又止,“杜鹃。”
“朱雀,你有事。”
“美\颜膏已经做好了,大司马府送来的药材只值两瓶美\颜膏,让你家郡主瞧着办。”他拿出一瓶美\颜膏,“这是给你家郡主的,她不稀罕用,不喜欢继续藏到盒匣里好了。”
他是男人,居然这般小心眼,真不与她说话了?
陈蘅嘟了嘟嘴,给她药丸,给她美\颜膏,就是不与她说话。
杜鹃捧着美\颜膏,娇笑道:“朱雀,能送我一点不?我不要太多,就半瓶,不,小半瓶就知足了。”
“可以给你小半瓶,用过晨食来我屋里取。”
“谢谢朱雀。”
陈蘅坐在浴桶里闭目养神,这浴汤很舒服,泡着时让人觉得温暖,她阖上双眸就睡熟了,睡得正香,听见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在院子里吼:“郡主该起来了!”
陈蘅起身时,犹豫中还是选择了抹美\颜膏,别人用美\颜膏抹脸,她用来抹全身,照她这样用下去,恐怕三五天就得用一瓶。
“杜鹃,告诉朱雀,我试用了美\颜膏,很好使,可惜一瓶太少,只够用我几日的,多讨几瓶来。”
一瓶只够用几日?
她的脸有这么大?
慕容慬看着过来讨美\颜膏的杜鹃,“她是怎么用的?”
杜鹃很认真地道:“郡主说脸就不必抹了,她得保养全身的肌肤。”她陪着笑脸,“一瓶亦用不了几日。”
这是抹脸的,是抹脸的好不好?
她用来抹全身。
真真是暴殄天物!
她就是故意和他作对。
“让她等着吧,想抹全身的,我重新调制,得过几日才有。”
杜鹃跑回闺阁传话。
陈蘅道:“你告诉他,在他制出来前,得供足我用的美\颜膏。”
杜鹃进了东厢房,小心地将陈蘅的意思说了。
“告诉郡主,我两个月只供一瓶,要多的,二十金一瓶。”
慕容慬继续捣鼓自己的药材。
杜鹃再回闺阁。
一早上,莫春娘、黄鹂就瞧见杜鹃楼上到东厢,从东厢到楼上来回的跑。
两个人的眸光追着杜鹃转动,杜鹃累得气喘吁吁。
她断断续续地道:“朱雀,郡主说,你不用再给她递话,她歇下了。”
慕容慬低应一声,拿出两只小瓷瓶。
杜鹃接过。
黄鹂打开自己的,一脸错愕:“为什么我是半瓶,她是一瓶?”
慕容慬道:“杜鹃帮我们递话辛苦,多出的半瓶是本公子赏她的。”
早前还觉得杜鹃可怜,被郡主和朱雀指使得来回传话,如果跑上一个时辰能得半瓶美\颜膏,她也乐意。
这一次,陈蘅睡到巳正醒转,浑身舒坦,与前几日的痛楚相比,身轻如燕,神清气爽。
莫春娘道:“瑞华堂递话来,夫人说,如果郡主大好了,就去瑞华堂与宜二夫人见礼,筝三女郎、箩七女郎都在。”
“我一会儿就去。”
陈蘅前世并不曾见过颖川湘老太爷的孙儿孙女。
陈筝是湘老太爷嫡长子陈守的嫡次女,这次接到陈安写的信,知陈安想提携族人,特意让陈筝随陈宜一家来都城,想让宜二夫人与莫氏在都城给她觅一门良缘。
陈箩是陈宜的嫡女,陈宝有三个嫡出子女,这次同来的还是陈宝的两房侍妾与二人育有两个庶出子女。
陈蘅到时,正瞧见花厅左上首坐着一个华衣妇人,穿戴得体,举止大方,身后怯生生地立着两个美貌妇人,两人身侧又立了一对少年男女,皆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的。
在妇人的下手方向,坐着两个眉眼如花的少女,一个长着容长脸蛋、柳叶眉,另一个是标准的满月脸,与华衣妇人有几分酷似。
陈蘅福了福身,“给阿娘请安。”
宜二夫人笑道:“这是永乐侄女儿吧,啧啧,真是天仙般的人物,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瞧到这么标致的人物。”
陈蘅垂眸,她实在扮不出害羞,但这模样落在莫氏与宜二夫人眼里,她就是害羞。
宜二夫人迭声道:“瞧我,女郎怕羞,倒说得她不好意思了。”
莫氏道:“宜二弟妹是不知,她皮起来,能让人头痛。”她伸手拉住陈蘅的手,笑着道:“那是你守伯父家的嫡次女——阿筝,比你要长几个月。”
陈蘅行了半礼。“见过筝姐姐。”
“那个一笑有酒窝,瞧着很喜庆的是你宝叔父家的箩妹妹,翻年十四。”
陈箩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陈蘅道:“母亲,明儿是王氏书画会开社的日子,我引荐筝姐姐、箩妹妹入会。”
宜二夫人凝了一下,若有所思。
陈筝、陈箩喜出望外,早在颖川时就听人说过都城贵女们的事。
莫氏道:“这孩子上回参加书画会的秋季斗技,与王家三郎君同得了第一,赢了引荐名额。前几日,西府巴巴想让阿蘅引荐了去,初五一大早,西府的几个女郎就堵在府门前,想缠着她引荐入会。”
一边是堂姐妹,一边是族中姐妹,照着道理,自是堂姐妹更亲些,宜二夫人与两个女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们在颖川时,就听说过都城的王氏书画会、谢氏诗文会、崔氏琴音会,这都是都城郎君、贵女们的好去处,能进这些会社,他日就能争取到一门好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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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都城郎君、贵女们的好去处,能进这些会社,他日就能争取到一门好亲事。
莫氏不屑一顿地道:“宜二弟妹面前,我亦不瞒着。前几年,你们在颖川定有听说我家阿蘅受伤毁容的事,这事就是西府的茉大女郎做的。若非我与君候花了重金买玉\颜膏,后又得遇名医,阿蘅这张脸可就真真给毁了。”
宜二夫人惊呼一声“我的个天”,“这不都是一家人,怎就做出这种事?”
“西府以为阿蘅毁了容貌配不上皇子殿下,巴巴地算计了亲事去。”莫氏得意地扬了扬头,“眼下,阿蘅有了更好的,正与我娘家侄儿莫恒之议亲。”
宜二夫人听过莫恒之的声名,乃是江南一带的大才子,与王氏三郎王灼齐名,“真是个好福气的女郎。”
陈朝湘接到陈安的书信地,还在琢磨,怎么陈安想明白了,要提携族中兄弟。陈宜就曾猜测,说可能是东府与西府闹僵了,既然陈安有心,就不能错失机会,连夜收拾了行装,次晨一早就动身了。
莫氏道:“阿筝、阿箩进了书画会,莫与那些扶不上墙的女郎一般。”她神色严肃地道:“每年书画会、诗文会里头,不少女郎使出手腕算计贵公子,有的是称心如意做了嫡妻,可有的因失了名声,只能屈身为妾。你们是颖川陈氏的嫡出女郎,出门在外代表着陈氏的脸面,以你们的出身,自有上好的良缘。”
这话说得再是明显不过,有荣国夫人莫氏在,既然他们夫妻提携了族中兄弟,就不会不管族中侄女的亲事。
宜二夫人忙道:“你们俩可听到伯母训导了?”
二女齐齐福身,“谨听伯母(叔母)教诲。”
宜二夫人道:“记住你们的身份,不可做出有违陈家规矩的事。到了书画会,你们就是陈氏的嫡女,是陈氏的脸面,若是你们做出有违家族颜面的事,我第一个饶不得你们。”
不管宜二夫人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能这样尊敬莫氏,陈蘅心里欢喜。她依稀记得,陈朝湘虽不是早年在任上剿匪伤腿致残,也不会不到四十就致仕在家。
陈朝湘是个拧得清的,回到颖川旁的没做,就忙着教养子孙。
有他盯着,想来他这一房人的品性都不会差。
莫氏对邱媪道:“去把我屋里那两套红玛瑙、红珊瑚的首饰取来。明儿是书画会开社的日子,阿筝、阿箩定要打扮得贵气大方,方才不落我陈氏的名声。”
宜二夫人满是感激。
女儿、侄女能入书画会,这身份便又贵了两分。
陈筝、陈箩各接了一个首饰盒子,两人不敢喜流于神色。
莫氏道:“阿蘅,回头让杜鹃去梅香苑,与她们讲讲书画会的规矩。”
杜鹃此刻就站在陈蘅身后,福身道:“禀夫人,婢子现在就随筝女郎、箩女郎去梅香苑。”
宜二夫人招呼着仆妇,“快给二位女郎预备东西,明儿可要出门呢。”
一行几人告退离去。
宜二夫人长着一张满月脸,生来就带三分笑容,一笑就露一对酒窝,与陈箩有几分相似。母女俩站在一处,明眼一瞧就能看着是对母女。
莫氏问道:“阿蘅你要引荐的几位女郎可都定了?”
“冯氏阿娥,再有筝姐姐、箩妹妹,还余一个。”
莫氏沉吟道:“这一个给尚书令大人的嫡长孙女如何?”
陈蘅道:“我都听阿娘的。”
莫氏对邱嬷嬷道:“与李尚书令府递话,告诉李夫人,明儿一早让杜大女郎在王园门口等,我家阿蘅要引荐她入书画会。”
她宁愿将名额给别人也不会便宜了西府的女郎,西府的人全都是狼子野心,拿他们东府当任人揉捏的泥团。
李尚书令膝下只有一个嫡子,行事沉稳,才华平平,极其孝顺,其嫡长女亦随了其父的性子,模样清秀可人,琴棋书画虽都会些,却样样寻常。
李尚书为人耿直,又不愿求人,也至其嫡长孙女一直未能入会社,尚书令夫人私下抱怨几回,可若是凭考校进入,她孙女连垫底的份量都差一大截。
莫氏自是不会承认自己的用心,笑微微地道:“陛下那儿,国公已帮宜二叔说了话,可六曹是归尚书令大人管辖,有他帮忙说话,宜二叔的差事很快就能下来。”
宜二夫人道:“劳安大嫂费心了。”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一个世家大族不是靠一个人、两个人、或是一两家人就能撑起来的。”莫氏轻叹了一声,“二十年前,君候原就有意提携族中兄弟,好不容易讨到了两个名额,父亲说他写信给湘叔父,可待我们回过神,原是替族中兄弟谋的官职就落到了西府二房、三房头上。这……真真是解释不是,不解释又让人郁闷……”
宜二夫人面有诧色。
以陈朝刚的性子,还真有可能将这名额留给自己的儿子。
毕竟,他年少时一直与陈朝湘不合。
当年陈朝湘才是陈氏一族中最醒目、最成器也最有才干的子弟,陈朝刚自小就不服气陈朝湘,更是怨老太公动不动就拿他与陈朝湘比。
莫氏说的这话也是实情,只不过当时,陈安说的话是“我替族中谋了两个官职,父亲瞧安排谁人合适”,回头,陈朝刚就安排了他的两个庶子为官。
后来,陈安又谋过一回,依旧是两个官职,可陈朝刚竟拿这官职卖成了银钱,直说是西府的日子节拘。
之后,陈安再不愿谋官职。
他谋得再多,还是被陈朝刚利用了去。
陈蘅前世时听莫氏说过这话,彼时,夏候滔已经登基,莫氏查出背后陷害东府一家的正是陈宏,很不服气,入宫与陈蘅哭诉,又将早些年的陈年往事都给道了出来。
莫氏颇有些兴奋地道:“明儿又是大朝会,宜弟妹且安心等消息。”
宜二夫人有一种感觉:莫氏肯定知道什么,是夫君的官职有望,还是西府又要出事?
莫氏对陈蘅道:“好了,你且回阁楼小憩,大病一场,可得好好养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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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对陈蘅道:“好了,你且回阁楼小憩,大病一场,可得好好养养。”
宜二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轻呼一声:“瞧我这记性,蘅侄女快过来,初次见面,这是叔母的一点心意。”她从身后侍妾手里接过一只巴掌长宽的条形锦盒,启开盒子,里头是一对式样精美的东珠对钗。
莫氏道:“宝弟妇,这太贵重了,阿蘅不差首饰,你且给阿箩留着。”
“安大嫂,你说这话就外道了。”宜二夫人将盒子塞到陈蘅手里,笑道:“好了,拿着吧,明儿可要早起,今儿得休憩好。”
陈蘅福身道:“阿蘅谢宜叔母赏!”
宜二夫人笑容灿烂。
妯娌俩接触的机会不多,两人坐在一处家长里短的闲聊,竟是越说越投机,花厅里时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
翌日,陈蘅五更起身,依旧在梅林习武。
出了一身大汗,沐浴更衣,换上漂亮的冬裳。
陈薇起了个大早,在陈蘅还在晨食时,她就携着桃子进了珠蕊阁。
“姐姐,听说筝姐姐、箩姐姐今儿也要进书画会。”
“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
在那儿的人多了,又都是族中姐妹,玩起来就有趣了,不开社时,还可以在一处练习书法。
陈蘅问杜鹃:“冯氏阿娥到了么?”
杜鹃道:“白鹭去门外瞧过了,她五更二刻就到了,让府里赶了两辆马车并排停在府门西侧,她的马车停在东侧。”
冯氏阿娥说交给她,她竟想出这个法子,有马车拦住西府的去路,陈莲几人想胡搅蛮缠也不成。
宜二夫人起了大早,将陈筝、陈箩两姐妹好生地打扮起来,又叮嘱了一番,让侍女好生服侍,不可乱跑,要与陈蘅的侍女在一处,不懂的地方要虚心请教,竟似比郎君要面帝王还紧张。
陈蘅换好冬裳,刚出花厅,慕容慬穿着一袭玄袍拦住了去路。
“杜鹃,告诉郡主:本公子要同去。”
你的声音不低,所有人都能听见,还需转告么?
朱雀,你越来越矫情,郡主离你不到一丈远,她能听得见。
陈蘅蹙了蹙眉:“杜鹃,你告诉他,今儿同行的女郎多,他不必去。”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都能瞧见彼此,为甚还要人转告。
“杜鹃,你转告郡主:美\颜膏制好了,我得亲自交给袁家女郎。”
“杜鹃,你告诉他:袁家近来事多,袁家女郎上回就没参加书画会……”
……
陈薇不解地看着自家姐姐,又望了望朱雀,幼稚又无聊的程度能与小公子陈阔相比。陈阔昨儿还缠着他乳母玩翻绳的游戏,与两个小丫头玩藏猫猫,陈薇觉得,天下间没有比这更幼稚又无趣的事。
姐姐不是小孩子,怎的明明近在咫尺,非要杜鹃传话。
生平第一次,陈薇很同情陈蘅身边的丫头。
她道:“你们这样说话不累吗?”
累,当她愿意。
是他逼她,不知道他配的什么药,险些没将她折腾死,他还与她生气,不与她说话。
他不主动认错,休想她原谅他。
陈蘅想过去,他一闪身拦在面前。
“你上回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小?”
这一次,她不会再带他去。
再有人知道他是男人,她没别活了。
二兄念着他的好,得他恩惠,不会点破他的身份。
袁东珠答应保密,是想让他指点她的武功,更是仰慕他“江湖侠士”的身份。
若阿娘知道朱雀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阿娘一定会伤心欲绝,觉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名节尽毁。
“这回不会。”
他上次被袁东珠袭击成功,是因他没有防备。
陈蘅冷声道:“你爱跟着就跟着罢。”一侧身牵住陈薇的手,“这回又多出一个。”
杮子怯怯地道:“郡主,我可以不去的……”
“无碍,昨晚宜二夫人说,她家箩女郎不熟悉书画会,想借我身边的黄鹂帮着带带箩女郎身边的大丫头。”
黄鹂最喜出风头,让她去正好。
陈蘅想着此生早早除掉了南雁,黄鹂、白鹭是不是就没有背叛自己的机会?
她无法原谅白鹭,白鹭的丈夫帮陈茉剜她心脏,如果说白鹭一点不知情,这是不可能的。
柿子立时笑成了花。
七娘子最信任桃子,有时也是要紧着桃子,桃子会识字,桃子的墨也砚得好,她就女红比桃子强些。
陈蘅姐妹与陈筝姐妹在二门处相见。
陈筝见陈蘅身后跟着一个黑面清秀的男子,心下好奇,只听桃子低声道:“那天郡主从西市带回来的女护卫,最爱着男装。”
原来是个女子,光瞧脸,还以为是男子,也对,她胸前不是与她们一样,明明就是一个女子。
“七妹,你一会儿与箩妹妹同车,我与筝姐姐乘一辆。”
“好。”
陈氏姐妹四人到大门时,正听见陈莲气急败坏地大吼:“这是谁停的马车,谁停的?怎把路给堵死了。”
慕容慬径直往最前头那辆漂亮的马车行去,一撩袍子上了马车。
这一回,陈筝也是见怪不怪了,柔声道:“蘅妹妹,你这女护卫也太没个规矩了?”
“她岂止是没规矩,仗着会些武艺,就以为是天下第一,赶不得,骂不得。”她低声道:“他会些医术,我娘被西府陷害中毒就是给她解的,自这后,越发张狂……”
原来如此!
“她是江湖中人?”
“听说是世外高人的弟子。”
冯娥从前头的马车上跳下来,一跑快奔,福身道:“拜见永乐郡主。”
陈蘅笑道:“得了,快让你的马车开动,你不走,我们可没法走了。”
“是。”冯娥转身回了前头的马车上。
车轮札札,陈莲见自家的马车走不了,气得跳下来,嘴里喊着:“三妹妹!七妹妹……”
无人应她。
陈薇生怕她跳上马车,陈莲的身后,跟着西府的几个庶出女郎,其间有个胆儿大的,更是疯了一样想往陈薇的马车上钻。
陈箩惊道:“你……你干什么?快松手,没的让自己受伤,快松手!”
她一面说着松手,一面将腿一伸,一下踩在庶女的手上。
庶女轻呼一声松开手,一人踉跄跌坐在地,一双水灵俏眸巴巴望来,有羡慕,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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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轻呼一声松开手,一人踉跄跌坐在地,一双水灵俏眸巴巴望来,有羡慕,有不甘。
西府的马车过不去,两辆东府下人用来采买的马车拦在路中央,东府女郎的马车走远了。
陈薇拍着胸口,“箩姐姐,你胆儿可真大。”
“嫡庶分明,懂不懂?她一个庶女,岂能与我们比。”
陈箩一说话,突地忆起陈薇也是庶女。
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陈薇虽是庶女,却得荣国府上下看重。
陈薇尴尬地将脸转向一边,当作没有听见。
陈箩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薇妹妹,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紧,你说的是实话。”
她是庶女,永远也改变不了。
姐姐说过: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只是她够优秀,就会有人忘掉她是庶女的身份。
*
王园。
李夫人亲自送嫡长女在大门外候着。
银侍女比自家女郎还兴奋,一直站在马车外头张望,“夫人、大女郎,是荣国府的马车,永乐郡主来了。”
李夫人语重心长地道:“今儿入社的不止你一个,你照着我之前教你的做就好,你在书画会,身份不比旁人低,也莫要害怕。”
李倩低垂着头,时不时地应答一声。
陈蘅的马车最先停下。
杜鹃问道:“李大娘子可到了?”
李夫人挑起帘子,笑盈盈地道:“今日有劳永乐郡主了。”
陈蘅冲李夫人母女点了一下头,“李大娘子,你随我来。”
王园西大门处,两个侍女问道:“出示帖子!”
书画会的成员都会有一个帖子,上面写有他们的名讳、出身,一旦辞社,就会交还帖子,由书画会社长当着众人的面亲自销毁。
陈薇拿着自己的帖子,侍女瞧了一眼:“陈氏阿薇,请进!”
桃子捧着一个盒子,里头装的是笔墨纸砚。
黄鹂提着一个包袱,里头是陈薇的备用衣衫。
陈蘅拿出自己的帖子,道:“我是陈氏阿薇,秋季赛得了第一名,有五个引荐贵女入会的名额,上回引荐了一个,今日要引荐四位,这是我要引荐的人。”
“与社长、副社会递过引荐陈情帖了么?”
“昨日上午就送来了。”
看门的侍女望着另一边,“使人去问一下罢。”
一个半大的侍女领命。
“劳你稍等片刻。”
不多时,崔女郎带着几位贵女到了,“刚才还有女郎提到你,快请进来。”
陈蘅道:“且照了规矩来。”她拉了李倩道:“这是李氏阿倩,尚书令大人的嫡长孙女,现十四岁。”
崔女郎道:“李氏阿倩,带着你的两名侍女进来,稍后会有拜社仪式,你先准备一下。”
李倩应了一声。
陈蘅又介绍道:“这是我族姐,颖川陈氏阿筝,今岁十五。”
行了个福礼,陈筝带着自己的侍女进入。
“这是我族妹,颖川陈箩,今年十三岁。”
陈箩学着前面两人的样,行了个礼进入。
崔女郎几人的视线落在冯娥身后,冯家的马车里还有一个少女,依旧是冯娥的妹妹冯嫦,早前想着许是有多余的名额,她就求着陈蘅也进去。
谢女郎道:“阿蘅,怎么商贾女也来了?”
“这是冯氏阿娥,都城人氏,今岁十六。”
宁王府大郡主见到李倩进入王园,愕然之后,突然明白今日不是季赛日,只有季赛日才会有不是成员的贵女由成员朋友领着进来瞧热闹。
她听说是陈蘅引荐来的,立时就想到给陈蘅添堵,挡在门口,厉声道:“王氏书画会,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这是南晋贵女的书画会。”
陈蘅既然认同了冯娥,就不许人羞辱她,朗声道:“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宁王府大郡主道:“陈氏阿蘅,你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崔女郎明了陈蘅的意思,所谓的贵女,往前追溯几代,除了都城四大世家,其他贵女祖辈操的也是贱行,还有的是曾祖、高祖是贱业。
她们怎么能瞧不起冯娥?
“当初王氏开设书画会,在设下考校的惯例之时,又开了才华过人者可引荐的先例,你们可知为何?”
谢女郎道:“这是为何?”
崔女郎沉吟道:“这是想着,给非权贵世家门第的女郎一个机会,也给一些虽才华欠缺,但品性高洁的女郎一个进入的机会。”
陈蘅道:“冯娥非权贵世家的女郎,但我相信她品性高洁,若有人不信,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她牵住冯娥的手,大踏步往西门入走。
宁王府大郡主挡在门口,陈蘅刚伸手,就见她立时退避开来,一双惊恐的眸子看着外头。
陈蘅一脸疑惑,正在思忖大郡主那惊惧的眼神是何意,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阿蘅,好些天没见,我可想死你了!”
原来,是因为袁东珠!
袁东珠如离弦的箭,一把抱住陈蘅,“可让我想坏了。”
有一个像镇邪神般的女郎做朋友,真不错,至少想找岔的大郡主见到袁东珠也得避让。
慕容慬冷冷地问道:“你不要美\颜膏了?”
“美\颜膏配好了?”
“你们大司马府送的药材,也只够得两瓶美\颜膏。”
一瓶二十金,那些药材可不值这价儿。
袁东珠笑道:“朱雀,有劳了。”
慕容慬掏出两只瓷瓶,“这是你的,想要多的,二十金一瓶。”
他一落音,大踏步进了王园西大门。
冯娥心里暗道:敢情这朱雀入王园,是来卖她的药\膏。
她一直不肯离开,缠着永乐郡主,是为了借永乐郡主的身份卖药?
袁东珠见到慕容慬,很没风度地跟在他身后,“朱雀,我家没金银,我用药材和你换,明儿我送你两大车药材,你再给我两瓶……”
慕容慬道:“先观入社仪式。”
仪式开始前,宁王府大郡主、德馨公主二人满是仇视、恶意,似要将陈蘅生吞活剥了一般。
公主认为,她是尊贵的皇族金枝玉叶,要说沐食邑,应该比陈蘅先得到,可晋德帝却先封了陈蘅沐食邑,这件事损了她的公主颜面。
宁王府大郡主则是羡慕陈蘅的沐食邑与封号,她到现在还没有封号呢,更别说沐食邑。
嫉妒,有时候很疯狂,而她们原本就嫉妒,现在更是给自己寻到了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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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有时候很疯狂,而她们原本就嫉妒,现在更是给自己寻到了理由。
两个琢磨着一会儿怎么生点事,最好损损陈蘅的颜面,狠狠地挫挫她的锐气。
慕容慬对袁东珠道:“你去盯着,用眼神威逼德馨、大郡主,不让她们刁难新入会的女郎。”
“眼神威逼?”
袁东珠觉得这词好,听起来很威风。
早前袁东珠出现在王园西大门,她只是现象,宁王大郡主就不敢闹腾了。
袁家几位女郎不是成员,却是这里的常客,因经常出现,就连看大门的侍女、仆妇都认识,她们虽然常来,却鲜少生出事端,若是阻止她们进入,那定是会惹出麻烦的。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心态,书画会的社长、副社会睁只眼、闭只眼。由社长五公主出面与袁东珠谈过一次,只要她们姐妹不在王园生事,书画会不会阻止她们进入,她们也不必像其他成员一样,每次开社时要出一幅书画作品。
袁东珠问:“怎么威逼?”
慕容慬眼眸一沉。
这种眼神,如刀似剑,很是吓人。
“学会了?”
袁东珠摇头,她可学不来。
“学不会,你就盯着德馨、大郡主二人,在仪式进行的时候,只盯着他们,不喜不悲,脸色阴沉,就跟你瞧见调皮的孩子,眼神威吓让其老实。”
“袁大兄刚才的眼神我不会,可用眼神吓小孩子我会。”
原来吓人不需要骂,也可以不用鞭子,只需要用一个眼神。
慕容慬道:“事成之后,送你一瓶美/颜膏。”
为了不让拆陈蘅的台,他也拼了。
虽然,这是陈蘅引荐的人,其间的尚书令嫡长孙女无才华,而冯娥更而尊贵的身份,这又何妨,陈蘅要提携的人,他就支持,不会让人搅了仪式。
打陈蘅的脸面,就是伤他的脸面。
即便他与陈蘅有内部矛盾,这属于自己人的小事情。
袁东珠扮了个吓唬小孩子的神情,“袁大兄,你瞧好了,我一定办好。”
今日入社的有四人,按家世尊卑排成两排,第一排是李倩、陈筝、陈箩,第二排是冯娥,规矩亦和以前一样,先给社长、副社长敬茶,再与众成员蓄茶。
德馨公主跟人欠了她千儿八百两黄金一般,看谁都不顺眼,“一人献一盏,今儿这是要用茶水撑死本宫。”
袁东珠依在大柱子上,看着大厅尊位上坐着的德馨,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紧盯不放。
德馨公主总觉得如坐针毡,就似被恶狼盯着,一抬眸就见袁东珠恶狠狠地盯着她,嘴角掠过两分鄙夷之色,又似要挑她的不是。
这个山野莽女怎么又来书画会?
大字都认不全,就爱凑热闹。
德淑心情亦不好,她原是想帮谢姨母家的表姐妹入社,可陈蘅显然是将几个名额全都用了。
崔女郎道:“你浅尝一口便是,四盏尝四口。”
德馨扭了扭身子,被袁东珠盯得毛骨悚然,只想快点结束,万一袁东珠发疯,抽她一鞭子,她还得受着。
记得去年,她就被袁东珠揍过,原因是德馨欺负一个五品官员的嫡女,那嫡女走路撞了她一下,袁东珠“侠女救美”一鞭子就挥过来。
“瞧见了,是你挡了我的路,你不走,我用鞭子赶走。”
这语调,就与她说:“不长眼的东西,挡了我的路,你不让,我踹你让道。”一模一样,德馨下袁东珠争辩,又被她抽了一鞭子。
德馨回到宫中,找晋德帝讨公道,不曾想晋德帝一句“小孩子间的玩闹罢了,以后你莫招惹袁大司马家的女郎。”
她是瞧出来了,晋德帝偏着袁大司马府,就连袁家的女郎都纵容几分。
后来,她问淑妃,淑妃才说,袁家手握十万神策军,袁大司马的三个儿子都是厉害的,尤其是长子,有勇有谋,是南晋出名的将领。陛下要用袁家人,又怎会因为两个小女儿家的玩闹去罚袁家。
从这之后,德馨就避着袁家女郎。
德馨接过李倩的茶,呷了一口,虽不满陈蘅,却不敢发作。心里一个劲儿地琢磨:招惹过袁家什么事,又惹了袁东珠哪里不满,她恶狠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就跟她抢了她的心上人一般。
宁王府大郡主想借着机会刁难陈氏姐妹与冯娥一下,可不等她开口,被身边的德淑轻轻攘了一下:“大郡主,你惹袁东珠了?”
谁会招惹袁东珠这泼妇?嫌自己的命太长?
德淑小心翼翼地道:“本宫发现,袁东珠每次露出这种表情,是准备找岔。”
袁东珠要大闹?
今天不知道谁又要倒大霉。
宁王大郡主原想借机训斥陈氏姐妹,忍了又忍,还是算了,万一她对陈氏姐妹的刁难正好闯到袁东珠找岔上,她不是要白挨鞭子。
这个恶女,她惹不起还躲得起。
为了两个新入会的贵女,挨鞭子委实不值当。
连德馨都在袁东珠手上吃过苦头,自己今儿还是安分些。
德馨在袁东珠眼神的威逼下,很快饮了四人递来的茶水,各呷一口,而这次四人替成员蓄了茶水,众女郎齐声高呼:“欢迎入会!”
仪式结束了。
袁东珠一股烟似地奔向慕容慬,“袁大兄,我用眼神逼德馨饮完茶了,仪式很顺利,你得给我一瓶美\颜膏。”
慕容慬从怀里掏出一瓶,“给!”
这也是一瓶?
比早前的两瓶小了一倍都不止。
“袁大兄,你哄我?”
慕容慬道:“我说,让你用眼神威逼德馨公主,不许她刁难人,只要你做到,就送你一瓶美\颜膏,可对?”
“对啊。”
“那你手里的可是一瓶?”
是一瓶,可这也太少了些,这瓶子还真小。
袁东珠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她立在旁边当石柱,用眼神威逼人容易吗?
慕容慬提高嗓门,“极品美\颜圣膏,可美白嫩肤,用百年的老山参、冰山雪莲、上等珍珠等十九种名贵药材精制而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不相信的,可以瞧瞧永乐郡主那如水的肌肤,再看看她脸上,犹记当年,永乐郡主被恶毒堂姐算计,容貌尽毁,可你们看看,她像被毁容了吗?”
陈蘅看着站在草坪里大声喝卖的慕容慬,头顶飞过一群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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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看着站在草坪里大声喝卖的慕容慬,头顶飞过一群乌鸦。
这是北燕国皇子,什么时候做起商贩的生意?
半个月前,贵女们就听说袁大司马府送了好些药材到荣国府,请朱雀调制美颜膏。
这美颜膏的功效立竿见影,别说二十金,就是三十金、四十金,依旧有女郎们会买,美丽是不变的传说,有谁会嫌自己更美的。
德淑公主凝了片刻,当即大叫:“给本宫留一瓶,给本宫留一瓶……”
不是贵女,一个个如猫见到鱼,全不要命了,皆去抢美颜膏。
慕容慬大叫:“一手钱一手货,概不赊账,大瓶二十金,小瓶十金,货真价实,乃世外神医门不外传的秘方,抹三日见效,抹十日变白,抹一月嫩肤,抹一月如换了一个人,五十岁的妇人抹上一月如四十岁,四十岁如三十岁,妙龄如花女郎抹了如天仙……”
北燕皇子?这肯定是假货,他做起生意来。
他今晨死皮赖脸地要进来,打的就是这主意。
他入王园,就是为了推销自己的美/颜膏。
陈筝讶异地看着朱雀。
陈箩惊道:“没弄错,她们……都围过去了。”
说话的是宁王府大郡主:“朱雀,一瓶二十金,你怎么不去抢?”
她也想要,可这价儿未免太贵了些。
“你卖得也太贵了。这大瓶最多二金,小瓶一金……”
慕容慬拉过袁东珠,“我的美/颜膏是最好的,你们看着袁女郎的脸,我现在当场示范。”
一分价钱一分货,他的货最好,这价自然就是最贵的。
冯娥站在陈蘅身侧,“郡主,你有没有觉得朱雀很有做商人的潜力?”
说得顺溜的话,还知道现场示范让人瞧效果,这些可都是后世才有的?
难不成……
千年前的三国乱世也有一个经商天才?
还是说朱雀也是穿来的?
袁东珠嘟囔道:“你真要我示范?”
“想不想我指点你武艺?”
想,当然想了,为了这事,上回她缠了他好久呢。
袁东珠眼睛透亮,“好!你说什么都成,我都听你的。”
他指点武功,可不就成了她的师父。
他终于答应要指点她了,别说只是示范,就是让她去打人,她也乐意啊。
有侍女铺上席子,袁东珠坐在上面,慕容慬先给袁东珠净脸,再涂抹了美颜膏,最近时常给陈蘅净脸、按揉,他动作越来越熟络,他只抹了半张脸。
“效果这么明显,左边又白又嫩,右边又黑又粗……”
慕容慬道:“大家看到效果了,我现在将她整张脸都抹一遍。”
神奇的变化就在眼前,待袁东珠起身时,明显比早前白了许多,肤色好了,以前觉得袁东珠长得一般般,现在居然就是清秀美人了。
谢女郎大叫一声:“二十金,我这是四百两银票,给我一瓶大的。”
陈箩的眼睛追着袁东珠,“筝姐姐、蘅姐姐,美/颜膏真的很好使,袁女郎变漂亮了!”
她能瞧出变化,其他女郎自然也能,有权有势的比比皆是。
德馨公主大喝一声:“朱雀,你有多少,本宫包圆了!”
德淑挤在人群里,“六皇姐,你包圆了,我可怎么买?我要给母后买一瓶回去。啊呀,谁踩我的脚……”她轻呼一声,“我的银票,五百两,不用找,快给我瓶大的。”
陈筝汗滴滴的。
这不是陈蘅的女护卫,陈蘅就不说点什么?
“一千两银票,两大一小,快给我!”
“四百两,我要大瓶。”
“二百两,我要小瓶……”
一双双白嫩的柔荑伸出,只只手里都握着银票。
激动的女郎自己抢购,冷静的女郎则让侍女去买。
人群里,声音此起彼伏。
陈箩小孩子心性,提着裙子往里挤,“我也要,我也要,给我留一瓶,我要大的,我有钱……”
陈蘅淡然地望了一眼,转身往花丛行去。
隔河而望,王园东园少年才俊们已开始写字绘画,有人穿梭在写绘之人的旁边,似在欣赏。
冯娥问陈蘅:“郡主,你可有美/颜膏的膏方?”
她不会平白无故问这话,对冯娥,陈蘅一直看不透。
陈蘅道:“但说无妨。”
朱雀制作的美/颜膏效果极好,冯娥很是心动,她不能独占,但可以做这笔生意,“如果郡主有膏方,可大批量生产美/颜膏,一瓶二十金,若是产得多,这得多少钱?”她又恐陈蘅多心,忙道:“除去成本,属下愿与郡主二八分利,我二,郡主八。”
陈蘅歪头,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冯娥。
“郡主不信我?我可以签契约,未来十年,不,二十年,这一生,冯娥都跟着郡主,奉郡主为主。”
世间,没有将自己卖两次的人。
冯娥确实让她刮目相看,被清河养在深闺,却能在两天之内说服二十七家商户,这就是一种本事。
“投名状上,你携二十七家商户已奉我为主,我已经收下你了。”
冯娥笑了一下,“属下可以再补签一份契约,若是属下违背承诺,郡主可以严惩,甚至……要冯娥的命。”
她必须赢得陈蘅的信任,唯有这样,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世间最厌恶的就是墙头草,而她是不做墙头草的,她只要跟在陈蘅的身后就好。
陈蘅微微眯眼,“我倒是好奇了,你不与我二兄合作却定要与我合作,这是何道理?”
冯娥咬了咬唇,难道要告诉她:你是未来能与皇帝并肩的皇后,也是南朝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最安全的人,跟着陈蘅能保全性命,更有一个辉煌的未来。
她拿定主意跟着陈蘅。
陈葳虽好,但与陈蘅一比还是差了许多。
既然要抱大腿就得抱最粗、最靠得住的。
冯娥灵机一动,很是诚恳地道:“郡主是女郎,冯娥也是女郎,唯有与你合作,才不会非议冯娥,也不会非议郡主。冯娥在清河公主府,见到的龌龊太多,只想安安稳稳地开店做生意,清清白白地做人。”
清河之女,想要清白做人?
只是身为清河的子女,早已经没有了清白可言。
陈蘅问:“过去数年,你在都城一直有胆怯之名,难道你在清河公主府是故意装出来的?”
冯娥沉声道:“我……不喜义母的行事、性情,可她到底是长辈,我若不装出胆怯样子,早被居心叵测之人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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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娥沉声道:“我……不喜义母的行事、性情,可她到底是长辈,我若不装出胆怯样子,早被居心叵测之人给毁了。”
清河大长公主养有面首,府中商有商贾、权贵出入,但凡是有权有势有貌有才的男子,无论是上至六十岁,还是下至十六岁的,都可以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冯娥有这样的生母,她的名声亦不好,但她生活在公主府,想要保全自己,她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若遇一些稍过分的事,她就扯着嗓子尖叫,因着这儿,公主府的面首、商贾不敢打她的主意。
权贵们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这种胆小怯懦扶不上墙的女郎,他们还真不喜欢。他们喜欢风/情万种,容貌绝色的,像冯娥这种胆小怕事,他们身边的侍女就有不少。
“郡主,属下手里也有一些胭脂水粉的方子,只没有朱雀娘子手里的好,若是拿到朱雀娘子的美颜膏配方。郡主的胭脂水粉铺一定能名动都城,甚至名动天下,若有了名气,里头的胭脂水粉就能卖出天价,肯定就能赚大把的银钱……”
陈蘅没想过开铺子,可冯娥一口一个“郡主的胭脂水粉铺”。
她看了眼冯娥,对冯娥定要跟着自己不解。
冯娥说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可身为清河大长公主的女儿,她哪里还有什么名声?
陈蘅不是在乎名声的人,觉得最靠不住的就是名声。
“你……想开胭脂水粉铺?”
“是,不仅开铺子,还自己开一家胭脂水粉的作坊,在天下大乱之前,大赚一笔,有了钱,郡主就能建造永乐县……”
陈蘅面容一沉,掠过一股莫名的怪异。
她让父亲、二兄呈疏求取永乐邑的打理文书,让她拥有任免永乐县境内所有官员的权力,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天下大乱之前给陈氏一个退路,一个可以在乱世活下去的地方。
“冯娥,你知道的真不少。”
冯娥小心肝颤了一下,拧了自己一把,又说错话了。
原来,这时候的永乐郡主就已经在谋划了。
以前看着史书,还笑道“这些史官就是瞎吹,故意吹捧,凤懿皇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就能为未来十年、百年开始谋划。”
如果她的话不曾说中陈蘅的心事,陈蘅不会是这个表情:意外地、错愕地,有片刻的恼怒。
史书没写错,原来有志向的陈蘅,这个时候真有此打算,而自己一番话,被道破了,也难怪陈蘅的眼神犀厉。
“谁告诉你天下将会大乱?又是谁告诉你我要建设永乐县?”
冯娥垂首,小心地答道:“属下以为,郡主非寻常女子,高瞻远瞩,寻常女子依附父兄,可你却会保护自己的家族与家人。”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慕容慬知道她的心思,是她告诉他的。
冯娥是从哪里瞧出来的?
陈蘅冷声道:“开胭脂水粉作坊与铺子,你需要多少银钱?”
“属下手中还有些银钱,属下想要朱雀姑娘手里的美/颜膏配方。”
“一个配方,你就愿与我二八分利?”
这个冯娥越来越奇怪,她不捧其他人,如比她身份高的德馨、德淑,也不是行事霸道的宁王府大郡主,却偏偏是她。
明明有机会与陈葳做生意,认陈葳为主公,可冯娥却弃二公子而执意选她。
冯娥果决地呈递《投名状》表忠心,这也是世间男子都少有的果毅。
冯娥道:“郡主,一旦拿到配方,属下定不会外泄。这个方子只属下与郡主、朱雀三人知道。”
她声声称属下,言辞之间尽是恭敬。
陈蘅愿意帮忙冯娥,也愿意用荣国府的势力来保护她,可是冯娥总给她一种看不透的感觉,这感觉很不好。
也许,她得为自己与冯娥之间占卜一番,看看冯娥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容我考量几日,待我想好,让人回话。”
冯娥坚持道:“明日一早,属下将新契约送来,若是郡主不满意,可以修改。”
她还真将自己卖了两次。
从来没有见过冯娥这样的女子,胆大又有主见,还能在两日内收服二十七家商户。
陈蘅道:“你说得没错,我想拿到永乐县的打理文书,虽说陛下将永乐县赏赐给我作沐食邑,一日没见到文书,我一日就没有任免县内官员的权力,唯有县内官员是我的人,永乐县才真正是我的。”
“郡主不必忧心,以属下之见,在年节之前,文书就会送达郡主的手里。”
陈蘅道:“但愿如此。”
冯娥顿首道:“郡主此次引荐李倩入会,以李尚书令大人的性子,定会在朝中替郡主美言。袁女郎与郡主交好,袁大司马又对郡主心存敬意,亦不会阻拦此事。”
袁大司马是粗人,但也是恩怨分明的,在他看来得人恩惠就当报恩,他的报恩就是帮陈蘅说话。陈蘅能与他女儿成为朋友,没像其他人那样瞧不起袁家,这就是知遇之恩。
如果陈蘅拿不到永乐县的郡主掌理权,就不会有后来的“永乐郡”。
陈蘅道:“你是说,现在朝廷迟迟未下文书,是有人阻拦。”
“宁王、大司徒、左仆射。”
冯娥知道这些人从中作梗,难道是在清河大长公主府里听说的,清河结交的人形形色色,消息亦多。
“郡主,酒楼、茶肆是收集消息的最好地方,宁王阻止朝廷给永乐郡主打理沐食邑的文书,是因为他想拿到宁州的拪文书。宁王是灵帝之时就封为亲王的,可这么多年,他不能离开都城,只能让自己的儿子前往宁州打理封地,甚至于宁州六县的县令、县丞等官员亦由朝廷任免。”
“宁王以自己不能自治封地为由,阻止我打理沐食邑。”
“是,据属下所知,荣国公递折之后,陈二公子也曾郡主递过折子,可都被宁王、大司徒与尚书令等人阻了。陛下没有阻的意思,毕竟那只是一县之地,对他来说算不得大事,可若一州之地交给亲王自治,他却不放心。
德治初年,八藩王之乱的教训,让他不得不妨。有史以来,却没有得到一县沐食邑的公主、郡主作乱的历史。”
冯娥觉得,自己不仅是陈蘅的属下,也应该是她的谋士。
想着自己许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号,她就有些激动。
陈蘅赞赏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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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赞赏地看着她。
冯娥似得了鼓励,继续道:“属下以为,郡主想尽早拿到文书,不妨主动求见太后。”
“太后不理政务。”
“可是郡主现下不是与太后娘家的侄孙议亲。”
莫氏是太后教养大的,虽是娘家侄女,又情同母女,爱屋及乌,太后待陈蘅也不同。
就算拿到永乐县自治权,便宜的还是太后的娘家。
历史上的莫太后,在晚年时一直对娘家心存愧疚,正是因为这份愧疚,才让广陵莫氏在乱世天下占据了一席之地。
任朝代更迭,莫家始终屹立不倒。
尤其是莫西这一脉的后人,顺遂从前朝过度到新朝,他的后人出了两位丞相、六位翰林、更有三位六部的尚书,甚至还出了一位太后、三位王妃。在新朝屡屡入仕为官,让永乐莫氏继续传承,亦继续造福于百姓、效力于新朝。
陈蘅歪头:“你说话前后矛盾,先前你说,在年节之前,永乐县由我掌理的文书就会下达,现在又要我入宫求见太后……”
冯娥所言皆是实话:“若郡主入宫求太后,此事将会事半功倍,有郡主求助太后,文书就会尽快下达。”
她是这个意思!
陈蘅立在西园河畔,蓦地抬头,却见河对岸静立着一个蓝袍少年,正脉脉情深地凝视着她。
冯娥轻呼一声“王三郎!”
王灼抱拳揖手,“见过陈氏阿蘅!”
不是永乐郡主,只是陈氏阿蘅。
在他眼里,没有郡主,只有陈蘅。
陈蘅还了半礼,“见过王三郎君!”
他在东岸,她在西岸,这样彼此相望,男子俊美,女子清丽,仿若一幅静好的画面。
冯娥难掩兴奋,“郡主,属下能不能请王三郎给店铺题匾额?”
“你可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做生意?”
“如果能得到他题写的匾额,生意定然大好。”冯娥自行乐了起来,捧着胸口,“他日胭脂铺子开张,属下还得求郡主给新店赐匾额。”
陈蘅心里暗道:冯氏阿娥还真是商贾之女,几句离不开本行。
王灼指了指河的最窄处,“我们到那边论书法丹青如何?”
“吾所愿也!”
陈蘅与冯娥走到东、西人工河最窄处,约莫有两丈宽。
王灼的侍从搬来案桌、笔墨,他写了几个字,由侍从举起。
陈蘅看了片刻,“这幅书法与秋季赛的书法风格甚是不同,上次的书法有一股傲然孤立之姿,今日的字倒沾了一股红尘俗世的烟火气息。”
“阿蘅以为,这字与上次的相比是进益了还是后退了?”
“春花秋月各有其美,风格不同罢了,不过我倒更欣赏你今日的书法风格。”
“一别半月之久,不知阿蘅的书法丹青近来如何?”
陈蘅回眸时,冯娥已唤了杜鹃,又招呼自己带来的两名侍女摆上书案、笔墨。
她提起笔,写了一首晋代陶渊明《饮酒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处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冯娥伸着脖子,待陈蘅搁笔。
杜鹃与冯娥的侍女举起她的字。
王灼面含讶异,陈蘅的书法又长进了,以前是好,可现在笔力浑厚,行笔自如,如行云流水,似游龙飞凤。他眼前的字,就像一座丰碑,给王灼一种从未有震撼之感。
二人隔河谈书法,早就吸引了世家贵族的郎君,尤其是谢、崔、王三家的郎君。
谢霆惊道:“这书法功底在王三郎之上,乍看之下,绝不似女郎的字。”
陈蘅心下暗异:难道是因这些日子习武之故?力气长了,手腕也有了力,就连写出的字都多了两分厚重之感。
大司徒的族侄杨嘉道:“书僮,备笔墨。”
他举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看着自己的字,再与陈蘅的相比。
谢大郎笑道:“杨贤弟,你的书法欠了几分大气。”
虽听谢女郎回家,言辞之间颇是欣赏陈蘅的书法丹青,可今日亲见又是一回事,陈蘅的书法又长进了,他上次来王园,特意瞧过陈蘅秋季赛的书画。
丹青的风格独特,也使了新式绘画法。
书法独具一格,跳脱窠巢,自成一派,秀丽温婉之间不失傲骨。
西园的女郎们很快就发现陈蘅隔着河与王灼等人论书法,崔女郎、谢女郎亦走了过来,聚在一处讨论起书法丹青。
四皇子很快加入进来。
五皇子意味深长,他拒娶的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书法丹青自成一派,还得到连王、谢、崔三家的郎君赞赏。
六皇子想到自己不久后便要迎娶袁南珠,他是真的想娶陈蘅,可陈蘅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对仇人最好的报复,就是不看他一眼,即便偶尔望一眼也要带着仇恨与不屑。
六皇子因其生母卑微,虽寄在张贤妃名下,可张贤妃自有十五皇子后,对他更是不大过问,就连婚事上,张贤妃也没插手。
自小被人鄙夷的感觉很难受,可六皇子无法改变眼下的局面。
几个自恃书法好的郎君,各自写了一句诗,与陈蘅的相比对,不比不知道,一比高低立现,有人不由得微微摇头。
四皇子大声道:“前有卫夫人,后有陈郡主,皆是晋代书法大家。”
五皇子忙道:“拿永乐的书法与卫夫人相比,恐怕永乐的字还欠缺些功底,或十年、二十年可与之一比。”
王灼道:“在下以为,不是欠功底之事,而是风格不同。卫夫人的书法高逸清婉,流畅瘦洁,笔断意连,笔短意长,极尽簪花写韵之妙。永乐的书法秀丽清贵,高雅娴静,回味悠长。若以梅花比卫夫人的字,永乐的字便是幽兰。喜梅者,只说梅有傲骨,自有芳香。若喜兰者,亦会喜欢兰的高雅品洁。”
谢雯朗声问道:“王大郎,你可认出王三郎所言?”
王煜肃重道:“以我之见,永乐的字有王氏书法、卫夫人的影子,却又独具风格,加以时日,其成就不在卫夫人的书法之下。”
不在之下,成就如当时的卫夫人,又或是超越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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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之下,成就如当时的卫夫人,又或是超越卫夫人?
王煜是王氏嫡支的嫡长子嫡长孙,更是王氏选定的王氏少主,他的声音有时候能代表王氏,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王煜更是五公主成化的夫主,夫妻二人感情颇深。
崔女郎问道:“谢大郎,你以为呢?”
谢霆答道:“附议王三郎。”
他与王灼的看法一样,将陈蘅的字与先贤书法大家的卫夫人相提并论,这已是莫大的赞赏,陈蘅毕竟尚年少,二八年华有此造诣令世人瞩目。
谢雯又问:“崔大郎,你看呢。”
“秀丽清贵,高雅娴静说得极妙,在下更得赞一句‘雅俗共赏’。雅者眼中,永乐的书法风骨高雅,俗人眼中书法流畅自如,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字。”
崔、谢二女没有半分嫉妒之意,相反,是满满的赞赏与欢喜。
王氏书画会成立已久,虽出过不少名动一时的女郎,但如陈蘅这般赢得世家贵族王、谢大郎君品论的却少之又少。
四皇子先前几步,“永乐的书法颇有当年陈留姑祖母的大方、沉着,王三郎以空谷幽兰之美赞赏她的字,名至实归。”
陈留太主是皇族的骄傲,而是皇家女儿的楷模,因晋德帝的推崇,皇子们对陈留也颇多敬重。陈留太主仙逝的三、六、九周年,晋德帝都会出面主持祭祀。
王灼揖手道:“永乐,能否将此幅书法转赠在下?”
“难得王三郎喜欢。”
这是同意了?
王灼道:“还请永乐题跋。”
德馨、宁王府大郡主双眸喷火,是嫉妒、是恨。
陈蘅的书法竟得了都城六俊杰中的四位俊杰赞赏。
五皇子因为成亲当日拒婚之事,被都城其他俊杰所不耻,而四皇子因为行事得体、进退有度,又品性高洁,赢了文臣们的一致认可,跻身六俊杰之一。
五皇子这个昨日黄花,今朝得见如此不同的陈蘅,心下有懊悔,有难过,一切重来,他定不会拒婚陈蘅。
谢女郎似还觉不够,问道:“五殿下,永乐的书法如何?”
郎君们有面露讥讽,女郎中也有想看好戏的。
谢女郎是故意的。
陈蘅容貌清丽,娇而不媚,岂是卫紫芙这等寒门之女可以相比的,五殿下得了鱼眼丢了明珠,自陈蘅才名传出之时,都城就有不少人笑话夏候淳“不识人”。
夏候淳道:“当得‘秀丽清贵,洒脱娴静’八字,以空谷幽兰形容其风格,再恰当不过。”
所有人都说了,就连四皇子亦都表态,这些日子四皇子的名头隐隐有压他之势,因他拒婚陈蘅,他已被当世清流排挤,“在成婚当日羞辱陈氏阿蘅,非君子所为。”
女子的名声宛似女子的性命,夏候淳这是要逼死陈氏阿蘅。
行事张狂的崔大郎君明言“五皇子不配俊杰之名,皇子之中四殿下方是真正的俊杰、君子。”
黄鹂抢着将写有字的纸张铺在案上,陈蘅提笔署名。
杜鹃揭起书法,小心地捧在手里,往曲桥方向移去。
王灼的侍从飞野似地到曲桥接字。
陈蘅大声道:“说到丹青,我自来喜欢谢氏阿雯的水墨花卉图,谢氏阿雯的花木图画技独特,布局严谨,牡丹雍荣,梅花孤傲……”
她这一招是“祸水东引”?不,她是把注意力牵引到其他人身上。
慕容慬心里暗道:天下三分,南晋的皇子却忙着附庸风雅,今儿在场的便有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甚至还有个面容白得跟雪的七皇子,皇子们毫无忧患之心,这些贵族公子也未忧天下大势,这样的南朝还能安稳多久?
就算北燕无角逐之心,西魏还会没有争逐之意?
自有北燕以来,北燕皇族就以一统天下为任,无论是三岁的幼儿,还是六十岁的老亲王,他们都有此念。
对岸的郎君大声道:“还请谢氏阿雯当场作画,让我等观瞻一下能让永乐都大为赞赏的牡丹、梅花。”
一声起,立时有人跟着附和:“请谢氏阿雯留下墨宝!”
谢女郎带着羞怯,又难掩一展画技的热切。
若是绘得好了,她的才名将会更进一层。
德馨朗声道:“谢氏阿雯自会留下墨宝,可你们却不能白瞧。”
杨郎君道:“六公主不妨直言。”
“谢氏阿雯留下墨宝,待得初雪之后,你们可得派人去西山采摘梅花,以供我们书画会赏梅。”
她的话刚落音,宁王大郡主忙附和道:“正是,定要采摘最美最香的梅花。”
崔女郎道:“我瞧今日倒不如竞画,谢氏阿雯留下牡丹梅花图一幅,诸位郎君抽出十人与阿雯竞画,若是你们中有人输了,待今冬梅花盛放时,这几人就去西山采摘梅花送往西园供我等欣赏。”
这种玩法,书画会里常有。
有时候隔河论书画、谈诗文,甚至斗琴技,输了的人就为赢者做一件事,所做之事多是风雅之事,也是他们最喜的。
女郎们生得娇弱,不会如郎君们一般爬上一个时辰去西山赏梅,但她们能要求输者去采梅回来。
德淑正在兴头上,提高嗓门道:“只斗画太过单一,不如也斗书法如何,崔氏阿珊留书一幅,诸位郎君依旧抽签选出十人与阿珊斗书。胜者,得女郎会美酒一壶,输者去西山采梅。”
杨嘉大笑几声,“谁不知谢女郎、崔女郎皆是你们女郎会的佼佼者,她二人的才华堪与我们郎君中的翘楚相比,这要抽签下来,恐怕好些人都得去摘梅。”
这话,也算是抬举了二位女郎。
七皇子附和道:“杨郎所言正是,我瞧不如双方各抽十位竞字者,又十位竞画者,分以郎君中的书一号对女郎中的书一号,竞画者依然。”
王灼道:“此法甚好。”
崔女郎望着陈蘅。
谢女郎低声道:“他们现在是越来越精。”
德馨、德淑、宁王府大郡主几个聚在一处商议,依然忘了个人恩怨。
片刻后,崔女郎道:“四殿下、王三郎君,郎君会意下如何?”
四皇子道:“还待女郎会回话。”
崔女郎道:“我们应了!”
七皇子大叫道:“郎君会的王灼,女郎会的永乐不能参加,她们若是抽中,无论遇到谁,岂不是必胜之事。”
有人跟着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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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跟着附和。
王大郎君道:“王灼、永乐、崔大郎、谢大郎、四殿下、我,六人做评点博士如何?”
“甚好!甚好!”
又有人赞同。
说定之后,两方各忙着抽签事宜。
德馨与宁王府大郡主交换眼色,两人趁着众人忙碌走近。
“六公主,这回可要永乐出大丑。”
“只要她引荐入会的个个是无才草包,任她再如何有才,也会被人看作无德。”
引荐贵女入书画会,任人唯亲,先引荐自家族中的姐妹,再引荐商贾之女。
李倩的祖父是尚书令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李倩便罢,但陈氏姐妹与冯娥颇不得她们喜欢。
袁东珠立在慕容慬身侧,“袁大兄,她们又在想鬼主意整人。”
“不外乎是想让陈蘅引荐之人抽到竞技签。”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
德馨公主虽有封号,却尚未赐下沐食邑,上一位被赐有沐食邑的公主是远嫁鲁郡的大公主德容,是在赐婚之后才被赐沐食邑。
她是嫉妒陈蘅先她一步拥有沐食邑,在她看来,这风光当是她的,更是嫉妒近来登荣国府求亲的世家贵族不少,这亦是她这个最受宠公主该有的。
崔女郎站在尊位上,朗声道:“参加斗书者往左,斗画者站右。稍后抽签,抽到写有书字或画字者,预备竞技。”
侍女们预备得很快。
两名侍女各捧一只签筒,所有签上罩着彩纸制成纸筒,看不到里面的字。
陈箩颇有些兴奋,“筝姐姐、蘅姐姐,我的蝴蝶、锦鲤绘得好,抽斗画签。”
陈筝欲唤,陈箩已自己站到右边等着抽签。
德馨公主立在中央,道:“所有成员必须抽签,你们可任意选择书或画。雪后放晴之时会有赏梅会,不仅是书画会成员,更有诗文会成员、琴会、棋会成员共同参加,这亦是一年之中两次群英荟萃的大盛事。
为了书画会拥有更多的雪后梅花,本宫希望你们抽中签的人全力以赴。我们女郎的才学不比郎君差,如永乐,其书画不在王三郎之下,崔氏阿珊、谢氏阿雯更是可与郎君才识相比之人……”
她这话何意?
乍听之下,似乎在说崔女郎、谢女郎的才学在陈蘅之上。
陈蘅是女郎会唯一的评点博士。
这就意味中,包括德馨公主在内的女郎书画会成员都得参加抽签。
袁东珠摇了摇头:“袁大兄,是不是很是无趣,一群不通俗务的女郎、郎君斗书斗画,偏生还以为此事风雅。”
慕容慬未答。
“你瞧东园的郎君,一个个跟只弱/鸡似的,看到他们,我都不想嫁人。若我未来的夫主都像他们一样,不嫁人也罢。”
嫁汉就是寻归宿,寻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人,弱成这样,不是他保护她,反而是她保护他。
真真是英雄寂寞,而女英雄就更寂寞了。
天下,怎就没有与她比肩之下。
慕容慬淡淡地问道:“陈葳如何?”
袁东珠提高嗓门,似被人踩中了痛脚:“袁大兄……这话何意?”
“在你眼里,除了你父兄真男儿,陈葳也是真男儿吧?”
袁东珠想解释,话到嘴边,脸却先红,红得如同能滴血,就连耳朵都似燃烧起来。
“他……他是阿蘅的二兄,他和东园的公子不一样。”
慕容慬看着东园的郎君,一个比一个弱,难怪袁东珠说他们是弱/鸡。个个都是文弱书生,更有的还有几分病容。但,在南晋人的眼里,这不是文弱,而叫风度翩翩;病态的也不是病,而是体态风流。
他附身而近,低声道:“你若瞧上陈葳,让你父登门提亲,否则,他的亲事就要被荣国公夫妇订下了。”
袁东珠惊得眼珠子都要落下来,“我……我哪有瞧上陈葳,你休要乱说!”
她还不承认,是自己后知后觉。
慕容慬早就发现袁东珠对陈葳有些不同,袁东珠的性子,对自己认为很厉害的人面前,那就是小鸟依人、百依百顺的模样,她敬重慕容慬,所以慕容慬说什么她都愿意听。袁东珠自己都不知道,几时对陈葳动了心,竟被慕容慬先瞧出来了。
“还不承认,我一听陈葳,你的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一般,你若没动心,你脸红作甚?心虚作甚?心悦便心悦,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袁东珠的脸更红,又是羞,又是气弱。
她喜欢上陈葳了,只是她没想到慕容慬会提到陈葳,一个不妨,就成这样了。
她脸红了?
她只是觉得脸发烫、耳朵发烫,原来这就是心悦。
她竟然也有心悦的公子了,还是荣国府的陈葳。
她小心地问道:“陈夫人相中了谁?”
慕容慬示意着女郎会的贵女,意味深长。
“谁?崔女郎?”
崔氏阿珊是崔氏最优秀的女郎,崔家的意思是让她做大世族的宗妇,嫡女为宗妇才能给家族换得最大的利益,也这是各世家对嫡长女尤其看重,且自小培养的原因。
“谢女郎?”
袁东珠摇了摇头,谢氏阿雯的长姐嫁入荣国府为宗妇,没道理姐妹嫁兄弟,若在山野人家这样的事不算少,可陈、谢两家也不会这样做。
“德馨公主?”
这位公主数次为难陈蘅,只怕陈葳就不会同意,欺负他妹妹的女郎,娶进家门,不知道还如何刁难陈蘅。
“宁王大郡主?”
宁王府与荣国府不合,一直不什么秘密,陈安父子自恃为行事端正,最是瞧不起偏爱南风的宁王、贪恋女色的宁王世子。
“德淑公主?”
袁东珠一问完,蓦地发现这位公主性子好,着实太过柔顺,再加上与陈蘅很亲厚,说不得还真是她。
“真是德淑公主?”
她自己把自己吓住。
慕容慬道:“王夫人崔氏不想委屈幼子王三郎,对他的婚事是慎之又慎。陈夫人待陈葳也是如此。”
“德淑公主的性子做宗妇不成,若嫁给嫡次子不是没可能。”
德淑公主性情柔顺、心地善良,还容易对人生出同情、怜悯之心,她的心软在女郎会出了名。
谢雯是为了护着德淑才放弃诗文会而入书画会。即便谢雯入书画会,一些女郎还是时不时利用德淑的心软,拿德淑拿刀去对付自己的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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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谢雯入书画会,一些女郎还是时不时利用德淑的心软,拿德淑拿刀去对付自己的对头。
“德淑的性子柔成了水一般,陈二公子是出名的火爆性子,他们俩……”
莫氏挑儿媳的眼光还真是厉害。
慕容慬问道:“你今儿真没瞧出什么?”
袁东珠真会猜,可惜猜错了。
她定定地看着陈蘅,这一瞧,还真瞧出了不同,一个王氏的女郎正佯装自然地往陈蘅身边一站。
“琅琊王氏家主的侄女王烟?”
慕容慬道:“王牧膝下只得两子:王煜、王灼。王、陈早有联姻之意,王氏嫡长房没女郎,可王家主的胞弟王政却有两个嫡女。”
用王政嫡女联姻陈氏嫡长房,同样可以加强两族的关系。
王政的两个嫡女,长女名唤王烟,比陈蘅年长半岁,次女唤作王灿,与陈薇成了朋友。
王牧之妻崔氏与陈安之妻莫氏,原就是手帕之交。
袁东珠道:“可我怎么觉得,王三郎似乎对阿蘅有好感?”
但凡明眼人,谁瞧不出来。
今儿东、西竞技,正是王三郎引出来的。
慕容慬觉得自己不该与袁东珠这样的女子谈论这些事,但他破天荒地说了。
“阿东,你若喜欢陈葳,就当搅乱王、陈联姻。”
袁东珠微抬着下颌,“损人良缘,宛如害人名节,我袁氏东珠岂会做这等事?”
慕容慬只当袁东珠心思单纯,不想她行事还有自己的原则,“你不喜陈葳?”
“朋友兄如我兄。”
说出这话,她立时失了两分底气。
她讪讪一笑,垂首道:“我觉得王烟与陈葳还挺般配的,一个是王氏嫡女,一个是陈氏嫡子,无论是身份还是模样,都……相配。”
慕容慬的眸色沉了又沉,陈蘅这交友的眼光不错,袁东珠明明动心,却能因朋友之义不去算计伤害陈葳与荣国府。
袁东珠道:“那边开始了,我要去瞧热闹。”
慕容慬问:“你今日过来就是瞧热闹的?”
“王园的热闹自来不少,我总不能待在家里和继母起争执。”
她想上战场,可父亲不允。
留在大司马府,继母又看她不顺眼,用食时,继母说她没个贵族女郎的仪态;坐在草席上,继母又说她没坐相……
总之,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继母都瞧她不顺眼。
她喜欢在外头,可瞧热闹,还能打发时间,更不用去看继母那张僵尸脸。
继母仗着自己是太原王氏的贵女,从嫁给父亲开始骨子里就瞧不起袁家。
尤其是传出五娘子袁明珠被人牙子拐卖的事后,继母王氏见袁大山就哭诉,让他寻回明珠,甚至继母还用诡异的眼睛瞧她们,怀疑明珠的失踪是她们几个姐姐干的。
就算她再胡闹,也不会故意弄丢自己的妹妹。
即便袁明珠被继母娇养得有些刁蛮任性,可她袁东珠是绝干不出这等事的人。
大凉亭内,刚完成抽签。
女郎们取开套在签上的彩纸套,上头有的刻着迎春花、杜鹃花,还有的刻着杏花、桃花,谢女郎惊呼一声:“画五号,我居然抽中了画五号。”
崔女郎的手里亦得捏了一根签,上头写的是“书三号。”
张萍挥着签,“我也抽了,我是书一号。”
陈筝、陈箩姐妹俩哭着脸,这运气未免太好,她们也抽中了。
德馨大声道:“抽中者出列,自报其号。”
抽中者站在两例,陈蘅很快发现,就连陈薇也抽中了,陈家姐妹这手气未免太好了些。
冯娥看着自己手头的签,陈旧的竹条似有些年头,已经泛黑,上头写的是“书十号”,统共十根签,她连这最后一支也抽中了,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李倩见最近新入会的五人,有四个都抽中,不由得长长地舒一口气,身侧的侍女道:“大女郎,你不用与郎君会的竞技。”
如果她输了,少一个郎君去西山折梅,少不得又有女郎说闲话。
德馨按捺住兴奋之色,“来人,着侍女们搬桌案到河畔,竞技开始。”
侍女,不止是王园服侍茶水的,还有女郎们带来的侍女也要帮忙跑腿,由德馨、崔女郎的侍女暂代女官一职,指挥着她们帮忙。
陈蘅觉得陈氏姐妹与冯娥的手气太好,“阿娥,抽签以前,宁王府大郡主说‘新入会先抽’……”
冯娥多了千年的记忆,此刻低声回道:“郡主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签筒很细,细得只能装下十几根签,签文是德馨与宁王府大郡主的侍女带来的,怎的最选抽的新入会成员五个有四个抽中。
当时李倩抽签时,德馨公主的人还道了句:“新成员新签,李大娘子不妨抽新签。”
是了,是一根翠绿的竹片,是用新竹制作的签。
李倩抽到时,上头绘的是一枝竹叶,她立时就松了一口气。
而陈薇几个抽时,侍女却没有给任何提点。
“肯定是动手脚了。”
冯娥道:“她们把写字的签放在签筒里。”
“否则,如何解释谢女郎与崔女郎也抽中。”陈蘅看了一眼,“抽中签的,除了陈家姐妹与你,其余人都是书画之中有一项拔尖的女郎,如张萍、刘要等人,是在众女郎中名次排前的。”
德馨是故意想看她们出丑。
一旦抽中的四人全都落败,她就有理由打压陈蘅,甚至取笑陈氏。
宁王府大郡主道:“冯娥,你抽中没?抽中了列入斗技女郎的队列中。”
冯娥转身列队。
“书一号站第一个,现在,本宫开始点名,书一号!”
喊到的人就站到第一的位置上。
“书二号!”
陈筝拿着竹签跟在一号后头。
竞书者十人,陈筝书二号、冯娥书十号,其余八人都是女郎会中书法被公认写得好的。
德馨公主继续道:“斗画者出列,画一号!”
陈薇垂头走过去。
她居然抽中抽一号,陈薇的书法能看,可她最擅长的是画,且陈蘅只指点了几回丹青,陈薇的画与其说画,不如说更像是女红,绘的兰花、萱草还算勉强看得,不出挑,也不会见不得人。
陈箩抽中的是画四号,提着裙子立在三号后头。
德馨清点了人竞技者,领着她们往河畔移去,河畔之侧已经摆上了两排书案,而对岸的郎君们已经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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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河畔之侧已经摆上了两排书案,而对岸的郎君们已经准备妥当。
每张书案上头又摆了编号:书一号、书二号……
女郎们站到相应编号的书案前,各自的侍女开始砚墨。
四皇子朗声道:“现在宣布规则,评点博士六人,女郎队的永乐,郎君队是我等五人,斗书者以半个时辰为限,两方交出半时辰内自己最满决的书法竞技;斗画者为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内交出一幅丹青竞技。
女郎会书一号对郎君会书一号,若郎君会胜,得女郎会赠送的美酒一壶;若郎君输,前往西山折腊梅赠送女郎会……”
李倩立在陈蘅的身侧,低声道:“崔氏阿珊是书三号,对岸的书三号郎君是杨嘉。”
慕容慬环抱双臂,面带玩味。
郎君会似乎真是靠着抽签决定的,书画上头有才华天赋瞧来看去,也只杨嘉一个人,六皇子抽中了画一号。
陈薇对六皇子……
许是她自己也发现,陈薇看着与自己斗技的人,露出一脸不可思义的神情。
只片刻,她握紧了小拳头:六皇子羞辱过姐姐,气得姐姐跳湖。如果她能胜了六皇子,就能替姐姐出口恶气。
陈箩很是兴奋,扭着脑袋看左右,全都不熟,伸着脖子道:“阿薇,与我斗画的是谁?”
陈薇摇了摇头,“我不认识,除了郎君会有才华的,其他都不认识。”
画三号的女郎道:“是秦郡世族陶氏的郎君。”
秦郡陶氏?
陈箩虽听说过,可对那家的事一点也不了晓。
不知道此人的画技如何,她们姐妹三人里头,不求所有人都胜出,好歹胜出一两位才好,否则脸上也太难看了。
慕容慬问陈蘅:“你怎么看?”
“抽签时,女郎会有人捣鬼,可又不想让郎君会的人瞧出来,所以故意让新入会的女郎抽中,有人想让陈氏出丑,打我的脸。”
她知道!
她看似漫不经心,德馨与宁王府大郡主背里捣鬼的事她也是知道的。
“陈薇对六皇子夏候滔,就算她输了,也不会觉得丢脸,相反的,若是阿薇赢了,却可以扬名。”
桃子正在垂首砚墨。
黄鹂立在一边,正低声地与陈薇说什么。
“七娘子,你绘的兰草连郡主都称赞过,大郎君也夸,说你的兰草最有灵性。你若输了,不算丢人,对方可是六皇子。皇子们的先生,哪个不是当世鸿儒……”
陈薇扬了扬下颌,“他羞辱姐姐,害得姐姐险些丧命,我最讨厌她了,我要给姐姐报仇。”
黄鹂低声道:“你用心绘画就好,输赢不重要。”
陈薇固执地嚷道:“还没比呢,你怎觉得我会输?”
不是你会输,可你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嘛。
黄鹂生怕说多了,只得闭嘴,接过桃子手里的墨,细细地砚起来。
陈筝看着与自己斗书的郎君,不认得,生得还算清秀端方。
崔女郎不紧不慢地道:“郎君会书二号萧泠,大司空萧迦嫡长孙,洛阳萧氏二房嫡长孙。”
陈筝道:“洛阳萧氏也是出名的大世族,书香门第,书法不及王氏,诗文不及谢氏,可这两样他们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二。”
崔女郎道:“他的书法在郎君里头虽不是翘楚,却也是上乘。”
陈筝听明白了,此人的书法不差,自己对上他,胜算的把握不大。
她沉了沉心,这次祖父让她同二叔来都城,是因她在颖川陈氏三房一脉里头,是女郎里了有才华的。
就算是输,她也要让世人看到自己的才华。
陈筝此刻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一声锣响,斗技开始。
陈箩握着笔,琢磨着自己绘什么好?
冯娥正在练字,一遍又一遍,好在前身将自己的书法、丹青留给了她,虽不能出众,只能做到不输得太丢人便可。
场面一片静寂。
女郎们为恐打扰到斗技者,远远儿地站着,低声地议论:
“崔女郎对杨公子,胜负难料。”
“谢女郎肯定是赢定了,与她竞技的是一个三等世族家的郎君。”
谢氏的底蕴在那儿摆着,寻常人可胜不了谢雯。
陈蘅不语,从她们一个个地点评下来,必胜之人除了谢雯,似乎其他人要不无法判定,要么就是必输的,更没有人看好陈氏三姐妹与冯娥。
陈蘅站着围观不踏实,见四皇子与王、谢、崔三家的大郎君看郎君会的竞技者写字、绘画,她信步走近。
书一号是张萍,她先是写了两张陶渊明的诗词,就像是练手,努力做到写得更好,陈蘅写着几处不妥地方,“这竖落笔太沉,你直接与上一笔连接。”
张萍微凝,陈蘅用手比划了一下,将这一字如何连笔收梢之法相告,张萍眼睛一闪,另取了一张纸,写出这一字,看了片刻,果觉这字比先前的流畅好看,“谢永乐郡主。”
陈蘅笑了一下,继续走到陈筝处,陈筝写了好几页,有行书、小簪楷又有隶书、碑书,似无法确定写哪种字体。
“你写梅花小簪。”
陈筝扭头,似有意外。
“你的梅花小簪沉静又不乏灵动,娟秀又不失傲骨。”
贵族郎君们哪个自小不习字?行书、隶书、碑书是他们自小就习练的,唯有卫夫人的小簪因多是闺中女儿所习字体,郎君中会这种字体的少之又少,写得好的就更少了。
陈蘅让陈筝写这种字体,也有剑走偏锋之意,就算不能胜,至少陈筝的梅花小簪亦有可取之处。
陈筝的书法不错,出乎陈蘅的预料,陈筝的书法比张萍强,又不及崔女郎。
崔女郎亦写了三页,似乎对三页都颇是满意,纠结着选哪一张交给评点博士。
陈蘅道:“你的行书飘逸洒脱,清瘦挺拔,仿若山峰,以行书斗技罢。”
崔女郎回眸,早前难决断,听陈蘅一说,果真如此,行书似比其他两种字体更佳。
陈蘅一一走过竞书女郎们,或一句话,或提点两句,最后立在冯娥的身侧,冯娥写的字最多,别人三四张,她已经写了足有七八张,每一张上面都是一样的诗词。
这诗陈蘅从未见过,是难得一见的佳句。
“你的字不怎样,诗写得甚好。”
冯娥得了赞,窘意一笑。
她哪会写诗,还不是站在多了一千多年的文化功底上,借用了前人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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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哪会写诗,还不是站在多了一千多年的文化功底上,借用了前人的诗。
冯娥根本无法凭书法获胜,不过是贵在“取巧”罢了,她的字看似行书,细看之下独有风格。
陈蘅凝眸,“你这是什么字体?”
“我观它如柳叶飘动,取名柳体。”
柳公权,别从坟墓里跳出来,这可是两百年后才会出现的字体,被她先拿出来用了。
她在穿越前,曾在博物馆参观,看到过一个羊皮古卷,上头用的正是这种字体,据考古专家们说,这是柳体,可又比后来的书法大家柳公权早了二百年,作者不详,有人猜测,柳公权的柳体许是借鉴此字。
此刻,冯娥只好照着自己记忆里的字体模仿起来,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这字体她在家已经模仿了许久。
陈蘅歪头看着从未见过的字体风格,“多练练就好了。”她又伸手指着几个字,哪一笔该略犀厉些,哪一笔又当飘逸,哪一个字如何怎样写更漂亮。
王灼等望到女郎会这边,见陈蘅立在书十号女郎身后,还用手比划了几下,又指着桌上的字说着什么。
“四殿下,永安作弊,她在指点女郎们书法。”
谢大郎微微一笑,“我们七尺男儿,还比不过她们一群弱女子?若指点几句就能胜过你们,岂不将你们太没本事了?”
其余竞技的郎君只觉这话有理,就当是他们让着女郎们。
女郎们里头,真有才华的也不过只得三人,陈蘅不参加竞技,崔、谢女郎虽值得他们敬重,其他女郎还真没打上眼。
陈蘅走了不到丈许,就到了陈薇的案前。
陈薇蹙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兰草图,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还是有些描女红的意味,不过能有此进益已经不错了,毕竟陈薇斗技女郎里头年纪最小。
陈蘅抬头时,看到对岸的夏候滔,心头一震:阿薇为什么不能赢?若是年幼的陈薇胜了夏候滔,足可以狠狠地打他一记耳光。
前世的夏候滔就自恃为君子、才子,喜陈茉的红袖添香,喜与陈茉论琴棋书画,却从未留意到她的书法丹青。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
“姐姐……”
陈蘅低声道:“上回我怎么教你绘兰草的,怎么又用女红样图技法?换一张,我盯着你下笔,照我教你的绘法。”
黄鹂动作麻利地将陈薇绘好的兰草揭开。
陈蘅指着纸,比划了一下:“在左上方向落笔,记住绘兰要诀,心里默念一遍……”
她略有些紧张,可因在竞技,只想绘得更好,在陈蘅的指点下,陈薇从最初的紧张恢复到平静,最终绘了一丛兰草,墨香扑鼻,似有暗行萦绕。
“你女红样图描法绘出的锦鲤、蝴蝶、小猫甚是可爱,你照着我刚才教的重绘一幅兰草,再将一只小猫绘出,就如猫戏蝴蝶,蝶穿兰草……”
陈薇眼睛透亮。
她的画亦有自己的优点,就是陈薇年纪小,又得李氏自小教养,希望她做个贤妻良母,六岁时就学女红,还学会描花样子,但凡是画,总有共通之处。陈蘅将陈薇丹青上的优秀放大,又故意掩盖她的弱点。
陈薇看了眼自己绘好的兰草,第一幅早就被她丢一边了,瞧了许久,方才换了新纸铺上,埋头用心描绘。
她继续往前走,正待看画二号女郎的丹青,一声锣响,四皇子大声道:“斗书的女郎、郎君们,时辰到!将最满意的书法放在桌案上,退离书案。侍女收书一号书案的书法!请永乐郡主过河评点!请德馨、宁王府大郡主、崔氏阿珊过河。”
慕容慬快走几步,跟上陈蘅。
他的后面,又紧跟着袁东珠。
看着曲桥的婆子拦在路中央,袁东珠示意着手中的金鞭,婆子道:“这位女郎,你不能过去。”
“不能,我是永乐郡主的护卫,她去哪儿,在下就去哪儿,若你想让我离开她的身边,这不可能。”
亦不管婆子,慕容慬跟在陈蘅身后。
婆子们见阻不住,只得睁只眼、闭只眼,阻不了袁东珠,连一个女护卫也阻不了,只求她们不要闹事便好。
书一号女郎对书一号郎君,女郎败。
书二号对决,陈蘅道:“书二号女郎陈氏阿筝是我族姐,我退出点评,由六位郎君点评。”
王煜歪着头,书二号的两幅作品各有优点,使用的字体不同,陈筝的梅花小簪写得很漂亮,可见是自小临模卫夫人字帖的,但又拥有自己的风格。
王灼道:“在下以为,书二号两幅作品当以女郎陈筝胜,萧泠的书法虽好,匠气太重,不如陈筝的风格独特。”
两人皆是模名家字帖,但陈筝更显优胜。
王大郎君道:“四殿下、谢大郎、崔大郎以为呢?”
谢霆细细地瞧了一阵,“乍见之下不分伯仲,但以风骨、形神而论,陈氏阿筝更胜一分。”
崔大郎道:“我附议!”
德馨公主瞪大眼睛:“陈筝的书法比萧泠强,你们没看错?”
四皇子不解地笑问:“六皇妹不希望女郎会的人胜?”
“没……”
她只是不想陈蘅引荐的人女郎获胜,陈筝胜了,还说她的字比萧泠强,这不是说陈筝的说法在女郎会里头当时拔尖的。
竞书会,女郎会与郎君会已评了九对,女郎只胜出二人,现在还剩书十号。
待侍女将新取的两幅作品摆好,几人面露诧色。
“这是……”
“新入女郎会的冯氏阿娥的书法。”
谢大郎道:“这诗写得妙。”
谢氏喜诗文,看到好的就会废寝忘食。“《咏海棠》,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注:《红楼梦》林黛玉写海棠的诗)
王煜道:“这书体新奇,加以时日,恐怕又是一个书法大家。这是什么书体,前所未有。”
几个人围在冯娥的书法前,似品味,似研究。
“冯氏阿娥是我引荐入会的,所以书十号评点我不参与。这是冯娥自己揣磨出的字体,名为柳体,因其形体如柳而得名。”
谢大郎喜欢那诗,形象生动,入木三分。
王家兄弟赞赏字,如柳之形,又有柳枝之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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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兄弟赞赏字,如柳之形,又有柳枝之坚韧。
四皇子与崔大郎君则有欣赏半晌。
陈蘅也没想到冯娥会写诗,其诗的风格独特,而她更是自创了柳体,今日之后,冯娥定会名动都城。
有文官进入凉亭,“四殿下,斗画时辰到!”
众人才从沉思中回过味来。
宁王大郡主道:“冯娥惯会故弄玄虚,四殿下还是宣布结果罢。”
“书十号竞技,女郎会冯娥胜!”
四皇子与文官示意了一个眼神。
一声锣响,四皇子大声道:“斗画者将自己最满意的丹青放在桌案,退离桌案!”
有尚未完成的女郎,不由轻叹一声,好在一个时辰足够她们绘出其他的丹青,只得从两幅或三幅里挑出一个完成的放在最上面。
人工河两岸的郎君、女郎退离书案。
四皇子朗声道:“斗书结果出来了,不得不说,今次斗书的女郎们让人赞叹,新入女郎会的陈筝,梅花小簪娟秀灵动;值得赞赏的是书十号冯娥,自创柳书,惊叹我等。”
冯娥竟然自创出一种书法。
两岸的书画会成员们立时议论了起来。
这是一种什么书法,竟会让世家大族的郎君都大为赞赏。
侍从们两人一组,各捧一幅书法走到河岸。
四皇子道:“王大郎,你来点评书一号两幅书法。”
两幅放在一处,高低立现,也是为了表明他们的公允公正。
此次竞书,女郎们只得三个获胜:书二号的陈筝,书三号的崔珊,书十号的冯娥,尤以冯娥赢得最为漂亮。
今日之后,冯娥“诗字”双绝之名就会流传出去。
待几人评到最好的书十号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从未见过的字体,美妙的诗句给吸引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这句最妙,也是点睛之笔,写出了海棠的神韵。
谢女郎亦是个书痴、画狂,此刻踮着脚看着河对岸的字体,虽说不远,可瞧不仔细,“冯氏阿娥呢?把她自创的书法再给我瞧瞧。”
立有侍女奔到冯娥的书案前,从案上取了一页诗稿,女郎们聚到一处。
“没瞧出来,她的诗文不俗,还能自创柳书……”
不仅是她,就是所有人也没猜到。
德馨公主紧握着拳头,只要陈蘅引荐的女郎都输了,她就可以借此训斥陈蘅,指责她引荐一群毫无才华的人女郎入会,可现在陈筝胜了,就连从不曾有任何才名的冯娥亦赢得漂亮。
现下,女郎会如同炸开了锅,竞相围观冯娥的字。
德淑取了陈筝的手稿,女郎们看到漂亮的梅花小簪时,惊道:“不愧是世家贵族的女郎,这小簪写得真漂亮,整个女郎会,恐怕也只永乐与崔氏阿珊能与之相比。”
陈筝听了陈蘅的建议写小簪,早前的行书、隶书、碑体等都被她给毁了,撕成了粉末,交给侍女丢掉了。
这一页小簪是她练习时写的,虽不如交上去的,却也相差不远。
崔大郎道:“四殿下,快评点丹青,再不评点,就过晌午了。”
他们能挨饿,女郎们可是娇弱女子,她们是承不住。
“来人,取画一号,女郎会陈薇对郎君会夏候滔。”
女郎们撇了一下嘴,“陈薇这回输定了。”
德淑道:“没见永乐在她身边站的时间最长,永乐指点了陈筝几句,陈筝就获胜了。”
“冯娥没会么本事,说不得是永乐郡主指点后才获胜的。”
“我听说冯娥这些日子一直缠着永乐郡主,时常进出荣国府。”
一个商贾女,有什么资格比她们还厉害?
官家贵女们觉得这话不错,肯定是永乐郡主故意将自创柳体的功劳让给她的,永乐郡主的书法丹青可是能与王三郎相比的,这可是名动天下的王三郎,未来可能成为又一个书圣的人物。
众女郎快速脑补中,脑海里都是冯娥讨得陈蘅的欢心,陈蘅一高兴,就将自创柳书这样的大功劳送给冯娥。
永乐郡主这么有才华,人家可不在乎多一样还是少一样。
“永乐还指点冯娥了呢。”
一声锣响,女郎们安静了下来。
“画一号,女郎会陈薇胜。”
所有人一副回不过神的模样。
陈薇,她才多大啊,是女郎书画会里头年纪最小的四个女郎之一,她居然赢了六皇子夏候滔。
上前没听说六皇子有多草包啊?
袁东珠正定定地看着陈薇的话,那小猫画得好,又活泼又可爱,还有那两只蝴蝶也活灵活显,兰草她没瞧出什么好,就是一丛草嘛。
夏候滔绘的是一幅西山秋雨图,可惜灵气不足,意境不错,但他今日被陈薇那样一幅新奇又别要的丹青一压,就没什么看头了。委实这种山水图瞧得太多,四皇子等人点评时,一眼注意的技法,二眼看神韵,这两样夏候滔都不算出挑。
他的画比不过一个小娘子?
这不是打他的脸?
往后,他再不会绘画了。
连一个小娘子都比不过的画,他哪还能再画。
夏候滔似乎能看到周围贵公子们异样的目光,是的,是质疑:六皇子的丹青得多差,连小娘子都将他打败了?
陈薇怔了半晌,突地叫了起来:“我赢了吗?我胜了?我胜了……”
与她同龄的几个小女郎围着她,“阿薇,你真是好福气,有那么厉害的长姐,得她指点,你就获胜了。”
如果她们也有这样的姐姐,时不时指点一二,她们也是名动都城的才女啊。
陈薇嘿嘿笑了两声,“我姐姐当然厉害了,要不是姐姐教我,我可不会获胜的。”
宁王府大郡主高声道:“四殿下,这样的点评结果不公,这么多眼睛都看到的,陈氏阿薇绘画的时候,永乐站在她旁边指点许久。永乐的书画才华可比王三郎,六殿下哪里能与她相比。”
郎君们觉得很丢脸,尤其是输了的。
有人道:“永乐郡主指点陈薇绘画,我们是看见的。”
六皇子是成人,输给一个小女郎,着实打他的脸面。
只能说陈薇身后的陈蘅太厉害了,就指点了一阵,陈薇便赢了六皇子。
王大郎道:“六殿下,你可认输?”
“本王不认输!”
几位评点博士互望一眼,这个结果人家可不认呢。
崔大郎道:“要不……就再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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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郎道:“要不……就再比一次。”
四皇子问:“永乐,你意下如何?”
再比一次,依旧能让夏候滔输。
若是再输,他的名声就会再跌,这一辈子,他都没想再与陈茉论什么书法丹青。
陈蘅这些日子没少教陈薇书法丹青上的技法,陈薇虽然偶尔贪玩,但心里亦能分辩是非,只要她是个聪明的,就知道变通。
陈蘅道:“再比一次。”
四皇子提高嗓门:“六皇子不认输,六位评点博士商议之后决定:画一号的陈薇、夏候滔再比一次,准备笔墨,以半个时辰为限。”
桃子骂道:“身为皇子连寻常男子的气度都没有,他输了,就要再比一次。”
陈薇想到陈蘅教她的话,她学了几年的女红样图,风格细腻,可以将这种绘法用在丹青上,尤其是绘猫、蝴蝶这样的活物。
黄鹂道:“七娘子,再打败他,让他心服口服。”
陈薇一身坦荡,径直回到画一号的案前。
黄鹂、桃子一个砚墨,一个给陈薇捏肩。
“七娘子,你还绘兰草图?”
“他肯定看过我的兰草图,我再绘,恐怕要输。”陈薇认真地想着,她不想输,如果输了,世人只会说她依靠姐姐才能赢,她想凭自己的本事赢一次。她瞧姐姐绘过墨荷图,虽是黑色,却深浅不同,从黑到深灰、浅灰、白。
“黄鹂,你再去借几只砚台。”
“是。”黄鹂转身去找谢女郎。
谢雯很是爽快,德淑亦借了自己的,就连冯娥也让侍女将自己的砚台取来。
对岸的郎君们就看到陈薇的案前摆了六只砚台,谢雯的侍女、德淑的侍女与黄鹂一道帮忙砚墨。
难度挺大,因为陈薇说她要不同颜色的墨汁。
杜鹃、黄鹂自小给陈蘅砚墨,这砚墨的本事不是寻常人可比,谢雯的侍女也是如此,德淑侍候笔墨的宫娥可是三千宫娥里挑出来最会砚墨的。
不多会儿,陈薇想要的墨汁都有了。
她握着笔开始绘荷花,水的波纹,荷的素净……
谢雯险胜杨嘉。
委实除了陈薇,斗画技时,女郎会都输了,女郎们的丹青怎么也比不得贵公子们,王郎君等人觉得女郎会面子不好看,这才评了谢雯一个险胜。只说谢雯的画风细腻,宁静致远,略胜杨嘉半分。
但凡是明眼人,谁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
一评完,郎君会、女郎会开饭,前院的仆妇们搬过一张张桌案,每张桌上都备了六菜一汤。
陈薇出门前,李氏给收拾了一包点心,她在等评点结果时号了几块,倒也不饿。
慕容慬一见开饭,二话不说,带着袁东珠往陈蘅的身边一坐,捧着碗大吃特吃。
同桌的女郎无语,但看袁东珠那样子,谁敢多说一句。
众人饭吃完,时辰也到了。
“时辰到,画一号陈薇、夏候滔停笔,退离桌案,各方书画会侍从收画。”
陈蘅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刚收了画的书画会侍女。
她看过陈薇的画,今儿她一番指点,陈薇的画艺倒是进步不少,居然学会她绘画中使用的明暗角度,水波、锦鲤、追鱼的野鸭,摇曳的净荷,虽手法还略显生疏,但贵在感情细腻,整个画作又不失活泼灵动,增添了几分童趣。
夏候滔登基之后,字还不错,他的画都是被佞臣们吹捧出来的,什么“陛下的丹青当天下第一”,实则他的绘技不过属于中乘,连中上都算不得。
她进了东园,道:“诸位,我有一个建议。”
四皇子道:“永乐但说无妨。”
“为示公允,诸为点评之后,令侍从向所有郎君展示两幅画作,之后再送往西园展示,不用太久,两方各展示一寸香时间。”
夏候滔不服输,她偏要跌得头破血流。
他前世仰仗荣国府的势力登上颠峰,今日,他别想得意。
袁大司马府虽好,而袁大山、袁家宝父子却不是袁南珠的父兄,只是伯父、堂兄。隔了一层,就隔了十万八千里。袁大司马有儿子,不可能让夏候滔做神策军的主帅,更不可能将神策军传给夏候滔。
夏候滔成不了一军主帅,休想有前世的军功,亦休想如前世那般得意。
两边的侍从展开画作。
王家兄弟眼前一亮,这一次,陈蘅早前在东园,后来回西园也是用午食,并不曾指点陈薇,可这小姑娘的画技不俗,一幅《墨莲图》,颜色层叠,野鸭、锦鲤绘得生动活泼,墨莲亭亭净植,就连波纹也隐约可见。
王灼道:“永乐的用墨技巧一瞧就传授给了陈薇。”
陈薇只是一个庶女,能得陈蘅这般教导委实不易。
几人看向夏候滔的丹青《岁寒三友图》,不是不好,而是风格太过寻常,没有任何出彩之处。
五皇子心下好奇,这会子与一群贵公子挤在外头围观,“六皇弟输了!”
四皇子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陈蘅道:“原本早前,我为避嫌不评点陈氏女郎的书画,可今儿我不得不说一句:六殿下的丹青风格平庸,画技寻常,确无过人之处。”她一转身,问围观的夏候淳道:“五殿下,你以为六殿下的画如何?”
夏候淳自拒婚陈蘅之后,就连王园都有些排挤他,最终四皇子从以前的低调中脱颖而出,很快压过了夏候淳。
“六皇弟的丹青平平,反观陈薇的丹青,墨莲净植,孤芳自赏,野鸭生动,锦鲤逼真,感情细腻,不乏孩童的纯真活泼,无论是画技还是风格,皆胜六皇弟。”
四皇子道了句:“本王认同五皇弟的看法。”
崔大郎君答:“附议!”
“附议!”
夏候滔这幅《岁寒三友图》毫无松之挺拔,更无竹之高洁,完全没绘出他们的风格,他想高洁,他出身摆在那儿,罪婢所出,养母不喜,自幼自卑,更画不出梅之傲骨。这一幅丹青比早前的《西山秋雨图》还要失败。
真真有些东施效颦的玩味,差得十万八千里。
陈蘅道:“令众郎君一观,以示公允。”
贵公子们哪家没有珍藏的名家字画,待众人看到两幅画,又怎分辩不出优劣。
“不愧是永乐郡主之妹,画技不俗,风格灵动,情感饱满,又有一股童趣,确实比六殿下的丹青更胜一分。”
“陈七女郎年纪不大,就能绘出如此《墨莲图》,不愧是世家名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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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女郎年纪不大,就能绘出如此《墨莲图》,不愧是世家名门之后。”
夸赞陈薇的声音不绝于耳。
夏候滔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绘岁寒三友,原是想取巧,想投世人偏爱、赞赏岁寒三友之风,不想反而落了下乘。
早前,他可以说陈蘅指点陈薇,可这次陈蘅可没指点,他不能再扯到陈蘅身上去。
即便陈薇的画地有陈蘅的用笔技巧,只能说陈蘅传陈薇画技,却不能再说旁的。
他输了!
输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看着郎君们异样的目光,他的心似被压上了一重大山。
他的丹青连个小娘子都不如,他的丹青平平……
声声极低的议论,更有当世贵公子的评点,让他如坐针毡。
他若再说不服的话,不过是更丢人。
东园展了一阵,侍从们送往西园。
谢女郎很是讶异,“陈薇的丹青进步很大。”
“六皇子当输得心服口服。”
“也不想想看,陈薇是谁的妹妹,这绘画手法倒与永乐有几分相似。”
陈薇被三个同龄的女郎包围着,又有几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女郎亦在旁边。
“阿薇,你在家里时,你姐姐经常指点你书法丹青?”
陈薇垂着着,“姐姐教我书法,还教我绘画,经常考校我,要是我做不好,回去就要受罚。”
不是陈蘅罚她,是李氏要罚她,训她不用心。
李氏将她盯得很紧,觉得机会难得,不能让陈薇堕了名头。
李氏是莫氏的陪嫁丫头,在书画上也懂一些,有时候还纠正陈薇的错误。
哪家的嫡姐会有陈蘅这样的心胸?
不打压庶女就是好的,哪里会指点庶妹们的书画。
陈蘅过来了,几个小女郎有雀跃、有兴奋。
“姐姐。”陈薇甜甜地唤了一声。
陈蘅伸手,替陈蘅理着额上的碎发,“你今日表现不错,懂得举一反三,还晓得变通。”
“都是姐姐教得好。”
“也得你自己争气又用心,你才能学会。虽然今儿胜了,但不可骄傲、慢怠之心,更要用心,我瞧你的丹青倒比书法进展快,往后你主练丹青,辅习书法。”
陈薇原就不不喜练字,她更喜欢绘画,此刻笑得两眼弯弯。
“我让杜鹃给你留了饭,带着桃子、黄鹂用饭吧。”
“是。”
陈薇带着两个丫头离去。
这会子,竞技的书法丹青都取回来了。
崔女郎、谢女郎正在看他们的书画。
这一瞧,发现众人的书法都有所长进。
陈蘅就一一指点了几句,她们的长进便这般大。
冯娥身边围了一群人,多是向她请教柳书。
女郎们一面想学柳书,一面又在心下鄙视冯娥。
陈筝、陈箩姐妹也得到都城贵女的接纳,正小心地说着什么。
崔女郎道:“还是阿蘅厉害,指点她们几句,就能让她们获益匪浅。”
陈箩此刻提高嗓门,“如果蘅姐姐指点我几句,我也能像陈薇一样胜了画四号。”
还没等到她指点自己,斗书时辰就到了,陈蘅去点评书法,没工夫指点她。
未时正,德馨公主、德淑公主要回家,率先离开王园,女郎们亦逐一回家。
这几年众女郎已经习惯了如此。
陈蘅与崔、谢二人坐在屋里继续谈书法说丹青,陈筝、张萍等几个书画上拔尖的女郎坐在两侧听她们说话。
陈氏姐妹还未回荣国府,莫氏、宝二夫人就听说陈家姐妹在书画会大展光芒的事。陈筝、陈薇获了胜,冯娥更是以一首咏海棠与柳书惊动都城,各种传言也随之流出,世人说陈蘅将创柳书的功劳让给了冯娥,甘作嫁衣。
冯娥大出风头,连她身边的侍女都觉得光鲜起来,就凭自家女郎的才华,以老爷的为人,肯定会捧着女郎。
未时三刻,陈蘅带着众人出了王园。
正待上马车,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迎了过来,揖手道:“永乐,本王护送你回府如何?”
陈薇今儿得胜,自信心足,胆子也大了不少,“五殿下,我们姐妹四人作伴,不劳殿下护送。”
一个庶女而已,什么时候也敢代陈蘅回话。
夏候淳想着近来陈蘅展现的才华,再有她无瑕的面容,说不动心,这不可能,否则,他也不会在此候了半个时辰,只想护她回家。
“阿蘅,你我青梅竹马,自幼相识,本王想求娶你为嫡妻……”
要不要脸,大婚那日拦在途中也要拒婚,现在又拦在路上想娶陈蘅。
当她是什么?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陈筝、陈箩亦听过陈蘅早前与五皇子的事,心下不由得鄙夷起来。
陈氏女郎都是娇贵的,就算是皇子,你想娶就娶,不要娶就不娶?这是哪家的道理?
陈蘅淡淡地道:“世人以为,我与五殿下不是良配,曾经我是这样看,现在也是这般看待。”
曾经,是世人觉得她配不上夏候淳;现在,则是夏候淳配不上她。
夏候淳以前是有些许才德之名,可在他拒婚之后,德行受到质疑,才气更是一落千丈,北疆连吃败仗,北方的世家大族迁往南方,就连书画会中也来了不少北方世家大族的女郎、郎君。
这些在年世族,哪一家没有自己的诗书底蕴,有人拔尖了,就显得他才华平常了。
夏候滔以前在书画会虽不是拔尖的,至少也中上才华,可今儿硬是落到了才华平平上头。
“阿蘅,我是当真后悔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切切地望着陈蘅。
她是这样的美丽,这样的吸人眼珠,他瞧见了贵公子看陈蘅的眼光,是欣赏,是敬重,更有爱慕。王灼这样的当世奇才都钦慕于她,甚至于他瞧出杨郎君、萧郎君等人瞧她都不同。
“殿下,我没有牺牲自己成就他人的习惯。”
嫁给她,竟在是牺牲她自己,成全的人是他吗?
他后悔了,想要挽回这段良缘,他猜到她会不应,却未想到,她回答得如此干脆。
“此生,阿蘅只嫁值得欢喜又真心欢喜之人。”
不想再委屈自己,也不会冲动地对自己的婚姻。
男女成亲,这是一辈子的事,她前世怎么就因被拒婚,一怒之下嫁了夏候滔这个伪君子?
夏候淳道:“你以前不是欢喜本王的么?”
“曾经啊……”她笑。
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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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八卦心起的女郎们更是难得的安静,就想看他们说了什么。
“曾经确实欢喜过,但在你当街拒婚之时,所有的欢喜都烟消云烟了。”
否认自己动过心,对他有过喜欢,她做不到。
毕竟在漫长的三年时间里,她无数地担心、害怕他登门退婚,他没登门时,她是感激他的,甚至也默默地喜欢他。
“我对六殿下说:我不会破坏堂姐妹的良缘。今日我将同样的话告诉五殿下。”
即便卫紫芙与夏候淳的婚姻,是卫紫芙抢去的,但她不会再抢回来。
不值得!
夏候淳不值得她抢。
卫紫芙想要,她给她就是。
但夏候淳不是卫紫芙能驾驭的。
“阿蘅,如果你是因为卫氏,待她生下孩子,我可以将她送走……”
曾经,为了卫紫芙,他可以羞辱她。
现在为了讨她欢心,居然轻易就说出要送走卫紫芙的话。
他与卫紫芙相好了几年,是有感情的,他说得这样的无情、冰冷,这样的男子哪里值得女子真心以赴?
“卫紫芙虽是我庶出姨母的女儿,但因我与她自小相熟,我不会去抢曾经朋友的夫主。”
她不夺姐妹良缘,不抢朋友夫主。
她能当着所有人说出这话,立时赢得女郎们的好感。
毕竟好友之间、姐妹之间,抢夺良缘的事时有发生。
夏候淳骑在马背上,切切地望着陈蘅,“阿蘅,只要答应与我再续前缘,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慕容慬紧握着拳头:当他是死人么?人家都说不喜欢他了,他还拦着路不让。
陈蘅越发觉得心烦:“好好对待卫氏紫芙,当初你为了娶她,可是用了不少的心思,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蓦地转身,她上了马车。
“阿蘅,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只是因为卫氏紫芙……”
袁东珠大喝一声“呸!呸!”连啐两声用手中的金鞭指着头夏候淳大骂:“你当自己是什么?是香钵钵?弱\鸡一个,你当人人都喜欢你?阿蘅不喜欢你!不喜欢。你听不明白,你拦在路口算怎么回事?不知道女郎们要回家了?”
“袁东珠,这是我与阿蘅的事……”
“阿蘅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为难她,我就要骂。”
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说。
袁东珠可不管,不让她说,她会憋死的,此刻厉声大吼:“夏候淳,你根本配不上阿蘅,论才华,你难望其项背。论品德,你与她订亲之时,你却与卫紫芙勾\搭,瞧瞧阿蘅,不夺姐妹的夫君,不抢朋友的意中人,比你强太多!”
“你配不上阿蘅,配不上!”
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就算有人这么想,也不会直白地道破。
夏候淳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剜割着。
待他看到她的风华,她却不再是他的。
过往的几年,她养在深闺,他所知晓的她,全是卫紫芙她们告诉他的。
“阿蘅一无是处,弹的琴跟魔音一般,那字写得见不了人,我瞧她身边侍女的字都比她写得好……”
毁了容,又一无是处,怎么配得上他。
他被骗了,被卫紫芙、陈茉等一道给骗了。
袁东珠扬起金鞭,“让不让道,不让道本女郎可开打了。”
不让,她可是会真打的。
都城被袁东珠打过的人可不少。
夏候淳避到一侧。
冯娥立在陈蘅的马车前,“郡主,我明日再登门拜访,还盼郡主再指点我书法一二。”
所有人都说真正创下柳书的人是陈蘅,她不争辩。
明日,她得给陈蘅送一份新契约过去。
陈蘅道:“我携姐妹三人等候阿娥。”她顿了一下,笑道:“你别来得太早,届时,许是阿薇、阿箩还没睡醒呢。”
陈箩道:“蘅姐姐就会取笑我,我……我不是舟车劳顿,还没缓过来。”
陈薇忙道:“明晨睡不成懒觉了,冯娘子,你且来晚些,否则姐姐又要说我偷懒不用心了。”
气氛很欢欣,冯娥道:“我巳正登门。”
陈蘅摆了一下手。
李倩问道:“永乐郡主,明日我巳正登门拜访。”
陈氏的诗书底蕴很足,陈筝的书法、陈薇的画,就连陈箩在排队列时也选的是画。
“甚是荣幸。”
李倩生怕陈蘅拒绝,一听这话,笑了。
谢雯道:“阿蘅,人多热闹,明日我上门讨教。”
陈蘅抿着嘴,“你若将谢氏诗集借我一阅,我扫地相迎。”
“你这一说,我不借你都说不过,得,我且借你几日。”
女郎们笑声朗朗,还有的女郎打着主意看怎么与荣国府套近乎。
冯娥道:“郡主走好。”
荣国府今儿来了几辆马车,最华贵的坐着陈蘅与陈筝。
陈蘅透过车帘,看到不远处的夏候滔。
他眸光阴沉,似要喷出火苗,是愤怒,是怨恨。
陈蘅说夏候淳配不上她,那么他呢,六皇子夏候滔同样也配不上。
她骄傲、贵气,而今在都城的名声很响。
*
荣国府。
门丁、仆妇个个神色肃沉。
陈薇好奇地道:“姐姐,好像不对劲哦。”
杜鹃福身道:“郡主,婢子去打听一下。”
刚入二门,白鹭、燕儿迎了过来,瞧二人的模样似又等候多时。
白鹭道:“郡主,老太爷正大闹瑞华堂。”
二门曲径两侧,倒了不少的花盆,盆里种的是秋菊、兰草,有些花盆已然碎裂,一个驼背花匠带着两个家丁正在收拾碎裂的花盆,又将里头的花草移植到新花盆里。
陈薇面露几分惧意,“祖父为什么要大闹瑞华堂?父亲母亲呢?”
白鹭道:“今晨,太公为郡主引荐李大娘子、冯娘子的事大闹,骂君候教女无方,宁可引荐外人也不引荐自家人。”
自家人,西府的那些人算是自家人,坑害荣国府的事没少做,有好事了,就说他们是自家人。
陈蘅注意到白鹭的称呼“太公……”,以前称的可是“左仆射”,什么时候改成太公了。
燕儿道:“郡主,今儿是大朝会。西府的二郎主、三郎主丢了官职,太公替他们求情,被陛下指着鼻子训骂了一顿:说老太公自家内宅不宁,家中兄弟阋墙,兄长贱卖幼弟的事,让老太公回府处理家务,什么时候处理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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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什么时候处理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朝。”
今晨,陈蘅带着陈筝姐妹二人出门,陈莲计划甚妙,堵在门口,缠着陈蘅引荐她们入书画会。不曾想,一早就被两辆下人用来采买的马车给拦住了道,偏生荣国府的人又不敢挪开,害得她们过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蘅一行扬长而去。
辰正三刻,马车移开后,陈莲带着几个庶女寻到王园,不曾想,连王园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赶走。
冯嫦彼时亦坐在马车里,得意洋洋地说:“我五姐得永乐郡主提携,今儿拜社入书画会。我五姐说了,待她与永乐郡主好生求求情,说不得我也能进去。”
陈莲以为陈蘅手里还有名额,便候在外头等到了晌午,谁知到了后头才听说王园发生的大事。陈蘅把创建柳书这么大的事让给了冯娥,这还了得,哪有提携外人不帮自家姐妹的道理,气得当即回了西府。
陈莲一回家便将王园发生的事告诉了西府上下。
柳氏听说陈蘅得了这等好事,却不介绍她的孙女入书画会,当即就恼了,与田氏一道坐着骂陈蘅分不明亲疏。
陈朝刚在朝上受了训斥,两个庶子丢了官,免官文书当朝就给了陈宏,就连陈宽那儿也收到了一份免官文书。吏部的官员颇是瞧不起他们庶子的身份,语气有些倨傲,说的话有些难听。
父子三个一回西府,听说王园的事后,更是火冒三丈。
陈朝刚当即带了侍从来东府,习惯性地走到月洞门处,看到那里已经砌封死了,只得从大门而入,一路上见着仆妇骂,见着家丁打,就连路边的花草都遭了殃,被他踹坏不少。
燕儿道:“郡主,春大娘说,叫你回府就回珠蕊阁。瑞华堂那边,有宜二老爷和国公处置。”
陈蘅对陈薇、陈筝几人道:“你们且回寝院休息。”
一双柔弱的小手拉住了陈蘅,垂眸时,陈薇满是担心。
陈筝、陈箩虽是陈氏女郎,可陈蘅引荐她们,却没管西府的女郎,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陈蘅道:“你们且回去歇着,先别出院门。”
几人散去。
陈蘅立在原地,似要听瑞华堂那边的动静,听了一阵也没反应。
袁东珠从外头奔了进来,看着一地的狼藉,“啧啧,我看门婆子走路一摇一拐的,莫不是被陈太公给打的?”
陈蘅问白鹭:“瑞华堂那边闹到何种地步?”
白鹭一脸茫然。
她是奉了莫春娘的令来这里等郡主。
莫春娘担心陈蘅去瑞华堂,没的被陈朝刚给怒骂一顿。
慕容慬大踏步走近,立在小径畔,低声道:“出了何事?”
御狗一抬手,立时点了两个家丁的听穴,“西府的陈太公大约半炷香前怒气冲冲地入了府,见仆妇就骂,见家丁就打,连花木都没放过。一路气势汹汹地进了瑞华堂,后来见到里头的仆妇、侍女吓得四下逃窜,说是陈太公砸了瑞华堂,大骂荣国公夫妇。之后,宜二郎主听到消息,赶去了瑞华堂。”
陈蘅走近,身后跟着白鹭等人。
“陈太公被晋德帝陛下给训斥了,今儿大朝会,西府二位郎主的官也丢了,晋德帝说二位郎主失德,连亲弟都能算计加害,若做了官,不知要害多少人?责令陈太公回家处理家务,什么时候办好了,什么时候回朝为官。”
原就心情沉闷,回家又听说东府这边的事,陈朝刚上门大闹,他心下也是明白的,晋德帝夺了他两个庶子的官,断了他们的仕途,是因为晋德帝维护陈安。
说到底,这罪魁祸首还是陈安。
陈蘅定定心神,唤了白鹭与黄鹂过来:“我交给你们一件差事,将今儿太公替庶子之女抱不平,打砸荣国府、砸了瑞华堂的事传出去,我要这事在一夜之间惊动都城。”
若是传到人尽皆知,朝臣会知,晋德帝也会知道。
晋德帝原有替陈安出气的意思,可陈朝刚却砸了荣国府,这不是打他的脸,他若得晓,定会再恼太公。
前世时,陈太公的心就是偏的,他但凡护着陈安一家两分,陈安一家也会落到如此地步。
陈蘅道:“小心一些,莫被人查出来。”
“是。”
燕儿有些羡慕。
陈蘅道:“以后,你也有机会办外差。”
燕儿微微一笑。
陈蘅道:“我去瑞华堂。”
杜鹃轻呼一声“郡主”。
“太公打砸荣国府、闹到父母寝院,我岂有不问之理?”
袁东珠立在原地,进不是,退也不是,“蘅妹妹,我呢?我怎么办?”
陈蘅瞧了一眼,“你家的事都办好了?”
“回头细说。”她嘻嘻一笑,“我喜欢与妹妹同住,我还住以前的房间,亦只带青豆进珠蕊阁。”
陈蘅点了一下头,“燕儿,领袁女郎去珠蕊阁。”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袁府的乱子不少,荣国府也出了乱子。
陈蘅走在前头,慕容慬紧随其后。
近了瑞华堂,一个勃怒地声音道:“你们……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就为自己的一点小事,陈蘅宁可引荐冯氏商贾女进书画会,也不愿提携自家姐妹。阿莲、阿茉、阿莉、阿荷三个是嫡出,不说身份,只说才貌也是入得书画会的。”
陈蘅进入瑞华堂后院时,花厅已是一片狼藉,瓷瓶陶器碎片撒了一地,夹杂着要点、茶水,亦落了一些长春瓶内的花枝。
下人们早早躲了出去。
莫氏软坐在椅上,面容煞白。
陈宜正拽抱着陈朝刚的双臂。
陈安嗫嚅道:“女郎们的事,我一个七尺男儿怎好过问?”
小娘子们的事,自由小娘子们去问。
他连妇人的事都不过问,又岂会过问这等小事。
“她是你女儿,你的话她敢不听。”
陈蘅迈入花厅,唤了声“父亲母亲”,她走近莫氏,出了大事,陈安支撑不起,莫氏哪里见过陈朝刚这等阵仗,被气得不轻。
“祖父可真是好本事,干出打砸儿子儿媳寝院的事儿,不知若是陛下听见,会如何看你?”
陈朝刚此刻回过味,心下一阵后怕,他不能断了仕途,“住嘴!陈安,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她敢这样与长辈说话?”
陈蘅倨傲诉看着陈朝刚,“父慈子孝,你不慈又如何要儿孙孝?祖父所有的仁慈都给了陈二郎主一家,于我们东府,从来没有留予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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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倨傲诉看着陈朝刚,“父慈子孝,你不慈又如何要儿孙孝?祖父所有的仁慈都给了陈二郎主一家,于我们东府,从来没有留予一分。”
“大胆!”陈朝刚一声高呼。
刚被陈宜劝说熄下去的火苗再度跳了出来,她这是指责他,什么时候,他的孙女也可以指责他不仁不慈。
陈蘅淡淡地睨了一眼,“陈茉算计我受伤毁容,当时祖父是怎么说的?你说,不过受了一点伤,脸上的疤也治好了,就此揭过。
受伤的我,伤心的是我阿耶阿娘,你身为长者,连最维护的公正都做不到,你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父母?
作恶的不惩戒,被欺的就活该?
既然被欺的是活该,那么,从今往后,我们就欺人,而不是任由他人来欺我们东府。
陈宏算计定四叔被贱卖,你不教他悌爱手足,反而一味替他掩饰,而今整个都城传得沸沸扬扬。他自己不修德行,一味卑鄙算计他人,他不丢官职,天理何在?”
陈朝刚抬手欲打,身后的两个侍从蠢蠢欲动。
手未落下,只见慕容慬一闪身点住了陈朝刚主仆三人的穴道。
陈朝刚厉声道:“大胆,你使了什么妖术?我为何不能动?”
“妖术,祖父连江湖中的点穴术都不认识?”陈蘅不想背负妖术之名,轻移几步,既然撕破脸,不如就说个明白。
“二十年前,父亲在陛下面前替陈氏求得两个入仕为官的名额,父亲原想引荐颖川陈氏的族人入仕,可你却自作主张,拿着未写名讳的任职文书将西府陈宏、陈宽的名字写进去。却对外说,这是父亲自愿引荐的。”
陈宜听宜二夫人说过,但现在陈蘅当着陈朝刚说出来,这件事就必是真的。
如果是真,若传回颖川陈氏族里,必会引得族老们不满。
“自愿?父亲凭甚要自愿?哪家的庶子敢与嫡子争锋,哪家的庶子之女敢算计嫡房女郎受伤毁容?又有哪家的嫡兄不引荐族中才德兼备的嫡出兄弟反而引荐心肠歹毒的庶子入仕?祖父嫡庶不分,善恶不明,你也好意思要我将陈茉之流引荐入书画会?他们有本事,自己考校入会?”
陈朝刚没想陈蘅如此张狂,厉声道:“孽孙!孽孙……”
“我是孽孙也是跟祖父学的。祖父忘了,曾祖父、曾祖母生前数度被你气病?”
陈朝刚年轻时数度气病父亲,也至最后,梁氏不得不同意夫主的意见,将他与柳氏一道赶离都城,让他们自生自灭。
那一段离家的日子,是陈朝刚内心深处的噩梦。
遇上陈朝刚这样的人,他狂,你就比他更狂;他狠,你就要更狠;他不讲道理,你就要比他更不讲道理。
陈朝刚这样的人,不能按常理行事,只能以狂治狂。
陈宏被柳氏教大,一肚子都是对东府的怨恨、仇视,若没有陈朝刚的纵容,也不会有现下东、西两府的敌对。
“祖父要我引荐西府庶子之女,视我东府为仇敌一样的庶子之女,想要我帮她,我不会答应!”
她眼里喷火,前世她最恨的是夏候滔、陈茉,也深恨着面前的陈朝刚。
她视他们为亲人,可他们却未将她当成亲人,反而拿她当傻子。
莫氏似不认识陈蘅,她怎会有这样的胆子,就连她也不敢与陈朝刚作对。
陈蘅冷笑道:“若是陛下得晓祖父如此嫡庶不分又如此欺凌我父母,不晓得祖父的官还保不保得住?
祖父当年能入仕,是因娶我祖母。曾祖父在世时,不止一次地说过,任才干,你远不及湘叔公。你拥有今日的一切,全是祖母与皇家所赐。既然你一生都未曾真正善待过我祖母,又何必要紧握住祖母给你带来的荣华富贵与地位尊崇:正二品的左仆射官职,百官的敬重,曾经的陈留驸马,更有一个做荣国公的嫡子……
夜深人静,祖父不觉得愧得慌吗?还是说,你守着那个从乡野之地走出来的弃女柳氏,她能带给你今日的一切?你既是视她为最重,索性祖父呈上一份致仕折子,与她过自己的小日子罢,不要沾染我祖母给你带来的余荫与荣华富贵。”
她狂妄地、张扬地讥讽着陈朝刚。
得了陈留带来的所有好处,还厌恨陈留抢了他心爱人的嫡妻之位。
陈朝刚大喝一声:“陈安,你这不孝,你纵容你女不敬祖父?”
“我不敬你,那也是与你学的,祖父曾数次气病曾祖父母,你真懂得‘孝道’二字?”
陈蘅字字如刀,眼神如剑。
你未曾视我为孙女,我又何必视你为祖父。
陈安没想自己乖乖巧巧的女儿会变成这样,“阿蘅,别说了!”
“父亲,你还要纵容他到什么时候?”
女儿说得没错,他的仁慈给了柳氏母子,陈留未得到过,他也未拥有过。
陈安对门外的下人道:“来人,送太公送回西府。”
这依旧是不了了之。
她就知道,关键时候,父亲撑不起事,他不愿搭理这些俗事。可他忘了,他就是这世俗之中的俗人一个。
陈朝刚重复道:“解穴!解穴……”
慕容慬伸指一凿。
陈朝刚怒不可遏,当即挥掌,说时迟那时快,在离陈蘅约有二寸之时,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手。
“大胆,你一个下人敢为难老夫?”
“我乃江湖中人,就算为难了你又如何?”慕容慬未松手。
陈朝刚只觉自己的手腕都似要被捏碎,“痛!痛……”
他依旧不放,一双眸子似要喷火,居然敢打陈蘅,他用不想活了?
即便陈朝刚是陈蘅的祖父,也不能碰她一个指头。
他猛地松开陈朝刚挣扎的手腕,他没立稳,要不是同来的侍从手足灵敏,他便摔倒了。
陈朝刚立定之后,“治疤痕的药\膏给老夫两瓶……”
这话是对陈安说的。
陈蘅仰头哈哈大笑,“我脸受伤之后,用了十五瓶玉\颜膏,后经查实,是陈茉布局害我,一瓶十金,当付一百五十金,再有父母家人的痛楚,我险些自尽丢命的绝望,付二百金不为过罢。”
陈安没想陈蘅变成这样,“阿蘅,短了你银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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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没想陈蘅变成这样,“阿蘅,短了你银钱吗?”
“没短又如何,我为甚要便宜西府。”她才不会便宜仇人,虽然控制不住情绪,但东府、西府早已是水火不容,“想要治疤的药\膏,一百金一瓶,想要免费讨要,做梦去吧。”
袁东珠霸道、不讲理,说不过就抽鞭子,反是这样的人,个个都不敢招惹。
陈蘅道:“陈茉毁容,是西府恶事做多了遭报应,凭甚我东府就要给她药\膏。一个乡野弃女的孙女,庶子之女,有何资格用如此贵重的药?陈茉她不配用!”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前世的陈茉,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将陈宏身上的“庶子”身份给去掉,为了成为陈留太主的儿子,不幸让荣国府一家惨死。
与其说陈宏仇视陈留太主,不如说他是嫉妒陈安有一个如此能干、出色的母亲。
她就是要当着陈朝刚的面将他们狠狠地踩在脚下。
莫氏冷冷地道:“我们东府的药,陈宏父女敢用吗?”
当年陈蘅的脸留疤,是陈宏派人下毒。
外头,传来一个震天吼的大嗓门:“父亲母亲,听说有人打砸了瑞华堂!”
陈葳大踏步从外头地来。
“二兄。”陈蘅立时收住了遍体的尖刺,又变成乖巧可人的娇女郎,迎上陈葳,笑盈盈地道:“二兄不是明早才回来?”
陈葳扫了眼花厅,心下明了,揖手道:“祖父。”转身笑对陈宜:“恭喜宜二叔入仕为官!”
陈安、陈宜异口同声:“任职文书下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任职文书,双手奉过,陈宜激动地接过,启开文书,细细地瞧了起来。
陈安道:“吏部左侍郎,主掌吏部司、司封司二司……”
陈宜抱拳揖手,重重一拜,“亏得安族兄从中周\旋、说项,请受我一拜。”
怎能让他行此大礼?
陈安止住了陈宜,“我今儿在宫里用午膳,陛下怎未将文书给我?”
莫氏轻咳一声。
陈葳道:“三表兄谋到广陵太守一职,年节前赴任;六表兄任烈焰军五品军曹一职,明日一早前往烈焰军军营赴任。”
莫家的人谋到官职,陈宜也做了吏部左侍郎,这可是最有油水的差使,主掌的吏部司、司封司可少不了地方官员、下头官员的巴结讨好。
陈朝刚的脸色很难看。
西府冰,东府火。
这官职当是陈宏的,陈宏被免职,陛下竟然给了陈宜。
陈安道:“阿葳,为甚陛下把任职文书给你?”
陈葳原不想说,见陈安问了两回,道:“陛下不放心。太后说,若再把文书给你,你回头被祖父一说教,还不得把任职文书给了二叔。陛下说过,失德庶子不配为官,一旦祖父胡闹,又牵扯到你,陛下是罚你还是不罚你?”
他一路回来,还没饮水,想吃口茶,可屋里的摆件全被砸了。
晋德帝对陈氏长房的事比谁都了晓,一是防陈安,更是防陈朝刚插手。这官职晋德帝表达得很明显,这是给陈宜与陈笙的,任何人都别想插手。
陈安面露窘意,“笙族兄呢,他的任职文书亦到了。”
陈朝刚的脸更难看。
他不引荐族人,一直记恨着当年父亲说他才干不如陈朝湘。
他知道族中陈安这辈中,陈朝湘的几个儿子都不错。他不愿意引荐陈宜兄弟入仕,担心他们抢了自己儿子的锋芒。
年轻时,他的风华被陈朝湘所掩,世人只知陈朝湘,却不晓有他。他受够身边人动不动拿他和陈朝湘比,不想陈宏再受同样的委屈。
陈安问道:“陈笙是何官职。”
陈葳道:“五兵曹郎中一职,三日内去兵部曹赴任。”
他们谋得的官职,与陈宏、陈宽差不多,陈宏早前是正四品的客支曹侍郎,这位置落到了陈宜头上,一入仕便是四品官,前所未有。
陈宽原是正五品的郎中一职,现在陈笙也是郎中,像陈笙这样不过二十多岁的五品郎中少之又少。
莫氏听说自己的两个侄儿谋到官职,唇角溢出一丝笑意,“来人,拾掇花厅,告诉大厨房,今晚设宴款待左侍郎与陈郎中。”
陈宜笑道:“安大嫂莫要打趣。”
莫氏道:“你们叔侄能谋到官位,乃是喜事,可喜可贺,我怎会打趣。”
陈朝刚被陈蘅一阵混骂,似有些反应不过来。
到了现下,荣国府恐怕是一早就布局。
可他却后知后觉,陛下早前的怒火一直未消,今日定是知道陈宜、陈笙入都城,所以在在朝堂大发雷霆,指着他鼻子大骂,让他颜面尽失,之后陈宏、陈宽的官职就丢了,而今这官职到陈宜、陈笙二人身上。
陈安一早知道是这样,陛下也在配合陈安。
长子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他不该得罪的。
陈安与陛下之间的感情深厚,因为陈留的早年英逝,陛下与太后一直待陈安很好。
偏陈安的性子懦弱,陛下与太后更是处处护着他。
陈宜揖手道:“刚伯父,一会儿你来东府用晚宴罢?”
哼——
陈朝刚轻哼一声,他八辈子没吃过晚宴?他儿子今儿免官了,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训骂,说他失德,说他不悌爱兄弟手足,居然贱卖幼弟,言官们更将他弹了个体无完肤。
他哪有心情用晚宴?更看不得陈宜叔侄的得意样,一摔衣袖,扬长而去。
陈宜大声道:“刚伯父,一道用晚宴罢?”
他不是真心,毕竟荣国府当家的是陈安夫妇,他就是做做样子。
不多时,荣国府上下都知陈宜、陈笙叔侄二人谋到差事了,官职还不低。
陈朝刚只觉满肚都是气,陈宜谋的是正四品官职,这不是陈宏丢掉的;就连陈笙的官职也是陈宽丢掉的。
刚入西府二门,就见陈宏立在那儿,问道:“阿耶,怎样了?”
他被陈蘅给骂了一通。
世间,怎有陈蘅这样的女郎,外头的才名满天,却对自己的祖父毫无敬意。
陈朝刚道:“陈宜、陈笙的任职文书下来了。”
众人面露错愕,他们兄弟今日丢官,东府住着的陈宜叔侄就得到了官职了。
陈朝刚补充道:“陈宜是吏部侍郎,陈笙是五兵曹郎中……”
这是否也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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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否也太巧了?
太巧的事总有些门道,今儿他们丢了官,隐约听人议论:
“陈宏、陈宽丢官,不过是早晚的事。”
“早在上个月就有迹象。”
“两个卑鄙小人,以为朝堂是他们这种庶子能待的地方?”
“太不机灵了。”
“如果一早求得荣国公的原谅,许还能保住官位。”
出了事,不晓得示好,还敢继续闹腾。
陈茉陷害算计陈蘅受伤毁容的事,早在都城女郎间传开。朝堂上嫡出的官员占了九成,他们极是憎恨这样的庶子,要个个庶子都与他们这样闹,他们的日子也别想安宁。
陈安也是父亲,自己的女儿被人这样算计,他要能轻易罢手才怪。
此事惊动陛下和太后,这二位眼里可不容沙子。
陈安与陛下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太后待陈安如子,他们的弟弟、儿子被欺,不做点什么也没人信。
陈宽道:“我与二兄为官多年,倒是替他人作嫁衣裳,从六品、七品小吏上熬到四五品官职,现在倒白白便宜了陈宜、陈笙叔侄俩。”
陈宏惊道:“三弟的意思,他们抢了我们的位置。”
在外人眼里,是他们俩抢了这二人的位置。
陈安提携陈宜叔侄入仕,这事一旦传回颖川陈氏族里,族老们与各房的子弟又该闹腾了。虽说与陈安最近的就是陈朝湘所在的三房,可这二房与陈朝湘也是兄弟,凭甚这种好事要便宜了三房人。
听罢陈朝刚说的事,陈宏、陈宽哪还有心思问自家女儿入书画会的事,男子的仕途才最紧要。
陈宽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就该早早与陈安示软认错,如此一来,许陈安还能手下留情。现在好了,官职没了,他是庶子,上头无亲娘,家业寥寥,手头除了一个三百亩的田庄,再有三夫人嫁妆,往后这一家上下可怎么度日。
丢了官职,没了俸禄,更没有低下人的孝敬,就算是小吏,往后他见了,还得与人行礼。
他又成白身了!
*
这一夜,东府很喜庆。
陈安、陈宜一家聚在一处用晚宴。
被陈朝刚砸掉的花厅拾掇一新,摆上了新的花瓶与摆件。
男人们在花厅里海阔天地说些无关风月之事。
夫人、女郎们在偏厅里闲聊。
莫氏与宝二夫人正听陈箩、陈薇讲今日在书画会发生的事。
陈薇问道:“姐姐,书画会的贵女们说,冯娥的柳书是你教的,她爱出风头,先露了出来?”
陈箩也信了这传言,并且坚信不疑。
颖川陈氏乃是大族,除了他们这样的百年世族,旁人家的女郎根本做不到。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七妹,我们自幼一处长大,你又在我身边习练书画,你几时瞧我写过柳书?”
陈筝道:“这么说,柳书不是蘅妹妹创的?”
谢氏的肚子很大,安静地听几个女郎说话。
袁东珠因是客人,今晚也一并参加晚宴,“阿薇,你姐姐说不是,那定不是。像你姐这样骄傲的人,最不屑的就是说假话。”
陈箩似有些不服气地道:“冯娥一个商贾女,她凭什么能创出柳书。”
王氏书画会的女郎都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说永乐郡主厚道,这世间的才女虽多,可永乐郡主品性高洁,所以成就了冯娥。
陈薇道:“她以前是清河大长公主的义女,很小的时候就在公主府了,清河大长公主没了后,才被冯家接回去的。”
府中没人告诉陈薇,说冯娥其实是清河的亲生女之事。
陈箩道:“我就说嘛,商贾人家怎么培养得出这样的女郎,原是大长公主府培养出来的。”
清河公主府培养的,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呢。
陈宜的两房侍妾中规中矩地坐在角落中矮杌上,小心翼翼地吃着茶点。
三房陈朝湘的规矩极重,他的三位儿子后宅安宁,嫡庶分明,侍妾有的是从乡下聘来的清白人家女儿,有的是三房家生侍女中挑出来的。
两们庶出儿女静默地坐着,只听不语,倒是对她们说的事颇感兴趣。其间的庶女每每瞧着陈薇时,就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莫氏笑问:“阿薇,你今儿绘的画可带回来了?”
陈薇不好意思地笑着,两颊微红。
她入书画会没多久,整个人就洋溢不一样的气度,这是贵气,也是自信,就连说话也不像以前那般跟只蚊子似的,声音大了,虽不是很大,却大得恰好。
谢氏道:“阿薇,把你的画取来,让大嫂瞧瞧。”
李从母立马招手唤了桃子,让她回去取画。
陈蘅道:“筝姐姐的梅花小簪写得很不错,今儿斗书的时候获胜。”
偏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陈筝身上。
陈箩道:“祖父说筝姐姐有习书法的天赋,她还是祖父亲自启蒙的呢,我们姐妹里头,就她是头一份。”她用手揉了揉鼻子,不承认自己眼红,“不过我可不羡慕,蘅姐姐以后指点我丹青罢?”
桃子取来了陈薇白日绘的两幅画,众人聚在一处瞧看,夸赞的、鼓励的都有。
李氏脸上洋着幸福的笑意,陈薇得了夸赞,比她自己得了赏赐还高兴。
花厅的陈安等人听说后,令人将女郎们的书画拿出去瞧看。
莫三舅瞧得很仔细,“阿蘅的书画半月未见,又进步了。”
“阿薇的丹青亦进步了。”
谢蕴不无遗憾地道:“可惜今儿我没去,否则就能一饱眼福。”
下次若妹妹再去王园参加书画会,他是一定要去的。
*
是夜,瑞华堂里热闹,宾主尽兴,方才散去。
慕容慬以为陈蘅近三更才歇,许是五更天起不来,出乎意料的是,待他起来时,陈蘅已不在阁楼之中。
袁东珠微张着小嘴,看着陈蘅行云流水般地打完一套拳,又开始练舞蹈。
“蘅妹妹,你会拳腿,又学舞蹈?”
陈蘅未答。
那是玄门法术中的指诀、步诀,哪里就是舞蹈了?
不过,要将它跳好,她很是下了一番工夫。
陈蘅道:“阿东,你昨晚三更天出去了?”
她知道?
在袁东珠看来,陈蘅不可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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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袁东珠看来,陈蘅不可能知道。
她是跟慕容慬出去的,慕容慬说要指点她武艺,真的指点了,以前她觉得自己修炼得不错,可经他一指点,才知道好几处自己练的都是错的,因为错了,武艺的威力也大打折扣。
袁东珠道:“睡不着,出去走走。”
陈蘅要相信才怪。
慕容慬将袁东珠带到二兄的琼琚苑,这真的合适?
辰末时分,谢雯、李倩、冯娥三人陆续登门拜访。
原在补觉的袁东珠气得险些大骂,往耳朵里塞纸团不管用,最后捂着脑袋继续睡。
莫氏让大厨房预备了一桌席面送过去。
女郎们在一处谈书法说丹青,直玩闹到近酉时分方才散去。
冯娥是最后一个告辞的,“郡主,这是我写的新契约。”
陈蘅接过,瞧了一下,“你不必写的。”
“既是主从关系,还是写清楚好。”冯娥又问道:“郡主可要入宫拜见太后?”
“已递拜见帖子约了时间。”
冯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好几次欲言又止,陈蘅以为她要离开,不想送走谢雯与李倩后,冯娥反随她又回了珠蕊阁。
“你遇上难处了?”
冯娥讪讪笑道:“我……我可不可以在荣国府住几日?”问完话,又道:“我不住珠蕊阁,给一间柴房也行,郡主留我住几日就成。”
她惹出了麻烦,冯家上下恨不得手撕了她。
她虽有店铺、田庄,却连个落脚的庭院都没有。
陈蘅道:“你既说我们是主从关系,有何难处不妨说出来。”
冯娥昨儿写了诗,还露了一手从未见过的柳书,可谓名动都城。
一些性子高傲的贵女,不信柳书是冯娥自创的,指使仆妇、家丁跑到冯家的铺子上叫骂,说冯娥窃了陈蘅自创的柳书,卑鄙无耻。
其实,贵女们不愿相信冯娥一介商贾女比她们有才华,许是嫉妒,又许是眼馋,就故意找她的不快。
冯娥今晨出门的时候,经过冯家的店铺瞧见了,那时她就拿定主意先躲几日。
陈蘅道:“你且去阿薇院里住一宿。”
“谢郡主。”冯娥福身行礼。
再次落座后,冯娥道:“属下想置一处宅院,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你不想住在冯家?”
冯娥轻叹一声,“我父亲是什么性子,想来郡主也知晓,冯家的兄长、姐妹们俱是难缠的。义母在世时,就替我们义兄妹三人各立了户头,我的户帖是单立的,若是买了宅院,也能归置到我名下。”
陈蘅道:“我祖母、母亲给我的嫁妆里头倒有几处别苑,城内三处,城外亦有一处。早前原是租出去的,因我要出阁,去年收回来了。你想要处什么样儿的?我挑一处给你使。”
冯娥连连推辞。
陈蘅道:“往后,你要行商,又要管束二十七家商户,总不好让他们去冯家找你,也不能让他们来荣国府,就由你统领管束着,去那儿寻你议事也是便捷的。”
“再则,冯家是商贾,商人唯利是图,你自置一处,倒不如用我给你的宅院。若是冯家闹上门来,因是我的,他们也不好寻你麻烦。”
冯娥推辞不过,陈蘅问了一遍之后,将一处三进的院子给冯娥使。
这一处离荣国府不远,过两条街就到,周围多是官宦门第,宁静又雅致,正合冯娥住。
*
这日,陈蘅与陈筝、冯娥等在一处谈书法论丹青,又说了一阵闲话,留冯娥在闺阁里说体己话。
她越来越发现冯娥有些特别,有想法,有主见,见识不凡。
袁东珠上了二楼,手里拿着一个帖子,“你们俩说了一天的话,还没说够呢?”将手一伸,“阿蘅,二门上的仆妇转来的帖子,宁王府大郡主下的。”
陈蘅的朋友越来越多了。
袁东珠坐到她的身侧,她怎么就学不来陈蘅的仪态,越瞧越好看。
陈蘅启开帖子,“明儿,宁王府宴请才俊、贵女。”
冯娥道:“我听说宁王要为世子选妇,为大郡主选婿。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四位要充盈内宅。”
四皇子虽有正妃,听说正妃有孕,无法侍寝,只将四皇子妃的陪嫁丫头挑了两个生得好的定为四皇子屋里的侍寝婢女。
魏晋之时还没有通房的说法,皆称“侍寝婢女”。
四皇子府怕是要添侧妃、侍妾了,各世家的嫡女不会做侍妾,但若是侧妃,还是会有人一试。
宁王府的帖子制作精美,上头嵌有金色大字,启开之时,更有淡淡的幽香。
陈蘅道:“态度诚恳,不好拒绝。”
她细细地看着用词用字,言辞之中不卑不亢,既有诚意,又有欢迎之意,仿佛若受邀之人不去,就会大跌他们颜面。
冯娥问:“你要去?”
陈蘅将帖子递给冯娥,“我与太后说定,明日要与母亲入宫拜见太后。”
袁东珠在一边吃点心,一边静默地听她们说话。
冯娥看着帖子,“着实不好拒绝。”
陈蘅捧着茶盏,回味着前世的事,那时她已嫁入六皇子府,宴请帖并未邀请她。她记得西府的几位女郎中但凡十二岁以上,无论嫡庶尽数皆去。
二十日清晨出门,二十一日辰正方离宁王府。
回来后,西府的女郎集体养病,据说,那晚赏了通宵的歌舞、烟火,染了风寒所致。
一两位女郎病了还罢,也是那几日,她听说所有参加宴会的女郎全都病了,似乎还有几个因染病不治身亡的。
这次盛宴,宫里的德馨、德淑二位公主亦有参加,回宫之后,德淑病倒,德馨依旧活蹦乱跳。
崔氏阿珊参宴后回家第三天病逝,对外说是染了风寒。
荣国府世子夫人谢氏的胞妹谢雯下嫁梁郡三等世家为妇。
当时,陈蘅听说谢雯远嫁梁郡还吃了一惊,谢雯的才学、容貌比谢氏还强两分,是谢氏这辈女儿里最优秀的女郎,谢氏怎会将她远嫁三千里之遥的梁郡。
梁郡远在西北,与西域之国接壤,黄沙漫天,据说那里的水是苦涩的,许多百姓全家就只穿两套衣裳:一套男装,一套女衫。谁出门谁穿,其他人待在家里,穿的皆是衣不蔽体的破衫。
这件事很是诡异!
到底是什么,陈蘅猜不出来。
她直觉:这宴会绝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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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觉:这宴会绝不能去。
陈蘅道:“阿娥,明日我要入宫拜见太后,你先莫离府,待我回来,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冯娥双眸一闪:她见过太后归来,难道是与她商议永乐县的事……
陈蘅恐她去,又道:“你可不许离开,否则,我可饶不得你。”
她说成这般,如若冯娥还去,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她会尽力阻止自己的朋友,如崔珊、谢雯、王烟等,她们是世家大族的女子,一旦出事,下场黯淡凄然。
袁东珠心头微酸,“你出宫有事要找她商议。阿蘅,我呢?”
她们是朋友,就将她撇一边了。
陈蘅笑嘻嘻地道:“明儿一早,你帮我把谢雯借我的诗集交给筝姐姐,请她帮我抄录一套谢氏诗集。”
袁东珠扁了扁嘴,“改日成不?”
陈蘅去不了宁王府宴会,也不让陈筝去?
冯娥问:“怎了?”
“宁王府也给筝女郎、箩女郎姐妹下了帖子,听说西府也接到了帖子。”
这次宁王府遍城发帖子,据说有的是三天前收到的,唯有身份贵重的女郎是今儿才收到,如四大世家的贵女,就今儿收到。
陈蘅道:“你对筝女郎说这是我的意思。我刚知道谢女郎明儿要入府取诗集,劳她们姐妹辛苦一日,帮我抄录,回头我再设宴赔礼。”
她微挑眉头,“阿东姐姐,你明儿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我留在府里抄诗集,否则,若被谢女郎讨回去,我没得诗集,就找你要。”
袁东珠没见过此等不讲理的,谢雯什么时候说明儿要来取诗集,“你越发不讲道理了。”
“与外人讲道理,我与阿东姐姐是外人么,我们是知己好友更是姐妹,与你讲道理,岂不外道。”
袁东珠跟吃了蜜糖一样,用手凿了陈蘅一下,“得!得,我是说不过你,明儿我帮你留住人。”
冯娥觉得这可不像陈蘅的为人性子。
陈蘅沉吟道:“也不知道崔、谢、王三家的女郎有没有收到帖子、”
袁东珠打趣道:“你不会让我去拦了她们,也不许她们出门吧?”
陈蘅点头。
袁东珠与冯娥交换了眼神,两人一脸茫然之色。
陈蘅转身取出一个荷包,从里头掏出一把古钱,心头暗念口诀,一把执下。
袁东珠觉得有趣,站在案前,看着桌上的古钱,她的蘅妹妹什么时候还会占卜,一撒完面容就变了。
陈蘅道:“明日宁王府宴会有险,去不得。”
“蘅妹妹,真的假的?你丢一把就知道了?”
她的蘅妹妹这是要当道婆的节奏?
备了古钱,还会占卜,刚才那凝重的样子,委实能吓人一跳。
她想到陈蘅每日五更习的舞蹈,越瞧越像跳大神的,不得了,不得了,莫非蘅妹妹真要做道婆。
陈蘅指着自己的胸口,“直觉,去不得!”她又道:“掷一把,更加肯定有险,万万去不得,明日劳阿东姐姐将筝姐姐几个留在府里。”
她将一枚枚古钱收回荷包,揣回怀里时,“杜鹃,备笔墨!”
冯娥忆起史上所写关于陈蘅的诸事,没听说她会占卜,但野史上确实记载有她身边似乎有精通玄门之术的异人。
陈蘅将谢氏诗集交给袁东珠,叮嘱她明儿一早交给陈筝姐妹,将她们姐妹留在府里抄诗集。
陈蘅与冯娥连写了好几封信,装好之后,趁着天色还未暗,让府中下人送往各府,这些都是与荣国府交好的世交、姻亲,她不能不帮。
冯娥轻声问道:“郡主,到底卜出了什么?”
“淫\劫、死\劫!”
冯娥微张双唇,眼珠转了又转,历史上对宁王府的记载不多,毕竟南晋离亡国越来越近,南晋的皇族是生是死,后来的史书再无记载。
她所记住的是陈蘅,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奇女子。因她保护了家人、舅族,越上退守永乐县的南国世家,越早得已保全,在新朝建立之时,未能进入永乐县避祸的世家泯然于众,消失在漫漫历史长河之中。而进入永乐县的世家大族,却在新朝站稳了脚根,再得以繁衍,永乐邑的存在,对后世大姓大族是个莫大的转折点。
后来,也有北武南文之说,南人出文臣贤臣,北方南名将武臣。
陈蘅这个弱女子,在乱世中护住了无数飘泊无依受到战乱的百姓与文人墨客。曾有历史评价陈蘅,说陈蘅之功是护着了魏晋的文化传承。魏晋是漫长历史上一颗璀璨的文化明珠,书法丹青的盛世,亦给后世诗文的发展起到了莫大的桥梁作用。
而陈蘅,在冯娥所晓的历史中,她自己就是一位书画大家,出生于南晋四大世家之一的陈氏,受到了家族极好的文化熏陶。
如果不是她,无数的魏晋书册将会损于战火。
如果没有她,十余年群雄争霸后的天下经济不会得到最快的恢复。
她保住了文化,亦保住了一批当时的商贾。
商贾们对恢复天下的经济起到了推动作用。
冯娥道:“郡主,我明日不出荣国府,亦会劝阻七女郎、筝女郎留在府里。”
难道史书中记载陈蘅身边有玄门异人之人,不是她身边人,根本就是陈蘅本身。
冯娥看着陈蘅的眸光带着几分崇敬、膜拜。
这眼神,就似袁东珠看着慕容慬。
陈蘅早前想不明白,当卜出淫\劫时,豁然开朗,想到宁王府宴请的郎君,不是真正的君子,而是伪君子,如夏候滔、大司徒的族侄杨嘉等,这些人虽有才名,可这品德真不敢恭维。
她已经猜出了真相!
陈蘅唤来杜鹃,叮嘱道:“你使珠蕊阁机灵的侍女、仆妇去崔、王、谢三府,多带些一两重的元宝,给递信的仆妇打赏。叮嘱她,请她们务必告诉女郎:‘宁王府宴会有异,请府上女郎莫去’。”
仅凭一句话,人家怎么会信。
宁王府这此的动静闹得很大,或是身份贵重,或是在都城有些才名、美名者,全都在他们的应邀之列。
杜鹃道:“郡主,怕是她们不会信。”
“若不信,你就把信给她们。”
冯娥接过话道:“杜鹃姑娘,刚才郡主让捎的话,还是告诉她们吧,没的惹出事来。”
郡主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莫不是冯娥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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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莫不是冯娥讲的?
冯娥颇得郡主信任,就连袁东珠都有些酸意,说“阿娥才蘅妹妹最好的朋友罢”,可杜鹃几个却知道,冯娥是将自己当成臣属的,而陈蘅亦拿她当自己人。
杜鹃、黄鹂曾私下议论,说冯娥对自己够狠,能将自己先前两次卖给陈蘅,不是狠角色是什么,但她如此决绝的做法,确实得到了陈蘅的信任。
杜鹃小心翼翼地接过:“郡主,你的消息……可属实。”
陈蘅微怔,“若消息属实,还会有人去参加宁王府的宴会?”
“若不属实,郡主这般大张旗鼓地阻止世家女郎,可让她们如何看?”
世家女郎们都是骄傲的,回头认为陈蘅戏弄她们,还不得与郡主闹起来,届时,只怕郡主的名声也会受到连累。
“若是消息有误,我设宴与她们赔礼。”
不过是赔个不是,总不能明明已经猜到,还看她们往火坑里跳。
陈蘅又道:“送信的时候,若你们能见到女郎最好,与她们说,让她们设法阻止交好女郎参加宴会。”
杜鹃应声“是”。
为一个无法证实的消息,郡主这般做,确实有些鲁莽。
*
夜里,崔女郎启开陈蘅的书信,瞧了一阵,“永乐说明儿出宫来要拜访我,叫我明日莫要离家。”
崔夫人道:“你参加不了宁王府的宴会了?”
据说满城的贵女、少年才俊都会去,自家女儿不去难免有些可惜。
崔女郎道:“永乐有三年多没来崔府走动了,我还出去,岂不太过失礼。”
崔夫人不无遗憾。
五皇子正妃还未定,宁王世子的结发嫡妻两年前病故,这可是多少人都盯着的。
崔家若出一个皇子妃或世子妃,地位更能再晋一层。
崔女郎忆起珠蕊阁的白鹭与她叮嘱:“我们郡主说,请女郎莫要参加宁王府宴会,若是贵府家中长辈不能接受,只管说我们郡主会前来拜访。”
她凝了一下,看崔女郎神色沉重,又道:“是我们郡主得了消息,说:‘宁王府宴会有异,请女郎莫去。’郡主还说,若是女郎有交好之人,也设法通晓、阻止她们去参加宴会。”
崔女郎问道:“你家郡主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白鹭摇头,“郡主没说,说这消息现下无法证实,但郡主说小心为上,若消息有误,他日定设宴向女郎赔礼。”
宁王府的宴会有异……
宁王父子的名声不大好,宁王好南风,世子爱美色,就连大郡主也不是安分的,将当年清河大长公主的行事作风学了个十成十,甚至连带着将德馨公主也带成了一个贪恋男\色之辈。
旁人不知德馨公主表里不一,崔女郎却是听自家父兄提过此事。
德馨公主在宫外养了两个俊美的面首。
这件事,只得宁王府的主子与几个权贵知晓。
就连宫中的淑妃、陛下都没听到风声。
听说这俊美的面首,是宁王府大郡主与宁王世子送给德馨公主的。
崔女郎对左右的侍女道:“去告诉几位堂妹、庶妹,就说永乐郡主明儿入府拜访,请她们随我一起坐陪。”
崔夫人连连阻止,“你留在家里等候便是,怎的让她们也莫去。”
崔女郎咬了咬唇,陈蘅说消息还未证实,她总不能说是陈蘅说的,“母亲,我得到消息,听人说‘宁王府宴会有异’,她们还是不去的好。”
崔夫人问道:“谁告诉你的?”
“是无法证实真伪的消息……”
崔夫人伸出手指,凿点了一下她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不知从哪儿来的闲话,你就当真了,自己错失这大好的机会不好,还不让你堂妹、庶妹们去?”
她沉了一下,“我想给舅家表姐妹们递话,也劝她们别去。”
“我的阿珊,可别再闹了,没的让人笑话,你要阻住崔家女郎不去,可以说成留她们随你恭候永乐郡主。可你以什么理由阻止你的表姐妹们莫去,若这消息有误,这不是平白让人笑话。”
崔夫人将崔女郎狠狠训斥了一顿。
崔女郎原想阻止舅家表姐妹,最终被崔夫人给压了下来。
不知哪儿听来的闲话,这般当真,反让人笑话。
崔夫人觉得自己经心养大的女儿居然是个见风是雨的性子,颇有些失望。
崔女郎不去宴会了,但可以写信给舅家表姐妹,托她们代向宁王府赔礼。
*
谢雯手里亦拿着内容相似的书信,她看了又看,“还真是巧了啊,还说有要紧话与我说。”
侍女道:“女郎明儿去宁王府宴会么?”
“永乐要来谢府,我若去了,回头长姐也饶不得我。”
谢氏极爱面子,也颇是看重婆家的小姑陈蘅。
如果知道谢雯这等不将陈蘅放眼里,少不得又是埋汰几句。谢雯可受不得长姐那酸溜溜的话,与姐夫陈蕴越来越像。
陈蘅的侍女当面与她递话,让她阻止交好的女郎不要去参加宁王府宴会。
多的没说,就那么突兀地说了两句。
她们阻还是不阻?
若去了,消息有误,岂不闹出笑话。
若是不阻,万一真有异,出了意外,她会愧疚一生,觉得自己有机会帮她们,却错过了机会。
谢雯犹豫不决,最终起身去长兄、长嫂屋里。
谢大郎听罢:“宁王府给你送了请帖?”
谢雯应声“是”。
“我们家又不要你做皇子妃、世子妃,你莫去了。”
谢大郎语调不善。
五皇子夏候淳成亲当日拒婚,但凡是真正的君子,就不该这么做。在这之前可以退亲,万没有挑在这一日的,嘴是说不在乎陈蘅的嫁妆,却私下做了一套与人家嫁妆一样的东西,偷梁换柱的法子都玩出来了。
这样的五皇子,不要也罢。
即便给谢雯正妃位分,他也不乐意自己的幼妹去嫁这么个东西。
再说宁王世子,贪恋美色是出了名的,早前的元配世子妃就是被他活活给气死的,他对正妃尚不知敬重,这继室、侧妃会敬重?
谢雯迟疑之中,还是将陈蘅递话来的事说了。
谢大少夫人忙道:“阿雯,永乐郡主与你交好,得了消息就先与你递话,既是无法证实的,你怎好阻止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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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谢大少夫人忙道:“既是无法证实的,你怎好阻止别人?”
陈蘅明知现在不能证实,依旧写信来阻止谢雯去参加宴会,态度真诚。
谢大郎颇有些动容,毕竟多少人能做到陈蘅这样,因无法证实的消息就提醒自己的朋友,“阿雯,莫与外人提这事永乐告诉你的,万一消息有误,没的累了她的名声。”
“长兄,这事我晓得轻重,就是想问问你,这事……我该怎么做。”
谢大郎君唤了侍从进来,道:“传我的话,明儿谢氏无论郎君、女郎,一律不得出府参宴。明儿二十日,是一位老祖宗的生祭,得去大祠堂拜祖宗。”
谢大少夫人惊道:“不是说好,由你带着郎君们,女郎们去?”
不用这法子,他怎么阻住他们去参加宴会。
要祭老祖宗,没有比这法子列好的。
谢大郎领头要拜祭的,乃是谢氏族里的一个女先祖——谢道韫。
“既是女先祖,女郎们参加也是常事。”
谢氏的女郎不是时常拜吗,明儿就让她们大大方方地祭拜。
谢雯赞道:“还是长兄这法子好。”
谢大郎道:“莫提永乐传话之事。”
陈蘅是他好友之妹,亦是他大妹谢雪的小姑子,是姻亲,更是世交,可不能将陈蘅给卖了,就算消息有误,也由他担着。
*
王烟看着信,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立时就让侍女去与王二夫人说,明儿她有贵客来访,得备些上等好茶好点心。
王二夫人知道是陈蘅,也颇高兴,刚高兴完,又道:“明儿不是要参加宁王府的宴会?”
“夫人,永乐郡主多少年不出门访客了,这第一个访的可是我们家女郎,能不叫女郎欢喜么。”
“这倒也是,都城的宴会哪个月没有十几回,大的也有三五回,永乐郡主来访可是几年才一次。”
如此一想,倒也释怀了。
王二夫人沉吟起来,刚才荣国府的侍女与你说:“宁王府宴会有异?”
王烟垂首道:“是这么说的,她还怕我去了,特意说了这么一句。”
难道,陈蘅为了阻止王烟参加宴会,特意要来王家拜访?
王二夫人道:“说到这事,今日午后,你三舅母来过,还问你有没有收到帖子,她说如果你收到了,叫我劝着你,莫让你去。”
陈蘅的侍女说那么一句,王烟没往心里去,此刻听母亲一提,道:“三舅母可有说是从哪里听来的?”
王二夫人摇了摇头,“难道她得到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若是真的,我可得递话给交好的几家,没有帖子便罢,若接到帖子的,我得让她们阻住自家女儿。”
一个人说有异,她不会信,可永乐郡主都说有异,这太不正常,还是小心为妙。
当天夜里,王二夫人就派仆妇下人去几家递话,若未拿到帖子,自不提,若收到的少不得要提醒两句。
因王二夫人善意的提醒,又有几家的女郎被母亲约在家里,不许去参加宴会,即便穿戴好了,也没出门。
*
陈蘅给李倩的信,是说谢家要取回诗集,问她要不要抄录一套,那日瞧她似很喜欢的样子,谢家那边她已经问过谢雯,谢雯是同意借她们抄录的。
李夫人听说女儿打消去参加宴会的心思,“你真不去啊?要去荣国府抄诗集?”
李倩道:“上面有谢氏姑祖母的诗,写得可好了,更有谢氏历代才子的佳作,外头可是买不着、见不着。”
李夫人见女儿近来似变了一个人,又与陈蘅几个女郎做了朋友。近来正研究柳书,李尚书令瞧过后颇是赞赏,越发让李倩学得有信心。
李夫人又道:“你真不去?”
“阿娘,谢雯要收回诗集,我不能错过机会。谢氏诗集,若非永乐,还借不到呢。永乐好心邀我过去抄诗集,我可不想拒绝。宴会我就不去了,宁王府大郡主原就瞧我不顺眼,不,她是瞧不起所有比她有才华的贵女,我到她跟前碍眼作甚?”
任李夫人再劝,李倩拿定主意就是不去。
以前,李倩没有朋友,但凡接到帖子,都会去凑趣。
现在,她将自己归于:我是有才华的贵女一列,反不想去了,在家时,不是练字就是绘画,这几日光是笔墨纸张就用了不少。
李夫人道:“你不去,我把帖子给你二叔母,她今儿听说你收到了帖子,一个劲儿地说让你把阿佳带上。”
李佳,李倩的堂妹,两个年纪悬殊不大,只相差不到三个月,当年李府的大老爷、二老爷是同一日成亲的,而李大夫人、李二夫人又是表姐妹,妯娌感觉极好。
*
翌日一早,陈筝就拿到了诗集。
袁东珠道:“谢氏阿雯递话来,明儿要来收回诗集。蘅妹妹急了,想请你们姐妹帮她抄诗集,若不是早早就与太后说好今儿要入宫,她便自己抄了。”
陈箩有些不快,却不敢发作。
她们姐妹能遇到宁王府大宴容易么?
哪日不好,偏在今日要她们留在荣国府抄诗集。
这不是一本,而是好几本,谢氏怎有这么多的诗集,就算她们姐妹一人分三本,这怕得抄两天。
袁东珠指着陈箩,大声道:“阿箩,若不是这事急,蘅妹妹才不找你们帮忙,不就是一个宴会,有什么好去的?难不成,你上赶着要给皇子殿下当妾?”
陈箩气得不轻,也就是这个粗俗女郎才会大咧咧地说这等话?
她是陈氏嫡女,父亲又入仕为官,怎会去给人当妾?
这五皇子、七皇子的嫡妻还没定下人选呢。
宜二夫人忙道:“若不去,使个侍女去说一声便是。”
陈筝道:“蘅妹妹找我帮忙抄诗集,我是去不成了,若是箩妹妹想去,你且去吧。”
袁东珠大叫一声:“不能去,今儿你们姐妹都不能去。”见她们看着自己的眼神怪,又道:“这一套有六本,阿筝今儿抄得完吗,有阿箩在,你总多一个帮手不是。”
陈筝都说她能去,偏这袁女郎多事,一个劲儿地阻着。
陈箩恨死这多事的袁东珠,可又不能发作。
宜二夫人都说她们该留在府里抄诗集,而且陈蘅态度诚恳,若是拒了,倒显得她人小家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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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若是拒了,倒显得她人小家子气。
袁东珠道:“你们要去,先把诗集抄完,抄不完诗集,谁也别想出门,我可答应了蘅妹妹,让她拥有一套诗集的。”
她说得振振有词,理由十足,真不知好歹,蘅妹妹这是帮她们啊,她们还要闹?
陈箩恼道:“你们讲不讲道理。”
“讲道理作甚?道理是给外人讲来看的,自家人讲什么道理?阿箩,乖乖回屋,这一套诗集可得好几本呢。”
袁东珠用陈蘅的歪理应付。
陈箩气得小脸煞白。
自己人,她与袁东珠算什么自家人?
宜二夫人原就感激荣国府的提携之恩,莫氏又说要将名下一处极好的宅院以最低价卖给他们,这可谓是恩上加恩了。虽然湘三房的人不缺置宅邸的银钱,但这别苑买下了,就是陈宜名下的,算是他们的一份家业。
有她应承,陈箩即便一百个不乐意抄诗集,也被宜二夫人束在家里抄诗集。
陈筝姐妹到底没能出府。
陈蘅一大早与莫氏乘上车辇,准备入宫。
慕容慬这会倒换了女装,只是她穿上女装依旧有一种三分像男人的感觉。
为了入宫他连女装都换上了,可真够拼的。
袁东珠感动不已,越发觉得慕容慬这样的才是真男儿。
刚至宫门时,宫门未开,陈蘅与莫氏坐在车辇上静候。
陈蘅道:“朱雀、杜鹃,一会儿瞧见德淑公主的车辇替我拦住。”
莫氏睨了一眼,轻斥道:“你又想作甚?”
“我三年多未入宫,她这个主人却自己去玩,这是哪家的规矩?”
她是一定要留住德淑的,她隐隐觉得,后来德淑给自己的夫君纳妾,定然是因为今日之变。在她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谢霄。
德淑虽贵为公主,可自小就有几分自卑,性子比不得大公主、容貌也是众公主里头最寻常的,才华平平,再加上一场变故,越发让她自卑。
宫门刚开,一骑车辇等着出来。
陈蘅下了车辇,远远儿就唤道:“淑淑……”
声音太大,惹得莫氏连连看着陈蘅,“你是贵女,注意仪态,在外头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她吐了一下舌头,神色讪讪。
莫氏连连摇头,自家的女儿,规矩一向都是极好的。
德淑不知道陈蘅今天入宫,整个人愣怔片刻。
今日的陈蘅,一袭翠绿宫装衬得雪肌莹莹,长长曳地的裙裾随着步履绵延如水,锦上丝绣兰草,行止间仿千丛兰草迎风摇曳。漂亮的鹅蛋脸,眉毛不描而黑,好看的凤眼似有万千言语。
“阿蘅……”德淑跳下车辇,迎上陈蘅:“你今儿入宫?”
陈蘅娇蛮霸气地道:“我三年多未入宫了,好不容易寻你说话,你这是要撇下我自己玩去?早知如此,我就打消给你一个惊喜的想法,该早早与你递帖子的。”
德馨公主微微凝眉:可是一早就算好的,怎的陈蘅会在今天入宫?
不能看陈蘅出丑,她大觉遗憾。
但是,想到女郎会那些贵女今儿会任人宰割,沦为玩\物,她就觉得痛快。
叫她们瞧不起她,叫她们比她抢眼,她们也有今日?
这些嫡出的女郎就瞧不起她们庶出的,即便她是最受宠的公主,到底也是庶出,她更想将德淑踩在脚下,看她哀求,她就觉得从未有过的兴奋。
德淑忙道:“我不知你要入宫,要知你来,我定不会出去。”
陈蘅道:“我专程瞧你,你可不许出宫,我今儿陪你说话。”
要阻德淑根本不用费太多心思,只需说她是来寻德淑说话的,德淑是主人,总不好撇下客人自己去玩。
德馨挑起车帘,“德淑,你还去不?”
她可没时间耗着,她要去宁王府,今儿很快就有一出精彩的大戏。
说她世俗的郎君,她非要好好折辱一番不可。
暗里笑话过她的女郎,她要看她们像玩\物一样被男子们玩\弄,看她们一个个丢掉寻常的高贵、骄傲,变成破布娃娃,变成世间最卑贱的玩\物。
德淑道:“六皇姐,阿蘅入宫找我玩呢,我……这样走了太过失礼。”
她就知道会这样。
德淑心软,被人说几句就信以为真。
陈蘅入宫是见太后的,与德淑何干?可德淑还真以为陈蘅是入宫寻她的,那一脸的感激,就差抱着陈蘅大哭了。
蠢货!
“你当她真是入宫瞧你的?”德馨可不信。
她要拉了德淑一块去,只要她握住德淑的把柄,将德淑踩在脚下,德淑这一辈子也休想在她面前抬起下颌。
陈蘅莞尔一笑,“我不是入宫探六公主的,自是探我最最喜欢的好友淑淑。”
德淑眼眸颤颤,有朋自宫外来,特意来探她,她要走了,回头母后又要说她没规矩,丢下朋友自己去玩。
她是宫里的主人,怎么也要尽尽地主之诅。
“六皇姐,我不去宴会了,我今儿要陪阿蘅。”
德馨暗骂了一句:蠢物!扬声呼道:“赶路!”
早知道陈蘅一早与太后约了今日,她就应该建议宁王世子与大郡主改日子。
当然,德馨不知道,其实荣国府对陈蘅早有安排,她若再改期,陈蘅也是不会去的。
陈蘅拉了德淑坐到车辇里,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时候的趣事。
受伤毁容前,陈蘅几乎每个月都要入宫,有时还会在太后宫里住上几日,陪太后说话。她自幼就能与德淑玩到一处,后来毁了容,她才改了性子,不再出门,不想让人瞧见她的丑样。
宫中,德淑陪着莫氏、陈蘅拜见了太后。
太后拉着陈蘅瞧了又瞧,又捧着她的脸细看了一遍,“瞧不出来,真好了?”
没疤了,也是一个清丽绝色的女郎,夏候淳生生将自己的好亲事给作没了。
莫氏道:“我小时候,家里人都夸我长得像姑母,我不过与姑母像了六分,这孩子才真真像了姑母当年八分呢,你们俩站一处,就跟母女似的,尤其她的眼睛,不像我,也不像君候,与姑母的凤眼一模一样……”
莫太后膝下无女,当年是拿莫氏当女儿养的,这会子越发认真的看着陈蘅,尤其那双眼睛,还真与她生得像。
一边的宫媪惊呼一声:“我的天,我倒瞧着永乐郡主眼熟,硬是没想起来,与太后当年长得真像,这样挨近了,越发像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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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与太后当年长得真像,这样挨近了,越发像母女。”
“你们这嘴啊,就会胡说,我与永乐可差着辈儿呢。”
莫太后很高兴,拉陈蘅坐在身边,嘘寒问暖一番。
反是德淑,一心想尽地主之谊,要带陈蘅好好逛,可太后拉着陈蘅不撒手,她自小就惧太后,不敢说一个字。
寒喧了一阵,太后道:“德淑,带阿蘅到外头赏花去。”
德淑就等这话,立时带着陈蘅去御花园。
太后斥退左右,姑侄二人说起体己话。
莫氏道:“上回三兄入宫,姑母听说了罢,父亲保的媒,想将阿蘅说给三叔家的恒之。”
都是太后的娘家人,太后自是满意的。
“早前,我原想将德淑嫁给莫家侄孙儿,瞧着皇后的意思,想把德淑嫁回谢氏。”
德淑性子弱,太后并不喜欢,不过是想多帮衬娘家一分。
莫家有人娶了公主,将来生下的儿女就沾了皇家血脉,到底是不同的。
可谢皇后生怕自己的女儿受欺负,明里暗里地表示“德容远嫁鲁郡,本宫不想再让德淑远嫁,且留她在都城。”
说是不舍远嫁,当太后不知,还不是早早就在谢氏替德淑寻夫婿。
太后听说后,心里不喜,认为谢皇后瞧不起莫家。
谢氏虽然大世族,莫氏在江南的势力也不弱。
她懒得与谢皇后计较,这件事就算揭过了。
太后又道:“这亲事甚好,难得你父亲、叔父都觉得好,两个孩子无论容貌、才学都是般配的。”
她是很乐意看陈蘅嫁回莫家的,表兄表妹,亲上加亲,一来陈蘅代表的可不止是陈氏,亦代表了太后的颜面,毕竟太后待莫氏、陈蘅母女不同,就如她的孙女要嫁回江南莫家。
莫氏笑了又笑,“幸而早早议亲,阿蘅在书画会一展才华,上门提亲的人可不少。”
姑侄二人说笑了一阵。
太后瞧得出来,莫氏对陈蘅嫁回广陵莫氏极是满意,对身边的大宫娥道:“把东西取来。”
这是一个盒子,很漂亮的盒子。
太后道:“前些日子,陈安、陈葳递了折子,请求赏赐永乐县郡主打理权。上回你三兄入宫提到这亲事,哀家就预备好了。盒子里装的是朝廷颁给阿蘅的永乐县打理文书。在永乐县内,陈蘅有任免县内所有官员的权利,里头还有现任永乐县县令、县丞的调令。”
永乐县令调往他县任县令,去的是颖川的富庶县,而县丞亦调往他县为县令,是洛阳的一处小县,算是升职。
莫氏福身道:“谢姑母恩典。”
“早前的是,是淳儿对不住阿蘅,这些是哀家对阿蘅的补偿。”
如果陈蘅不是要嫁回莫氏,太后许不会插手,其实有封号,有供奉就很不错,再有沐食邑算是锦上添花,而今拿到沐食邑的自治打理权,等同国中建有一个小国,有些小藩王的意思。
太后又道:“阿蘅可晓得要将她嫁配给恒之?”
“这孩子许是害羞,装傻充愣,恒之多好的孩子,怕是背后偷着乐?”
莫恒之是天下贵女都想嫁的夫婿,无论容貌、才华、德行皆是人中翘楚。
太后摇了摇头,“幸而是亲生母女,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后娘,瞧瞧说的这话。”
就算女儿满意,少有莫氏这样说的。
可见,陈家对这门亲事的看好。
太后嘴上轻斥,心下却是欢喜的。
莫氏笑了一下,“三兄想赶回江南过年节,正月是母亲大寿,三兄想带陈蘅去江南,给母亲贺寿。再则,让她先熟悉熟悉莫家,与恒之见见面,虽说不是宗妇,也非嫡长儿妇,永乐县却是要他们夫妇自己打理的。恒之太少,心高气傲,我又怕他瞧不上阿蘅。”
太后恼道:“他敢?”
陈蘅哪里不好,跟她亲孙女似的,莫恒之还能瞧不上?
“这门亲事,可是他伯祖父保媒,又是他祖父祖母皆看好的,他敢违抗,哀家就容不得他。”
“有姑母疼着阿蘅,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太后拿到打理沐食邑的文书,原就有添礼的意思,听说陈蘅要去江南,太后又吩咐女官:“将哀家的私库打开,布帛就不必动了,珠宝首饰都装成两份,长房一份,三弟那儿一份。郎主、公子、夫人、少夫人、女郎们的礼物都不能落下,好好替哀家整理出来,明日哀家要清点。”
女官应声而去。
莫三舅要回江南了,这次会带陈蘅同去,太后自是要给娘家赏赐一份礼物,她离开江南四十多年了,再也回不去,而今亦是过六旬妇人,也不晓得她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莫氏与太后相谈甚欢,因结亲之事已经说定,陈蘅这次去江南,与莫恒之见面之后,莫家就会举办盛大的订亲仪式。
德淑将陈蘅领到自己的寝宫。
陈蘅问:“高彤近来没缠你?”
德淑讪讪一笑,“过完年节,她就要随她父亲去任上了。”
高彤的父亲在北燕攻来时,带着全家弃城逃回都城,仗着妻子是谢氏女的缘故竟保全了一条命。
“大舅替高姨父谋了咸阳一县的主簿官职,虽说官职降了又低了些,好在那里还算富庶,县令又是大舅的门生,他去了也吃不了苦。”
北地丢失的城池越来越多,南晋讨回来是不成,北燕的国势越来越强,南晋更是露怯,诸皇子除了二皇子、三皇子在军中磨砺有几分才干,其他皇子浸在繁华地一味地谈诗说赋,不思国事。
莫太后留莫氏母女在宫里用过午膳,又赏了陈蘅好些首饰、衣料。
莫氏母女方告辞离了太后宫。
谢皇后莫氏母女入宫,又召了莫氏母女小座。
谢皇后亦偶尔听人说莫氏要将陈蘅嫁回娘家的事,太后近来很高兴,也是因为这门亲事,对莫氏,太后这些年一直有愧疚。
先帝驾崩,若太后没有娘家兄弟的帮衬,她们母子在朝堂不会走得这样顺,晋德帝要亲政,太后又让娘家兄弟清除挡路石,晋德帝得遂心愿,她又逼走兄弟去地方任官。
莫家是书香名门的世家,他们没有野心,但有上进之心,可她为了自己,为了晋德帝做过太多令大兄、三弟伤心的事,可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疼她的,亦是向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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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三弟伤心的事,可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疼她的,亦是向着她的。
莫太后年纪大了,就爱想以前的事,想她年少时在娘家与兄弟们的相处,想她嫁入都城成为兴帝的皇后,想兴帝与她的夫妻情深,越想得多了,就越想对莫家多一些弥补。
先帝说过,莫家可以信任,还说她的大兄与三弟没有野心,但得防止他们的幕僚、门客推着他们生出野心。
莫太后为了莫家,在陈蘅嫁入莫家前,也定会替陈蘅讨得更多的好处。
谢皇后瞧着陈蘅恢复容貌很是欢喜,又赏了好些女儿家的首饰、胭脂水粉等物。
母亲们在一边说话。
德淑则与陈蘅在那儿说哪家的衣裳好看,哪家铺子的水粉好。
直至近未时分,德淑才依依不舍地跟在陈蘅的身后,送莫氏母女出宫。
莫氏母女走了很远,德淑的眸光还无法移开。
*
回到荣国府已是未时二刻,陈蘅带着车辇到了王氏二房。
王烟听说陈蘅到了,飞野似地奔到二门。
陈蘅笑道:“原说找你、崔珊、谢雯几个玩耍的,太后许久未见我,留我多说了一会话,正要出宫,谢皇后又叫我过去说话,这就给耽搁了,为示赔礼,我接你去我家,我将祖母的兰亭序取出,供你们赏阅如何?”
王烟早就听说陈留太主的嫁妆里头有一本大书圣的真迹,当即道:“真的?”
“你倒快些,我还要去谢府、崔府接阿雯和阿珊呢。”
王烟使了侍女与王二夫人禀报,自己领着一侍女跳上陈蘅的马车。
*
这一夜,珠蕊阁里很热闹。众女郎们说说笑笑,很是投契。
陈蘅寻了几幅从五皇子那儿得来的名家真迹,挂有花厅里供女郎鉴赏。
外头,一声冲天声响,天空弥漫开漂亮的烟花。
陈薇、陈箩在院子里大叫着。“快来瞧,有烟花!离荣国府不远处,有人放烟花。”
众女郎齐齐出屋。
崔女郎道:“这方向……似宁王府。”
陈箩想到今儿抄了一天的诗集,偏宜二夫人还在一旁挑惕,“你就是这样帮你蘅姐姐的,瞧瞧你这字,写得越来越不成样子,抄了诗集可是要珍藏的,这几页太差,重抄!”
吱啦——
宜二夫人将陈箩抄了许久的诗直接给撕掉了。
陈箩气得眼泪打转,她今儿应该在宁王府参加宴会的,硬是因为陈蘅的一句话,她就去不成,还得在家抄诗集干活。
这会子,陈箩抱怨道:“谢女郎,你借蘅姐姐诗集,多几日不成,非得明日收回去,害我们今儿连宁王府的宴会都没去成。”
谢女郎忙道:“我几时说明日要收回去?”
不是她说的?
那今儿一大上,袁东珠捧着一撂诗集,还让她们非抄完不可。
她立时想到昨晚陈蘅送信递话的事,莫非陈蘅是故决将陈筝姐妹留在府里的?
谢女郎心下懊悔,刚才应该默认的,她这一问话,不就露馅了。
李倩道:“阿蘅不似说谎话的人。”
她带着质疑,似在怀疑陈箩。
陈箩提高了嗓门,“不信,你问袁女郎,是她来传的话。”
几个女郎眼看着就要争执起来。
陈箩觉得自己没撒谎,可李倩那眼神就是她在说假话。
谢女郎面容有些难看,她怎反应慢了一点。
所有人都看着陈蘅。
陈蘅想着,不就是赔礼认错,道:“对不住……”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是袁东珠,一脸坦然又无辜地道:“是我传的话,我瞧蘅妹妹很喜欢借来的诗集,可我的字太丑。阿筝、阿箩可是书画会的才女,你们的字写得漂亮,我不这么说,你们会帮着抄诗集?”
陈蘅面露感激。
袁东珠果真是个讲情义的,明明是她说的,袁东珠却说是自己的私心。
陈箩指着袁东珠:“你……你……委实可恨,就因为你拿着诗集来传话,我被阿娘拘在屋里抄诗集……”
要不是袁东珠,她们就可以参加宴会,哪里用这一整日抄得手腕又酸又疼。
陈筝却觉得无所谓,如果不是抄诗集,她哪里能看到这么好的诗。
李倩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骗了,问道:“我……我呢?袁女郎,你不会也骗了我吧?”
袁东珠义正言辞地道:“阿蘅上回夸你的书法端方,我觉得你好性儿,哄你过来帮忙抄诗集。哈哈……我当时想的是,你们三个谁抄的好,我就挑了谁的送给蘅妹妹,呵呵,你……你们真要骗。”
三个女郎听到这儿,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她们被袁东珠耍了,原因是她们的字写得好。
要她们们与袁东珠讲道理,就好像是文士遇到兵,没法说道理。
李倩道:“我可不会把自己抄的诗集给你,我还想自己藏一套呢。”
袁东珠立马道:“你不是蘅妹妹的朋友吗?你怎这么小气?”
李倩有些不好意思,“等我抄完一套,我得空再替永乐抄一套。”
袁东珠扬了扬下颌,“这还差不多。”
她一转身,看着依旧气哼哼的陈箩。
陈箩是陈宝唯一的嫡女,上头有两个嫡兄,情形与陈蘅颇是相似,下头又有一个庶弟、一个庶妹,哪里被人耍过,偏袁东珠还说得一身正气,丝毫没有半点愧色。
“你……你真是可恶,因你一句话,把我们三个都耍了。”
崔、王、谢三女郎却知道这许是陈蘅的意思,但没想到袁东珠会如此护着陈蘅,站出来承认是她做的。
被袁东珠这么一闹,陈筝姐妹不好怪她。
崔女郎低声道:“你昨儿与我们写信递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烟听到这儿,她可是要嫁入荣国府的,陈蘅帮她,连袁东珠这个外人都知道护陈蘅,没道理自己将所有难题推给陈蘅,忙道:“这事,我知道一些。”
袁东珠这会儿觉得陈箩有趣,“喂——”
陈箩眼泪汪汪地将脸转向一边。
陈薇低声道:“袁三娘子可凶了,她连大郡主、德馨公主都敢打,郎君们被她骂过、打过的不少,她只是哄你还算是轻的呢。”
“粗莽……”陈箩骂了一句。
陈薇见陈蘅几个在说话,小心地在一边的软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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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薇见陈蘅几个在说话,小心地在一边的软椅上坐下。
王烟不紧不慢地道:“我舅家原是沧州名门,几年前北燕占下沧州,舅舅就带着全家来了都城。我娘帮三个舅舅在都城置了份家业,我三舅母原是乡绅之女,颇会打理生意,就与我娘、大舅母、二舅母一道在都城开了店铺。
昨儿,三舅母去酒楼查账,无意间听人议论宁王府宴会的事,有一个白面郎君告诉另一个圆脸郎君,问‘你家妹妹收到宁王府宴会帖子了?’圆脸郎君答‘收到了。’白面郎君便说‘你可以去,但家中姐妹却不必去。’圆脸郎君追问‘这是为何?’白面郎君不肯多说‘我与你是好友才告诉你的,叫你妹妹别去宴会。你若不听,他日懊悔,可莫怪我不提醒。’”
陈筝坐在一边,这会说真是异样。
王烟又道:“我三舅母心下好奇,想着我在书画会里头,就入府找我阿娘,叮嘱说,让我别去宴会。我阿娘原还责备三舅母捕风捉影,可昨儿夜里,我接到阿蘅的书信,告诉了阿娘,阿娘细想之下,这才当了真。
昨夜,我阿娘与交好的几家都递了话,今晨一早,有两位夫人登门,问我阿娘,我阿娘如实以告。我来荣国府前,听我阿娘说,递话的几家,家中的女郎今儿都未出门。”
谢女郎问道:“阿蘅,你也是听到这传言了?”
陈蘅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总觉得这宴会诡异,她笑而不语。
袁东珠歪着脑袋:蘅妹妹是占卜算出来的,她不可能说。但她这微微一笑,在其他人眼里就是默认。
崔女郎道:“阿烟,你三舅母可有说那白面郎君是何人?”
“三舅母不识得,只说是常去酒楼里吃饭的老主顾,曾与宁王世子同去过,与宁王世子交好。”
这么说,是宁王世子的朋友,既与宁王世子交好,知道一些内情也是有的。
王烟道:“宁王府宴会定有陷阱,阿蘅如此仗义,阿烟感激不尽。”
用她感谢,其他人也不好再怪陈蘅。
到底是什么样的陷阱,女郎却不得,可郎君们却能去。
崔女郎道:“我长兄昨儿并未收到宁王府的邀请帖子。”
谢女郎道:“我长兄也未收到,长兄未收到,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才不许我去。”
也是因为收到陈蘅的书信,她拿不定主意,去问了谢霆夫妇,夫妻二人都觉得谢女郎不该去。
李倩这会子心下直打鼓,“我来荣国府抄诗集,我阿娘……阿娘把我帖子给我堂妹……”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李倩。
如果有陷阱,她堂妹不是危险了?
堂妹虽不如她受家中器重,可那也是骨血姐妹。
李倩身侧立着的侍女道:“女郎,要不要与家里递个话,就说……让家里派人接二娘子回府。”
李倩只觉浑身僵硬,其他女郎都极是敏锐,尤其是王烟阻止了姻亲、世家的女郎去参加宴会。可她呢,只想着抄诗集,练书法的事,将自己的堂妹给忘了。
陈蘅让她不要去,燕儿可与她说了一句“宁王府有异,莫要赴宴”,她当时只想着自己的大事,完全没将这句话留在心里,她当时就做出决定:抄诗集,不参加宴会。既然决定了,有没有那话又有什么要紧的,反正与她无干。
几个女郎面面相窥,为了一个无法证实真伪的消息,陈蘅阻止她们去宁王府,现在听王烟一说,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的有异。
空气,静默。
陈箩撅着小嘴,打破了宁静,“宁王府的宴会一定有趣,你看天上的烟花,好漂亮……”
陈蘅不语。
她只是凭着占卜和前世的记忆进行推断,到底是不曾证实的消息。
袁东珠承认自己作弄了三位贵女便开溜了,此时,袁东珠缠着慕容慬,软磨硬施,方说服慕容慬与她同去宁王府。
慕容慬道:“阿东,你想探宁王府?”
然,前方出现一个黑影,悠闲自得,环抱双臂。
“谁?”
才刚离荣国府,怎就有人跟来了?
黑影走近,带着几分莞尔,“阿慬、阿东,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慕容慬说:“散心!”
“探宁王府!”
两人说出不一样的答案。
袁东珠很憨厚,她说的是真。
陈葳笑,“算我一个如何?”
既然是探宁王府,他亦有兴趣。
袁东珠道:“也成。”
他的武功不错,说不得关键时候还能帮忙。
袁东珠道:“蘅妹妹会占卜,我想知道她卜的准不准。如不准,我定要劝住她,莫让她成了道婆。”
袁老夫人时不时请道婆入府,说要驱邪,那手舞足蹈模样有两分像陈蘅跳出舞,当然陈蘅的舞是优雅的,不似道婆那般难看。
他妹妹会占卜,这怎么可能?他自小与妹妹一起长大,妹妹会什么,不会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
不过,还真不大清楚,就像妹妹有习武天赋,他就没发现。
小时候,他是觉得一个人习武太孤独,这才拽着陈蘅学了三年鸳鸯明月剑。
慕容慬没否认,这么说,他妹妹真会占卜术。
袁东珠喋喋不休地道:“蘅妹妹说,前往宁王府赴宴有劫,是淫\劫、死劫。”
慕容慬见识过陈蘅的占卜术,极准。
进入宁王府,除几处大小门有仆妇与老仆把守,旁处瞧不到人。
宁王府守门的不是门丁,却是仆妇与老仆?
荣国府大门,看门的管事是仆妇,可低下看门的全都是清一色的,还会些拳腿工夫的家丁。宁王府的地位在荣国府之上,没道理让仆妇、老仆看门,更让他们不解的是,从东门到西门,一路上见到的不是仆妇们在闲聊,就是三两个老仆们聚在一处吃酒。
陈葳低声道:“你们没觉奇怪,我们一路过来,没看到一个年轻男子。”
袁东珠道:“岂止是年轻男子,就连侍女都没看到一个。各府的护院夜里不是要巡逻,没看到。”
太古怪了!
就算是大司马府,也有一队六十人的护院,每晚安排人巡视府邸各处。
大司马府虽有仆妇、老仆,也没宁王府多啊。
一个瘦高黑影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过来,“老黄,老黄,来!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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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瘦高黑影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过来,“老黄,老黄,来!饮酒!”
“我说大铁头,你又喝醉了,不是赏你享福去了。”
瘦高黑影沉吟道:“作孽啊!作孽啊……”
叫老黄的老仆快速捂住他的嘴,“这种话,你切莫乱说,小心性命不保。”
“死了!又死了一个,今儿已经死六个了,她们……还这么年轻……”
瘦高黑影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砰——
空中又升起了烟花,隐约之间似有男女嬉笑声。
三人相视而望,慕容慬在前,二人紧随其后,寻着烟花的方向快奔。
兜转之间,穿过一片林子,若未来过,还真寻不到此处。
林间深处,出现了一座宅院,周围灯火通明。在宅院周围种植着竹林、桃、杏、李、梨等果树,白日瞧着,还以为这里是一片果园,所有果树粗的有大碗口粗细,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皆是有些年头的果木。
谁能想到果林深处有一处偌大的院落,院子虽有高墙,却只得一扇大门。进门则是一个有二亩地大小的大殿。在大殿的后头是一条泉潭,宽丈许,长约有十余丈,泉潭之后是一排房间,每个房间前都挂着大红的灯笼。
笼上绘着香\艳的画面,像极了春\宫图,或两男、或数男一女,或一男数女,甚至还有美人与蛇,与虎……
慕容慬带着袁东珠上了屋顶。
陈葳得慕容慬指点、传授功法,刚学会使用轻功,落到屋顶险些弄出动静,被慕容慬扶了一把方停落稳当。
袁东珠俯身望着院,那不是院子,约有二亩大小,周围用十二根抱大的木柱支撑着圆形的屋顶,地上铺着西域宝相花毯,大殿周围摆了一圈的宴案,上头放着果点、牛羊肉与美酒。
然,大殿上的画面不堪入目,里头的男女个个衣衫不整,而大半的女郎不沾一丝。
其间,有不少袁东珠熟识的女郎,她们或眼神呆滞,或神容枯镐,又或是悲愤交织,有的身上压着一个男子,还有的是被两男亵\玩……
宁王府大郡主穿着一袭大红的锦裳,满头珠钗,傲视着周遭,她突地指着一个趴在地上的赤身少女,“长兄,给我玩她,狠狠地玩她,把她玩烂!”
狠毒地、怨恨毒的,她伸手在少女的胸口抓了一把,一把下去,胸口血痕立现。
赤\身少女头发凌乱,身上伤痕累累,青的、紫的交替,“夏候波,你杀了我,杀了我罢!卢芸、张萍撞柱身亡,秦绵丧命,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杀了我……”
就算是愤怒,她的声音是这样的无力。
早知是这样的折辱,她就不该惜命,当学了卢芸、张萍,干干净净地死去,如此也少受这生不如死的罪。
陈葳只看了一眼,当即大怒,这些人昨儿可给他妹妹下了帖子。
如果不是陈蘅早早就与太后说好今儿入宫,在这里受到凌辱的就会是他妹妹。
他正待冲下去救人,浑身立时化僵,竟被慕容慬点住了穴道。
袁东珠此刻眼睛通红,似要爆炸一般,亦是动弹不得。
大殿上,受辱的少女呢喃重复着“你杀了我”的话。
宁王府大郡主居高临天,轻移莲步,突地抬脚,一把踏住少女的手,“杀了你,岂是这般容易?在王园,你们这些才女自恃清高,你们是如何折辱我的?张萍该死!谁让他捧着四大世家的女郎瞧不起我……”
她突地一扫,正要唤宁王世子,只见一个精瘦的少年奔了过来,“郡主可是要教训刘要,奴婢愿意代劳。”
大郡主冷厉一掠。
少年瑟缩地连退两步。
“我要这贱\人受尽折辱,我要她再不能高高在上,今儿都被人玩烂了,有没有人教训她又有何妨,本郡主要将她们踩在脚下……”
宁王府大郡主狠狠地揉踩着脚下的纤手。
少女轻哼两声,已是无泪可哭,微闭着眼。
死,在这里已是一种奢求。
她不该来的。
四大世家的女郎唯有陈氏西府庶子之女来了,她们依旧沦为玩物。从巳正到三更,不停不休,这是地狱,这是恶梦。
大郡主俯下身,冷傲地道:“刘要,我不会让你死,你越是求死,我越不让你死!”她将手中的一幅卷轴掷出,画卷展开,上头绘的确一个美人被几人男子折辱的画面。
袁东珠想破口大骂,天下怎有大郡主这样的恶女,这样折辱,不要人死,又不要让人好好的活。
画卷上的女子是刘要,就连刘要身上的胎记、伤疤都绘得惟妙惟肖,而她身边的男子则是这前欺辱她的人。
这些人,有都城的恶霸、亦有权贵家的公子。
刘要问:“为什么?”
是悲哀,是绝望。
大郡主道:“我要整个都城的郎君都拜在我的裙下,可是你们……你们自恃为名门之后的女郎,才貌双全,拦在我的前面。”
这,就是她算计这一切的理由。
“来人,将她带到后殿,沐浴更衣,莫再让人碰她,待她睡醒,立马送回刘府。”
两位华衣侍女搀起刘要。
慕容慬看着下面惊人的场面,南晋的皇族竟堕落至此,南晋的郡主、公主为一己私欲联手迫害南晋朝臣之女,这样的皇族怎会不腐。
偏殿出现来一个锦袍少年,风度翩翩,傲然而立,怀里抱着一个蒙面纱的美人,不是陈茉还是谁,而这锦袍少年正是六皇子夏候滔。
陈茉勾唇道:“殿下,你瞧着谁不顺眼,只管带回房中调\教。”
唯有此时,他才觉得自己是皇子。
他喜欢看自恃才子、名士的少年被折辱,也喜欢看高高在上的贵女哀声承\欢。
夏候滔沿着最近的桌案往前移步,随处可见女子的身影,亦可见还在忙碌的男子。
这些男子或是宁王世子的朋友、宁王府的姻亲,又或是宁王府的年轻管事、护卫头目,亦有宁王的兄弟们。
德馨从一间房间出来,衣衫松散,两颊酡红,一眼瞧见夏候滔,“六皇兄,今儿玩得可尽兴?”冷傲的眸子掠过陈茉,带了一丝讥讽地道:“就这等毁容丑女,你也瞧得上?”
夏候滔道:“阿茉于我是不同的,就算她毁容,我还是欢喜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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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滔道:“阿茉于我是不同的,就算她毁容,我还是欢喜她。”
这是初恋的心仪贵女,陈茉为他可谓牺牲良多。
德馨移开视线,懒得看夏候滔与陈茉秀恩爱,目光扫着大殿里的狼藉,看到往昔高高在上的贵女们被欺凌,道不出的痛快,轻哼道:“早前一个个都似贞\节烈女,现下还不是一样来者不拒。”
不是来者不拒,而是她们无法抗拒。
除了张萍、卢芸、秦绵三人在发现情势不对时,先后撞柱身亡,又有三个贵女承不信凌辱丧命。
夏候滔低声道:“皇妹,听说死了六个了,不会……”
“胆小鬼,这是宁王的府邸,出了事,自有宁王挡着,你怕个甚?这些世家贵族,不将我们皇族眼里,这是他们自找的。”德馨顿了一下,“可惜,宁王世子没请来王灼。”
她想着的是王灼。
王家三郎芝兰玉树,才华过人,整个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倾慕王灼。
若是将王灼那翩然的风姿给毁掉,这才让人痛快呢。
德馨眼馋王灼许久了。
但宁王世子不敢碰王灼,听说王灼会些剑术武功。
夏候滔道:“荣国府的陈蘅也没来。”
德馨轻叹一声,“她真是运气好,我今儿出宫才知,她早在数日前就与太后说好,今晨要入宫拜见太后。”
陈茉移步而近,“不仅是陈蘅,四大世家的女郎皆未出现。”
如果陈蘅来了就更好,她就能亲眼目睹,陈蘅被这些郎君毁掉一切的画面。
德馨莞尔一笑:“你们姐妹来了,不是吗?”
陈茉,可是嫡支长房的女郎,是陈朝刚的孙女,可惜份量远不及陈蘅。
德馨道:“六皇兄,你的正妃可是大司马府的袁南珠,机会难得,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夏候滔深感为然,袁南珠、袁东珠姐妹的刁蛮、粗鲁整个都城皆知,他突地捞起一个裹着块布的少女,一把勾住她的下颌,“就你了。”
将人扛在肩上,调头回房间移去。
陈茉正待转身,突地被一个女子抱住,“大姐姐,我们是姐妹,是姐妹,你帮帮我,我……我不要……”
陈茉凝视着脚下的是陈莲。她们自己闯进来,这是自找的,如若她不是遇到夏候滔,她的命运与这里的女子一样。
夏候滔早前许是不知情的,可他们已与宁王世说好,只可以玩乐,不可以乱了规矩保人,保任何人都不成,否则,就会令侍卫将人逐出去。
“你不是觉得我不守妇道,未婚落胎,我自始至终唯滔郎一个,可你呢?贱\妇!不知道被多少男子玩过。”
她骂出最后两字,一脚踹开陈莲。
她不想的,谁知所谓的宴会就是个幌子。
宁王夫妇前几日就悄悄离了都城,据说是云游,也说去洛阳的,还有说去咸阳的,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我们是姐妹,是一个祖父的孙女……”
“凭你也配?”她从来没将陈莲当成姐妹,在她眼里,唯有一母所出的陈莉是姐妹,“你亲祖母是洗脚婢,焉能与我相比?”
又有少女冲了出来,不顾自己遍体的伤痕,指着陈茉怒骂:“我不想来的,是你带我来的。你有六皇子护你,不必受辱,可是我们呢?西府这么多的清白姐妹全被你毁了。”
原就是庶女,只要她们讨好嫡母,许还能觅上良缘。
现在,全毁了。
就算与人为妾,别人都会嫌弃她们。
“是我毁的你们?还不是你们听说宁王妃要为世子选妃,你们自己心动了,就凭你们也配吗?”
大殿,演绎的是最无情的画面。
慕容慬带着袁东珠离开了屋顶,落在梅林底下,“不许大叫,一旦惊动人,我可安然离开,你却未必能安全脱身。这些人已经疯了,若被他们抓住,后果……你是知道的。”
袁东珠转了转眼珠,不能动,不能叫。
慕容慬止住他们,是为他们好。
她与陈葳都是火爆性子,承不住事,见到这等不平事,肯定会冲上去。
慕容慬回到屋顶,带走了陈葳。
“现在,我说,你们做。我们分开行事。”
“阿葳是金吾卫副指挥使,你回去尽量多带些人,就说宁王府失火。阿东去五城将军府报案,说宁王府潜入贼人,意图放火。”
慕容慬解了二人的穴道。
二人不敢失态。
陈葳道:“你想做什么?”
袁东珠骂道:“你笨啊,没听到放火。”
慕容慬道:“各自行动罢。”
大殿被凌辱的女郎,好些都是熟面孔。
袁东珠认得她们,这些弱女子,被人践踏尊严,被人当成玩\应。
还有一些是都城的地痞无赖,就是这些人也可以欺辱她们。
她很怒,胸腔里是滔天的怒火,似要将她吞食、烧成灰烬。
慕容慬在王园见过她们,那时,她们娇柔温婉,可谁能想到,现在的她们活得这样的卑微。
陈葳与袁东珠离去。
慕容慬召了御龙等人,很快将灯油泼撒到周围林中。
*
冬季,天干物燥。
大殿上,德馨公主吸了吸鼻子,“大郡主,你闻到什么味了么?”
宁王府大郡主坐在华贵的椅子上,看着周围一个个被折辱的女郎,道不出的痛快。
大郡主勾唇笑道:“我送你的两位郎君可是出名的才子,怎这么快就出来了?”
“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我别苑养的美人有趣。”德馨又深吸了几口,“大郡主,你真没闻到?”
大郡主用力地闻嗅,只听宁王世子一声惊:“火,有火!”
嗖!嗖!
大殿周围,不停有火箭刺入,着地成火,什么时候周围竟被人放了几捆柴禾,浓烟滚滚。
大郡主尖叫起来:“快灭火!快灭火!”
一时间,整个大殿的呼救声、求助声此起彼伏。
慕容慬站在暗处,“陈茉,毁其容貌!”
御羊拉满弓,嗖的一声射向他提及的人。
陈茉正在闪躲火苗,突地一支箭羽飞来,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火苗扑向她的脸颊。
啊——啊——
她捂脸惨叫,刺破了夜空。
不,她要被毁容。
她不要!
然后,除了满脸的灼痛,她感觉不到旁的。
她毁容了,脸上有一道疤痕,六皇子可以勉强接受,再丑下去,难免他不会介意。他其实是在乎的,否则今日,他不会先后将四个女郎扛回房中。
她不敢阻止,她盼着六皇子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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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阻止,她盼着六皇子护着她。
她不要成为玩\物,她不要被宁王府卑贱的护院、家丁碰触。
“德馨,该死!”
这女人居然打陈蘅的主意,想毁了陈蘅。
陈蘅没来,她是这样的失望。
如此女人,蛇蝎心肠,万万留不得,她自己不自爱,还瞧不得其他自重的女郎。
嗖!
一箭飞往德馨,射偏命门,将她的发髻射散。她软坐在地,咆哮大叫:“有刺客,这里有刺客!”
德馨吓得花容换色,嘴里拼命地大喊:“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呀……”
原有护卫,可他们见到这样的画面,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加入到其间。
御羊道:“盟主,射不到,她躲到案下去了。”
“大郡主,该死!”
大郡主正待呼救,一箭飞刺而来,她听到自己胸腔里箭羽入肉的声音,还未喊声,又一支羽箭刺入。
她要死了?
不,她不想死。
她才二十五六啊。
她张狂了这么多年,还没玩够,她舍不得死。
德馨惨叫着快速往门口奔去,顾不得仪态,可一股浓烟袭来,这气味很难闻,她在殿外昏死过去。
陈茉惊叫着,周围全都是火,在火光中,她看到陈莲、陈芹、陈荠等人立在不远处,只要她们寻出东西就能扑灭地上的火,可她们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
陈莲道:“报应!你也有今日……”
“二姐姐,她心肠恶毒,她毁了我们,我们也要毁掉她。”
说话的是陈芹。
她虽是庶女,可今日的变故让她怒到了极限,她冲了过去,抓住一根燃烧的木棍,一棍落到陈茉的捂住脸的手上。
啊——
阿茉移开了手,燃烧的木棍烙在脸颊上。
“你毁了蘅姐姐的容,几番算计,累她对西府失望;你现在又毁了我们……”
她不是很得意吗,大难来头,一定要拉一个垫背的。
她们是姐妹,她们哀求陈茉借六皇子护她们,可陈茉却让几个男人欺辱她们。
原因很简单,未嫁先孕又落胎的陈茉,想让她们变得更加不堪。
陈茉疯了,也逼疯了她们。
是陈茉让她们与永乐郡主疏离。
也是陈茉,让她们被人毁去清白。
旁人不知道,陈茉肯定一早就知道这里的事。
夏候滔正在房间里快活,突听外头有人喊起火了,冲出房间,处处是火,寻了个衣袍冲向陈茉,快速地扑打着。
慕容慬道:“夏候滔,卑鄙无耻,致残!”
嗖——
夏候滔一个踉跄,后臂刺痛难奈,是羽箭,从外头飞进来的羽箭。
他尚未瞧清楚,一头栽倒在地。
“滔郎!滔郎……”
陈茉爬了过去,火光下,看到他背后的发箭,惊慌、恐惧齐齐袭来。
大殿上,无数的男子抱着衣袍奔出,然,刚至大门,被浓烟一熏,倒地不醒。
又一个男子跑出,一到大门,必昏。
御龙问道:“盟主在柴禾中下了迷\药?”
“让这些自以为是的南晋皇族开溜,你不觉得无趣?皇子公主算计满朝文武的女儿,还有一些品性高洁的郎君,这样的南朝不灭——才怪!”
他要玩,他们出力。
今夜之事,必会惊动朝野。
世家贵族的子弟,骨子里都是骄傲的。
他们的儿女被这般折辱,不晓得晋德帝还如何保宁王府,如何保犯过的皇子公主。
慕容慬道:“大郡主可死了?”
隔得太远,得百丈之遥。
御羊可不敢肯定。
慕容慬今日来到此处,莫名地愤怒、怨恨充斥整个胸腔,“把宁王世子给本盟主阉了。”
阉了?
没听错?
御龙、御羊、御鼠几人面面相窥。
慕容慬怒道:“不阉了他,我难消心头之恨,可恶!你去!”
他一抬手,指着御鼠。
胆敢算计陈蘅,他必毁之。
御鼠苦笑,“盟主,宁王世子该阉,那大郡主……”
“把她胸前的肉给本盟主割了。”
割了……
宁王府的人到底将他得罪得多狠,他居然阉男人、割女人。
哈哈……
御鼠抱拳“属下遵命”,一溜烟进了大殿。
可别怪他手狠,谁让他们开罪了他家殿下。
宁王世子步步谨慎,手里推着一个女郎,倍加小心地防备着四周,他可不想死,他得好好儿地活着。
一个蒙面人出现在视野,宁王世子握住了人肉盾,“刺客,你是刺客?”他想呼救,可想逃出火海的人,早已经在大门内处堆成了人山,他们身中迷\烟。
“你要美人吗?本王都给你,全都给你……”
御鼠挥起宝剑,女郎一声尖叫扑倒在地,脖子上很痛,她抹了一把,是血,是一条血痕,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别杀本王,本王给你黄金?”
御鼠不为所动。
黄金压不了殿下的怒火,更无法动摇他执行命令的决心。
“珠宝?”
黄金不能动,珠宝亦不能动。
“美人?”
这大殿上的美人皆是贵女,可全被毁了。
被他人碰过的女子,他嫌脏。
只是,这些女子太过可怜。
“官职?”
宁王世子每退一步,就说出一件东西。
御鼠步步紧逼,把握着如何下手才干净俐落,突地,他扬起手臂,宁王世子一声惨叫,倒在血泊之中,身下鲜血淋漓。
御鼠看了看旁边的碎衣布,再看了那团肉,勾唇道:“害盟主看中的女郎,你的胆儿可真不小。”
他一转身,继续在大殿上寻觅着大郡主。
赤身昏迷的女郎,衣衫不整的郎君,空气里全是荼蘼的空气,血腥气息、眼泪的微苦气息,更有女子的愤怒、悲伤。
后殿房间里,冲出两个只着中衫的女子。
她们瞧见蒙面的御鼠,这不是刺客,而是她们的救星。
“是你吗?大侠,是你放了把火?”
御鼠冷声道:“大郡主在何处?”
其中一个女郎转着眼珠子,她突地抬手,指着一边的案前,“那位就是大郡主。”
“多谢!”御鼠道了一声。
近了昏迷的大郡主,用手一探,是吓昏了,虽身中两箭,皆不是致命之处,他用手露出大郡主的胸膛,看了看那两团肉,扬剑而起。
从房间二位女郎目瞪口呆地看着御鼠,他不杀人,他剜去了大郡主的胸,这人到底有多恨大郡主?
胆怯的瘦小女郎拉住高挑个头的女郎,“表姐,你别去,表姐……”
她却拉不住人,女郎移着步子,眼里是赞赏地望着御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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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拉不住人,女郎移着步子,眼里是赞赏地望着御鼠。
御鼠被她盯得毛骨悚然,老子干坏事了,做了件比杀人还杀人的事,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女郎道:“大侠,你是好人。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是被他们哄骗、算计来的。”她手指着门口方向,“那里是皇族的德馨公主、五皇子、六皇子,更有几位权臣家的公子。这些年来,他们折辱、玷污的好人家儿女无数。他们间,有好南风者,贪女\色者。”
她原不会来的,是伯母、父亲逼她与表妹来的,伯母不让自己的女儿来,原就有问题,却让她们来,就是送羊入虎口。
她恨杨家,也恨手握权势的嫡长儿妇、自己的伯母。
为了检测她的猜疑,就让她们送入虎口。
事实证明,宁王府宴会确实有问题。
她更没想到,被杨府看得的族叔杨嘉,竟会是欺负她们人中的一个。
只要杨嘉求情,她们姐妹就能逃过一劫,他却借机一起欺辱她们。
这女郎不怕他,还与他说这些话。
皇族、贵族的公子干了多少坏事,才会让她恨得如此深。
御鼠道:“你告诉谁是他们,我……替你报仇!”
瘦小女郎呼声“表姐”。
“表妹,我们自己不替自己报仇,谁会替我们报仇,是胆小怕事的父亲,还是你那恨不得用你换来荣华富贵的兄长?”
女郎走在前头,到了大门口,御鼠快走几步,一把捂住她的口鼻,“门口的浓烟有迷\香,你小心中毒。”
女郎还以为他要害自己,原来是这样,她用衣袖捂住口鼻。
大门内外,一地的人,有男有女,有着衣的男子,亦有不着衣的女郎,全都昏了。
她指着一袭华袍的德馨,“她是德馨公主,面上温婉得体,实则心肠歹毒,就是她给宁王世子、大郡主出的主意,将我们所有人哄骗入府。”
御鼠已切了大郡主的肉,不在乎多割一人的,他走近德馨,剥开她的衣裙,挥剑而下,切一只,只切了一只。
切一只之辱,不比切两只来得好。
这,是他对这浪\荡公主的惩罚。
自己不自重,还见不得比她自重、优秀的女郎。
若在北燕,这样的皇族女子就不配拥有封号,只配贬为庶民,流放他乡,永世不得再得荣华富贵。
是黎民供养了皇族,可皇族却这般残害满朝文武中最优秀的郎君、贵女。
御鼠问:“你还想我替你对付谁?”
女郎指着五皇子,“人面兽心,他……他凌辱了我们表姐妹,我要他再无角逐帝位的能力,你……断他一臂。”
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一旦失臂成了残疾,看他还如何得意。
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怕,夏候淳是伪君,杨嘉是伪君子,除了被算计的几位真君子,其他的郎君不是小人就是伪君子。
瘦小女郎奔了过来,“表姐,你……”
“他们毁了我们姐妹的一生,我为什么不能报复?你怕,我不怕。你以为,出了今日之事,我们还有将来。以我父亲的性子,要么将我送予权贵为妾,要么让我死,我就算是死,也要他付出代价。”
她求过五皇子,希望只委身于他一人,可他,却转身将她送给了六皇子,待六皇子之后,她们姐妹又被其他人碰过。
这一夜,是恶梦!
但她亦要给欺负过自己的人尝尝苦楚。
御鼠挥剑,一剑断去五皇子的左臂。
堂堂五皇子,竟然不顾身份,成为践踏贵女中的一员。
真不配成为六俊杰!
女郎并没有放手,指着一另一个锦袍男子,“他……是六皇子,内心卑鄙,自以为是,实则卑鄙无耻,我要他一只耳朵!他听陈茉那恶妇的话,对我们姐妹百般折辱!”
御鼠再挥一剑,动作麻俐。
女郎又道:“他、他、他,他们三个都是欺负我们姐妹的人,你杀了他们!”
御鼠瞧了又瞧,“我不杀人,他们现下昏迷,你们想杀,我赠你们一柄短剑,自取性命去。”
“你不杀他们,我就将你对皇子公主做的事说出去。”
该死的!
一个女郎居然敢威胁他。
“说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威胁他,不想活了。
女郎还真不知蒙面的人是谁?
宁王府的仇家,江湖的义士?不得而知,想要告发也不能。
御鼠抛下一柄短剑,扬长而去,他听盟主的,可不会听这女郎的,他可不会中什么美人计。他就是觉得她可怜,觉得她想报仇又无力。
他出了大门,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
大门内,女郎口鼻上蒙着绢帕,正将一个男子拖出,扬起短剑,直接将人的脖子割断,鲜血溅了她满身。
男子因为剧痛醒来,看到不远处的女郎,“杨……杨雨……”
女郎又拖出一个男子,漠然地看了眼流血的人,拉过瘦小女郎,“杀了那一个。”
“表姐……”
瘦小女郎瞧上去最多十三岁,又胆怯又懦弱,此刻看到表姐杀人,早就吓得不轻。
杨雨道:“唯有他们死了,才不会知道我们被折辱之事。”
女郎将短剑塞入瘦小女郎的手里,拉着她走近昏迷的男子,“下手!”
“表姐……”瘦小女郎颤颤栗栗。
“你不杀他,我们就无将来;你不杀他,我就会杀你!”她突地伸手,一把卡住瘦小女郎的脖子,“我是谁真的?”
瘦小女郎双眸仿似小鹿,无助地看着面前神情狰狞的表姐。
突地,女郎放开了手,“我数到三,你不下手,我就杀你!”
瘦小女郎连连咳嗽,耳畔是个冰冷的“一、二……”
表姐疯了,这一日的变故,让她再也不是曾经温柔可亲的表姐。
瘦小女郎在她快数三时,扬起手快速地扎向昏迷的男子,一剑又一剑,闭着眼睛一直乱刺。
昏迷的男子还未来得及求助,就在昏迷中丧了命,而身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剑。
“表妹,你觉得我心狠,我只一剑割破喉咙,可你呢,却扎了十几剑,都把人捅成了马蜂窝。”
瘦小女郎看着自己的双手,血,全都是血,她杀人了。
她吓得快速抛开了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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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吓得快速抛开了短剑。
女郎拾起短剑,继续往大门走去,一个又一个地寻找她的仇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她扬起短剑,一剑割破喉咙。
她回转之时,最先被割破喉咙的男人抬头:“杨……杨雨,救……救我……”
她垂下眼睑,“杨嘉,你姓杨,我亦姓杨。你欺我之时,可有顾人伦?我们姐妹求你放过我们时,你放过了吗?现在求我救你,你痴心枉想!”
“我……我娶你……”
同姓杨,又是族人,差了辈份,与其说娶她,不如说逼祖父赐死她。
这种鬼话,旁人会信,她杨雨绝不会信。
她的聪慧、果决,早就惹得伯母不满。
祖母夸过她几回,这也成为被嫡子之女忌恨的原因。
她们是巴不得她出事,这样就有理由除掉她。
“杨嘉,我不稀罕!若非我祖父收留你,你能有今日?你恩将仇报,全然不顾我与你是同族,竟然玷辱我。”她蹲下身子,“对不住,第一次似乎割错了,这一次我扎你心脏!”
啊——
一声惨呼,杨嘉瞪大眼睛。
你不仁,我便不义。
杨雨敢杀她,一刀死不了,又来一刀。
她恨他,恨得这样刻骨。
女郎走近瘦小女郎,“你还发什么愣,我们快回去清理干净,换一身衣裙,别忘了,你杀了建安候世子,而我也杀了长宁伯世子与杨嘉,这是我们的秘密,从此刻开始,得烂在我们肚子里,快走!”
姐妹二人相扶相携进了后殿,寻到两身衣裙,又用殿中的泉水洗净身上的血迹方才换上。
只是,她们以为没人看到,还是有三个女郎将她们表姐妹杀人的事看在眼里,甚至连那蒙面刺客的所为都瞧得清清楚楚。
*
此刻,陈葳带着金吾卫已到宁王府大门外。
“开门,有人禀报,说宁王府发生大火。”
仆妇心下着慌,哪里有大火,不会是事发了吧?
陈葳比划一下,立有几名侍卫去喊门。
袁金珠带着五城将军府的几百将士赶到。
靴潮滚滚,似海浪拍岸。
仆妇将大门推开一条缝,探出一只眼,“将军,我们府没发生大火……”
“胡闹!”五城将军府的副将指着天空,“火焰冲天,你们还隐瞒不报,出了人命由谁负责!”
两路人马强势闯入宁王府,寻着浓烟滚滚之处前进。
此是,有更夫敲锣大喊:“走水了!宁王府走水了!”
呼救、喊走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蘅与众女郎正待歇息,就听到府外有人喊“宁王府走水了!”
宁王府离荣国府只隔了一条街,莫大管家禀报了陈安,召集人手赶去救火。
住在宁王府周围的权贵亦得派了人马前去相助,然,待众人赶到火场时,却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
一地衣衫不整的郎君、女郎,更有女郎坦露的肌肤上有深浅不一的伤痕。
这一切,都在静默地诉说着发生的事。
宁王世子被人阉了。
大郡主负伤昏迷,旁边丢着两块肉。
宁王府世子的命根、大郡主的乳,就像几块肉被人抛在她们的身边。
两位皇族男女倒卧在血泊之中,没有死,而是昏了过去。
五皇子断失一臂,残臂弃在一侧,像一个笑话。
六皇子少了只耳朵。
德馨公主亦被切掉一块肉。
更有三具男尸,两具被割破喉咙,一具割了两次,另一具割了一次,又有一具被捅了十几刀。
从后殿寻出六具女尸,两具衣衫完整,有三具衣衫不整,更有两具不沾一丝的。
所有权贵家赶来救火的人,觉得这次撞破了一个大秘密。
五城将军的副将军破口大骂。
陈葳亦在那儿吼:“宁王府宴会就是一个淫\窝,堂堂皇子、公主互不勾结……”
“陈指挥使,阉掉宁王世子的人……”
“宁王府干了那么多欺男霸女之事,被仇家寻仇。”
今夜发生这到大的事,明日肯定惊动整个都城。
他们谁也担不起这责任。
宁王府自作孽,不可活。
*
陈箩还在生闷气,这会子听说宁王府走水,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如果她们去了,说不得就被困火海。
大火一直闹到近五更方才消停了。
然而,次晨众女郎醒来时,就见荣国府的下人们议论纷纷:
“宁王府就是一个淫\窝,昨日受邀的女郎死了好几个!”
“无量天尊!亏得我们荣国府的女郎没去。”
“啧啧,昨晚我们府有家丁、护院帮忙扑火,赶到那里时,好些女郎、郎君都未穿衣裳。”
“宁王世子就是禽\兽!”
“五皇子、六皇子都在。”
“还有杨大司徒的族侄,颇有才名的那位,叫……叫杨嘉,真是人面\兽\心。作孽哦,听说他害死了卢家女郎。”
陈筝听说时,早早就到了珠蕊阁。
昨晚,崔、王、谢三家的女郎都挤在珠蕊阁。
陈筝重重一拜,“谢蘅妹妹救我。”
“筝姐姐这话从何而来?”
陈筝咬了咬唇,她实在说不出口。
身后的侍女道:“郡主,整个都城都轰动了,说宁王府是淫\窝。昨日受邀前往赴宴的女郎,被他们遭蹋了,死了六位女郎,全都是书画会、诗文会、琴会的贵女。
昨日,宁王府的仇家上门,放了一把大火,待官府前往扑救,发现里头的男女没几个穿衣服的……”
三家的女郎惊恐又庆幸,看向陈蘅的目光带着感激。
如果不是陈蘅善意地谎言,她们就去了。
如果去了,以她们各自家族的规矩,不是远嫁,就是一死。
家族不会容许丢了颜面的女郎。
因昨晚歇得晚,女郎们起得迟,用过午食,崔、谢、王、李四家的女郎陆续回家。
莫氏正与宝二夫人在一处说话,庆幸荣国府的女郎没去参加宴会。
即便救火的权贵家主子发话,不许下人们议论,可五城将军府与金吾卫的人却管不住,尤其是五城将军府的将士,一离开宁王府就将此事传出去,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去参加救火的下人回来也在说。
莫氏下令,不许几位女郎出府。
陈筝姐妹早被传言吓住了,就连陈箩亦是心有余悸。
冯娥白日与陈蘅在一处,夜里就住在陈薇的寝院,主仆三人住一间屋。
袁东珠一整日都似没睡醒。
宁王府没请袁家女郎,委实袁家女郎张狂出了名,反倒因祸得福,得保姐妹们平安。
王、谢、崔三家陆续备了厚礼送到荣国府,感谢陈蘅助自家女儿避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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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日一早,莫氏将陈蘅唤到瑞华堂。
“你三舅要回江南了。”
“现在吗?这么快?”
莫氏含着笑,“正月下浣是你外祖母的大寿,你长嫂有了身子,阿蕴走不开身;你二兄又有要职在身,更是走不开。这偌大的府邸,没我在也不成。我想让你跟你三舅去一趟广陵,为你外祖母贺寿。”
陈蘅原有此意,“阿娘,你不说,我也想去,我长这么大,还没拜见过外祖父、我祖母。”
见女儿愿意,莫氏心情大好。
都城里乱七八糟的,还是将陈蘅送去江南,过上几月半年再回来。
现在的都城可是多事之秋。
莫氏道:“二十四日启程。”
“阿娘,改到二十六不成么?”陈蘅继续道:“二十五我要去书画会,我要出远门,总得与崔女郎几位打声招呼,若不辞而别,待我回来,书画会的人少不得又要刁难。”
原本,莫三舅也说二十六日走,可莫氏想陈蘅早些离开。
陈蘅故意将陈筝姐妹束在府中,又劝阻王、谢、崔、李四家的女郎参加宁王府宴会,时间一长,少不得有人说道。
尚书令府李家的嫡长女李倩没去,却把帖子给了二房的李佳。李佳出了事,怕是李氏大房与二房之间又该生出芥蒂。
王氏二房这次结下不少善缘,劝住好几家夫人束着女郎,避过一祸。
莫氏道:“你吩咐侍女们拾掇。”
陈蘅嘟着小嘴,“我得催催二兄,上回呈的折子怎还没回音?”
莫氏道:“你对永乐县的事倒是上心。”
“阿娘,这可是我的沐食邑,我还想将那儿建成世外桃源呢,怎能不上心。”
莫氏原想将文书交给莫三舅保管,待陈蘅到了江南再给她,听陈蘅提到,“邱媪,把太后给我的锦盒取来。”
陈蘅捧着锦盒,太后几时给的?上次回来是得了一些首饰、脂粉,可没见莫氏带这么个小盒子。
启开盒子,看到里头的任职文书,再看给她颁的官文,陈蘅喜得见眉不见眼,“阿娘,谢谢你!”
“你谢我作甚,此事可是太后玉成的。”
如果不是陈蘅要嫁回莫氏,太后未必会这么做。
太后是想送莫氏一份大礼,虽借的是陈蘅的名,陈蘅一个娇女郎,哪里打理得好沐食邑,还不得靠莫家人打理。
说是给陈蘅的,不如说是给莫氏的。
陈蘅笑搂着莫氏,歪缠了一阵,抱着盒子乐颠颠地回珠蕊阁。
邱嬷嬷道:“郡主要去广陵给老夫人贺寿,这同去的侍女、仆妇……”
“让你儿妇随行,莫春娘没莫松家的精明、沉稳,同去的侍女就挑杜鹃、黄鹂、白鹭、燕儿四个。我听阿葳说,朱雀的武艺不错,让他亦去……”
在陈蘅还没想到的时候,莫氏与邱嬷嬷将与她随行的仆妇侍女都给定好了。
冯娥正在珠蕊阁花厅看账本。
陈蘅笑微微地进来。
“郡主这是遇上喜事了?”
“朝廷颁给我的沐食邑治理文书下来了。”
她有任免永乐县上下官员的权力了。
冯娥搁下账本,福身道:“恭喜郡主!贺喜郡主!”
陈蘅摆了摆手,“借你吉言了。”她眼敛微垂,“永乐县县令一职,许是我阿娘、舅父们有想法,可我却能将县丞一职安排给我赏识的,这个人一定要忠于我,还得够精明、能干。”
冯娥现在的身份是陈蘅的狗头军师,这是她发表看法的时候到了,“郡主,二十七家商户里可有精明能干的,只是这些人身份卑微,是商户……”
“我决定将那处三进的院子给你使用,往后你就住到那里去,也可让商户们去那里寻你议事。午后,我带你去瞧院子,你若需要什么只管添置。”
珠蕊阁上下忙碌起来,忙着给陈蘅收拾行装,白鹭、燕儿调入内院当差,给杜鹃、黄鹂打下手,而邱嬷嬷递话:夫人有令,升白鹭、燕儿做大丫头,即日起调往珠蕊阁内院当差。
*
二十三日,冯娥带着清河留给她的侍女、仆妇正式住进“永乐别苑”,顾名思义,意为永乐郡主的别苑。
虽是三进宅邸,里头亦有三处寝院,前院有大厨房、库房,正合冯娥的仆妇、下人们用。
冯娥很喜欢永乐别苑,雅致、静幽,不媚俗,该有的都有,又不张扬,正合她住。
陈蘅道:“我二十六日要去广陵给外祖母贺寿,离开广陵我准备去颖川郡永乐县,你替我安排,明日辰正我在别苑见见二十七家商户。你这里也乱着,我就不打扰了,且先回府。”
“恭送郡主。”
陈蘅要去永乐县,会安排她的人进入永乐县内。
现在的永乐县是颖川郡八县之中最贫困的,可一旦陈蘅开始打理,用不了多久,百姓们就会变得富裕,又因玄门阵法的守护,里面的百姓安居乐业会越来越好。
马车上,慕容慬问道:“你要去广陵?”
陈蘅回眸,“今儿不让杜鹃传话了?”
还有完没完,他生气,她的气性更大,多久没与他说话了,他亦许久没夜入她的闺阁。
她根本不让他督促、紧盯着她习武,她的凰影拳使得比他还熟络。
陈蘅恼道:“你不赔礼,休想我带你去广陵。”
“可据我所知,你母亲似乎已同意我随你去广陵。”
“你不回北方了?”
他一个北燕皇子,在都城相随便罢,她要去江南,他还要跟着,他身为皇子不是还有要事要做?
慕容慬道:“某些人就是属驴的,赶着不走,打着倒退。”
“你再骂一句试试?”
他是男人,不是女子,总与她这般计较作甚?
慕容慬笑道:“我赔不是,行不?”
她不理,将视线移往别处。
“好郡主,我知错了,你原谅这回。”
她收回视线,如同在看陌生人。
“你觉得冯娥如何?”
这是问他?
慕容慬自是派人查过冯娥,“以前被清河娇养深闺,只知她胆小、怕事又无主见。”
事实总是打人的耳光。
冯娥这样的还无主见,恐怕这世间就不再有主见的女郎。
“都城的传言没几个是真的。”
南晋都城说陈蘅是天下第一丑女,见过陈蘅的人要觉得她丑,那真是睁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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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晋都城说陈蘅是天下第一丑女,见过陈蘅的人要觉得她丑,那真是睁眼瞎。
他左顾而言他,是什么意思?他明明知道,她想知道他是如何看冯娥,这些日子,他就似一个隐形人,除了出门时他会跟着,其他时候他都窝在药房。
“冯娥在搂钱上颇有些本事,一个女郎能只用两天说服二十七商户投到你名下,她这是向你表忠心,更是纳投名状,还是向你证明她有才干本事。冯娥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也从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事。”
陈蘅道:“明日,我准备从二十七户商户里挑一个精明能干前往永乐县担任县丞一职,你帮我掌掌眼。”
慕容慬身子前倾,笑得莞尔,“你这是求我?”
“我需要求你?我是信任你。”
慕容慬笑。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县丞?”
“先是忠心,再是敢于冒险……”
马车上,只有她和他,她是刻意让杜鹃、白鹭两个坐后头的车。
“天下太平不了多久,我想将永乐县作为陈氏在乱世时的安身之地,你近来看我与冯娥、陈筝奕棋……”
她要不要告诉他,她还会布玄门阵法。
慕容慬道:“你能入都城棋会,你在二十子内能胜冯娥,四十子内胜陈筝,你的棋艺高超。”
他会不会说人话?
陈蘅淡淡地望着外头,“我……能在五十子内让你大败。”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陈蘅冷声道:“赌吗?”
“赌!”他几乎不假思索,“怎么个赌法?”
“我若在五十步里赢了你,你替我挑出最合适的永乐县丞、县尉、司户人选,他们可以是二十七户商户里的,也能是荣国府的下人,还可以是你引荐给我的。”
这个生意似乎于他不亏,“我若赢了,你承得住输的后果?”
“笑话,我瞧说话不算话的人?”
“好!我若赢了,你要在一份文书上签字按指印即可。”
文书?
什么样的文书?
“你想报复,让我卖给你当侍女?”
他笑,让她做侍女,他舍不得,近距离地与她生活这么久,越是了晓,越难放下。
“你怕了?”
“谁怕了,赌就赌,回去就对奕,我得请阿筝、东珠来做见证,免得你耍赖。”
*
珠蕊阁。
陈筝、陈箩、陈薇在旁围观。
袁东珠不甚懂棋,因陈蘅教过她,偶尔能瞧明白。
最初,慕容慬觉得很轻松,可下到第十二子时,每走一步都犹为艰难,这到底是什么棋术,现在走到四十二步了,竟有一种四面楚歌之感。
这不是棋术,而是阵术,是她将阵术变化出的棋路风格。
陈筝看着棋盘,觉得应该往东,可又不觉不对,这一子落后,不出五步,就会被陈蘅将东边变成死局、废棋,往西也不对,这棋是怎么走怎么都得死。
陈箩懂棋,少有的沉默,定定地看着棋盘,时不时用手比划,然后又摇头。
陈薇的棋艺只比袁东珠好一点点。
慕容慬下棋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现在的走法是如何能冲破五十子以上,“啪——”的一声落定。
陈筝叹道:“朱雀这一步走得妙,我就没想到。”
陈蘅却在一角落子,整个棋盘的局势似立时大变。
“这才是高手奕棋,我竟没瞧见。”
陈筝颇有佩服。
永乐郡主的书画一绝,这棋艺也是一绝。
一个淡然,一个冷静,再片刻后,棋盘上胜负分明。
陈蘅起身,“你输了!”
慕容慬哈哈大笑:“五十一子,你说的是五十子内定胜负,不巧正好多一子。我胜了!”
一定是她太生疏。
淡定!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三局两胜方为胜,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不服输?
好,再来两局,只要再胜一局,他依旧是胜。
她越来越熟络,他的棋风也变得更为强势。
一个时辰后,胜负再明。
他看着她,如同在看猎物。
她心里直发毛。
陈箩伸着指头:“蘅姐姐,五十子,五十子,你赢了他。”
陈蘅笑,她有进步,第一局是五十一子,第二局五十子,那这第三局定是四十九子。
高手对奕,仅是看看都长眼力。
袁东珠觉得很无趣,抱着点心盘大吃特吃。
慕容慬一把抓住陈箩的小手,“箩女郎,你可是贵女,怎么能作弊呢!”他含笑剥开陈箩的小手,掌心竟是两枚棋子,“五十二子,我就记得不止五十子嘛!”
他笑,笑得很是大声,这是张扬,更是得意。
陈蘅面容微白。
她居然输了,她近来一直在练习棋艺,前世的棋艺不差,再加上她将玄门阵法用在其间,没道理输得这么惨。
慕容慬低声道:“你若输了,我却不能失约,明儿我陪你去别苑。”
他一转身,脚步轻盈,就差跳起来了。
慕容慬到了一处花木,对着驼背人道:“你们有盟主夫人了。”
啥?
御狗抬眸,自己没听明白。
“今儿,本盟主替你们赢了位一个不错的盟主夫人!”
赢回一位盟主夫人?
甚意思?
不等御狗闹明白,慕容慬大踏步地走了。
待他回到珠蕊阁,还看陈蘅看着棋盘发呆,她明明比第一局用得更好,怎么还是输了,还多输了一子。
慕容慬不会让她签不公平的文书吧?卖\身文书?丧权文书?
陈筝道:“蘅妹姝的棋艺有目共睹,你每一步都走得极妙,只是朱雀亦是棋艺高手,你输给她不算丢人……”
陈薇不解地道:“明明是姐姐赢了,第一局,五十一子定输赢;第二局,五十二子定输赢。”
“我是赢了……”她以为自己在五十子内肯定能赢慕容慬,前世时,没听说慕容慬是棋艺高手,他会打仗这是真的,有勇有谋,难道棋术如战术?
她赌的是五十子内赢他,只要是五十一子赢,她都算输。
陈蘅意外,慕容慬更比她意外。
委实在北燕少有人赢过他的棋。
可他输了,五十一子、五十二子就输了,虽然他瞧出陈蘅在布棋局,可她的棋局布得诡异而精妙。
她是奕棋高手,他也是,棋逢对手,下得很得畅快。
几个女郎说了一阵话,陈蘅最终抱着“躲不过,就硬着头皮面对”的心态,将输棋的事搁到脑后。
夜里,她睡得正香,听到低沉的声响,启眸时,榻前站着一个人:“忘了白日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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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睡得正香,听到低沉的声响,启眸时,榻前站着一个人:“忘了白日的约定?”
“没忘!”
不就是让她签丧权辱己的文书。
“我先说好了,违背道义的事我不做。”
“嗯。”
他答得这般轻浅。
吃亏的是她,他当然可以无关于己。
他掏出两份文书,“签了罢!”
涂了红漆的羊皮卷,只得两个巴掌大小,还是两份。
陈蘅启开,看到内页上银灿灿的“婚书”二字,瞪大了眼珠,上头龙飞凤舞地署着“慕容慬”三个字,而另一份上署的是“元龙”二字。
“你……你……”
有没有这么不要脸的,居然让她签婚书。
慕容慬道:“你后悔了?后悔了就别与我奕棋,赌局输了就要认赌服输……”
一辈子啊,她的婚事就被两局棋给定了?
他坐到榻前,“我不够俊美?”
就这张脸,比女人还美,说他不俊的肯定是瞎子。
“是我的出身比不得你?”
北燕国的嫡长皇子、四殿下、博陵王,是极尊贵的。
“那是我才华不如你好?二十五日,我去书画会露一手如何?”
陈蘅依旧无语,遇上不要脸面的,又俊美又高贵的人,她想挑毛病还得想一想。
“你一早就知我的身份,有我这个靠山在,于你陈氏就是最大的依仗。无论他日如何,我且答应替你保全家人,只要你想保全的人,我都替你保全……”
“世上没有比我更好的男人,你们南晋的男人,不是比女人还阴柔,就是比虎\狼还狠毒,再不就比蛇蝎还阴险。你瞧瞧本王,仪表堂堂、俊美不凡,身份高贵、才华横溢、棋艺非凡,哪里配不得你?”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她压根没想过把自己与他绑一块儿。
他杀人如麻,谈笑之下,一声命令就能坑杀几十万南晋将士之人。
南晋惧他如虎,甚至有妇人拿他唬小孩。
在南人的眼里、心里,他是如恶魔般的存在。
陈蘅不为所动,抬眸时,他已将笔塞到她的手里。
他说得没错,乱世之中,唯有强者可活,而他无疑就是这强者。
只要他能助她护住家人,此生嫁于谁又有重要。
她对他,不是全然没感觉。
相反,她疼惜他,疼惜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所受的凌辱。
陈蘅道:“我签。”
她穿上绣鞋,走到案前,用笔沾了墨汁,签下自己的名讳。
慕容慬取过一份,柔声道:“夜深了,早些歇下,明日我陪你去别苑选人。”
陈蘅看着桌上,婚书不在,可她还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慕容慬、陈蘅订立婚盟,生死契阔,缘定一生。”
他还真是,怎就吃定了她。
慕容慬出了珠蕊阁,在后宅里漫步,御狗飞一般地过来:“盟主。”
“本王今儿订亲了……”
博陵王殿下是不是傻了?
白日的时候说他赢了个盟主夫人,这会子又说订亲了。
慕容慬很是欢喜地掏出一张婚书,“看看,本王订亲了。告诉御龙,从即日起,陈氏阿蘅就是你们的主母,你们要敬重……”
御狗接过,借着月光,看到果真是婚书,更有慕容慬亲笔签署的大名,“殿下,她知道你的身份。”
“她一直就知道本王的身份。”
“一直……”
一直都知道,她居然没告诉任何人。
慕容慬摆了摆手,“南晋朝廷给她颁了自治沐食邑的文书,她想自己挑选合宜的人担任县内官员。你问问御龙,上回让他挑选人可到南国了?”
御狗揖手道:“大头儿传书二头儿,让二头儿挑人选,这定是没定,属下不知。”
“你去问御龙,人选拟出来没,若是拟出来,将名单呈本王。”他晃了晃脑袋,“将我们的人安插入永乐县,若我回到北国,亦能放心,必须要挑能文能武,能做好官,他日一旦南北交战,能暗中襄助北燕一统南地……”
虽是为官,其实就是他埋在南地的一枚重要棋子,是细作,更是他的耳目。
他一转身,大摇大摆地往琼琚苑去。
陈葳听到动静,到习武室时,见慕容慬挥着宝剑,“你不是说改到每日五更,怎今晚四更天就来了。”
慕容慬收住剑招,语调轻快地道:“阿葳,我订亲了。”
“订亲了?”陈葳惊道:“是你师父给你选的未婚妻?”
嘿嘿……
好吧,单纯的陈葳一直觉得他是江湖中人。
慕容慬将一份婚书递给他,上面写的是“元龙”的名字,待陈葳看到自家妹妹的名字时,“你……与我妹妹……”
“怎么?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妹妹。”
朱雀做他的妹婿?
不是不行,只是这太出乎他的意料。
“你知不知道我母亲有意将她许给莫恒之,且过几日,阿蘅就要去广陵……”
“她已经是我的了。”
这都叫什么事?哪有自家做主的,即便这是他妹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们自己先私订终身了。
慕容慬可不管陈葳的纠结,“我哪里不好,长得好,武艺好,才华更好,虽然是江湖中人,可我师父乃是世外神医。我师门就我一个正经传人,我是我师父唯一的弟子,家里的银钱多得像山……”
不是陈葳嫌弃,而这一切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怎么成这样了?
陈蘅是要嫁给莫恒之的,两家没说破,这可是已经是八\九不离十的。
“阿葳,看在我指点你武艺,又传轻功的事上,你可不能过河拆桥。”
陈葳觉得问题很严重,他若反对,就成了忘恩负义之辈,其实元慬不错,可他想到莫恒之心就乱了。
“你不吱声,是准备棒打鸳鸯?”
“不!不!”他可不是小人,“我怎会拆散你们,只是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
“不突然,我与你们认识好几个月了。”
好几个月?
有这么久,他怎记得才两月啊。
眨眼之间,就相识这么久了。
慕容慬伸手轻拍着陈葳,“你我是舅兄、妹婿。你放心,我一定会再指点你武艺,以你现在的本事,做一个将军够了。你现在差的是入沙场历练。北边沙场有袁家的神策军,你定是要去西南守疆土。若早一日成为烈焰军主帅,亦是陈家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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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若早一日成为烈焰军主帅,亦是陈家之福。”
陈葳道:“三舅与我父亲母亲谈过,母亲的意思,要我成亲有后,方允我去疆场。南疆比北疆太平些,西魏人嘴里叫得凶,早已安居一隅,并不喜战事,不像北燕人个个如狼似虎,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就没停息过。”
他想早日去南疆,可这事由不得他做主。
他听母亲长辈的,而长辈还得看晋帝的意思。
没有晋帝的圣旨,他就不能去南疆。
现在的他是金吾卫副指挥使,他全当是磨练自己。
“你可有喜欢的女郎?”
陈葳近来与慕容慬交好,时常一处说话,但明面上,慕容慬还是女护卫朱雀,没人知道他与陈葳之间的秘密,有共同秘密的人,私交总是极好的。
“没有,不过我想找一个像阿蘅这样的女子,能文能武,又不是特娇气的。”
在他的眼里,胞妹就是一等一的好,能文能武,还有主见,晓进退,更重要的是知道护家人。
陈葳便觉得,若有一个像自家妹妹这样的女子出现,也许他会争取一番,可世间只有一个陈蘅,不会有第二个。既然没有,他就听母亲的。
慕容慬沉吟道:“最好将袁东珠与王烟变成一个人,武会挥鞭、骑马射箭,文能诗词歌赋,弹琴解闷……”
“对!对!”陈葳连连附和,这正是他想的,可瞧来瞧去,也就他妹妹是能文能武又不娇气的。
文如王烟,武似袁东珠。
陈葳觉得他说中自己的想法。
慕容慬又道:“你若真想挑这样的,何不告诉夫人,以夫人对我的看重与疼爱,必不会为难你,都城没有合宜的,陈氏、莫氏、谢氏可都是大族,只要让你舅母、族叔母、谢家的世伯母都帮着寻,难保没有?”
有没?
他想寻文武双全的女郎,可这世间哪里有。
袁东珠是好,性情豪爽,只陈葳没想过要娶她为妻。他欣赏她、敬重她,却唯独不曾想过要娶她。
“阿葳,妻子是陪你一生之人,若没有遇到特合心决的,宁缺勿滥,若你不喜欢她,早些说出来,莫让她误会。”
陈葳顿觉姻缘不易,“我就想寻一个文武双全,又不是很娇气的,说真的,性子像我娘,才华像我妹妹,可莫像长嫂……”
谢氏在陈葳眼里就是太娇气。怀了身孕后,主持中馈、打理府邸的事都交给莫氏了。
莫氏这一生很累,夫主是个文弱书生,遇到事就知道找人想办法,撑不起事,全是她支撑着整个荣国府;长子呢,又是一个君子、儒生,不理俗务;次子虽好,是个武痴;女儿贴心,却到了议亲出阁之龄。
陈葳就想寻一个能撑事的,他征战在外,她能替他敬孝父母。
他心疼莫氏的操劳,也知母亲的辛苦,所以才不忍再给母亲添乱,不忍看母亲为自己的婚事操心。
“都城之中,有不少从地方太守、刺史任职的朝臣,太守、刺史多是会些武功的,他们的女郎里头……”
“快别提了,宁王府宴会,多少女郎被糟践了,阿娘的一双眼睛就盯着王、谢、崔三家的女郎,崔珊、谢雯都是要做宗妇的,王烟因是王宗主胞弟之女,阿娘是怎么瞧怎么觉得满意。”
慕容慬知道王烟与陈葳议亲,也是陈葳自己告诉他的。
莫氏觉得亲事是大事,曾问:“母亲将王烟聘你为妻如何?”
陈葳完全没想过,对王烟的印象也不深刻。
王烟做他的妻子,父亲觉得好,母亲也喜欢,就连长兄长嫂也多有赞赏。
近来正在合八字,只得两家都合好了,就要下文书。
陈葳道:“寻不到合心意的,就王烟了。”
慕容慬刚刚还说选妻很重要,可陈葳完全没听进去。
对陈葳,似乎娶谁纳谁都没什么要紧的,完全就是听从父母之意。
在他的心里,他依旧不忘,在他生死一线时,是莫氏跳到水里将他抱上来,也因着这儿,他少了一个弟弟,母亲从此再不能生养。
为孝心,他不能反对莫氏的决定。
世间,最爱他的就是母亲,他不忍让母亲伤心。
陈葳振振有词地道:“谈情说爱能说一辈子,当年我阿父喜欢阿娘,稀罕得跟宝贝似的,娶了阿娘后有了长兄,后来又有了我,不就这样,男人的心思当放在大事上,不能被这种儿女情长、婆婆妈妈的事误了。”
他这是劝慕容慬?
他知不知道,慕容慬想娶的是他妹子。
这是该说陈葳呆还是实在,居然与他说这种话。
陈葳拍了拍慕容慬的肩,“阿蘅挺好,就是性子倔,她倔起来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转。”
他那个倔妹妹,能瞧上慕容慬,真得说一声——缘份。
慕容慬问:“你准备娶王烟了?”
“都合八字了,我能说不么?娶就娶吧,娶谁还不得过日子。我阿娘怪不容易的,家里家外全是她一人操持,我瞧王烟倒比长嫂的性子强些,有她过门,许我阿娘就没这么累了。”
“你和阿蘅都极孝顺……”
许是陈蕴自小做了陪读,他对父母的感情远不如陈葳和陈蘅。
陈蘅为了家人,明明是女郎,却暗里替全家谋划退路。
陈葳为让自己的母亲满意,宁可娶母亲看中的人为妻。
慕容慬道:“你既拿定主意,怎不早告诉我?”
“早前不是还没合八字,今儿我听长嫂说,我与王烟的八字合上了,道观的观主说乃是天作之合,我阿娘可高兴了,现在就等王家回话。”
慕容慬见他等着做新郎,又一心要孝顺莫氏,他能说什么,不让人家做儿子的听母亲的话?
陈蕴眼里对家里人太淡,一副君子行事作风。
陈安呢,更好,虽是男人,也太柔弱了些。
也难怪陈葳提到莫氏,就觉得心疼。
父兄撑不起事,可不就全靠他了。
荣国府父子三人,也就陈葳还像个男人,如果没陈葳,慕容慬都觉得要头疼了。
“阿葳,我与阿蘅的事,你可得代为保密。”
“阿蘅要去广陵……”
“我自同去。”慕容慬信誓旦旦地道:“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此事,不叫阿蘅为难,也不叫莫家难做。”
慕容慬原就比他厉害,他担心慕容慬作甚?只是他想到自家妹妹,难免觉得这事有些棘手。
两人闲聊了一阵,各自回屋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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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陈蘅与慕容慬前往别苑。
马车上,慕容慬低声道:“县丞、县尉用我的人如何?”
陈蘅眨着眼睛,县令之下的两个重要官职被他讨了。
“我举荐之人,皆是文武双全之辈,你真不想用?”
“用,为什么不用,你举荐的,我放心得很。”
慕容慬勾唇一笑,她倒是信任他得紧。
“你二兄要与王烟订亲了。”
“王烟么?”
陈蘅知道家里在给陈葳议亲,人选就是王烟。
前世的王烟并没有嫁给陈葳,她因被夏候淳拒婚,陈葳大闹卫府、五皇子府,落了一个飞扬跋扈的名声。西府的二房、三房生怕陈葳再取一个像谢氏这样的世家贵女,四处坏陈葳的名声。
甚至外头有了传言,说陈葳在那种事上有特别嗜好,害死了不少的侍女,惹得都城贵女避之如虎。
前世的王烟、崔珊、谢雯在宁王府宴会后,病逝的病逝,远嫁的远嫁,低嫁的低嫁,从此淡出都城人的视野。
前世宁王府宴会前,王烟正与夏候淳议亲,如果她没猜错,夏候淳在宁王府遇到过王烟,明知他们议亲,却没有护着王烟。所谓的六俊伙之一的夏候淳是名符其实的伪君子,胆小怕事,不敢开罪宁王世子与大郡主。
王烟回家生了一场重病,不久之后,陈蘅就听人说,她被家里人送到乡下庄子养病,后来依稀听人说,她嫁给一个寒门文士为妇,最终泯然于众。
后来,夏候淳与王烟议亲的事也不了了之,转而向崔家求娶一女,原本最有可能嫁给夏候淳的人是崔珊,可崔珊却在宁王府宴会后“病逝”,是崔珊的一个堂妹嫁给了夏候淳为正妃。
卫紫芙步步算计,终究与陈茉一样,都未坐上嫡妻位。
今生,她阻拦她们前往,挡去一劫,不晓得王烟能否与陈葳结为夫妻。
慕容慬道:“你不想王烟做你二嫂?”
“她性子温和,行事还算得体,因王氏嫡长房没有女郎,她也是王氏得力培养的贵女,若不是明眼人瞧出,二兄要接掌烈焰军,以二兄次子的身份,未必能娶她。”
没瞧崔氏就不曾心动,崔氏阿珊才貌双全,这可是要嫁予大族做宗妇的,只可惜四大世家的宗妇早已娶了。
慕容慬又问:“你让杜鹃拎了几盘做好的饺耳?”
“这是今儿的考题,二十七家商户答好了,我择优选用,让他们去永乐县为官。”
商贾少有入仕为官的,虽是小吏,但这也可以改换门庭,想来他们不会拒绝。
“以饺耳做考题?”
这恐怕只有陈蘅能想出来,他倒有些期待了,“若挑出的人比我举荐还好,你用他也无不可。”
陈蘅笑。
若是极好的,她自是要用,若此人的才识堪大用,就算将永县的县令一职给他又何妨。
马车近了永乐别苑。
大门启开时,门口站着两排衣着得体的男女,是的,是男女,年长者有五十多岁,年少时是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
“恭迎永乐郡主!”
众人海呼见礼。
陈蘅道:“各位请起!”
“谢郡主!”
陈蘅走在前头,众商户掌柜、东家尾随其后。
冯娥介绍起二十七位商户的东家、掌柜,从长到幼,她尽量讲得详尽些。
陈蘅道:“今日我约各位来,是朝廷颁下我对永乐县我打理权文书,县内上下官员可由我任命,我想从你们当中挑选一位精明能干者去乐永县担任县丞一职。”
从七品的县丞……
大小也是官。
成衣铺的女掌柜道:“郡主的意思,我们几个妇人也有机会做官?”
声刚落,男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二十七家商户里头,有四个妇人,成衣铺子、饯果铺、豆腐铺、杂货栈。
陈蘅道:“你们不做官,今儿我请你们吃饺耳。”
她扭头对杜鹃道:“送到大厨房,让厨娘煮了送来。”她对冯娥道:“使人安好四人坐的桌案,回头我请几位掌柜嫂子吃饺耳。”
燕儿自然知道,天未明时,杜鹃就让外院的仆妇和面包饺耳,而这馅料更是稀奇古怪,也不晓得郡主到底要做什么。
一行人进入主院大厅,分尊卑入住。
男掌柜们听说陈蘅要选人去永乐县为官,有怀疑的,亦有思忖的,更有雀跃的。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我的来历身份各位都知晓,去永乐县后任县丞一职,官位不算大,但是做得好了,同样有晋升的机会。”她顿了一下,“陈留太主留下的南疆烈焰军,我陈氏在烈焰军中亦有升降文武官员的权力。”
只要做好永乐县县丞一职,可以去烈焰军为官,步步高升并非没有可能。
来的有三位上了年岁的老者,现下有些懊悔,应该让自家的子弟来,说不得亦有表现的机会。
侍女们奉上茶点。
众人寒喧几句,燕儿领着几个侍女摆上饺耳。
四位女掌柜围坐案前,客栈女掌柜笑道:“郡主,你真请我们吃饺耳。”
“吃罢。”
其间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他开的是文房铺子,好好的郡主只请几位女掌柜吃饺耳,这委实有些奇怪?
他祖上也是官身,只是后来在八王作乱时时期受到牵连,贬为庶人。到了他这辈,虽也读书识字,只能靠着家里的文房铺子与几十亩良田维持生计。
他继承了文房铺子,长兄则继承了几十亩良田。
因文房铺子在祖传的旺街上,又是自家的铺面,日子还算过得去。
只是家里也仅仅是勉强够吃穿,一年到头,儿女们有一身新裳就是好年景。
陈蘅继续与二十三个商户们闲聊,问各家的生意如何,又问各家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时不时还打趣几句,气氛倒亦热闹。
闲聊了一阵,四位女掌柜用罢了饺耳。
陈蘅与杜鹃交换了一个眼神,“发下去罢。”
杜鹃给每人发了两张纸。
陈蘅笑微微地道:“你们手里都有两张纸,不会读书识字的可以退出,若接过纸者,请将你们观察到的答案写在纸上。本郡主的问题是:四位女掌柜所吃饺耳中,都是些什么馅的,她们各吃到什么馅?请算出各种不同馅的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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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请算出各种不同馅的数量。”
早前还谈笑风生的花厅,众人立时傻眼了。
唯有文房铺子的掌柜神色如初,嘴角还噙了一丝笑意,就如一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好好的,只请女掌柜吃饺耳,这分明就是藏有玄机,原来是在这里,永乐郡主考的是众人的观察力。
二十七家商户又有六人不识字,未接纸笔。
侍女们摆出两张书案。
陈蘅道:“知道答案的,请移步案前写下自己的答案。”她顿了一下,“若有不想入仕为官者,可放下手中的纸笔,本郡主不会勉强人。唯有想入仕者,才能做好官,也能是好官。”
年长者的几位掌柜搁下纸笔。
最后只剩下十三人,其间亦包括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有人走到案前,提笔写了答案。
冯娥忆起后世一个典故,说的是就是一个聪明的公主,请投靠自己的商户们叙话,只请了五位女掌柜吃饺耳,却让男掌柜们在一旁吃茶点。早前男掌柜们还心下不平,觉得这公主偏心,后来才知,是公主给众人出的一道题,而公主是要为府中选家臣。
难道这个流传后世的故事,并不是这样的,而这个故事的真正主人就是面前的陈蘅。
陈蘅道:“记得署上你们的店铺名称。”
四位女掌柜在一边落座,难怪她们觉得饺耳太奇怪,有的真的很美味,可有的难吃得要吃,含在嘴里又不敢吐,只能硬撑着吞下,有的盐齁,有的苦得人直想吐,还有的辣死人,原来这是郡主给男掌柜的一个考题。
不多时,十三个人写出了答案,分别交给了冯娥。
陈蘅启开一份,看了一眼,搁下,再取一份,又搁下。
花厅上一片静寂。
终于,陈蘅拿起了一份,上头的答案虽不精准,可贵在字写得端方,这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写的,她特将这份放入盘子里。
继续看下去,看到“钱生文书铺”的答案:饺耳四十三只,生姜三只,苦饺两只、盐饺三只、肉饺二十五只、素菜饺五只、酸菜饺五只。又细列杂货铺掌柜吃了:肉饺五只、酸菜饺一只、生姜两只、素饺三只……
杜鹃递过一张纸,陈蘅对照,上头写的装了多少种馅料的饺耳,与钱生文书铺的掌柜所写一般无二。
陈蘅再将纸搁到另一只盘子里,继续看到往后看,又有一个答案相近的,只是这位将苦饺写成了黄莲饺,还写出了一种蜜糖饺,多了一种馅料,就意味出了偏差。
陈蘅又将这份放到一边。
最后,她问道:“金记酒楼金掌柜,你是如何猜出这些饺耳的馅料。”
他一定爱吃甜食,别人都没写蜜糖饺,他居然说有蜜糖饺。
“郡主赏四位女掌柜吃饺耳,四盘饺子上桌,草民看到成衣铺掌柜一口咬下,满脸痛楚似很意外,又看着其他三人,发现她们吃得很香,她吃的第一枚是黄莲饺。”
陈蘅点头,“那确是我令家中厨娘用黄莲泡水,调制的苦饺。”
“草民看另三位女掌柜神色淡然,吃得很是有味,那定是素菜饺耳。”
“豆腐铺娘子吃得满头大汗,她吃到的是一只生姜饺……”
金掌柜侃侃而谈。
陈蘅微微点头。
他似得了鼓励,继续道:“之后,饯果铺娘子吃到了蜜糖饺,她一咬下,发现是甜的,立时就乐了。”
她吃到甜的就乐了?
饯果铺娘子当即大呼一声:“金掌柜,你胡说,根本就没有蜜糖饺,而是肉饺,是用羊肉与鱼肉调制的鲜肉饺,我只听人说过,大户人家的厨娘能将鱼去刺,用羊羔肉与鱼肉剁制成泥,制成鲜肉饺耳,乃是所有饺耳里最美味的。”
她就是小铺子的娘子,不会做,太麻烦,且也调不出这味,吃到传说中美味的饺耳,她当然要乐,不仅乐,还想从盘子里寻出这种鲜肉饺来,可盯了许久,一口咬下又是一枚酸菜饺。
成衣铺女掌柜道:“这些饺子里头有鲜肉饺、苦饺、酸菜饺、姜饺、素菜饺、咸饺六种味道,确实无蜜糖饺。”
金掌柜不信,看着另两个女掌柜。
“我们没吃到蜜糖饺。”
没有。
陈蘅道:“金掌柜观察细微,令人佩服,不知你可有心入仕?”
能做官,谁做生意?
做生意被人瞧不起,连子孙都给误了。
金掌柜起身作揖,“草民愿为郡主效犬马之劳。”
“永乐县有主簿一职,你回家之后且与家人商议一番,若是有心,再让冯氏阿娥与我传话,赴任之前,记得将家里人安顿好,是留都城还是一同赴任,你得拿好主意。”
金掌柜一拜,“草民谢郡主提携。”
陈蘅点了一下头,拿着崔生文房铺的答案,“崔生文房铺崔掌柜,你的答案最为正确,恭喜你成为永乐县县丞。”
崔掌柜起身,抱拳一揖,“谢郡主提携。”
陈蘅示意他回到座位。
又取了一张,“茗香茶楼小东家董柯。”
“小人在。”
陈蘅道:“你的书法不错,家中都有何人?”
“回郡主,小人家中上有祖母、母亲,下有妻子吴氏,又有一个幼弟与一个妹妹。家父早逝,我是家中长子,由我打理祖传的茶楼。”
瞧着瘦弱,面容有些苍白,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人,居然是一家支撑、顶梁柱。
陈蘅道:“你是一家之主,家中离不得你。往后,自有你效力之时。”她与杜鹃打了个眼色,不多时,杜鹃捧着一捧画轴,展开之时,上头书写的是“茗香茶楼”四个大字。
董柯重重一拜,“小人谢郡主赐字。”
“你且起来罢!”
一家无男丁,上无父亲,只怕行商不易。
董柯的字有两分风骨,亦显得有些单薄,这许正是董家眼前的难关,陈蘅赠他一幅字,也是想告诉世人,茗香茶楼的背后是荣国府。
陈蘅道:“冯氏阿娥自创柳书,又通诗文,行事端方。”
有她这话,就是证明冯娥没有抢陈蘅自创柳书的名声。
“我与冯氏阿娥为各位备了份礼物!来人,带上来!”
冯娥与自己的侍女打了个眼神,侍女明了,走近燕儿,介绍起各家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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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娥与自己的侍女打了个眼神,侍女明了,走近燕儿,介绍起各家的掌柜。
陈蘅给酒楼赠送了一柄上等好刀,这是官制好铁,外头难得一见;她给豆腐铺子赠送了能制出更豆腐的方子;又给饯果铺赠送了秘方……
陈蘅除送刀、字等物,其他的秘方、方子皆是冯娥预备的。
“冯氏阿娥是你们中的大管事,亦是我信任之人,往后你们遇到难处,可寻冯大管事相商。你们的背后是荣国府,本郡主会庇护你们,但同时也不想你们欺凌弱小,只要你们堂堂正正地做人,大大方方地做生意。”
众人都得到心仪的赏礼,没有不高兴了。
又坐了一阵,陈蘅道:“今日有劳你们跑一趟,且都散了。金掌柜、钱掌柜留下。”
有人揖手恭喜二人。
二人脸上洋着笑意,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但凡行商久了,就没有不想改换门庭的,不为自己,只为会后人。
陈蘅道:“我想问你们,你们打算如何治理永乐县?”
金掌柜没想过,他就是一商人,开酒楼的,他是为了自己的子孙才决定做官的,就主簿的那点俸禄,还不如他一天赚得多。
钱掌柜侃侃而谈,从发展农耕,鼓励猎户到森林行猎,又说要把北疆的难民引入永乐县落户,将他们安顿在离森林最近的地方,一步步将森林开荒成良田。
金掌柜神有鄙夷。
慕容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冯娥却知道:后世的永乐市没有森林,而是有千年历史的古城。百姓人口极多,那一带的男女直至在后世都是出帅哥美女之处,不少影视巨影就来自那里。
慕容慬早前就没想过二十七家商户里会有能人,可这位钱掌柜倒不是胡言乱语,在增加人口,安居百姓上还真有一套他自己的想法,不像那些不事生产的书生,处处都很务实。
金掌柜挂着自家酒楼的生意,寻了个“家中有事”的由头先行离去。
钱掌柜说到晌午,陈蘅留他一处用了午饭。
分别前,陈蘅道:“你想在年节前赴任,还是年节后赴任。”
钱掌柜揖手道:“郡主,属下以为,当年节前赴任,只是不宜马上上任,属下想到永乐县了晓民情。”
陈蘅道:“支他一千两银子,作为他在永乐县安家所用,你既不急着赴任,文书我稍后再给你。”
冯娥取了一千两银票递给钱掌柜。
钱掌柜想要推辞,可自家连一百两银子都筹不出。
“自晋玄帝后,各地不太平,你若前往永乐县,需得小心些。”
他离开都城,暂不准备带上妻儿,就他一人去永安县,扮成寻常百姓即可,中一路不太平,可山贼们总不会抢他这个“货郎”,对,他就是准备扮成“货郎”。
“荣国府管事莫松已前往永乐县,在县城东南方置了一处宅子。你若有事,可与他递话,我会告诉莫松,你是我引荐之人。”
“谢郡主!”
陈蘅又叮嘱道:“将家里人安顿好,接手铺子之人引荐给冯娥。”
“是。”
钱掌柜告辞离去,心情大好,他祖上原是官宦世家,他能入仕,就算是县丞,也是又离祖上荣光近了一步。
陈蘅离了永乐别苑,坐在车辇里,经过大兴街时,只见几个大户人家仆妇模样的人聚在一处胭脂水粉铺子前大骂:“冯娥不要脸!冯家不要脸,抢了永乐郡主自创的柳书说是她自己创的,不要脸!”
“啊呀,我听说冯娥的妹妹冯嫦在宁王府宴会上被人剥了个精光,啧啧,没羞没皮的,她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宁王府送帖子,送到了冯宅。
冯多金好几日没见到冯娥,冯嫦觉得机会难得,自己带着两个庶妹去参宴,不想就遇到这种事。
陈蘅喊了声:“停车。”
她下了马车,看了看胭脂水粉铺子,“冯记胭脂铺”,字还算公正,不算好,也不坏,中规中矩。
仆妇尖着声音,“你是谁?”
有人看着陈蘅的马车,“是永乐郡主!是永乐郡主……”
不知是哪个少年叫了一声,立时有人云集而至。
今日的陈蘅衣着既不奢华也不素淡,穿着一袭湖色绣兰草的冬裳,头上戴着一套南珠头面,贵气又不失清丽,不多时,周围就聚了无数的人,多是年轻郎君,个个伸着脖子看。
“柳书乃是冯氏阿娥所创,我是瞧中她的才华方引荐她入王氏书画会。”
她坦然而大方的道破。
一个仆妇道:“永乐郡主才华横溢,冯娥就是一商贾女,她哪有这等才华。”
“寒门士子刻苦读书可成为尚书令;冯娥用心研究诗词书法,方能创立柳书,写下咏海棠的妙诗。我个人也是极喜欢这首海棠诗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真真令人回味无穷。”
南晋历史上有寒门士子入仕一路做到尚书令,名留千古的贤臣。
不远处的茶楼上,王灼立在窗口,看着落落大方的陈蘅,她的才华令人欣赏,更让人赏识的是她的气度与大方。
陈蘅道:“你们都散了罢。”
她看着周围聚着的人群,“有劳各位让道。”
人群退到街道两侧,陈蘅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果子、蔬菜、梅花自车帘上砸了进来。
慕容慬看着这飞进车内的东西,南晋人就这爱好?看到美貌的女郎,郎君公子们丢花果;若有好看的郎君,女郎、娘子们也砸花果。
听说,曾有王灼空车出门,回家时栽着满车花果。
大街上引起了一起燥动。
走得远了,后面还有郎君、公子跟着,追着陈蘅的马车跑。
讨厌死了!
慕容慬微蹙着眉头,有这么多人喜欢她。
“听说了吗?听说宁王世子被宁王府的仇家给阉了,宁王府大郡主更被人切去胸前肉!”
陈蘅挑起车帘一角,马车所经之处是一处是路边茶肆,说话的是一个壮实汉子。
茶肆里坐了不少寻常百姓家的男子。
“我舅父的妻弟的儿子的妹婿在五城将军府当差,他说宁王府宴会是宁王世子与大郡主、德馨公主布的局,是为了骗都城贵女前往,所有参宴的贵女都被糟\蹋了,只有一个叫张氏阿萍的免于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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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所有参宴的贵女都被糟\蹋了,只有一个叫张氏阿萍的免于一难。”
“不是说参宴的贵女不是死就是被糟\蹋了,怎还有一个逃脱的?”
马车札札,陈蘅走远了。
慕容慬心下亦疑惑着,不是说张萍与卢芸两人不愿受辱,更不愿被人逼着褪下衣裙,撞柱身亡,也只她二人衣衫是完好的。
“你明日要去书画会?”
陈蘅道:“我要出远门,总得与崔女郎打声招呼。”
不能说来就来,为示尊重,也该如此,当是做人本分。
“明日我陪你。”
陈蘅想说:你不觉得无趣。
“我会告诉所有人,我配得上你。”
陈蘅欲笑,却死死忍住。
“所以明日你要去王园大展才华。”
“我要让他们明白,我元龙的书法也不错,我还会写诗。”
陈蘅将脸转向一边。
慕容慬当他不信,“你别忘了,上次的赌注,可是你输了。”
“我输了赌注,却赢了棋艺。”
四目相对,她时不时让他意外,他亦同样,就像棋艺,他们都为对方意外,他们都未猜到对方的棋艺如此厉害。
“阿慬,宁王府的仇家把宁王世子和大郡主给……”
“宁王府这几十年干的恶心事不少,欺男霸女,被仇家寻上门一点也不奇怪。”
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是他带人干的,连她的二兄、袁东珠二人都有份。
南晋有这样的皇族,若在北燕,早就被满门抄斩,留着作甚?连满朝文武的女儿都敢祸害,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害平民百姓。
陈蘅道:“西府女郎亦参加了宴会,不知她们如何?”
“你挂着她们?”
“顺口一说罢了,她们于我是仇人,对她们仁慈就是与自己为敌。我一早就卜出宁王府有异,但我没想救她们,她们那样算计我,我为何要提醒她们。”
西府的女郎落到何处地步都是活该。
陈朝刚护着二房,为了她不引荐西府女郎入书画会的事,就可以打砸她父母的瑞华堂,这一回,西府女郎集体遭难,足够狠狠地打她们一耳光。
陈茉去了,即便夏候滔在又如何?可没人相信也是清白的,更不会相信她只怕一个人碰了。
她不是圣母,也没必要去救西府的女郎。
她们要恨便恨,就算没这事,她们依旧会恨她。
慕容慬道:“听你二兄说,夏候淳的左臂被人砍了,夏候滔的左耳没了。”
她不可思义,前世时可没这事。
“德馨的左胸被切了……”
“刺客恨皇家人?”
否则为何对皇子公主做这种事?
“不,建安候、长宁伯两府的世子被杀了,大司徒杨公的族侄名唤杨嘉遥也被杀了。”
死了两个身份不俗的贵公子。
慕容慬补充道:“令人致残的是江湖中人,而杀人的是大司徒的孙女杨雨。”
杨雨,大司徒的庶子之女,她下手不可谓不狠,碰过她的男子不是死就是残,手段毒辣。
慕容慬捣浑南晋都城的水,文武百官在接回自家女儿后,一时间整个都城暗潮汹涌,但凡参加宴会的女郎都受到了世人的质疑。
“参回宴会的女郎当日死了六人,而这几日恐怕人数还在增加,爱惜名声的世家大族,不会接纳失去清白的她们。”
前世的崔氏,不知道崔女郎是如何没的,但确实是在二十四日黄昏没的,消息传出,不少人为之叹息。
“那一日参加宴会的女郎有多少?”
“女郎一百五十二人,郎君二十七人。”
“将所有女郎都凌\辱了,这数量也不对啊。”
慕容慬没想瞒着陈蘅,他看中的女人,不该是温室里的娇花,“宁王府让护卫、家丁、壮年的下人都参与了。”
亲王府护卫可得有几百人,再有家丁、下人这怕得有近千人。
可女郎主只得一百余人……
陈蘅道:“他们该死!”
“所以,有人让他们生不如死。”
如杨雨那样,敢为自己报仇,敢趁着郎君中了迷药用短剑杀人的少之又少。
杨雨以为做得好,慕容慬能知道,还有三个女郎看到她杀人。
陈蘅叹道:“明日的书画会,不会还有几人参加。”
宁王府宴会,大半的女郎都是书画会、诗文会、琴音会的成员。
女郎书画会有成员四十二人,诗文会那边听说人数稍少些,只得二十七人;琴音会亦有三十多人。
*
王园。
今日显得特别冷静,西园大门前,守门的侍女显得有些落漠。
往常这个时候,西园人声鼎沸,热闹不已,可今日却冷冷清清。
陈蘅递过自己的帖子,身后是陈筝、陈箩、陈微。
侍女道:“崔女郎有令,今儿可多带两名侍女。”
人太少了,只能添几个侍女。
燕儿喜出望外,“郡主,婢子也能进去了。”
杜鹃没来,要吩咐下人们收拾东西。
今儿来的是黄鹂与燕儿。
看门的侍女补充道:“一位女郎可带四个下人进入。”
能多带人,几人亦都带了四个下人进去。
珠蕊阁前院的管事仆妇是第一次进来,一看到里头的景致连连咋舌。
与西园的冷清不同,隔河而望的东园人来人往,郎君时不时望着这边,人数竟比上次开社还多了三成都不止。
德淑惊呼一声:“阿蘅,我的福星阿蘅……”她提着裙子一把抱住陈蘅,“上回多亏了你,我还以为是无意的,我听阿雯说,才知道是你救了我们大家。”
谢女郎低斥道:“不是告诉你知道就行,你说出来就成。那些想害我们的,因阿蘅提醒我们没害成,不知道多忌恨阿蘅呢。”
德淑低着头。
这局是德馨公主布的,德馨竟是想连德淑也一并给害了,心肠不可谓不歹毒。
德馨在害人,崔女郎、谢女郎便将德馨在城外养了两个面首的事说了,这面首曾是宁王府的,服侍过大郡主,后来大郡主夸会服侍人,就送给了德馨。
谢女郎笑着道:“仆妇、丫头自去玩,或去前院吃茶。”
燕儿望了眼黄鹂。
黄鹂道:“阿媪,这里很美吧,跟仙境一般。”
往常辰时一过,这里人来人往,可今儿,只有崔、王、谢、李与陈氏姐妹四人,就连与陈薇玩得好的庶出小女郎也不见踪迹。
陈薇道:“她们三个今儿没来,她们也去参加宴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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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薇道:“她们三个今儿没来,她们也去参加宴会了?”
“许是晚些时候才来!”
又有女郎到,是冯娥。她衣着浅紫的冬裳,式样别致,手里还摇着一根马鞭。
陈箩惊呼一声,“啊呀,是冯娥,我还以为是袁家女郎到了。”
袁东珠出现时,手里必有一根马鞭,从来都有。
“谁在说我们啊!”
袁东珠大摇大摆地自月洞门处地来,身后跟着袁秀珠,还有几个不曾相识的女郎,小的五六岁,怯生生的。
李倩道:“袁家名声不好,可都城各家有宴会,从来不会给她们下帖子,反倒是逃过一劫。”
袁东珠指着陈薇:“五妹,这是陈氏阿薇,那位是陈氏阿箩。”她一调头,“丽珠、巧珠、妙珠,你们年纪相仿,可做朋友。”
陈箩看了眼袁秀珠,再看看最小的妙珠,小女郎一个,还有一股子奶香味,谁与她年纪相仿,她才不要跟小孩子一道玩。
妙珠微微福身,甜美可人地唤了声“阿箩姐姐!”
陈箩对陈薇道:“薇妹妹、丽珠,我们打秋千去。”
丽珠见自己第一次就有了朋友,应了一声,跟着陈箩跑开了。
妙珠嘟着嘴:“明明我长得了好看,她们却和六姐姐做朋友,也不理我,没眼光!”
巧珠心下暗道:分明是嫌她们小,不与她们玩。
崔女郎看着袁东珠,她一来就吃,“你拿这里当什么了?你那两个妹妹也太小了些,怕是还要哭鼻子,你也将她们带来?”
袁东珠道:“我不是想帮你,我猜今次的人肯定是前所未有的人,我带了姐妹们来热闹热闹,你不领情,还嫌她们小?”
以前她是怕袁东珠,但在珠蕊阁与袁东珠玩了一天,发现袁东珠这样心思单纯,又极讲义气,颇有女侠之风,倒没以前那般惧她了。
崔女郎道:“我知今儿来的人少,备的点心都是最好的。”
“我不就吃了几块点心,我每年也交会费的,一年一百两银子,我得吃多少盘才能吃回来。”
“是你一个人吃吗?你大姐、你五妹,还有你带来的小萝卜头,她们可没交会费。”
“小气了啊,你也太小气了,你好歹也是副社会,怎的这般小气呢,太没风度了……”
崔女郎睨了她一眼。
德淑觉得几日没见,怎的大家都不怕袁东珠了。
袁东珠问:“阿倩,你堂妹如何了?”
李倩吐了口气,“前几日,叔母与我阿娘大吵了一场。由我祖父做主,将堂妹许给祖母娘家的次侄孙做继室。”
若在以前,定是不相配的,可谁让李佳名声坏了,清白也没了,虽是继室,好歹还是嫡母,因是表兄妹开亲,嫁过去也不会太受罪。
袁东珠看着德淑:“小娘子,姐姐告诉你,你那六皇姐不是好人,是她与宁王府联手布的局。宁王大郡主可是亲口说了,设宴的主意是你六皇姐出的,她可是打着主意连你也一并毁了……”
德淑的心肝颤了又颤,“真有……六皇姐的份……”
旁人都这么说,她却没信过。
如果这是真的,德馨得多恨她,才会这样算计她。
她是公主,若是被人碰了,因着身份贵重,又有养面首的公主,自不会死,可到底要被人说道。
谢皇后出身世家大族,对自己的女儿管教极严。
“她是主谋之一,她会被人欺负,我可告诉你,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她和大郡主羞辱刘要、方吉祥几个,她们恨,恨所有比她们强的女郎。
恨比她们长得好看的,恨名声比她们好的,更恨比她们有才华的,而你们的身上,都有让也们嫉妒成恨的原因……”
陈蘅问道:“你亲眼看见?”
袁东珠扬了扬头,眼珠子转了又转,这事发生后,她就回家了,“不是那……那晚起火了,是我带着五城将军府的将士赶去的,我亲眼得见啊,那场面真不能看。我告诉你们,太……太脏了。女郎们好些连件衣裳都没有,全被那些畜\牲、恶人给毁了,身上没一个有好肉的……
赴宴的郎君,不是伪君子就是有恶名的,他们欺负了人不够,还让他们的侍从、护卫也去欺人……”
她噼哩啪啦地说了,当然还不忘道:“宁王世子被人阉了,大郡主的胸被割了,建安候世子被人割破了喉咙,割了两次,两次啊,整个脑袋都快割掉了。长宁伯世子被人扎成了马蜂窝!郎君书画会的杨嘉是个伪君子,他被人给杀了,杨大人的族侄也被杀了,一刀在脖子,一刀在胸口……”
袁东珠将手落到德淑身上,吓得德淑遍体僵硬。
“德淑,你六皇姐被人切了左边那只,对不对?”
王烟一脸迷糊。
李倩问:“什么左边那只?”
袁东珠指了指自己的胸。
王烟立时羞红了双颊。
一个侍女踉踉跄跄地过来,指着二门方向,“公……公主,诈尸了,诈尸了……”
“你胡说什么?本宫怎听不明白。”
“公主,你不是说张萍死了吗?可她来了,戴着狐皮抹额进来了。”
袁东珠道:“你没瞧错?真是张萍?”
月洞门处,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翩然而至。
冯娥不紧不慢地道:“张萍其实没死,当时眼看着要受辱,她与卢芸就撞柱,不想只是昏死过去,待张府的人将她接过,其母给她擦洗时发现她身子一直是热的,请了郎中来,才知是假死,当即扎了针,就醒过来了。”
陈蘅昨儿在街上听人说赴宴的贵女,只张萍逃过一劫,原来是这样。
袁东珠如同在看怪物,“张萍,果真是你……”
张萍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拜见德淑公主、永乐郡主,见过几位女郎。”
德淑公主尖叫着:“哇,你身上的冬裳好漂亮,这头饰好看,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狐皮抹额……”
白色的狐皮抹额,上头嵌了一枚红宝石,头上坠着狐尾制作的小球步摇,摇摇晃晃,活泼灵动。
“这……这是从巧手成衣铺订制的,听说是今年的新式样。”
巧手成衣铺,不正依附陈蘅的二十七家商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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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手成衣铺,不正依附陈蘅的二十七家商户之一。
袁东珠“呀”了一声,“我这身骑装好看吧,我也是在巧手成衣铺买的,才十二两银子。”
陈蘅道:“很是好看,主要是穿着又干练,适合会武的女郎穿。”
张萍落座,“今儿本想使侍女来递请假帖,可家里人来人往,委实没个清静,索性躲出来了。”
崔女郎道:“这是怎了?”
冯娥道:“张萍大难不死,坚贞刚烈,消息传出,登门求亲的络绎不断,快把门槛踏破了。”
世家贵族最是欣赏像张萍这种大难来临,定可死也不会苟活的女子,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他们看来,这女子是个有福的,撞柱昏迷几个时辰还能醒过来。
张萍来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人,最终成员也不过只十三人。
此刻,慕容慬站在河边,看着河对岸的人:“郎君们,今儿还斗技不?”
他们不竞技,他怎会有表现的机会。
有好事的郎君就想知道,没被糟\蹋的都是哪些女郎?
没来的,肯定以后亦不会来。
来了的,才是躲过一劫的贵女。
“比书法还是丹青?”
慕容慬道:“书法丹青皆可。”
敢说他配不上陈蘅,他就露一露功底,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本事,他可不是只会武艺、医术,他也会书法,还会丹青。
袁东珠听到河对岸吵吵嚷嚷,抬眸一看,慕容慬站在没了叶子的柳树下,正迈着步子与对岸的郎君说话,“阿蘅,阿蘅,你家朱雀惹事了?”
慕容慬一脸不屑地道:“就你们,是个人就与我比,我岂不累死?我要与你们中最厉害的人比。”
厉害的?
王家兄弟看着谢大郎,他们可认得,这是陈蘅身边的女护卫,“蕴郎,他书法丹青厉害?”
没瞧过啊!
他没事关注自己妹妹的侍女作甚?
这侍女还是一样的不遵规矩,穿着一身男装,态度倨傲,“我要与王家郎君比。”
王煜、王灼兄弟互望一眼。
慕容慬道:“先与王大郎比书法,再与王三郎比丹青,如何?”
对岸的人哄堂大笑。
王家兄弟的书画都是一绝,尤其是王灼,他要与王灼比,可不逗趣。
“朱雀小娘子,你且回去,若是你郡主与我们比,我们还能理解。”
“你们怕输?”
他今儿无论如何也要比,不比,他们不知道自己多厉害。
慕容慬大喝一声:“燕儿,燕儿,给我备笔墨。”
袁东珠见又有热闹事,一溜烟奔到他跟前,“朱雀,我与你备,来人!备笔墨!”
慕容慬从怀里掏出一只瓶子,“一瓶二十金的美\颜膏,这是赏红,如何?”
陈蘅几人过来地,已有侍女移来了书案笔墨。
有郎君叫嚷着:“我来!”
二十金的美\颜膏,用来送人最好。
不就是比试,输了,没有损失,赢了能得一瓶美\颜膏。
慕容慬连叫:“不!不!不,我只与王大郎斗书法、与王三郎斗丹青。”
陈蘅轻声道:“你好好的怎要与人斗书画?”
“昨儿我不是与你说过。”
她当是玩笑,他是当真了?
袁东珠热情地招呼着德淑的侍女砚墨。
不想比的王氏兄弟,硬是被推出来。
慕容慬点了一截香,“香烬结束!”
他昨晚练了一宿,一定要一鸣惊人,让世人看看,他也会书法丹青。
崔女郎几人聚过来时,看到慕容慬写的“朱雀一枝花,全靠郡主夸。”惹得袁秀珠姐妹几个哈哈大笑。
慕容慬不为所动,继续反复练习,写了五六张,最终权衡选出一张,自我感觉极好。
崔女郎道:“时辰到!”
其实慕容慬的书法不算拔法,但亦委实不错,至少风格独特,霸气、张狂又不失风\流,属上乘书法。
侍女取了书画通过曲桥送往东园。
郎君们聚在一处看慕容慬的字。
王煜细细地端祥,“这种气势非常人所有,有睥睨天下之势。”
崔大郎道:“张狂、霸气,给人一种面临泰山的压迫感。”
谢大郎移着步子,来回看了许久。
从未见过这种风格的书法,不是不好,而是太过独特。
“这朱雀是什么人?”
陈蕴道:“听说是世外高人的弟子,我依稀听二弟提过,说他是什么江湖盟的盟主,手下的人不少。”
江湖盟主?
也是身居高位之人,否则写不出这等好字。
王煜瞧了一阵,揖手道:“朱雀,在下甘拜下风。”
王灼轻呼一声:“长兄。”
风格虽独特,但未必就是王煜不如。
王煜低声道:“此人来头不小,宁可礼敬,不可开罪。”
睥眼天下之势的字,就算是晋德帝也没有,可他有,这样的人不会久居人下。
王煜定定地看着河对岸的朱雀,都说他是女子,可他坚信:他不是女子!这一手霸气十足的字,绝非女子能写出来。
他是男子!
即便胸前有微突,也绝非是女子。
慕容慬朗声道:“王大郎,你认输了?”
“阁下的书法风格独特,就如冯氏阿娥所创的柳书,都是难得一见的。”
他输在对方的风格,而不是输在他的书法,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王灼似有不服,朗声道:“我与你比丹青。”
慕容慬道:“绘个山山水水有什么意思?不如,就绘美人图,绘袁东珠如何?”
袁东珠指着自己,袁大兄说绘她。
袁秀珠眼珠子一转,能得王灼绘影,一定能名动都城,“王三郎,你绘我吧。”
她好不容易有人绘图,还被自家妹妹挖墙角。
袁东珠大喝一声:“秀珠,一边去。”
王灼道:“绘永乐如何?”
陈蘅想要反对,只听慕容慬大声应道:“甚好!”
她都没说话,两个就说定了。
崔女郎忙召了侍女,“搬花、摆椅子,一定要让他们把永乐绘得最漂亮。”
慕容慬大叫:“来人,我要砚盘,越多越好。”
他从怀里掏一个纸包,将纸包打开,里头又是数个小纸包,上头写着黑、白、绿、黄等。
崔女郎道:“我有一个调色盘,来人,将调色盘取来。”
朱雀定是有备面来,否则不会突然叫嚣着要与人比书法丹青。
陈蘅道:“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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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我拒绝!”
袁东珠道:“朱雀,我代阿蘅。”
“你问王三郎可同意。”
王灼隔着河,朗声道:“除了永乐,我不会绘任何女子。”
这不是说着玩,而是他的一种态度,他的眼里,唯陈蘅一人。
慕容慬恶狠狠地道:“王三郎所言甚是!”
王灼不画其他女子,他慕容慬就是随便的人。
这是一个强劲的情敌,幸而陈蘅情窦未开,她就不知道什么是情。
侍女、仆妇们如在跑步,不多会儿就搬来许多月季,摆放在陈蘅的周围,还有人搬来一个暖榻。
谢女郎揶揄道:“若是朱雀胜了,也是我们女郎的名声不是?你就委屈一下,让他们画。”
一把将陈蘅按到暖榻上,还用锦衾盖了一下,这是要画“睡美人”,陈蘅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本诗集。
女郎们在屋内烤火、吃茶点。
她则在河岸畔当花,是美人花,人比花娇,人比花美。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
每过一阵,就有女郎来看朱雀绘得如何?
陈筝瞧了一阵后,发现朱雀真是会画的,无论是用色还是风格,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粗旷之中不乏细腻,明丽之中不缺清雅,她立在一边,舍不得移步。
崔女郎过来时,看到画上女子越发明晰的面容,亦站在旁边,看朱雀这里一点,那里一抹,竟将陈蘅的神韵绘出了六七分。
连续两人一去不归,引得德淑出了屋,不顾外头天寒,立在一侧,啧啧称奇地看着纸上的画。
陈蘅此刻已在睡熟,一身慵懒,却自有一股迷人的韵味。
“阿东!阿东……”
她声音绵软,很是好听。
“阿蘅,你怎了?”
“阿东,我的脖子都僵了,你过来把我托着。”
袁东珠颠颠地过去。
冯娥笑而不语。
朱雀的身份越发扑朔迷离了。
陈蘅道:“阿东,我明儿要离开都城了,我要去广陵给我外祖母贺寿,怕是春天才能回来了。”
“你要出远门?”
“这不还没来得及与崔珊说。”陈蘅凝了片刻,“我不放心冯娥,也不放心陈筝、陈薇几个。阿东,你最有侠义心肠,若是我不在,你帮我看护着冯娥,在书画会时也关照陈筝姐妹三个。”
袁东珠立马道:“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们。”
“阿东,谢谢你。”
能被人相信,能被人托付,这种感觉很好。
“阿东,你人很好,如果你是男子,我就跟你过了。”
她这么好?
袁东珠眼珠透亮,可惜她就是女子啊,她又不能娶妻。
“阿东,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就没人看到你的好,其实家中有个像你这样的妻子也挺好的,能镇宅,能护内,也不知道将来哪位有福气的男子能娶到你。”
袁东珠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除了袁大司马与长兄夸她好,就没人夸过她,陈蘅是第三个夸她的人,也是第三个看到她优点的人。
长兄说过,赏识你的,了晓你的,就会真心喜欢你、疼爱你。
不喜你的人,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改变了什么,他依旧会不喜。
冯娥信步走近,搬了个矮杌递给袁东珠。
袁东珠落座之后,继续与有陈蘅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你要去江南几个月,看不到你,我会不习惯的。”
“阿东,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带给你可好?”
“你早些回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慕容慬绘好的脸部,道:“你可以动了。”
王灼想说不行,可又不能阻止,陈蘅在那儿摆了半天的动作,早就酸了。
陈蘅一下子躺在暖榻上,拢了拢锦衾,“我要进屋喝口热水。”
屋子里,崔女郎递过一盏温暖正好的茶。
陈蘅一饮而尽,她又给倒了一盏。
“阿珊,我要去江南外祖家为我外祖母贺寿了。”
“季赛你不参加了?”
陈蘅点头。
“一年一度的斗艺赛,你也不参加了?”
陈蘅再点头。
书画会又少了一个人。
成员原就少了一大半,若是新进来的,人就更少了。
陈蘅道:“她们……都不再来了吗?”
崔女郎想到那些无辜遭厄的女郎,“卢芸死了!刘要疯了!秦绵被家人送到庵堂做姑子了,还有的不是订亲远嫁,就是嫁给表兄弟,再就是嫁入寒门。
这几天,又有好几个书画会的女郎死了,有说是她们自尽的,还有的人说是被家城逼死的,我……我亦订亲了,今年许是最后一年留在书画会了,我原本……想向王氏引荐你做副社长。”
陈蘅惊道:“你订亲了,谁?”
崔女郎脸上掠过一丝悲怆,“你也认识的。”
“到底是谁?”
“五皇子殿下……”
这人,曾是陈蘅的前未婚夫。
崔珊要嫁给夏候淳,这是陈蘅怎么也没想到的,她微微阖眸,电光火石间,她猛地忆起,前世夏候淳的正妃亦是崔氏女。
这么说,前世若不是崔珊身亡,与皇子联姻的就该是崔珊。
崔女郎吐了口气,“保媒人是御史台的刘大人,五皇子的堂舅父。”
陈蘅道:“阿珊,他真配不上你,以前配不得,现在更配不得,我听说他左臂被人断了。”
陈蘅道:“阿珊,他真配不上你,以前配不得,现在更配不得。”
夏候淳已有真爱卫紫芙,既是真爱,便守着他的真爱度日,何故来招惹旁的女郎。
“他是当朝最受宠爱的皇子。”崔珊看着外头,就算她再有才华,到底也是女子,她的婚姻不能掌控到自己的手里。
这门亲事,是做家主的父亲,亦是未来的家主大兄都看好的,她不愿又如何?没人会听她的。得嫁当朝最受宠的皇子,是她的福分,无论这皇子是缺胳膊亦或是断腿,永远改变不了他高贵的身份。
“他残了,自古以来,没有一个断臂之人做皇帝的。”
“不争帝位,也许我会过得更好。”
她只求清静安宁地度日,不争帝位就不会有血雨腥风。
她亦不想累及娘家,父兄将她嫁给五皇子也有诸多考量。
“阿珊,他已经有卫紫芙了,且卫紫芙身怀重孕,他们有自幼相识的情分,亦有数的年感情。”
如果是寻常女子便罢,可这是夏候淳的初恋,是他心心记挂、真情相待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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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寻常女子便罢,可这是夏候淳的初恋,是他心心记挂、真情相待的女子。
人,一旦爱一个,厌另一个,心就偏颇了,永远无法将自己的心摆正。
“阿蘅,我从未相信过感情,你所说的,我都明白。”
崔女郎要嫁给一个断臂皇子,且这皇子的后宅已有旁的女人,是啊,哪一个皇子不是在大婚前就有女人,一个算什么,好些有一群。
崔女郎苦笑道:“待你从江南回来,我许已嫁人。”
不是快了,而是崔家与刘贵妃已经说好了。
崔家祖籍博陵郡,那里现下已是北燕的土地,嫡支一脉的崔氏人死的死、散的散。虽然崔女郎祖辈便在都城为官,可都城的崔氏人已经不多。
崔氏想保住世家之位,就必须在朝堂站稳脚跟,如果出一位皇子妃,与皇家的关系更进一步。
“那时,你是五皇子妃。”
两人相视而笑。
陈蘅道:“你小心卫紫芙,若她未与陈茉联手,你的日子尚安稳;一旦她与陈茉联手,你所求的安宁就是个笑话,更可能丢掉性命。”
前世的陈蘅在陈茉手上吃了不少的苦头,今生更深深地明白,陈茉是柳氏与陈宏刻意培养起来的。陈从茉记事起,柳氏与陈宏就给她灌输了仇恨。
在陈茉看来,风光荣耀的荣国府拥有的一切,都是夺了柳夫人母子所来。
陈茉不会想到,当年若陈朝刚未曾迎娶陈留太主整个陈氏嫡长房都不会有现下的荣光。
崔女郎道:“陈茉……不会这么厉害吧?”
“我领教过她的手段。”
陈蘅道破一个事实。
莫氏这样的世家嫡女都会中了陈茉的算计,其他人很难避免。
崔女郎往后要如何走,皆看她自己的,作为朋友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
她能帮崔女郎一次,却帮不对方一生一世。
崔女郎问道:“你与莫恒之在议亲?”
陈蘅垂首,没有否认。
她一直在装傻,当作不知道。崔氏登门之时,莫氏告晓实情,崔氏定会与王家回话,王家必然知道她与莫恒之议亲的事。
崔女郎道:“莫恒之与王三郎齐名,皆是当世的神童、俊杰,与你甚是相配。”
陈蘅能嫁予舅家表兄,莫恒之才华横溢,陈蘅亦是都城出名的才女,真真是天作之合的良缘。
“这世间以为相配就是良缘,实则过得极苦的人可不少。”
前世时,不少人说她与夏候滔是天作之合,可最终又如何?婚姻如鞋,美丽与否是与旁人瞧的,是否舒服又合脚唯有自己知晓。
嫁予皇子为正妃,成为新君的皇后,在世上看来即富贵又光鲜,可实则呢,她咽下多少苦果,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又一个纳入府、充入宫闱,她一忍再忍,终是将自己的性命也被他与他的宠妃给害去。
崔女郎道:“我不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差。”
卫紫芙算什么?不过是没有娘族的女子,至今也只是妾,晋德帝、太后都未承认过她。
皇子府的正妃会有玉碟牌,侧妃也会上皇室族谱,卫紫芙连上族谱的资格都没有。
“你离开都城也是好的,宁王府这次闹出如此大的事,一旦宁王回都城,又是一场风波。”
宁王行事张狂,因他当年是唯一一个没有起兵的亲王,陛下待他多有宽容。
崔女郎道:“父兄怕我出事,方应下刘大人的亲事。”
都城之中,人面/兽/心的郎君越来越多。
如大司徒的侄儿杨嘉,家境贫寒,屡得大司徒提携、接济,宁王府宴会的事爆发,他惨死宁王府宴会大殿上,衣衫不整,也是那些糟践贵女的伪君子之一。
有人说,杨嘉该死。
在大司徒得晓自己的孙女、外孙女亦被祸害时,他选择了沉默。
“说定了?你不反抗么?”
崔女郎笑了一下。
这不是她能反抗的,她是崔氏嫡支长女,嫡支一脉而今就剩下她祖父这脉的后人。她承受十几年崔氏带来的荣耀与培养,就必须得回报家族。
身为嫡女,守护娘家亦是自己的责任。
刘大人受刘贵妃之托,前来提亲、保媒,表达了刘贵妃对这门亲事的看好。
刘贵妃母子对错失陈蘅,心有悔意。夏候淳再度示好陈蘅被拒后,刘贵妃想找一个可与陈蘅相比的女子,身为书画会副社长的崔珊是最好的人选,其家世、容貌、才华可与陈蘅并肩。
崔女郎道:“陛下气恼五皇子,不会下旨赐婚。刘贵妃想求太后与谢皇后,只要她们有一人愿意赐婚,颜面上也好看些。”
陈蘅突地忆起:前世夏候淳所娶的正妃是莫太后赐婚后,风光迎娶过门的。
在晋德帝看来,若是再赐,等同原谅和认同早前夏候淳所为。莫太后到底是心疼孙儿,被夏候淳一求亦就应了。
“我瞧让谢雯做副社长也不错,她在书画会数年,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陈蘅不做副社长,亦只有谢女郎接手。
谢女郎能承住事,性子比谢氏还要强几分,有她做副社长最好。
河岸两畔,朱雀身边围了十几个女郎。
对岸的王灼身边则围了一群郎君。
袁东珠伸着脖子,“绘得太漂亮了,好漂亮……”
画像上的头发都能清晰可见,笔法细腻,风格饱满,用色匀称,调色逼真,画上不是月季而是兰草,整个人就似睡在兰草丛中。
慕容慬搁下画笔:“王三郎,可好了?”
他绘彩图,王灼绘的是水墨图,当比他更快。
立有人代为答道:“快好了。”
慕容慬自信满满,提笔书下“幽兰美人”四个字,用的是隶书,再运笔一挥,题下“德治三十七年冬月二十五日于王园,元龙”等字样,“元龙”二字用的是古篆体。
画上三种字体,三种风格,皆有难以忽视的睥睨之感。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已经写完时,他沾了墨汁,写下“赠永乐郡主”五个字。
陈蘅道:“你不是与人斗画?这是送我的?”
慕容慬肯定地点头,“画上的美人是你,这画也是你的。”
东园已有侍从往曲桥而来。
慕容慬将画递给了侍女。
王灼的美人图缥缈、神秘,仿佛相隔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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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灼的美人图缥缈、神秘,仿佛相隔在云端。
慕容慬的美人图曾是亲切、真实与宁和,就似她活生生地在站在身边。
风格不同,慕容慬的画中将今日陈蘅的衣着、发式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纸上。
谢大郎君与陈蕴相视而望。
王大郎道:“是三郎与朱雀斗画,我不予点评,诸位评判如何?”
陈蕴道:“朱雀的画着色明丽又不失清雅,绘法细腻,人物饱满,将家妹的神韵捕捉到七分;王三郎的画是水墨人物,画风缥缈神秘,人物如梦似幻……”
王灼绘的是陈蘅?
陈蕴这个亲长兄尚未瞧出来,绘得太朦胧了,表现了山水之美,这美人之美犹似落在画中的仙子,看不真切,也没认出画中人是陈蘅。
崔大郎道:“我附议。”
谢大郎斟酌一番,不能不说实话,却不能太过伤人,“比的是画美人,不是山水,这在斗画前,朱雀就说过。王三郎的画不是不好,而是在下可认不出画上女子是永乐。”
王灼脑海里忆起陈蘅昨日在街上的事,她的坦然更让人敬得,揖手道:“绘人物,我输给朱雀。”
骄傲的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这才是最大的勇气。
他是王灼,是琅琊王氏嫡长房的王三郎,世间除了一个勇往向上的心,就没有他输不起的。
崔大郎看着上头的署名,“朱雀名唤元龙?”
陈蕴答了句:“正是。”
这名字可不大像女子?
元龙,龙在民间与江湖当成名的男子很多,一个名字定寄托长辈太多的怜惜疼爱。
王大郎道:“幽兰美人图是朱雀赠予永乐的,且送回去吧。”
王灼道:“我的这幅亦赠予永乐。”
他这次没绘好,总有一次他能绘好永乐、
她的一颦一笑都会落到他的画中。
王灼提高嗓门,对着西岸行了一礼,“朱雀,绘美人,我输给你了,不过,也仅是今日输了,总有一日,我会胜过你。”
这,才是王三郎。
琅琊王氏的贵公子,骄傲亦坦然。
陈蘅蓦地回首,看着崔女郎眼里掩饰不住的欣赏,甚至还有一抹不被人察觉的爱慕。
崔女郎喜欢的人是王灼?
若崔女郎喜欢王灼,为什么要嫁给五皇子?王灼誉满天下,才华横溢,非一个断臂皇子可比。崔女郎与王灼也是自幼相识,结缘书画会,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想到“相配”这词,陈蘅觉得心下苦涩,前世的她就是因这个词,将自己嫁予皇子。冷暖自如,也许对崔女郎来说,这并不是一段良缘,又或是他们二人之间有无法言说的原由。
陈蘅将画放到一处,风格完全不同,一个彩绘,一个墨画,画中的女子亦各有风情。
慕容慬恍若无人,一把揽住她的腰身,“阿蘅,你若喜欢,我以后常给你画。”
这一刻,忘了周遭,他情难自禁,轻轻一吻,落在她的额头,宣布着自己的主权。
啊——
东岸,无数的郎君看着对岸诡异一幕。
“女风!”有人惊讶出口。
袁东珠看着被惊呆的众女郎,袁大兄是男子,他一时情动亲陈蘅是正常的。
她若是男子,也会喜欢阿蘅。
袁东珠一把抱住陈蘅,“啵——”重重地在她脸颊香了一口。
慕容慬伸手,用力擦拭着被袁东珠亲了地方。“你疯了,人能乱亲?”
“你可以亲阿蘅,我为什么不能亲?”
东岸的男人们看到此处,难怪袁东珠粘着陈蘅,原来袁东珠不喜男人爱女人,而朱雀也喜欢上永乐郡主了。
有人问陈蕴:“陈世子,永乐郡主被五殿下拒婚之后,改喜欢女子了?”
“没有的事。”
陈蕴只觉得脑海里全是慕容慬亲陈蘅的画面,之后又是袁东珠亲她妹妹。
她妹妹不惹男人喜欢,倒惹到两个子女喜欢。
这会子陈蘅似乎慢一拍回过味来,突地大叫一声“朱雀”,抄起镇尺追了过去。
袁东珠所住崔女郎亲了一口,调头又亲谢女郎,她正要亲王烟,被王烟用手挡住,“袁东珠,你发什么疯?”
“香人疯!”她追着王烟,“乖阿烟,让姐姐香一口,香一口嘛,以后你说我厚此薄彼怎么办,要做到雨露均霑。”
众女郎以为袁东珠追王烟,不想她猛一调头香了李倩一口,恼得李倩在跺脚直骂,又羞又恼,袁东珠就是个疯子,越发过分。
整个西园里追逐、打闹,依然是一幅灵动的少女嬉玩画面。
谢大郎道:“女郎们玩笑疯玩,莫太认真。”
王大郎应了声“正是”,“你瞧,袁东珠谁都香。”
朱雀原名叫元龙,来头定然不俗。王大郎越来越肯定他是男子而非女子,那样高挑的身量,如此深情的眸光,不是女子能装出来的。
陈蘅追了慕容慬一段,慕容慬跑得太快,不等被她抓住,早跑没影了。女郎们这一切似乎忘却了其他女郎的命运之痛,陈蘅调头往屋中行走。
冬月的风越来越冷,待入腊月就更冷了。
谢女郎与张萍立在窗前,静默地看着外头的热闹。
“阿雯,我越来越不想嫁人了,宁王府宴会,那么多的郎君人前伪善,背里狠毒,视女子为玩\物。即便是五殿下,刘要不是他的表妹?他却任由别人欺凌……”
刘要有才华,亦有自己的骄傲,却将刘要生生地逼疯了。
夏候淳但凡勇敢地站出来,护着刘要几分,刘要也不会变成现下这样。
就因德馨、大郡主恨极了刘要,夏候淳便放弃了护她。
五皇子夏候淳枉为君子,亦是真正的伪君子,不看旁的,端看刘大人这些年如何维护他与刘贵妃,私下没少拿银钱给刘贵妃花使,他就不该对刘要漠然待之。
宁王府宴会上,亲戚情分、朋友之义是如此的淡泊,淡得让人心痛。
谢女郎道:“阿萍,阿珊要嫁给五殿下为正妃?”
张萍凝在一边。
“阿珊嫁给他……”
这就是女子的命运么?
她们一个个干干净净的女儿,清清白白,才貌双全,却要嫁给那等肮脏的男子。
张萍道:“王三郎呢?”
陈蘅站在门口,不忍打扰她们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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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站在门口,不忍打扰她们的谈话。
“阿珊从小就喜欢王三郎,王三郎曾对她说,如果在二十岁前他都寻不到喜欢的人,那时,阿珊未嫁,他未娶,他们就结为夫妻。”
“王三郎喜欢永乐。”
“他喜欢永乐,可永乐要嫁给她的莫家表兄莫恒之。”
陈蘅频住了呼吸。
她看到崔女郎看王灼的眼光,以前她从未发现,今天才瞧出崔女郎对王灼的心意。
崔女郎爱王灼,王灼又欢喜着她,而她要被父母许给莫恒之……
兜兜转转,她们挣扎在命运的大网之中,谁也逃不开,更难遂愿。
“阿珊为何不争取?她可以嫁王三郎,亦可以表明自己的心迹。”
“王三郎说:他这一生只会爱一个女子,此人便是永乐。”
除了永乐,他不会再欢喜任何人。
王大郎一直在劝阻王灼,可他放不下。
每一次见到陈蘅,他都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她。
就如在街上,当她看到陈蘅坦然、大方地说柳书是冯娥所创,没有嫉妒,只有欣赏,这样的女子,谁不会敬重与赞赏。
情之唯物,一旦心动了,爱上了,旁人无法替代。
陈蘅于王灼,是不可替代的。
王灼对崔珊依旧不可替代。
谢女郎问:“阿萍,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心里乱极了,我不想嫁人,可母亲对上门提亲之人颇是欢喜。她说我是因祸得福。如果这是福,我宁可不要,我只盼书画会的女郎个个平安,可是越来越多的人死了。每一天,我都能听到侍女传来的话,每一天都有女郎‘病逝’……”
女郎们的“病逝”都有一段痛楚,有的是她们愿面对那样的屈辱,选择自尽;还有的是世家大族无法再接受她们,家族宁可要一个死去的她们,也不要她们屈辱地活下来累及家族中其他女郎的名声,只能逼她们“病逝”。
朝臣们想要一个交代,可是皇族却要追查害了宁王世子与大郡主的人。
无辜的人讨不到公道,反是强权者、害人者要讨公道。”
谢女郎垂下眼睑,“这都城便是如此的,这些年宁王府害过的人不少,可他是皇亲,辈份比陛下还高,没人能耐他何。”
晋德帝可以杀宁王,全因藩王之乱时,逝去了太多的皇族,晋德帝不想杀他,也不想重罚他,宁王变本加厉,胡作非为,也至为祸都城一带。
当年的宁王不是不反,而是宁王是先帝最小的幼弟,比晋德帝只长三岁,八王之乱时,宁王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他能做什么?
就连他的封号,还是先帝赏赐的。
张萍道:“如果这是都城,我好想远离。可这天下还有一方安宁之处么?”她无助移着步子,“我的祖籍在北方德州,被北燕占据后,乡绅、世家、富商陆续逃来都城。北方不安宁,都城也同样藏污纳垢……”
北燕人夺下德州城后,拉强壮的男子入伍为兵,将年轻美貌的女子据为己有,许多人家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看不到壮年男子,也看不到年轻的女子,那里是一个失去生机之地。
在城破之前,她随着父母家人逃往都城,来这里投奔亲友,总算在这里落脚,父亲又在朝堂谋到了官职,虽然不高,可好歹能让全家有个依仗。
她自来都城,小心做人,处处与人示好,事事做到最好,即便是委屈自己也不敢与人争,不敢高声说话,可就是这样,还是有麻烦、灾祸寻上门。
谢女郎心疼地道:“阿萍,一切都会好起来。”
“好不了,只会越来越坏。”
张萍不想留在这儿,每每闭上眼睛,她就会忆起一张张熟悉的脸,卢芸是她最好的朋友,可卢芸没了;刘要亦与她交情不错,刘要疯了;更有秦绵,她又有什么错,被父母嫁给表兄做继室。
男人们可以风\流,可女子失去清白,会被世人轻贱。
上一次,她死里逃生,下一次未必有这般好的运气。
她好不甘心!
她怕自己会成为男子的玩\物。
陈蘅轻叩着门框,笑道:“你们两不出去玩?我过来你们都没瞧到。”
二人尴尬一笑。
陈蘅脚步轻盈,“阿雯、阿萍,我明天要随三舅去广陵了。”
张萍惊道:“你要远嫁广陵?”
广陵到都城有千里之遥,这也确实是远嫁,一旦远嫁,此生她们再难相遇。
曾经的王氏书画会,有好些女郎,大家有说有笑,有打有闹,可现在是这样的冷清,张萍被这种命运的转变击得不知所措。
陈蘅笑:“你在说什么?”
谢女郎佯装出恼意,“你还瞒着我们,谁不知道你父母将你许给广陵莫恒之了。”
陈蘅垂首,眼睛看着地上,“其实……我不想嫁人。”
就算是表兄,心里也觉得不踏实,她心里有阴影,怕再遇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男人心有所属,他不说出来,你又如何知道?
她问了,人家未必会说;她观察久些,却未必会给她这时间与机会。
男人是最不可捉磨的,她不想将有限的精力花在他们身上。
得之我幸,失之我坦然。
“我是郡主,有沐食邑,不需要靠男人养活。朝廷赏赐掌理沐食邑之权,我为什么要嫁?”
她拥有自治沐食邑之权,她就是沐食邑的王,甚实可以自己做县令,还可以有自己的家臣,她根本不需靠男人而活。
张萍的眼里有意外,亦有难掩的赞赏之色。
陈蘅道:“我去广陵是给我外祖母贺寿。如果可以,待明年二月,我便前往永乐县,自己的沐食邑还得自己打理。
世道越来越乱了,北疆战事不停,南疆亦不安宁。自古以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无论是分也罢,合也好,终究要靠战争方才终止这一切。”
张萍的眸子里似有一团火苗,在盈盈地亮动着。
她见过北疆的战事,感觉自与旁人不同。
陈蘅道:“我想将永乐县建成一处世外桃源,再现盛世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崔女郎不大信,这样美好的盛世之景,她没见过,亦只在晋玄帝之前有过,可晋玄帝在位四十二载,前二十年是个明君,后二十二从他夺儿子的未婚妻为宠妃开始。他再不如从前,也是因他的纵容,才有的天下之乱,有了北方霸主在北边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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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他再不如从前,也是因他的纵容,才有的天下之乱,有了北方霸主在北边建国。
这几十年来,北燕一天比一天强大,强大到连南晋都无法再抵抗。
张萍问道:“你明日什么时候离开?”
她的语调带着一股莫名的激动。
“是我三舅选的期,明日辰正出门,坐三个时辰的马车到津口,从津口乘船去广陵。我四舅是跑船的,常年行走水路,这是最快也最近的。如路上顺利,腊月初七就能到广陵。”
听到陈蘅的话,张萍眼里的亮色更重,就似要出门的是她一般。
谢女郎道:“明日我们去送你可好?”
陈蘅道:“近来天寒地冻,你们莫要送我,我今日是想与大家道别。待我回都城,你们可不许说我没规矩,也不能再刁难我哦。”
谢女郎笑,“你且放心,我与阿萍定不会为难你的。”
张萍道:“其他人也不会,比你晚到的是新人,你不刁难她们,她们就欢喜,哪敢为难你。”
三人打趣了几句。
张萍想着:总算有一件好事,陈蘅要出门,像世间无数的男儿一般去江南、去永乐县,她甚至想将永乐建成世外桃源。
当今天下,还想建世外桃源,想着“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人少之又少,但陈蘅想了,让她觉得生活其实没这么糟糕,原来还可以有梦想。
陈蘅道:“你们想多了,这次我去广陵,未必会与恒之表兄订亲。我得从莫家挑一位沉稳、有才干的表兄做县令,小吏的实缺我也想任莫家担任。”
陈蘅走到桌案前,自己倒了一盏茶水,试了一下水温正好,大饮几口。
张萍看着陈蘅的目光带着一抹异样。
谢女郎瞧在眼里,觉得张萍许是有话要说,道:“我出去了,你们说话。”
陈蘅眨着眼睛,忽闪忽闪,很漂亮。
“阿蘅,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当然可以。”
张萍咬了咬下唇,“你先去江南,再去永乐县?”
陈蘅“啊”了一声,“嗯!”
张萍又试探似地道:“你……让我和你一起走,就……就像你与冯娥一样,我……做你的属臣。冯娥会经商赚钱,我只求在你的沐食邑做小吏,我可以做主簿。”
她没听错,张萍说要跟她走?
“你母亲不是正在替相夫婿?”
“我不想嫁人,一想到宁王府那些郎君的嘴脸就恶心。阿蘅,你带我走吧,我再留在都城,有一天会和刘要一样疯掉的,阿蘅……”
这世道对女子原就不公,可非陈蘅一人可以改变。
张萍切切地看着陈蘅,“你不想将永乐县建成一方世外桃源,让天下有一处干干净净的地方?阿蘅,你让我去,我一定会用心做官。”
“若你父母同意,我……我可以带着你。”
张萍想当官,还是一县的小吏。
其实,她是想逃离都城,那件事到底对她有了阴影。
她说,世间男儿都肮脏不堪的;而女儿家,都是清清白白的。
见到了郎君们糟蹋女郎,她不想嫁人了。
“阿蘅,谢谢你,谢谢!”
张萍道了谢,飞野似地跑了。
冯娥一定还见过张萍,是除书画会以外的时候,张萍身上的衣裙是巧手成衣铺买的,这不是巧合,说不得就是冯娥做的。
是陈蘅让慕容慬把美\颜膏的方子写出来的,也是她挑了方子交给冯娥。
书画会因成员人数骤减,给女郎们平添了几分伤愁。
崔女郎要出阁了,副社长得有人接任,谢女郎成了新的副社长,从下个月开始,将由她来主持。
谢女郎轻咳一声:“各位,我以社长之名引荐袁东珠、袁秀珠入社。”
袁秀珠喜道:“我吗?我也能入社了?”
有大司马府的袁东珠在,可以镇社、镇会,袁东珠是唯一一个让男人都畏惧的角色。
谢女郎道:“现在,请袁东珠、袁秀珠姐妹向新老社长敬茶。”
众女郎们觉得终于有好事了。
谢女郎又道:“鉴于现在的成员较少,在场的所有人拥有一个引荐女郎入社的名额。”她笑得莞尔,“只要人品贵重,又读书识字略懂丹青,身份不是太上不得台面,皆可。”她刻意道:“我接任副社长一职后,每月二十五定为骑射日,所有贵女在这一日可以习练骑射术,骑射先生由袁东珠担任,由她教授所有书画会成员学习骑射,并传授贵女们一些拳腿术。”
袁东珠连连大叫,“阿雯,我的建议你听进去了,我们女郎也要学武功嘛,如果个个都像我,就不会出现宴会上的事。你们不可能有我厉害,学一些本事也是好的,免得被人欺负嘛……”
谢女郎道:“每月二十五是骑射会亦是书画会,但凡想学的,都可以跟着袁东珠学,不想学的,则聚在一处讨论书画。”
侍女大声道:“袁氏姐妹拜社!”
立有侍女捧上热茶,袁氏姐妹给新老社长敬茶,再给成员蓄茶。
一完成仪式,袁东珠立马大着嗓门道:“给我一个引荐名额太少,我要五个。”
崔女郎不语。
她是上任,以后不归她管。
谢女郎道:“好!不过考校之事就交给你,你可不能把乱七八糟的人给引进来。书画上头不能一无所知,照着你的才华……就可以了。”
整个都城的贵女,也只袁东珠的字写不好,会认的字一个不少,要让她绘画,她能给你涂鸦,还说“我绘的是乌云密布图。”
明明就是乌黑成团,非说是乌云。
袁丽珠道:“谢社长,我三姐、四姐能入书画会,我们呢?”
以前,袁东珠属于编外人员,一年交一百两银子的社资,开社之日的茶点、午食总是要花银钱,还有些笔墨也是花钱的。
袁东珠也交过几年,可她却从来不交书法丹青。
她不是考校入社,也不是被人引荐入社,而是她自己跑来的,没人敢为难她,就由着她来了。
谢女郎道:“你们几个先回家玩,过几年再大些就来。”
她这里又不是养小孩子的,瞧瞧袁妙珠,一看就是五六岁的小女孩,能入什么书画会。
陈蘅问身边的冯娥:“你与张氏阿萍说了什么?”
冯娥略有些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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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娥略有些心虚。
她不忍看张萍痛苦,只是照着历史的轨迹点拨了她几句,“谁说女子就不能做官?女子哪里不如男子,我偏要证明女子也可以和男子一样……”
冯娥还对她说:“我奉永乐郡主为主上,与她是主从关系,她是君,我是臣,我会为永乐郡主赚银子。她需要很多的银子建造永乐县,一个世外桃源的建成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人安居乐业,女子和男子一样可以成为一家的顶梁柱,女子也可和男子一样干出一番大事。”
她说得信心满满,意气风发。
冯娥向张萍描绘了一个男女平等,甚至于是一夫一妻的乐园。
陈蘅微微凝眉,低声道:“她要离家出走。”
外头乱得很,一不小心就能遇贼匪,地头蛇、恶霸比比皆是。
“郡主,你会帮她吗?”冯娥切切地问着,她很担心张萍,是真的担心,“如果不让她离开都城,她肯定会和刘要一样疯掉的。张萍和刘要都是面上瞧着温顺,实则固执又骄傲。我听张萍说,刘要也撞过柱,可是她先饮了宴会上的茶水,那茶……被下了毒,中毒者浑身乏力,而卢芸和张萍一进去就提了十二分小心,未曾动茶。在宁王世子下令所有女郎解衣之时,她们撞向了柱子。”
如果未曾下毒,不知道还有多少女郎寻短。
死,于中毒的女郎确实是一种奢侈。
越是骄傲,越是自重的女郎,如何受到那样的折辱。
冯娥见众人都未留意,“郡主,这几日我听到不少消息。”
“一边说话。”
二人并肩而行。
张萍的视行则一直注意着冯娥与陈蘅。
“郡主,你可听说五皇子断左臂,六皇子失左耳,建安候世子、长宁伯世子双双被人所杀,是谁做的吗?”
陈蘅现在想来,这件事委实很怪异:“不是刺客所为?”
冯娥摇了摇头,定定心神,认真地回道:“是大司徒的孙女杨雨与他的外孙女郑夕儿。”
“一介柔弱女子,竟能伤得了五皇子、六皇子?”
“刺客是大闹过宁王府的宴会大殿,他们放火,更在大门口放了一堆下了迷\烟的柴禾,但凡想逃出去的人,全吸入迷\烟昏睡,而她们蒙了口鼻,对着昏迷中的皇子、公主、宁王世子等人下手。”
柔弱女子一于反抗,给敌人的伤害亦不能轻视。
杨雨得有多恨这些人,才会做出如此狠毒的人。
不,兔子急了还咬人。
杨雨就是被逼急的兔子。
陈蘅莫名地竟有些欣赏这样的女子,恩怨必报,一有机会立马下手,绝不拖泥带水。
冯娥道:“属下担心,我能知晓的事,都城亦有其他人知晓,一旦宁王回都城,定会疯狂报复。若是查到伤害宁王世子、大郡主的人是杨雨、郑夕儿姐妹,她们的下场……”
她垂眸看着地上,如果不是她知晓此事,她不会努力让一切都如历史般地前进。
杨雨?杨瑜……
冯娥提裙,重重一跪,“郡主,你救救杨雨。如果郡主不救她,待宁王查出是她联合江湖中人阉了宁王世子,大司徒一定会舍弃她。她的父亲只是杨家的庶子,懦弱胆小,最怕惹祸,一定护不住她。”
陈蘅问:“你要我如何救她?”
“让她离开都城,藏身永乐县。”
陈蘅微眯着眼睛,她有些不明白冯娥,先是插手张萍的事,现在又是杨瑜,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你……让我很意外?你为何要我收留张萍,还给她官做,现在又要我助杨瑜?”
冯娥微抬下颌,她穿越千年前,得遇陈蘅,难道她的出现只是意外?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不仅成了陈蘅的属下,还得遇了袁东珠、张萍、杨瑜,原来这些人都是陈蘅在书画会时的朋友。
“郡主会占卜术,何不问问天意,她们与你是何关系?”
陈蘅蹲下身子,让自己与冯娥相对,动作快速地掏出荷包,取出古钱,一把掷下,她们与她之间竟有主从缘、君臣义,更有群星捧月之势。
她若是月,她们就是环饶在她身侧的星,也是助她成就大业的臣。
冯娥怎会知道?
一开始,她就觉得冯娥看不透。
冯娥的才干出乎陈蘅的意料,如果冯娥要找靠山,德馨、德淑甚至于大郡主都可以,她甚至还可以投靠崔女郎,为什么,她偏偏选中的是自己。
即便她有意让冯娥与陈葳缔结主从关系,可冯娥依旧只认她。
太奇怪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蘅这次卜的是冯娥,一把掷下时,地上卦象让她面容微变:冯娥是她的福星、财星,福财双至。
她拾起铜镜,“你……说实话罢?”
冯娥不会无缘无故地说服张萍去永乐县,亦不会要她助杨雨。
“刚才,郡主已经卜出来了吧?属下的灵魂……其实来自千年以后。”
如果是旁人说,陈蘅肯定不信,可是她就是再次为人,还是回到十一年前。
她信!
“继续说……”
冯娥暗道:她的占卜术很厉害,看来果然是卜出来了,否则她竟没有好奇,也没有斥她,她是信了。
“千年后的世界,是男女平等,我是从史书中知道郡主乃是一代贤后、圣后,更是大凤朝的开国皇后,更是其功不在开国帝王之下的奇女子,得后世敬重,更得文人墨客的赞颂。”
她会是皇后……
前世的她也是皇后,是南晋朝的皇后,是夏候滔的皇后。
可她这个皇后活得很失败,保不住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自己的家人。
“袁东珠、张萍、韩姬、杨瑜四人是你手下最得力的女官。袁东珠能征战沙场,杨瑜是木兰营的军师,她们二人合作,能攻无不可,战无不胜;张萍精通律法,虽是女子,却是个破案高手;韩姬……”冯娥摇了摇头,“最厉害的韩姬也最神秘,传说她美\艳无双,武功出神入化,能文能武,是你身边最得力之人。”
“原本,属下亦不敢肯定杨瑜就是杨雨,就在昨天,我在街上遇到了杨雨的表妹郑夕儿。郑夕儿的父母要将她嫁给我父亲为侍妾,郑夕儿不愿,从家里跑出来,就在郑夕儿快被抓住地,杨雨将她藏起,故意对着相反的方向喊‘表妹,表妹,你慌里慌张地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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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杨雨将她藏起,故意对着相反的方向喊‘表妹,表妹,你慌里慌张地作甚?’”
“郑府的下人追了两条街没寻着人,待再回来地,郑夕儿就大摇大摆地坐在街头的茶肆里吃茶,可郑府下人还问‘杨女郎,可瞧见我家女郎?’”
明明郑夕儿就坐在那儿,难不成杨雨易了容?
“郑夕儿改变了装扮?”
“杨雨将自己备用的衣裳换给她,又将自己的幕篱给她戴上,借了我的侍女站在郑夕儿身边,让郑夕背对大街吃茶。”
杨雨确实有些胆识,任何人都不会想到,郑夕儿就在眼皮底下,越是张扬,反而越不惹人怀疑。
郑家的人瞧见是冯娥的侍女,只以为那是某家的女郎,不会疑心是郑夕儿。
“我与她闲聊几句,她倒也想得开,说‘那日之事,就当是被几只狗给咬了,难不成她还要将狗给咬回来。’”
陈蘅道:“伤她之人不是死便是残,她不是咬回来了?”
碰过她身子的郎君:宁王世子被阉,另三人尽数毙命。
杨雨恩怨必报,手段毒辣,可在这世道却让人生出些许敬重的同时,也生出戒备之心。
“她知道自己难保,虽未明言,可听她语调似有离开都城的意思。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她阿娘和弟弟。她阿娘是小吏之女,外祖已过世,与舅家疏离。她父亲是庶子,在大司徒府并不得宠,一家仰仗着大司徒与其嫡长子过活。”
世家大族历来不看重庶子,但陈氏例外,陈朝刚因看重柳夫人而看重陈宏,也至陈氏嫡长房一脉嫡庶不分被人小窥。
“大司徒府人情淡泊,对庶子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因她善谋划,她父亲在府里还有两分地位,过得比其他庶子更好些。宴会生变之后,她父亲有些不喜她,听了嫡长嫂之言,想将她随意嫁人,她阿娘自是疼她,万万不肯。”
失去名节的女郎,为恐防碍其他族中姐妹的名声,不是死,就得送往庵堂了此残生,能让她嫁人,也不会嫁多好的人家。
陈蘅问道:“你想为她脱身,再替她救出母亲和弟弟?”
她不会轻易去救人,而这人还是大司徒府的人。
冯娥深深一拜,“属下知道这事为难郡主了。”
陈蘅淡然道:“你既知晓还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
她可以救杨雨,但杨雨的手段太过毒辣,行事作风又不被她所欢喜。
宁王世子是该死,直接杀了便可,可杨雨却留下祸患,不怕宁王世子反扑伤己?
杨雨是一头狼,若是弄不好就会被狼咬。
陈蘅微微挑眉,“我看重你,但并不会看重你所引荐的人?想要我助杨雨,且看她能不能平安抵达永乐县,她若进入永乐县,我可以收留她。”
她蓦地转身,“永乐县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的。”
她不喜庶出的人,就如陈宏、陈茉那样的,又如杨雨这样的。
你待庶子好,是善意,可他们却能壮大自己的野心。
“往后,我不希望你再替我自作主张。”
千年后的灵魂么?
没有她的保护,冯娥就是一块肉,会任人欺凌。
屋子里,笑声朗朗。
众人似乎忘记了早前的沉闷。
陈蘅看不到贵女们骑马练箭了,她要离开了。
*
珠蕊阁。
莫春娘、杜鹃已拾掇好了,装了数口大箱子。
陈蘅进了闺阁,从床下拖出一只大箱子,里头全是她从五皇子那儿得来的字画,江南文风盛行,许能卖个好价钱,换得了银钱,正好交给董柯建永乐县城。
现在舍了,早晚有一日还能再赚回来。
字画虽珍贵,但平安更珍贵。
已过时却还珍贵的首饰,她亦一并整理出来,到了江南再设法变卖。
陈蘅又整理了两口大箱子,怕沾了雨水,里头用油纸包裹。
夜里,陈蘅问杜鹃:“西府参加宁王府宴会的女郎如何了?”
语调平静而淡漠。
郡主对西府的女郎越发冷漠了,她们伤了郡主的心,郡主不会再原谅她们,也不再会对她有任何的感情。
杜鹃答道:“大娘子被大火灼伤,脸伤得最重,这一回是彻底毁容了。”
陈茉就这样倒下了?
她有些不信。
陈茉很强大,就算前世成为都城的“嫁不去的女郎”、“老女郎”,各种流言飞语从来不曾伤及到她。她依旧淡然、优雅,依旧会步步为局,嫁给她想嫁的人,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莫春娘半垂着头,欲言又止,她知道郡主没有以前喜欢自己,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倚重自己。
“乳母,我离开都城后,你记得提醒邱媪与夫人,要提防西府二房的人。”
莫春娘道:“郡主,老太公被责令自省,二郎主失了官职,他们正要巴着君候,怎会再算计东府?”
“狼永远是狼,不能因为狼现下受伤就要疏忽,有朝一日若被狼伤得遍体鳞伤,再懊悔就晚了。”
莫春娘的心到底还是太柔太软了,这样的人她不想再留。
前世时,她从内心来讲是拒绝陈茉嫁给夏候滔,先有南雁的软声相劝,又何曾没有莫春娘的帮腔。莫春娘对她没有恶意,莫春娘一生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她一直是善良的,只是有时候善良得太过。
黄鹂低声道:“郡主,婢子听到一个传言。”
陈蘅给了一抹“你说”的眼色。
不等黄鹂开口,燕儿已抢先道:“郡主,西府有传言,说大娘子毁容是芹女郎做的。”
“陈芹……”陈蘅有些意外,二房的庶女,既然陈宏以庶子身份敢与东府嫡子相争,她也为什么不能凭庶女身份与陈茉相斗,“这消息属实么?”
燕儿连连点头,“是六娘子说出来的!”
六娘子陈荠是三房的庶女。
这会子倒是热闹了。
“她为什么要毁陈茉的容貌?”
燕儿刚升了郡主身边的银侍女,正想好好表现,可又恐杜鹃、黄鹂不快,巴巴地看着二人。
她们没有答话,许是不知道,燕儿心下暗暗得意了一把,“听说大娘子在宁王府遇到六皇子,六皇子护了她周全。二娘子、五娘子、六娘子求她相护之时,她竟说无能为力,就跟着六皇子离去。”
“陈茉还真了晓六皇子。”
她优雅地捧起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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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优雅地捧起一本书。
白鹭不解地问:“郡主,你这话……”
她们听不懂,莫春娘不懂,就连杜鹃等人也没听明白。
陈蘅道:“六皇子是二十几位参宴的郎君之一,而谋划者是德馨、宁王世子、大郡主三人,你们觉得,事先他不知道内情?”
就算真不知,她也会让世人以为,六皇子是一早就知道的。
杜鹃惊道:“郡主的意思是,六皇子也知道内情?”
今儿的话说不得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西府,当然是她故意传过去的,西府的矛盾越大,她就越痛快。
“六皇子知晓实情,以他对陈茉的疼惜,他会不告诉陈茉。”陈蘅笑了一下,“以前陈茉参加宴会,几时带过府中的庶女,她定是因为未婚有孕落胎之事恨上西府的女郎,故意要借此机会毁掉她们。她污浊,她就让别人比她还要污浊……”
莫春娘与四个侍女听到此,一个个又是讶异,又觉得许真是如此。
陈蘅继续道:“陈茉费尽心思算计西府女郎入局,陈莲跪求于她,这不是可笑吗?”
好不容易谋划得逞,怎会让自己的猎物从笼中逃脱?
陈莲的跪求确实显得幼稚又可笑。
莫春娘低声道:“若真是如此,大娘子的心思也太歹毒了。”
“她不毁掉西府女郎,如何能显出她在西府才是最特别的?”
陈蘅勾唇,“你们不信私下打听,那日陈茉肯定也想带陈莉去,定是二夫人以陈莉已订亲为由拘在家里的。”
这件事不用打听,陈蘅亦能猜到。
田氏处处想与莫氏相比,时不时就爱用规矩来约束后辈与西府下人。
白鹭道:“照郡主这么说,陈茉是想连四娘子也一并毁掉?”
“陈茉那般喜欢六殿下,她会乐意让自己的妹妹嫁过去?”
几个人没觉得什么不妥,甚至认为陈蘅所言就是实话。
陈茉是自私的,她在西府处处想与陈蘅比。
吃的,要比陈蘅还要精细;穿的,也要用最好的衣料;用的,也是最昂贵的首饰、脂粉,自来以嫡长孙女自居,以前还时不时要说教陈蘅几句。
休憩前,陈蘅吩咐燕儿:“你把陈茉故意害西府女郎的传出去,莫让人知道是从东府传的,就说是陈茉的朋友说的。”
郡主吩咐她办差,我才是郡主最信任、得力的侍女?
燕儿喜出望外,应答一声“是”。
陈蘅再道:“你将一个故事传出去,说前朝青州一户乡绅家有一对孪生姐妹,姐姐脸上生长有一块鸡蛋大的胎记,妹妹冰肌玉肤甚是美貌。乡绅与另一户望族家主是同窗,曾约定,两人有了儿女要结为姻亲。姐姐自卑勤劳,妹妹飞扬懒散,后来妹妹从山下摔下,跌断了腿,姐妹及笄时,家里甚是为难,嫁姐姐去望族家,可姐姐太丑;若嫁妹妹去,妹妹腿残。
乡绅家的后山有一个道观,观主精通歧黄之术,知晓两家之事,道‘贫道可解此难题,只需给姐姐换皮即可,只是姐姐脸上的胎记就移到妹妹脸上了。’”
燕儿听得很认真,惊道:“后来成功了?”
陈蘅点了点头,“千年前便有换皮改颜之术,此术非至亲之人不可,越是亲近之人,越能成功。”
姐妹二人真可以换皮,丑陋的姐姐有了一张漂亮无瑕的脸,而美丽的妹妹从此顶着姐姐的脸生活。
她凝了片刻,“你寻个可靠的人,令她将这故事讲给说书人听,记住了,他日不能让陈茉查出,这件事与我们东府有干。”
郡主这是在布局?
她要让西府陈茉、陈莉姐妹反目。
陈茉虽是知道有这么一件事,肯定不会放过陈莉。
若要陈莉把自己的脸皮换给陈茉,还不如杀了她。
燕儿福身,“婢子一定办好差。”
陈蘅道:“从我盒子里拿十两银子,剩下的就当是赏你了。”
“谢郡主!”
第一次办差,她就得办好了,不能图省钱,一定要办得极圆满。
夜近三更,陈蘅睡得深沉。
迷糊之中似有人立在榻前。
慕容慬看着沉睡着的陈蘅,伸手欲抚,手却停在空中,这一抚下去,定会惊醒她。
以她现在的武艺,他来了,她不可能没有察觉。
“你想算计西府?”
他虽不知所有,但看到燕儿乐颠颠地出门,不是找旁人,燕儿第一个找的是她母亲,外院的一个管事婆子,又千叮万嘱不能省钱,一定要把人办妥,更不能让人知道这是东府传出去的。
看着她就好,即便不说话,他的心也是安宁的。
突地,四肢百骇一阵刺痛,她看着她的手,想握,却又怕惊醒她。
他不可以!
不可以吸她的血。
他若再吸,她必会察觉。
慕容慬不由自己的颤栗起来。
陈蘅原未睡熟,她想知道他会干什么。
“你……犯病了?”她猛地坐起,用手扶住慕容慬。
上次犯病是他来后不久,之后的日子他再未犯。
陈蘅跳下床榻,四下寻觅,一眼看到自己的绣花鞋,快奔几步,将鞋塞入他嘴里。
他颤栗得越来越快,就似秋风中无助的落叶,如一阵风来,他就会消失不见。
呜呜……
鞋子,她居然将绣花鞋嘴里,这鞋是新的还是旧的。
她是故意的吧?
时间在流逝。
“你怎么还抖?”
上回,他虽犯病,可很快就停止了进入昏睡状态。
陈蘅觉得不大对劲,怎么让他停下来?
踱度,琢磨,回忆……
灌茶水,可他嘴里含着鞋,不能灌。
屋顶上,御狗第一时间发现慕容慬犯病,见陈蘅在旁边,立时告诉了御龙。
御龙纵身闪入闺阁。
陈蘅正要出口训斥,他拉过陈蘅的手,用指甲一划,鲜血顿涌,他点住慕容慬的穴道,防止他咬到自己的舌头,而身子还在颤栗。
御龙取出绣鞋时,慕容慬的嘴依旧微张,似在吐气,又似在承受莫大的痛楚,御龙拉过陈蘅的手指,将血滴对着他的嘴。
“你……为什么不喂你自己的血?”
慕容慬犯病就得吸人血。
他的属下见他发病,不割自己的手,反而伤她手指,用她的血喂慕容慬?微弱的烛光下她的血珠漂亮得像是晶莹的红宝珠,诡异而神秘,隐约之间,她似看到自己的血液里有火光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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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微弱的烛光下她的血珠漂亮得像是晶莹的红宝珠,诡异而神秘,隐约之间,她似看到自己的血液里有火光跳动。
陈蘅揉了揉眼,看着自己的伤口,一定是眼花了,待她再看时,手指的血已自行止住,明明是刚刚止血的伤口,竟已结疤,看上去就似两三日前的伤口,一条如玄色线般的伤口,她讷讷地审视着。
御狗比陈蘅还要惊奇,“夫人的体质真真奇特,这么快伤口就痊合了?”
御龙用指甲再割破陈蘅右手的无名指。
陈蘅厉声道:“你敢将这事说出去,我就灭了你。”
御狗立马住嘴。
殿下已够冰冷,这一位比殿下还狠,居然要灭他。
“夫人,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无名指上的血滑落慕容慬的嘴里,他舔了舔嘴,刚才彻骨的寒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春日般的温暖,就像泡在暖泉宫,又似沐浴在春光里。
慕容慬停止了颤栗,早前苍白无血的面容又恢复了两分血色。
陈蘅收回自己的手,吹着上头的伤口,“你们两个真是太可恶,下次他若再发病,用你们的血喂他。”
她微扬着下颌,“上回他咬我胳膊,也是因为想喝血?不知道鸡血、狗血或者鹿血对他的病有没有用?”
若不是亲见,真是难让人相信。
陈蘅的血是殿下的良药。
御龙冷声道:“这些血若对殿下有用,会等到现在?”
前世时,她没听说慕容慬有这种怪病,不是她没听到,而是这件事就没流出来。如果他亦有这种病,慕容慬后来的病是如何治好的?
“只有人血才管用?”陈蘅问出口,又觉这话不对,如果慕容慬需要的是人血,对北燕来说也非难事,身边的侍卫、宫人,别说取一盏,就是取一浴桶都成,一人一盏,集少成多不是。
御狗想说,被御龙一个眼神给吓得哑然。
御龙道:“你想知道什么,问盟主罢。”
盟主与夫人的事,他们做属下的还是莫要多嘴。
二人眨而消失,不是玄门法术,而是翻身上了屋顶,许是离去,又许还留在周围。
慕容慬启开双眸时,看到陈蘅坐在榻前。
“你……知道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陈蘅问:“知道什么?”
她该知道,还是不当知道?
他不说,她不问。
她相信,他若愿意说的,早晚也会告诉她。可若是他不愿说,问了也是白问。
“你的血与常人的不同,我吃下之后就觉温暖……”
陈蘅看着指头蛋,左手的中指,右手的无名指,御龙就似挑了指头在试。
慕容慬问:“我最先吃的哪根指头的?”
陈蘅抬着左手,露出上头的疤痕。
他一早就知道她的体质特殊,在知道她中过腐骨散后,对腐骨散聚于表皮却不曾伤害她的骨肉感到好感,在他病发之时,她的血让他抗过又一次病发之痛。
他记得发病时,第一次吃下的血温暖舒服,可第二次吃下的血却更加让他觉得舒坦轻松与暖和,就似浑身的骨头都是暖和,就连第一个毛孔都是热的。这是过去二十年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的母亲是北燕仙逝的元皇后,亦是北方医族的公主、圣女,不知是不是身为医族圣女违背只能嫁给本族最有才干的英雄为妻的承诺,我尚在母体之中就身带寒毒。父皇与外祖都曾要我母亲服药落胎,可是她却拿定主意,用自己的内力真气护着我,将我的寒毒转移到她的身上。
随着我一点点长大,寒毒越来越强,在我出世之时,母亲终因寒毒侵袭仙逝而去。我从小就有寒毒,国师、外祖、父皇为了治我的病想过很多的法子,即便是国师这样的世外神医,他亦只能减轻我的病痛而无法根除。
我三岁时,第一次寒毒发作,我疼得险些丧命,父皇不愿让人知道我有病的事,将服侍我的内侍、宫人尽数杀掉。从三岁到九岁几乎每年都会犯上一次;在我九岁后,寒毒更甚了,变成每半年发作一次;我十二岁改成每季都会发作一次;十五岁时则是每两个月发作一次;到了十八岁时,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
北燕的名医曾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若寒毒发作变成三日一次时,我的命就快走到尽头了。
国师查遍了古籍,终于瞧到书上说有一种火蟾蜍,若寻到此物,我的病许能得治,可这只是古骨典籍上的记载,从来没有人见过它。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上了你……”
陈蘅一直觉得他不愿离开是为了报恩,看来她还真是天真。
“你是因为我的血才留下的?”
“最初是,后来,我喜欢你,如果不能与你订下婚盟,不能娶你为妻,我……不想离开。”
他想娶她,但她却不能现在就嫁他。
陈氏不能背负上私通敌国的罪名。一旦陈安知晓他是北燕皇子慕容慬,第一个就会反对这门亲事。陈安当自己是陈留的后人,是皇家的半个皇族,他的骨子里是忠君爱国,他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敌国皇子。
“你早前说要我的血制药丸,其实是给你自己制的?”
“是。”慕容慬不想骗她,“在我离开北燕前,我突然犯病又被人袭击,我身边的侍卫为了护我,死伤大半。后来我从病痛中醒来,只得怆惶出逃,可对方一路追杀,我只得逃入南晋境内,后来的事,你都知道的……”
他是被人袭击、追杀,万般无奈才来的南晋。
“阿蘅,你不必再用自己的血救我,我不想伤你,更不想你因我失去健康。我只想在人前也品尝一番世人都有的酸甜苦辣,也想品尝爱与被爱的滋味。若有一日我死了,至少在那个女人的回忆里,曾经有个我……”
陈蘅轻呼一声“阿慬”不知是怜惜,亦或是同情,想到他才三岁就开始品尝这种痛苦,她觉很心疼,“阿慬”她拥住了他。
“你别说了,我不会让你死,如果我的血能救你,你可以取。”陈蘅道:“你的药丸是不是吃完了?你可以取我的血做血丸。”
慕容慬开不了口,虽然他猜到一旦她知晓实情,她定然会这么做,无关乎情,只因为她心里有他,她给陈氏留一条退路,而他就是那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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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她给陈氏留一条退路,而他就是那条退路。
用她的血做血丸,虽然能控制病情,却不能治愈他的病,唯有用她的新鲜血液,才是最好的良药,每日取她的血,他不忍。
慕容慬道:“阿蘅,夜深了,早些歇下。”
他没取血,也没有说多的话。
如果她的血制成药丸有效,为什么他还是犯病了?
屋顶似有轻微的声响,陈蘅问:“你知道原因,对么?”
御龙落在屋内,“你的血制成药丸的效用不大,唯有新鲜血液的药效最好。你十根指头,唯无名指药效最强。如果我没猜出,你的心头血对盟主的病是最佳的良药。”
无名指离心脏最近,故而这药效最强。
陈蘅看着手指,“你是说,如果我取无名指的鲜血为药,阿慬的病许能痊愈?”
御龙未答。
他不懂医术,但大祭司懂,若是大祭司来了,一定知道如何治好盟主的病。
陈蘅以为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他服药的时辰呢?”
“早晚为宜。”
“我知道了。”
既是早晚为宜,晨起服一次,夜里再服一次。
她不会让他死的,救命恩人,足够让她为自己也为全家赌一次。
*
冬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荣国府后宅就忙碌开了。
陈宜夫妇、陈笙等同样起大早聚在瑞华堂,等着给莫三舅、莫三郎饯行。
莫氏叮嘱道:“三兄抵达广陵,与我来一封信。让阿葳送你们去津口……”她又对披着昭君帽斗篷的陈蘅道:“一路上要听三舅的话,到了广陵要与外祖、外祖母问好,你在广陵代我向他们敬孝……”
“阿娘,记住了。”
昨日莫氏就絮叨了几回,今晨再说。
莫春娘眼泪汪汪,她当年离开江南还小,现在想回去,可自己的家人都在都城。“郡主一路要保重。杜鹃、黄鹂、白鹭、燕儿,你们四人一路要用心服侍郡主。”
“诺。”
说了一阵话,莫氏将莫三舅一行送到大门外,看着他们上了马车,直至马车消失在清晨的路口,再亦看不到,她方才调身。
女儿大了,晓得去江南探望外祖父、外祖母。
车辇上,慕容慬、杜鹃两人陪陈蘅共乘一车。
陈蘅拿起杜鹃的针线盒,一针刺下,血珠涌出,她将手一伸。
慕容慬凝了一下。
杜鹃道:“郡主,你受伤了?小婢给你包……”
他快速含住了她的左手无名指,即便是几滴血珠,入嘴之后,只片刻就遍体温暖,他从未清醒时有这样醉人的感觉:是阳光,是温暖,就像在母亲的怀抱,这血不再是血,是**,是世间最诱人的美味。
陈蘅收回手时,杜鹃捧着她的手细瞧,“郡主扎哪儿了?怎么看不到伤痕。”
“针眼大小的伤,被朱雀一吸就瞧不起了。”
她与杜鹃说话,眼睛却看着朱雀。
杜鹃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处儿在王园,大家说郡主好“女风”,她不会真喜欢女子吧?杜鹃突地身子一歪,依在车壁上睡熟了。
陈蘅低斥道:“你点她睡穴作甚?”
“她在马车里怪碍眼。”慕容慬捧着陈蘅的手,细细地寻找着上头的伤痕,不过是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并不大明显,“你都知道了?”
“入药无效,唯有新鲜良药效果才最好。”
“一定很疼吧?”
“似蚂蚁叮一下。”
慕容慬揽着陈蘅,她就是他的药,他过往二十年的岁月太过无聊,她的出现,给他的人生增添了几分色彩。
陈蘅道:“昨日,冯娥要我给张萍安排一官半职,又要我救杨雨一命。”
“杨雨?就是那个在宁王府宴会大殿阉了宁王世子的人?”
这女子是个狠角色,若是谁得罪了她,恐怕会被她疯狂报复。
“阿慬,你觉得我应该帮她们么?”
“冯娥觉得她们是人才?”
“是。”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我都替你搜罗,杨雨、张萍许有可取之处,但这二人的才华与我的人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你可真得给我几个人,你觉得县令一职让莫家人担任如何?”
“不可,若莫家人任县令,在一些大事上定会阻挠你。永乐县由你打理,忠心是第一,而莫家人不是你的属下,也非你下人,很难做到绝对的忠诚,再则,有我给你选用人才,你又何必担心不能上任。”
“那我……就仰仗你了。”
慕容慬笑。
县令是他的人,县尉还是他的人,他还怕她能跑了不成。
但是,他还是防着其他人算计她。
南晋的都城太乱,皇族的心都黑了,他不能让她入险,所以他得给她预备两个可以保护她的人。
二人说了一阵话,慕容慬佯装睡熟。
杜鹃醒来时,正看到陈蘅靠在她身上打盹。
头有些疼,忆起睡前的事,一定是她想多了,如果朱雀含了郡主的手指一下就多想,现在郡主靠在她身上打盹,不是更惹人多想。
杜鹃生怕惊醒陈蘅,一动不敢动,小心地将斗篷拉了拉。
陈蘅唤了送他们去津口的陈葳,“二兄,我不在都城,劳你多护着冯娥一些,她若遇上难处,你定要帮她。永乐别苑是我的陪嫁别苑,你不许冯家人欺负她。还有,袁东珠性子大咧,我担心小人算计,你能帮就帮她一把。”
一路上,陈蘅叮嘱又叮嘱。
陈葳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妹妹很絮叨。
“阿蘅,你二兄记忆不错,你不用重复。”
陈蘅讷讷地应了一声“哦”。
未时二刻,一行抵达津口。
莫三郎招呼侍从与护卫们将箱子搬到大船上。
陈葳对陈蘅道:“要回都城,提前与家里捎信,二兄接你。”
陈蘅道:“待我给外祖母贺完寿,便前往永乐县瞧瞧,永乐县上下官员还是我们自己的人好。”
“父亲与大兄遣了莫松去永乐县,你又何苦亲自走一趟。”
“二兄,这是我的沐食邑,还是自己去瞧瞧才放心。”
她前儿就给莫松写了一封信去,让他与现任县令、县丞处好关系的事,更重要的是了晓永乐县的风土人情。
陈蘅站在风口,与陈葳辞行。
莫三舅、莫三郎抱拳揖手。
“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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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保重!”
突地,两个人影飞一般地奔上了莫家的大船。
莫三舅身边的老仆大喝:“什么人?这是私船,不带人。”
莫三郎道:“我去瞧瞧!”
刚才上去的人影生得娇小,两个都背着包袱,奔跑的速度极快。
几个侍从很快制住了来人。
待老仆一把掀起对方的昭君帽,方才瞧见,竟是两个娇滴滴的女子。
“你们……是什么人?”
莫三舅与陈蘅上了船上。
杜鹃一声惊呼:“张女郎,你……”
张萍垂首央求道:“阿蘅,你带我们一起走吧,我不想嫁人。”
陈蘅道:“你这么走了,你父亲母亲会难过的……”
“就让他们当作我已经在宁王府宴会上死了吧,我父亲还好,可我母亲近来迷花了眼,她挑的郎君,没一个是我喜欢的。更可气的是,她最看重的一个还是我在宁王府见过的。”张萍道:“如果你让我下船,我就活不成了,我宁可死也不会嫁给伪君子。”
莫三舅、莫三郎看着陈蘅。
陈蘅道:“三舅,下令开船吧。”
莫三舅道:“你真要带她走?”
“张氏阿萍性情刚烈坚贞,我若不带她走,她真有可能抗婚自尽。”
这个理由,虽不能说服人,却亦是实情。
莫三舅道:“你是张氏阿萍?”
近来,张萍的都城的名声不小,那么多女郎,就只她与卢芸撞柱保名节,卢芸死了,听说卢家的女郎近来登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倒是给卢家赚了不少美名。而张萍还是活着的,许多人家看好她,纷纷上门求娶。
张萍福了福身,“小女给莫三郎主问安!一路叨扰了。”
莫三舅道:“你是阿蘅的朋友,勿须多礼。”
他拿张萍当个晚辈罢,一路上多些关照罢了。
船动了,人如画中行,岸在身后,越来越远,荣国府送行的马车、人化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陈葳骑马坐在岸边,遥遥挥手。
张萍介绍着身后的侍女,“这是我乳母的女儿——风铃。”
“风铃?”燕儿沉吟着,“是挂在屋里的风铃?”
杜鹃道:“我以前在王园没见过她。”
张萍轻叹一声,“我们家来都城前,乳母病故了,她不如我的银子机敏,只在我院里做铜侍女。”
在情感上,恐怕张萍对风铃最为深厚,她离家出走,不是带银侍女,却是带了一个看似与她不大亲厚的风铃。
“我与风铃自幼一处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张萍的声音有些沉痛,“乳母过世前,我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风铃。”
乳母待她极好,在北地时,张夫人忙着打量府邸,又忙着与北地的夫人们走动,她是在乳母照顾下长大的,乳母就如她的第二个母亲,可感情却比母亲还好。
她可以撒手绝决而去,却不能弃风铃于不顾。
如果她不在,风铃这憨厚老实的性子还不知道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黄鹂道:“郡主,外头风大,且入房内说话。”
这一艘私船,下头是货仓,上头有客房,房间不算太大,长宽亦不过一丈大小,放一张榻,再摆一个桌案就满满的。
陈蘅与张萍相对而坐。
莫家大船的窗户用薄纱糊着,透过薄纱能看到两岸的风景,河水哗啦啦,午后的风拂过,吹得船上的灯笼来回摇晃。
张萍道:“我听说水路不大太平,时常有客船、商船被劫,去年陛下派往江南的使官被杀……”
杜鹃心下不快。
黄鹂索性变了脸:这张女郎会不会说话?她们才刚上床,就说这等晦气事。
陈蘅将一盏热茶递了过来,“若是走直道,亦更快些,七天就能抵达广陵。莫家自有一条自己的水路,虽会多走几日,却最是安全。”
杜鹃几个舒了一口气,脸色亦好看了许多。
暮食,众人饮热水吃点心,因多了张萍主仆,陈蘅让慕容慬将自己的那间房子让出来。
慕容慬道:“把我的房间让给张萍主仆,我住哪儿?”
他可不会与几个丫头挤一屋。
陈蘅道:“你住我的房间。”
“我们要……”
不会是同睡一榻吧?
陈蘅轻斥道:“你睡地上,我睡榻。”
“这么冷的天,你让我睡地上?我要和你一起睡榻上。”
他是男人,她是女子,怎么能睡一起。
张萍道:“要不……我与永乐睡一间,让风铃与杜鹃几个挤挤。”
杜鹃她们住的房间大通铺,听说睡的都是女子,这应该不要紧的。
慕容慬当即道:“还是我与阿蘅住。”一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将他的大包袱抱走。
陈蘅笑道:“大家都歇了吧。”
她一进屋,将手一抬,一把揪住慕容慬的耳朵,“要与我一起睡?你胆小变大了,想与我一起睡?”
她揪他耳朵?她居然敢揪他耳朵?知道他是谁吗?
他没有恼意,反而有些享受。
他小时候在燕京街上,就曾看到一个妇人揪着自己丈夫的耳朵,将在外胡闹的丈夫给拽回了家,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妇人好厉害。他听其他百姓议论说,这男人不像话,也亏得娶了个厉害的妻子,否则有几个钱就去买酒,家里也不会过得现在这般好。
听妻子话的男人,会是一个幸福的男人,还会有幸福的家。
“我让你进来,还不是为了方便给你喂药。早前还得琢磨想什么法子,现在有她们在,多好的藉口。”
慕容慬嘻嘻一笑,暗处的几人瞪大眼珠子。
殿下来到南晋,会笑了,还会受气了,被一个女子揪耳朵,还乐呵呵的,全然没有生气的意思。
御狗低声道:“大头儿,盟主被这小娘子给迷花眼了,往后怕是夫纲难振……”
御龙一巴掌击到他头上,“这是盟主的家事,哪里要你操心。”
慕容慬以前性命不保,现在遇到一个能救他的女子,可不得抓紧了,何况对方又是一片好心。
让他睡地上罢。
陈蘅丢了两床锦衾了事,裹着锦衾睡下了。
慕容慬瞪着一双眼睛,全无睡意。透过窗棂,夜空明月皎皎,水声哗啦,如一首静寂的夜曲。
南国的冬天远不如北国,北国这个时节,河面结下厚厚的冰。凿开一个洞,鱼儿聚在冰下,拿着葫芦瓢一会儿就能盛一桶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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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凿开一个洞,鱼儿聚在冰下,拿着葫芦瓢一会儿就能盛一桶。
他想念北燕了,想念年少时跟着医族的玩伴们在河冰凿冰捕鱼的点滴,亦想起那些无忧而快乐的日子。
睡到半夜,陈蘅又想:他原身有寒毒,若是受了寒,会不会病得更甚。
她起身下了榻,“你……睡榻上吧。”
慕容慬错愕:“我是男人,还是我睡地上。”
“让你睡榻上你就睡榻上。”
陈蘅半拉半拽,硬是将他给扯到榻上,连带着自己已经暖和的被窝也送他了。
地上,很凉。
睡了那么久,被子还是冰冷的。
船板是木头的,又在二楼,不该这么凉。
陈蘅沉沉地睡熟。
然,一觉天亮时,陈蘅搂着一个舒服的枕头,右手往后,揉了又揉,还有嘴,好软的唇,她又揉了一下,明显感觉不对,蓦地睁眼,眼前是他放大的脸。
啊——
她一轻惊呼,吓得睡意全无。
“我不是在地上?”
“你自己爬上来的。”
“不可能。”
“真是你自己爬上来的。”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是她睡熟后,他将她抱上榻的。
睡地上多凉,两个人挤一处又暖和又热闹,这样睡到一起,怎么看都像夫妻。
慕容慬用手一搂,“一日无事,又在船上,索性好好睡一觉,接着睡……”
“想得美,你想占我便宜。”
“我可是很规矩的。”
最多就是趁她睡熟,亲了两下她的脸颊,然后又亲了一下额头。
陈蘅坐起身,抬了抬手,“早上吸左手,晚上吸右手,快吸吧。”
“我带了些药材上船,回头配一剂补气养血的方子给你。”
“几滴血罢了,我没那么娇气。”
她能如此为他,他岂不为她多想几分。
至于是何缘故让她的血与常人不同,慕容慬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查出真相。
陈蘅的血肉,源自父母。父系那边,慕容慬令御龙查了陈安往上的祖宗十代,祖上并未出现一个血脉有异之人。慕容慬还彻查了陈留,发现南晋皇族亦从未出现过如此血脉有异之人。
待到广陵,便可再查陈蘅母族这边的血脉。
如果莫氏一脉的血脉有异,总能查出蛛丝蚂迹。
陈蘅洗漱之后,坐在铜镜前梳妆。
慕容慬道:“阿蘅,我为你梳发、挽髻。”
“你会吗?”
他含笑点头,走到她的身后,接过木梳,细又轻柔地梳理,“小时候,我最是羡慕有亲娘的人,无论男女,他们都有亲娘梳发、打扮,而我的身边有乳母、宫娥。在我六岁时,我视乳母为娘,被父皇知道后,他说‘北燕的嫡长皇子不需要在妇人的怀里长大’,第二日一早父亲将乳母赶回乡下。”
他是北燕的皇子,因为北燕皇帝的话,现没有妇人敢拿慕容慬当皇子,北燕皇帝说“你是皇子,而非孩子”。也因这一句,从他记事起,他有学不完的东西,读书识字,习武练剑,兵法战略、治理天下。只要北燕皇帝认为他该学的、会的,就请北燕最好的先生教他。
北燕皇帝不许他长于妇人之手,他说“你娘是为你而死,你只有一个娘,她在天上,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不配做你的娘”,所以即便他出生就没有娘,没有任何一个后/妃能与他亲近,即便是继后,北燕皇帝说“你唤她一声姨母或皇后都成”。
从小到大,他幼时与乳母亲近,北燕皇帝就赶走乳母;待得十二三岁,他与自幼一起长大的大宫娥亲近,北燕皇帝就为大宫娥赐婚嫁人,让她做了一位年轻将领的妻子。
再大些,他对那些年轻美丽的宫娥觉得好奇,不过几个好奇的眼神,被继后瞧出,说他恐会沉陷美色,北燕皇帝将他身边所有年轻美貌的宫娥调离身边。
后来,他又对一个清秀的内侍亲厚,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被继后告到北燕皇帝那儿,北燕皇帝一声令下,那清秀的少年内侍就丢了性命。
从他记事起,身边虽有无数宫人,可他的头发是自己梳的。
没有母亲可以梳发,他给自己梳。
在宫中没有朋友玩,他就去外祖家,在那儿总有同龄的少男少女同他玩闹。
他对医族有超过对自己兄弟、姐妹更为深厚的感情。
陈蘅看着铜镜里那个细心,眸子里又掠过一丝宠溺的男子,“你父亲他……希望你能继承大业?”
“可我最想要的是父母的疼爱。”
父亲有爱,可他更疼公主,对公主们亦多了几分纵容。
母亲有爱,却在他出生之后不久,她就仙逝了。
慕容慬记忆里的母亲,永远是在北燕皇帝寝宫的屏风绣图之上,仙气清雅,遗世独立,美丽绝尘。
慕容慬平静地,如同在说旁人的事,“我三岁时就被封以王爵,可其他的兄弟立有军功者方有爵位,没有军功者至今无爵。”
“外祖说,父亲其实是疼我的,在我三岁时他就有意封我为储君,外祖不答应,外祖说他一旦将我推向高位,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便是外祖也护不得我。”
“再后来,父亲许是改变主意了……”
他很优秀,他的优秀让整个北燕朝野有目共睹。
可是,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谁也不知道这位太过优秀的皇子能否活过二十五岁。
一个没有将来的皇子不能被立为储君。
北燕皇帝对其他皇子的看重,滋生了他们的野心,亦有了北燕大皇子慕容忻征战沙场的意气风发。
陈蘅问:“你想要那位置?”
“在我活不过二十五之前,我只要活得更久,想要瞧瞧这尘世所有的风景,我能被女子所爱,我亦能爱她。遇到了你,是上苍对我最大的赏赐。”
他俯身,轻轻柔柔地吻在陈蘅的眉心。
这样的温柔,柔得似能滴出水来。
他说:“你若要我争,我便争;你若不要我争,我便陪你赏世间繁华。”
他不似在说假话,而是说真的。
这样俊美无双的他,若是穿上一袭白衣,定会有让世人无法忽视的风姿。
陈蘅道:“容得你不争么?”她笑,“你是你父母唯一的孩子,占据了‘嫡长’也占到了‘名正言顺’这词,为了北地的安宁,一旦你康复,你不争,医族会容你不争;你的兄弟们便容不得你不争;有儿子的嫔妃们又会看你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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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你的兄弟们便容不得你不争;有儿子的嫔妃们又会看你不争……”
即便是他不争,因他是元后唯一的儿子,即将登位或是想要登位的皇子们依旧会视他为眼中盯。
他们容不得他,他一旦不争的下场就是——死!
而她,是盼着他争的。
盼他成为这一统天下的霸主、明君,唯有他登基为帝,她想护住家人,想为南国世人打造一处不受战火侵扰的世外桃源才能实现。
如果他不争,无论是谁,即便他建好世外桃源,亦不会得到保全,唯有他争,他成为储君,一切才有可能。
这是他的宝,竟能看清世事,知晓他若不争,便是性命不保。他的兄弟、继母、姨母们正天天扳着指头盼着他早死,可这一回,怕是他们所有人都要失望,他们怎能失望,他不死,他们就能弄死他。
慕容慬搂紧陈蘅,“知我者阿蘅!”
谁知他?她只是说了实话。
他笑得诡异,“原来阿蘅志在后位?”
他们几时这般熟了?
陈蘅一抬手,揪住耳朵,“你坐哪儿了?”
不是给她梳头发,怎的坐到她腿上。
他多大的块头,坐到娇小的她身上,是准备将她压成肉饼。
“昨晚不是都睡一起了,要不你坐我怀里。”
这人的脸皮越来越厚。
她被他调/戏了?
肯定不是她爬上榻的,定是被他抱上去的?
陈蘅轻喝一声:“元/龙!”
这名字是她给他取的,他便一直用。
他摆了摆手,“不让我坐你身上,也不愿你坐我怀里,你到底想……”
她转身扬起一腿,他纵身一闪:“你是要打架?”
“打上一架又如何?”
“正好让我看看你近来的武功进益。”
他莞尔一笑,一拳袭来,她连连后退,两人一闪一避间出了房门。
二楼走廊上,杜鹃等人取了热水,看着打得激烈的二人。
陈蘅的武功轻盈流畅,婉若游龙,灵如飞凤,偶尔又是飞舞的蝴蝶,真真是漂亮得很。
慕容慬的武功带着一股雷霆之势,偏偏每与陈蘅纠缠,又有一种刚里带柔的韧劲。
不远处,莫三郎刚洗过脸,站在房门前看陈蘅与朱雀过招。
莫三舅不由自己地轻叹一声,“你……可瞧出什么了?”
莫三郎沉吟片刻,欲语又休,问:“三叔怎么看?”
“恒之与阿蘅的亲事……怕是难成。”
这,亦是莫三郎的看法。
莫三郎垂眸道:“恒之心高气傲,一直想寻个出身、才学皆能与他得配之人,恐怕阿蘅瞧不上他这文弱书生。”
莫三舅道:“让他跌跌跟头也好。恒之才华虽高,却无武艺,阿蘅行事看似毫无章法,却成竹在胸,她习武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有用意。”
“蘅表妹嫁妆丰厚,若是莫家错失这段良缘,委实有些可惜。”
陈蘅的嫁妆在公主之上,加她的才识、出身,天下想娶她之人比比皆是。
若是莫恒之知晓讨好,许还有两分把握。
莫三舅道:“元龙的书法有一种睥睨天下,傲视群雄,张扬不羁,再观此人贵气流露,眼神坦荡磊落,定是久居高位之人,此人我莫家还是勿开罪的好。”
能得莫家三老爷如此高评,当世少有。
莫三郎低声道:“据说昨晚,他歇在蘅表妹屋中。”
“明明是男儿身,却扮成女子护在阿蘅身侧,可见待阿蘅是真心。”
莫三郎惊道:“三叔说他是男子?他不是女子么?”
昨晚他们共处一室,男女有别,怎会共处?
莫、陈联姻之事怕是要黄。
陈蘅那厚厚的嫁妆怎可落到旁人之手?
莫三郎莫名地有些不甘心。
莫三舅再次重申道:“切莫招惹元龙,也莫因他是江湖中人而小窥,乱世天下,能之居之,汉高祖起于草莽,这样的人不是我们能开罪的。”
莫三郎虽有不甘,可是莫三舅的话他还是要听的。
开罪不得,只能礼敬。
明明是男子,为甚要自称是女子?
且也曾扮作女儿模样,这世间的男子,有谁会这么做?
莫三舅望着河面,“再往前是芦苇荡,常有水匪出没,令船工与仆从们加倍小心。”
莫三郎揖手应答一声“是”。
他心里不甚舒坦。陈蘅身为女郎,怎能如此不自重,竟让元慬与她共处一室?她还要不要名声,往后还想不想嫁一个好人家?
辰正用过晨食,陈蘅发现船速比以前更快了。
彼时,陈蘅与慕容慬相对奕棋,你一子,我一子正是棋意正浓。
张萍围观在侧,瞧得津津有味。
杜鹃从外头进来,替三人蓄了热茶,低声道:“郡主,莫三郎主说芦苇荡一带不大太平,过了这一带进入江南境内也就好了。”
陈蘅沉吟着“芦苇荡……”
慕容慬不紧不慢地道:“晋肃帝时期,这一带发生过一次严重的水患,附近数十个村庄被洪水淹没,水退之后,村民们却不再住在这些村庄里。没几年,这些村庄杂草丛生,芦苇成林,就有了一个新名字‘芦苇荡’。”
这些村庄并非无人,而是住了一些因避北方战乱来此安居的难民。他们因是北方人,不被南方百姓所接纳。他们不懂南方人的耕种之法、捕鱼之术,先有人为了生存抢劫过往船只,后来纷纷有人效仿。
到了如今,这一带已是江南最出名的水匪窝。
晋灵帝曾使人剿除水匪,原是安静了一阵子,将匪首诛杀,又将妇孺等人迁往内陆。可是,到了晋德帝登基之初,因幼子登基,藩王作乱,这里的水匪再次出现。
南朝内乱,抽不出人马剿匪,也至水匪越来越猖獗。
江南的粮食运不到各地,江南的布匹滞销于江南,可在其他地方,粮食、布匹的价格更是翻了两番。
莫氏嫡长房的莫四郎主便是因为跑船行商的赚头大,一直无法舍下生意,莫氏一族需要养活的人太多,光是他们这一房嫡出的兄弟就有四个,兄弟又有了儿子,儿子再有了儿子,嫡长房这一脉光是主子就高达近百人。
张萍接过话道:“最初芦苇荡方圆不过三百里,可这几十年繁衍生息下来,吸引了周围不少村民、渔民加入,恐怕千里水路之内都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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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这几十年繁衍生息下来,吸引了周围不少村民、渔民加入,恐怕千里水路之内都不太平。”
水匪靠着打劫过往船只尝到了甜头,无本起家,吃的、穿的、用的,甚至于珠宝银钱皆可以通过打劫过活。
最初,他们是从北疆过来的难民,无一技之长,不懂南国的耕种经验,讨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抢到了,得了好处甜头,就以此为职业。
这一带的水匪,年轻最大的是古稀老人,年轻最轻的是五六岁的孩童,有时候他们扮成乞丐四下打探消息。
江南的商贾为了行商,不少人与水匪勾结,私下给些好处,将各寨、各庄的旗子挂上,以求能够平安将货物运达。
陈蘅很快发现,一旦船行到窄河处,皆是令船工快速摇桨,到了宽敞处可稍息片刻。
女郎仆从轻松说笑。
莫三舅叔侄二人却紧提着心。
第四天夜里,陈蘅睡得正沉,便听到有人叩响了房门,两短一长,惊醒之时,慕容慬已然出下榻。
“盟主,船上发现私/通水匪的细作,自入芦苇荡后,他们暗中往水里丢竹筒。”御龙揖手,“不知盟主如何处置这些人。”
莫家是百余年的世家大族,族中人口数千,仅靠田庄虽能养活族人,可族中子弟读书、一年四季的新衫和嚼用,无处不要银钱。
莫家除了在江南有商铺,在都城、洛阳、咸阳等亦有商铺。莫氏在都城的陪嫁店铺有杂货铺、布店、绸缎庄、茶庄等,所有店铺的货物无不靠来莫家海上商队送到。
若莫家想顺遂走水路,少不得与水匪接触,不收买水匪,莫家亦休想行商。
慕容慬道:“莫家走这条水路一家不知要往返多少回,以前不下手,却在此次下手,绝非偶然。”
御龙压低嗓门,“芦苇荡水帮老帮主上个月病重卧床,代理帮务的是少帮主白天。白天闻郡主才貌双绝,出身尊贵,又有永乐县为沐食邑,颇是动心,想劫莫家大船逼婚郡主。”
人若出名,是非也会找上门。
水匪只能水上为祸,可没本事在都城闹事。
慕容慬勾唇苦笑,想打他看中的女人主意,水匪的胆儿可真是肥了。
“水帮……”
明明就是贼匪,偏要打着江湖门派的名头,为非作歹,还自称是绿林好汉。
陈蘅已醒,只未起身,频住呼吸听他们说话。
御龙进了屋中,“属下向盟主讨主意。”
慕容慬双手负后,“芦苇荡有多少水匪?”
“水帮弟子数千,这一路大大小小的水帮寨子三十六处,大寨子人数上千,小寨子亦有五六十,专靠打劫这一路的船只为生。”
三十六处寨子,水匪人数已然近万。
御龙补充道:“近万之数是含妇孺老人,这其间又占据六成,真正的水匪不到四千人。”
不到四千,却亦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对方志在必得,又是冲陈蘅而来。
水帮少帮主的主意打得不错,想做永乐郡马,更想将永乐县握在己手。
慕容慬笑道:“此战,玄月盟必须胜!”
就他们主仆几人,想到近万人的水帮相斗?
盟主他没说笑?
御龙揖手:“盟主的意思是迎战?”
“是将计就计,以我盟之力拿下水帮。”
御龙面露诧色,问道:“盟主要夺下水帮。”
他们的人手可不多,就凭这数人之力,可能拿下水帮。
“你不会以为,本盟主出世,就是为了游历天下、赏南国风光?”
他笑,想着水帮弟子人数众多,又在江南形成如此势力,若是能为己所用,他日逐鹿天下,就能起到莫大的作用,从都城到江南,他看到这里的土地肥沃、鱼米飘香,如何能舍下这块肥肉。
“水帮的出现,倒是给我提了一个醒。”
水帮的弟子都能潜伏在莫家船队里头,恐怕广陵莫家少不得亦有他们的弟子。
但凡是大门派,弟子众多,消息亦灵通,若他收服水帮为己所用,就会将来又增了两分攻占江南提供了两分把握。
慕容慬问:“你没惊动他们?”
“正与盟主问计,属下不敢擅作主张。”
“盯着他们,不要被他们发现。”
“诺。”
御龙出了房门。
慕容慬坐在案前思忖良久。
陈蘅道:“你还不睡吗?”
他走到榻前,定定地看着她全无困意的面容,“水匪要动手了,你与杜鹃几个人挤挤如何?”
陈蘅道:“若水匪潜入莫家大船,这几日下来,他们许是见过我的。”
“要瞒天过海,我……自有法子,你必须配合我的计划。”
“你想做什么?”
慕容慬躺在榻上,两人各拢一被,望着榻顶,他低低地将自己的计划给说了,只听陈蘅目瞪口呆,不得不说他的胆子够大,以他们主仆的武功,想掌控水帮,还想拿捏住近万人。
他用手轻抚她的脸庞,“稍后,我让御狗易容成你的模样,而你……扮成稍后会救上岸的女郎。”
陈蘅关切地道:“你要小心。”
慕容慬道:“待我办好此事,定会尽快去广陵见你,你要好好保重。”
“我会记住你的话。”
她的肌肤很嫩,如剥光的鸡蛋,温热的,细腻的,他每每抚上,就像捧上世间最名贵的珍宝。
*
五更天,微明时,有船工发现河上有人。
在一阵喧哗声后,众人从河上打捞上一个衣着锦衣的贵女。
贵女生得眉目清秀,张萍等人围在周围,越瞧越是觉得哪里不妥。
陈蘅移出房中,看着人群中央的女子,“燕儿、白鹭将人扶到我屋里,杜鹃去打热水,黄鹂去厨房熬姜汤。”
“诺。”
张萍对风铃道:“你去厨房帮帮忙。”
房间里,唯有慕容慬、陈蘅与救上来的“贵女”三人。
慕容慬走近浑身湿透的“贵女”,冷声道:“适可而止,现下无外人,你可以醒了。”
御狗睁开双眸,盟主还真是凶残,竟然将他丢到地上,即便这是船上,地上是木头,可这严冬腊月的天,那河水真是能冻死人,虽然只得片刻,还是够他受的。
慕容慬道:“给永乐易容,你扮成她的样子。”
御狗应声“诺”。
待杜鹃送来热水时,慕容慬半开着房门接过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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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杜鹃送来热水时,慕容慬半开着房门接过热水。
房间里,陈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点点发生改变,一张人皮面具往脸上一罩,她从一个清丽脱俗的美人变成清秀、妩媚的美人。
明明她是鹅蛋脸,可在御狗的易容下,竟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瓜子,就连她的凤眸也因为妆容变成了杏仁眼,眉毛亦变成了软萌的一字眉。
陈蘅低声道:“你们不在,我要怎么取下来?”
慕容慬也陈蘅讲授了一遍,又将一瓶药膏递给她,“取下前,在人皮面具的边沿处抹上此药,若是怕疼,可在整个脸上都抹一遍,有它,就能轻松取下。这到底是面具,不是真的,在你未得平安之前,莫要轻举易动,更不要暴露身份。”
“你呢?你还要服药,若按照计划实施岂不误了诊治。”
“两月犯一次,我的病不会这么快再犯,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回到你身边。”
御狗心里汗滴滴的,殿下出来一套,还会哄女郎,听听这声音又柔又软,就似要将人溺毙其间。
黄鹂送来了姜汤。
慕容慬递给了陈蘅。
她眨着眼睛,又送到了御狗手里。
盟主一定是糊涂了,是他落水,郡主可没落水。
御狗扮成的“郡主”一饮而下。
黄鹂问道:“郡主,你是染了风寒吗?不要吃些药吧,江南潮湿,眼瞧着就到年节了,可不能生病。”不等“郡主”答话,她已经央道:“朱雀,你给郡主开一剂药罢。”
慕容慬道:“这位姑娘受了惊吓,你带她到张女郎的房间歇息。”
黄鹂打量着陈蘅,这姑娘瞧着衣着打扮倒与郡主有些相似。
说到相似,早前她落水的那身锦裳看着很眼熟,现在这身冬裳也眼熟得紧,是了,现在这身是郡主的,那之前那身……
不对,不对,世间的衣料相似者很多,听说时新的花色少则有几十匹,多则可是数百匹乃是上千匹的,那这么一样的花色衣料流出去,自就有了一样的冬裳。
黄鹂寻到了藉口,福身道:“请问这位女郎贵姓?家里是哪里人氏,你为何会落到河里?”
陈蘅轻咳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慕容慬道:“黄鹂,我们问过她,她姓陈,与郡主是本家。”
黄鹂唤了声“陈女郎”,“你是病了?”
陈蘅点头。
“朱雀精通医术,让她给你配副药,过几日就痊愈。”
陈蘅被黄鹂领到了张萍的房间。
风铃好奇地打量着陈蘅。
陈蘅因一宿未睡好,爬上榻便睡熟。
这一日,听说“郡主”略感风寒,也是待在屋里未出门。
御狗躺在又香又软的榻上,越闻越好闻,在榻上打了几个滚,正要躺下,被慕容慬一把给拧起来,“这榻岂是你能睡的,你要么打座,要么睡地上。”
“盟主……”
这声音可扮得不大像。
即便顶着一张与陈蘅一样的脸,他亦不会让御狗躺在他与陈蘅睡过的榻,这是他们的,他狠不能在离开的时候就榻上的一切都给打包带走。
此念一闪,慕容慬眼睛微亮。
御狗看他面容微变,高深莫测,再不敢求情,打断盟主思考的人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
慕容慬夺下了暖榻,往榻上一座,闭眸打座,这几日早晚服陈蘅的指尖血,身体是前所未有的畅快、轻松。
*
近午时分,杜鹃捧着一碗汤药。
“陈女郎,这是我家郡主让朱雀给你配的药,说你落水受了寒,得吃几帖药。”
陈蘅给了一抹感激的眼神,用极其沙哑的声音道:“多谢姑娘。”
杜鹃笑。
她接过汤药,不知道苦是不苦?也不管了,闭着眼睛一饮而尽。
杜鹃笑道:“陈女郎吃药的样子倒与我们郡主相似,明明怕吃药,却装作很勇敢的样子,一口气就喝光了。”
她捧过一个小碟,里头盛放着几枚蜜饯;又有一只小碟里头放着几块酥糖。
陈蘅弃蜜饯而选酥糖,挑了一块放在嘴里。
张萍带着一脸的疑惑:这么冷的天,她是怎么掉到河里的,如果是前头船只上落下来的,许早就冻死了。可若她原就藏在船上,她又是什么人?
不偏不倚,她该不会是水匪的人吧?
这一带是芦苇荡的范围,常有水匪出没。
陈蘅在等,在等水匪出手。
若他们不出手,待落夜之后,她得去给慕容慬喂药。
二更时分,陈蘅坐在桌前,手里拿了一本闲书。
张萍今儿因怀疑陈蘅是水匪派来的,一直盯着她,可瞧得久了,总觉得她的一举一动似曾相似。
“陈女郎,我们对奕一局如何?”
陈蘅正要出口,船陡地一动,似撞在什么上。
顷刻之间,莫三舅、莫三郎已奔出屋子。
莫三舅朗声道:“不知对方可是水帮的江湖兄弟,在下乃广陵莫氏嫡长房的莫西。”
漆黑的夜,肆虐的寒风呼呼吹过,吹得船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在前方出现了一条火把组成的长龙,是几十只小船,在小船的后头是一艘比莫家船还大的船,那船很是豪华贵气,仿若黄金打造的一般。
这首大船,据说是十几年前,宁王花重金打造,第一次下水想前往江南寻美,就被水帮的老帮主带人给劫了。
宁王是保住了一条命,自此之后,再不敢打主意去江南,反倒是江南的郎君、女郎们免于一劫。
黄金色的大船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房间里,所有人走到船头,待看着面前的情形时,不由心下暗惊。
不是骇人,亦不是害怕,就是暗惊,委实那首大船太过华美,黄金般的颜色,偏又有大红的灯笼、绸花,甚至还有人吹吹打打,依然是一副要迎亲的模样。
莫三舅继续道:“水帮众兄弟,这些年莫氏可没少交付保护银钱,不知少帮主这是何意?”
给了保护费,就当放行。
仅莫氏一家,每年给他们的保护费就不是一笔小数目,这可是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一个着大红锦袍的贵公子走上船首,揖手行礼:“小婿在这里向三舅父问安,多谢三舅父一路辛苦护送郡主。今,我水帮少帮主白天,携本帮弟子三千前来迎娶南晋永乐郡主为妻。”
张萍呆愣愣地,此刻回过神来:“阿蘅,你被抢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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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萍呆愣愣地,此刻回过神来:“阿蘅,你被抢亲了?”
“抢亲?”她来江南又不是嫁人的,陈蘅正待说破,只听慕容慬信誓旦旦地道:“永乐莫怕,有我在,我定不会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朱雀,你待我可真好……”“郡主”立时趁势往慕容慬怀里一靠。
杜鹃几个仿若见了鬼,这人除了容貌像陈蘅,这声音、这举止哪里像了。
张萍愕然片刻,看看“郡主”,再看看一边的陈女郎,眸光敛了又敛,她依稀听人说慕容慬是江湖中某个门派的盟主,颇有些来头。
莫三舅大声道:“白少帮主是不是在说笑话,我的外甥女并未许配人……”
白天微握着下颌,“莫三老爷,将令外甥女许配在下不好么?你们莫家商船一年要在这水路上不知往返多少次,若在下娶得永乐郡主,自成姻亲,往后亦不必你莫家再交保护银钱即可放行。”
他娶了永乐,会有一笔丰厚的嫁妆,更能得到永乐县,再加上陈蘅的才华,定能改变他的门庭,也可以让他的弟兄们去永乐县当个小官。
这一笔生意,怎么算都是大赚。
白天身侧一个穿得喜庆的妇人笑道:“莫三老爷,我们少帮主仪表堂堂,文武双全,乃是一等一的少年俊杰、绿林英雄,与你的外甥女永乐郡主正是天造地设地一对。”
如此良缘怎可错失。
莫家叔侄一路上担心水匪途中打劫,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不是劫物,也不是劫银钱,而是来劫亲。
又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朗声道:“莫三老爷,请瞧在水帮与莫家合作多年,成全了少帮主对永乐郡主的一片真心。”
一个五大三粗,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大吼一声:“他娘的,天儿,这么多话作甚?莫家应,少帮主娶定此女;莫家不应,少帮主还是得娶此女。哼哼……莫家不同意,我就下令放火,一把火毁了他们的大船,抢了美人回去拜堂。”
软硬兼施,没有比这些水匪用得更好的。
如果他们想平安过去,必须得嫁人。
络腮胡子是水帮的二当家,亦是老帮主的结义兄弟,此刻扯着嗓子,抬手一喝:“备箭!”
白天忙道:“二叔,有话好说。”
“天儿,好说个屁,你没瞧出莫家不想把外甥女嫁给你,我看这些世家大族就是瞧不起人,拉弓上箭!自你听闻永乐郡主美名,朝思暮想,二叔瞧你都瘦了,莫家若不应,索性将这美人一并烧死,免得承受思慕之苦……”
所有水匪拉弓上箭,箭上绑着布团,布团上沾有火油,每一箭都是一团火苗,一旦射入大船,立时就会化成火海。
人,不跳船会被烧死,若跳船又会在水中冻死。
“二叔,有话好话!”
白天拉着络腮胡子求情。
中年文士又道:“二当家,莫家没说不嫁外甥女,你这么大的火气作甚?这桩亲事若成了,可就是亲戚了……”
慕容慬心下想笑,一帮水匪,还想学朝堂上那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明明就是粗人,那二当家偏生说一串咬文嚼字的话来,一瞧就是事先背熟的。
黄金色大船上,白天与中年文士忙着劝人。
中年文士急得团团转,揖手道:“莫三老爷,唉,我们二当家的脾气怕是你一早就有耳闻,他是个火爆脾气,还请多多包涵。我等原是来求亲娶人的,不想闹大,你就同意了这门亲罢……”
莫三郎低声道:“三叔,若你不应,这些水匪行事自来狠毒无情,还真有可能放火烧船。”
不说船上的货物,单说船上的人,一旦船毁,谁也活不成。
莫三舅道:“阿蘅是你姑母的掌上明珠,我是舅父不假,哪家外甥女的婚事是由舅家做主的道理?”
况且人家的父母双亲健在,更由不得他说话。
一个老仆很着急,万一水匪真放火烧船可怎么办?
这不行!万万不行的。
“三老爷,不如……你就答应了吧。”
莫三舅微闭双眸,“士可杀,不可辱。水帮不懂规矩,我莫家不能没规矩。”
他迫于水匪的强势,将自己的外甥女嫁出去,往后他还要不要做人?
中年文士大声道:“莫三郎主,唉,在下劝不住二当家了,劝不住了……”
络腮胡子道:“我数到五,如果他还不答应,就给我射箭,哼哼,莫家不顾少帮主相思之苦,已然成病,是想要他的命啊……”
少帮主白天思慕陈蘅成疾了,你不把陈蘅嫁给他,就是要他的命。
这些水匪到底是什么道理,白天是否见陈蘅还另说,就说白天要为陈蘅要死要活了。
“一!”这破锣般的嗓子喊得很大声。
张萍浑身僵硬。
真正的世家大族,便有莫三老爷这样的气节。
他是万万不会为了自己平安就出卖外甥女。
陈蘅似笑非笑,水匪要娶人,到时候娶进门的将会是祸害。
水匪会盘算,慕容慬比他们更会盘算。
“二!”
老仆揖手道:“三郎主,要不将侍女扮成郡主送过去。”
杜鹃几个吓得瑟瑟发抖,那可是水匪,杀人不眨眼的,无论是她们间谁过去,这不都是必死的事。
“三!”
老仆又是一揖手,眸光殷切。
莫三郎有些急,“你们四人谁愿替郡主上对面的黄金船?”
陈蘅欲言,却见慕容慬与自己使了个眼色。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正好让陈蘅瞧瞧她身边的四个大丫头谁忠心,谁又奸猾?
谁愿意?谁会愿意呢?
白鹭垂下眼帘,这一旦过船,身份暴露必然惨死。
黄鹂若有所思,“婢子与郡主的体形不大像。”
燕儿道:“要不将婢子扮成郡主,许能骗住他们。”
她与郡主,先不说身量高矮,只体形也不同。
陈蘅是鹅蛋脸,燕儿是苹果娃娃脸,从头到脚,就没一处相似的。
杜鹃朗声道:“我去!”
御狗感动地娇唤一声“杜鹃”。
杜鹃勾唇笑道:“能为郡主而死,是婢子是最大的幸事,郡主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慕容慬扬了扬头:“在下必随郡主进退,只是堂堂郡主上黄金船,总得有侍女相随,不说四个全过去,至少亦得有两个。”
御狗问:“你们三个,谁随杜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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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狗问:“你们三个,谁随杜鹃去?”
郡主要留下一个随身服侍的,必然会是黄鹂,唯有黄鹂跟郡主的时间最长。
陈蘅静静地想着前世的杜鹃、黄鹂这些人,烂好人的基春娘,虽有心,虽曾有疑,到底被陈茉哄得团团转;杜鹃行事沉稳,周详,话不多,办差也用心;黄鹂性子活泼,前世嫁给六皇子的侍卫为妻,在她做皇后之地,她一度甚是张狂;白鹭后来嫁给了一个年轻御医,是她自己寻好的……
不想不知道,一想发现前世还有许多的谜题未解开。
陈茉为甚打上柔柔的主意,要用柔柔的血为她儿子换血?陈茉为甚要剜她的心,她是近来才知道自己的血有奇效,陈茉是如何知道的?
几个银侍女嫁人后,陈蘅相处最多的是黄鹂、白鹭三人,反而活泼伶俐的燕儿因舍不得家人,嫁的是陈蘅陪嫁庄子上的管事。
黄鹂论忠心,委实不如杜鹃。
帮陈茉剜她心脏的人是白鹭的丈夫,那人五官她却有一种惊人的熟络感,扮得面黄人瘦,可见是刻意掩饰过容貌的,就怕她认出来。
就算白鹭帮着丈夫再如何易容,可她还是瞧出了端倪。
前世害她的人里头,也有白鹭的手笔。
白鹭成亲后,曾到她跟前来谢恩,她是见过那人一回的,可自那以后,在死前才见到那人。
如果陈茉害柔柔与她,都不是令人发笑的理由,根本就是因为她的血,能知晓她血脉有异的秘密之人非她身边的大丫头不可。
白鹭,在嫁人前就背叛了她么?
唯有背叛了她,才会有后来的诸多劫数。
陈蘅一早就想赶走黄鹂、白鹭二人,而今日正好有机会送上门。
御狗道:“怎么,你们三人没人愿意上对面的船?”
“五!”
所有人紧绷着身子。
对面船上燃烧的利箭未飞过来。
络腮胡子大声道:“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五!”
文士急道:“莫三老爷,你怎要丧命么?郡主是我们少帮主的命根子,他万不会薄待郡主,还请你老成全。”
丫丫的,不想将人嫁给他们少帮主,就是瞧不起他们水帮。
络腮胡子动了真格的,抬起身时,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我嫁!”
莫三舅面容惊异,若非是他,莫氏不会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不可!”
御狗扫了一眼。
莫三舅道:“蘅儿,舅父不愿你……”
陈蘅走近莫三舅,用手轻扯了一下。
莫三舅呆呆地看着陈蘅,她沉重地冲他点了点头:“三舅,你同意了吧。”
这声音……
分明是陈蘅。
如果这个救上来的女子是陈蘅,那位女子又是谁?
为什么陈蘅变了一个模样,而那女子与陈蘅一般无二。
御狗娇着声儿,将陈蘅的声音学了个七分,“三舅,我自愿嫁给水帮少帮主。”他往前走了几步,“本郡主愿意嫁给水帮少帮主,但是,请你们放过莫家大船,你们要承诺,从即日起,必须无条件放行莫家商船。”
络腮胡子借着火把的光亮,瞧不见对面船上的少女,但他知道这定是一个美人,“侄儿妇,你说哪里话,你一嫁过来,水帮与莫家就是姻亲,哪有为难自家亲戚的道理。”
御狗继续道:“从现在开始,水帮不得再收莫家的保护银子,这钱……你们得免了。”
络腮胡子心情大好,还是这位永乐郡主识趣,“免了,都免了!”
御狗道:“二叔父,水帮做主的是老帮主与二帮主,我要他说话。”
络腮胡子被这一声“二叔父”叫得很是受用。
文士没想这事还真成了。
不成也不行,不成他们是会真烧船杀人的。
络腮胡子乐得见眉不见眼,“天儿,你说句话罢。”
白天朗声道:“我在此承诺,即日起我水帮上下不会为难莫家船只,也不再收莫家的保护银子。”
御狗回头:“你们几个侍女,本郡主要嫁水帮少帮主为妇,你们哭丧着脸作甚,说罢,谁愿意随本郡主前往水帮?”
侍女肯定是要带的,一个不带就会成为最大的破绽。
只有他们骗过了丫头,亦才能成功骗过水帮。
杜鹃忙道:“小婢愿随郡主过江。”
御狗笑。
四个丫头里头,就属杜鹃最忠心。
郡主嫁给水匪,这不是水匪婆子了,往后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白鹭止不住地后退两步。
黄鹂亦面有不甘。
御狗已瞧出慕容慬的意思,盟主夫人的身边只留最忠心的人。
燕儿壮着胆子,道:“婢子愿随郡主过江。”
御狗问:“黄鹂、白鹭,你二人呢?你们不会让本郡主只带两位侍女过江吧。”
黄鹂身子微颤。
白鹭双膝一软,“郡主,婢子家里还有父母家人,婢子不想与家人分开,请郡主恕罪。”
你不愿与家人分开,那杜鹃、燕儿呢?她们就乐意?
御狗又望向黄鹂,她垂首,语调里有万千的不甘:“婢子愿随郡主过江。”
慕容慬道:“黄鹂、白鹭,带上你们的包袱,随郡主过江。”
莫三舅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这里面定有内情。
朱雀不要自愿跟随的侍女,却偏偏点了两个不大忠心的,他这是要替陈蘅除掉身边有二心,又经不住威逼利诱的侍女?
两个侍女失魂落魄进入房间。
杜鹃、燕儿跟了进去。
就算杜鹃再迟钝,她也瞧出“郡主”的用意,郡主不让自愿跟随的人,却偏偏让黄鹂、白鹭二人跟着。
黄鹂拉着杜鹃,“杜鹃,你与郡主好好说,你愿意过江,可我……真的不愿意,杜鹃……”
燕儿冷声道:“这是郡主的命令,我们谁也违抗不得。”
虽然她有时候爱出风头,还爱抢功劳,可黄鹂是与郡主一起长大的,居然不愿陪郡主落难,能享富贵,却不能共患难的婢女,大难来时就想抛下自己服侍的女郎,这种婢女最不能容忍。
白鹭则是过惯了安逸生活,今儿一出事,她就露了原形。
杜鹃将自己的贴己的银钱拿出来,“黄鹂,你去了那边许能用得上……”
砰啷一声,黄鹂一把将杜鹃递来的钱袋击落在地,“那可是匪窝,你是不是一早就瞧出郡主的意思?知道她是试探,只留忠心人,而我因为挂念家人,只不愿入匪窝,反被她所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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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间)“而我因为挂念家人,只不愿入匪窝,反被她所弃。”
她们二人是实心眼,不知里头的弯弯绕,反倒中了计。
杜鹃是真不知道,她只是想着,如果自己能代郡主受苦,她是乐意的。
燕儿恼道:“郡主的心思岂是我们做奴婢之人能猜的?”
她一把拉住杜鹃,摇了摇头,示意杜鹃莫在多说。
现在,再多的话都是一把刀子,与黄鹂是,于白鹭也是。
外头,陈蘅走近莫三舅:“你就说几句话,就像永乐郡主真要嫁去水帮……”
莫三舅明了。
先是落漠,再是无奈,不多时,慕容慬背着包袱,而“郡主”则风华绝代地立在门口,“来人,将本郡主的两口大箱子抬过去。”
立有四个年轻仆从过来,笑着哈腰,“少帮主夫人,小的愿意效力。”
这四个正是潜伏在莫家大船上的细作,现在将帮中的计划得逞,立马就跳了出来。
慕容慬冷声道:“白鹭、黄鹂,还不扶着郡主过江。”
黄金大船下,亦搭起了一座木桥,桥足有五尺宽,不到十丈,走在上面稳稳当当。
陈蘅福身,声音压得极其沙哑,“谢郡主救小女。郡主、朱雀姑娘保重!”
黄鹂见到陈蘅,当即道:“郡主,奴婢服侍你一场,你让陈女郎代替奴婢如何?”
御狗冷冷地道:“她一个娇女郎,哪有你们服侍得好。”
他眼里含着笑,以前的永乐郡主竟未瞧见这丫头的心思,有好事抢着来,有坏事躲得远远的,这世间哪有这等好事。
莫三舅揖手道:“外甥女出阁突然,莫家与荣国府未备嫁妆,待我回府写信通晓家妹与妹婿,定会将嫁妆送入水帮。少帮主,外甥女先安顿在贵帮,待我们备了嫁妆,再完婚如何?”
文士忙道:“少帮主,此事万万不能答应,万一荣国府调兵可如何是好?”
络腮胡子骂道:“这些个文人肚子里的弯弯道儿真不少。天儿,生米煮成熟饭,就算莫家与荣国府想返悔,也没得地儿。”
白天深以为然,莫家是想玩拖字诀,他可不上当,“三舅,不如去我帮吃了我与永乐的喜酒再离开如何?”
御狗已上了大船,轻声道:“外祖父与外祖母的年岁大了,知晓三舅与三表兄是腊月二十六上的船,若是耽搁了时日,让二老担心惹出个三长两短,你我岂非不孝之人。”
白天心下略有犹豫。
御狗伸手一点,娇笑道:“你早前不是声声说是亲戚,怎么,现在就不拿我外祖父一家当回事了?”
白天近看着过来的美人,早闻永乐郡主是个大美人,今儿一瞧,可不就是美的,这气度,这打扮,这容貌,真真是从未见过的大美人,就连她身边的侍卫亦姿容不俗,啧啧,船上来了两位绝\色美人,又有两个美丽的侍女,一群糙汉子们瞧得眼睛发直。
白天忙道:“郡主说得是,我都听郡主的。”
御狗又娇声道:“我的外祖也是你的外祖,别人家的新姑爷还得送厚礼、聘礼,你是不是只想收嫁妆,倒忘了聘礼?我堂堂郡主嫁人,难不成连外头的乡野小娘子都不如,你得给补聘礼!”
自来只有他们打劫人,慕容慬这是拿定主意打劫水匪。
慕容慬道:“白少帮主,你既是诚心求娶,就当有个求娶的样子。”他压低嗓门,“你不送聘礼,回头郡主的嫁妆过来,整个绿林还不得说是郡主养活了你们,这名声……可不大好听。”
络腮胡子此刻已跳了起来,“谁说我们没备聘礼。”
文士歪着头:“二当家,你备聘礼了吗?”
御狗佯装委屈,“天郎,你……你竟不给我一份聘礼,亏我从三舅嘴里听到你的名头,心生仰慕。莫恒之算什么,不过一文弱书生,哪有你的英雄本色,你竟然想委屈我……呜呜……”
黄鹂、白鹭二人还沉浸在自己入了匪窝的悲痛之中,完全没留意到自家郡主的异样。
御狗衣袖一挥,掠过络腮胡子的鼻子,香风醉人,“二叔,你是长辈,你给我做主,我还不是为了天郎,他不出聘礼,往后接掌永乐县,可叫人如何说,二叔……”
白天忙道:“谁……谁说我不备聘礼了。”他一转身,“军师,吩咐下去,立马备迎娶少夫人的聘礼,就备……备一百二十只箱子。”
御狗道:“你快放了我三舅,你留着他,难道要告诉人,说你是为了备聘礼才留下的,你还不得被人给笑死。再说,我外祖母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家过年节呢……”
不等白天发话,络腮胡子已然大吼:“放、行!”
河道上的小船分让开来,在河道中央让出一条道。
大船亦往旁边的支流方向行去,两条大船一前一后。
慕容慬揖手道:“请三舅郎主放心,在下一定照顾好郡主。”
络腮胡子、文士与白天一商量,决定这聘礼不能少,说不得因他们水帮迎娶永乐郡主,用不了多久就会名动天下。
“莫三郎主,后日一早,莲花坞奉上水帮迎娶永乐的聘礼!一路保重!莫太公、老夫人与荣国公夫妇那里还望美言。”
莫三舅揖手还礼:“就此别过。”
陈蘅站在船首,静默地看着错身而过的黄金大船。
慕容慬目送着莫家大船消失在视野。
陈蘅又回到了曾经的屋子里,慕容慬带走的都是他自己的东西,一箱子草药,又一箱子的衣衫之物,不是他一人的衣衫,而是他们几个的换洗衣衫。
在她进入黄金船时,他的人便已秘密潜入水匪的大船。
慕容慬离开,陈蘅深居简出,除了一日三餐时出来,其他时候不再迈出房门一步。
燕儿对此颇有意见:“陈女郎当自己是谁?杜鹃姐姐,你瞧见没有,她换的冬裳是郡主的,她不问一声就穿了。”
杜鹃一直觉得迷惑。
张萍总觉得哪里被自己忽视了。
到底哪里不对?
夜里,莫三舅在迟疑中终于敲响了陈蘅的房门。
“你是阿蘅?”
“是。”
“你怎么换了一张脸?”莫三舅问出,近乎自言自语地道:“听说江湖中有异人善于易容,莫非你易容了?”
“是。”
陈蘅还是只得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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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还是只得一个字。
慕容慬在身边时,他不知日子难熬,而今他离开了,突地觉得空荡荡起来。
燕儿不晓真相,言语中颇是替郡主难过、抱不平,还骂她不该穿郡主的冬裳。
陈蘅道:“三舅照做就是,聘礼不要白不要。元盟主这次所图不小,我们……不必掺合到江湖争斗之中,三舅只要明白,若元盟主收服水帮,于莫氏、陈氏只有利,不会有弊。”
莫三舅道:“元盟主是冲着水帮去的?”
陈蘅点了点头,“水帮众人根本无法与他相比,我们只需静待消息。”
盟主,说不得是数个江湖门派组成,手下亦定是高手云集,这一回怕是水帮要自讨苦吃。
这日清晨,到了一个莲花坞的地方。
远远地就看到岸边站满了人,待莫家大船一到,立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船上的恭恭敬敬地道:“见过莫三老爷,这是我家少帮主为迎娶少夫人预备的聘礼。”
不等莫三舅答话,来人一声吆喝:“愣着作甚,快把聘礼搬上莫三郎主的大船。”
几个人汉子或两人、或四人抬着大箱子进入大船,箱子开着,连抬了两箱子珠宝,又抬了一箱子黄金,再抬了一箱子银元宝,之后便是十箱的上等绸缎,再有十箱子的名贵药材、十箱子海参海鱼……更有满满一箱子上等茶叶,还有十箱子的字画书籍、十箱子的摆件瓷瓶,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这些东西自不是水帮的,而是他们劫来的,尤其是字画书籍,他们几乎是不看的。
陈蘅立在一边,没想这次的收获这么大,全变换成银钱,建一座新县城绰绰有余。
待众人搬完,领首的人朗声道:“莫三郎主,这六十只箱子是我们少帮主迎娶少夫的聘礼。二帮主说了,让莫三老爷在莫家老太爷跟前多多替我们少帮主美言,往后莫、陈两家与水帮就是亲戚,莫家的船只可自由往返在江南到都城的水路。这是少帮主让属下交予莫三郎主的水路畅通令!”
这畅通令不是令牌,而是一面大匾,能挂于船首的金质大匾,有这匾在,远远就能瞧见。
来人揖了揖手,“这令牌亦是少夫人的聘礼之一,在下预备了十桌酒宴,奉少帮主之令款待莫三郎主,还望莫三郎主不弃!”
莫三舅迟疑了一下,“床上还有几位女眷,皆是贵帮少夫人的姐妹,不宜参宴,还劳送两桌席面到船上。”
“好说!”
水匪们动作很快,很快就搬了两张桌子到船上,不多时就有人鱼贯而入,将两张桌子摆满了酒菜。
莫三舅带着莫三郎与船工、仆从们前往赴宴,只留了几个会武功的在船上看守。
此处是水匪的地盘,谁在这里抢劫,这是不要命了。
一顿席面用了一个多时辰,莫三郎回船时已醉得不省人事。
莫三舅还有几分清醒,却故作迷糊,被仆从们搀扶回来。
午后,莫家大船起行。
又两日,行出了芦苇荡的势力范围,确定进入江南官府保护的水路,陈蘅方让杜鹃送了热水,抹了药膏,按摩了一阵,方才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清晨,陈蘅在船上的走廊里比划着拳腿,又将玄门祈祷术跳了一遍。
杜鹃起得最早,待她看到陈蘅时,讶异地瞪大眼睛:“郡主!郡主,你是怎么回来的?”
另一边,莫三郎静默地看着陈蘅。
莫三舅道:“是元盟主将阿蘅扮成了陈女郎,又让他的属下抢成了阿蘅……”
煞费苦心不会没所求。
莫三郎问:“他要做什么?”
“他要收服江南水帮。”
“他不是开玩笑,江南水帮有帮众近万,漫延千里的水路都被他们所掌控……”
朝廷拿他们没法,元盟主就能做到?
莫三舅道:“元盟主与阿蘅交好,此事若成,于我们莫氏有利无弊。”
“若是不成?”
莫三舅勾唇笑道:“总会有法子的,既然元盟主敢为,必有胜算,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不知元盟主的计划,但人家敢闯,既是敢闯就有承受失败的准备。
何况,他们未必会失败。
单是盟中那位能易容的人,其技艺令人惊叹咋舌。
“若是水帮知道娶进门的阿蘅是假的,一旦反扑报复,我们莫家别再想行商。”
待那时,唯一的法子就是将陈蘅嫁给白天。
陈蘅居然易容后一直待在船上。
此刻,张萍听风铃说陈蘅回来了,颇不敢相信,自离莲花坞后,一路上并没有停船,她怎么就突然出现了。
张萍站在廊下,定定地看着陈蘅,“永乐,真的是你?”
陈蘅笑:“你很意外?”
一直就觉得不对,在见到陈蘅时,发现陈女郎不见了,陈蘅的房间里并没有陈女郎的踪影,张萍豁然开郎,“你一直在船上?”
陈蘅点头。
“陈女郎是你?”
陈蘅含笑不语,算是默认。
张萍问道:“你猜到这一路许会不顺?”
莫三舅与莫三郎走了过来。
陈蘅道:“元盟主一早就发现船上有水帮的细作,从他们嘴里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替我化为一劫。”
“元盟主……你是说朱雀?”
早前,众人一直在担心。
张萍甚至都想随陈蘅一起去水帮,可理智告诉她,说这事有古怪,她总觉是什么蒙住了自己的眼,在陈蘅出现的刹那,所有的不对劲都能解释得通。
杜鹃走近,不可思义地打量着陈蘅,“陈女郎就是郡主?”
燕儿想到自己斥陈蘅,说她过分,还不问自取地拿了郡主的冬裳,脸颊微红。
陈蘅道:“我不是好好的。”
她好好的,慕容慬一行不知是否顺遂。
黄鹂、白鹭是跟着的,慕容慬一早就想替她清除身边的人,可以不够聪明,也可以不够能干,有些事只要属下去做就行,不一定非得侍女去做,但身边的侍女一定要够忠心。
燕儿道:“郡主,黄鹂、白鹭她们呢?她们是不是藏起来了,她们……”
杜鹃轻喝一声“燕儿”,可燕儿还是切切地望着陈蘅。
燕儿心软,陈蘅是知道的。
只是心软也要看人。
她这些日子与莫春娘渐行渐远,便是因为莫春娘行事太过心软。
她现在不放弃莫春娘,早晚有一日,也会放莫春娘离开自己的身边。
陈蘅道:“前往水帮的是黄鹂和白鹭,我的身边容不下心有二心之人。”
黄鹂早在书画会时,几次逼走陈薇的侍女,她就有些看不惯,却一直没有提出。
那时候的她,心头有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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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她,心头有疑惑。
陈蘅又道:“我身边的侍女可不是来享福的,连我这个做郡主都不曾想到福,侍女就想享福、耍滑?你们说我无情也罢,说我残忍也好,我的身边是再也容不得她们了。若是她们忠心,当日我的确可以保她们,可不忠之人,不值得我保。”
想到前世,二人的背叛,她心有不甘。
前世她无法报复、处罚,今生寻到了机会,不会再放过。
原本就是试探,可这一试这下,白鹭、黄鹂确实不忠,就此舍去便是。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再留在身边,亦只会是祸害。
大难来临,她们不忠于主,若有重惠当前,也必会弃她。
燕儿嗫嚅着道:“郡主,她们二人是有私心,可是,也不该去匪窝。”
入了那里,一生都毁了。
陈蘅看着张萍,“张女郎身边的侍女数人,为甚她没带银侍女,偏偏只带了风铃,知道这是为甚吗?”
张萍道:“风铃不是我身边侍女里头最聪明的,也不是最伶俐的,但她却是最忠心的。”
她们需要的就是“忠心”二字,如果侍女失去这二字,就不必留在女郎身边了。
张萍觉得了陈蘅做得对,就算是在荣国府,发现侍女不忠,也是不会留的,下场未必就会比去水匪窝好,不忠的侍女要么被贱卖,要么早上被嫁人。
陈蘅蓦地转身,“杜鹃,替我备热水,我要洗个澡。”
“诺。”杜鹃福身应答。
燕儿愣了片刻,紧跟其后。
郡主需要的是忠心的侍女,所以,黄鹂、白鹭都被她丢下了。
她心里还有些芥蒂,但她知道这是主子的事,她现在是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并且不再犯也黄鹂二人一样的错误。
张萍对身后的风铃道:“我们情同姐妹,只要你一直忠心我,我这一生都会护着你。”
“女郎,风铃除了你就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父亲在北疆的战事里死了,母亲又没了,唯有张萍念着乳母的情分一直看顾着她。
她怎么会背叛这世上唯一对自己好的人。
不会,永远也不会。
张萍笑了一下,“我们回屋罢。”
莫三舅提高了嗓门,“再有两个时辰就到姑苏,在姑苏停上半个时辰,补上柴禾、菜蔬等,再去姑苏城置办两桌席面送回船上。”
老仆喊了声“诺”。
莫三郎道:“三叔,需要入城探望二叔么?”
“使人问一声,看他有没有东西要带。”莫三舅又道:“罢了,不必问他,再有几日就到年关,衙门要封官印,莫北定会回广陵。无论是何礼物,由他亲自呈送给老太公、老夫人更有意义。”
稍停一个时辰,补充好两日的东西,众人转往广陵。
腊月初八巳正,莫家大船近了广陵岸口。
寒风冽冽,吹拂着岸边柳树的枝条,亦吹动了岸边的彩旗,旗的颜色已褪,红色的变成肉粉,蓝色的变成蓝灰,在风中传出猎猎的声响。
“来了!来了!”
随着莫家接人的欢呼声,众人齐刷刷地望着水中央过来的大船,这是莫家大船,可载人,可装货。
莫家有三艘大船、两只游船。三艘大船员中有两艘是大货船,唯有这一艘是人货两用的大船。两只游船一只时常租给大户人家游历江南河流赏景,另一只留作自家用,给莫家的郎君、女郎们做邀朋宴友之用。
陈蘅戴着纱帷帽,浅蓝色的冬裳上绣着碧翠的兰草,身上裹着一件蓝黑色的昭君帽斗篷,斗篷上用墨绿色的丝绣着兰草,兰花是银色的,在阳光下仿若白色,就像星星点点的银光落在斗篷上。
莫家三位郎君迎了过来,揖手同呼:“父亲。”
莫三舅道:“永乐,这是你的九表兄、十表兄、十一表兄。”
三人穿戴差不多,一人着湛蓝袍,一人着浅蓝初,还有一个着银白袍。三人的眉眼宛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不浓不淡的剑眉,一样不大不小的眼睛,而这正是最酷似莫三舅之处。
三人的气度各有不同:莫九郎因已是人父,气度沉稳,就似经达打磨去棱角的河石,圆润有度。
莫十郎是莫三舅的庶子,生母是与莫三舅一起长大的侍女,因着美貌又本分,初是侍寝婢女,后在莫三夫人产下两子后,便抬为侍妾,有了莫十郎。
莫三舅所娶妻室不是名门世家之女,而是广陵富贾千金,嫁妆丰厚,即便莫西这房的几个儿子分家,因他妻子嫁妆丰厚,衣食也当无忧。
莫十郎气度内敛,话语不多,就连笑容也显得羞赧,神色略显拘谨。
莫十一郎是莫三舅最小的嫡子,在家中最是骄宠,性子最为活泼,嘻笑怒骂从不掩饰,最率真、纯净,就连笑容也如初雪后的阳光般干净。
陈蘅连行三个半礼:“见过九表兄、十表兄、十一表兄。”
三人齐齐怔住:没有弄错,就像早就熟识他们。
莫十一郎笑道:“表妹,你怎知道我是莫十一郎?”
他们三人的年岁相差不多,莫十郎只比莫十一郎长三岁,三人的容貌都皆肖似莫三舅,就是莫氏族人偶尔也会将他们三人弄错,可初初见面的陈蘅没弄错半分。
“九表兄沉稳,十表兄内敛,十一表兄活泼。”
三人面面相窥,释然一笑。
张萍戴着一顶纱帷帽,走到陈蘅身边。
陈蘅道:“这是我在都城书画会的好友张氏阿萍。”
张萍福身道:“见过几位郎君。”
莫家三兄弟抱拳还礼。
他们知道父亲归来带了永乐表妹,却未想到表妹还带了一位朋友同来。
莫十一郎道:“闻表妹在都城与王三郎齐名,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王氏三郎王灼可是与江南莫恒之才华并肩,称为“南北双玉”,而莫恒之更是江南无数深闺女郎梦中的情郎,听闻莫恒之出门一趟,必然满载花果、丝帕而归。
江南的晋风更胜,世人喜欢俊美男子,更爱有风华又有才学之人,天天都有女郎在莫氏三房的门前逗留,只为了打听莫恒之的消息。
莫十一郎热情地向前几步,“表妹第一次来广陵,不知广陵的好玩去处,待表妹歇上两日,我带表妹乘游船赏夜景,次日广栖霞寺一游,栖霞寺乃是千年古寺。来广陵必游古寺夜河,方不枉来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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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次日广栖霞寺一游,栖霞寺乃是千年古寺。来广陵必游古寺夜河,方不枉来广陵……”
他立在陈蘅的身侧,滔滔不绝地说着广陵好玩又有好景之处,从玩的说到吃的、穿的。
莫九郎、莫十郎招呼下人将船上的东西搬到马车上,原有莫氏给家里的礼物,再加上水匪送的聘礼,莫家的马车来回跑了数趟。
莫十一郎送陈蘅上了车辇,骑着骏马紧随车外,继续说广陵,“江南的胭脂水粉当属万花庄,可惜每年的出量不多。我听五堂妹说,万花庄的胭脂水粉不比宫里贵人们用的差……”
陈蘅觉得她这个十一表兄话太多,话多且不带重样儿,能一口气如数家珍地将广陵说个遍,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能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还能说到广陵的花卉、花灯……
杜鹃与燕儿听得目瞪口呆,委实这位贵公子的口才了得,听着也生不出厌烦之心。
陈蘅想的是:十一表兄真真是玩的人才,玩出了新高度,亦吃出新境界,听他言辞,哪条小巷有极美味的豆花,哪条小巷的饺耳颇有特色,哪条小巷的汤圆馅最有滋味,他一说,就让人如临其境,唯有真真品尝过的,才能说得如此真实。
燕儿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眼睛透亮,手不安地往怀里按了一下。离都城的时候,阿娘给了她十两银子做零使,都被她换成了零碎银角子藏在包袱里,不知道十两银子能不能吃到莫十一郎君说的这些美食。
从广陵口到广陵城东莫氏,看到了不一样的江南风景,亦瞧到一路的繁华热闹。自东城门而入,城中大街两侧店铺林立,好听的江南侬语,即便是男子的声音,亦有一种别样的悦耳,商贩的吆喝,歌姬的歌,游侠的剑,在这里皆可得见。
南晋都城是一个风/华绝代的诰命妇人,成熟却又历经过风霜;江南广陵是一个养在深闺的灵动少女,对未来充满无数的希望,却又是羞怯安静。
南晋的都城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彩绘,如慕容慬笔下的美人,逼真又令人回味;江南广陵便是王灼的水墨美人,缥缈、朦胧却不失浪漫。
莫十一郎神采飞扬,“从东城门的第一间铺子直到路口的最后一间,全是我莫氏的店铺,这条街唤作两姓街,往东叫作东莫家,往南便是南沈街。”
“南沈街早年全是沈氏一族的产业,自德治初年,沈氏嫡长女嫁给金陵王为妃,金陵王失势,沈家嫡支杀的杀,逃亡的逃亡,南沈街亦被官府收没变卖。大约三十年前,有幽州沈氏来此落户,花重金买下了沈氏嫡支的祖宅,又购回两成的店铺……”
当年的金陵王,正是陈留太主平叛“八王乱”中的八王之一。
金陵王不满晋兴帝传位幼帝晋德帝起兵,后,战败自尽。
南沈嫡女是金陵王妃,受此牵连,举族被诛,家业、族产尽数被朝廷收没。
当年江南广陵郡因莫氏一族的嫡女嫁晋兴帝为后,莫氏举族支持晋德帝登基。莫老太公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当年的广陵郡太守一家驱离广陵,自己成了广陵郡的太守,也正因他的雷霆,方才护住广陵免去战火。
南沈在暗中支持自己的女婿金陵王,胜负分晓之时,莫氏旺,南沈灭。
张萍问道:“幽州沈氏与早前的广陵沈氏有些关联?”
“不过都姓沈罢了。早前的南沈祖上也曾有过百年荣光,但幽州沈氏自称与他们是同一个老祖宗。”
这种事,谁也无法理清。
像这种世家大族,自家族中之事未必能闹分明,况是他族人的事。
莫十一郎补充了一句,“我们这房的十嫂是幽州沈三房的嫡长女。”
一句话点破关键。
幽州沈虽势不如莫氏,可幽州沈与东莫是姻亲。
车轮轧轧,载着陈蘅去见前世今生都未曾得见的外祖父、外祖母,亦得见江南士族之首的莫氏,这一个在江南傲然站立百余年之久的大士族,是整个江南的文人之首,亦是士族们的精神首领,可谓一呼百应。
不多时,一个带着沧桑与古朴的江南豪门府邸出现在眼前,大门外铺着青石板,依然是一个不小的广场,一对一人多高的石狮傲然而立,左立雄狮,脚踩绣球,右立雌狮,正逗戏幼狮。
大门是镀金大铁门,高约丈余,上头有虎头门拔。
两侧站立着四个二十岁上下的门丁,清一色的穿着茧绸衣袍,像四个门神一般,一对手执长枪,一对手握铁棍,威风凛冽。
大门敞开着,可瞧一座漂亮的门墙,墙上刻绘着栩栩如生的人物图,是莫氏先祖建立莫氏的家族故事。
大门上头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铁笔银勾,如行云流水,似游龙飞凤,写的是“莫府”。
张萍道:“这字气势不凡。”
莫十一郎骄傲地扬着道:“这是昭帝陛下赏赐莫氏先祖的匾额。”
昭帝,这不是晋朝建国的第三位皇帝,亦是晋玄帝的曾祖。
张萍问道:“晋昭帝时有两位安内定边的名将,一封定国大将军,另一位封卫国大将军,先后任大司马一职。”
“我莫氏先祖正是晋昭帝钦封的定国公,亦曾世袭五代爵位。”
莫氏乃是名门望族,先祖是名将,只是到了后代,子弟多是从文,曾经是一人,而今有族人千余人。
莫十一郎不待开口,立有家丁行礼道:“可是永乐郡主到了,老夫人已使人问了两回。”
他道:“正是永乐郡主,快开大门。”
家丁一声高呼,大门轻启,但见大门内整齐地站着两排仆妇、家丁,衣着统一,举止恭谨。
张萍暗暗咋舌,这些百年大族的规矩极重,半分也错不得。
“恭迎永乐郡主!”
一声海呼,一个干练的仆妇迎上来,“请郡主下车。”
几个年轻的仆妇搀扶陈蘅下了车辇。
入得大门,换乘小轿,这小轿很是精致,上头挂着银铃铛,由身强力壮的仆妇抬轿。
莫十一郎歉意地道:“张女郎,事先并不知晓有你同行,怕是要劳你走路了。”
张萍虽说是官宦嫡女,可张家又如何能与莫氏这样的大族相提并论,“莫十一郎君,不碍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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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莫十一郎君,不碍事的。”
一个仆妇道:“既是与郡主同行的贵女,仆妇令人再使一辆小轿过来。”
张萍连忙道:“我跟在郡主身后就好。”
不请自到,这原就失礼。
张、莫两家原无交情,张萍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
莫十一郎对仆妇道:“这张女郎是永乐表妹的闺中好友,你们且领她去表妹的绣阁安顿。”
仆妇们应了一声“诺”。
哪有女郎跟着朋友走的,且还风尘仆仆,主仆二人各背了一个包袱,也不曾见旁的东西,几个仆妇互望一眼,不敢多问,“张女郎,请随奴婢来!”
杜鹃对燕儿道:“你且去绣阁拾掇。”
燕儿应声“诺”,转身跟着张萍离去。
杜鹃一路小奔,赶上小轿,道:“十一郎君让仆妇领张女郎去郡主住的绣阁,燕儿先过去安顿。”
穿过柳坞,再入花房,所经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虽是严冬时节,莫家后院月季斗艳,麝兰馥郁,仿若仙宫琼台,人在其间行,宛在画里游。
莫十一郎紧跟几步,不紧不慢地道:“表妹今儿入府,祖母、叔祖母与母亲、四叔母、堂叔母及府中几个妹妹们一早就等候了。”
兜转之间,近了一处庭院,但见石砌月洞门上刻着“清心堂”三个大字,一瞧就是名家墨宝,定睛细瞧,竟有书圣之风。
有下人高呼行礼:“给永安郡主问安!”
立有人朗声道:“永安郡主到!”
这声落,那声起,这声音一声接一声,传话的下人一个传一个,将声音递入清心堂大殿。
莫老夫人端坐上方,身后站着一个明紫色的美貌佳人,年方二八,一张容长脸蛋,五官分开来看再是寻常不过,可合到一处,却有一种温婉、秀丽之美,举止投足都有一种风/流美态。
陈蘅步入大殿,亭亭玉立,气度雍容之间又自婉约大气,她的气度不同于江南女子,容貌虽与莫老夫人身后的少女有三分相似,可这气度却是完全不同。
几位夫人的眼睛都觉殿中顿时一亮,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陈蘅。
陈蘅走近,在蒲团上重重一跪,“阿蘅给外祖母请安!”她俯下身子,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
莫老夫人惊呼一声,“傻孩子”,笑眼微微,最是一个慈和不过的老夫人,“你进来磕这么多的头作甚?静之,还不扶你表妹起来。”
说让身后的少女扶人,她却抢先一步扶住了陈蘅,一双眼睛细细地打量,隐约之间似看到当年莫氏的模样。当年,莫氏八岁离家入宫相伴太后,再回来,正是莫氏被太后赐婚陈安,是回家待嫁的。
彼时,莫氏在家不过住了半载,便在兄长护送下远嫁都城。这一去,莫老夫人再没瞧过莫氏。几年前,莫氏的嫡长子陈蕴成亲,莫家使了莫三舅、莫四舅又带了几个子弟前去吃喜酒,那时,他们是瞧过陈蘅,正是烂漫活泼的年纪。
莫三夫人笑盈盈地道:“永乐这眉眼倒与小妹生得酷似。”
莫四夫人忙道:“哪里像小妹,要我说,她是长得像婆母,一样的秀丽温婉,可半点不像在都城长大的,更像是江南的贵女。”
莫老夫人搂着陈蘅,让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从都城到广陵,怕是累了。”
“阿蘅得见外祖母,一高兴便不觉累了。临来的时候,父亲母亲千叮万嘱,要阿蘅敬孝外祖父、外祖母,让你们多疼疼我。”
莫老夫人哈哈大笑,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看年轻又漂亮的女郎,尤其是自己的子孙,看着陈蘅眉眼里隐约有莫氏的模样,心里乐得如同吃了蜜糖。
“太后听说我要来广陵,甚是欢喜,亲自挑选、预备了送给外祖父、外祖母与外叔祖、外叔祖母的礼物。太后还说,莫家大房、三房的主子人人有份。太后还让我代她老人家向大房、三房的老太公、老夫人问安。”
她起身又是一个标准的福身礼。
三房的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旁边静坐的贵妇。
贵妇瞧得很是欢喜。
四夫人今儿看到陈蘅,双眸闪亮。
莫老夫人指着两侧的贵妇道:“这是你的外叔祖母。”
陈蘅福身行礼。
两鬓斑白的三老夫人笑微微地虚扶一把,“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了,这是叔祖母的心意。”说话间,将一对甚是名贵的玉镯子套入陈蘅纤白的手腕。
“这是三房的三夫人,你唤声堂舅母。”
陈蘅规规矩矩的行礼。
三房的夏三夫人正是莫恒之的母亲,是钱塘士族贵女,人称苏氏,她好奇地近看着陈蘅的脸,容貌是难得的清丽,与莫家最引以为傲的美人莫静之相比多了三分雍容贵气,又多了两分大方温婉,容貌上头,不在莫静之之下。
莫老夫人继续道:“这福态爱笑的是你三舅母。”
三舅行事圆猾出名,一直留在父母身边敬孝。
大舅莫东在晋陵任太守,二舅莫南在姑苏郡为太守,三舅留家侍奉父母,四舅在外行商。
三舅母长了一张满月脸,一说话就带了三分笑意,送了一对东珠花钗,东珠极大,有麻雀蛋大小,周围用银丝与碎宝石装点,是一个含苞兰花式样,可见里头漂亮的东珠,一瞧就价值不菲。
“大眼睛的是你四舅母。”
四夫人微微一笑,“永乐是个富贵有福之人,这是四舅母送你的见面礼。”
漂亮的锦盒开启,里头竟是一支偌大的夜明珠六尾凤钗,凤尾皆是用名贵宝石制成,更难得的是,凤尾上嵌的宝石有红紫蓝三色,交错生辉,夺人眼球。
莫老夫人与三老夫人交换了眼神。
这两位子侄媳妇像是在斗气,出手一个比一个阔绰。
陈蘅忙道:“四舅母,这夜明珠凤钗你还是留给表嫂们。”
莫四夫人拉着陈蘅的手,轻声道:“这也算不得多名贵的东西,你是晓得的,四舅母肚子不争气,就只生了五郎、七郎与十二郎三个皮猴,没能生下一个娇俏女郎,舅母可是很喜欢你的,出身贵重,学识又好,人也生得跟……”
“咳!咳咳……”
莫老夫人面容一变,当即打断了莫四夫人的话,对身后的莫静之道:“你表妹一路劳顿,且带她下去歇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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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你表妹一路劳顿,且带她下去歇着罢。”
莫四夫人趁机将名贵的夜明珠凤钗插入陈蘅头上,自顾自地赞道“永乐生得好,这钗子就合你戴,再没人比你更合适的了。”
莫老夫人道:“四儿媳妇,你又胡闹,永乐什么宝贝没见过?还不把你的传家宝收回来,没的吓坏了永乐。”
这钗子是莫四夫人的传家宝?
陈蘅心下一凝,抬手摘下钗子,笑盈盈地道:“外祖母说得是,我及笄之时,太后娘娘就曾赏了我一颗夜明珠,有拳头大小,夜里挂在榻上,又明亮又好看。”
她将钗子塞给莫四夫人,不顾莫四夫人红白交加的脸,福身告退。
出了大殿,陈蘅拍了拍胸口。
瞧着莫家一片平和,只怕这暗里的计较亦有不少。
莫静之柔声问道:“吓着表妹了?”
杜鹃想到几位舅夫人送的礼物,真真是阔绰无比,尤其是四夫人居然用夜明珠制凤钗,这一支钗子怕是价值不菲。
陈蘅与莫静之一走远,莫老夫人愤然望向莫四夫人:“徐氏,你又想胡闹是不是?”
莫四夫人面有讪色,只片刻,她福身问道:“婆母,儿媳就不明白了,我家十二郎哪里不好,你们却要三房的郎君与永乐结姻……”
莫三夫人心里也不服气,这么好的女郎,又是小姑子的女儿,表兄表妹不正该是良缘,可家里第一个不是想到他的幼子,反倒要便宜三房的人。
“好,十二郎有什么好?都是被你给骄纵坏的,小小年纪,那屋子里养了一群的花红柳绿,永乐是我外孙女,我且能害她一辈子。”
“母亲,十二郎屋里的丫头都被儿媳给打发了,你若不信,只管去他院子里瞧见,现在连他院子里出来的老鼠都是公的。”
莫三夫人忍俊不住,又不敢笑。
莫老夫人险些没给气倒,指着莫四夫人道:“你……你……”转而又想,莫四夫人原就出自半商半官的门第,要与莫四夫人讲道理,她能把人给气死。
当年她原是相中更好的,可莫四老爷就相中徐氏,说她会过日子,还会打理家业。
莫氏夫妇执拗不过,只得遂了他的心意。
莫四夫人一直不错,自从听说陈蘅封了永乐郡主,又得了一县沐食邑,又见莫氏写信回娘家有意将爱女嫁回莫氏,她就开始蹦跳了,说什么“陈氏掌上明珠配莫氏最得宠的郎君,正是天作之合”,还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家十二郎样貌生得好,正是良缘”。
莫老太公不想委屈自家外孙女,想将莫氏最优秀的郎君相配。
莫四夫人就嚷嚷着说,哪家不照顾自家人,反倒便宜外人的。
徐氏可以公然反对公婆,可莫三夫人就算有私心,也不敢表露出来,她是士族名门的贵女,自小受的就是要孝顺公婆、敬重夫君,不敢行差踏错。
莫四夫人信誓旦旦地道:“若母亲同意我家十二郎与永乐的……”
莫老夫人一巴掌拍到案上,“徐氏,你胡闹够了没有?莫、陈联姻,是两姓喜结良缘,这件事连宫里的太后都是满意的,你若再敢给我惹事,我禁你的足。”
莫四夫人面露怯意,老夫人不发火便罢,一发火就是夫主也得听她的。
“母亲,就算三房与长房好,可到底不是你的亲孙子……”
“住口!”莫老夫人摆了摆手,“你且告退罢。不是我偏心三房的恒之,你生的那小皮猴,有恒之一半,不,若有一成的好,我也遂了你的意。可你看看他,正经本事没学会一样,乌七八糟的事学了个十成。他往后要祸害谁家女郎,我不过问,只你不得再将主意打到永乐这儿。”
徐氏越发觉得莫老夫人是老糊涂了,自家亲孙子不疼,倒疼上三房的堂孙子。
她若仙逝了,三房的莫恒之还能为他守孝一年不成?
徐氏告退而去。
三房的夏三夫人苏氏有些纠结之色,对这亲事她是愿意的,可长房的夫人们也有自己的盘算。
莫老夫人道:“这门亲事,阿秋与太后都是满意的,到了我们莫家万没有再变的道理,没的反到让人瞧了笑话。”她顿了一下,“我们莫家的女郎都是尊贵的,永乐来广陵是件大喜事,待园中的腊梅开了,就办一次赏梅宴,将全广陵的贵女都请来热闹热闹。”
莫三夫人应唱一声“诺”。
莫老夫人道:“三弟妇难得过来,且陪我说说话。”
苏氏便与莫三夫人告退出殿,两个人说起家长里短来。
*
陈蘅与莫静之信步之间来到一处庭院,月洞门上刻有“望月阁”三字。
“这是太后姑祖母待字闺中时居住的阁楼,后来这里住着姑母,姑母没住三年奉旨入宫相伴太后。从此后,这里就空置下来,我三岁时养在祖母膝下,八岁时要迁出清心堂,祖母说要将这处赏我住,可祖父未应……”
望月阁,是莫太后待字闺中时住过的,也是莫氏曾住过的。
莫老太公为何没应,无人知晓原因,许是怀念年幼时的妹妹莫太后,也许是为了唯一的女儿莫氏。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莫老太公是个念旧的人。
莫家出了一个莫太后,恐怕在莫太后生前,望月阁都不会有新的主人住进来。
“这里头的摆设、布置都如四十多年前一般,是太后和姑母喜欢的样子布设的。”
莫氏在莫太后身边长大,她们姑侄的喜爱很是相近,就算莫氏有些特别的喜好,因着时光流转,亦都随了莫太后。
莫静之道:“表妹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使人与我说一声,我着人送来。”
姐妹二人步入月洞门,里头是一座花园式的园林,说是庭院,可周围有花木园地,亦有小桥流水,更有凉亭美景。
一座单独的二楼绣阁,式样有江南房屋的典雅古朴,四角飞檐,檐上挂着斗大的铜铃,微风拂过,传出铿铿的声响。
绣阁东侧是一座三间的木屋,屋前种着凤尾竹,竹声沙沙,宛似一首小曲。
西侧是服侍丫头、下人们住的屋子,与园中的美景融为一体,建造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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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是服侍丫头、下人们住的屋子,与园中的美景融为一体,建造独特。
张萍主仆进来时,也被别样的布局与风格给怔住,这是在都城不曾见到的怡然之美。明明如在画中,却有一种陶渊明向往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返璞归真之感。
莫松大娘进了月洞门,福身道:“郡主,你的行李放在何处?东西不少,得预备一间库房。”
燕儿答道:“禀郡主,绣阁一楼的西间还算大,将那儿当成库房如何?”
陈蘅道:“就那儿吧。”
燕儿甚是欢喜。
说定那儿是库房,燕儿令人将西间搬空,鱼贯而入的婆子们抬着大箱子进入,在莫松大娘指挥下将箱子摆放其间。
莫静之陪着陈蘅与张萍在花厅吃茶,看到人来人往,搬抬进不少的大箱子,有的箱子沉甸甸地要由四个婆子方能搬入,还有的是两个抬着。
表妹不是来作客的,怎的这么多的东西?
此刻,莫四夫人立在不远处,瞪目结舌地看着家丁们将箱子抬入后宅大门,放在草地就转身离去,又由后宅的仆妇抬进明月阁。
“四夫人,永乐郡主富贵不是传言,到外祖家走亲戚就带了如此多的东西,这要是嫁过来……”
这嫁妆还不得吓死人。
“老太公、老夫人到底是老了,这样的富贵女郎但要便宜外人。”
谁会嫌银钱多的,她就不嫌。
莫四夫人拽紧了帕子,眼前是一拨又一拨过去的仆妇。
望月阁花厅,陈蘅正与张萍、莫静之介绍彼此。
“阿萍,这是我表姐莫氏静之。”
自莫静之进来,张萍就在打量,莫静之的眉眼与陈蘅有几分相似,一下的圆润下巴,一样的饱满额头,甚至是一样的眉形,一样的净白肤色,就连身量都相差不大。
“张氏阿萍见过莫女郎。”
莫静之回礼。
陈蘅道:“静表姐,这是我闺中好友张氏阿萍,她此次随我来江南,折道要去永乐县赴任司法一职。”
莫静之面露讶色,“表妹要任她为官?”
“是永乐县司法一职。”
南晋朝的分大、中、小三等县,有主官县令、从官县丞,再有属官:县尉、主簿、司户、司法等,司法主一县律法,可办理各种案件。
张萍显然有些意外,这是陈蘅第一次给她正面回应,也是第一次向外人如此介绍她。
莫静之道:“女子也能做官的吗?”
似在问陈蘅,又似在问自己。
陈蘅道:“永乐县是我的沐食邑,我自会用心打理,岂能儿戏?阿萍是官宦贵女,自幼饱读诗书,对律法、案件上颇有独到见解,我相信她能上任司法一职。”
张萍听到是这官职时,很是意外,同时又有欢喜,她在北疆时,就曾襄助父亲处理过一些案子。
燕儿从西库房里出来,福身禀道:“郡主,六十五口箱子都送入库房了,你的换洗衣衫三箱,一箱字画书籍,再一箱首饰杂物等,可要送到闺阁?”
“送到我闺阁罢!”
莫松大娘带着几个仆妇又将五口箱子移到闺阁里。
闲话了一阵,莫静之领着侍女告辞而去。
*
望月阁。
陈蘅看着自己的闺阁,风格雅致又不失书卷气息,书架、紫檀木的衣柜,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气味,是她熟悉的味道,她在太后宫里闻过,这是兰草的气息。
太后少女时爱兰花,莫氏依然,只是她们上了年纪后,都喜欢鲜艳张扬的牡丹、芍药、蔷薇、芙蓉等。
临窗摆了两盆兰草,案前有一张古朴的笔架,上头的笔似有些年头。
杜鹃静默的砚墨。
“水帮赠送的六十口箱子,莫三老爷并没有动,而是一件不少地抬入望月阁。”
陈蘅将一本字画摆在一侧,“莫家富贵,并不缺这些东西,永乐县城要大建,正是差缺银子之时,我不愿加重赋税,又不能与家里要钱,这笔钱正可填了亏空。”
杜鹃问道:“莫松大娘问,郡主可要将私库的物件清点一番。”
“明儿得空,你与莫松大娘带了燕儿清点。”
她沾了墨汁,认认真地习练书法,一路的见闻亦增长了见识、阅历。
前世的她,目光终究束缚在后宅。
今生,她踏出地都城,乘船走了千里之遥,见过一路的风光美景。
而此刻,莫三舅正与莫老太公、老夫人说一路发生的事。
老夫人问道:“你是说永乐一早就知水帮的动向,早早易容装成另一人,又让他人扮成自己?”
莫三舅垂首答道:“正是如此。”他继续道:“永乐身边的女侍卫朱雀其实是个男子,是江湖中一个大门派的盟主,身居高位,武艺不凡,我……瞧他们……”
这毕竟是大事,据他的观察,元龙待陈蘅不同,陈蘅也颇是看重元龙。
莫老太爷问道:“你是说永乐与此人有情?”
莫三舅一副“还是父亲了晓”。
莫老夫人忙道:“这不可能!阿秋是我女儿,自小最重规矩,她教养的孩子怎会胡来。我今日观永乐的举止言行,最是得体的,便是阿静也比她不过。”
这些男人就会瞎猜。
莫三舅沉声道:“朱雀不仅医术一绝,武艺极高,身份神秘。父亲,儿子以为,此人不可开罪。”
莫老太公道:“永乐说他要收服水帮?”
朝廷与官府拿水帮没有一点法子,更是在剿灭水帮上吃了大苦头。
“是这么说的。”
“你觉得此人的计划能成功?”
“永乐相信他能成功。”
陈蘅为什么相信那人?
是女儿家的小心思,还是那人当真有本事。
莫老太公道:“此事莫要张扬,且等有了结果再议。”
莫三爷一直觉得,陈蘅来广陵,陈、莫两家联姻之事未必就能顺遂。
陈蘅也许相不中莫恒之?
莫老太公道:“荣国府那边如何了?太后怎么说?”
“太后会尽力说服陛下,让陈葳接掌南疆烈焰军,六郎也顺遂进入烈焰军赴任,只是陛下的意思,想让三殿下做烈焰军的副帅。”
莫老太公轻叹一声,“不愧是陛下,到底还是不放心莫家,更怕莫家掌控陈葳,你可与你姑母提了,说我欲将静之许配给陈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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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你可与你姑母提了,说我欲将静之许配给陈葳?”
他让外孙与孙女再缔结姻缘,也有拉近两家关系的意思,他担心自己一去,这五个嫡出儿女的感情就淡了。
再由,莫氏离开江南时太小,只得八\九岁,后来回家也是待嫁。
莫氏对娘家的感情相较比较淡漠。
“姑母说,永乐嫁回莫家,她是欢喜的,若是静之再嫁陈葳,陛下该要多疑了。”莫三舅凝了一下,“今次回来,妹妹做了回保媒人,想促成王三郎与静之的亲事。”
莫老夫人喜道:“是与恒之齐名的王灼?”
“正是。”
莫老太公睨了眼老妻,“你们妇道人家就喜郎才女貌之说……”
“你是说静之配不上王灼?静之可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容貌、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好。我教得太好,这几年我总是担心寻不到能得配于她的。”
不好,能被江南的士子赠送“青莲仙子”的雅号。
从出身、才学、容貌、名气来说,普天之下,恐怕也只王灼能得配莫静之。
莫老夫人自顾自地道:“永乐配恒之,静之配王灼,真真是千里挑一的良缘,我瞧着甚好,最是相配。”
她很欢喜,孙女有良缘,外孙女也得到良缘了,可不是两桩大喜事。
莫三舅想到王灼心仪之人是陈蘅,欲言又止,他实在不想泼了母亲的冷水,难道母亲这般高兴。
莫老太爷道:“扶老夫人歇下罢。”
两名仆妇扶了莫老夫人。
莫老夫人嘴里道:“静之要配王灼,这良缘好,家世、才华都配得,配得啊……”她一念叨,连两个仆妇也跟着乐起来。
莫三舅低声道:“王三郎痴情永乐,这在都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轻叹一声,“永乐书画双绝,其才情与王灼可比,都城不少人都认为他们才是良缘。因着这儿,王夫人曾上门求娶,可妹妹是偏着恒之的。”
莫恒之、王灼,皆是当世奇才,同是少年神童,同样得家族厚望。
莫氏因陈蘅的嫁妆丰厚,自是偏向娘家。况且,她未同意王氏求娶,还能给莫静之保媒说上王灼这样的好郎君。
陈蘅练了一会儿书法丹青,抬头望着夜空的明月。
慬郎,你不在身边,突地觉得心里好空。
她曾以为,自己同意在他的婚书上签名,只是为了家人的平安重过一切,其实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这是她前世今生除慕容滔以外,第一个亲密接触的男人。
想到“亲密”二字,陈蘅立时焦燥不安,似什么在心口破土而出,她手抚腹部,不会如前世的柔柔那般,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孩子了。“我……我与他同床共枕,不会怀上他的骨血罢?”
如果真是有了,她该怎么办?
天啦,她当时居然没想到这事,此刻一想到,她越来越紧张,越来越不安。
这件事说与谁好?
告诉张萍,可这不是让她知道元龙是男子的事实。
告诉莫松大娘,她还不得干着急死,况且她与莫松大娘还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她得多笨多傻,才让慕容慬住进自己的屋子,这下好了,惹出大麻烦,若让母亲知道她干出的多混账的事,肯定会笑话她的。
陈蘅这一夜躺在榻上烙大饼,一宿难眠,闭上眼睛,就似听到柔柔在轻轻地唤着“阿娘!阿娘!母后……”
她甚至看到柔柔从门外跑进来,跑着跑着,又有几个容貌各异,有的长着猪头、有的生着兔耳的孩子将柔柔挤开。
“柔柔!”她轻呼一声,吓得冷汗淋漓,立时从榻上坐起来,嘴里大口地喘气。
如此反复,直折腾到近五更时分,陈蘅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莫家的仆妇、侍女早早备了精致的晨食送到花厅。
陈蘅被莫松大娘唤起了床。
在外作客,不能赖床,就算在都城荣国府,她亦只身子不爽利、不适时才多睡一会儿,自被慕容慬强拽着习武开始,她已经习惯早起。
次晨,陈蘅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花厅,惹得张萍等人好奇地看了又看。
张萍问:“永乐,你这是一宿没睡好?”
陈蘅苦笑。
想到自己的肚子里许是有小阿蘅,或是小慬郎,紧张得她昨晚一宿无法安睡,就算睡着,梦里全是小孩子,猪头的、老鼠的,长得稀奇古怪,却又甚是讨人喜爱。在梦里,她不觉喜爱,反而被吓得大汗淋漓。
她又想,若真有了,前世的女儿柔柔会不会重新回到她的肚子里,想到这里她不由自己的抚着腹部。
莫松大娘忙道:“郡主可是身子不适?可要请郎中诊脉?”
请郎中,万一真诊出有孕怎么办?
母亲知晓了,是不是会恨没生她这个女儿。
前世让家人蒙耻,今生要让家人蒙羞?
陈蘅忙道:“不!不!我没事,我好着呢。”
张萍一脸疑惑,“永乐,你……”
陈蘅笑道:“先用饭吧。”
慕容慬一定比她懂,怎么能这样坑她啊?
前世时,她与慕容滔成亲,那日的宾客不多,可他回房时已然酩酊大醉,第二日,他曾问她“你出嫁之时,你母亲是不是给你塞了一本……”
陈蘅当时快速回想,想到要出嫁了,莫氏羞羞答答地进入珠蕊阁,支支吾吾了半天,瞧得她一脸莫名,终于,她开口问道:“阿娘有事?”
莫氏道:“就是……就是你与你夫君间的事。”
“夫君啊?什么事?他怎么了,还是我哪里不对?”
莫氏恼得想咬舌。她出阁的时候,上头有几位嫂嫂,莫老夫人压根没与她讲,她在宫里长大,曾听宫娥们议论这些事,好些年纪大些的宫娥她们说话没个忌讳,什么话都能说,甚至还有的宫娥与内侍们在一处。
因着这儿,莫氏比宫外的贵女懂晓得更早。
她十二岁就知道了,陈蘅已经及笄,比她那时候还长几岁,没道理不知道。
陈蘅眸光灼灼。
莫氏根本开不了口。
这种事,就不该来,应该让谢氏来。
可谢氏一听,只说自己有孕,怕与陈蘅冲撞了。
莫氏将一个布包塞到陈蘅手里:“这是书,你……自己瞧罢。”
前世的陈蘅眼睛透亮,“阿娘,这是莫氏的孤本还是陈氏的珍本?要不,你留给长兄、二兄吧,我的嫁妆很丰厚了,你再给我一本祖传孤本,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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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我的嫁妆很丰厚了,你再给我一本祖传孤本,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莫氏被自己家的女儿眼神直接给雷倒了,她可说不出口啊,她是母亲,怎么能说那等浑话,好吧,让她自己悟去。
再说了,不是陈安说过,男人对这种事,那都是天生的,根本不需要教。
既然女婿好,她教女儿作甚?让女婿教好了。
今生的陈蘅,依旧在九月初七夜被莫氏给了一个用绸布包裹的“孤本还是珍本”。
前世陈蘅听夏候滔问罢后,很是诧异地问:“你如何知道母亲给了我一本好书。”
夏候滔问:“那书能送我否?”
“你若要,我寻来给你便是。”
陈蘅还没认真看那是一本怎样的书,不曾打开过的绸布包就直接送给夏候滔。
她成亲多年,一直不曾有孕。
前世子嗣艰难,今生不会这么巧,就那么同榻共枕几宿她就怀上了?
陈蘅想到此,胃口全无,想问问旁人,可她又不敢说出口,纠结又为难,憋闷又委屈的样子落到众人眼里。
莫松家地想:郡主定是身子不适。
张萍则暗道:莫非是心事?
杜鹃很是着急地道:“郡主,你若哪里不适,可千万得告诉小婢,你可不能忌医讳治啊?”
她今儿表现得这么分明?
陈蘅轻斥道:“本郡主好得好。”她嘟了嘟嘴,“初到广陵,又换了个地方,有些认榻、认地儿,一宿未睡好。”
她到底要不要问?
不问,她肯定不安心的。
陈蘅想到冯娥说过的话,“阿萍,你除了精通律法、会断案,你……还会什么?”
张萍心下迷糊,不知陈蘅为何会问这话。“属下虽会写字,可书法丹青也只能勉强过目。”
“这可不是勉强入目,你是真的有才华。”陈蘅顿了片刻,“我书法丹青不错,会些棋艺,会一些拳腿武艺,琴艺音律也是与阿娘学的,只算勉强……”
张萍喝着羹汤,晨食的点心式样多:包子按不同馅的就做了五种,白面馒头捏成白兔、白猫等可爱小动物的形状,再有蒸制的苹果、桃子、杏子等点心,还有烤制数种酥饼。仅是粥羹又预备了数种:鲫鱼羹、骨乳羹、莲子银耳羹,肉粥、菜粥、鲜花粥。
“你说的会一些,在我看来却是出类拔萃的好。”
陈蘅不好意思地笑道:“哪有那么好。”
若不是她重返书画会,她亦不会知道自己前世的书法丹青水平竟能与当世俊杰的王灼相比,这算不算是意外之喜?
她低声道:“一会儿,我有事请教。”
陈蘅向她请教?
张萍道:“不知郡主要问的是哪方面的……学问?”
棋艺她比不过陈蘅,书画也比不得陈蘅,若是琴艺上的,她未必就比陈蘅优秀。虽然她从未听陈蘅弹过琴、奏过曲,可张萍觉得陈蘅说的会,许是难得一见的好。
陈蘅扫了扫一旁侍立的莫松大娘与几个侍女,“先用晨食,稍后再议。”
说出与人请教的话后,陈蘅安心地用罢晨食。
不等陈蘅带张萍去闺阁请教,莫静之带着莫氏长房、三房的嫡出女郎来访。
莫静之见陈蘅顶着黑眼眶,心下疑惑。
杜鹃福身道:“郡主自来认榻,换了个地方,昨晚睡得不大安稳。”
燕儿浅笑道:“郡主,婢子把你的美/颜膏取来,抹上一些,许就瞧不出憔悴了。”
“去取吧。”
燕儿浅笑道:“郡主,婢子把你的美/颜膏取来,抹上一些,许就瞧不出憔悴了。”
“去取吧。”
莫静之指着一个瓜子脸、柳叶眉的橙黄裳少女道:“这是三房的六娘子慧之,是三房四族兄的胞妹。”
陈蘅一脸木讷,“表姐的四族兄是……”
莫氏人口太多,嫡长房是她外祖这一房,外祖还有几个兄弟,二房是外祖的二堂弟,三房则是嫡亲的胞弟,而四房又是一位堂弟。
曾外祖原有兄弟三人,高外祖在世时,曾外祖这辈的兄弟是在一处排序齿,外祖与几个嫡出的堂兄弟们是在一处序齿。
当年高外祖往上的那些族人,并未住在广陵城一带,而是住在广陵郡的其他县城,算作是分支,而他们这一族则为嫡支。
同来的莫慧之一时语塞。
另一个少女福了福身,“郡主,三房的四兄……就……就是恒之四兄。”
陈蘅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长房嫡出的女郎不多,只莫大舅有一个嫡长大女郎、莫二舅家唯一的嫡女便是面前的莫静之,再有莫三舅家的三女郎,莫四舅无嫡出女郎,其妻徐氏膝下生了三个嫡子,只一个侍妾生了个女郎。
虽各房还有庶出女郎,莫家规矩重,陈蘅有封号,又有身份,庶出女郎不敢贸然来访。
莫家几房的嫡女郎早已出阁,莫静之就是嫡出姐妹里头最小的一个,因是老夫人跟前长大的,老夫人想多留她几年,至少还在议亲。
莫松大娘瞧得着急,郡主在家时,莫氏就与她讲过几回莫家的事,先是大房的四个嫡亲舅舅,再是与大房最亲的三房,三房有三个堂舅。
大房的女郎少、郎君多,人丁兴旺,也最富有。
三房则恰恰相反,女郎多、郎君少,三房嫡长子膝下只一个嫡子、三个嫡女;次子膝下无嫡子,却有四个嫡女,但有两个庶子;三房则有两个嫡子、一个庶子、两个嫡女。
莫静之继续道:“这是三房的七娘子雅之。”
莫雅之笑眼微微,标准地行了个福身礼,“早就听家里人提过郡主表姐,说你书画一绝。”
陈蘅微微一笑,“都是外头的谬赞,当不得真,几位表姐妹请入座。”
“杜鹃,把我给表姐妹们预备的礼物取来。”
“诺。”
陈蘅与莫静之坐在中央,两个女郎瞧着与她们的年岁相当。
燕儿捧着小瓶、手柄小铜镜。
立有粗使侍女递了热帕,陈蘅用热帕拭了手,抠了黄豆大小的一点抹在两眼下,轻轻地揉了揉,原本因未睡好的黑眼圈奇迹般地消失不见,惊得莫慧之、莫雅之瞪大了眼睛。
莫雅之道:“这美/颜膏当真厉害,看着像是雪/花膏子,可抹到脸上比水粉还管用。”
燕儿洋洋自得地扬了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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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儿洋洋自得地扬了扬头。
张萍不紧不慢地道:“郡主用的是在都城二十金难求一瓶的美/颜膏。”
莫静之面无表情。
莫慧之二人却是惊异不小。
二十金一瓶,这得多少银子,也只荣国府才能娇养女儿。
杜鹃捧来几只漂亮的盒子,两个捧大的锦盒,陈蘅接过,启开看了两眼,将蓝漆锦盒递给了莫雅之,“阿雅,我送你的。”
莫雅之有些意外,起身接过,启开看时,里头是一对漂亮的金丝玉镯子,式样漂亮。“谢郡主。”
陈蘅将紫漆锦盒给了莫慧之,莫慧之没有启开,在她看来,像莫雅之当场就打开的行为着陆实有些失礼。
陈蘅笑:“是一对翡翠钗子,你瞧瞧可喜欢。”
莫慧之启开盒子时,看到是一对质地极好的翡翠钗子,福身谢过。
陈蘅打开一个长条盒子,“静表姐,我听闻你自幼习练书法丹青,这幅钟鹞真迹的登梅图就送你了。”
钟鹞据说是卫夫人的先生,后来的大小书圣在书法都颇受这二人的影响。
莫静之愣了片刻。
陈蘅道:“你喜书画,我若送你首饰,反倒落俗,静表姐且收下。”
钟鹞的真迹是陈蘅从五皇子里坑来的,原就不是她的东西,今日舍出去,她还真是一点都不心疼。
莫氏乃是书香名门,对书画古籍的喜爱远胜过首饰。
莫慧之眸光闪闪。
莫静之起身道:“表妹厚爱,我就屈之不恭。”
她接过画轴,缓缓展开,屋里人的眼睛似被点亮,俱齐齐看着画卷。
莫慧之道:“真是一幅好画,今儿我们登门来访,可是向郡主请教书画的。”
陈蘅笑道:“说到书画,我在都城早就耳闻静表姐的美名。”她一转头,道:“阿萍是我在都城王氏书画会的好友,她的书法亦甚不错。”
立有侍女们摆上了书案。
几个女郎各据一案,提笔绘画写字。
陈蘅绘的是《空谷幽兰图》,又在旁题了一首关于兰草的诗。
张萍画的是梅花披霜。
莫静之绘的是荷花。
莫慧之画的是蔷薇。
莫雅子曾绘下一枝桃花凝露。
不到一个时辰,陆续绘好。
莫静之原想赏陈蘅的书画,经过张萍身边,却被她的梅花图所吸引,停下了脚步,细细地审视,心下更是暗暗吃惊,这铮铮傲骨的梅花与特有的画技,竟不在她的丹青之下,再有那一笔独有风格的行书,更让她惊讶不小。
莫非,这都城王氏书画会出来的女郎,个个都与张氏阿萍一般不俗。
“阿萍,你这是什么字体?”
“这是书画会贵女冯氏阿娥自创的柳体。”
“柳体……观其字形如柳叶,看似柔软,实又坚韧不失风骨,有柳叶之形,又有柳枝之韧。柳体,确实名符其实。”
如若,她亦有去都城就好了。
说不得也能拜访一下都城的才女。
张萍落笔,凝视良久,移眸看着不远处的陈蘅。
待莫静之看到陈蘅所绘的《空谷幽兰图》,心下的惊愕更大,压人气势的山峰,峰上生长着兰草,独自芬芳,独自盛放,我自我美丽,不问他人是否欣赏,就这样寂寞而不倔地生长着,它的美丽、孤傲,亦吸引远方而来的蝴蝶。
一首兰诗,字体流畅自如,矫如游凤,婉似飞凤,半点没有女儿家的拘谨,反而有一种磅薄与胸怀天下的气度。
大气!
是的,这是一种不输男儿的豪情大气。
莫慧之、莫雅之搁下笔,纷纷移到陈蘅的身后,待二人看罢,面容微变。
她们知道陈蘅有才,亦听说一些流言,只当是都城人故意追捧,却不知这份才华真的可与男子比肩。
莫雅之瞧了一眼,“郡主表姐书画一绝,倒显得我与阿慧宛如乡下来的。”
似有醋意,却又何曾不是真话。
她移步走到张萍的案前,“这是一种新式字体,都城的女郎太让人意外了……”
那样的地方,定是才女倍出。
她们在江南虽听过谢雯、崔珊的书画不俗的美名,可张萍的名字她们从未耳闻,一个名不见经转的女子,这书画竟不输莫静之。
莫静之福身叹道:“郡主表妹书画一绝,阿静今儿是见识了。”她一转身,笑道:“阿萍的柳书别具一格,不知……”
张萍道:“柳书原是冯娥所创,我不过学了她几分皮毛而已。”她笑了又笑,“阿萍可是很期待郡主的兰书。”
陈蘅听到“兰书”二字,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张萍笑而不语。
杜鹃低声道:“郡主,莫非是冯女郎说出去的。”
冯娥创了柳书,陈蘅就想创出一种别样的字体,要如柳书,却又非柳书,她观察兰花,研究出几个有兰花之美的兰书,是一路孤傲、秀美又恬静如月的字体。
莫静之忙道:“好表妹,且将你自创的兰书与我们瞧瞧。”
“我还在研究之中,不成气候,就不献丑惹姐妹们笑话。”
莫慧之此刻全顾不得形象,“郡主不写出来让我们长长见识,今儿我们姐妹可是不饶你的。”
莫雅之道:“正是,正是。好郡主,雅之求求你了,你且让我们瞧瞧兰书,否则,我们姐妹夜不寝,食难咽。”
莫家嫡女自来尊贵,尤其是莫氏一族出了个莫太后之后,更是尊贵非常,嫡支的嫡女成为各大士族世家竞相求娶的对象。
陈蘅拿定主意,“兰书现下还未大成,若有日大成了,你们有机会瞧见。”
莫雅之捧着胸口,“郡主这是要我们难受?”
莫静之明白陈蘅的意思,但凡是书法大家,绝不容许外头有残品流出。
几人说话间,只听“喵——”的一声,一个银袍少年出现在视野,“永乐表妹,我弄了一只西域猫回来,瞧瞧它的眸子……”
莫十一郎立时哑然,因为眼前是几位女郎。
他用手顺着猫毛,“雅妹妹、慧妹妹,你们今儿过府来了?”
信步走到跟前,立时看到几张书案,每一张上头都有一幅书画,突地,他眼睛一亮,将猫塞给陈蘅,“这猫是我送给表妹的。”
陈蘅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莫雅之提高嗓门,咬牙切齿地大嚷:“莫励之,你……你这个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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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莫励之,你……你这个贼……”
莫十一郎人已经跳出数丈开外,动作麻利的卷着一幅字画,“阿雅,你嚷什么嚷?这是表妹的墨宝,她都未说,你在那儿嚷个甚?”
“我定要告诉伯祖父,不,我告四堂叔,说你没规没矩闯女郎们的书画会,让他教训你!”
“告吧,告吧,从小到大,你告我的次数还少。”
反正陈蘅的书画被他抢到了,就算挨一顿骂他也乐意。
莫静之道:“十一兄,我们……还未赏完呢,你这样拿走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等你们瞧完,这字画还是我的么?”莫十一郎转着眼珠子,似笑不笑地看着莫雅之。
莫雅之咬牙切齿,转身往张萍的书案上夺去,只是又晚了一步,她扑了个空,字画再次被莫十一郎抢走。
“莫励之,你给我站住!站住,你……你不能见着好的就抢,我……我拿静姐姐的字画与你换。”
“阿静的字画我已经收集得够多,就表妹与张女郎还没有,告辞!”
莫十一郎抱着两幅字画扬长而去。
莫雅之气得花容失色。
莫慧之难掩憾色。
不带这样的,莫十一郎每次都是如此,就跟长有狗鼻子似的,她们在一处讨教书画,他必出现,也不管是莫静之的寝院,还是三房的后花园,全被他闯过、闹过。
莫十一郎的字画明明没有过人之处,不过寻常,可他偏爱收集其他人的字画,尤其是书法好,丹青好的才子、才女,整个江南有些名气的才子墨宝,他全都有。
莫雅之气恼地看着自己的侍女,“我与你们如何吩咐的,不是让你们盯紧十一郎君?”
两位侍女哭丧着脸。
想着这里是望月阁,莫十一郎君再如何大胆,也不敢大闹,哪里想到他就突然出现了,还说是给郡主送猫儿的。
没得赏了,莫家姐妹心下苦涩,她们在莫十一郎手头吃的暗亏不是一次两次了,莫十一郎可不会管对方是女郎,只要他看中的,照抢不误,抢了就跑。
莫雅之道:“郡主,回头莫励之肯定会找你和张女郎题跋。”
“题跋?”张萍有些愕然。
她的书画真有这么好?值得世家名门的贵公子动手抢。
张萍不了晓莫十一郎,他其实就爱抢。
在莫十一郎看来,好东西都是要抢,不抢就被他人得了去。
陈蘅道:“阿萍,我们一起瞧瞧静之三人的书画如何?”
二人相视一笑。
她们二人的不必看了,但她们可以看莫静之的书画。
莫静之爱莲,在江南人所击知,也因此得文人雅士赠送“清莲仙子”的绰号,她绘的莲清新、淡雅带着三分仙气,她笔下的莲宛如美人般婀娜多姿,却自有一股冰清玉洁的圣洁感。
陈蘅道:“阿萍,你先说。”
“莫五娘子用的行书,温婉清雅,与卫夫人的梅花小簪风格甚是相似,定是自幼习练卫夫人的字帖。”
虽是行书,却能有卫夫人小簪的风格,这已经是件了不得的事,且行笔之间,又脱了匠气,化成自己的风格,这就更了不得了。
张萍凝了一下,话风一转,“她书法最大不足,其形太过规矩,汉字万千,每一个字都当有不同的韵味、风格,而字本不同,可她的风格却太过一样,观其书法,宛似身临西湖。”
莫氏姐妹面容微变。
风铃颇有些替自家女郎担心,她可是在莫氏作客,又不像陈蘅原是莫氏的外孙女,可她就是一个无亲无故的路人。
陈蘅道:“冯娥曾说‘若以西子比美人,浓妆淡抹总相宜。’书法形似卫夫人,若多一些流畅自如是好字,又或是少一点的匠心也是好字。”
莫静之的字,少了一股大家之气,多了一股小女儿家的娇态,无论是神韵还是形体,一瞧就知出自女子之手。
而陈蘅的书法,早已跳脱男女局限,乍看之下定会以为是男子之手,刚劲、有力,傲骨流露,就如她绘的山峰,会给人一种磅薄的压迫感,这是她从慕容慬的书画中学来的。
张萍又道:“莫五女郎的书画,与崔珊、谢雯不相上下,是难得一见的好字。”她细细欣赏着莫静之的莲花,“这幅莲花画得好,清丽淡雅,不染纤尘,能将莲花绘出仙气的不多。我不由忆起起王三郎绘的美人图,缥缈若仙,如梦似幻,莫五女郎的画风与王三郎的有五分相似之处。”
陈蘅补充道:“王三郎将凡女绘成仙子,静表姐将凡花绘成仙花,确实相似。”
这话不是赞美,也没有贬斥之意,仅仅是就事论事。
莫静之面颊微红。
莫雅之、莫慧之二人交换了眼色,莫家最有才华的莫静之亦比不过都城来的陈蘅与张萍,这让她们如何敢献丑。
好想毁了自己的书画,怎么办?
可若毁了,不是会被人说成气度狭小。
再说,她们也想知道陈蘅、张萍二人如何评价自己的书画,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张萍想说:郡主可不是世俗女子,她是凡女,却是成千凡女中挑出来的仙子。
莫雅之问道:“郡主,静姐姐绘的荷花不好么?”
陈蘅道:“不是不好,而是太过失真,让人觉得这花就是假的。”
莫慧之忙道:“我们知郡主的幽兰绘得好,不知郡主笔下的荷花是什么样儿的?”
前世,她困于后宅,又因夏候滔征战沙场数年,唯一可以打发时日的便是这琴棋书画,她所学的,皆是待字闺中时所学,再加上自己对着名家真迹的揣磨,自寓自乐,无所谓好坏,仅仅是为了打发孤寂、难熬的年月。
那时候,春天时,在案上摆着兰花、兰草,亦在园中观察清晨、正午、黄错乃至是夜色中不同的兰草风姿;到得夏天,她赏莲、绘莲、观察莲花,就莲池里锦鲤、鸳鸯亦都入画;秋天,她赏菊、绘菊,甚至还绣过菊,只她的绣技着实拿不出手;冬天,她赏梅、绘梅,想将一年四季最美的风景留在自己的纸。
她看自己的画,也赏名家的画,在上面寻找它们不同。
一到夏天,她就立在六皇子府的荷花池畔,照着荷花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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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夏天,她就立在六皇子府的荷花池畔,照着荷花绘,
莫静之施了一礼,“还请表妹指教。”
陈蘅笑道:“如此,我就献丑了。”
杜鹃当即铺好纸,“燕儿,再去库房搜寻一遍,看有没有砚台。”
燕儿应答一声,拿着钥匙进了库房,不多时又从里头寻出两方砚台来。
陈蘅绘水墨图,喜欢在自己的案上摆上一排的墨砚,颜色深深浅浅,从黑、灰黑到灰各有不同,多的时候能摆上九只砚台。
杜鹃动作麻利,很快就又磨出两只砚台的墨来,颜色都不深。
陈蘅每换一只笔,换一种色,会在一边的废纸上观察颜色。
她下笔如神,从波纹、烟雨朦胧的渔船、远山都能入她的画,这不是一朵莲、一枝莲,而是一个莲湖之景。
无比对,就不知优缺。
当她笔下的莲花越来越清晰、真实地跃然于纸,莫家姐妹看得频住了呼吸,这是莲湖之景,不同莲花之图,是大气,是心胸,更是成竹在胸。
高低立现,以前觉得莫静之的莲花绘得好,可此刻,才发现,这是小家碧玉与大户千金之差。
杜鹃从屋里取了一壶酒来,笑意盈盈地立在一边。
陈蘅落笔,大喝一声:“取酒!”
接过酒壶,仰颈而引,一口喷入画中,原是逼真的画,更有一种烟雨朦胧之美,整个莲花图美得如同从诗歌里走出来的,又似在烟雨黄昏之时落景之画。
莫慧之定定地看着画卷,三兄想寻一个能与自己谈书说画之人,会是她吗?会是面前的陈蘅么?
她确实不负世人赞美,她确实能与王灼才华比肩。
莫静之道:“表妹,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陈蘅道:“这幅《莲湖图》,并不是最好的……”
幽幽之思,仿似穿透到前世,她曾绘过一幅极为满意的《莲湖图》,那是在夏候滔从南疆归来前的半个月,挂在内室的图不翼而飞。她问过周围的侍女,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那日,她接到夏候滔将班师回朝的消息,不是家书,而是陈茉告诉他的。夏候滔给陈茉写信,却只淡淡地问“吾妻阿蘅可好?请代本王告诉她,我不日将归。”只这几个字,让她顿感失落,她心情烦闷,让侍女备了一桌酒席,自饮自酌,不到三更就醉倒了。
醉了,她却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瞧不见面容的男子,温柔地唤着“阿蘅”。
莫雅之道:“郡主这幅《莲湖图》还不算好,阿雅不知道什么样的才算最好,就算是三兄,恐怕也要略逊一筹。”
陈蘅淡淡地道:“静表姐若喜欢,这画就送你了,我有些乏了,想回房歇息,请恕告罪。”
莫名地,她觉得有些失落。
恍然之间,她居然想到前世,想到那神秘失踪的画,想到醉后那一夜的怪梦。
她从来都不大贪恋床/第之欢,却平白做了那样的梦,与一个瞧不清五官面容的男子一宿缠/绵。他在耳畔道:“阿蘅,给我一个孩子吧?普天之下,唯有你能为我生孩子……”
那人还说了什么,她再也忆不起,但一定说了许多的话,他说喜欢她,他说他想与她在一起。
可是她醒后,只是当成一场梦,以为自己醉得太迷糊了。
身后,莫雅之唤了声:“郡主”。
她未应声。
杜鹃福身道:“三位女郎,郡主昨晚没歇好,她是真的累了。”
燕儿送莫氏姐妹出了望月阁。
张萍立在楼梯口,轻声道:“永乐,我能进来吗?”
“阿萍,你且歇着罢,我想一个人静静。”
前世生下柔柔,又顺遂做了太子妃、皇后,她从来不曾想过那个梦,可是今日一幅莲湖图却让她思绪万千。
她记得那幅画,也记得那个梦。
如果梦里出现的男子不是假的,会不会是他带走了她的画?
杜鹃担忧地走近,“郡主,你若乏了就歇会儿。”
“杜鹃,给我备纸墨,最好的纸,九种颜色的墨……”
她说的墨,是颜色深浅不一。
杜鹃将楼下的东西移到阁楼,又认真地铺好张纸,甚至连要用的笔都摆放好了。
无论何时,杜鹃一直是最会侍候笔墨的这一个。
“郡主,纸墨备好了。”
“你且下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歇下了,吩咐上下都安静些。”
“诺。”
她立在案前,她记得自己绘莲花的那一天是个阴天,有风拂过,吹得树叶儿颤动,她在莲池畔摆了书案,对着莲花绘图。
她,其实是寂寞的,寂寞到只能与书画为伍,寂寞地只用用左手与右手下棋,寂寞地弹琴,寂寞地看书……
她似又回到前世,回到瑞郡王府后花园的莲池畔,回到那个夏季的阴天……
挥着笔,像前世那样运笔、绘荷,她甚至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面前的荷香、荷花,还有荷塘里追小锦鲤的鸳鸯。
晌午,张萍问道:“不需请郡主下来用午食?”
燕儿指了指楼上,“昨晚没睡好,心里不畅快,连杜鹃姐姐也不敢去了。杜鹃姐姐说让她先睡一觉,小厨房那边留了饭。”
张萍忆起陈蘅早前说有事要请教,心里一直记挂着。
未正,陈蘅唤了声“杜鹃”。
杜鹃、燕儿齐齐上了阁楼。
陈蘅道:“我饿了,传饭,清淡些的就好。”
张萍原在屋子里看书,她们主仆只带了一身换洗衣衫,身上又有些珠宝首饰与不到千两银票。
她听说陈蘅下楼便寻了过来。
张萍看着她用完饭,“你早上说有事要问我……”
陈蘅方才忆起这件事,拉着张萍上了阁楼,又叮嘱道:“我与张女郎说说贴己话,你们不得上来。”
杜鹃几人应答一声。
张萍一上闺阁,就见屏风上贴了一张新绘的《墨莲图》,她信步走近,用手一墨,色浓处,墨还是湿的,“这是你新画的?”
陈蘅看着画,“八分,只得那幅画的八分韵味,心境变了,那画丢了,我再也绘不出来了……”
张萍看着这画,才八分就足让她惊讶,《墨莲图》上的莲花清丽淡雅,美而不艳,丽而不俗,娇而不媚,出淤泥而不染,风骨傲然,不卑不亢,大气中又不失素净、温婉与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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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大气中又不失素净、温婉与大方。
虽是墨莲,颜色层次分明,远处的桥、亭、人,诗意十足,韵味独特,俗人眼时看到的是逼真,雅人看到的是风华。
“阿萍。”陈蘅呢喃着。
张萍回过神来,在陈蘅身侧坐下,“我听着呢。”
陈蘅想到昨晚一宿未睡,被心事折磨的痛楚,低声道:“我问你个事,郎君和女郎在一起,那个……是不是躺在一张榻上就会怀上小孩子……”
她问这个问题?
张萍微张嘴巴,堂堂永乐郡主闹不明白这事。
陈蘅心下发虚,为不让张萍瞧出来,立马补充道:“几年前,我在城外桃花树下看到六皇子和陈茉滚呀滚的,后来,卫氏紫蓉说陈茉替六皇子落个胎。”
原来郡主也是人,也会说这种八卦事。
张萍终于平衡了。
“郎君和女郎滚呀滚的,女郎就怀上了小孩子,可是为什么有的夫妻在榻上睡了那么多年就是没有孩子?”
张萍很想笑,可她不能笑,她一笑,万一陈蘅恼了,后面的话就听不到了。“那个没有,许是郎君不能生,再不就是女郎不能生。”
陈蘅问道:“郎君也有不生的?除了内侍,不都能生吗?”
“女郎不能生,就像乡下百姓,那些小娘子五六岁上头就要干活,洗衣、做饭、喂鸡养鸭,若是太累了,许将来成亲嫁人就不能生了。”
“我若是练的字、绘的画多了,将来也会不生?”
张萍噎得目睹口呆,“练字绘画不碍事,但久等、久躺总是不好的。”
习字绘画又不是干农活,乡下小娘子成亲后不生养,是因为年幼时受了寒气,宫床受寒再难受孕。
练字绘画久了会这样的,张萍还真没听说过。
陈蘅点了点头,“你说……一个郎君和一个女郎在一起,他们共居一室,是不是就能怀上小肉团?”
小肉团,她指的是孩子?
这称呼倒也别致,冯娥还将孩子叫“小宝宝”“宝贝儿”呢,与冯娥的说法一比,陈蘅这个说法张萍更易接受。
张萍答道:“共居一室就怀上小肉团是不可能的!”
说得很肯定。
陈蘅反问,“怎样才能?”
张萍心下着慌,这事复杂着呢,可她怎么与陈蘅解释?
看着她殷殷求教的诚恳,不像是作假。
原来,永乐郡主不懂这事。
她的母亲莫氏没告诉她?她的乳母也没讲过?
张萍问:“书画会的那次,你堂妹与六皇子那样……那样……”
陈蘅似有所悟,“躺在一张榻上,他们能有小肉团?”
她到底在想什么,一躺榻上就有小肉团,这也不一定啊,这世间还有坐怀不乱的,比如柳下惠。
张萍又道:“宁王府宴会……”她也算是拼了,为了让自己的顶头上司明白,自揭痛楚。
陈蘅点了点头,“女郎与郎君同在大殿,亲亲又滚滚,所以女郎们的名声毁了。”
张萍很想爆走了,这都是什么说法,她讲了这么多,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好吧,她也不含蓄,着实再含蓄下去,陈蘅肯定还会说出其他的什么来。
她咬了咬唇,以壮士断腕之心问道:“永乐,你瞧过春\宫\图没?”
“听说过,没看过。”
张萍觉得这种事应该让冯娥来,至少冯娥想法新鲜,还能解释得清清楚楚。“小肉团是怎么来的呢?是由父亲的精气,母亲的血凝化而成,这两样一样都不能少。”
陈蘅道:“丈夫和妻子躺在榻上,丈夫亲一下,精气转到母亲身上,就有小肉团了?”
好吧,她根本无法解释。
张萍很落败,第一次觉得有自己解释不清楚的事。
陈蘅是深闺娇女,没成亲,也没人告诉她。
张萍自己也是似懂非懂,要说多懂,她也不大懂。
“差不多就是这样……”
陈蘅立时如被雷霹中,父亲的精气、母亲的血凝化成小肉团,慕容慬亲了她多少次,那几天在船上,每日睡前、醒后都会亲她,她这会不是惨了。
不对!不对!
她摆了摆脑袋。
前世她怀上柔柔时,夏候滔更喜欢去陈茉的院子,一是看陈茉母子,即便宿在她屋里,上榻就睡,他没亲过她。
没亲过……
她看过夏候滔亲陈茉,这才是让她耿耿于怀的地方。
既然没亲,她肚子里的柔柔是从哪里来的?
“永乐,古人说男女受授不清,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些都是有原因的。”
陈蘅愣愣地看着她。
张萍道:“你不知道,我从宁王府宴会回来,想到自己与郎君共坐一席,担心自己会有小肉团,快要吓死我了。”
陈蘅越发瞪大了眼睛,这样子也会怀上小肉团,天啦,她会不会真的怀上了。
张萍又问:“你小日子来了没?”
“小日子?”陈蘅问,“你是说庚信?”
张萍点头。
陈蘅望着外头,“许是我来得晚些,还没呢。”
“你居然还是个孩子。”
“孩子?”
“没来庚信的女郎都是孩子,我十三岁就来了,你现在都有十五了,为甚不来?”
她前世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来的,她并不怕,因为在这之前莫春娘与杜鹃与她说过,她知道这来了,就意味着她能孕育儿女。
前世,为什么她成亲好几年才怀上柔柔,如果不是有人算计她、害她,又是因为什么呢?
在陈茉没嫁进来之前,她也常与夏候滔同睡一榻,他总是淡淡地道:“天色不早了,先睡罢。”
有几次,他歪着身子想亲她,她吓得连连扭过头去,如此几回后,他就不再亲她了。
难道是因为他没亲她,所以她一直未能做母亲。
张萍岔开话题,道:“你今日在阁楼就为了绘这幅《墨莲图》?”
“你以为如何?”
张萍赞道:“确有大师手笔,很让我意外,永乐,你的书法丹青近来长进很大,许是与你走出都城有关。”
陈蘅笑了一下。
如果当真有小肉团,会不会是柔柔回来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上苍赐给她的孩子,是她与慕容慬的骨肉,所以有了,她会生下来,她不会像陈茉那样,因为未嫁先孕,就狠心杀了自己的孩子。
柔柔成了慕容慬的孩子,是他们俩的,一定比前世更加漂亮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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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萍在说画,陈蘅已神游天外,见她不在状态,张萍歪头看着笑微微还面露慈爱笑容的少女,“永乐,你今儿怎了?”
“没!没,我现在好得很,我们奕棋可好?”
“好。”
两个相对坐在闺阁的窗前,你一子,我一子,不到二十子,张萍就败了。
她与陈蘅奕棋,这就是自找虐。
陈蘅从二十一子取胜,到十三子取胜,每下一局就能瞧出进殿,可张萍越来越弱。
下到第三局,张萍再不想下了,谁要和陈蘅奕棋,肯定被骂臭棋篓子。
陈蘅也没了兴致,问道:“我瞧你与风铃随手带的物件不多,我让杜鹃从我私库里取几块衣料,你挑了喜欢的制成冬裳。”
张萍凝视着陈蘅,“永乐,我想去永乐县。”
广陵到底是陈蘅的外家,而她张萍终究是一个过客,待在陌生的城、陌生的地方,看到的全是陌生的人,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你是要去永乐县,可现下不是年关了。”
“荣国府的管事莫松已抵永乐县,从广陵乘船去洛阳,洛阳与颖川郡毗邻,赶得快些许在年节前就能到永乐县。”
那里是她终究要去的地方,她是离心如箭,即便在这得陈蘅呵护,不愁吃穿,可她还是想做一些事。
“水路不惧水匪,从洛阳到永乐县亦有数百里之遥,其间的山贼、绿林寨不知几何,你与风铃到底是两个弱质女流……”
“我们托一个大镖局即可。”
“大镖局许会去洛阳、颖川,却不会去永乐县。”
永乐县的人口太少,县城亦不大,听说因为永乐县是颖川郡主最贫困的县之一,县城年久失修,城墙破损不堪,县衙也是旧得不能再旧,每任县令都会维修,可修一次只管几年,下一任上任时再修。
百姓们税赋不低,朝廷的税,颖川郡衙门的税,还有县衙的各种税,税赋沉苛。
张萍道:“颖川城到永乐县有三百三十里路,中间相隔四县距离,到了颖川托镖局替我们寻一个可靠的镖局护送。”
很显然,张萍的主意是早就打定了。
陈蘅觉得她很奇怪,照道理就算在广陵待上一月又如何,可张萍却执意要早些离开。
“阿萍,你在怕,你到底怕什么?”
张萍凝了一下,她表现得很明显。
“家父在北疆为官之时,曾认识一些江南籍官员,北边的州城失守后,他们中许多人回到了江南。他们在北疆是见过我的,若知我在广陵,定会写信告诉我父母。
我若被父亲抓回去,以父亲的性子,肯定会逼我嫁人。
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给那些肮脏的郎君、贵公子,我只想清清白白地做人。”
宁王府宴会后,给张萍留下的阴影太多。
与她交好的贵女不是死了,如卢芸;就是疯了,如刘要。
她们都曾是张萍最好的朋友,因她们都有最刚烈的性子,却被这世道所不容。
想到她们,她就厌恨那些视女子为玩\物的男子。
陈蘅问道:“你想一辈子不成亲?”
“这又有何妨?”张萍想到那些龌龊、肮脏,多少回睡梦里都会惊醒,让她面对男人,她做不到,“过几年,我收上三两个可爱的弟子,或是收三两个养子、养女,日子也是能过去的。”
陈蘅不知说什么好。
她努力地想张萍前世的事,可硬是想不出任何关于张萍的事。
宁王府宴会的事没闹出来,张萍就算没撞死,她的尸体是由宁王府还给张家,还是将她当成死尸给埋了,不得而知。
陈蘅道:“我的意思是你再等等,明年二三月,我要去永乐县。”她凝了一下,“永乐县很穷,我想重建县城,重修城墙,我可不想加重百姓们的税赋,我想自己凑钱建县城。”
张萍问:“你是说从水帮得来的那笔珠宝钱财?”
陈蘅点了点头:“还有我从都城带来的珠宝、字画,江南富庶,我可没有带这些东西去永乐县的打算,我要带也只带银钱。”
“你既有此打算,更应该早些去永乐县。”
“莫松大管事去了,钱武也去了。”
“你是说你手下店铺的钱掌柜?”
“是他。”
张萍沉吟道:“我听冯娥说过,说你给了他一千两银子做安家费,他留了五百两给妻儿,自己扮成货郎出门。”
从都城到永乐县,可有一千多里的路,此人想以货郎身份走过去。
一个小货郎,卖的都是针头线老的小物件,山贼就算打劫他,所有担子里的物件加起来也不到一两银子,还不够山贼们的辛苦钱。
“我想学钱武,他扮货郎,我可以扮成女道。”
张萍想到扮道姑?
陈蘅只觉天雷滚滚。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保平安的法子。
“永乐,我明儿一早就让风铃出门去备两身女道袍服。”
陈蘅盯着张萍那一张漂亮的脸蛋,“你扮道姑,那也是像仙子一般的道姑……”
年轻美貌的女郎出门就不安全。
张萍问:“你家朱雀有没有配什么可保命的毒药?”
阿蘅道:“你问这儿干吗?”
“如果有,给我几瓶保命,万一遇到坏人也能脱身不是。”
张萍还真是大胆。
她还真想就凭主仆二人之力去永乐县。
广陵到永乐县,这可比都城去永乐县还要远。
最初,她以为张萍只是不想嫁人,可现在看来,她岂止不想嫁人,还能折腾。
*
陈蘅与张萍说话时,莫慧之、莫雅之并未回三房,而是在莫静之地阁楼赏陈蘅的《莲湖图》,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扔。
莫静之寻出自己最得意的莲花图,依旧比不过陈蘅。
莫雅之道:“永乐怎么了,怎说不舒服就不高兴了。”
有才华的人总有几分古怪的性子,就如莫恒之,有时候倔起来是谁的话也不会听。
莫慧之总觉得自家三兄配陈蘅的亲事,恐怕结局难料。
她今日来见陈蘅,陈蘅待莫静之更亲厚些,对她与莫雅之亦只是面子情,虽然送的礼物厚重,可陈蘅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东西。她用的香膏子一瓶就是二十金,仅是这种娇养法,整个江南就没人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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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说了一阵书画各自散去。
莫四夫人坐在偏厅上,手里抱着暖手炉,正听着仆妇的禀报。
“四夫人,永乐郡主出手阔绰,送了五女郎一幅钟鹞的真迹《登梅图》,送了三房的雅女郎、慧女郎一人一件见面礼,雅女郎是一对价值不菲的金丝玉镯,极是漂亮,一看就是宫里的物件,听说是陈留大长公主的陪嫁首饰。送给慧女郎的是一对翡翠钗子,也是宫中之物。”
莫四夫人抱紧了暖手炉,看着一边的仆妇道:“你是十二郎君的乳母,这些日子把人给我盯紧了,哄着他去永乐跟前多走动,嫡亲的表兄妹,不比隔房的亲呢。”
仆妇应声“诺”。
“十二郎君娶了永乐,你儿子也能娶郡主身边的银侍女,这可是会读书识字又会过日子的,个顶个的生得漂亮。”
仆妇原就是应付,听莫四夫人这么一说,立时觉得人生一片灿烂,不为自己,不为十二郎君,也要为自己的儿子啊。“四夫人,奴婢一定劝着十二郎君,拘着他再莫去外头。”
“十二郎若真娶到永乐,我忘不了你的好。”
钟鹞的真迹,一幅字画得值不少钱子,出了钱未必也能买得着,可永乐倒好,眼皮不抬就送人了。
还有陈留太主的陪嫁首饰,这也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莫四夫人仿佛看到无法的钱财、宝贝在朝自己挥手。
老太公、老夫人定是老糊涂了,这等上好的亲事不说给自己嫡亲的孙子,竟要便宜外隔房的莫恒之。
莫恒之是有才华,这有才华是能当饭吃还是当衣穿,她儿子再不好,还知道在外头下赌赚钱,虽是斗鸡走狗玩蛐蛐,能弄回钱这就是本事。
莫四夫人盘算着如何将陈蘅与自己的嫡幼子凑成一对。
莫氏三房的莫夏夫妇坐在花厅上,正听莫慧之眉飞色舞地夸陈蘅。
“二兄、三兄,永乐是真有才华,我与雅姐姐亲眼瞧见她挥毫泼墨,书法好、丹青亦好,第一幅绘的是《空谷幽兰图》,悬崖挺拔,气势不凡,颇有一览众山小之势,崖下幽兰,坚韧又不失风骨,一点也瞧不出是女子所绘……”
莫慎之意味深长地看着一边看似漫不经心的莫恒之,怕是他自己也往心里去了,三房的夏三夫人去瞧过,回来后可是满意得很,就差举双手赞同。
慎二少夫人问道:“我听今儿有下人说,永乐来广陵带了六十几口大箱子的东西,有珠宝首饰、珍玩摆件,还有典籍字画?”
莫慧之凝了片刻,二嫂好好的提这事作甚?
提人的东西珍贵,岂不惹人笑话。
她继续道:“与永乐交好的朋友张女郎会写一手漂亮的柳书,据说这是都城书画会一位姓冯的女郎自创,甚是特别,形如柳叶,却有柳枝之韧,静姐姐说,加以时日,这柳书必然传扬天下。
张女郎绘的梅花图甚有风骨,瞧着她的书画不在静姐姐之下。
我们刚绘好,大房的十一族兄就抱着西域猫进来了,硬是抢走了永乐与张女郎的画,后来永乐评点静姐姐的书画……
啧啧,不评不说,被她们二位一说,我与雅姐姐都不敢说自己的书画过人,根本就不敢请她们瞧。”
莫恒之问道:“永乐是如何点评的?”
“永乐揶揄说静姐姐的莲花图与王灼的美人图风格相似,王三郎绘凡女能绘成仙女,而静姐姐的凡花能绘成仙花,皆有三分空灵仙气。她还说静姐姐的书法宛如西子湖。”
“这是如何说的?”
“若以西子比美人,浓妆淡抹总相宜。”
众人立时大笑起来,就连夏三夫人也难掩笑意。
“不过,永乐却说静姐姐的字差一些流畅,又少一点风骨。”莫慧之吃了两口茶,“我初还不服,便怂恿永乐绘莲花图。”
一屋子的人都被莫慧之吊足了胃口。
偏莫慧之不说了。
莫慎之急道:“你倒是快说,后来如何了?”
莫慧之道:“永乐绘了一幅墨莲图,画技、笔法比静姐姐还高上许多,她身边的银侍女能砚出颜色深浅不同的九种墨汁,一幅墨莲图绘好之后,惊得我们三姐妹皆说不出话。可永乐道‘这不算我绘得最好的墨莲图’,说完这话,她似有些不高兴,便说身子不适要歇息。静姐姐讨了墨莲图回闺阁,连绘了两幅都比不得永乐的墨莲图。”
莫夏神色凝重。
慎二少夫人问道:“与三叔的书画相比,永乐的如何?”
莫慧之面露难色。
莫夏道:“明日晌午,大房那边要设宴给永乐洗尘……”
莫慧之道:“我听四堂叔身边的侍从说,永乐在都城曾与王三郎斗书斗画,她的才华比王三郎还略胜半分。”她凝了一下,“王三郎心系永乐,倾慕已久。不过,我在大房听人说,秋姑母给静姐姐与王三郎保媒。”
夏三夫人苏氏道:“王三郎配静之?”
同是世家名门,同是名扬一地,确实是好亲事。
慎二少夫人惊道:“三叔配永乐,静之妹妹配王三郎,若结成良缘,定会传为佳话。”
怎么看都是顶顶好的良缘。
莫恒之沉吟道:“永乐明年才是二八年华,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郎,书法丹青能比王三郎还好?”
莫慧之道:“今儿我可是在望月阁亲眼目睹的,瞧着她动手写字绘画,哪里有假,静姐姐可是输得心服口服。直说不愧是南晋四大世族之一的陈氏,她甘拜下风。”
她顿了片刻,又道:“听从都城回来的仆从们说,颖川陈氏族里的才女不少,永乐的庶妹在都城是出名的才女,颇得永乐真传,绘的荷花、兰花连六皇子都比不过。再有颖川湘老太公的孙女陈筝,这书法也是极好的。
荣国府真迹字画、典籍无数,永乐是荣国府唯一的嫡女,得父母、兄长爱护,从能识字起,就有名家真迹的字画、字帖相伴,更能自由出入宫中,得宫中教导皇子公主们的鸿儒授学。”
荣国公的母亲可是陈留太主,当年这位公主出阁,这嫁妆可是前所未有的丰厚。
慎二少夫人看全家对这门亲事颇是期待,若莫恒之娶了这样一个女子过门,自己这长嫂的怕是压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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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二少夫人看全家对这门亲事颇是期待,若莫恒之娶了这样一个女子过门,自己这长嫂的怕是压不住她。
她真不希望莫恒之娶陈蘅,可她说了不算,就连自己的丈夫对这门亲事也是真心希望能成。
此刻的陈蘅,令莫松大娘与杜鹃将库房里的书籍搬到阁楼。
几箱子字画、书籍一些是常见的,一箱箱地翻阅之后,竟发现九幅名家字画,一幅前朝的,两幅小书圣的,甚至还有一幅卫夫人的真迹,再剩下的都是最近百年的名家真迹,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作古。
陈蘅小心地将真迹放到自己装真迹的箱子里头。
整理第二遍的时候,发现其间有一本泛黄的羊皮封皮手札,外面写的是《诗经》二字,书法不算多拔尖,亦不算差,她眯了眯眼,好生眼熟。
是了,前世她去都城灵隐寺上香,在庙会看到一摆书摊的瘦老翁,她蹲下身子,信手拿起的正是这本。
瘦老翁道:“这是手抄的《诗经》,夫人想要,看着给点钱便是。”
陈蘅翻看羊皮封皮,里头的内封上却写的是“书法谱”,她再往后翻,里头的笔迹越来越熟悉,这才豁然明白,这是传说中大书圣少年时期看过的一本奇书,也是这本名为《书法谱》的手札,让大书圣的书法一日千里,终成一代书圣。
前世见过的手札出现在面前,她难掩激动,启开封皮,但见内封上写的是“书法谱”三个字。这三字如游龙走凤,颇有些特色,真真与她在前世庙会上捡到的一本书一般无二。
当时,她给那瘦老翁付了一两银子。
瘦老翁问:“夫人还要别的书么?”
这卖书的老翁不识字,身材不高,似江南水乡的人。
难不成,他不是百姓而是水帮的人。
陈蘅故作淡然地将书递给杜鹃收好,又在小摊上挑了两本书方罢。
她的书法也是自得到这本奇书后方突飞猛进,只她未将自己的书画才学展现世人,不被人知罢了。
她细细地看过,前世虽瞧过,而今再看却别有另一番感悟。
杜鹃在外头道:“郡主,天色不早,早些歇息罢,你昨晚便未歇好。”
陈蘅应道:“我一会儿便睡。”
看过一遍,陈蘅将书用绸布包好,小心地放回自己的字画箱子里头。
一觉到五更,她换上马装,这式样是冯娥设计的,长裤短裙,又设有衣领,穿上后更显女子的婀娜有致。
望月阁,陈蘅张开双臂练习着凰影拳、凰影腿,打上一遍习练玄门祈祷舞。
燕儿领着数个侍女从大厨房取晨食回来,一股风儿似地奔近,“郡主,有大事发生。”
大事?她能有甚大事?
她等着郡主问呢,怎么郡主依旧挥着拳腿。
杜鹃道:“燕儿,你快说。”
燕儿咧嘴笑道:“郡主,王……三郎来了,昨儿夜里三更天到的莫府。”
杜鹃咦了一声,显是不愿相信。
燕儿的声音不小,张萍主仆那边已经听到了。
张萍道:“现下可是腊月,王三郎不在都城待着来广陵作甚?”
如果说是拜访朋友,她可不信。
王三郎虽年少时出过门,可那也是回瑯琊郡,去洛阳、咸阳一带,这些地方不是他的祖籍便是离都城长安最近的古城。王氏一族在洛阳、咸阳有田庄、店铺,他是替家里去收租子的。
王灼与莫氏郎君不算熟络,但因陈蕴的缘故却是相识的。
燕儿又道:“郡主,今儿晌午,府中要为你设宴洗尘,大厨房已开始忙碌。说晌午时,大房、三房两房人的老爷、夫人都会来。”
陈蘅不喜这种场合,觉得又吵又闹,又让人头疼,可不喜却不得不参加。
用罢晨食,陈蘅去清心堂给老夫人问安。
今儿到时,大房的夫人、少夫人、嫡庶出的女郎俱在。
莫老夫人笑道:“听说昨儿你身子不适,今日可好些了,再不舒坦可得请周老御医入府瞧看。”
陈蘅答道:“换了榻,换了地儿,有些不适,昨晚睡得甚好。”
莫老夫人道:“望月阁若需要什么,只管与你三舅母说。”
“阿蘅省得。”她坐在莫老夫人身边,莫老夫人一脸宠溺地握着她的手。
陈蘅路遇水匪之事,莫老夫人已经听说了,已叮嘱儿孙,这件事万不能张扬出去,若是他日有人问起,只说水匪认错了人。
莫七少夫人笑问道:“永乐表妹此来广陵,可带了不少好东西呢。”
昨儿一出手就给了莫静之一幅名家真迹,消息传出,没有不动心的。
她用手推了推自己只得两岁余的嫡长女,仿佛是告诉陈蘅,你也是表姨,不能忘了这个晚辈。
莫老夫人瞧到眼里,心下气恼不已,四夫人不清醒,连带着她帮七郎娶的媳妇也是眼皮子薄的。
陈蘅道:“听闻江南富庶,准备将这些东西卖个好价。永乐县穷得很,得了银钱,我还得重建县城,修建城墙,更得建郡主府,荣国府别苑、莫氏别苑等。
外祖母,待我将新县城建好了,阿蘅送你一座体面的别苑,你老得暇可一定要去永乐县玩。表兄们可以去永乐县的百里森林狩猎,还可赏景。”
莫老夫人不想离开家,上了年纪,哪儿都不想去,但陈蘅这话说得好,很是熨贴人心,哈哈笑了起来,“阿蘅送我们的莫氏别苑,不知会建成什么样子?”
“就建一座四进的别苑如何,虽不如莫氏大房的府邸好,却能让外祖父、外祖母住得舒坦,我再修上大舅、二舅、三舅、四舅的寝院,这四处寝院俱建成二进的,清心堂居中,四位舅舅各居一方……”
莫老夫人又是一阵笑。
莫静之道:“表妹建永乐县,自己筹银子?”
“永乐县的百姓日子原就过得艰难,若再加重赋税,他们的日子就更艰辛了。珠宝首饰、字画典籍与瓷瓶摆件留着也无甚大用,倒不如售个好价儿,用这些银钱来建永乐县城。”
陈蘅说得轻浅,可在众人听来却不由得多想。
莫静之心下暗暗羡慕不已,此次陈蘅来,带了不少的大小箱子,早前以为是送莫家的,现在才知道,她带这些都是为了变换成银钱,为了建永乐县。
同样是贵女,她却不如陈蘅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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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贵女,她却不如陈蘅有钱。
莫老夫人却晓得,这些东西原就不是她自己个儿的,要卖起来自不心疼,陈蘅想要的是银钱,亦是想打理好永乐县。
只不知道陛下将永乐县赐给陈蘅时,只是给陈蘅作一生的沐食邑,还是可以传给子孙后代。
莫三舅的长子媳妇莫四少夫人道:“表妹要出手,现在可不是好时机,待过了正月十五。”
年前变卖玉器、字画的人不少,真正的名家真迹却不多,广陵城的字画铺子、文房铺子都瞪大眼睛想捡漏,现在变卖会低廉许多。
莫十少夫人柔声道:“表妹若是卖珠宝、布匹,现在可出手。广陵城的富户多,现下是腊月,但凡家景好的,少不得给女郎、儿妇们添几件首饰,置几身新裳,表妹手头的珠宝皆是上等货,肯定容易出手。”
她原是西沈的嫡女,陪嫁的就有好几处铺子,有珠宝首饰铺,亦有布庄、绸缎铺子。
莫十郎是长房三舅的庶子,性子好,行事也不出挑。
陈蘅笑道:“早听说十表嫂是个精明人,还得劳表嫂帮我将这些东西出手换成银子。”她起身微微一福。
莫十少夫人微愣了片刻,忙道:“表妹行此大礼,可不敢当。祖母,表妹这忙,我可是不得不帮了。”
莫老夫人道:“自家表妹的忙,你不得不帮。”
陈蘅又柔声道:“还是外祖母疼我。”她凝了一下,“陛下与太后赏赐我自理永乐县的权力。永乐县下辖八镇,于东北方向又有一处百里森林,我想在莫氏族中寻一个能干的表兄去任县令,可这官着实不大,也不知道表兄们看不看重?”
当官……
一屋子的人立时各有主意,莫家大房四位嫡子,迈入官场的只得莫大舅、莫二舅,这二位舅舅的几个儿子亦有入仕的。唯有莫三舅、莫四舅的儿子各令了家族的生意、产业打理着,说不想入仕这亦也不可能,但凡是士族公子就没有不想入仕的。
莫老夫人还真没到此节,早前想的是联姻。
陈蘅又道:“我从投靠的商户中挑了一个精明、能干的去永乐县做县丞,此人行事沉稳、圆滑,父兄皆说不错。”
她选定之前,问过陈安、陈蕴,陈安完全没将一县放在眼里,陈葳倒是奔陈蘅的主意不错。
屋子里一片静寂,只听四夫人轻呼一声:“永乐啊,麻雀虽小也是肉,永乐县县令一职的官是太小了些,好歹都是亲戚嘛,你有困难想到舅家,我们这些当舅母、表兄表嫂不能不帮啊……”
莫三舅的三个儿媳面露异色。
四叔母这话说得越来越大了,人家能想到莫家,是看重,也是情分,四夫人这话听着倒是帮永乐了。
永乐早前那么说是谦虚,可别忘了,颖川陈氏离永乐县可不远,陈氏也是大族,族中人口不比莫氏少,人家完全可以在族中挑一个能干的过去。
莫老夫人心下气恼莫四夫人不会说话,可这儿妇一直是这样,往往说出口后不久,她就能回过味,又要感叹半日,说自己管不住一张嘴。
莫三夫人为难地道:“永乐县离广陵太远了,比广陵去都城还远,外头贼匪横行,可不大太平。”
陈蘅沉声道:“三舅母,正因外头贼匪横行,我才自卖珠宝、字画筹措银钱重建永乐县,我想……把永乐县建造成一处世外桃源,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莫四夫人第一个笑出声来,“你这孩子,心甚善良,可这世外桃源岂是能建造出来的。”
莫老夫人不说话,一直在暗中观察陈蘅,瞧她的模样倒不似说假。
六娘子怯生生地问道:“永乐表姐,我……我听说你让张女郎去永乐县当女吏,还是司掌一县案子、教化百姓守纪的司法一职?”
“正是。”
莫四夫人道:“这事胡闹了,哪有女子入仕为官的道理。”
“张女郎的才华不弱男儿,又心有志向,志在走出一条不同以往女子的路,她有此心,我又有成全之意。”
才华再好,那也是女子,怎可入仕?
“张女郎原是北方士族嫡女,父祖曾入仕为官,祖上还有人做过大理寺卿,最是熟谙国法。”
无论旁人怎么看,陈蘅已拿定主意要给张萍这个机会。
因人施用,这也是一种本事。
陈蘅如此行事,也是告诉世人,她不会走女子的老路。
莫老夫人心下沉吟,昨晚莫十一郎将陈蘅的墨宝交给老太爷鉴赏,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好画,老太公瞧了良久,沉声道:“莫、陈联姻,怕是难成。”
莫三舅也觉此事能成的希望不大。
陈蘅身边的慕容慬,能文能武,相貌又是无双的俊美,瞧着更比莫恒之还优上几分,更难得人家是一盟之主,振臂一呼,一呼百应,属下能人异士辈出。
莫恒之虽有才华,却到底只是一个文弱书生。
今儿陈蘅说出让莫氏子弟任永乐县令的事,就已经明确的表示,她对莫、陈联姻并没有任何想法。
陈蘅对莫三夫人道:“三舅母,张女郎想早些去永乐县,今儿要出门采买,还请三舅母使一个沉稳仆妇帮衬。”
莫三夫人当即吩咐身边的仆妇。
莫老夫人面露倦意,“儿妇、孙妇都散了罢,永乐与三儿妇留下。”
孙媳妇们不语,甚是恭谨。
莫四夫人愤愤不平地道:“母亲要留三嫂说话,我就不是儿妇了。”
莫老夫人道:“你且回房照看你两个儿妇,现下都有身子了。”
“她们身边自有仆妇照应。”
莫老夫人摆了摆手:“且把老四那边打理好。”
完全不理莫四夫人说的混话,她这些话倒是听得多了,最初刚娶进来地还谨慎几分,见她是个豁达、开朗的,后来越来越过分。莫老夫人罚也罚过,训也训过,最长的时间管三月,最短管三个时辰。
对莫四夫人这性子,莫老夫人完全没有法子。
清心堂花殿上众人散去。
莫老夫人只留了心腹仆妇,这好轻声问道:“阿蘅,你不喜欢莫恒之?”
陈蘅道:“心亦有所属,就算谪仙神将临世,阿蘅已皆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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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心亦有所属,就算谪仙神将临世,阿蘅已皆不喜。”
她说得落落大方,旁人瞧不出慕容慬是男子,以她三舅的眼光,岂有看不出的道理。
莫三夫人问道:“阿蘅所喜的,是王三郎还是……”
陈蘅微握着下颌,“外祖母,你看过多少风风雨雨,亦经历过八王之乱,你看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这些话是你三舅告诉你的?”
“不,是我看出来的。”陈蘅悠悠轻叹,“我心中之人,是能在乱世之中护我平安之人,也是能给陈、莫两族退路与将来之人。”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不会嫁给莫恒之。
莫恒之不是不好,却不是她心中的人选。
而她嫁的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一个能许给陈、莫两族平安与将来的人。
她的选择,早已经不束缚于后宅、深闺,她已经看到了数年、数十年后。
莫老夫人意外。
莫三夫人的惊愕也不小。
“南晋还能太平多久?太后老了,陛下的身子这几年一日不如一日。皇族没有嫡皇子,几个庶皇子更是野心勃勃,他日无论是哪位庶皇子登基,其他皇子皆会不服。
当年德帝陛下登基,因他年幼,南晋皇族亲王、郡王尽不心服,这,便有了八王之乱,长达数年,我祖母四处征战平叛,八王是没了,可他们的余孽却在四下成贼成匪,而朝廷却无力剿除。
南晋一旦再乱,国势强大的北燕,又有西边虎视眈眈的西魏,他们又岂会放过这机会?
历朝历代,一旦天下乱,最终富庶之地江南就会成为各方霸主争夺的美食,晋高帝昔年一统天下,广陵、金陵两地的世家拼死抵抗,可最后又如何?
抵抗晋高帝一统天下宏愿的世家都没了!
或杀或诛,又或是泯然于众。”
老夫人与三夫人不说话。
莫老夫人不知道莫氏是怎么教女儿的,真如府中下人所议论的那样,是自小拿陈蘅当儿子教养,也至她的这些想法不是闺中妇人能想到的,也能说出的。
“外祖母,阿蘅的夫婿必是这世间的强者。即便不是最强的,也必是能护得了陈、莫两族之人。阿蘅会将永乐县打理好,会将那里治成世外桃源,永乐县在南晋是出名的贫困县,也正因贫困,却不会成为各方霸主必争之地。”
她看不上莫恒之,在她眼里,莫恒之太弱小了。
她要嫁的夫主是个强者,能护得了家人,也能护得了莫氏。
莫三夫人问道:“你若将永乐县治成世外桃源,天下若乱,各方霸主就不争夺了?”
“若真成世外桃源时,我自有法子保一县平安。永乐县不仅是我一人的沐食邑,亦是陈、莫两族最后能求得安宁、退保子孙的休养之地。”
陈蘅定定地望着莫老夫人,“昔日陛下赏赐沐食邑,这也是父亲为何不要江南之地,却求一偏隅贫困之地的缘故。”
莫老夫人虽是妇人,但因年岁多,经过的事多,亦不再是寻常的妇人。她微微点头,似认同了陈蘅的话。
“你外祖父出门了,今日午宴前必回,我会将你的意思转告外祖父。”
莫三夫人沉声道:“阿蘅瞧不上恒之太过文弱,那你看莫家表兄……”
莫十一郎对自家这个表妹可是赞赏有加,如果二人能结成良缘,也是一桩美事。
陈蘅道:“荣国府与莫氏原就是姻亲,我的叔父们居心叵测,唆女害我们荣国府一家,虽有骨肉名,却上无骨肉情。父亲、母亲、长兄二兄最仰重的还是莫家。永乐县有朝一日真成世外桃源,我会将一镇之地作为莫家的休养之地,永乐县城会有一处莫氏别苑。”
她这么说,再是明显不过,她会保自己的家人,同样也会保莫氏,给莫氏在永乐县留下一个休养之所。
莫老夫人心疼地拉着陈蘅的手,轻轻地拍了又拍,“听你三舅说过,陈氏大房斗得厉害,你当年毁容也是被陈宏之女所害。”
“外祖母,他们不将我们一家当作亲人,而今荣国府拿他们当成陌路人。只有亲人做错了事才会感到伤心、痛苦,陌路人就算犯下再大的恶事,也不能令我们伤心。”
她是在说陈宏,何曾不是在说,荣国府人的心不可伤。
莫老夫人道:“我且回去歇着,今儿晌午府里设宴,为你揭风洗尘,打扮得漂亮些来。”
“是。”
陈蘅退出清心堂。
莫三夫人望着她的背影,“郡主很优秀。”
“恒之与她不相配,莫、陈联姻的事却不能就此作罢。”
荣国府的烈焰军,莫家是不会让其落到其他人手上。
陈蘅都能看到的后来,莫老太公也瞧出了,否则不会让莫三舅带着大房、二房最优秀的子弟入京求官。
莫三郎现下是广陵太守,莫家为何要在自己的祖籍求得此职,就是为了保住一族平安。
乱世之中,唯有成为一地的首官,方可有说话权。
莫大舅的晋陵太守,莫二舅的姑苏太守,再有莫三郎的广陵太守,莫六郎烈焰军中的军曹一职,莫家不会就此沉没,总有一处能胜出。
可是,陈蘅今儿的话,不得不让莫老夫人关注起永乐县。
晋陵也好,广陵也罢,到底都身处富庶地,一旦群雄争霸,以一郡一地之力,很难保全,可永乐县虽小,若陈蘅真的得能人相助呢?
“母亲的意思是……”
“阿蘅不喜恒之,但陈氏湘老太爷那房还有陈筝、陈箩两姐妹。陈筝才貌双全,其兄长亦是五品官身,若配恒之也不失为一桩良缘;这桩不成,可让十一郎迎娶陈筝。”
莫老夫人是拿定主意两家要联姻。
莫三夫人应答一声。
“昔日保媒的人是我,恒之的亲事就得成,若陈筝不行,还有荣国府世子夫人的胞妹谢女郎。”
“若恒之见到最好的永乐,其他人恐怕入不得眼。”
都怕陈蘅配不得莫恒之,谁能想到,结果会这般意外。
莫老夫人道:“阿蘅是我的外孙女,你妹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无论是她还是我,都舍不得委屈阿蘅,待我与老太公商议之后才做决断。”
后花园中,陈蘅走了一段路,但见凉亭中,几位贵公子围绕着两个郎君说话。
一个短衫侍从低声禀道:“三郎君,永乐郡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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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短衫侍从低声禀道:“三郎君,永乐郡主过来了。”
中央的湖色袍绣竹纹贵公子搁下手中的字画,欢喜非常地迈出凉亭,远远儿地抱拳揖手,“王灼见过永乐郡主。”
杜鹃微愣,连忙福身行礼。
陈蘅一派坦然,笑道:“王三郎,你不在都城待着,怎的来广陵了?”
他一个文弱公子,从都城到广陵,这一路可不大太平。
王灼恭敬地站在陈蘅的对面,只要她在,他的眼里就看不到其他。
陈蘅一手负后,一手自然放在胸前,一股雍容贵气流露而出,“旁人都是烟花三月下江南,寒冬腊月赏北国雪景,你倒有趣,竟与旁人相反。”
王灼揖手,认真而严肃地道:“灼为卿来。”
杜鹃很是激动,王灼千里相随,就是为了向自家郡主表白心意。
天啊!王三郎喜欢郡主。
陈蘅道:“为我而来?你是又想与我斗技?”
她显然是误会了。
他不是为斗技,而是为情。
“灼愿与郡主探讨书画。”
陈蘅神色坦然,气度举止大出众人的预料,没有娇羞,反倒如同一个郎君,自有一股不输男儿的风\华,“王三郎,我记得小时候,你长兄见到我一口一个‘世妹’,反倒是你,也太见外了。不如,你就如王大兄一般唤我一声‘世妹’,往后我亦称你一声‘王世兄’如何?”
“但凭郡主吩咐!”他又是揖手。
陈蘅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地走近凉亭。
莫四郎、莫五郎等人齐齐揖手抱拳,“永乐表妹。”
“各位表兄好!”她欢快地行了个半礼。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白面公子,人的肌肤原就白莹胜雪,又穿了一身素白的锦袍,真真不像凡尘人,反而像一个世外贵公子。他看着陈蘅的眸光带着几分激动,更有两个年轻贵公子有意无意地看着他。
陈蘅一扫而过,径直走到书案前,看着两幅字画。
“王世兄的字画近来长进不小,你的丹青总算少了缥缈仙气多了两分红尘烟火的气息。”
王灼见她无视俗礼,反道不好再揖手,道:“永乐且点评一二。”
陈蘅取起案上的字画,细细地看着上头的字,是一首写江南风光的诗,初升的太阳,行在河上的孤舟,一人翘立船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之感。
“王世兄的这幅《冬游图》苍凉、意境悠远,可盖过你过往的所有丹青,你所题字体乃至冯娥自创的柳书,若是冯娥瞧见,定然自形惭秽,形似柳叶,骨似刀,犀厉、隽永,自成一派。乍见觉得很是奇怪,柔与刚原是两个极端,可细瞧之下,两种风格尚未完全融合一体,假以时日,王世兄定能有先祖大小书圣的成就。”
她的眼城只有手中的字画,没有看到人,只就事论事。
王灼揖手:“借陈世妹吉言。”
莫十一郎忙道:“表妹,你看另一幅如何?”他的一双手趁机借过陈蘅手里的字画,还未握稳,只见莫五郎大声道:“王三郎,这幅墨宝赠予在下如何?”
王灼摆手道:“莫五郎,这字画尚有不足,我不送人。”
莫三郎含笑不语。
陈蘅看了另一幅字画,书法不错,丹青不错,可见莫恒之当真是莫氏以倾族之力培养的人才,无论是运笔之法,还是其神形,俱皆不错,若要认真说出些什么来,却又让人找不到话说。
好!很好!
只是无论是丹青还是书法都太过中规中矩,太规矩了就没了自己的风格,看过的人叫声好,却亦忘得快。
这让陈蘅想到了莫静之,她的字也是如此,反倒是莲花的风格神韵不错。
莫慎之以为陈蘅被莫恒之的字画给怔住了,道:“永乐怎不点评?”
陈蘅搁下字画,“你们会点评寺庙里的神佛塑像?”
众人大愕。
王灼细看着莫恒之的字画,“世妹一语中的,妙啊,初见莫恒之的字画,给人感觉就是好,可又说不出好在何处,今听世妹一言,豁然开朗。”
开朗什么了?
为甚其他人不明白。
陈蘅道了声:“取笔墨!”
杜鹃垂首,很快铺好纸张。
陈蘅瞧了眼莫恒之上头题写的诗句,提沾墨而书,用的是一样的行书,写的是一样的文字,落笔之时,怔住了莫家的郎君,也沉默了莫恒之兄弟三人。
王灼在一旁连连叫“好”,“世妹说我的字画进步,今见世妹挥毫写字,更见世妹近来的书法长进颇大。”
同样的字,又用同样的书法,这立时高低立断。
陈蘅的书法有显胜莫恒之一筹,她的字有风骨,有大气,更见灵活生机,似红梅傲雪,如皎月当空,是明丽,是轻快,越品越有味。
王灼揖手道:“世妹能否将此字赠予我?”
不等陈蘅答话,莫十一郎已夺过书法,“好字!好字,这才是好字啊,哈哈……王三郎,现在它是我的了。”
他一说完,抱着书法拔腿就跑。
莫氏众兄弟一个比一个汗颜,莫十一郎从八九岁时便如此,他屋里的字画收集了数百幅,上至名家大儒,下至略有才情的文士,他屋里全有。
陈蘅对着他的背影道:“十一表兄,改日得暇,请我赏你私藏的字画如何?”
莫十一郎习惯性的奔了几十丈外,听到这话,闹了半天,是同意送给他的么,他这么猴急的抢算怎么回事?“我让僮儿拾掇一番,收拾好了,再请表妹赏画。”
还是走罢!
他要回去,说不得他的兄弟们就得抢。
运气不错,今儿虽没抢到王灼的墨宝,但又抢到表妹的一幅。
莫三郎笑道:“十一郎这爱抢人字画的性子几时能改改?”
七郎鼻子直哼哼,阴阳怪气地道:“你几时见过不吃鱼的猫?”
莫十一郎能改,太阳打西边出来。
说到抢字画,莫家兄弟就没一个他手脚麻利的。
无论如何,他都能抢到手,不管旁人允是不允,先抢了再说,更不管上头有没有题跋,他自己可以制一个小条儿贴上,标注出自谁人之手,何时何地所来。
莫家三房的莫怀之一脸同情地看着莫恒之。
他若娶了陈蘅,人家的身份贵,才华比他还高,往后这压力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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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娶了陈蘅,人家的身份贵,才华比他还高,往后这压力可不小。
莫恒之一直不相信胞妹莫慧之的话,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不信。
他的书法不如陈蘅,怎就不如陈蘅?
北有王灼,南有莫恒之,皆是当世奇才,可是王灼来了,书法丹青却略优于他,识英雄重英雄,他想结识王灼,想与他一论书法丹青,可二人的风格完全不同。
众人心里暗道:都城传言,说永乐郡主的书画能与王灼比肩,以前还当是夸大其辞,现下却不得不信。
王灼道:“刚才世妹的字我尚未瞧清,能劳世妹再写一幅否?”
旁人在回味,陈蘅亦在思考。
陈蘅点了一下头,爽快地再写了一幅,这一幅出来,竟比先前那幅的风格更为鲜明,明丽清雅,初雪朗月,纯净而皎洁,有一种明珠在前,美玉得抱之感。
莫三郎赞道:“表妹在书法上的悟性闻所未闻,令人佩服!”
不是她悟性好,而是她昨晚又瞧了《书法谱》,这不知是谁人所写的小札,居说曾被卫夫人所得,后又借予大书圣一阅。大书圣曾与小书圣传授过这秘笈上所讲如何写好书法的要诀。陈蘅前世偶然得到这小札,今生再得,每多看一次,就多一些感悟。
几人正议论书画,不远处奔来一个少女,一张漂亮的瓜子脸,是江南标准的美人,用侬语大喊着:“恒三郎!恒郎,我来瞧你了!”
她的身后,怯生生地跟着一个绿裳少女,似莫氏大房的哪位女郎。
少女顾不得凉亭人多,奔近莫恒之连连福身,“恒郎,这些日子我好想你?”
莫怀之大惊,要是被人换了莫、陈联姻之事,三房损失不小,怕是大房也要恼他们。正待开口,莫慎之纵身一闪挡在莫恒之身前,“曹女郎,你这是作甚?”
被挡的少女一脸痴迷,似乎拿莫慎之当透明人,依旧呆愣愣地望着莫恒之:“恒郎,我欢喜你,从小就欢喜你,我知道争不过你的永乐表妹。你纳我做妾室,我不计较名分的,只要……能嫁给恒郎,我就欢喜。”
王灼的侍从书僮此刻眼里含笑。
如果莫恒之与永乐郡主的婚事被搅黄了,自家公子说不得能得偿所愿。
王三郎对陈蘅可是一片痴心,追了千余里,就为了向陈蘅表白心意。
莫怀之大声道:“秀七妹,快将曹女郎带走?”
怯生生的绿裳少女正是莫氏大房莫三舅的庶女,在大房女郎里序七,名唤莫秀芝,庶女们用的都是芝兰玉树的“芝”,而嫡女用的是“之”。
曹女郎这么一闹,还是当着陈蘅的面,这让她如何想?
有才华有身份的女郎,都是骄傲的。
曹女郎嗫嚅道:“怀大郎,你别赶我走,我是好不容易才进莫府的,我求求你了,你就让多看恒三郎几眼,就几眼,我知道他要娶永乐郡主,我不做他的嫡妻,只要做妾室就行,我打小就喜欢他,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两行清泪如泉,依然是梨花带雨。
陈蘅看着被莫慎之护在身后莫恒之,他没说一个字,如果他一点心思没有,怎会被对方追上门来表白,又哭又求的,好不可怜。
莫秀芝进入凉亭,臊红着脸颊。
莫四郎面有愠色。
莫秀芝走近曹女郎,“你入府作客,我招待你,可你……”
她的话未说完,莫九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现下天寒,曹郡丞家的女郎怎会出门?”
莫秀芝低着头,她是庶女,要是被嫡兄们厌弃,往后日子也不好过,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四叔母说有女客上门要人作陪,五姐帮着母亲预备午宴,只好让我来陪……”
她也不想的,可四夫人点名要她陪曹女郎,上门是客,她不能不应。
莫氏三房的三兄弟立时就明了,恐怕这曹女郎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故意的,弄不好就是莫四夫人背后捣的鬼。
莫四夫人对陈蘅与莫恒之结亲之事颇是不满,不止一次地说大房的老太爷夫妇偏心。
只是,陈蘅瞧得起大房的莫十二郎,这可是不学无术的,仅老太爷那一关都过不了。
莫秀芝道:“曹女郎,我带你去瞧梅花。”
她伸手想带人走,却拉了空。
曹女郎仿佛一尾小鱼,一闪身躲到莫恒之的背后:“我好不容易见到恒三郎,我哪儿都不去,我要陪着恒三郎。”
莫秀芝很是为难,人是她领进后院的,带不走人,搅了兄长们的兴致,她很难交差,万一母亲认为是她使坏,她可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曹女郎指着陈蘅道:“她也是女郎,她能与恒三郎他们一处,我为什么不行?”
莫九郎冷声道:“这是我表妹永乐郡主,她与我们一处谈论书画。”
这个清丽的少女就是永乐郡主?
曹女郎微怔,双膝一软,立时跪下:“永乐郡主,我待恒三郎一片真心,我不和你抢的,我……我只愿长伴恒三郎身侧……我……”
这一回,大房的郎君不急,莫慎之先道:“秀妹妹,还不把人带走。”
她带了啊,可曹女郎一直在躲她,她连衣角都没碰上一点。
曹女郎跪在地上噔噔噔地磕头,“郡主你是当朝贵女,小女求你了,你成全小女吧,小女这辈子除了跟恒三郎,再不会跟别人,整个江南都知道小女痴心恒三郎,郡主……”
她说一句就磕一下,不是装的,那眸子里痴情的模样骗不了人。
前世的陈蘅,曾有一度也是这样深爱着夏候滔,可最后呢,还是被人利用殆尽。
郎君急得不行,又不能动手去拽人,生怕沾上了说不清。
莫九郎只能催莫秀芝将人带走,可任莫秀芝怎么拉人,曹女郎跪在地上就是不起。
陈蘅道:“你且起来罢。”
“不,你不答应小女,小女就不走,我不和你争嫡妻位,我只要给恒三郎做一个妾室就好,我……我求你了……”
所有人都望着陈蘅。
莫氏是世家、是大族,族中娶妻纳妾的郎君不少。
陈蘅依旧不卑不亢,“我此次来广陵,是给正月寿辰的外祖母贺寿的。另,我早已心有所属,这个人不是你的恒三郎,你……大可放心!”
不是莫恒之?不是他?
难道是王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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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王灼?
陈蘅喜欢的人是王灼。
王灼的才华比过了莫恒之,还是她觉得莫怀之与曹女郎的事太过丢人,所以不愿嫁给莫恒之。
“你不会嫁给恒三郎?你不喜欢他,你喜欢别人,你喜欢的是谁?”
杜鹃轻喝一声:“大胆,我家郡主之事,岂是你能质问的?”
曹女郎嘟着嘴,“她说不喜恒三郎,可恒三郎是最好的,人长得俊,才华又好,出身又尊贵,我凭什么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在欢喜的人眼里,那个人就是最完美的,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好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莫恒之就是曹女郎心目最优秀的郎君。
陈蘅扫了一眼,“我心中的男子,文能安邦治国,武能平乱四方。恒三郎才华高、出身贵,但他只是我表兄,并非我欢喜之人。”
她不喜欢莫恒之,不喜欢,她心中的夫君是文武双全的人,而莫恒之能文,却不能武。
莫恒之生平第一次被人嫌弃了,他一直也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是完美的,可现在才知道自己不是,文不能安邦治国,武不能平乱四方。
王灼身边的侍从难掩激,王氏嫡支的郎君虽自幼读书,却也会些简单的拳腿工夫,还会学一些剑法,这是不是说,永乐郡主欢喜的人是自家郎君。
曹女郎难掩喜色,“恒郎,她不喜欢你,你让长辈去我家提亲可好,恒郎……”
陈蘅看着面前的男女,心绪繁复,就算是前世的她也做不到为了一份感情委屈自己做妾,“恒表兄,你若喜欢她,就娶她,若不喜欢就要说明白,若非你的有意为之,她亦不会陷得这么深。”她福了福身,“永乐告辞!”
大方地,骄傲地转身离去。
众人不免要想,若她真没被曹女郎气到,也不会说走就走。
她其实是在恼莫恒之当断不断,既然是如此,她宁可弃掉这段姻缘。
莫家三房的莫怀之、莫慎之,个个面带恼容。
莫恒之的沉默落到永乐郡主眼里就成了他与曹女郎真有私情,人家出身显贵,凭什么非得嫁给你莫恒之。
莫恒之轻斥道:“曹女郎,谁让你来的?”
现在,永乐都走了,他再质问有什么用,早前人在的时候怎不表态?
王灼立时觉得,亏他早前拿莫恒之当对手,现在看来,许是被莫氏养成书呆子了,有些不识事务、轻重。
王灼的侍从很高兴,越是这样,越是能显出自家郎君的特别。
曹女郎抽抽答答地说“我想恒三郎了,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再不见你,我就要病倒了。”“我一颗心全都是恒三郎……”
完全不提她是如何来的?
那个人递了消息给她,说她再不出现,她的恒三郎就被人抢走了,她如何能不来,就连这些话,也是递消息的人提醒她说的。
莫恒之是翩翩君子,又素爱面子,行事风\流,若不是他这优柔寡断的性子,也不会惹上曹女郎。
莫三郎道:“灼郎,去我院里吃盏茶,我们继续说书画。”
众人陆续出了凉亭。
莫恒之跟在后头,曹女郎忙道:“恒三郎,我好不容易来见你,你这就要走?”
“你且回家罢。”
“我不,我要看着你。”
莫怀之轻叹一声,“祖父要知道他自己坏了这等好姻缘,还指不定如何生气呢。”
陈蘅多好,人长得好,又有才华,性子又不算刁钻,是个容易相处的,虽有些小性子,还不是被莫恒之与曹女郎给气的,就算着恼了,人家的气度没乱,也没发脾气,就这点很不容易。
莫慎之道:“十月时我便提醒过他,让他收敛些……”
他自己不收敛,被莫四夫人给利用坏了亲事,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莫恒之心烦不已,好言劝了曹女郎几句,让莫秀芝带她离开。
曹女郎一步三回头,如同要生离死别一般,方恋恋不舍地离去。
*
后花园发生的事,不多时就传到清心堂。
三老夫人与夏三夫人气得不轻。
“孽障啊,真是个孽障,这什么时候了,还与别的女郎纠缠不清。”
莫三夫人道:“三叔母、夏弟妇,你看这事闹得,这中间保媒的可是我们家三老爷与婆母,要被妹妹知晓,还不得怨我们。”
三老夫人觉得这会子莫老夫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明显有恼意。
莫老夫人还纠缠如何交代,现在倒好,送上门的理由,被莫恒之自己给作没了。
“阿蘅是我的外孙女,议亲时候,哪家的郎君不是收敛给岳家留好名声,你们家恒之素日也是个识矩的,现下……怎就闹出这种事,我这张老脸可没脸再去女儿、女婿面前保媒了。”
夏三夫人道:“大伯母,回头我就教训他。”
莫老夫人舒了口气,“许是两孩子没缘……”
三老夫人急道:“大嫂,这事是我们家恒之不对,我们自会管教,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你要我怎么管,他在外头招惹的女郎都寻上门闹腾了,这不仅是打阿蘅的脸,也是打我们的脸,他若是个慎重的,怎会惹出外头的花花草草来?”
这件事,摆明了就是有人捣鬼。
曹女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莫氏大房、三房设家宴的时候来了,今儿可是大日子,原是要说定陈蘅与莫恒之的亲事,这下好了,全搅和了。
莫老夫人心下已经有了主意,脸上怒意不浅,三老夫人婆媳只当他是真恼了。
三房的尚大夫人道:“大伯母,我娘家侄儿薛伦,今年十八,相貌、才华都是一等一的好,却是个行事得体的,侄媳妇斗胆,替他与永乐郡主保媒如何?”
三老夫人与夏三夫人没气得仰倒,她跳出来保媒是什么意思?还是与她娘家侄儿说的,真……真是吃里爬外的,哪有抢了婆家侄儿的姻缘说给娘家的。
莫老夫人怒道:“阿秋那儿我还不知如何交代,我这张老脸这回可真没脸了。阿蘅的婚事,我可不敢给保媒了,且由她父母操心去罢!”
她与莫老太公商议过,莫老太公听了陈蘅的话,感叹了良久。
一个能看到未来的奇女子,为了家人、母族,想要寻一个能护得两族的男子为夫主。
陈蘅不乐意,他们也不能强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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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不乐意,他们也不能强迫。
莫四夫人很得意,这主意真好,这么的搅和,立时就黄了,“母亲,要我说,还是三叔母、三弟妹不会教儿子,要不是他们太过宠溺,哪里做得出这等打脸的事。今儿是曹女郎,明儿说不得就是李女郎、张女郎……”
黄了好,他们不黄,哪有自家幼子的事。
夏三夫人冷笑道:“四堂嫂,今儿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当他人都是傻子,我们恒之与永乐不成,你家十二郎就能配得上了?”
莫老太公夫妇一直觉得对不住莫氏,想在莫氏的女儿身上补偿几分,是万不会让陈蘅嫁莫十二郎这个混世魔王的,正经事不干,专干些纨绔事。
莫四夫人不以为耻,反而继续得意,“夏三弟妇怪我啊?曹女郎与恒之的事整个广陵谁人不知,人家女郎要死要活地寻上门,我不让她入府,就要撞死在大门外的石狮子上,天可怜见,可真是个痴情的。”
莫老夫人听得头疼,大喝一声:“住嘴!都少说几句。”愤愤地瞪了一眼莫四夫人,“两边都有错。四媳妇,你明知阿蘅与恒之正在议亲,你把曹女郎放进来就不对。快与你三弟妇赔不是。”
莫四夫人不敢不赔礼,恭恭敬敬地赔了不是。
莫老夫人又道:“三侄儿妇,你明知两家议亲,身为母亲就当劝说恒之收敛些……”
但凡重视这门亲事,就该劝着莫恒之规矩些。
人都寻上门了,要不是莫恒之去招惹,怎会有此事。
如果婚后,莫恒之还这般,他们如何与莫氏交代。
莫氏就这么一个女儿,当成眼珠子一般养大,可不是嫁到莫氏来受人闲气的。
夏三夫人福身道:“侄媳妇给大伯母赔不是,是我家恒之的错,回头我让他给永乐赔礼。”
莫老夫人轻叹道:“怎就成这样了?”她摇了摇头,“恒之与阿蘅的亲事就此作罢。万万不成了,阿蘅的亲事还是让她父母操心去吧,这种事再来几回,我老婆子的命许就折腾没了。”
一句话,她再不会保媒。
即便一个是她的侄孙儿,一个是她的外孙女,她不能再插手。
夏三夫人还要再求,三老夫人使了个眼色,让她莫再开口。
妯娌几十年,这会子莫老夫人正在气头上,越求越让她生气,且再过上些日子,待她的气消了再提。
莫氏嫡支的大房、三房人聚在一起用宴,大房的莫东、莫南两兄弟不在,留在府里的只莫东的嫡幼子莫三郎一家,就算是这样,仅是主子就坐了好几桌。
陈蘅是客,又是第一次来外祖家,被安顿在莫老夫人身边用宴。
整个宴会上,众人都似说好一般,支字不提陈、莫联姻的事,就连老太爷与莫三舅、莫四舅都没说一个字。
原是说好今儿宣布订亲的,现在不提了。
三房的人心里打着鼓。
莫恒之更是被自己的胞兄不知道丢了多少眼刀子。
夏三夫人更是一脸哀怨,怪自己儿子不争气,上好的亲事硬是给他闹得不上不下。
午宴过后,女郎们一处玩闹,夫人、老夫人又在一处玩,老爷、郎君自有他们的玩法,倒也是热闹欢喜。
一直玩到酉正,大厨房预备了清淡的吃食,聚在一处又用了暮食,众人方才散去。
*
望月阁。
张萍坐在陈蘅的旁边,正不紧不慢地说主仆二人逛广陵城的事。
“是莫三夫人身边的管事仆妇给介绍的,说是广陵城最好的镖行,他们明儿辰正出发要去洛阳,我与风铃扮成女道相随。
拜托过他们,到了洛阳再与我们寻一个可靠的镖行去颖川郡,待到颖川郡,我与风铃去永乐县。”
陈蘅道:“你还是不愿改主意?”
她担心这一路不太平。
莫家与水帮早有合作,可水帮少帮主白天还不是干出半道打劫的事,虽不劫货,却不劫人啊。
张萍道:“最近有陆续从都城、洛阳过来的商船、行人,说这些日子水帮安静得很,说水帮老帮主死了,少帮主要守孝。现在主事的是水帮一个姓羊的当家,经过水上,只要交纳银钱,领上一张‘水帮通行令’就可畅通无阻。”
羊姓的当家人,难道是慕容慬手下的护卫御羊?
这才没几日,他们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掌控整个水帮。
陈蘅与杜鹃使了个眼色。
杜鹃捧过一只盒子,陈蘅打开盒子,从里头取出一张银票,“你先拿一千两银票,在永乐县置处安身的宅子,你一个弱女子在外,还得再添几个下人。”
“郡主,我不能要,你为了建造永乐县城,正是花钱的时候。我听说今儿黄昏,你把自己的珠宝首饰都交给十少夫人,托她变卖成银钱。”
珠宝是水帮给的,虽然也有她不要的旧首饰,只要融了,再制成新的式样,又能卖出大把的银子。
莫十少夫人听说陈蘅要选永乐县令,正巴结着陈蘅,一是为沈家,二也是为她自己。莫十郎是庶子,比不得嫡子受家族看重,但并不代表莫十郎就没有上进心。
陈蘅道:“你先拿着,就当是我借你的,待你有了,再还我便是。到了那边,你还得有个长远打算。”
“我置处宅子,再有官职,你每月总得给我发放俸禄。”
陈蘅吃吃笑道:“你精通律法,掌司法,牢里若有冤案,你可得昭雪?可你除了领一份俸禄,还得做一点营生,否则,你那点俸禄,还不够你养下人。”
“我为什么要养下人?就我和风铃,大不了再请一个会武功的女子跑腿,再请一个厨娘便是。”
张萍一心只想做好司法一职,至于其他的,她压根就没多想。
陈蘅还是将钱给她,以妨她身上缺了花使,又挑了几块衣料,张萍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她东西多了,如何轻松上路,主仆二人各背一个包袱,就这样更好。
翌日一早,张萍主仆扮成了女道,上了镖局一早备好的货船去洛阳。
陈蘅将张萍送出莫府,又让莫松大娘跟着去了一趟码头。
张萍主仆离去,望月阁就似冷清了许多。
陈蘅时常邀了莫静之去莫十一郎的小书房看书画,莫十二郎近来跟换了一个人,每日一早必送城中点心铺子买来的点心给陈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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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莫十二郎近来跟换了一个人,每日一早必送城中点心铺子买来的点心给陈蘅。
莫十二郎想如外头那样吃人豆腐,几次刚伸手,就被陈蘅打了手,她可没客气,下手很重,疼得莫十二郎直想掉眼泪,又不肯在女郎面前服输。
“我瞧你是表妹,又是女子让着你,我是你十二表兄,我下手也太狠了些。”
“是我狠吗?”陈蘅扬着下颌,“你也好自称是家里武艺学得最好的,你根本就打不过我。”
“我是让着你,不是打不过你。”
“十二表兄,你要不弄两把木剑来,我们比划比划。”
于是乎,次日一大早,莫氏大房的下人们就看到陈蘅与莫十二郎比剑。
莫十一郎听说,立时跳了起来,奔到后花园的草坪时,正见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莫四夫人跟看大稀奇似的,两眼直放光。
莫七郎酸溜溜地道:“阿娘心里最疼的还是十二吧?”
“都是我的孩子,我能不疼你。”
以前,他的婚事上,阿娘让他娶舅家表妹,他娶了。
到了莫十二郎里,天天嚷着要娶一个最好的,尤其在陈蘅的事上,莫四夫人可是提足前所未有的热忱,天天给莫十二郎出主意,还五更天就把莫十二郎拽起来,强迫他去点心铺子买第一份新鲜点心给陈蘅。
陈蘅再次用木剑压下莫十二郎的剑,“十二表兄,服不服?”
“你……不是说你书画最好,你的剑法怎么可能比我还高?”
燕儿洋洋得意地道:“我们郡主用的是陈留太主所创的鸳鸯明月剑,郡主可是六岁就学剑法了。”
“我自幼爱习武,阿耶行商在外,给我请的武艺师父全都是最好的。”
二人再度开打。
陈蘅的剑招熟络,挥在手里就如她的书画一般如行云流水。
莫五郎瞧得不忍目睹,闭上眼睛:“十二弟的武艺这么差,连蘅表妹都打不过。”
就这么会工夫,输了不是一两回,已经是第四回了,每次过不了几招就被陈蘅吃得死死的。
莫十二郎大声道:“五兄就会说风凉话,你的武艺好,你且来试试,蘅表妹的剑招太过古怪。”
莫四舅行商,几个儿子自小就学了一招半式,连带着莫三舅的几个孩子也学了一些。
莫十一郎环抱着双臂,完全就是看好戏。
莫五郎道:“你再打不过,我与表妹过招。”
陈蘅的剑招柔着带刚,她身体极有韧性,动作灵敏,轻盈时,宛似飞燕、蝴蝶,煞是漂亮。
莫五郎的剑招带着凌厉劲风,每次使出,就跟打在棉花上。
自这日起,莫三舅、莫四舅的几个儿子最喜与陈蘅过剑招,陈蘅的剑术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
莫十二郎面对着一大堆的点心,大口地吃得起劲。
四夫人从外头进来,蹙眉道:“不是给你表妹的,你怎吃起来了?”
“表妹的侍女说,她不爱吃这些点心,我何必再送。今儿我终于赢了表妹几招,呵呵,表妹夸我的剑法越来越好……”
“被夸了几句,你就这么得意?”四夫人笑微微地道:“娘帮你娶永乐做你的妻子可好?”
莫十二郎眼睛一闪,连连摇头,“十一兄说,他配不上表妹,我也配不上表妹,还有,我要娶了表妹,她还不得天天揍我,不成!不成!娘让我天天挨打,我可不干。”
莫四夫人睨了一眼,“没出息的东西,你现在打不过她,将来还打不过。”
“我打表妹?”莫十二郎又摇头,“我是在外头胡闹了些,可我没干过坏事,最多就是爱逗女郎,可不像莫恒之,他可是专偷女郎的心。阿娘,城西章司仓大人家的女郎昨儿寻短了,说是家里要让她嫁人,她死活不干,非要嫁莫恒之……”
莫四夫人立时来了劲儿,“告诉蘅表妹了?”
“哪里用我告诉,蘅表妹身边有个叫莫松大娘的已经告诉她了,还说莫恒之就嫁不得。”
莫四夫人喜道:“当然嫁不得,你叔祖母都来府里两回了,想让你祖母保媒,你祖母可被吓怕了,一直没点头。”
莫十二郎很有义气地道:“就算祖母应了,我也不应,表妹多好的女郎,怎么能嫁莫恒之?”
表妹是自家的,莫恒之太过花心,他们可不能看着表妹嫁莫恒之。
而此刻,陈蘅正在凉亭与表姐、表兄们说话。
莫静之很喜欢王灼。
可王灼总是淡淡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王灼写了一幅字,搁下笔时,不紧不慢地道:“我要回都城了。”
莫静之惊道:“现下已经是腊月十六了,你不能再住些日子。”
对姑母保媒说的亲事,莫静之很是满意,就连长辈也是满意的。
她垂下首,“待衙门封印,我阿耶、阿娘和兄长就要回来了。”
虽有祖父母做主,可父母还没见过王灼呢。
王灼淡淡地道:“莫五娘子是难得一见的好女子,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是陈蘅!
莫静之知道王灼喜欢的人是陈蘅。
凉亭里,莫三郎等人与众使了个眼色,莫家郎君与其他女郎静悄悄地退去。
莫十一郎道:“她们……不会打起来吧?”
莫四郎道:“你是不相信静之的人品,还是不信蘅表妹?”
广陵城内,他就瞧过好几回,喜欢莫恒之的女郎在脂粉铺里遇到,先是几句莫名的酸话,之后立马开战,有的挠破了脸,有的抓乱了发,全没了大家闺秀的仪态。
莫静之是女中君子,行事磊落。
陈蘅也不是那种爱使阴谋、诡计的人,她是遇对手磊落,她也磊落之人。
莫静之又问:“灼郎,你可知道我……与你在议亲,我们的八字已经合上了。”
王灼道:“你知我心有所属,还认同这桩婚事?”
她喜欢王灼,爱慕他的才华,敬重他的人品,王灼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行事大方,又有贵公子风范。
世人都说莫恒之是当之无愧的君子,可在莫静之看来,王灼比莫恒之优秀得多,至少在做人行事上,王灼不会拖泥带水,他永远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陈蘅垂眸看着王灼的书法,王灼几乎是一天一天的进步,就连莫静之的书画近来也有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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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王灼几乎是一天一天的进步,就连莫静之的书画近来也有长进。
莫静之知晓陈蘅的心思,陈蘅不喜欢王灼,她敬重王灼、欣赏王灼,唯独不会对王灼生出男女之情。
“你心之所属的人可是蘅表妹?”
刚来时,莫家表兄、表姐都唤她“永乐”,现在永乐只是正式的称谓,私下都唤她“蘅表妹”。
陈蘅诧异地抬眸。
莫静之道:“人品、才华、气度,我是不如蘅表妹,可我……也不会比她差太多罢。”她凝了片刻,神色严肃地道:“灼郎,我心悦你!”
一声心悦你,王灼错愕地看着莫静之,转而小心地望向陈蘅。
陈蘅继续道:“我的意中人,文能安邦治国,武能平叛四方,他是一个文武双全的真男儿……”她说得认真,突地话风一转,“王世兄,这个人不是你。”
“你为了拒绝我,说出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人,你觉得有意思吗?”
“世间定有这样的人,我不会退一步而求其次,也不会委屈自己的心意,我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王灼若有所思,“你要文武双全……我为你做到。”
“王世兄,静表姐怎么办?两家长辈已经交换了庚帖,又交换了信物,你们俩就要订亲了。”
“你在我心里始终是哪个唯一。静女郎很好,可她不是我欢喜之人。”
莫静之觉得自己的心被刺得血淋淋的。
但凡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陈蘅不喜欢王灼,可王灼却飞蛾扑火地陷进去。
她喜欢王灼,在未见其人,只观其字画时就动心了,待看到了真人,她有一种“他就该是这样子的”,一点不曾让她失望,就如她期望的,王灼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王世兄,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他亦真的是文武双全,你不要再固执了。静表姐待你一片真心,她值得你珍惜、善待。”
可她,到底不是他欢喜的那个人。
陈蘅欠了欠身,“王世兄,我一直拿你如王大兄一般敬重,视你如兄,无法对你生出情爱之心,你不要执著。”
她说得够明白了。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慕容慬不在身边,她才知道,不知何时起,她欢喜的已然是他。
他,在或不在,相思依然。
他就在她的心里,占据了那个地位。
原来,习惯一个人是很可怕的事,她已经习惯慕容慬的存在。
无论最初如何,现在的她喜欢慕容慬。
陈蘅出了凉亭。
莫静之也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今岁十六,明年虚岁十八了,灼郎,给我们彼此三年,就三年可好?”
王灼回头,“三年?”
“对,三年时间,如果三年内,你依旧不能欢喜我,我们就解除婚约。”
“这对你不公平。”
她已经十七,三年后就是双十年华,再难觅到好良缘。
而莫静之是在赌,在听王灼说要离开时,她就拿定了主意,王灼为了追逐真爱,可以不远千里来广陵,山不就她,她就山去,她可以为王灼去都城。
就算老了,有朝一日回想过往,她亦曾这样真切地爱过。
莫静之想放纵自己一回。
“没有比你更好的订亲对象,你也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你可以继续等永乐,我……不会阻止你。”
世间,怎会有莫静之的女子。
她居然愿意自己的未婚夫去等另一个人。
王灼第一次觉得看不透一个人。
“我都不惧,你却害怕了吗?”
“你不必如此,以你的才貌,寻一个出身、才貌不俗的郎君不难。”
可他们,都不是她喜欢的王灼。
她是感激陈蘅的,如果没有陈蘅,王灼不会出现在广陵,也不会来莫府,更不会住上这些日子,是陈蘅带来了王灼,也是王灼让她有了心跳的感觉。
以前,她不明白,也不懂那些喜欢莫恒之的女郎怎么如此可笑,就为了见过一面人,或是见过他的字画,就非君不嫁。
章女郎不是第一个为莫恒之寻短的贵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莫恒之将要与永乐郡主议亲的消息传出,甚至有女郎扎小人,骂永乐,说她抢走了她们的梦中情郎。
而今,莫氏三房还有意,莫老夫人却不愿再做保媒人。
莫静之想着自己的计划,只要她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王灼,就定会让他喜欢上自己。
她自幼在老夫人身边长大,得老夫人教诲,知进恨,晓取舍,“灼郎,我不想这么快嫁人,你不想被家里天天追着订亲娶妻,我们且先订亲,如此两家长辈皆不会再为此忧心,我们……何乐而不为。”
王灼心下转桓,虽然主意不错,可他不能这么做,这么做于莫静之不公,于陈蘅也不公,“静女郎,恕难从命。”
“你为什么不应,我知你待蘅表妹的真心,我不会阻止你,你可以继续喜欢她……”
她喜欢王灼,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法理解,她居然能接受王灼喜欢陈蘅,甚至不去介意,她只想陪着他,毕竟王灼喜欢陈蘅在先,而他们相识在后。
远处的陈蘅,看到莫静之正与王灼说什么。
王灼不敢看莫静之的眼睛,似乎不愿面对她。
陈蘅瞧得入神,对王灼有愧意,也同意觉得愧对莫静之。
“禀郡主,老夫人请郡主去清心堂。”
清心堂的银钗侍女翩然而至。
陈蘅点了一下头。
*
清心堂。
莫老太爷正与莫老夫人并排坐在花殿中央,两侧又各坐了莫三舅与莫四舅。
莫三舅气度沉着,就连捧茶盏时的样子都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莫四舅则有一种活泼的气度,即便是坐着,却更像是在,他的眼睛在移,是打量陈蘅,他不停地将手中的茶盏从左手移到右手。
莫老夫人的身后站着莫三夫人,这一位莫氏大房的后宅打理者。
莫三舅道:“永乐,你外祖母想替陈筝与莫恒之保媒,想问问你的意思。”
陈蘅轻哼一声,“昨儿章女郎为恒表兄自尽了,这等花心的人,怎么配得上我筝姐姐?筝姐姐才貌双全,就算外祖父与外祖母有心莫、陈联姻,不是还有十一表兄、十二表兄。我瞧着,这二位表兄倒比恒表兄还强两分。”
莫三夫人爱听这话,立时对陈蘅的好感又升了两层。
莫四舅笑微微的。
老太公不说话,他一直在打量自己这个外孙女,听莫老夫人说了陈蘅的事,近来一直在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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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听莫老夫人说了陈蘅的事,近来一直在考量。
莫老夫人道:“你外叔祖早年也是入仕为官的,八王之乱时还负过重伤,后来心灰意懒致仕回乡。三房虽有三子,膝下郎君不多,三房的莫尚娶的是个娘族破落的二等世家女子;莫宗膝虽有两位庶子,现下年纪尚小;你莫夏舅舅膝下有两个儿子,学识不错,莫慎之学识差些,品性端方,莫恒之才华好,可就是外头招惹了些……”
外祖母这是在替三房说话。
莫恒之只“招惹了些”,听说外头招惹的女郎可不少,广陵城的贵女,除了莫氏本家,他的倾慕者可不少,与父母反抗,非莫恒之不嫁的人不在少数。
陈蘅就不明白了,她们就瞧过人,看过他的字画,就值得她们寻死觅活的大闹,毁了名声,让人知道她们心有所属,就连媒人都不上门,曹女郎如此,章女郎也如此,听说不被媒人登门的女郎整个广陵不少。
陈蘅道:“外祖母,说句不当说的,以恒表兄的桃运旺势,他的亲事不难。三舅、四舅家可还有两个表兄正待议亲呢,筝姐姐性子好,人也长得好看,就是做世家名门的宗妇都使得。”
莫老夫人有些意外,她可是想将陈筝说给莫恒之,可陈蘅倒赞同说给嫡亲舅舅家的表兄,“你不看好陈筝与莫恒之?”
“恒表兄要祸害人家女郎,且由他祸害去,筝姐姐可是我族姐,又与我们荣国府最能亲厚,我不能祸害自家姐妹。”
莫四舅忍俊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在陈蘅的眼里,莫恒之居然是祸害。
莫氏的祸害不是他的幼子莫十二郎么?
莫老夫人轻咳两声,“你外叔祖可是有心让恒之聘一个四大世家的嫡女郎为妻。”
“四大世家的王谢崔陈,王家嫡支大房只两个嫡子,二房只一个王烟,我离开都城时,王烟正与二兄议亲。
谢氏嫡支大房有两个嫡女,长女是我长嫂,次女谢雯是我闺中好友,才华学识能与静姐姐相比,性子也是好的。早年我听长嫂说过,说谢氏是要谢雯做宗妇的,不嫁嫡次子、嫡幼子。
崔氏祖籍博陵郡,北方失守,博陵成为北燕土地,崔氏族人凋零、失散,崔氏嫡支大房的崔珊已与五皇子订亲,被刘贵妃聘为正妃,崔氏而今德才兼备的女子,唯崔珊一人。崔氏虽是四大世家之一人,可现下已显势弱。”
她虽说得干练,却也分析了世家的态度。
众人很是期待,想知道陈蘅如何评价陈氏。
陈蘅道:“陈氏,嫡支大房的老太爷太过迷糊,嫡庶不分,荣国府与西府的陈宏、陈宽也是闹得水火不容。不过是仗着祖母的余荫方有今日荣光,若我二兄掌不了烈焰军,新帝登基,未必会看重荣国府。说到这儿,还得多谢三舅开解二兄,否则他不会如此用心。”
莫三舅笑了一下,“莫再行礼,你继续说。”
“嫡支湘老太爷这房,规矩森严,家中教养的郎君、女郎皆是不错,现下又有这房子弟入仕为官。若外祖父外祖母想聘佳妇,湘老太爷膝下的嫡出孙女不错,尤其是筝姐姐,是他们这房全力培养的女郎。以筝姐姐的才干,便是做宗妇亦有余。”
莫老夫人问:“听说湘老太爷还有一个唤作陈箩的嫡孙女,此女如何?”
“现下年岁尚幼,过两年方才及笄。”
莫四舅道:“先订亲,待及笄再完婚。”
陈蘅摇了摇头,“此女性情不如筝姐姐大方得体,气量太小。”
陈箩虽接触不多,可她对陈筝与陈蘅的妒意却瞒不了人。
因她是家中的幼女,又是家中唯的嫡女,被父兄给骄纵坏了,只气量太小又善妒就不是好事。这种女郎嫁入人口简单的人家为宜,人口多了,就易生出事端。
莫三舅问:“以你之见,陈筝说与你哪位表兄为宜?”
“十一表兄!”
莫四舅不解,“这是为何?”
“筝姐姐爱字画,若说与十一表兄,他们正好一对,十一表兄爱私藏字画,她又爱欣赏字画,可不是好事么。”
一屋子人笑了起来。
莫三夫人道:“照永乐这般说,岂不是要给你十二表兄说一个舞刀弄棍的女郎?”
“说到武艺,袁大司马家的嫡女就会武功,且武功还不弱,只是个火爆脾性,一点就着。”
他们也只是嘴上说说,哪里真会娶这么一个人。
莫老太爷问道:“你想从莫家聘一位表兄去永乐县做县令一职。”
“是。”陈蘅答得干脆。
她的想法是好的,陈安不理俗务,莫氏又能妇人,竟由着女儿去折腾,完全没拿永乐县当一回事,恐怕也没人将那里当回事。
“你不必在永乐县投入太多的银钱,你二兄护得住你与你母亲,莫家便能护住自己的儿孙。”
莫老太爷没想后来,这话说得太大了。
如果不是陈蘅坚持在永乐县给莫氏留了一座别苑,又留下了千亩良田,那地的莫氏还真是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
“你是陈氏女,再是莫氏外孙女,县令还是听你父兄建议安排。”
陈安不会管,他压根就没将陈蘅的沐食邑当回事。
陈蕴亦不会插手,在他看来,他一插手就会被人误会打妹妹沐食邑的主意。
再说陈葳,他根本就顾不过来。
莫老太爷是说莫氏不会掺合永乐县打理之事。
陈蘅都不愿嫁莫氏子弟了,他再插手,不是被人说道。
“外祖父,你……是生气了吗?”
为她不愿嫁给莫氏子弟?
莫老夫人道:“你外祖生来不爱笑,他不是生气。”
三舅、四舅不说话。
老太爷压根没看上县令之职,他给自己子孙谋的,哪一个不是正五品的官职,想当年,先帝驾崩,他也是扶持幼帝登基之人,那时的莫氏在都城可谓呼风唤雨,可新帝登基,太后为了儿子将他们兄弟赶离都城,莫三老太爷就是那时被伤了心,觉得连同胞姐妹都如此,外人还如何看。
一番谈话后,几人散去,老夫人留了陈蘅说话。
老夫人知道老太爷心下不快,这人上了年纪,有时候就跟孩子似的,心眼越发小了,他觉得陈蘅瞧不起莫家子弟,但他又承认陈蘅是有才华,既然不嫁莫氏子弟,莫家人就不能去永乐县。
“阿蘅,腊月二十随我去栖霞寺烧香。”
不都是初一、十五才去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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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灼回都城了,听说采买了不少江南的土仪礼物。
陈蘅给家里人挑了些年礼回府,因听说近来水路太平,只需入河道时付了银子,有了通行令,一路上的水匪也不会作怪。
莫老夫人又与荣国府莫氏写了信,说陈蘅、莫恒之婚事作罢的事,又说王灼与莫静之脾性相投,莫家没有意见,希望二人能早些订亲。
莫老夫人想让莫氏保媒,将陈筝说给莫氏子弟,又问是莫十一郎好还是莫恒之好?
宫里的太后听莫氏说莫恒之硬是把一桩上好的婚事作没了,又生了一场闷气,骂莫恒之被养坏了,听说陈筝要说给莫氏子弟,而陈氏的湘老太爷与陈筝的父母皆是乐意,只是,陈筝的父母要挑莫恒之,湘老太爷却相中莫氏大房的嫡孙十一郎,正为这事争执不下。
莫氏问陈筝自己,陈筝说了句“听我祖父的”。
莫太后好奇地道:“这年轻女郎不都喜欢恒之这等才貌双全的?”
莫氏笑着,“宝弟妹私下问过阿筝,阿筝说‘祖父活了几十岁,看人自是准的’。”
陈蘅没相中莫恒之,虽然说是二人性子不合,可早前要议亲的事,都城知道的人不说,甚至有人私下猜,到底是莫恒之没看着陈蘅,还是陈蘅没看着莫恒之。因王灼返家,答案一下子就传开了“莫恒之太过风\流”。
因为风\流,永乐郡主没应这门亲事。
这算什么大问题,问题是莫恒之在江南,倾慕者如过江之鲫,听说天天都有女郎为他反抗父母说的亲事,天天都有女郎为嫁莫恒之寻死觅活。
这样的夫君,没一个能承得住。
莫恒之、莫十一郎都是太后的侄孙,对她来说是差不多的。
太后眼珠子转了又转,“让恒之尚公主如何?”
莫氏愣了一下,“姑母可千万别提,那就是个多情的人,他若尚了公主,又不知道会要多少江南女郎的命,阿蘅不应这亲事,也是不想徒添了人命官司。”
太后“哎哟”一声,“他到底随了谁?怎的这般惯会惹事。”
想到喜欢莫恒之的女郎多不胜数,个个真心痴情,要都娶纳回家,莫家还能装得下?
“哀家记得谢氏大房还有一个女郎,今岁多大?”
“回姑母,她比我们家阿蘅还长几个月,听说谢家还在四下给她相看婆家呢。”
太后眼睛一亮,“眼下不就有一个——莫恒之呀,哀家瞧着这亲事好,一个才子,一个才女。”
莫氏不说话。
她觉得莫恒之不后,可到底是娘家的堂侄儿。
太后可觉得这是天造地设地一对。
*
陈蘅托着下巴,来广陵前还处处提防,可到了之后,发现什么事没有。
唯一的小插曲便是莫四夫人将曹女郎放入后宅,与莫恒之闹出一场“表白”大戏,在陈蘅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嫁给莫家表兄后,所有的一切皆烟消云散。
莫松大娘道:“莫老夫人打理后宅有方,别瞧四夫人有时候说话糊涂,可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她最多就是让曹女郎入后宅胡说一通,可若让她再干伤天害理的事,她还真没这胆子。”
莫家大房有四个儿子,孙儿辈不少,重孙都有了,可后宅硬是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陈蘅还听说,早在老太爷五十大寿时,他就给四个儿子分好了家业,长子、次子各分了二成,三子、幼子各得三成,究其原因,是因为三子、幼子没有入仕。
四个儿子每年又交些孝敬银钱、名贵补药、衣料等物,也不拘多少,端看他们各自的心意。
每个孙儿孙女娶妻出阁,老太爷与老夫人也添上一份,让他们颇是体面。
莫松大娘道:“要说老夫人年轻时候也是个能干的,当年你曾外祖还不同意,是老太爷自己坚持,这才娶进家门。”
陈蘅眨巴着眼睛,“这是为何?”
莫松家地道:“老夫人娘家当时家道中落,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老夫人的外祖母只生了老夫人的母亲一个女儿,老夫人的外祖家原也是有名望的士族,说是老夫人的外祖母在及笄那年做了一个怪梦。”
“什么样的怪梦?”
“说是梦里有一个叫西华的女仙,教了她一些玄门法术,她醒来后就开始修炼法术,可是家里说她疯了,拘着她不许学,没过多久,就将她嫁给了一个表兄为妻。
二人成亲不到一年,生下了老夫人的母亲、你的曾外祖母,不等你曾外祖母满三岁,突然有一天,她不见了。全家上下四处寻找,最后在祠堂后面的井里寻到,人已死了多时。”
西华的女仙,这不是陈蘅前世也曾梦到的。
她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她习练玄门祈祷术,她发现练了之后,记性力更好了,就连武艺也学得越来越畅顺,她没有练咒语与手诀,这两样记住就好,一旦配合使用,怕会引来异象,她可不想被人当成了妖怪。
“后来呢?”
莫松大娘继续讲道:“郡主的曾外祖母失了母亲,后来便娶了你高祖母的庶妹做继室,这位继室待你曾外祖母还好,十三岁时,与金陵世家名门的凌家嫡长子订亲,及笄后就嫁到凌家。她一口气生了三个嫡子,家里日子也过得不错,毁在毁你曾外祖父二十六岁那年得族中长辈引荐入仕,要去豫郡为官,你曾外祖父的父母年岁已高,要留你曾外祖母在家敬孝。
男子赴任,身边不能没能侍候。
你曾外祖母就抬了自己的两个陪嫁丫头做侍妾,让他带去豫郡上任,不曾想,在豫郡结识人了一个青\楼女子,说是罪臣之后,生得美艳无比,又精通琴棋书画,就这样陷了进去。
数年归去,一朝回乡,他带着美妾与庶子风光回金陵,那美妾闹着要做平妻,硬是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你曾外祖为让你曾外祖母同意,温存小意,回妻房相陪,你曾外祖母便是这两月相陪之时上怀上莫老夫人……”
陈蘅的外祖母姓凌,可她极少提及娘家,陈蘅来了这许久,也未见过凌氏的人。
“凌太夫人年逾三十又五,这才怀上老夫人,加上家里不太平,身子亏空得厉害,生下老夫人不到半岁就没了。”
“我舅祖也成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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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陈蘅给莫老夫人请安,留在一边服侍莫老夫人用了一盏茶。
莫老夫人笑问:“今儿不回屋练你的书法丹青了?”
陈蘅坐在一边,想着西华梦的事,确认四下都是可靠的心腹仆妇,“外祖母是不是梦到过西华?”
莫老夫人心下一惊,“你怎问这话?”
陈蘅定定心神,“因为我也梦到过啊。”
莫老夫人的面容俱变。
她也梦到过,她曾梦到过。
“只是一个梦罢了。”
莫老夫人显然也做过梦见一个叫西华的女子,西华居住在一个云雾缭绕的世外仙山,在山顶之上有一片空旷之时,上头建造了庭台楼阁,叫西华的女子坐在一个瀑布之下,总会浅笑地问道:“你来了?”
有人做一梦不稀罕,可若几代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且陈蘅因为做梦学会了占卜术,这就太奇怪。
陈蘅对左右道:“你们都下去。”
莫老夫人道:“那只是一个梦,你莫多想。”
空气静默。
陈蘅可不认为单单是梦,“外祖母,我因为那个梦,学会了占卜术,算得很准的。”
莫老夫人想到陈蘅知道水帮劫人的事,“你在船上算过?”
陈蘅点头。
“你莫再习旁的。”
“外祖母……”
莫老夫人一把抓住陈蘅的双肩,“答应我,不许学,也不能学,我的外祖母就因为这个梦得了疯魔症。为了习练玄术,自己跳下井,生生将自己淹死。你不能学,你要学了,这一生就毁了。”
“外祖母,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我的血好像有些不对劲。”
莫老夫人摇着陈蘅:“答应我,不许再学,你不能再学,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她似有些激动,仿佛陈蘅不答应,就会被疯魔缠上身。
陈蘅道:“我……答应你!”
可她已经学了,她通过学习尝到了甜头,哪里还会停下来。
她停不下来,她依旧会学,她还盼着用梦里学到的玄门阵法保护家人,保护更多的人。
“外祖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老夫人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这是我娘临终时让长兄告诉我的话,我娘说,在我及笄那年,我一定会做一个怪梦,梦里会有一个叫西华的女子教我一些奇怪的事。她说,我不能学,我若学了,这一生就毁了……”
陈蘅问:“外祖母及笄那年,真的做了这个梦。”
她悠悠地轻叹一声,“不仅是梦,身上还会出现一个奇怪的印记。”
印记……
就在陈蘅思索之时,莫老夫人起身,一把扯开她的衣襟,陈蘅的后肩上有一枚红色的,似羽毛状的印记,可在羽毛的边沿却不一抹金色。
这印记出现在陈蘅的身上。
莫老夫人的身子摇了又摇,“你几时梦到西华?”
“在我被五皇子拒婚前几日。”
“梦到西华后,身上就会出现这枚印记,火红色的,像一片羽纹。你外祖父曾说,这像是一片凤羽,它伴了我很久很久,直到我怀上你娘,大约是五六个月上,这羽纹印记才一点点淡去。”
“我娘……也梦到过西华?”
“你的及笄礼是在宫里办的,我提前两月回到都城为她张罗及笄宴。在我告诉她这件事后,她就梦到了西华,身上出现了与你一样的火红羽纹。她怀着你不足五月时,印记消失了,那时候,我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孩,她很高兴。”
若身怀男子,身上的印记会依然,可若是女孩,这奇怪的印记就会转附到未出世的女婴身上。
莫老夫人记得自己的亲娘说过,她的外祖母怀着母亲时,曾嘴里念叨着“我不要生孩子,我不要生,我生了就变丑了……”
家里人只当她的疯病犯了,没人理她,可任她怎么蹦怎么跳,甚至偷偷地挖了花园的牡丹根熬汤服下,肚子里的孩子却像扎根一般未见分毫损伤。
莫老夫人再叮嘱道:“千万不要习练西华教你的东西,学不得,这印记是诅咒,你若学了,诅咒开启,你一生将不得安宁。你若不学,这咒术就会失效,你也会一生平安。”
陈蘅道:“我听外祖母的。”
莫老夫人很是满意,揽着陈蘅,思绪已经飘远。
陈蘅坐了一阵回到望月阁,心下又好奇又怪异,若不是外祖母,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左后肩下有那么一个奇怪的印记。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前世她梦过西华,可今生西华并未出现在梦里,她现在的占卜术、祈祷术全都是前世学会的,只是一直不曾用过,可回到今生后,她就开始练了。
在她发现占卜术很灵时,她就没有放弃过。
真的是诅咒么?
她不知道,心下是茫然的。
杜鹃捧着一只锦盒,“禀郡主,是老夫人身边的银侍女送来的,说这是老夫人赏你的。”
不年不节,外祖母突地送她一件礼物作甚?
陈蘅接过,启开盒盖时,里头却是一只项链,这是一个与她身上印记一样的吊坠,比姆指略大些,火红红的,像一片羽毛,又像是一块玉片,两面一样。
杜鹃歪头道:“郡主,这是玉还是琥珀,好漂亮。”
陈蘅瞧了半晌,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件什么东西?
她将红羽毛坠子套在脖子上,轻轻地手抚,又像丝缎一般的柔滑,突地指尖一痛,“啊——”吊坠上原是纹饰的如头发丝般的羽毛翘了几根尖刺,扎破了指尖,快速地吸收着她的鲜血。
“郡主,怎了?”
“我没事,你到外头侍候着,我一个人静会儿。”
陈蘅看着吊坠,吸了鲜血后,又恢复了漂亮的羽纹模样。
这到底是什么?
前世,它就不曾出现过。
这火羽坠子被莫老夫人收着,莫老夫人没有传给莫氏,但今天送给了她。
陈蘅在榻上坐着,困意袭来,迷糊之中入了梦乡,杜鹃进来地,发现坐依着的她已经睡熟,小心地将她扶躺榻上,掖上被子。
陈蘅走在迷雾重重中,听到了水声,是瀑布的轰鸣,她继续往前,穿过了瀑布,看到前世梦里的美景,一个与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白衣倩影正盘腿坐在小案前,她的案前摆着一张棋盘,似在苦思如何走下一步。
陈蘅抬手落下一子。
她说:“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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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来了?”
就似一直在等陈蘅,有些淡淡的哀伤。
“你是西华?”
陈蘅记得前世,她看到的是一袭着道袍的西华,可今日她穿的是一袭素白长裙,仙气流露。
为什么两次看到的人,模样还是那个人,可衣着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气度也有所不同。
“我……是你血脉里的记忆传承也是血脉的力量,当你见到我时,你的血脉便觉醒。”
“上一次我见到你时,你穿的道袍?”
西华笑,“我怎不记得你还见过我一次?”
她不记得,她也有记忆的吗?
不是说,关于她的记忆是藏在血脉里的。
“你看到我穿道袍,说明你血脉觉醒;若你看到的我,穿着仙衣,说明你灵魂觉醒;如若你看到的我有影子,你便是灵魂与血脉双重觉醒。”
前来的陈蘅,又属于哪一种。
陈蘅看着地上,有影子,是西华的影子。
一个人的影子都可以这么美,西华着实算得上是一个美人。
“你是一个诅咒?”
“诅咒?”西华苦笑起来,“是你外祖母这样告诉你的,数百年了,后人居然认为我是诅咒,我是你们的先祖,你们竟说我的是诅咒……”
她很生气,气得咬牙切齿。
突地,她定定地看着陈蘅,带着探究,带着意外,“我见过的人,都会记得,会将她们所有的苦难记忆融在血脉里,我为何不记得见过你?”她似在思忖,突地,她道:“你的灵魂觉醒了?”
陈蘅问道:“你到底是谁?我的血液出了问题,它……好像能治人的病,而我自己一旦伤了,伤口愈合得也比旁人快。”
“灵魂与血脉的双重觉醒才会有这奇效,你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血脉能解毒、能治病,否则,这世间的人会争着饮你的血、吃你的肉、剜你的心。”
“剜心……”陈蘅不寒而栗,她前世就是被剜心而死的。
西华依旧看着她,可陈蘅却有一种在照镜子的感觉,明明是不一样的容貌,却发现她好像是冥冥中的另一个自己。
“我族血脉的力量,血脉融入灵魂的力量,嘻嘻,有人启动了上古大阵,助你灵魂觉醒,拥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嘻嘻……有趣,有趣。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第一个血脉与灵魂都觉醒的人。”
再来一次的机会,陈蘅有过前世,今生就是再生人,是重生。
陈蘅近乎哀求地道:“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华微抬着下颌,“你想知道一切,除非你学会我族所有的术法。”
外祖母告诉她,不可以学,也不能学。
西华问:“你身上的凤羽印记,你真以为是诅咒?这可是天地间最高贵的印记,就是医族圣女、巫族巫女都羡慕不已的东西。”
“医族?你是说神木部?”
“他们在世间还有后人吗?”
“若我是你的后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有后人。”
西华笑了两声,“这话也对,只不知巫族的巫女如何了?”
久久地沉默中,二人相对奕棋。
这不是棋艺,而是一种布阵术,是双方在较量守阵与攻阵。
陈蘅最初不明白,很快发现,她是在教自己布阵术。
“这是一品阴阳九转阵,共有二九一十八变化,在尘世之间,除了玄门阵法弟子,没人可以破阵。”
她不学旁的,但可以学会布阵术。
外头,杜鹃又进来一次,见她睡得沉,掌着灯去了廊下值夜。
夜色中,一个银发玄袍男子神色匆匆,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少年。
“大祭司,前方就是莫府。”
大祭司未语。
“大祭司,少主不在广陵城,何不去芦苇荡?”
他立在莫府大门前,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匾额,纵身一跃没入黑夜。
陈蘅还在沉睡,在梦里与西华学习布阵术,她似乎忘了时间。
大祭司几乎轻车熟路就寻到了望月阁。
阁里很静,他进闺阁,看着盈盈灯光下,绣榻内躺着的少女,隔着轻纱,就这样静静地凝望。
“大祭司……”侍从低低地轻唤,实在不明白大祭司从北燕来到南晋,若说是为了寻少主,少主身边不是有御龙几个,出不了大事。
他来南晋做什么?他不会大开杀戮,医族的猎人会,在顺应天命之下大开杀戒,可医族的大祭司不会犯下杀孽。
侍从又想再说,大祭司一个眼神,吓得他打住了话。
她在接受传承……
大祭司肯定之后,挑起绣榻,一股红光闪过,他连连后退。
侍从道:“有暗器。”
没有暗器的踪影,是少女的身上发出的红光,细细密密,犹似万千银针,发出之后,又自己收回去了。
这是凤羽珠!
传说中的火族圣器。
大祭司冷声道:“从即刻起,我们藏在此地恭候阿慬。”
“在这儿?我们要在这儿等少主,少主真的会来这儿?”
慕容慬自小身中寒毒,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他不想死就会来,也不会弄丢陈蘅。
“你一路的话够多了,再多说一个字,我将你丢出去。”
侍从再不敢多言,垂下脑袋,好奇地看了看绣榻上睡熟的少女。
*
五更天,陈蘅在后花园里习练拳腿,还跳着奇怪的舞蹈。
银发大祭司戴上了帽子,隐在暗处,目不转睛地看着花木间晨练的少女发。
“大祭司,她练的什么功?”
银发大祭司莞尔一笑,“灵女,她是灵女……”
灵女是什么?
侍从一脸迷糊。
他能问吗?若是说多了,大祭司会不会恼怒,他是医族大祭司,也是北燕的国师,争着想去他身边服侍的人可以万计。
“大祭司,是与医族圣女一样么?”
“差不多罢!”
陈蘅总觉得有人看自己,眼睛四下审视时,只有清扫后院的仆从、仆妇,并不见旁人。
莫十二郎提着木剑,远远儿就大喊:“表妹,我们过剑招。”
陈蘅一脸鄙夷,“才不帮你喂招呢,你输了又耍赖。”
“好妹妹,我前儿跟父亲介绍的一个镖师学了几招,这一回,你可未必会赢哦。”
“没兴趣。”
“你陪我过几招呗。”
“不玩。”
陈蘅一声比一声回答得干净俐落。
莫十二郎凝了片刻,挥起木剑而下,嘴里喊着剑招,陈蘅用凰影拳、凰影腿相接,或守或攻,竟是应付自如。
不要活了!他不要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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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活了!他不要活了!
他以为自己的剑招过人,结果表妹改用拳腿工夫了。
莫十二郎累得不轻,可连陈蘅半分衣袂都没伤到,喘着粗气,看着又继续练拳的她。
“你……你刚才用的拳腿,招式古怪,我从未见过。”
“世间怪招了多了去,你才多大,就能都见过?”
莫静之携着几个仆妇过来,笑盈盈地问道:“蘅表妹起得真早。”
“表姐今儿也起得早呢。”
“今儿是小年,不起早都不成。”莫静之身后的仆妇个个捧着托盘,上头叠放着几块衣料,“要过年节了,祖母说得给表妹添几身新裳。”
“我衣裳可不少呢。”
“新年新裳,这是少不得的,何况且我们这样的人家。”
莫静之走近,你哄小孩子一般压住陈蘅的双腿,“你好好站一会儿,就一会儿,绣婢们量完就好。这可是祖母派给我的活,我若办不好,祖母该训我了。”
陈蘅问道:“大舅、二舅不回来过年?”
“官衙上午封印,就算要回来,也得几日后,我阿耶回来得还早些,大伯父那儿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回过除夕夜。去年,大伯父一家未归,祖母整个年节都在念叨,祖父也不高兴。”
绣婢们动作爽利。
莫静之拿着衣料一块又一块往陈蘅身上比划。
陈蘅道:“表姐,冬裳做新式的,如何?”
“新式的?”
“我从都城来的时候,冯娥送了我几身新式冬裳,我瞧着很别致,让她们照着那几身做。”
陈蘅让杜鹃将几身新裳取来。
莫静之很是喜欢。
姐妹说了几句话,莫静之带着绣婢们离去。
小年这一日,莫府上下都在忙。
莫三夫人在清点过年时的吃用,各种食材、菜蔬、果子、羊肉、鸡鸭鱼样样不能少,诸事繁琐。
莫四夫人依上帮着莫十二郎的婚事,她挑唆着莫十二郎娶陈蘅,可莫十二郎就不听,直说陈蘅太厉害,娶了陈蘅会挨揍,还说了一大堆自己的道理:“做蘅表妹的夫婿,很没面子。”“我没同胞妹妹,我拿蘅表妹当妹妹。”
总之,任莫四夫人说了不少的好话,他完全不上当。
莫府大房的后宅里,莫三夫人、莫四夫人早早将大舅、二舅的寝院打扫干净,他们的寝院原就留有下人清扫,只是将收起来的摆件重新摆上去,锦衾晒得暖暖的。
腊月二十六日午后,莫二舅带着妻妾儿女、儿妇、孙子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听说莫二舅结发元配所出的嫡长子亦在姑苏那边做官,是莫二舅给安排的,官职不大不小,是县令。他的妻妾儿女亦都在任上,这次回来的只是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小公子、小娘子,姑苏府上还留有侍妾、忠仆照看。
莫二舅一家人聚在清心堂陪莫老夫人说话。
莫老夫人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重孙,身边还站了两个大些的,最大的十二三岁,小些的七八岁。
因莫二舅一家的抵达,莫家上下很热闹。
陈蘅早起习武时,看到莫二舅的孙儿、庶子抱着书,或是朗声高读,或是低声吟诵,这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哪家学堂、书院。
她习她的拳腿,他们读他的书,年纪小些的,看着陈蘅打得漂亮,不由自己的跟着动,没学几下,就被年纪大的抬用轻叩:“你又偷懒,明日阿耶要考校功课,若是背不出,我可不帮你说话。”
“长兄有没有觉得表姑的拳腿很好看。”
“快背书。”
陈蘅用罢晨食去清心堂,花殿上的人更多了。
莫二舅母举止温婉地坐在一边,“二老爷说,过了年,六郎的妻儿就留在广陵家里。六郎血气方刚,身边没个女人服侍不放心。母亲要不要赐一个侍妾去南疆?”
六少夫人半垂着脑袋,瞧不清她在想什么。
莫老夫人问:“六孙妇,你怎么想的?”
“孙妇想去南疆照顾六郎,只是三个孩子现下年纪小,怕是要劳三叔母、三叔操劳。”
莫三夫人无法相信地道:“你去照顾六郎自是好的,你撇下三个孩子去南疆,旁人照顾他们,哪有亲娘照顾得好。”
莫六郎与妻子的感情最好,是莫氏这辈里最恩爱一对,听说当初家里给莫六郎相的是姐姐,可莫六郎相中了妹妹,因为这事,六少夫人险些与娘家闹翻,最终长辈们选择了成全一对有情人。
情太深,自就容不得中间有旁人。
六少夫人为了不让其他女人近丈夫的心,也算是拼了,看着温顺乖巧,却说出让莫三舅母帮忙看孩子的话。
她的三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次子五六岁,女儿也只是三四岁模样,还在她身边,她就能说出来。
嫡长子是听懂的,没有因为母亲要离开而有不舍。
最小的女儿似懂大懂,只对花殿上的点心感兴趣,被乳母捧着点心盘吃点心。
莫二夫人道:“阿妍,我与你说了几回,你就想不明白呢,你三个孩子还小,你去南疆怎么成?那边可与西魏打仗呢,你一个妇道人家……”
“母亲不必再劝,我主意已定,待祖母的寿宴一过,我就去南疆。”
莫三夫人道:“从广陵到南疆,这一路可不近,现下四下闹贼匪,你一个妇道人家撇下三个孩子走那么远的路,让家里如何放心。”
莫老夫人道:“此乃大事,你且与六郎商量商量。”
外头不太平,若是出了什么事,可不好向莫六郎交代。
“当初成亲之时,我与他说好的,他在哪儿我在哪儿,我不会与他分开的。”
莫二夫人不好说,她到底是继母,说得多了,还说她这个继婆母刻薄。
六少夫人说的都是什么话,多大年纪了,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还跟孩子一样,说一出是一出。
上回,莫二夫人让莫二少夫人劝,六少夫人根本听不进。
男女情爱能过一辈子,偏她认了真,撇下孩子不管也要去莫六郎。
不就是送两个侍妾过去照顾,她就不乐意了,宁可自己去,也不给莫六郎纳妾。
六少夫人切切地望着莫三夫人,“三叔母出名的贤惠,往后还得劳三叔母看顾他们兄妹。”
莫三夫人笑:“即便是他们祖母照顾,也没亲娘照顾得好,你安心在家里照顾三个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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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三夫人笑:“即便是他们祖母照顾,也没亲娘照顾得好,你安心在家里照顾三个儿女。”
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她是叔母,可六郎夫妇是有正经母亲的,不让他们的母亲接手,让她们个叔母作甚。好了,是他们会识人,不好可不得落一身的埋怨。
她自己的孙女、孙子还有几个,仅是打理这偌大的后宅就够她忙的,她倒是提过让四儿妇接手,这不又怀上了,总不能让个孕妇忙里忙外的操持。
六少夫人想着,自己留下,家里就要给莫六郎送侍妾,让她与侍女共侍一夫,她心里吃味,他们夫妻恩爱自是好的,要经不住家中的长辈起这等心思。
陈蘅坐在一边甚觉无趣,福身道:“外祖母,阿蘅告退。”
莫静之道:“蘅表妹,我同你一道。”她欠了欠身,与陈蘅并肩出来,“听说十一堂兄昨儿送了几幅字画去你哪儿?”
陈蘅笑道:“是江南名士、鸿儒的,也亏得他了,竟挑了十一幅送来。”
“前两年,三兄想要借来瞧,十一堂兄硬是没点头,他能主动借你,可是从未有过的。”
后头传来一个娇娇的女子声音:“五姐姐,听说姑母保媒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
这女子是莫二舅的庶女,在大房姐妹里行六,名讳莫香芝,唤阿香,生母听说是广陵城中的青\楼名妓,唤作芳华。年轻时候风\华绝代,曾一度将莫二舅迷得昏头转向。据说,当年莫二舅的结发妻正怀着嫡次子,他便整宿待在青\楼不归。
(注:魏晋无“青\楼”一词,多是唤“乐坊”、“歌舞坊”)。
第一位莫二夫人大欧氏身怀重孕,听说芳华有孕,而莫二舅正吵闹着要为她赎身纳回府,当即气得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了弱猫似的莫六郎,莫六郎没满月,莫二夫人便驾鹤西去。
莫老夫人气得着人给芳华灌了一碗汤药,硬是将她肚子里的孩子给拿了。
莫二舅瞒着老夫人,偷偷给芳华赎身,又将她安顿成外室。
后,欧家人看着自己的外孙失了亲娘,只得打主意将大欧氏的亲妹小欧氏嫁过来,一来是嫡亲姨母,总不会薄待了自己胞姐留下的孩子。
小欧氏过门不到七个月生下了莫静之。
莫氏大房一直有流言,说大欧氏不是被芳华给气死的,而是发现了小欧氏与莫二舅有了私\情,而最好的证明就是莫静之是小欧氏嫁进来不到七个月就出生的,算算这日子,小欧氏可是在胞姐仙逝的热孝里嫁过来的。
因着这儿,莫二郎、莫六郎不喜小欧氏,也不喜小欧氏生的一双儿女,甚至于对六女郎莫香芝都是淡淡的,但莫二郎与莫六郎兄弟的感情极好。
莫静之冷冷地道:“一个女郎,没的打听起他人亲事,岂不惹人笑话?”
她自己得了顶顶好的亲事,听说王灼长得好,才华好,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又是瑯琊王氏的嫡公子,还是大小书圣的后人,可不得羡慕死她,她不过就是问问罢了。
前院的仆妇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一张脸微红,身后跟着两个前院侍女,她近了清心堂,对看门的仆妇道:“喜事,大房的大喜事,宫里的传旨使官到了,请大房的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去前头接旨,还请五娘子、十一公子、十二公子也去。”
莫静之道:“我……去换一身衣裳。”
陈蘅与六女郎等人立在月洞门处等候。
只听前院方向传来内侍的高呼声:“今太后、陛下赐婚,广陵莫氏大房莫南之嫡女静之,赐婚瑯琊王氏家主王牧之嫡次子王灼为妻,着王、莫两家择期完婚。颖川陈氏三房陈朝湘之嫡孙女陈筝赐婚广陵莫氏大房莫西嫡幼子莫励之为妻。将八公主成善赐婚陈氏四房莫北嫡幼子莫德之为妻,太后口谕,非莫家公子尚主,而是成善公主下嫁莫氏。”
莫香芝难掩羡慕,“五姐姐原就心仪王三郎,这回又有太后、陛下赐婚,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呢。”
太后这回是打包赐婚,赐的全是莫氏子弟。
莫四夫人就想给嫡幼子取一个身份贵重的,这回娶的是八公主,对于这位八公主,陈蘅只知道名不显,是宫中一个美人所出,只听德淑提过,说她的性子不错,女红是众公主里学得最好的。
前世时,可没有太后赐婚的事。
传旨内侍出了大房去了三房,太后将谢氏嫡女谢雯赐嫁莫恒之为妻。
陈蘅听说后,不由得扁了扁嘴。
莫静之问:“有何不妥?”
陈蘅道:“谢雯原是谢家当世家大族的宗妇培养长大,性子也是极好的,摊上恒表兄这么个桃花朵朵的主,也够难为她了。”
莫香芝道:“蘅表姐不知道,整个江南,不知道多少女郎想嫁给恒族兄呢。我在姑苏时,好官家女郎就常与我打听他,一听说他未订亲,就催着家里来提。”
姐妹们散去后,莫香芝去见了芳姬。
语调里难掩羡慕,如果她是嫡女,是不是姑母也会替她谋划,给她谋一段好良缘,这可是陛下与太后一起赐婚,嫁到婆家,也是极体面的事。
芳姬道:“怕是你姑母在太后那儿求的情儿,陛下哪知道几位女郎、郎君的名讳。”
莫香芝道:“从母,我听说陈筝、谢雯都是王氏书画会的成员、才女,十二堂兄娶的中不是才女,可人家是公主呢,这回四叔母该乐得合不拢嘴了。”
“求仁得仁,她不就想给十二郎娶一个顶顶尊贵的,这位可是公主,有一个公主做儿媳,她又该张狂一阵子了。”
晋德帝与太后赐婚,莫家在广陵又引起了一阵关注。
广陵郡莫恒之的贵女们又有几个想不开的寻死觅活,听说有人闹去出家修道。
莫秀芝轻哼一声,“这些个女郎也真是够了,没事就寻死觅活一回,除了前几年真跳湖的豆腐西施,有哪个真死了。”
莫香芝很不耻莫秀芝的冷漠,“真出了事,你当我们莫家的名声就好听?”
“她们哪个是真想寻短的,还不是因为曹女郎闯莫府表痴心,搅黄了郡主与恒族兄的婚事,反倒被倾慕恒族兄的贵女们多瞧两眼。”
这世道真是够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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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真是够乱了。
莫恒之自与陈蘅议亲失败后,好几次驾车出游,这可是冬天,到处冷嗖嗖的,冻得人不想出门,哪有什么美景可赏,还不是他心下气不过,故意出门招惹桃花。
穿着一身白衣,人的脸就白,越发白得像个面团、玉人,偏那些女郎见到他,有昏倒的,有发痴的,还有的买上一大堆的荷包、香囊、果点往他的车子里丢。
大房与三房中间还隔了二房,可就是这样,莫秀芝与陈蘅都能闻到一股子脂粉香风。
“借着寻短的事,好让恒族兄知道她们的名讳,这不,恒族兄现在认得曹女郎,甚至还私会了章女郎,你且等着吧,等这些寻短的女郎名讳一出来,他又要装成正人君子,翩翩贵公子去安慰一番。”
莫香芝听得直瞪眼睛,她从来只知道莫恒之优秀,可从莫秀芝嘴里出来,完全就变了一个模样。
莫秀芝以前还说“我的夫婿若能寻个像恒族兄那样的就好了”,这不过一年光景,怎地说到莫恒之就一脸不屑。
莫静之不说话,既不反驳,也不支持莫秀芝的说法。
莫秀芝道:“蘅表姐,你说话啊。”
陈蘅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秀表妹能说出这番话,可见真是长进了,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应该多想。”
莫秀芝立时咧开了嘴。
莫香芝暗想着内里的玄机。
莫静之问道:“谢雯是个怎样的女子?”
陈蘅道:“我与她自幼相熟,因着长嫂是她的大姐,她偶尔来荣国府走动,说话做事很是干练,是王氏女郎书画会的社长。书法丹青也是一等一的好,人长得好,重要的是气度,她比我长嫂更像是长女。”
莫秀芝立时兴奋起来:“这么说,待谢氏进了门,许能将恒族兄给管住。”
莫静之道:“世人都说但凡才女,都有些傲气,她不是么?”
“真正世家培养出的女郎,如静表姐,如谢女郎,有傲气也是骨子里的,却不会流露在素日的言行之间。该会的、该学的,一点也不会少,而旁人不会的书画才华却多了几分。”
莫静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陈蘅的话。
莫秀芝很是期待,似乎想看莫恒之的笑话。
陈蘅问:“秀表妹,恒表兄是不是开罪你了?”
莫秀芝面容一变,不是开罪,而是莫恒之曾想让她传话、递信,被她给拒了,莫恒之竟不服气陈蘅拒绝议亲,还说让陈蘅见见曹女郎、章女郎。
她们与陈蘅有什么关系?
陈蘅为什么要见?
莫秀芝拒绝了,莫恒之居然说“你莫后悔”,她能后悔什么,以前对莫恒之的印象还不错,可这会真是糟糕透了。
陈蘅行事坦荡,偶尔还指点莫秀芝的书画技艺,更说一些旁人,即便是嫡母都不会教她的事,比如看人,比如行事等等。
莫秀芝道:“没有,我只是不喜欢他近来总出游,每次都带一车的果点、帕子什么的回来。你说这些女郎是不是疯了?他都不认识她们,就买那么东西往他车里抛。”
陈蘅抿嘴不接话。
莫静之在结识王灼前,觉得莫恒之是好的,可近来越发觉得莫恒之名与实不符。
*
转眼,就到了除夕之日。
清心堂花殿上聚了莫氏大房的所有主子,闲聊说话的,或是玩投壶、射覆的皆有,陈蘅与莫静之坐在一处说话。
守到子时一刻,放了鞭炮,辞了岁,方才散去。
陈蘅迷迷糊糊,张臂一躺倒在榻上,然,榻上有个东西,她轻呼一声打了个滚,烛光下,不是慕容慬还有谁。
“你……什么时候来的?”
慕容慬弹了弹身上的新裳,“你使人给我做的?”
他悄无声息地回来,还换上了她给他预备的新裳。
陈蘅道:“是我让杜鹃去外头成衣铺子作的,过年了,你也得穿新裳。”
“你想我了没?”
坚决不说。
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却在除夕之夜出现在她的绣榻上。
想到绣榻,陈蘅立时忆起在船上的几日,“阿慬,我……会不会怀上小肉团了。”
“小肉团……”这是什么东西?她怀了?
慕容慬当即跳了起来,“谁的?你怀了谁的孩子?”
陈蘅恶狠狠地道:“在船上的时候,我都说睡地上,你却趁我睡熟抱到榻上,现在怀上了,你却问我是谁的?”
他没碰她,最多就是亲亲,轻抚。
陈蘅想到这儿,“陈茉与六皇子在桃树下滚呀滚,怀上了,陈茉连自己的孩子都杀,你说可不可怕?”她微扬着下颌,“据我所知,父亲的精气,母亲的血相融就能变成小肉团,而你和我在船上的共枕了好几日,你亲我的时候,你的精气就传到我身上,我……我肯定怀上了……”
他亲几回,她就怀上了。
慕容慬哭笑不得,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蘅很是认真的道:“你想赖账?”
“没!”慕容慬按下想笑的冲动,“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我的清白,全被你毁了,你要敢对不住我,我……我……”
“你如何?”
“我就藏起来,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屋顶上,银发人看着屋子里的人,尤其是陈蘅说的这些话,没险些笑出声。
慕容慬明知她误会了,居然按捺着性子没有纠正。
太不正常了!
他可是他带大的,他是大祭司、是国师,也是慕容慬的师父,他从小到大,只要认为别人说得不对,立时就会指出来,可这会他竟没有纠正。
他不纠正是什么意思?
慕容慬揽着陈蘅。
“阿慬,你说我们这样搂着,如果我没怀上小肉团,会不会搂搂就怀上了。”
慕容慬很是认真地道:“确有可能,我尽量不把自己的精气喷到你身上,可其他男人为了娶到你,会不会这么干就不知道了。”
陈蘅拍了拍胸口,“你们男人真是太坏了?”她眨了眨眼睛,“既然喷一点精气就能毁人清白,上回你为什么把陈莉丢到六皇子的屋子里,他……他们俩个还脱光光……”
“脱光了,更容易被精气喷中,怀上小肉团的可能更大。”
陈蘅道:“天啊!这也太可怕了。”她眼珠子一转,“在船上的时候,你没用精气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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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天啊!这也太可怕了。”她眼珠子一转,“在船上的时候,你没用精气喷我?”
“没!我保证绝没有。”
陈蘅乐了,笑盈盈地道:“你真乖,知道保护我的清白,就凭你这么好,我继续喂你吃指尖血。”
取出脖子上的凤羽珠,她往上一摸,立时指尖就凝出一滴血,将手一抬放到慕容慬的嘴里。
慕容慬定定地看着她脖子上的凤珠珠,很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了,是世外三古族的圣物之一,它有一个名字,唤作凤羽珠,是一件圣器,属于火族灵女。
不是说火族消失了,再没有灵女,陈蘅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你这坠子……”
“外祖母送我的,不仅是这个,我身上还有个与这一模一样的印记。这印记是自己长出来的,以前是火红的,最近我发现边沿变成金色。”
银发人想看陈蘅身上的印记。
火族灵女一直存在在古籍与传说中,世间知晓的人不多。
慕容慬道:“能……让我瞧瞧么。”
陈蘅很是大方地压下自己的衣襟,掠过头发,在左肩下有一个比姆指大不了多少的印记,夜色中,似一团火苗,周围包裹着金光,神圣而又诡异,就像是身体上嵌着一枚宝珠。
火族灵女!
陈蘅是火族灵女!
她的血脉充满玄门所说的灵力,而这种力量可以化解毒性,甚至可以治病救人,火灵力可以化解百毒,病力,甚至还能快速愈合伤口。
慕容慬用手轻抚,就与寻常的肌肤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有一些温暖。
“我外祖母说,这是被诅咒的印记,叫我要平平淡淡地生活,只有这样才能避开被诅咒……”
银发人有一种捶胸顿足之感,被诅咒的印记。这可玄门之中最圣洁、高贵的符号,火族灵女据说是远古凤族与人类的后裔,可是拥有这种血脉力量太弱太弱,弱到已经寻不到。
医族圣女之子与火族灵女结合,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
银发人眼睛透亮,这定期最高贵血脉的结合。
他勾唇一笑,没有算计,只有欢欣。
陈蘅问:“阿慬,水帮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御羊接掌了水帮,御狗几个还在帮他,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控制水帮上下。”
过程是惊险的,但结局是圆满的。
水帮不过是乌合之众,虽然帮主、二当家等人会些武功,完全是杂野路子,根本无法与他们比。
他先用毒控制老帮主、少帮主与五位当家,再用毒控制了三十六寨的寨主,虽然手段有些卑劣,却是最管用,也最好用的,只要再给御羊一些时间,他就能将三十六寨的寨主换成他信得过的人。
一寨之主,没有人不想当。
现在的不行,换一个人做就是。
“待你的人掌控了水帮,记得给我四舅一块通行牌。”
“一年三船货物免收水路通行费,多了不行,羊帮主手头的人不少,他们也要吃饭。”
“你真要他做水匪?”
这不是水匪,而是控制江南的一种法子。
御羊是他的人,掌控水帮后亦会发展壮大水帮,将来他要一统天下,有御羊在,接掌江南会容易得多。
御羊是他埋在江南的一枚重要棋子,不仅是看守江南,也是他赚钱的一个途径。江南富庶,想平安通过芦苇荡三十六寨的地盘,就得交保护费,经过的人按人头算,一人一两银子,若是带的行李多,还得多交。若是货物,根本货物的价值缴纳一至二成不等的保护费。
只要交了费,领了通行令就能顺利在芦苇荡中行进。
同样的一匹绸缎,在江南二两五钱银子,到了都城就能卖六两银子,其间不止一倍的利润,他不过收上一二成的费用,不算多,商人们有利可图,就会照着水帮的规矩来。
慕容慬道:“这是他自己选的。”
御龙是十二御卫中的老大,更是医族的人,他不会留下来。
御狗最擅长的是易容术,忠心有余,手段、城府不足,武艺也不是最好的。
御鼠太过圆滑,野心大,一旦他成为水帮帮主,慕容慬担心他会失控。
御猪最是老实,是个武痴,只会听命行事,很难心服三十六寨。
御蛇是十二御卫里头的两位女御卫之一,此女太过淫\邪、狠毒,在北燕干过好几出采草贼,若不是慕容慬护着她,早被人给杀了。
能收服此女的,唯有慕容慬。
当年,御蛇因为倾慕南陵王,自请到他身边,对慕容慬用过数次美人计,尽被慕容慬所破,也是御蛇相信,世间有不爱美色的男人,这人只慕容慬一个。
陈蘅道:“这次在水帮,你没吃苦头?”
“不是还有御龙、御狗等人,我能吃什么苦头。”
水匪们看到慕容慬,眼神都变了。
御蛇一看水帮少帮主是个俊秀美男子,就逼着御狗给她易容成陈蘅的样子,可慕容慬不干了,谁都可以,绝不能让御蛇顶着陈蘅的脸与白天行鱼水之欢,他觉得恶心!最终,只扮出了五分相似处,因他们上水帮大船时晚上,白天被御蛇吃干抹净后竟未生疑。
御蛇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御蛇诬陷几位当家调戏她,白天吃得将几位当家关入水牢。
几位当家被罚,御蛇给白天与当家下毒,用毒操控他们。
“黄鹂和白鹭呢?”
“黄鹂小心机不少,爬上白天的榻,御蛇为这事差点把白天的寝院给翻了,白天为了安抚她,将黄鹂赏给了李家寨的二寨主当压寨夫人。”
“黄鹂在我身边服侍多年,不可能没瞧出端倪。”
“她当然瞧出来了,她恨你送她入虎口,为了活命,不得不爬白天的床,可她遇到的不是你,而是御蛇。”
御蛇正在兴致上,被人截了胡,且能罢。,照着她在北燕的性子,当她喜欢一个男人时,敢背叛,男人与女子都得死,这次为了大局,她只是闹腾没杀人,也算是给足了慕容慬与御羊面子。
“白鹭呢?”
“被御羊纳入房中了,做了良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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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被御羊纳入房中了,做了良妾。”
御羊要做水帮帮主,身边就得有女人,与其接纳不知根底,还不如接纳了有野心的白鹭,以御羊的固执性子与骨子里男子是天的想法,白鹭想给御羊吹耳边风,只会招惹御羊的疏远嫌弃。
慕容慬道:“你……心疼她们?”
“黄鹂背里的手段不少,白鹭暗藏野心,大难临头,宁可卖主子也求自保的人,我留不得她们。”
慕容慬有些意外。
他以为,陈蘅会怪她。
可她非但没有责备,反而说出这种话。
“阿蘅,你让我意外……”
他以为她是一味的心软,原来她也有狠心的时候,且狠得必要,狠得应当。
陈蘅含着浅笑,“我让你意外的事还少吗?”
“你是我捡到的宝。夜深了,我们早些睡……”
“不许把精气喷我身上。”
“你穿着中衣,还裹着锦衾……”
他想喷,也喷不上。
也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什么,居然会有那等可笑又可爱的想法。
不过,他是绝对不会让其他男人亲近她的。
“阿蘅,记得离男人远些,不是每个男人都会控制住不朝你**气!”
“不与他们坐一处,不与他们搂抱,还不能让他们亲……”她很是得意地道:“王三郎到广陵来了,说是欢喜我,不过我没理他。现在更好了,太后下旨赐婚,将静表姐赐给他为妻,择日完婚。”
“好!真是好呢。”
不用她说,她的一举一动,他全都知道。
陈蘅裹着锦衾,慕容慬躺在一侧,这样近,又这样温馨。
屋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
慕容慬跳榻而起,披上外袍纵身追出,一道银光掠过,他阻住去路。
“师父……”
银发人翩然而近,“你在南国如鱼得水,有佳人相伴,乐不思蜀,不想回北燕了?”
慕容慬揖手道:“徒儿不敢,徒儿是想既来南国,就得做些什么。”
“她……知道你的身份?”
慕容慬应声“是”。
“她可是南晋陈留太主的孙女……”
陈留深爱南晋,以女子之身平叛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可以这样说,当今的莫太后与晋德帝,若没有陈留的倾力相护就不会安稳坐在晋宫。莫太后母子的一切,是用陈留的呕心沥血,披肝沥胆换来的。
身为陈留的孙女,当如陈留一样深爱南国,爱着南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黎民。
“阿蘅不同,她知道我的抱负,也了晓我的性子。”慕容慬有些得意,他喜欢的女子怎会是世俗之人,“阿蘅说,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也不是一家之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的百姓深爱天下,可他们却饱受战火流离之苦。他们不在乎谁做皇帝,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谁能让他们过好日子,脱离苦难,谁就是圣主。”
银发人略有讶民,沉吟道:“玄门修道之人,皆是大善大爱之人,世外三古族自来就有大爱之心,她是火族灵女,能说出这番话确实让人敬重。”
他还记得,元皇后年少时,曾问他:“师兄,世外古族现在只剩医族了?”
她是寂寞的,在五岁时被选定为医族圣女,她高高在上,没有朋友,就连她的父母待她都不同。她先是圣女,后才是他们的女儿,在大型祭礼上,他们甚至要向她跪拜行礼。
她其实想要朋友,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说:“医族在,族中的圣女也在,听说西南边陲的巫族还在。巫族在,大巫女便在。只是火族却消失世间,不知是举族消失,还是旁的原因。”
火族消失了,可灵女身边却没有火族出现。
灵女是以凡尘俗女的形象出现的。
她们的传承还在,血脉依旧尊贵,却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尊贵处。
元皇后问道:“世外古族中,火族为首,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念;医族为辅,以为天下苍生解除病痛为责;巫族以沟通天地神灵,传递神之声音为己任。”
“可现在的巫族早已不是商周之时,他们只将神的声音传递给一方一族,甚至还将驭蛊、施毒之术传给众多的族人,也至现在,世间的百姓对他们敬而远之。”
神秘消失的火族,却有火族灵女现身。
只是,沉陷在红尘之中的灵女后人们,竟然认为自己身上的印记是诅咒。
银发人不由觉得心悲怆。
慕容慬道:“阿蘅她……只想保住家人的平安,给陈、莫两族留下一方可休养又不受战火侵袭的世外桃源。”
陈蘅的心思,大祭司已经明了。
她在乎的是家人,甚至也将舅家放在心上,她在为他们留一条不忍战争侵扰的退路。
银发人勾唇,“她的沐食邑永安县?”
“师父不相信?”
“不,古族三圣女中,灵女的灵术最高,若是灵女想要守住一个地方,就没有她们做不到。”
他吐了一口气,忆起那晚初来广陵,他第一时间夜访望月阁,当时的陈蘅在俗人看来是在熟睡,他却瞧出她在接受传承。
三大圣女的传承,是以血脉的记忆代代相传,不必拜师,也不必学艺,只可将先祖传承的一切神通学会。灵女的传承最繁复,涉及的种类也最多,占卜术、呼风唤雨的驾驭术更有可攻可守的玄门阵术,还有她们自身修炼的炼体术。
无论哪一种,皆是能惊动天下的奇术。
银发人道:“她的秘密不可外传,若巫族知道灵女现世,定会第一个出现中原。他们的巫蛊术便是我也不能解。”
慕容慬应答一声“是”。
银发人又道:“数千年前,三大古族的先祖结下盟约,互为照应,她既是灵女,我医族就有守护她安宁的责任。我会从医族挑出武功最高的女弟子保护她的安危。”
慕容慬小心地问道:“师父,灵女也能嫁人生子?”
“最早的时候,灵女与医族的圣女一样,只能嫁给本族中最优秀的男子,可火族已经消失。你是医族圣女的儿子,是世间最适合娶她的男子。”
他没有阻止,不阻止,是不是说他们可以在一起。
慕容慬就怕大祭司跳出来阻拦,心下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把自己送上她的榻。”银发人又道:“你在说谎,更在欺骗一个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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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自己送上她的榻。”银发人又道:“你在说谎,更在欺骗一个小娘子。”
即便共卧一枕,却能坚守,而陈蘅虽是世家大族的贵女,不晓男女情事,单纯得近乎痴傻,你说她傻,可她却心有丘壑。
陈蘅说的话,他很想笑。
只要她畏惧男人,认为男人真会**气,然后女子就怀孕,她还不得远远地避着。
虽然这个谎言有朝一日她终究会知晓一切,他用一生的宠爱回报她。
“师父,阿蘅的血能让我的病痊愈?”
“对于你而言,是比火蟾蜍更好上十倍的良药,只要你早晚服食她的鲜血三个月,你体内的九阴寒毒就会化解,你亦会痊愈。每日服食之后,你需得运行一个小周天,早晚各一次,三月必痊愈。”
“要这么久?”
虽说早晚只几滴血,陈蘅是女子,几天可以,几个月下来定然气血双亏。
“还有一个法子,能让你的病在七日内痊愈。”
“什么?”
银发人淡漠地看着慕容慬。
太像她了,即便一男一女,可他的容貌还是像她更多些。
如果,当年他没有拒绝她的情意,她也许所嫁之人是他。
如果她未嫁燕帝,她是不是就不会英年早逝。
“得到她的元阴之身,你用内力运上一个大周天,之后每日早晚各运一次,连续七日,你的病可得痊愈。”
“不!”慕容慬道:“我不会这么做,除非我娶她,否则我不会亵\渎她,她为我做了许多,是这世间待我最好之人……”
“你想娶她?”
“我已经与她订下婚盟,慕容慬此生只会取她为妻。”
他知道自己想什么,可当年的自己呢,面对圣女的表白,居然果决地拒绝,她嫁北燕皇帝,是为了成功地将他遗忘,可她不知道,看着她披上嫁衣,哪着北燕皇帝离开被大雪覆盖的长白山时,他的心痛得滴血。
他错过了,错过了今生唯一深爱的女子。
情,不知何时而起,她明了自己的心,可他却未看清自己。
为了当年的拒绝,也为了给她带去的伤害,他在她重孕之时,她站在阳光下,立在北燕皇宫的花丛中央,她说:“父亲说,如果我生下这孩子,我……必然活不长了。”
他道:“你可以不用生下她。”
“心死之人,不过是行尸走肉,不能看着他出生、长大,虽是我最大的遗憾,可没什么比他的性命更珍贵。如果定要我的命才能保全他,我愿意。”
那一次,他入宫见她,是想劝她拿掉孩子。
当她说“心死之人”时,他知道,她心里依然喜欢他,为了整个部族的平安,她选择嫁给北燕皇帝。
世外医族现世,若没有北燕皇帝的保护,即便部族的男女会武艺、会打猎,也会失去安宁。她不能因一己之私累及全族。
她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肚子,“如果我不在,你能为我守护他平安长大么,师兄!”
一声师兄,让他心疼如绞,他以为再听不到她这样唤自己。
“我会守护他,就像曾经守护你。”
“师兄,谢谢你,有你这句话,就算哪一天我去了,我也会含笑黄泉。”
这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次看到她,也是最后一次与她说话,待他再次出现北燕皇宫时,她走了,只留下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只一眼,他就知道,这孩子是她的骨血,因为他们长着一样的五官。
他透过孩子,看到了曾经的她,那个在雪峰上不染纤尘,最终却沉沦红尘的她。
他信守当年的约定,代替她守护着她的孩子,甚至为了这孩子做了北燕的国师,也做了这孩子的师父。
若是曾经的他,为了自己的健康,让他去轻薄心爱的女子,他做不到,就是想一想也不会,爱到深处,必为所爱所想所思。
银发人问道:“你准备何时回北国?”
“痊愈之后,让她非我不嫁之时。”
银发人望着远方,那是望月阁的方向,“她现在还不够对你痴心?”
“当然不够,她身边出现的男子都太过优秀。”
“是南晋双玉的莫恒之,将娶谢雯为妻,而王灼已将娶莫静之,你还有何不放心的。”
师父什么都知道,比他预想的还多。
慕容慬道:“师父帮我挑一些可靠的人,我有大用。”
“让御羊做水帮的帮主,你做玄月盟的盟主,御龙、御虎都成了你的左右护法,你还想做什么?”
“我……要掌控江南的水路,亦想掌控从江南到永乐县的陆路,她要建造一个世外桃源,我助她一臂之力。”
银发人就觉得单凭陈蘅,能守住一方可以,要建一个桃世桃源根本就是做梦。
陈蘅陷未陷情网,他没瞧出来,许是喜欢慕容慬,却绝对没有慕容慬陷得这般深。
世间的情爱,原就没有你付出多少,她就必须回报多少的说法。
不过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师父,御羊成了水帮帮主之后,重立了帮规,你知道进出江南的人、船,一日能收多少银子吗?”
“多少?”
“最近数日,日均能收入一万三千两银子,还是现下知晓领到通行令可顺利通行后的情况,一旦消息传出,进入江南的商船、客船定会增加,届时,收入会更多。”
他是钻到钱眼子了,一天能收一万三千两银子,无论是谁也不会放手。
要成大业,这粮草、银钱就不能少。
“掌控江南水路,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将来北燕一统天下,我布下的人就会助我们顺遂得到江南。江南自古富庶,穿的绸缎、衣料,吃的粮食,皆是从这里出来的。”
就算是北燕,贵族们身上穿的也是江南的丝绸。
在南地一匹几两银子,到了北地就变成了十几两银子,花式好看的更卖到了三十两银子一匹,就算翻了几倍的价格,还是供不应求。
“从江南到永乐县,这一路的山贼不少,若是我能掌控一路绿林,都城、洛阳、咸阳等这些数朝古城的贵族、百姓不少,但凡这些地方就必须交纳买路钱,这算下来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银发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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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发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他的主意是绝好的。
自古以来的君王,为了成大事,挖墓者有之,而盗墓的官员被称为“摸金校尉”,能盗人祖坟,像慕容慬这样让自己的人当山贼敛财,不过是世人愿交,而他们愿收,一个花钱买平安,一个求财保平安,各有所取。
“你就不怕触怒南晋朝廷,带兵剿匪?”
“南晋北有大燕,西南有西魏,疲于应付,他们还有精力剿匪?老皇帝若死了,他膝下无嫡皇子,这些皇子的出身一个比一个卑贱,无论是谁登基,必不会让其他皇子心服,三十多年前的八王之乱近在眼前。”
晋德帝一直打压皇族亲王、郡王,甚至也防着自己有本事的二皇子、三皇子。可他却将各地的匪贼放过了,在他看来,这些匪贼终究不成气候,也动摇不了国本。
威胁南晋的是北燕、西魏两国,他们原都是大晋的臣子、一方大吏,却趁着战祸之时自立为王,自成一国。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灭了北燕与西魏,只是南晋却没有这等势力。
若南晋真有心剿匪,为甚不在陈留仙逝后派兵围剿。国力弱了,国库没有银子,两方边疆之仗,他们不想打,却不得不派兵驻守保住自己的疆土。
晋德帝想的是守住祖宗的江山,不让南晋亡国就好,可北燕、西魏却不会与他一样的想法,南晋国内,匪贼横行,甚至各据一方,这些都是势力。
旁人没看到,慕容慬看到了。
他要做的就是收服这些势力为己所用。
银发人道:“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玄月盟,不如改为帝月盟如何?”
“帝月……”慕容慬觉得这名不错,玄月与好,帝月也罢,不过是一个称呼,一个他给自己在江南的称呼。
银发人道:“此间事了,我……要回北燕,离开江南时,我会去水帮见御羊。”
“恭送师父。”
银发人走了一段,离他不到两丈的距离,他突地停下脚步,“阿慬,你若娶她,我会帮你劝服陛下。”
“我未痊愈之前,不会娶她。”
他不愿害她,也不想看到她为他神伤。
他们的路还长,不在乎多等几年。
待他确定自己的病痊愈后,他会娶她为妻。
可她要保护的人太多,他必须助她达成心愿。
银发人大踏步而去,只得片刻已消失不见。
慕容慬转身回到阁楼,陈蘅睡得沉稳。
此刻的她,在梦中与西华对奕。
西华说:“此棋盘乃天地圣物,名为星月盘,一颗星时为一品法阵,两颗星时为二品法阵,若是出现月纹在盘,可布灵阵,灵阵分下、中、上三等。”
陈蘅数着星月棋盘上闪烁的星光,是三颗星在闪烁,学了这么久,她才到三品法阵,不过,照西华的说法,就算只是三品,世间难敌,除非她遇到的玄门高人,否则对方很难破阵。
“我凰族嫡裔,以血脉传承神通记忆,母传女,女再传女,当身上的凤羽印记消失之时也是传承记忆消失之时,若是在凤羽印记消失前不能将火色凤羽变成金色,随着下一代凰女的出生,会带走那一缕血脉传承的,若变成金凤羽印记,即便下一代凰女出生,却能因此让母女二人同时晋级。”
陈蘅想到了外祖母、母亲,她们都未曾修炼。
外祖母自己不练,也不许莫氏练。
高外祖母就是因为修炼玄门法术死的,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诅咒,陈蘅可以想到曾外祖母根本不曾修炼,还留下遗言,不许外祖母修炼。
“皇族,我们是什么皇族?”
“凤凰之凰,凤为雄,凰为雌,凰族是远古贵族之一,而我们这一脉,是远古凰女与黄帝结合所育的后代。经商周、历战国,再到秦汉,火族非我族人,他们是当年商周之时,先祖挑出来服侍灵女的奴隶。因世代守护灵女,得凰女赐福,建立火族。秦朝时世人将凰女唤作火族灵女,世外三大古族的存在也由此传至天下。”
“秦始皇曾闻凰女是不死鸟的化身,派出高手四下寻找火族灵女,幸有火族上下千余人拼死保护,凰女离开中原藏身东海小岛。又经汉代,三国之时小岛因地龙翻身沉没大海,仅存的几十位火族人护送凰女重返中原,寻找数百年前留在中原的火族后人。”
“找到了吗?”
西华一脸迷茫,“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
“你知道以前的事,为何不知道以后的事?”
既然能知之前,没道理不知以后。
西华道:“我是一缕藏于凰女血脉中的记忆,从一个后人的身体传到另一个后人的身体,代代相传。”她轻叹一声,“东海火岛曾有五代灵女,第五代时,灵女产下了一对孪生姐妹,可是世代相传,只能有一个成为火族灵女。”
“另一个怎么办?”
“择优者为灵女,落败的那一个会被火祭上天。”她的声音很低沉,“我的名字叫西华,而我的姐姐唤作东华,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几乎就连我们的母亲与乳母也分辩不出,唯一的弱点是,东华自小体弱,而我活泼好动又爱生事。”
“可是,就是这样的我,在及笄之时,却没有血脉觉醒。相反,我体弱的姐姐血脉觉醒得到了传承,我……要成为那个火祭的人。”
“你为什么不逃?”
她笑,“母亲将我放出火岛的,就在我登船之时,地龙翻身,族人们痛苦呼救,他们说是我母亲做出令上天震怒之事,我必须火祭。”
她笑得几乎要落泪,“自小体弱又胆怯的姐姐站出来,她说她是西华,她没逃,她愿意火祭。我躲在暗处,因为害怕死,不敢站出来。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看着因地龙翻身吓得愤怒的族人将她绑上了祭台。”
“东华死了?”
“是,她死了,我看着她在火光化成了一道流光,飞往了中原。我以她的名字活下来,可日夜却饱受良知的谴责,就在数日后,地龙再一次翻身。
族人们以为许和上次一样,很快会过去,可是待到夜里时,再次地龙翻身,小岛一点点沉没大海,身强力壮的族人乘上小船。我的母亲、乳母和一千多族人随着小岛沉没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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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我的母亲、乳母和一千多族人随着小岛沉没海底。
“我带着一百余名幸存的族人回到中原,他们寻找当年留在中原的火族后人,而我则暗中寻找姐姐东华的转世。
在我离开海岛的船上,昏迷中,我的血脉终于觉醒。
我找了东华的转世一年又一年,找到一个流落风尘的少女,她的声音、眼神与东华一模一样。
东华原是身份尊贵的凰女,因为我就变成了这样,我将她带离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收她为弟子,我给她取名叫‘忆东’。我传授她的所有术法,可她学不会。她不是灵女,她没有灵女血脉,如何能学会灵女神通与法术。
我要恕罪,原本该死的人是我,是东华替我祭天而死。我把自己的血换给她,她终于可以学术法,而我却因此丧命。
我死后被困在这里,我会随着灵女的后代,从一个女子身上到另一个女子身上,直到若干年以后,我才知道,忆东是东华,不仅是我的姐姐东华,她还是数世灵女的转世。真正的灵女必得浴火重生,灵魂与血脉一起觉醒。
母亲一母双胞,我是那个肉身,东华拥有凰魂,我将肉身的血脉还给她,她成了真正的九玄凰女,灵女中血脉中仅次于玄阳凰女的九玄凰女。”
灵女也分了数种,有生来就拥有太阳金气血脉者,被称为玄阳凰女,阳极化阴之体;其次是拥有九星金气的九玄凰女;之后有八星灵女、七星灵女、六星灵女。
火族灵女生来就拥有金气血脉,尤其在血脉觉醒时特有印记就会现在后肩之上。
这过往的故事,当真令人唏嘘,伤感而迷人。
“我成了灵女血脉里的传承记忆,上一位传承记忆的是周代凰山的灵女,他们亦是双生,而她深爱着自己的姐姐,姐姐生来体弱,为了满足姐姐那卑微的愿望,妹妹牺牲了自己。”
几乎一旦灵女产下孪生女儿,她们姐妹的感情就会极深。
这一代灵女也一样,姐姐体弱,生来便患有心疾,不能哭,不能笑,不能激动,甚至一次大喜大悲都能让她的心疾复发。
她总是羡慕健康的妹妹,盼望有一天可以恢复健康,可以像妹妹一样自由自在的呼吸,也可以像妹妹一样大笑。
原来,姐姐拥有觉醒的凰女灵魂,却没有可以负载强大灵魂的血脉,就像是过多的水被强行装在一个容器,随时都面临着容器会炸裂的危险。
“妹妹为了实现姐姐的愿望,将自己身体的血脉给了姐姐,而她,则陨落化成了姐姐血脉里的传承记忆。
直到我的逝去,才解脱了她,是她教会我所有的传承。
我一次又一次的苏醒,每一次醒来,必有灵女在梦中与我相见。而我要做的,就是把灵女的传承神通传授给她。
可是,一次又一次,她们都不信我。
终于有一个叫凝香女子信了,可她的家人却当她是疯子,不等她修炼成,她就产下了一个女儿。她为了练习驭水术,纵身跳到了井里,被活活淹死……”
一代又一代的火族灵女甚至不曾修炼,就已经逝去。
她们融合到这滚滚红尘之中,早已忘了先祖的尊贵。
甚至因为凝香“疯魔”,好几代的灵女不再相信她,亦不相信传承。
陈蘅道:“凝香是我的高外祖母。”
西华悠悠轻叹一声,“我不知道忆东后来做了什么,明明火族已经寻回了失散在中原的后人,有他们的保护,若灵女与火族最优秀的男子结合,必会代代传承。可是灵女的后裔却沉陷在红尘之中,代代所嫁的男子,并不是火族后裔。”
她能记得的,只有生前知晓的一切,以及她死后得传承记忆给她的记忆,她能感觉到每一个后人的出现,甚至还能感应到她们的喜怒哀乐。
“你是真正的凰女,灵魂、血脉皆觉醒,你若用心修习术法,会有其他凰女的事半功倍,不过才这些日子,你的法阵术就到了三品,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每一代灵女都只有一个?”
“若有两个,择优为灵女,另一个必须祭天。”西华走了一子,“在我之前的灵女,从未产下过男婴,每代灵女一生只有一个孩子,那便是下一代灵女。
可是后来我发现,所产的男婴,不过是灵女排出体内的不纯杂质,而她们一生之中,最小的孩子必是灵女。”
陈蘅想到了莫氏,“我母亲,在我之后还有过一个孩子,据说是个男孩……”
西华不解地道:“以前从未有过,灵女出世后,母亲不会再有下一个孩子,这不可能。”
孕育的灵女会吸走母亲身体里所有优秀的血脉,甚至也能吸食一部分父亲的血脉为己所用。
灵女生来就拥有自行净化血脉的神通。
“但这是事实。”
难道还有她未能悟透的。
西华止住了话。
“世外三大古族,火族、医族、巫族,火族灵女,医族圣女,巫族巫女,三大圣女又以灵女为尊。”
“医族在北方,巫族在苗疆。”
“不要让人知道你是灵女,血脉觉醒的灵女,其血能解毒,亦能治病,若是消息传出,你必引来横祸。”
“我不会说出去。”
只有傻子才会四处张扬。
火族灵女存在于传说之中,世人将信将疑,而玄门中人一直坚信她们的存在,因为巫女与医族圣女存在于世。
北燕的皇后就是医族的圣女。
“你原是八星灵女,因你学会修炼,要成为九玄灵女只是临门一脚的工夫。”
灵女的血脉,最差也会期六星灵女,通过修炼,能成为七星、八星、九星,甚至于成为玄火凰女,成为其间血脉最纯粹的。
慕容慬为陈蘅掖了一下被子。
陪她过除夕,是他给她的惊喜。
慕容慬想到陈蘅说的话,他喷了精气,会让她怀上小肉团,她怎会想出如此古怪的话,他摇了摇头,躺在她的身边,心里说不出的满足与欢喜。
*
清晨,杜鹃、燕儿捧着热水进来。
一眼看到临窗暖榻上躺着的慕容慬。
燕儿喜道:“朱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随那个假郡主去水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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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儿喜道:“朱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随那个假郡主去水帮了吗?”
慕容慬启开双眸,看到熟识的人,心情很好。
绣榻中,陈蘅伸着胳膊,伸着懒腰,“天就亮了。”
“郡主,你快起来吧,今儿是大年初一,昨儿你可与静女郎说好了,要一起去栖霞寺烧头香。”
烧头香,现在?
日上三竿了好不,这烧头香不是夜里就去的。
慕容慬道:“你们都有新裳,我的呢?”
杜鹃揶揄道:“你一个女郎,长得跟个郎君似的高大,多浪费衣料,给你做两身冬裳,我们都能做三身了。”
“郡主都未说我,你凭甚说我?”
燕儿捏了个热帕子,小心地递给陈蘅。
陈蘅只穿了中衣,睡眼惺忪,一瞧就没睡醒。
杜鹃取了两套女冬裳,一身粉裳,一身杏黄裳,新裳上放了一对珍珠银钗子。
陈蘅望了一眼。“你不想着女装,继续穿男装。”
莫家上下还没见他穿女装,拿他当男人怎么办?
他不能毁了陈蘅的名声,他舍不得。
慕容慬拾起一对银钗子,看了看杜鹃与燕儿头上的,“比你们的钗子漂亮。”
南晋还没有大丫头、二等丫头、三等丫头的说法,以头上的钗子饰物来定尊卑,银钗侍女通常是主子跟前最得用的侍女,头上可戴银钗,脖子上也能戴银项圈,简称银侍女;再有铜侍女,比银侍女的身份略低,又比铁侍女身份高;最低层的是铁侍女,头上戴的是铁钗等铁制首饰。
燕儿嘟囔道:“你是护卫,我们是侍女奴婢,自是没你的钗子好看。”
珍珠银钗,一看就是自由身的平民小娘子才能佩戴的。
杜鹃道:“朱雀,这钗子是郡主为你挑的,也是她亲自绘的式样。”
慕容慬抱着自己的新裳,“我回房间更衣,你们两个丫头不许偷看,不要因为嫉妒我长得好就偷看……”
燕儿轻啐了一声:“你长得好了不起,还不是下人,不过比我奴婢尊贵一点点罢了。”
陈蘅穿上新裳,式样也是新的,因有都城冯娥给的新式样,加上江南特有的绣婢精心缝制,比都城的更多了一份别致漂亮。
拾掇好后,主仆四人出了望月阁。
因是大年初一,各房各院的主子、下人皆起了大早。
莫二舅带着子侄正在练拳,待看到望月阁出来的一行四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莫五郎几个郎君一副被怔住的表情。
陈蘅清丽秀雅,可她身后那个高挑的女郎,那张脸未免太漂亮了些,身材高挑,玲珑有致,气质沉静中又不失风\流韵致。
莫香芝原在一边看父亲与兄弟们打拳,这会子看到一个艳丽无双的女子,再看莫二舅那失神痴迷的样子,庶母还真没说错,阿耶无论到了多大年纪,都不忘贪恋美\色。
咳!咳——
她拼命轻咳,希望能唤醒失神的父兄们。
兄弟们回过神了,莫三郎道:“朱雀……你从水帮回来了?”
莫五郎不由有种捶胸顿足之感,这么美丽的人儿,怎么就落到水贼手里了,“朱雀娘子,你……你没受伤吧?”
慕容慬早就受够了这种痴迷的眼神,莫家不是世家名门,也不过尔尔,因他长得好,没发现他是男子。
他垂眸,看着自己胸口的微挺,这可是让御狗做的,往胸口一罩,比女人更像女人,而陈蘅给他预备的冬裳,还是带领子的,正好遮住喉结。
莫香芝一脸防备,可得把阿耶看住了,庶母交代过,她正是关键时候,还没寻上一门好亲事。如果不把他拢住,万一他脑门一热,给她定一门不着调的婆家,她还不得哭死。
唯有拢住阿耶的心,才能让她们母女在阿耶面前有说话权。
莫香芝福了福身,“蘅表姐今儿起得可真早。”
“二舅早,各位表兄早。”
莫二舅昂首挺胸,摆出一个好看的姿式,儒雅、大气,颇是风\华绝代,过往的三十年,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收服了不少的倾慕者,有名门闺秀的元配、继室,还有他后宅的那些姬妾。
慕容慬问:“你二舅他怎了?不练拳了,越发像只求偶的鹦鹉?”
“鹦鹉求偶时,那是叽叽喳喳闹不停,我看像西南敬献的彩鸟(孔雀)。”
噗哧——
燕儿笑出声来。
还不如鹦鹉呢,郡主竟形容二舅老爷是彩鸟,不过,还真有点像。
陈蘅提高嗓门,“二舅,你怎么来回打转啊?是遇上难事了?”
莫二舅的几个儿子却知道,这是他又发现新目标了。
陈蘅身边有一个女护卫,他们都听说过,可没人说这女护卫长得极美,美得天上有、地上无,就连莫二舅这样的花丛老手,这会子都摆儒雅贵气了。
莫二舅不说话,继续扮冷酷。
莫十四郎看了看自家父亲,又看看陈蘅,“蘅表姐,我阿耶一高兴就打转。”
“二舅遇上什么喜事了?”
莫二郎勾唇一笑,“许是父亲的后宅又要添一位庶母。”
“庶母?”陈蘅移着步子,眸子一转,“二舅不会是瞧上我身边的侍女了吧?”
杜鹃与燕儿的脸刷一下变成了猴屁股。
郡主为什么说她们,她们见过二舅郎主,以前他不这样的。
燕儿口直心快地道:“郡主,我和杜鹃身份卑微,莫二郎主才看不上我们,定瞧上了朱雀。”
陈蘅是故意的,故意瞧他的笑话。
他不是为了护她名声,才将自己扮成女人。他堂堂北燕皇子,扮女人容易嘛,一生的英明,为了她全毁了,她却想瞧他的笑话。
慕容慬冷哼一声:“堂堂江湖盟主,会嫁这种弱鸡?”
弱鸡,他说的是莫二舅。
莫二舅扮得正好的风度翩翩,立时就崩了,气恼地看着慕容慬,这丫头太美,也至于他都凶不起来,谁舍得给美人发脾气。“朱雀小娘子,本官哪里弱?”
“弱是不弱,我们打一架?打赢了我,我就承认你不是弱\鸡。”
这腔调,好耳熟。
是了,是袁东珠,她就爱骂那些文士是弱\鸡,还笑话他们不像个男人,尤其鄙夷敷粉的男人,因着这儿,袁大司马与清河公主的私生子袁天宝,硬是被她闹得入不了袁家大门。
慕容慬往前迈了几步,问道:“打不打,不服的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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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往前迈了几步,问道:“打不打,不服的站出来。”
莫十一郎、十二郎兄弟俩近来痴迷武艺、剑术,当即站出来,“我们俩打你一个。”
不敢单打,陈蘅的拳腿、剑术太厉害,他们拿不准。
慕容慬道:“愿意领教!”
一揖手,三人混战一团,只是,这节奏未免太快,还没动手,有几招?两招还是三招,莫氏两兄弟就被他制住了,一手一个,一个手叩对方的咽喉,另一个将人反手锁住。
慕容慬又说了声“弱\鸡”,他是对莫二舅说的。
莫二舅面容微变,“哪有女子动手动脚,喊打喊杀的。”
“只有弱\鸡才会这般说女子,唯有无能的弱\鸡才轻贱有本事的女子。”
莫二舅紧握着拳头,这女子是美,一开口能把人气个半死。“你再有本事,那也是我外甥女的护卫,终究还是一个下人。”
陈蘅轻唤一声“二舅”。
他惹恼慕容慬,万一慕容慬记仇,最终受罪的还是他自己。
慕容慬冷声道:“说明你外甥女更有本事,给有本事的女郎做护卫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普天之下,能让我甘心保护的人,亦唯她一人。”
不丢人,他甘愿,因为陈蘅有本事。
他愿意护陈蘅,也愿意捧着她,这是他的事,干旁人何事?
“广陵莫氏莫南,三岁能诵诗,六岁能写诗,九岁更以神童之名传遍江南,十二岁即晓情事,十六岁娶妻大欧氏,二十岁时倾慕名妓芳华,与人偷\情被大欧氏目睹,一怒之下动了胎气早产生子后仙逝……
第一个!
这是多少年来,第一个敢当面揭莫二舅丑事的人,而且还是当着莫家众多子侄的面揭穿。
莫二郎父子面容铁青,这是莫氏的隐秘,也只在莫氏内宅有传言,他是如何知道的。
在莫二舅要怒之时,慕容慬走近他的身侧,低声道:“芳姬,八王乱党之后,生父金陵王,生母金陵王妃。后,金陵王府大难来临,将幼女乳母的女儿扮成爱女,将爱女当成乳母之女藏匿。八王乱之后,金陵王府所有仆妇、下人贬为官奴、官婢,芳姬以芳华之名沦入风尘……”
这个秘密,只有莫二舅与芳华知道,就算是他的夫人小欧氏也不知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同情、怜惜芳华,不顾一切将她收纳入府,哪怕是气死了大欧氏也从未懊悔。
慕容慬伸手,勾住面容煞白的莫二舅下颌,轻佻地道:“莫南,别来招惹我,我不是你能招惹的。”
莫二舅颤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会知晓此事?”
“我不仅知晓,还有证人证据,我翻手能护你莫氏平安,覆手能将你们打入尘埃。”
光是莫二舅纳娶八王乱党的后人这一条,就足够给莫氏引来大祸。
惹不得此人……
此女美貌无双,可他却招惹不得。
莫二舅被慕容慬给调\戏了,从来没有一个女子敢这样勾住他的下颌,还用那种嫌弃的目光看他。
这场面太古怪?
所有人看着强大而神秘的慕容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陈蘅唤了声“朱雀”,她又道:“放了我二舅。”
慕容慬松开莫二舅,他原在挣扎,这猛地一松,莫二舅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而被身边的郎君一把扶住,方才站稳了脚。
“少年成名,不思进取,误于女色,可曾闻,当今世间还有多少人记得你莫南之名,还有多少江南人晓得你的才气。”
慕容慬不惧得罪任何人,他说的全都是实话,也正因如此,莫老太公一直为莫二舅引以为憾。
莫二舅再度被人凿中痛处,面容转青,“朱雀,你休要过分。”
“过分,我说的不是实情,难道莫家的家主、长辈们没看到?莫恒之正在走你的老路,莫氏想出一个与王氏比肩的大家,恐怕难喽!”
他一转身,狂妄而霸气地,怔得所有莫氏郎君不敢说话。
陈蘅轻斥道:“大过年的,你何必非得让人不痛快。”
“要么他不痛快,要么我不痛快,两相权衡,还是让别人不痛快罢。”
他又开始毒舌不留情。
大多数的人总不爱听实话。
良言也总是刺耳的。
陈蘅语塞。
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他畏惧谁?不需要畏惧任何人,他愿意待谁好,是那人有福分。
杜鹃、燕儿咋舌,朱雀的胆儿越来越大,连二舅老爷都敢讥讽、嘲骂,甚至还敢调\戏,连二舅老爷的下巴都捏了,下次还是离他远些。
“朱雀,你再胡说八道,今儿就别出门。”
“你别生气,我少说几句就是。”
这句还像那么回事,可他的后一句,将陈蘅气得不轻。
“你不带我出门,我闲着也闲着,只能拿莫家上下的主子出气、欺负逗乐了。”
陈蘅大呼一声:“元龙!”
越来越过分了,居然说学会要胁她了,不知道她有时候是不受要胁的。
慕容慬在水帮住了些日子,学会的都是强势手腕,不敬他,骂他、用古怪眼神看他的人,全被他给干掉了,要不痛快的死,要么痛苦的死,只得这两种。
“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可成?”
莫二舅气哼哼地看着陈蘅带着朱雀走远。
莫静之、莫秀芝等人已收拾停当,莫府的马车亦预备好了。
二夫人正笑盈盈地帮莫静之插头花,“听说名扬天下的得道高僧空灵大师腊月二十五来到广陵,现在栖霞寺弘扬佛法,定在大年初三开坛讲经,不过今儿是初一,听说空灵大师带来最离奇的神签。”
陈蘅前世听过空灵大师的名头,因为此人是莫太后也曾派人宴请入宫的高僧,被空灵大现给拒了。莫太后为了见空灵大师,曾出宫到都城皇泽寺礼佛,也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
陈蘅问道:“二舅母,那今儿栖霞寺一定很热闹。”
“各府各家的老太公、老夫人都去,我们莫家捐了一笔香火钱,这才有幸订下了一间香客房,老太公、老夫人会参加初三的佛会。”
莫秀芝问道:“二伯母,什么是神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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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秀芝问道:“二伯母,什么是神签?”
莫静之不紧不慢地道:“空灵大师原出身名门贵族,祖母是兴国公主,祖父是肃帝陛下麾下的名将孔合。他的母亲是瑯琊王氏的嫡女。他父亲也曾是北疆的武将,北燕侵入清河,将北疆王氏一门诛杀。
他母亲带着他与兄姐逃回瑯琊郡,受王氏大力培养,他在十六岁时,看破红尘,拜福州普陀寺住持为师。旁人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都不能领悟的佛法,他只用了三年就领悟到了,乃是佛门难得一见的天才。
二十岁时,他离开南晋,用了十年的时间穿过西北的沙漠,去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佛陀西天取经,带回了南晋没有的《法华经》、《华严经》等,是对南晋苍生有大善之人。”
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佛陀西天,陈蘅心里很是疑惑,总之那地方很远,有传说,那是西方的极头,所以称“西方极乐界”。据说,那是佛陀的世界,佛可以长生不老,不生不灭。
总之,世人就是这么传说空灵大师的。
莫静之继续道:“相传,空灵大师抵达佛陀国之后,得佛主赏赐一件圣物,我们称为神签。”
莫香芝、莫秀芝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在她们心里,空灵大师就是如佛,如神一般的存在,能见他一面,就能沾上祥瑞和福气。
“五姐姐,是什么样的神签?”
莫静之道:“一签晓宿命,一签定一生。”
莫秀芝越发好奇了,“好姐姐,这话太深奥,我们听不懂。”
莫二夫人颇有些得意。
陈蘅接过话道:“空灵大师有一套神签,这签上绘的是图案,有花木有动物,没有一个字,可就是这签,你若抽中了,却能窥得你一生的宿命。一签晓宿命,从未出过错,富贵女郎,抽到的多是牡丹、蔷薇这样的富贵花纹。虽同样是花,却能通过这花纹堪破你的姻缘,也系着你的平安祸福。”
她凝了一下,“当今皇后、王氏宗主夫人、我娘,尚未及笄时,曾在中秋佳节逛皇泽寺庙会,有佛门弟子借来了空灵大师的神签,将其摆出,她们觉得有趣,便各抽一签。”
此刻,就连莫静之也感了兴趣。
陈蘅却故意停下不说。
莫二夫人催道:“她们都抽中了什么?”
“皇后抽中的是一支牡丹签,上头的花纹甚或奇特,花瓣呈出一个‘王’字,乃是牡丹王签,俗称帝花签。”
帝花签,这不是说注定要嫁入皇家,注定成为百花之王,这可不就是皇后之尊。
“王氏家主夫人她抽中的是石榴花,一朵大花下,有三枚石榴子两小花,只得两颗石榴子是好的,其他的已然枯萎损坏。”
陈蘅顿了一下,“石榴开花结果,原是多子多孙的兆头,可是有坏花两朵,坏子一枚,早些年,我娘她们三人尚未注意,后来王夫人曾先后育下三子两女,唯有嫡长子与王灼得以平安长大。她的嫡次子、两个嫡女皆早夭,嫡幼女都九岁了,这才生病没的……”
几人心下暗叹,抽得可真准。
陈蘅又道:“王家主的嫡长子王煜,十六岁成亲,现下已有三个儿子,石榴可不就是多子多孙,虽有损伤,却不减福缘,王夫人注定是儿孙满堂的富贵命。”
几人连连点头。
莫二夫人睃着莫静之,难不成自己女儿嫁过去,很快就能得男?
莫秀芝忙问道:“姑母抽中的是什么签?”
“我阿娘抽中的签更有意思,那签上是幅画,傲立风雨中的蔷薇,却有一只小雀、一只小虎还有一只柔弱的小蛇在其间,他们或立在蔷薇枝头,或戏于蔷薇树下,颇是有趣。”
莫二夫人沉吟道:“小蛇小虎是你两个兄长,小雀定是你了?”
陈蘅笑道:“我小时候,阿娘嫌我镇日叽叽喳喳像只小雀,狠不得拿针缝了我的嘴。”
她没说,莫氏抽中的签上,小雀拖着凤尾,是一只小凰,她立在枝头傲视一切。因签文怪异,莫氏当时便认出是小凰,连王夫人与谢皇后也没说。
陈蘅知道,是因她前世后来成为皇后,莫氏才说出来,“我待字闺中时,曾抽过神签,上头就有一只小凤凰,而今倒真应验了。”
冥冥之中,若有天意,为甚阿娘的签文上虽有柔弱小蛇,却是活的,而那只活泼的小虎威风凛凛。
大兄不该死,二兄也不该死。
是她累及了他们。
莫秀芝道:“小蛇是大表兄,小虎定然而二表兄,一文一武,不愧是神签。”
慕容慬闻到此处,这签还真有意思,他要不要也去抽个试试。
陈蘅单独有一辆马车,慕容慬、杜鹃、燕儿同乘,后头跟着莫二夫人母女,再有莫家大房的几个庶女。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风雨中。
自晋以来,世人信佛道,各地佛寺、道观林立,然,从前朝遗留下的古寺却不多,栖霞寺就是前朝古寺之一,每逢初一、十五,香客云集,香雾缭绕,方圆数里都能闻到栖霞寺的香火气。
栖霞寺静立在广陵城东三里外,旁边是一个水乡小镇,因镇有栖霞寺,镇名就叫栖霞镇。
虽说出门不晚,可栖霞寺已是游人如织,商贩的叫卖声,卖艺人的锣鼓声,路边就有茶肆、小吃摊等,有赶庙会的村民挑着担子,一边的担子里露出一个可爱小孩的脑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来往的客商。
莫府的马车在栖霞寺口的林子里停下,莫二夫人叮嘱马夫、仆妇照看好几辆马车,又叮嘱女郎们戴好纱帷帽。
慕容慬自是不肯戴纱帷,就顶着一张美丽无双的脸跟在陈蘅身边,后果是他一出现,惹得周围的百姓连连惊呼。
“天啦,这世上还有如此好看的女郎?”
长得太好了有没有。
燕儿不满地道:“你戴上纱帷不就好了,非不听。现在好了,一会儿阻了路,我们可怎么上香?女郎们还等着抽神签呢。”
别说女郎,就连燕儿也想抽签试试运气。
一签晓宿命,一签定富贵。
她这辈子是什么命,可都指望着抽一个上签解运。
慕容慬骂了句:“没见识的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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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骂了句:“没见识的俗人!”
不就是长得好些的,居然要围观,还冲他丢东西。
好吧,丢果点、香囊这是南晋人的习俗。这是他们欢迎、爱慕的方式,可是能不能不要丢到地上又捡起再丢,他没东西可装,也不会去捡。
慕容慬被一群小郎君、郎君,甚至是中年的锦袍男子追着丢,从玉佩、果子、点心到佩饰、头钗、耳环一应俱有。
陈蘅淡定地道:“他们丢东西是喜欢你,可若是女子丢的,收了也就收了,但这是男子,连祖传的玉佩都丢给你,你若捡了,就是要嫁给他的意思。”
“女子丢给男子的,就可收入,像莫恒之,馋点心了,驾着马车往城外一走,回家之时,必是什么点心都有。”
莫家三房会差几块点心?
莫恒之是故意出门招惹桃花。
他喜欢惹得女郎们倾慕相思,听说章女郎寻短,还令侍从传讯,说在茶楼一会要开解她。这下好了,全城喜欢他的女郎都跟着寻短,有的扯着嗓子,捧着绳子喊:“啊,我上吊了!啊!我悬梁了,我为恒三郎寻短了……”
自家的侍女、下人就故意传出女郎为莫恒之寻短的消息,因为只有寻短了,她们才能和见莫恒之一面。
慕容慬觉得,还是做男子好,捡了一堆东西不用还,身为女子,却不能捡这些东西,且丢过来的物件,一件比一件名贵,甚至还有名家字画砸过来,不偏不倚,正砸中他的胸口。
砸画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笑微微地道:“小娘子,这画……是我的。”
慕容慬睨了一眼。
“小娘子,那玉佩是我的,是我家祖传宝物,你若喜欢,我就送你了。”
哄他不懂呢,他若捡了,就是同意嫁他。
他可不上当,更不会入局。
一个五六岁的小郎君奔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支钗子,“我阿耶说了,这是我家的祖传宝贝,让我给你,让我把你娶回家当儿妇……”
五六岁的孩子要娶他,开什么玩笑?是他懂女容,还是他爹懂,这都叫什么事,居然使儿子来追女郎,荒谬至极。
慕容慬继续无视,快走几步跟上陈蘅,站在陈蘅与众女郎的中央,看他们还拿什么丢。
身后,丢了东西的人正在忙着寻回自己的物件。
五六岁的孩子正跳着脚哭骂:“我喜欢她,她不要我的钗子,呜呜……我的心好痛……”
有人道:“你毛都没长齐,你懂什么是喜欢?”
人群哄笑起来。
慕容慬扶着陈蘅,宛似一个最标准、合格的侍女,“郡主,小心脚下!郡主,我们要入寺了……”
陈蘅压低嗓门,“你又打什么主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能有甚主意?”他压低嗓门。“我可是为了你才穿成这样的,你瞧闹出了多大的乱子,下次……我还是穿男装好了。”
“是啊,穿成男装,得了瓜果点心不用还回去,也不会考虑必娶那人。”
一行人进入栖霞寺。
在栖霞寺后山的一处禅院城,一个身披袈裟佛袍的老僧道:“去罢,将这两支签放进去,一会儿会有人抽中,将抽中这两签的人与签带回见贫僧。”
“诺。”年轻僧人接过几次神签,出得禅院,细瞧了一番,不过都是些山水图案,亦瞧不出什么,可这几支神签是被空灵大师收在锦盒里的,与外头的那些是一整套,真是奇怪,早前空灵大师为什么特意取出来。
年轻僧人来到前院佛殿时,大殿前排起了长龙,四人一排,全都是城中的官家、富商家的女郎。
只见一个衣着体面的仆妇进来,提高嗓门道:“莫府排队的侍女呢?”
立有侍女抬起手臂挥了又挥。
仆妇走近,“不是昨儿就叮嘱你们几个了?今儿一早,郡主与女郎们要来上香抽签,怎的才排到这儿。”
哪有女郎自己排队的,自是遣侍女下人来排队,可前头还有好些人,轮到他家女郎,这得什么时候。
莫二夫人瞧着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多的人又排在了后头。
神签出世,无论是平民家的娘子,还是大户人家的女郎,谁也不想错过。
莫静之道:“心诚则灵,我们……还是自己排队罢。”
莫秀芝跟着附和。
莫香芝虽不乐意,又不是只莫家这样,看看现下的情形,人人如此。
排队罢!
几人换回排队的侍女,就连慕容慬都排在其间。
但凡要抽神签的,会走到泉水前濯手,洗濯之后再进殿敬香抽签。
燕儿好奇地问一个刚抽签的蓝碎花衣裙的少女:“小娘子,你抽中什么了?一定是好签吧?”
少女苦闷道:“我求的姻缘,抽的签是有两枝桃花一棵树。”
说话的少女生得清秀美丽,颇有几分姿色,在莫家女郎面前也丝毫不输颜色。
陈蘅问道:“两支桃花一棵树……”她如有所思。
少女道:“因是神签,寺中僧人恐泄露天机,不予解签,只让各人抽签之后自悟。”她眉头微蹙,“还是挺准的,年节前,我大伯母、舅母与姑母为我保媒,各说了一桩亲事,祖母相中我姑母说的,母亲又觉得舅母的好,可我祖父又说大伯母讲的人家更好。”
陈蘅定定心神,道:“你抽中的签上,两枝桃花可皆有凋零、残缺之象。”
“女郎如何知晓?一枝桃花看着美艳,却正凋零,另一枝桃花虽好,却被人生生摘去了几朵。”
陈蘅道:“一枝凋零之花,说的是你家长辈与你保媒中,有一个看似风光,可家业凋零,实不如初的人;另一枝桃花被摘,是说他已有姬妾。两桃皆有损,在姻缘中称为烂桃花,不足选择。”
少女眼睛微亮,连连福气,“那棵小树,是我大伯母介绍的那家,只是他家现下日子平平,是渔户,靠打渔为生。”
陈蘅道:“神签只能示警,却不能替你做主意,你好生思量罢。”
“谢女郎点拨。”
不远处,立着几个刚出来的少女。
其中一个圆脸女子道:“是东村的刘碧莲。”
“堂姐……”
“小树也可以长成参天大树,早前还没留意到南村的石渔户,石大平,本娘子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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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也可以长成参天大树,早前还没留意到南村的石渔户,石大平,本娘子嫁定了!”
“堂姐,你……你疯了么,那可是堂伯父给刘碧莲说的人家。”
“她家不是嫌穷爱富不乐意,我嫁!”
慕容慬低声道:“你好心解签,怕是要生出一场风波。”
“刚才那小娘子原无心小树,一双眼睛只盯着两枝桃花。”
陈蘅轻叹一声。
莫静之问道:“表妹为何轻叹?”
“如果女郎选凋零桃花,最终会家业凋零,毫无依仗;若是选择被摘的桃花,桃花尽去,徒留名分,黯自神伤。”
莫秀芝心下骇然,“这么说,她唯有选小树才好?”
“就如刚才另一个女郎所说,小树终有一日长成参天大树,石大平将来的成就不小。”
慕容慬低声道:“郡主,一会儿我抽了签,你可得帮我好好解。”
“好说!”
燕儿时不时拦一个穿戴体面,长得又顺眼的女郎问:“女郎,你抽中什么签了?上面是什么?”
“画上绘的是一株长在树上的牵牛花。”
莫静之几人齐刷刷望着陈蘅。
“牵牛花,又名夕颜花,暮开朝谢,此女若想靠夫君怜惜,怕是难了,情意不过短暂光景,终有一日什么也靠不住,却不得不依附……”
燕儿轻叹一声:“原来是个苦命的。”她摆了摆手,“我再不问了,问了反而难过。”
杜鹃笑问:“一会儿,你还抽不?”
“抽,为什么不抽?这可是神签,多少年才出一次,还是佛祖赠送给空灵大师的圣物,不抽太可惜了,我一定要抽。”
这些美丽的少女,就没几个是好命的。
燕儿灵机一动,又拦住几个相貌平平的,嘴儿甜甜地问道:“姐姐,你抽的签上头画的什么?”
“是一幅画,下头有大浪,有一只船上坐着一家人,竟是平平稳稳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燕儿问:“你求的什么?”
“我求家人平安。”
不等众人问陈蘅,莫秀芝大声道:“这个我懂,就是无论惊涛骇浪,却能得平安。”
莫静之问:“蘅表妹怎么说?”
“一危俱危,一安俱安,浪高船险,眼下,他们一家是平安的。”
莫静之道:“眼下,他们只眼下平安。”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想宁,而世道乱。”
陈蘅不再言语。
莫静之心下一叹,世道乱,他们生活在广陵城,得父兄、长辈庇护却是安宁的。可水路有水匪,陆道有山贼,处处都不安宁,就连官大人们为护己平安,不也与水匪、山贼暗通,便是莫家,为了自己的水上商路,也与水帮合作。
一年十万两银子送给水帮,旁人不知道,莫静之却听四叔与祖父说过的。
连他们家都不得不屈人之下,不得不让着水帮,旁人就更难说了。
说话间,轮到了莫静之、陈蘅等人。
四人一组迈入佛殿,虔诚焚香后各抱了一个签筒摇掷。
叭嗒——
慕容慬拾起签文,上头乌云密布,不见任何飞鸟、花木图纹。
莫静之第二个摇出,她拾起签,看着上头的图案,正要说话,却见身内的陈蘅正阖眸摇签。
莫香芝听到声音,蹙着眉头看着上头的图案。
陈蘅听到声音,拾起签,上头五颜六色,如朝霞初升。
一个僧人走过来,低声道:“二位女施主,空灵大师有请。”
莫香芝惊呼道:“是我吗?空灵大师请我?”
僧人道:“是这位红衣女施主与这位绿衣女施主,二位请带着签随贫僧来。”
莫香芝软坐回去,看着手里的签,“夜鸟离林……”这兆头也太不好了,她捧起签筒,正要再摇,又有一个小僧过来道:“女施主,一命定签,此签只能抽一次,否则就是对佛主不敬。”
莫香芝还真不敢掷二次,起身福身,退离殿外。
陈蘅与慕容慬手里各拽一次签。
“阿蘅,你抽中什么?”
他探头要看,前头的僧人道:“此乃神签,除了抽中之人,旁人不得看,若是看了就不灵了。”
栖霞寺的后山美如人间仙境,虽是严冬,却有梅香扑鼻,更有迎春花初绽花苞,几朵爱争风头的花已然盛开,别有一种美态。
近了一排木禅房,僧人道:“师祖,二人带到。”
“进来!”
僧人推开房门,禅房内盘腿坐着一个打座的僧人,衣着灰色的佛袍,披着袈裟,有人说,空灵大现的袈裟乃是佛陀所赐,就与他的神签一样,神秘而圣洁。
空灵大师指着案前的两个蒲团,“二位施主请!”又对僧人道:“你退下罢。”
“诺。”
僧人很是恭敬,神色里皆是敬重与仰慕之色。
空灵大师道:“从你们的命签里,你看到了什么?”
陈蘅瞧着签,早前在大殿,看到的是霞光万里,可现在又变了:“它变了,我明明瞧见霞光万里,现在……现在悬崖之巅有百鸟朝凰的盛景,崖下江河汹涌,有蛟龙拜凰,有鲤鱼点头……”
空灵大师转而望向慕容慬:“在大殿之时,这签上是乌云密布,可现在是飞龙在天,似在行云布雨。”
“真凰出,必有霞光万里,此乃大瑞之象。”
凰出有霞光,实乃是再大瑞大吉的异象不可。
“乌云密布乃真龙临世,翻云覆雨,先大乱再大安。”
面前坐着的男女,贵不可言。
他指了指案上的茶水,“这是福州的佛茶,二位尝尝。”
“谢大师!”异口同声。
空灵大师看他们饮茶,一举一动,都很优雅,是贵气,也有霸气。
“医族圣女之子与火族灵女相遇,真是天作之合,也是天佑苍生。”
他就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陈蘅与慕容慬面面相窥。
慕容慬笑道:“大师眼利,许多人都当我是女儿身。”
“至阴为阳,至阳转阴。你是世间最有霸气与阳气之人。”
世人弄错,可他不会弄错。
若是女儿身,根本抽不到真龙命签。
“你二人命运相连,前路之中又藏着莫大的凶险,唯相互扶持,方可化难呈祥。”空灵大师言罢,话题一转,“今岁十月,贫僧夜观天相,发现龙凤相会,故一路自福州寻来,后发现瑞气转至江南,便在此恭候二位。”
慕容慬淡定问道:“大师不会是为了给我二人算命才来的?”
“天下将乱,这世间苍生谁也逃不过,道观逃不过,佛寺也逃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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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将乱,这世间苍生谁也逃不过,道观逃不过,佛寺也逃不过。”
无论是佛寺还是道观,即便天下无数人崇信佛道,可还有人不信,尤其是大难来临,世间的百姓承受了苦难,愤怒之下不再相信。
“你二人身上虽有凶险重重,却有一缕安宁瑞气,贫僧想请二位在永乐县建一座佛寺,藏一批佛经入寺。”
慕容慬因母族是神木族,他信神佛,“我会与阿蘅商议,在永乐县挑一风水宝地修建佛寺。”
“贫僧只求永乐郡主的亲笔书函一封。”
慕容慬问:“可要我们出钱?”
“不必,佛门有钱。”
他一代高僧,如果说要建佛寺,自有佛门弟子帮忙筹措,于他,只是一句话、一封信的事,就算再建一座如栖霞寺这样的大寺设,亦花不了多少银子。
慕容慬凝了一下,“在下听闻,西天佛陀用黄金铺路?”
“是虔诚之心。”
诚心,这东西他有没有?似乎除了对陈蘅,他就未发现过东西的存在。
陈蘅笑道:“大师,可有笔墨?”
空灵大师起身取了笔墨,亲自将纸铺好。
陈蘅坐在案前,提笔而书,这是一封给永乐县官府的信,意思是她请空灵大师座下弟子入永乐县修建佛寺,用以教化永乐县百姓,好话不少,字正腔圆,有商量,也有期盼。
陈蘅写了信套,收件人是永乐县县令。
空灵大师看着她漂亮的字,“后山种有一片兰花、兰草,请女施主一赏。”他对着外头唤了一声:“悟明!”
“弟子在!”
“带二位施主去后山赏兰。”
“诺。”
悟明,便是刚才领他们进来的年轻僧人。
出得禅房,陈蘅对一个小僧人道:“劳烦你去前院寻广陵莫氏大房的五女郎,你告诉她,就说我在后山赏兰,稍后就去寻她。”
陈蘅趁悟明不备,悄悄塞了小僧人几个银角子。
后山的兰,这是一大片,品种繁多:从最常见的素心兰,到珍贵的蕙兰,琳琅满目。
悟明道:“空灵大师年轻时酷爱兰花,与我们主持少年结识,主持为了留他驻足,特意搜罗天下兰花种植在这片兰园之内。那些年,空灵大师因喜兰,常来我们寺里静修,栖霞寺的师叔师伯们,佛学进益颇大。
空灵大师现下年纪大了,不愿再四下走动,为了留住他,主持师伯就留人重新整理了兰园,还在兰园建了一座禅房,以备他日空灵大师在此悟禅。”
佛门也有特殊爱好的,这不,现在就有一位。
陈蘅微微一笑,“不知……我能不能讨些兰花。”
“这……”悟明为难。
这片兰园可是两代高僧用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他们敢说,天下间,没有比此地兰花品种更齐全的地方,就算是皇宫也没他们这里的兰花品种齐全。
慕容慬道:“瞧你这小和尚,你既做不得主,我找空灵大师讨便是,又不是把你们佛寺的兰花尽数抢走,不过是讨上一些。”
这里的名贵蕙兰,可是花了二十金才买来的,虽然养了几十的,早年的一株变成了十株,这可都是宝贝。
陈蘅道:“朱雀,你去寻些笔墨纸张来,我要在此地感悟兰书。”
“诺!”慕容慬乐颠颠地走了。
一边走,一边思忖:这出家人也太小心眼了,不过几株花草,要不是陈蘅喜欢,他可是看也不看一眼的,想讨几株还舍不得。
空灵大师一介出家人然偏爱兰花,为了一片花草,就可以在一个地方多住些日子,简直是天下奇闻。
可她知道,这是真的。
出家人也是人,也有喜欢也不喜之物。
悟明道:“女施主,这片兰园乃是我栖霞寺的宝地,切莫损坏,有什么事,你使人告诉贫僧一声。”
他就知道,但凡是世家名门的人,瞧到这些名贵兰,就没有不动心的,现在又来一个,寻常人可进不得这里。
栖霞寺外,莫二夫人带着女郎坐在茶肆里。
侍女们去了好几回,依旧不见陈蘅出来。
杜鹃又问了一遍,气喘吁吁地道:“二夫人、五女郎,悟明大和尚说,我们家郡主被空灵大师的兰花给迷住了,待在那儿不肯走,说要感悟什么兰书……”
莫秀芝惊呼一声:“兰书,她看到兰花就能悟出来?”
莫静之笑道:“怕是今儿她不会出来了。”
她看了看天色,不能再耽搁了,只能是她再问问。
今儿初一,寺里的事多,悟明道:“陈女施主正在赏兰……”
人家不走,他又不能赶人。
她的护卫叫朱雀的那个,长得很好看,跑到空灵大师那儿说:“阿蘅想向大师讨几株兰花。”
空灵大师道了声“好”。
惊得住持方丈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听空灵大师又补充了一句,“他看中了哪株取哪株,莫要糟蹋了栖霞寺的兰园。”
“不会,不会!在下移植兰花时定会小心。”
住持方丈道:“让兰妹取罢,她是照顾兰园的,有她在,定会不弄坏。”
慕容慬见空灵大师应了,颠颠地去兰园移花,原来兰园是有人看守的,早前是一对母女,母亲最善种兰,后来母亲病逝,留下了一个女儿,人唤“兰妹”,据说是从北方过来的流民,母女二人举目无亲,投在了寺中。
后来,被寺中僧人发现母亲花娘会种花,就试着问“你可会侍弄兰花”,花娘答:“我最拿手就是侍候兰花”,被僧人们报到主持大师哪儿,母女二人就住在了兰园的小屋里,每日照顾、整理兰园。
她们没有月例,由寺中提供一日三餐,一年四季还能得两身新裳,多是寺中香客捐送的。
花娘是两年前没的,死后,就埋在兰园后头的林子里。
兰妹则接替花娘的差使,成了专门养植兰花的花娘。寺中见她孤单,就又收留了两个女童,充作她的师妹,跟着学侍弄兰草。
此刻,住持方丈不解地问道:“师叔,你爱兰如命,有人向你讨一株蕙兰你没应,甚至出百金求购一株,你也未应,这回……”
“女施主在感悟兰花风格,自创兰书。”
“兰书?”
“行书、梅花小簪,皆是书法中的一种,若她能创兰书成功,栖霞寺兰花将名扬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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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书、梅花小簪,皆是书法中的一种,若她能创兰书成功,栖霞寺兰花将名扬天下。”
出家人不是视名如粪土。
他这师妹时不时让他意外。
“创兰书成功,亦是一件功德,你怎想到名扬天下上了?”
责备他么?不是空灵师叔自己说栖霞寺兰花名扬天下?
他顺着对方的话多想了一点,又错了?
师叔道行太高,连他想什么都知道。
“既是件功德事,师侄亦是大方的。”
住持方丈看空灵大师说“看上哪株移哪株”,那脸儿都快哭了。
出家人,也在这红尘之内。
哪有没有半点凡心,到底是寺中养了几十年的兰花,突然要送人,任谁也舍不得。
兰妹带着素兰、蝶兰两个,小脸苦成了一团。
蝶兰问道:“大师姐,如果不是悟明师叔来传话,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曾师祖同意的,曾师祖和住持师祖这么喜欢兰花,以前有人出百金求购一株蕙兰,他们都没让……”
素兰道:“是挺古怪的,会不会是瞧着那位红衣娘子长得好,就同意了?”
两人齐刷刷瞪着她,当这里跟外头一样,看见长得好的就没原则。
这是佛寺,是佛寺啊,谁会看脸。
她们是出家人,哪个出家人会去看人的脸?
素兰道:“那个绿衣女郎还是位郡主贵人,她在那儿对着兰花练字,好奇怪啊。”
三个小丫头在那儿嘀嘀咕咕,将她们照看许久的兰花移到陶盆里,心都在滴血,她们的存在,是因为这兰园,在这里不会被人瞧不起,寺中的僧人还会教她们读书识字,让她们明白道理,一日三餐虽是素,可从未饿过肚子。
吃得饱,穿得暖,活也不重,是与花草打交道,待到春得,这里兰花盛开,蝴蝶翩翩,是她们最快乐的日子。
慕容慬走了过来,指着旁边的蝴蝶兰:“这是什么颜色的?紫色?黄色还是蓝色,又或是红色的,蝴蝶兰一种颜色来一盆……”
兰妹跳了起来,指着慕容慬:“俗人,曾师祖同意你挑几株,你……你也太贪心了,各种颜色的都要,你是不是想将我们兰园搬走?”
“寺里长大的小娘子,不是应该目空一切,不过几株花草,你这么看重,实在不像寺里长大的小娘子。”
慕容慬觉得这三个小丫头怪有趣,有事没事就逗逗。
“兰妹不说,素兰定是知道哪些是红的,其实我一点不贪心,不是各色讨一盆,反正这兰园这么大,少一株也瞧不出来。”
不要脸,那边上都摆了十几盆了,他居然还说讨得少。
素兰气鼓鼓地瞪着慕容慬。
蝶兰道:“它们都是蝴蝶兰,长得一样,其实蝴蝶兰只有一种颜色,紫白相间的,并没有红的,也没有蓝色的。”
“还是你可爱。”慕容慬伸手,轻抚着蝶兰的后背,“你是个好的,要不你去我家种兰怎么样?”
讨了兰花,还要顺带拐一个会种兰花的人。
慕容慬道:“你瞧,我们府里没有像你这样有本事的,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月例,每季还有两身新裳,你有一技之长,是自由身,不是奴婢。
你才十一二岁吧,十六岁寻婆家,这一年就能攒不下银钱,说不得还能替你两个师姐也攒点嫁妆。
你们是小娘子,又不能一辈子住在寺庙里,总是要寻婆家的,对吧?”
他叭啦叭啦分析一番,说得蝶兰面红耳赤,却又反驳不出,着实都是道理。
素兰厉声道:“你要脸不要?拿了我们的花,还要带走我师妹?”
“脸不是长在脸上的?想不要就能丢掉,如果你能丢掉,我瞧瞧你如何丢的?”
素兰气得无语。
遇是个无赖了,还是一个美貌的无赖。
兰妹冷哼道:“我们理他作甚,这种人,我可是瞧得多了。”
“不知兰妹几时瞧过我,在何地,我怎没印象。”
兰妹拉着素兰走了。
蝶兰弯着腰继续移植兰花。
慕容慬开始辛苦地挖墙角,说莫府多好,说荣国府多有趣,还说那里有许多与她一般大小的小娘子,大家一处说话,一起洗衣,一起读书识字,热闹得很。
蝶兰到底是小姑娘,哪有小姑娘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不喜欢美食、漂亮衣裙的,没多久,蝶兰的心就动了。
“你真请我去你家当花匠,专养兰花的?”
“你去不?”
“去。”她垂着小脑袋,“当初寺里的师祖收留我们,就说我们大了,是要离开这里的,只是现下还小,要在寺里看兰园。”
“在这儿看兰园,到外头养兰花,其实都一样的,反是我家比这里更有趣。”
黄昏时分,陈蘅离了栖霞寺后山兰园。
带出来的还有二十几盆兰花,更有一个半大的、会养兰花的小娘子。
悟明站在寺院大门前,叮嘱道:“蝶兰,去了女施主身边,就安心养兰。”
蝶兰背着个小包袱,望了望后头,“大师姐、二师姐是不是恼我了?”
“你们姐妹有缘会见,现下都住在广陵,得暇地你回来瞧瞧她们。”
“悟明师叔,我走了!你保重,你告诉大师姐、二师姐,我有空就回来看她们。”
莫秀芝、莫香芝看着鱼贯而出的僧人,个个手头都捧着兰花,不一会儿,就将马车摆得满满当当。
莫秀芝不可思义地道:“这些兰花真是空灵大师与住持方丈送你的?”
“他们不送我,我还能打劫不成,我今日看到这么多兰花,感悟多多,今晚我要继续回家研究兰书。”
蝶兰与燕儿几个挤在马车上。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马车。
蝶兰不解地道:“女施主明明是对着兰花写字,为什么说是兰书。”
燕儿骄傲满满地道:“我们郡主啊要自创一个书体,像行书、梅花小簪一样的,她称之为兰书,有了兰花,她就能感悟,到时候就能写出漂亮的兰书。”
“对着兰花写的字叫兰书,那对着秋菊写字,不就叫菊书了?”
杜鹃笑道:“兰书,之所以名兰书,不是对着兰花写的,而是因为这种字体风格像兰花,孤傲、坚韧,不与群芳斗艳,清雅高贵,宠辱不惊,落落大方,就如空谷的幽兰,任是有人赏无人赏,都静静的生长、绽放、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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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兰听得似懂非懂,很显然,她是弄错了。
“是不是和我曾师祖悟禅一样?”
杜鹃道:“差不多。”
“这么说,女施主也是高人?”
燕儿连咳几声,“你现在去了我们家,不能再叫女施主,你要称‘郡主’。”
陈蘅得了二十几盆兰花,放到望月阁,早也看,晚也赏,夜里又将书法谱拿出来研读一番,有了感觉就写。
望月阁得了空灵大师送的兰花,整个莫氏都知道。
有好奇的女郎结伴来赏兰。
陈蘅嫌吵得好,只让她们在楼下看。
*
正月初三,栖霞寺有开坛讲经的大佛事盛会。
一大早,老太爷与老夫人带着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与几个孙子辈的郎君去了。
正月初四一早,陈蘅习武。
但见后宅的仆妇们三两个聚在一处议论:
“空灵大师说了一句‘帝凰现,天下安’。”
“哦,这是预言吗?”
“这句话还有一个意思‘得帝凰者得天下’。”
“是我们南晋一统天下,要迎来盛世了?”
“谁知道呢?”
“帝凰是什么?是宝贝吗?”
“是天命皇后,命中注定要当皇后的人,乃是天下最最尊贵的女子……”
“这世间的女子无数,谁知道会是谁?”
陈蘅闻到此处,拳腿未落,她已经熟络到不需要刻意去练,手上的拳,腿上的脚就会使出。
慕容慬今儿换成了男装,低声道:“空灵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让世人知道凰女是陈蘅,她还能安宁么?
陈蘅道:“他只在佛会上说了这么一句,并未说谁是帝凰。”她凝了一下,“我还是没感觉,我得住到栖霞寺兰园感悟兰书。”
“今天?现在?”
“对啊,我一会儿就与外祖母说。”
用罢晨食,陈蘅到清心堂时,夫人、少夫人、女郎都来了。
陈蘅请罢安,“外祖母,我近来感悟兰书,略有心得,家里的兰花还是太少了,不如栖霞寺的兰花好,我想与外祖母求请,允我去栖霞寺住几日。”
这个表妹,就是个书痴,为了研究兰书,竟要住到寺庙里去。
三夫人道:“永乐,正月十八便是老夫人寿辰。”
“这一日,我必回来。”
莫静之道:“蘅表妹是连广陵的灯会也不想瞧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盛会。”
“这么大的事,我如何能错过,定会去的。”
她走近老夫人,半是撒娇地道:“外祖母,你就应了吧。”
“我若不应,怕是不肯罢休,罢了,罢了,多带几个人。”
“栖霞寺有高僧坐镇,外祖母,空灵大师还在寺里呢,我若遇上难处,可向他请教。”
陈蘅吩咐了杜鹃、燕儿去拾掇。
莫静之拉着她道:“初一抽签,你抽的是什么?”
“月季花。”
她才不会说实话,委实那签太过古怪,还会变化。
老夫人赞道:“月季花又唤月月红,是个好兆头。”
月季是百花之中最长盛不败的花,能抽中这种签的人不多,说明此人一生好运相伴。
陈蘅转而问道:“静表姐抽的什么?”
莫静之未答,莫秀芝道:“五姐姐抽的是幽兰。”
莫香芝心下讥讽,“蘅表姐爱兰如命,这应该是蘅表姐抽中的,可蘅表姐偏偏抽中的月季,这可是长盛不衰的好兆头。”
莫静之爱莲,喜莲的出淤泥而不染,也喜莲的高洁,可她抽中的空谷幽兰,独自生长,独自盛放,性子孤傲,却又寂寞空待,虽然高洁,只这兆头不大好。
莫静之想到这事,心里就不快。
是幽兰便罢,若是生长山野也没什么不好,偏生是在一个华丽的屋子,摆在一张华丽的桌案上,而兰花不是种在花盆,而是被剪下插在瓶子里。
桌案上摆了三只瓶子,一只瓶儿绘着蛟龙,一只瓶儿绘着蟠龙,还有一只却是巨蟒。第一只瓶儿装着一片兰叶、一枝兰花;第二瓶儿也装一片兰叶、一枝兰花;第三瓶儿亦装着一只兰叶,却是半残的兰叶。
想到幽兰入瓶,她就觉得这兆头不好。
兰本高洁,应生山野空谷,却被剪下插入花瓶,还是三瓶看着好,实则各有残缺。
这着实太不祥瑞了。
陈蘅转而问道:“秀表妹呢?”
“我啊。”莫秀芝笑了一下,“是萱草。”
陈蘅道:“萱草又叫宜男草,乃是多子多福的好兆头。”
因着这儿,莫秀芝面上不显,心下却最是得意。
莫香芝此刻道:“我抽中的是桃花,开得很妍很美的桃花。”
才不会说上头有花凋零,就算是桃花,她也是美丽的桃花。
老夫人道:“你们姐妹都退下罢。”
“是。”
莫静之很安静,任着香芝、秀芝叽叽喳喳地说话。
陈蘅问:“静表姐,你是为那签不高兴?”
“空谷幽兰一生寂寞,一世等待,美与丑,好与坏,皆无人欣赏,蘅表妹,是这样吗?”
“静表姐,你与我细说,那上面的画是怎样的?”
她才不会说幽兰被剪下插入华丽的屋、摆放在华丽的桌案上。
容谷幽兰就该生在空谷。
莫静之道:“在一个大石下,有一丛幽兰,周围隐有山峰。”
“可是石与幽兰相伴相生,石头还能替幽兰挡去风雨?”
莫静之眼睛微亮。
陈蘅道:“那石是你的依傍,也是你的家,石头就是你未来的夫婿,他会与你一直相伴,你美,他在静静地看;你好,他也在欣赏。”
还可以这样解释?
莫静之几日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那石头是人,可她只当成一块石头。
王灼,定然就是这石头,他现在对她无心,可命中注定,他们会相守一生。
想到此处,莫静之眼里难掩喜色。
只是,心下却知,不是陈蘅说的这样。
她亦爱慕虚荣,故意将自己说得品性高洁,没有石头,没有空谷,难道她注定要被束缚于华美的温室之中,就像金丝鸟养在金笼里。
莫秀芝转过身来,问道:“蘅表姐,我呢?我抽到的是萱草……”
“你仔细说来听听。”
“有一只狐狸在一片花园玩耍,里面有一大片花草,最醒目的是萱草,周围有桃花、杏花、李花、梨花,还有山野的杜鹃等花。”
莫香芝问道:“蘅表姐,这个怎么解?”
陈蘅问:“你求的什么?”
“多子多福啊?”
莫静之噗哧笑出声来。
莫香芝忍俊不住,“你不是求姻缘的?”
“求姻缘多没趣,我求多子多福,不是一样可以看出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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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姻缘多没趣,我求多子多福,不是一样可以看出姻缘。”
莫秀芝振振有词。
神签太难得,自然要跳过姻缘,直接求子嗣。
有了子嗣,就能瞧出自己的姻缘。
陈蘅笑道:“秀表妹且放心,你将来会有一个狡猾如狐的儿子,还会有许多的女儿,但这些女儿都不是你的,只有儿子是你的……”
莫香芝惊道:“这是说,秀妹妹将来的夫婿是个风\流种,后宅有一大堆的姬妾?”
此刻,清心堂内,老夫人正与二、三、四夫人说话。
二夫人道:“姑苏薛家嫡长房的七老爷,虽说有三十又一,可膝下还没儿子,做的是姑苏某县的县令,后宅有五房姬妾,生了六个女儿。元配去年春天没的,留下一个嫡女。
想求娶我们莫氏的庶女为妻,早前我的意思是说香芝,可芳姬在姑苏寻死觅活的不同意,人还是极好的,过门就是嫡妻,又是嫡长房的嫡幼子,将来分家,也有一份不薄的家业……”
四夫人完全就是想多听些话题,也好他日说嘴说嘴。
莫老夫人面露难色。
“家中适龄的女郎就只得六女郎、七女郎两个,芳姬不允,可二老爷和二郎都说这是门好亲事,若不是年过三十又是死了元配,哪肯娶一个庶女做继室?”
莫老夫人问:“三儿妇意下如何?”
“怕是还得问过三郎主的意思。”
二夫人道:“三嫂,你是秀芝的嫡母,你自是做得主的。”
“三郎主一早说过,儿女的亲事,得让他点头,我可不如二嫂说话管用,真是做不得主。”
这话有些凿心窝子,谁不知道小欧氏与芳姬在莫二舅的后宅平分秋色,斗了这么些年,谁也没胜谁,小欧氏最大的优势:生了一个嫡幼子。
这一日,陈蘅与慕容慬、杜鹃又去了栖霞寺,燕儿与莫松大娘等侍从留在望月阁看守,因每日都有莫氏的女郎来赏兰花,日子倒也不无聊。
正月初五这天,三夫人将二夫人保媒给莫秀芝说亲的事给讲了。
莫秀芝的生母立在旁边。
三夫人道:“你二伯母还等着回话,我问过你父亲,他说,婚姻一辈子的大事,让我问问你,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家?”
莫秀芝在想自己抽到的命签,陈蘅说那只狐狸是她的儿子,而她看到的无数花就是夫婿后宅的姬妾与女儿们。
莫秀芝今年才十六,要嫁一个大她一倍的男子,换作谁,心里也不舒服,何况这人后宅还有五房姬妾,嫡女庶女加起来有六个,最大的女儿就比她小两岁,也到了议亲之时。
三夫人继续道:“你的出身,要么嫁到小户人家当正经夫人,要么只能给大户人家做姬妾。你父亲膝下的女儿不多,他是不会乐意将你嫁出门去做姬妾。
我们庄子上,有一个读过书的佃户,是从北方来的,听说他家的长子颇有些才学,你父亲说,若你不应你二伯母提的这门亲事,你就嫁到他家做正妻。
到时候,我们给你备上二十亩良田、一个杂货铺子当嫁妆,日子虽然清苦些,倒能过得踏实,不用想着如何照顾庶女、姬妾的事。”
莫秀芝的庶母急得不行,可她埋着头,眼皮抬也没抬一下。
这,许就是她的命。
莫秀芝琢磨着自己抽中的神签,她有很多的女儿,却没一个是她生的,她只生了一个狡猾如狐的儿子。
别人生不出儿子,就她有,只凭这一点,自己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差。
三夫人问:“是嫁给金陵嫡长房的嫡幼子薛七老爷,还是嫁给佃户有才的儿子陶通,你且拿个主意。”
一个年长些,一个与她同龄,只比她长两岁。
三夫人问她,是拿她当回事,这不问就订亲的嫡母多了去。
莫秀芝心下纠结,广袖下的拳头握紧又放开,放开又握紧,有那么一刻,她想与命运抗争,可是从小到大,她就没吃过苦,这样微薄的嫁妆,没有下人服侍,她过不了。
她突地抬头,在庶母急切慌张的眼神里,她道:“我嫁薛七老爷!”
三夫人笑了,“你二伯母一直与老夫人夸,说此人如何的好,原是你二伯想说给香芝的,偏芳姬不同意,这才想到你。”
香芝不要的,给她了。
至少,那也是嫡妻。
她一个庶女,能嫁世家名门做正妻,虽然是继室,可也算是好事,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庶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怕她一时不清醒干了傻事。
三夫人道:“薛七郎主膝下没儿子,你若过门生下儿子,那就立了大功,有嫡长子傍身,你的日子也不会难过。再则,他后宅的五房姬妾,三个都是二十五岁以上的,四从母二十岁,五从母十八……”
都比秀芝要老,她怕什么,她是嫡妻又年轻美貌,还是广陵莫氏之女。
莫秀芝规规矩矩地福身,“秀芝让母亲操心了。”
“你到底是看着长大的,这事既定了,我便与你二伯母与老夫人那边回话,订了亲,你就在家中安心绣嫁衣,你是去薛家做嫡妻正室,老夫人和你父亲都会再添些嫁妆。”
莫氏,只有嫁作体面人家为正妻,才有相应的嫁妆。
她,选对了。
年轻、有才算什么,家境贫寒,连地也是租他们家的,没有家业,从北方流落而至,她才不要嫁这样的人,她要过官夫人的好日子。
正月初十的时候,全府上下都知道七娘子莫秀芝订亲了,许的是金陵薛氏嫡长房的薛七老爷,是去做填房继室的,婚期也定了,定在二月十六。
莫香芝听闻后,不由得冷哼了几声:“她脑子有问题,我可听说三叔母问过他的,与我阿耶做过同僚,这么老的男人,莫秀芝竟也能瞧上?她肯定是撞猪头上了。”
侍女眨巴着眼睛,“六娘子,这话什么意思?”
“撞猪头上的人——可不是蠢死了。”
她扬了扬头,“且等着吧,十一兄、十二兄、五姐姐结的亲都极好,只要我讨好蘅表姐,让她在姑母那边为我说说话,姑母上了心,少不得入宫求太后,到时候定能结一门好的。”
莫南所出的八娘子听到时,拿着剪子将自己绣了一半的帕子给绞了。
“母亲宁可偏宜三房的堂姐,也不说给我。”
侍女紧张地道:“二夫人说,你要明年才及笄呢……”
“她就是瞧不起我。”
这种事,委实不好劝。
莫秀芝这门亲事,有人鄙夷,有人嫉妒,但又不敢表现在明面上,若被长辈知道,少不得又能一番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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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寺,兰园。
杜鹃问道:“郡主,今晚是上元佳节,广陵城很热闹。”
“不看!”陈蘅出乎意料地说出两个字。
人生漫漫,总会有机会的。
她现在好不容易悟到一些头绪,就是要将自己困在兰园,与兰花兰草为伴。
慕容慬问:“你当真不去?”
“是,我不去。”
他想说:何必将自己逼得这样紧?
陈蘅道:“朱雀,你和杜鹃去看灯,今晚我一个人待着。”
“兰妹和素兰黄昏就入城了。”
她们今晚不会回寺中,偌大的兰园,可就只剩下陈蘅一个人。
慕容慬道:“我留下来陪你。”
“不,你去罢。”
陈蘅固执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二更天,兰园里静悄悄的。
她灭了烛火走出木屋,感受着这静谧、孤寂……
冯娥能创出柳书,她也能闯出风格不同的兰书。
她闭着眼睛,双手轻扬,跳起了祈祷舞,希望这舞能给她带来灵感与悟念。
写写跳跳,跳跳写写,天色近明时,她已经写了几十张,写的全都是兰花的诗,甚至还有《桃花源记》。
现在,她的面前摆着一张纸,上头全是“寿”字,她要写一幅百寿图送给外祖母当寿礼。
“八十五!八十六……”
她的嘴里写一个就数一个,运笔越来越快,这一宿,她忘了睡,只想写字,她成功了,她终于成功了,也领悟到了真正含义,字如幽兰,风如幽兰,洁如幽兰,韧同样如幽兰……
杜鹃与慕容慬来的时候,已近六更天,看到陈蘅在满地的纸中,嘴里念着:“九十九、一百!”
她一提笔,看着案上的字,“成了!”
慕容慬奔至过来,看着地上的纸,“你的兰书成了?”
“是。”她含着浅笑。
慕容慬无奈地摇了摇头。
杜鹃蹲在地上,“郡主,这就是兰书。你用兰书写的兰亭序,写的桃花源记,真好看,虽然字不似兰草,可看着,就像兰草,这样的坚韧,这样的孤傲淡雅……”
陈蘅挑了几幅比较满意的,“生个火盆,烧了罢。”
很快,整个栖霞寺都听说陈蘅自创的兰书成了。
陈蘅挑了兰亭序给空灵大师送去。
悟明道:“陈女施主说,知师祖静修,不便打扰,令我将这幅字画送来。”
空灵大师接过,展开书法,“兰书,确如幽兰之风,假以时日,定会传扬天下。”
如兰清新淡雅,扑面而来,没有浮燥,只有洗去铅华的沉寂。
悟明沉吟道:“这位陈女施主年岁不大,书法却有如此造诣。”
“往后寺中上下见到她要礼敬三分。”
佛教在新朝能否昌盛,陈蘅可是最关键的一环。
她有造福苍生之能,是个大善大慈之人。
通常的大善这人亦能惩恶。
悟明道:“弟子会告诫寺中上下。”
“住持那边,挑选弟子去永乐县建造新佛寺的人选可定好了?”
“师伯选了悟非师伯领队,又有圆静等十位师兄弟同往,择日启程。”
空灵轻声道:“定下启程日子告诉我一声,我有事叮嘱圆静。”
“是。”
悟明退出后,空灵继续捧着兰书瞧,越瞧越是喜欢。“灵女悟性也超越常人,在兰园住上几日就能悟透……”
是赞叹,也是欣赏。
*
莫氏大房,后院。
陈蘅正待去望月阁,二夫人身边的银侍女道:“郡主,二夫人有请!”
“她找我可有要事?”
银侍女眸光闪烁,欲言又止。
陈蘅心头掠过一丝不安,“我先回望月阁换身衣裳。”
“郡主可得快些。”
陈蘅点了一下头,走在前头,对身后的杜鹃道:“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那侍女的神色有异。”
杜鹃一路快奔,先一步进了望月阁,与莫松大娘与燕儿说了。
燕儿道:“后日是老夫人七十大寿,四位夫人的娘家都来人贺寿,二夫人娘家欧家,是正月十四一早抵广陵,现下安排在客房之中。”
杜鹃问:“来的是什么人?”
“二夫人娘家的二兄,还带了他大兄的两个侄女,欧二公子一年多前没了嫡妻,是难产没的。”
莫松大娘道:“莫不是二夫人打上郡主的主意?”
燕儿轻啐道:“当她欧家是什么好人家?哼,别说是结发元配郡主瞧不上,还是个死了结发的鳏夫……”
陈蘅进了望月阁,几人停止了议论。
“燕儿,替我备热汤。”
二夫人身边的银侍女等了半炷香,不见陈蘅出现,反是看到莫静之、莫雅之、莫慧之三人听到陈蘅回府,结伴去了望月阁。
莫静之问道:“你不在母亲身边服侍,在这作甚么?”
“二夫人……让奴婢请……请郡主过去说话。”
莫静之问:“你禀过郡主了?”
“郡主说她要回去换身衣裳。”
莫静之几人互望一眼。
换衣裳,说不得要沐浴,这回可有得等了。
陈蘅归来,不知道兰书悟成了没有,若是成了,她们也好长长见识,何况望月阁可有空灵大师赠送给她的兰花,好些名种,她们以前只听过,可是没瞧过的。
杜鹃听到外头的说话声,轻声道:“三位女郎到了,快请进!”
莫慧之问道:“郡主的兰书成了么?”
杜鹃答道:“成了!还送了一幅给空灵大师。”
几人很是兴奋,别说等一个时辰,就是等一天,她们也乐意。
陈蘅下楼时,看到几人正在看她写的桃花源记,上面的文字与小簪不同,又也行书不同,有行书的流畅,有小簪的清雅婉秀,每一个字都像看到一株兰花,一遍桃花源记,就似一大片的兰花,孤傲清雅、坚韧娴静,如兰影掠过。
陈蘅道:“静表姐,你陪我且去二舅母处,雅表姐、慧表姐,我先离开一会儿,尽快回来。”
莫雅之笑道:“郡主且去,慧姐姐有好书法赏,不吃饭都成。”
莫慧之抬手捏了她一把,“就你爱揶揄我。”
陈蘅与莫静之走了不远,在路口就见莫香芝神色匆匆地过来,远远就喊了声“五姐姐”“蘅表姐”,笑盈盈地奔近,“蘅表姐,你使侍女递话给我,让我过去赏兰花。”
陈蘅笑道:“这次,我又带了一盆兰花回来,说是以前没见过的,想让你们猜猜,那到底是什么兰花。”
莫香芝面露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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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香芝面露疑色。
“二舅母唤我过去说话,随我一道,回头我与你赏兰,听说香表妹精通诗词,回头你可和做一首兰诗,做不好,我可不依你。到时候,我绘兰,你作兰诗……”
如果有这字画,莫香芝的才名也会抬上去,她自是乐意,连连应道:“蘅表姐,我一定用心写诗,否则配不上你绘的兰花图,我可是罪过了。”
“你要想诗,且走前头,免得我与表姐扰了你。”
莫香芝满脑子都是诗,而且必须得是一首清雅的兰花诗,这可是机会,到时候,她可能把画讨下来,装裱之后收藏起来。
二夫人的寝院到了,只听一声惊呼。
莫香芝吓得不轻。
在二进寝院的边角门处,莫香芝被一个华衣锦袍的男子抱了个满怀。
“永乐郡主,我……我欢喜你,我在都城一见便朝思暮想……”
啊!啊——
莫香芝几声尖叫,拼命挣扎,可她越是挣扎,来人越将她搂得紧。
有人问:“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二夫人小欧氏与欧大公子、欧二郎主齐齐从里头出来。
莫静之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欧家人设局想诬了陈蘅的名声。
莫香芝此刻暴跳起来,冲着欧二郎猛踹两脚:“哪来的登徒子,居然敢轻薄本女郎?”
欧二郎揖手道:“在下有错,在下愿意为今日的事负责,在下愿迎娶郡主……”
“郡主?什么郡主?你是谁?我是莫家大房二老爷的女儿,姐妹中序六?”
莫香芝又气又恼。
陈蘅意味深长地道:“这是我表妹香芝,你是谁?为何毁我表妹名声?”
说什么痴情于她,却将人都认错了,对人又搂又抱,如果是陈蘅,只怕还真毁了。
二夫人娘家的嫡侄,虽然欧氏是二等世家,想来莫香芝愿意。欧二郎长得人模狗样,穿着一袭茫色袍子,颇有几分气宇、风姿。
欧二郎立时明白弄错人,另一个是莫静之,是小欧氏所出的嫡女,那旁边这位着绿裳的就该是陈蘅了,他走了几步,揖手道:“在下欧鹰,拜见永乐……”
砰啷——
欧二郎被陈蘅一掌击趴在地上,摔得啊哟哟直叫。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原来,刚才欧二郎趁着行礼打揖之机,想故计重施,被陈蘅一个过肩摔拍在地上,动作又快又灵敏。
陈蘅走近欧二郎,抬腿一踹,欧二郎一声惨叫。
“吴兴欧氏,竟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族风教养么?”
她扬手一啪,一记耳光扇了过去。
这哪里是大家闺秀,分明就是一个母夜叉,还没抱上呢,她又踹又打。
“敢欺负我表妹,你活不耐烦了?瞧瞧你这猥琐丢人的模样,配个小户人家的野丫头还成,哪里配得上莫氏的贵女?”
莫香芝此刻全都是感觉,她在外头受了欺负,从没有人敢给她报仇。
陈蘅抬腿,毫无礼仪的一踹,“快给我表妹赔礼道歉!”
但凡明眼人,谁不知道这就是一早布好的局,只等着她往下跳,若不是她提了十二分的小心,可不就着了算计。
见人就抱,这是哪家的规矩。
欧大郎忙道:“永乐郡主,误会,真是误会!”
“误会?”陈蘅挑了挑眉,“不是二夫人请我过来的?不是他藏在边角门等着,若不是我与静表姐说话在后,是不是他就搂上静表姐或我了?”
好吧,不踹白不踹,陈蘅抬腿再要踹,不等落下,欧二郎吓得早就爬远了。
陈蘅指着欧二郎哈哈大笑起来:“你……你是狗吗?居然用手爬!”
小欧氏只觉自己被人狠狠地掌掴了脸。
欧二郎主、欧大郎面容铁青。
小欧氏道:“阿蘅,这真是误会?”
“哦,那我揍他一顿也是误会?”她莞尔一笑,“他欺负了香表妹,让他向香表妹赔礼道歉不算过分吧?香表妹这身新裳今儿才上身,被他冲撞给弄脏了,以后怕是再不能穿了,是不是赔上五百两银子,当作赔偿新裳;刚才他吓着了香表妹,回头府上要请郎中入府开药压惊,这压惊也是应该的吧,也折五百两银子不算多吧?”
原就是个高贵的女郎,非要扯上银子。
立时间,欧家人对陈蘅的好感直线下跌。
小欧氏正要反驳,陈蘅道:“二舅母,你先是莫氏妇,后才是欧家女,可莫弄错了先后,你若觉得我这话不对,回头,我只得请外祖母评公道了。”
赤果果的要胁。
你敢再帮他们,我就告到外祖母那去。
外祖母驭下人的手段有,就是调教儿媳的法子那也是一套一套的。
小欧氏原要求情的话只得咽下。
她说过,叫他们别去招惹永乐,虽是陈氏的掌上明珠,可莫家上下护得狠。
偏要去惹,连她的脸也给打了。
陈蘅继续道:“快赔我表妹新裳,再给她压惊,你们欧家不会敢做不敢当,自己做错了事,连赔偿的银子都拿不出吧?”
欧二老爷看着自家妹妹。
小欧氏垂着头,示意他莫拖延。
莫静之气得花容失色,摆明了,这件事就是她母亲与欧家人合谋,想算计的是陈蘅,大家都是聪明人,陈蘅替莫香芝“讨公道”,不过是念她的好,也有封口之意。
欧二老爷掏出一个荷包,从里头取出几张银票:“一千两,给莫六女郎压惊、赔新裳的。”
陈蘅接过,点了又点,“香表妹,他们惊吓了你,又弄脏你的新裳,这是理当赔付的,拿着!”
莫香芝欢喜地接过银票,一千两,还真是一千两,就算是她庶母,一年到头能攒三百两就不错了,这可是抵她庶母攒几年了。
陈蘅福了福身,笑盈盈地道:“刚才二舅母使侍女来唤我,不知所议何事?”
刚才像只母夜叉,这会像个淑女,这未免变得太快了,打起手来,一点不手软,纤纤弱女,居然将欧二郎这个七尺男儿给摔地上了,又踹又打,真是颜面尽失。
小欧氏道:“没……没事了!”
“没事就好,二舅母再有事,可找外祖母商议,毕竟在莫家,我只听外祖母的。”
她笑,笑得小欧氏心下直打颤。
她依旧是在暗示,说如果再有事,她就要告诉老夫人。
老夫人有多疼这个外孙女,众人是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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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有多疼这个外孙女,众人是看到的。
外孙女从小到大没来过外祖家,一来就住到了莫太后当年住过的阁楼。
这可是莫静之都不能住进去的地方。
陈蘅又道:“二舅母,阿蘅告退!”
她走了几步,猛一转身,看着地上狼狈起身的欧二郎,“下次可别再弄脏女郎的新裳了,你这样的,若在都城,早被女郎给抽死了,我踹你几脚还是轻的呢。”
她笑,第一次踹人、打人原来这么爽快,只是那一耳光的力道不小,手有些痛。
欧二郎主道:“小妹,你不是说她温婉柔顺?”
这简直就是母老虎!
张狂、骄傲,还有一些刁难任性,敢打男人,还是当着他们的面打。
出得二夫人的寝院,莫香芝想到欧家人出手阔绰,刚才被抱的人可是她,是不是回去给庶母商量,她是得了银子,可这回得了,以后却没了,若是能嫁入欧家,不是有更多的银子。
趁着刚发生,必须得告诉庶母。
莫香芝福了福身,“蘅表姐,五姐姐,我突然想起我屋里还有要事,我……先走了,下次再去蘅表姐处赏兰花。”
“好,你去罢!”
陈蘅勾唇微笑。
莫静之欲言又止。
“蘅表妹,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
“静表姐也猜到了,不是吗?”她看着莫静之,就似要看透她一般,莫静之不是小欧氏,“我不反击,要等着欧家人来算计我么,若我被他们算计成功,静表姐以为莫家的脸面也好看?”
“我没说你不对,我只是觉母亲这次不该纵容欧家人。”
合着欧家人算计陈蘅,若是传到老夫人那儿,老夫人少不得要训斥小欧氏,让她吃一顿排头。
陈蘅一早就瞧出来了,莫静之对生母小欧氏的感情不深,相对,她对莫三夫人的感情更你母女,对老夫人也最为看重。
“当年,外祖母将你留在身边教养,也是怕你被二舅母带歪了罢,毕竟,过往的一切,就算外头没风声,可莫氏后宅总有知晓内情的人。”
奸生女,莫静之是父母未婚有孕的女子。
小姨妹与姐夫偷食,被长姐抓住,气得早产陨命。
“你瞧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王三郎……”
“错的是他们,你又有什么错?你没害过任何人,你行事磊落,才华横溢,是世家名门的贵女、淑女。只有肮脏的心,没有肮脏的人,你的心是干净的,你就是干净的。你若配不上王三兄,这世间怕是没人配得上他了。”
只有肮脏的心,没有肮脏的人……
在她的心里,原是这么看的。
莫静之觉得这个表妹说话很特别。
如果王家知道她是奸\生女,会不会瞧不起她?
幽兰入瓶的命格,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富贵命么?
本该高洁的兰,却插在花瓶之中,而那花瓶上的花纹也很怪异,全是大富大贵的龙纹、蟒蛇。
“你真是这么想的?”
“你看我像在说假话?”
她不说假话。
莫静之知道王灼喜欢她,可她没有嫉妒,也没有冷嘲热讽,莫静之是个大度的人,更清楚地将自己摆正了位置,这样的女子值得人敬重。
莫二舅夫妇做错了事,错的是他们,与无辜的莫静之无关。
“我们没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能选择自己的人生,是恨还是爱,是包容还是报复,皆在一念之间。”
莫静之望着前方,对身后的侍女道:“你们别跟着,我与郡主说说话。”
两人并肩而行。
“蘅表妹,我三岁时留在祖母身边,那时候小,就总是哭闹,想回母亲身边。五岁时,我听到两个仆妇议论,说阿耶先前的夫人大欧氏是被气死的,罪魁祸首是芳姬。那时候,我觉得她很坏,骨子里坏透了,害得六兄一出生就没了亲娘。
六岁时,我却听到另一个传闻,她们说,大姨母是被我娘和阿耶气死的,因为大从母看到阿耶进了我娘的客房,两个人躺在榻上……
我一直想问,可我不敢问祖母。
后来,年节时,母亲回来了,我问她,这事是不是真的?
她哭得很伤心,一个劲儿地否认,可我看到她眼里的愧疚,我知道这是真的,我看到二兄、六兄眼里的鄙夷与轻视,就更加确定了是真的。
我问母亲,世间的男人那么多,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害得我也被人瞧不起,我为有她这样的娘感到羞愧。
那之后,我娘越发与我疏远了,虽然年年会捎新裳回来,可她不与我说话。
我想亲近二兄、六兄,可他们待我总是淡淡的,我渴望与人亲近,后来三叔母待我好,我亦与她亲近,与三叔家的堂兄们亲近……”
有母亲,却与她疏远;有兄弟,却与她隔了一层;她的心里亦不好受。
在亲近与疏远间,她只得去适应,寻找可以亲近的人。
“三年前,母亲想将我嫁给欧二郎,是祖母阻拦了,说她舍不得我,想将我多留几年。她知道欧二郎是什么人,世人都说他的妻子是难产死的,其实不是,是被他折磨死的。”
“母亲明知欧二郎是这样的人,还想将我嫁给他,我心里是怨她的,觉得她不配做一个母亲,骨子里太过自私。”
莫静之难掩对小欧氏的怨恨,有几分激动,浑身僵硬。
陈蘅柔声道:“都过去了,你的未婚夫婿是王三郎,他爱恨分明,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不怨恨我,让他动了心,却不能接纳他的情。”
“不,我认识他时,他已经喜欢上你,就如你所说,这不是你的错,只是命运弄人。我喜欢他,即便他心所属,也不能阻碍我的喜欢。时间会冲淡一切,他就算是石头,我也要将他捂热;就算他是铁树,我也要让他开花。”
“你很好,时间长了,王三兄定会喜欢你,只是这条路还有些艰辛。”
陈蘅想到**气的事,“静表姐,刚才欧二郎有没有精气喷香芝?”
莫静之完全不懂。
“我……我听说男子的精气喷中女子,就会怀上小肉团。”
莫静之惊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怪话,快莫说了,会让人笑话的。”
陈蘅笑得尴尬,“我……我就是担心香芝,万一是如此,她不是要嫁给欧二郎。”
“香芝和她从母都不是什么好人,你小心被她们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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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芝和她从母都不是什么好人,你小心被她们利用。”
不远处,莫二舅站在路口,双手负后,似在赏景。
莫静之福身行礼,“拜见父亲。”
莫二舅抬了抬手,“你且去罢,为父有话与阿蘅说。”
刚才是二舅母,这回是二舅,他想说什么?
莫静之道:“蘅表妹,我在望月阁等你。”
待她走远,莫二舅道:“二舅待你如何?”
“不如三舅细腻,不如四舅大方,总体来说——还行!”
舅舅多了什么的最讨厌,她拿他与老三、老四比。
莫二舅心下气恼,“二舅为你买了两个会武功的侍女,你……你把朱雀送我如何?”
“二舅,你是糊涂了吧?你知道朱雀是什么来头?”
“不就是你在都城买神驹的添头,既是添头,也值不了几个钱,二舅用两个侍女换她一个,你不亏的。”
陈蘅扬了扬头,“二舅可知,她是江湖中人,是鼎鼎有名的某盟圣女,盟主之下,众人之上,盟中弟子数万……”
哇靠!就先给一个盟主圣女的差。
不然,要怎么唬住莫二舅。
“江湖盟的圣女?”
莫二舅表示怀疑。
美艳无双,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色胆包天,他就想到了将她换到自己身边。
不是武功好,征服这样的女子才有挑战。
陈蘅又道:“子弟数万,高手如云,什么青城派、雪山派、天山派等十几个门派皆听她号令?你……确定拿她当侍女?”
这种人惹不得!
“我可以娶她为平妻?”
“二舅,你不配!”
最后三字,一字一顿。
他不配?他哪里配不得朱雀。
他能相中江湖女子,那是对方的福分。
莫二舅胡闹是出了名的,他面容微变,正待出口,陈蘅扬了扬下颌,“朱雀说得没错,你少年成名,委实狂妄了些。他是江湖盟的圣女,就如一国之公主,你让一国公主做平妻,你就不怕被江湖盟的人知道,一怒之下摘了你的脑袋?”
“陈蘅,你恃才傲物,不要忘了,你只是一介女子。”
他是长辈,可陈蘅连晚辈的礼数全无,还敢指责他。
“二舅觉得我的话不中听,你且说与三舅、外祖父听听,贪恋美色,自视风\流,却是个下流人物!”
陈蘅扬长而去。
“你……目无长辈!”莫二舅指着她的背影,“我……要写信告诉你母亲,说我无视长辈,目中无人。”
“也请告诉她,说你想强纳我的女护卫,且听听母亲怎么说。”
外甥女的身边人,他也敢贪,这让外人怎么说。
陈蘅的声音不小,望月阁都听见了。
杜鹃、燕儿齐齐望着正在给兰花浇水的朱雀。
蝶兰气道:“兰花喜干,你不能浇。”
莫静之觉得很丢人,刚刚母亲出了事,这会儿父亲又胡闹。
莫慧之道:“二堂伯他……他……”
纳外甥女身边的女子为妾,但凡爱惜名声,绝干不出此等事。
陈蘅已经进来。
莫雅之道:“你说二堂伯要强纳朱雀?”
“刚才他在凉亭拦住我,说的就是这事,不过,我拒绝了。”
拒绝莫南,莫氏大房四兄弟,就连莫东都管不住他,他唯一畏惧的确老太爷,老夫人亦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陈蘅看着桌案上的几页纸,她们显然模仿过她的兰书。
她甚至能认出她们三人的字来。
“慧表姐,恒表兄的性子不改,许是第二个二舅父。自以为是风\流高雅,四处留情,实不知落了下乘,乃是下\流之人。”
莫慧之的脸猛地一红。
莫雅之道:“恒堂兄是长兄,三堂伯更是长辈,你这样说他们……”
着实大胆,就不怕一顶“不尊长辈”的帽子压下来。
陈蘅不同意将朱雀给莫二舅,已经是开罪他了,虱子多了不怕痒,她只说自己认为对的。
“不对就是不对,让我因他们是兄长、是长辈就说是对的,我做不来!恒表兄明知城中女郎相继自尽是个幌子,不做学问,竟逐一相约开解,简直可笑。若不是他故意留情,江南怎会有如此多的女郎对他倾慕。”
“人的高贵,不在于出身,而在于心、灵魂,高贵人做出下\贱事,这就是下贱;即便是下人、侍女、仆从,只要他们做的大仁大义之事,这就是高贵。”
这种话,她们可不敢说。
陈蘅高谈阔论,声音很大。
“就说我身边的杜鹃、燕儿,虽是银侍女,可是她们在遇到大难时,对我不离不弃,忠心护主,这就是高贵,德行高贵,就该受人敬重、受我敬重。”
杜鹃、燕儿感动得泪眼花花。
郡主夸她们,还是当着几位女郎的面夸,说她们德行高贵,该受人敬重。
“反之,像二舅父、恒表兄这样的人,一个厚颜强讨别人的身边女护卫为妻妾,一个明知开解、宽慰反是害人,还去相约,让人越陷越深,明知错而故意为之,这与知道杀人不对却杀人者有甚区别。”
莫雅之低声道:“她行事越来越张狂了。”
她说的自然是陈蘅。
陈蘅原说莫二舅,又扯到她们兄长身上,在她们看来,莫恒之是极好的。
莫静之道:“她有张狂的资本,出身、本事、才华,哪一样都足让她张狂。”
敢说敢为,陈蘅就是拒绝莫二舅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拒绝过莫二舅,这算不算让莫二舅碰了钉子。
莫静之敬重陈蘅,觉得她行事颇有些女侠的风范。
蝶兰低声道:“莫二老爷要纳你,被郡主拒绝了。”
“若她迫于淫威,就不是我认识的郡主。”慕容慬伸手轻摸着蝶兰的后脑勺,“你能在她身边服侍,只要你忠心,又认真做好份内事,她定不会薄待你,也会护你周全。”
蝶兰连连点头。
她听人说了,郡主是好人,从不拿下人不当人,相反,她体贴下人,但是,若是做错了事,郡主也不会留人。
莫二舅怒气冲冲地回到芳姬院里。
芳姬刚听完莫香芝说二夫人院里发生的事。
抱了莫香芝,补偿一千两银子就当没事了,得问她应是不应?
莫香芝相中欧家的银子、好日子,芳姬亦是心动的,与其觅不到合适的,去欧家做二少夫人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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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与其觅不到合适的,去欧家做二少夫人也不错。
即便欧二郎失了元配,可有家年纪不大,还不二十岁,比莫秀芝说的薛七老爷都年轻多了,况且欧二郎后宅虽有两个侍妾,还无一男半女。
“啊哟,二郎主这是怎了?是谁把你气着了。”
莫香芝福身道:“从母陪阿耶说话,香儿告退。”
莫二舅将陈蘅不敬他的事说了,没有隐瞒自己看中朱雀的事。
那可是一个真正的美人,有英资,有风韵,眼波流转都显得很特别。
芳姬心里连叫了几个:拒绝得好!
“你说说,这晚辈对长辈的态度,她居然拒绝我,还训我,她忘了她是晚辈……”
“二郎主莫气,这是不得一步一步地来,你说得太突然,难免永乐郡主没回过神。”
朱雀竟然是江湖盟的圣女,这不是身份尊贵,盟中弟子数万,又会武艺,要真进门,还有她什么事。
“二郎主,今儿夫人那儿可是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怕是郡主不是拒绝你,而是将夫人惹出的麻烦迁怒到你身上了。”
“什么?”
他替小欧氏背了黑锅,被陈蘅当成出气筒了。
岂有此理,别人替他背锅差不多,他几时背过这东西。
芳姬添油加醋将小欧氏与娘家兄弟侄儿一起合谋,想算计陈蘅,结果陈蘅邀了莫静之、莫香芝姐妹同去,欧二郎抱住了莫香芝,还将莫香芝给摸了一遍的事细细地说了。
莫二舅道:“欧二郎,就凭他,他配得上永乐?她是不是糊涂了?胳膊肘儿往外拐,她不是坑人。”
“二郎主,阿香被人轻薄了,欧家可是认账了,赔了一千两银子压惊,可是这好好的清白女郎,名声可毁了,住后哪有好人家愿意娶她。二郎主,你可得替阿香做主哇……”
芳姬使出十八般武艺,哭得雨打梨花,肝肠寸断。
“莫哭,莫哭,欧二郎轻薄阿香,你要我怎么做?”
“二郎主,欧二郎不娶阿香,怕是还得打永乐的主意,你……你可要做主哇……”
莫二舅揽着芳姬,心下一转,“我做主让阿香与欧二郎订亲,朱雀那儿……”
他拿陈蘅没主意,不代表芳姬也没有好法子。
“二郎主只管静候消息,芳姬替你谋划,定助你得偿所愿。”
欧家只是江南的二等世家,想促成这亲事,不过是莫二舅用点权势威逼,几番下来,欧家没有不应的道理。欧二郎是嫡子,却非嫡长,又能娶继室,身份低些也无妨。
*
正月十七午后,莫氏大房的莫东带着家小从晋陵赶抵,府里又热闹了一场,陈蘅得到了莫大舅夫妇送的见面礼,很厚重,价值不下五千两银子。
莫大舅膝下有嫡出子女三人:大郎、大娘子、三郎;又有两名侍妾育得八郎和四娘子,两个女郎皆已出阁,大娘子因是莫氏大房的嫡长孙女,嫁的是豫郡名门为宗妇。四娘子嫁的是晋陵一位县丞为嫡妻。
三郎谋得广陵太守一职,已经赴任,一家在莫府大房居住。
大郎在晋陵谋得郡衙司户一职,八郎则谋了一个县丞的位置。
莫大郎又育有子女七人,四个嫡出两儿两女,三个庶出子女由三位不同的侍妾所出,嫡长子与陈蘅同岁。
正月十八是莫老夫人七十大寿的好日子,天色微明,莫氏大房上下就开始忙碌开来。
陈蘅换上喜庆的橙红色衣裳,冯娥设计的款式,既显腰肢,又为气质。
慕容慬依旧着男装,颇有种雌雄莫辩之感,因为太美,乍看之下依旧容易拿他当女子。
巳正时分,同城贺寿的客人陆续登门,随父前来的郎君,随母拜寿的女郎,个个穿戴不俗,有江南的官员、乡绅,亦有富贾,在声声前院管事的唱礼中,来人亦越来越多。
男宾在前院开席,女宾由在后院吃酒席。
莫氏本家的人来了不少,仅女宾就坐了五十六桌,因客人太多,只得开流水席,一轮十八桌,前一轮吃完,后一轮继续。
未正时分,几轮酒席结束,便是正隆重的“贺寿献礼”仪式。
陈蘅与莫氏女郎聚在一处,站在偌大的前院大殿上,看来宾贺寿,大管家高声大唱:“太后娘娘赏老夫人寿礼,白玉观音一尊;德帝陛下赐红珊瑚一株……”
宫里的谢皇后、贵妃、贤妃几乎人人有份,就连二皇子、三皇子亦都献上了贺礼。
莫老太爷、莫老夫人并坐在大殿尊位,脸上挂着喜色。
皇家赏赐的寿礼唱完,便是重要的官员、世家贺礼再唱一遍,遇到特别的,由侍女下人们捧着在大殿上走一圈,也示客人的看重,也是主人家的谢意。
重要来宾唱礼后,就进入莫家子孙献寿礼,以示儿孙孝道。
最先献礼的是莫大舅,身后跟着大郎、三郎、八郎,三人的后头又站着各自的妻子、儿女,排成长长的队伍,齐齐下拜贺寿。
“恭祝母亲(祖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然后是莫大舅夫妇捧着寿礼,由老夫人身边的仆妇接过,莫大舅的儿孙们再献礼。
再是莫二舅一家贺寿献礼。
轮到莫香芝时,她突地大声道:“禀祖父、祖母,孙女用兰书写了一首贺寿诗敬献祖母!”
莫静之面容微暗。
兰书,是陈蘅所创。
陈蘅未现于世人面前,莫香芝却抢了先。
莫香芝的话一出口,周围全是一片嗡嗡声。
莫静之侧眸时,竟在父亲的脸上看到一抹异色,心下警铃大作,当即道:“正月时,永乐郡主居住栖霞寺兰园,感悟兰草,又得空灵大师指点,终成兰书。六妹妹善于诗词,却不知你将永乐表妹的兰书学了几成?”
出风头,抢注目,这没错,可是兰书的主人都没说,你却抢先,这是做什么?
莫二舅面有恼意,莫静之故意与他们作对,他有意抬莫香芝,是想让她顺利嫁入欧氏为妇。可莫静之这么一点破,世人必会先入为主。
莫老夫人笑微微地道:“打开香芝的贺寿诗,我亦想瞧瞧,她将永乐的兰书学会了几成。”
一个庶女,也敢抢别人之功。
她第一个就不应。
侍女展开,字,算不得好字,这诗倒有几分可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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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展开,字,算不得好字,这诗倒有几分可读性。
莫老夫人道:“献女儿女婿的贺礼罢!”
陈蘅带着荣国府侍女、侍从,有的代表着莫氏夫妇,有的代表陈蕴、陈葳,而她则代表自己。
陈安献的五百年老山参,莫氏的佛经与一双亲手做的鞋,陈蕴的贺寿诗,陈葳预备的玉山,陈蘅送上的则是一幅百寿图。
因是装裱好,被侍女缓缓展开,一个偌大的寿字周围,环饶着字体不同、写法各异的寿字,或行书、或小簪、或碑体,字体不同,却都如一株株的兰草兰花,有的初生,有的成长,有的盛放,姿态各异,似在阳光下成长,又似在雨露中摇曳,每一个寿字竟似活了一般。
莫静之惊道:“寿字竟有这么多种写法,有这么多的字体,我以为兰书是一种书,却不想是一种兰花风骨?”
陈蘅道:“兰书,是一种书,而这幅百寿图,是兰风,中央最大的寿字就是兰书兰风。”
周围的众人早已是议论纷纷,这样的书法,足可以光耀古今,风格独特,写法独特,兰之神,兰之骨,兰的韵味,真真令人回味悠长。
莫十一郎在那儿摩拳擦掌。
“十一兄又控制不住了,这可是祖母的寿礼。你抢不得,上头可有蘅表妹的印鉴。”
一位名儒走出人群,揖手道:“老太公、老夫人,能否让我等一饱眼福,共同欣赏揣摩一番。”
莫老夫人很高兴,没有比自己的后人出息更让人欣慰。
老太公道:“来人,将百寿图挂到墙上,供各位贵客鉴赏,将子孙们的字画都挂上吧。”
莫恒之爱字画,他看到了那图,似着魔一般走到墙前,周围聚着江南的名仕、士子,个个摇头晃脑。
“寿字有九十九种写法,其间自创了二十七种。”
“据我所知,寿字只得七十二种。”
能自创,就了不得,自创了书体能被人接纳,就更了不得。
“这上头有两种我们前所未见的书体。”
“是柳书,都城冯娥所创。”
莫静之站在人群,不看三叔、四叔献礼,径直走了过来。
有人想了一阵,没听说都城一带有个姓冯的世家,“冯娥是谁?”
莫静之指着其间的柳书“寿”字,“这就是柳书,形如柳叶,骨如柳枝之韧。冯娥是我蘅表妹的闺中好友,此女并非士族,而是商贾之女,兰心慧质,行事磊落,是都城王氏书画会的成员。”
世人一听是商贾女,不免有些惋惜,只占说是书画会成员,又多了几分好感。
此女虽是商贾出身,能有此才华,定然有不不俗之处。
莫恒之讷讷地问道:“这就是兰书?”
“蘅表妹自创兰书,空灵孤傲,清雅婉丽,小字如兰花朵朵,大字如兰草一株、兰花一枝,让人回味悠长……”
欧二郎突地放高嗓门:“身为女郎,相夫教子即可,对书法痴迷近狂,目中无人,又不敬长辈,恃才傲物,这种人就算才华再高也不可取。”
莫恒之若有所思,“欧二郎君所言不错。”
陈蘅评击他,莫慧之回去就告诉莫恒之了。
他才不屑在背后说人,他要不认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反驳。
“空有才华,不修品行,确实不可取!”一个老儒沉吟着。
女郎们的才华比男子还高,他们这些男子不是白活了,对,做学问、练才华,这当是男子做的,女子嘛就该安于后宅,相夫教子。
陈蘅正待开口,只听一人已然说话,“空有才华,不修品行,用此话来评价永乐郡主之人便是无知小辈!”
是慕容慬,一袭红袍,偏又能男装,竟有一种惊艳之美,他郊首挺胸款款而来,众人竟一时辩不出男女,看着他挺拔的胸膛,再看看他那张几近完美的脸庞——是女郎!
他走近百寿图,“永乐的气度、心胸,不知能盖过多少世间男儿。永乐不敬长辈,大家可知她为何不敬,是莫二郎主向她讨我,欲强娶强纳为妻妾。被她果断拒绝,这,就叫不敬长辈。”
莫家大房的莫南,贪\恋女色,这在江南上有耳闻。
一些上年纪的名士时常感叹“莫南毁于女色也”不是美人误他,而他自损于美人耽误学识。
“对书法痴迷近狂,她努力学习,刻苦钻研难道是错?说这等话的、承认这是错的,便是嫉妒,身为堂堂男儿,不晓专心学问本事,当真愧为男儿身!”
慕容慬一转身,直直地望着莫恒之,“莫氏恒三郎,你是准备做第二个莫二老爷?少年成名,成年后泯然于众?”
这话问得有些毒,不是一般的毒,是说莫南自毁才华,不思进取,也是说莫恒之可能在走莫南的老路。
莫恒之气恼不已,当着这么多人问出,他往后哪还有名声,“你……”。
“莫恒之,王三郎年前来广陵,无论是才华、心胸远胜你多矣,就因永乐郡主说你的书画丹青像寺庙里的泥塑,你就怀恨在心?”
若是旁人说的,众人不会留意,永乐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寺庙里的泥塑,是神的影子,却没有生命与活力。
但凡见过莫恒之书法丹青的人,陡然回过味来,他们是觉莫恒之的书法丹青好,可究竟好在哪儿,他们又不大说出来,这一句话却点醒了他们。
匠心!
太重的模仿先贤的书法丹青风格,模仿了七八成,可到底不是先贤,他没有自己的风格,更失了风骨,这样的书法丹青再好,时间一长,别人能寻到真迹,为什么挂他的墨宝。
真正的书画大师,是独一无二的,风格独特,就算他人模仿,也很难模仿得像。
慕容慬朗声道:“莫恒之,知道王三郎为何比你优秀么?”
他不知道。
“因为他听得进建议、意见,他骄傲却不自负,他能坦率地接受任何人的批评,也能面对自己的不足。可你,太过自负,自负到听不进任何的声音,更自负到自我封闭、自我欣赏!”慕容慬落音,很毒舌地道:“我期待你泯然于众的那天!”
莫恒之一声痛呼:“朱、雀!你休得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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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恒之一声痛呼:“朱、雀!你休得放肆。”
“我只是就事论事,你可以当成我在激将你,也可以当成我是讥讽,我不在乎。你于我不过是个路人,呵呵……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懦夫,连正视自己的缺点都不敢,你……还能成什么事?”
一转身,他得意地走了。
莫恒之身了僵硬,面容煞白,这人是他的克星,他想毁了他。
他是懦夫!
他自负……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
莫恒之看着那抹大红的身影,这样的骄傲,这样的得意,心似被人拧成了一团,呼吸困难,有人惊呼一声:“莫恒之!”他已昏厥过去。
慕容慬回头,见有士子扶住莫恒之,摇了摇头:“果然心胸狭隘,真是同情谢女郎,遇到这种夫君,唉,配不上谢女郎啊!”
他这话的声音不小,说莫恒之配不上谢雯,若是莫恒之知道,恐怕又要气上一场。
莫慧之急奔过来:“朱雀,我三兄未曾开罪过你吧?”
就算莫恒之真有不妥,可以私下说,何必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道破,这不是让莫恒之难堪?
是,陈蘅瞧不起莫恒之。
陈蘅恃才傲物,她也承认陈蘅确实有才华。
可是朱雀就是一名护卫,一介女子,她凭什么要口舌如剑地伤人。
“你可以当成我爱才惜才,又一个像莫南的神童要泯然于众了,你不觉得痛心?”
莫二舅少年成名,曾是名动江南的大才子,可是二十岁后,渐渐变得平庸,他现在的才华与二十岁一比,没有进展,最终泯然于众,毫无特别之处。
他,是莫氏大房的痛。
莫老太公都没办法,他贪恋女色,损于女色,也只能止步于此。
慕容慬又道:“都这样了,若他还不知刻苦,亦只能是第二个莫南。”
莫二舅气得不轻,这丫头处处说他“泯然于众”,下一句就该是“不过尔尔”,他的名声已是昨日黄花。
“朱雀!”他一声大吼。
慕容慬淡淡地道:“莫二郎主有何指教?”
芳姬可是答应今日下手,让他得偿所愿,看他不狠狠地调教他。
“没事。”
何必惊了她,让她逃脱。
“莫二舅郎主,你没事,在下可有事。老子朽朽老时方才成名成才,你与他比,现在努力还来得及,你已经耽搁了二十多年,再不努力,可就没机会名留千古了。”
他又凿中莫二舅的痛处。
他不毒舌,是不是就能活了?
说实话,真的很伤人。
莫二舅刚压下的火,噔噔直往上窜,却故作粲笑,咬牙切齿地道:“若得朱雀在侧劝导,本官不成名士都不成啊……”
慕容慬道:“在下并非多嘴,乃是看在郡主为舅家长幼自毁才华,痛心疾首的情面上劝了几句。二舅老爷不用感谢我,你要感谢,从即日起闭关苦学就成。”
他这是劝?分明极尽讥讽、嘲笑之能。
莫恒之被气昏,醒来时,已居休憩室内。
他看到跟前一脸担忧的莫慧之,一把抓住她的双肩,“慧之,你说,你说实话,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我自负,我听不进任何人的谏言,我不如王三郎,我配不上谢雯……”
莫慧之面露难色。
莫恒之一转身,又抓住一个侍女,“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侍女看着莫慧之,莫慧之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恒三郎,你……你确实是这样的,你……你的书法像寺庙里的泥塑像,好是好,只是个影子,没有独特的风格,亦没有生机。瞧得久了,就觉得没意思,不如王三郎的书法好,也远不如永乐郡主……”
他不如王灼,更比不过一个女郎。
而这女郎才二八年华,比他年幼,硬是靠着专心刻苦,自创了兰书,并被江南的士子所认可。
今日之后,陈蘅名扬江南,而他莫恒之再不努力,会被视为第二个莫南。
不,他不要做莫南。
他莫恒之,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
“三兄,你难道要被人轻视,被人认定你将来泯然于众?这些日子,你太放纵自己了。在你与城中女郎见面之时,永乐却在寺中日夜不眠地研究兰书,她成功了,靠她自己的努力成功了……”
“我……不会被她比下去的。”
这被气昏也不是坏事,至少他开始正视自己。
“三兄,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城中自尽的女郎,不是真的自尽,她们为了见你,故意传出自尽的事……”
莫慧之与侍女点了一下头。
祖父、父亲没有怪朱雀,甚至还是感激的。
他们舍不得狠骂,有人代为狠骂,只要莫恒之肯用心,他们就欢喜。
侍女绘声绘色地道:“城东的章女郎自尽,不是为了倾慕郎君,而是不满家中安排的亲事,故意用郎君来搪塞。”
她又说了某个女郎,拿着白绫自己喊上吊自尽的话,还故意让侍女传出消息:“我们女郎为恒三郎自尽了,她倾慕恒三郎已久,终不得见……”
莫恒之道:“她们是故意的?”
慧之道:“三兄,她们待你并真心。曹女郎闯入大房后宅之时,你若表明态度,也许永乐就不会拒婚,也不会让大老夫人失望。”
“是四堂叔母使的计,是她故意将人放进去的……”
如果他是坦荡的,就不会生生毁了这门亲事。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能正视自己的错。
莫四夫人是有错,但行事更错的是莫恒之,他的沉默,他的不忍,让陈蘅与莫老夫人双双失望,即便后来,三老夫人与三房的三夫人如何恳求大老夫人保媒,大老夫人皆不同意。
“三兄,你不要再理外头的人,你再这下去,若是三嫂过门,我怕她会对你失望。”
为了谢雯放弃外头对他真心的女子,他做不到如此绝情。
若谢雯如陈蘅一样对他失望,莫恒之还有何幸福可言。
陈蘅的才华高,这谢雯定也差不了。
以前觉得莫静之的才华覆比兰,可与张萍一比,连张萍都可以压莫静之一分。
江南的才女,比不得都城来的才女。
莫恒之道:“阿慧,她们只是对我用情太深,相思太苦,不得用这法子只为见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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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恒之道:“阿慧,她们只是对我用情太深,相思太苦,不得用这法子只为见我一面……”
好一句用情太深,既知她们对他有情,他又何必一一约见,温言开解、劝慰,有的女子是羡慕其他女子得到名扬天下如玉才子的在乎、关心。她们要的是大才子的在意,不在乎这人是莫恒之还是王灼,又或是张三、李四,只要他是出名的才子就行。
有的则纯粹就是打赌好玩,闺中娇女与姐妹、好友之间打赌,赌传自己为莫恒之自尽的消息后,莫恒之就会见她。
可,在莫恒之的眼里,她们是难得一见的痴情女。
他不能伤了这些痴情女子的心。
“三兄,你想得太简单了?”
莫恒之愠怒道:“你与陈蘅、朱雀一样都瞧不起我?”
“他们没有瞧不起你。”
莫恒之冷声道:“一介女子,相夫教子就好,竟学男子要名扬天下,真真可笑,我倒要瞧瞧,她还要如何折腾?”
莫慧之不想触怒莫恒之,心里暗道:朱雀说得没错,三兄心胸狭隘,也难怪陈蘅瞧不上莫恒之。
陈蘅的拒婚,让莫恒之受到了打击,虽然他嘴上不承认,可心里是在乎。
莫家大房的老夫人早前都说要保媒,可后来突然就撒手不管了。太后又与他另赐良缘,就算谢氏阿雯再好,也不及陈蘅的出身与嫁妆,他心里还是将两人在做比较。
越比较,越觉得陈蘅好,越好他却不能承认她的好,承认了陈蘅的好,就是告诉所有人,他在乎她。
他才不要在乎她,他能发现她的缺点。
一介女郎争名夺利着实不像话,做不了贤妻良母,就该一辈子嫁不出去。
兄妹二人是长久的沉默。
*
慕容慬离了前院贺寿大厅。
一路人都能看到来参贺寿宴的人,有男有女,贺寿仪式时,是所有年轻男女唯一可以接触的时候。
雌雄难辩又惊艳无双的他出现,周围的男女停下了说话,俱齐刷刷地望着他。
说他是女子,可他穿着男装;说他是男子,可他胸前挺拔,又不似女子。
这是一张精致绝美的面容,少有女子长得像他这样高挑,他的个头,甚至比江南七成的男子还要高些。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注目、惊艳的眼神,仿若未见,大踏步往前走。
“朱雀娘子!”一声娇呼,莫香芝携着两个银侍女翩翩而至,先前在贺寿大厅时,穿的是一袭桃红色的锦裳,这会子又换成了明蓝色衣裙。
明明就是庶女,下巴扬得都快比头顶高,故作骄傲,落在眼里,颇有东施效颦之感。
周围的年轻郎君惊道:“还真一个姑娘,怎的扮成男子。”
立有知情的道:“听说她来头不小,是江湖盟的圣女,盟中有数万弟子……”
江湖盟的圣女,这等容貌,也确实当得圣女的称呼。
慕容慬冷冷地道:“何事?”
莫香芝笑盈盈地道:“我今儿第一次下厨,做了一碗红枣莲子羹,想请你尝尝味道。”
主子、侍女一大堆,不请他人尝,单单请他,有古怪。
慕容慬望着莫香芝,似要将她看穿。
莫香芝眼神略有慌乱,她强作淡定:不能被他瞧出来,这可是庶母亲自布的局,布的很妙,只要他尝了,就必会中计。
莫香芝与身后捧着羹汤的侍女使了一个眼神。
银侍女盛了一碗羹汤,在羹汤上放了一只调羹(汤匙)。
莫香芝握着调羹,盛了一口,优雅地喂到嘴里。“看,我自己觉得挺好,但这是孝顺祖母的,就想请你帮我看看,这羹汤到底好不好?”她再盛了一下,又吃下。
慕容慬总觉诡异,这汤没问题,他看着她们从陶罐里盛到碗,容器应该也没问题。
莫香芝取了一只调羹,“帮我尝尝吧。”
接过调羹的那刻,慕容慬电光火石般地明白了,唇角溢出一丝笑意,他盛了一勺羹汤,嚼了两下,“味道不错,不甜不腻,老夫人一定会喜欢。”
“多谢!”莫香芝点了一下头,拿回慕容慬手里的调羹,这不是拿,几乎是抢,她昂首阔胸,继续下巴朝天般地走了。
慕容慬品出嘴里的羹汤,快走几步,到了后宅僻静处,一口将羹汤吐出,抬头看到不远的凉亭备有茶水点心,含一口茶水,漱口再吐,如此反复后,他倒了一盏温茶饮下。
“好深的心机!居然将药下在调羹上。”
汤没问题,碗也没问题,莫香芝自己用的调羹也没问题,总不能让她将自己用过的调羹给他,所以,她给了他一只新调羹,可就是这调羹,上头是抹过药的。
“情迷红帐!”
这是此药的名称,是青\楼之地,老鸨用来对付不肯接生意的人,南晋风俗奇特,青\楼之中不仅有女伎,亦有男伎(称小倌),而这种药合用男女,无论是谁只要沾上了很难应付
他倒要瞧瞧,待他故作中药,又会是怎样的布局?
敢算计他,他就敢闹得天翻地覆。
阿蘅会不会怪他?
不,陈蘅在乎的只有莫老夫人,她似乎对莫老太公的态度平常,其次便是莫三舅。
莫氏亲近、在乎的人,亦是陈蘅在乎的。
前院,莫香芝经过水潭时,将慕容慬用过的调羹随手丢到了水潭中,击在石头上,摔成了两截。
银侍女问道:“六女郎,这调羹好好的呢,你怎就丢了?”
“脏!”
她可是亲眼瞧见芳姬抹的药。
芳姬明明嫉恨朱雀,恨不得将朱雀那一张美丽的脸给划坏,但为了女儿的婚事,她必须帮莫二舅。
贺寿大厅上,莫三舅、莫四舅接着荣国府的贺寿进行,此刻,二位舅舅的儿孙已经退到两侧的人群中,现在是莫氏本家的子侄们献礼。
陈蘅四下望了望,不见慕容慬的影子,亦不见莫二舅的身影。她的眉头凝了又凝,莫香芝携着银侍女进入大厅,“祖父、祖母,这是孙女亲自下厨煲的羹汤,你们累了,先吃一碗。”
莫老太爷道了声“乖”。
莫香芝笑容灿烂,往欧家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突地,只听有人大叫:“出大事了,出大事,男宾院里头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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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地,只听有人大叫:“出大事了,出大事,男宾院里头出大事了……”
陈蘅立时忆起都城书画会上的事。
陈茉想害她不成,却把陈莉送上了六皇子的身边。
不等她反应过来,早有爱瞧热闹的往男宾院方向急奔而去。
男宾院外头聚满了人。
好事的郎君们伸长了脖子,爱瞧热闹的正在猜测屋里的男女是谁?
一个仆妇惊呼道:“不会是朱雀娘子吧?”
朱雀,这姑娘长得太美,大家都有印象,不会真是她吧?
杜鹃恼道:“你凭什么说里面的人是朱雀?”
朱雀是郡主身边的人,如果她出事,连带着郡主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仆妇未答,一个铜侍女道:“刚才,我与茶妪进来添热茶,看到朱雀姑娘进来过,当时……二老爷正在里头小憩呢。”
杜鹃的脸立变。
莫二舅年少成名,行事张狂,为人更是风/流不羁,谁也管不着他,年少的时候还怕莫老太爷的棍子,可大了,莫老太爷也不好再打他,他就越发没个忌惮。
陈蘅心下犯疑惑,正在此时,却见院门外掠过一个大红的身影,不是慕容慬还有谁。“朱雀行事最是谨慎,她许是有事找二老爷。”
“除了朱雀……”仆妇还想争辩,只见朱雀已经进来,跟着众人一样好奇,左瞧右看一番,“谁找我?”他问仆妇道:“你让我帮你们送一份点心过来,我已经送给二郎主了,就算再忙,莫家的仆妇、侍女不够用么?非让我这个女护卫来送?”
有问题!
不仅是仆妇与两个铜侍女,就连旁人也是这么看。
仆妇说看到朱雀进来,可朱雀说,是她们让他送点心。
根本不是她们让他送,是他接了一个铜侍女手里的点心就进去了。
她们只要看到朱雀进去就行,不在乎她是怎么进去的。
可是,朱雀明明进了屋,当时进去时,就跟喝醉了酒似的,待他一进去,房门就合上了,他是如何出来的?
莫香芝蹙着眉头:她明明看到朱雀吃了一口羹汤,那调羹都入嘴里,只要他一抿,药必随着羹汤进入,不可能不中药啊?
曾经,这一招是很管用的。
他为什么没事,现在好好的站在这儿。
陈蘅道:“朱雀是我的女护卫,自来行事得体,本郡主必须给她一个交代。来人!把门打开吧!”
莫香芝快奔出处,朱雀不在里头,无论是谁与二老爷在里面,都不会是好事。她张开双臂,“蘅表姐,既然里头的人不是朱雀,这件事就算了吧?”
“怎能算了?万一一会儿大家怀疑是参加寿宴的贵女,不是平白污了他人的名声,为了寿宴的贵夫人、贵女们的清白,必须把门打开……”
贵夫人互望一眼,有几个发现自己的女儿不在,心下着急,就怕是,万一不瞧,就说是她们的女儿,这不是跳入黄河都说不清了。
“对!对!永乐郡主说得,还是打开瞧个明白的好。”
“可我们毕竟是作客的,还是问问主人家。”
不多时,莫大舅、莫三舅、莫四舅也赶了过来。
莫三舅望着莫大舅。
莫大舅才是大房的嫡长子,是未来的家主,“来人,把门打开,本官倒要瞧瞧,是谁大白日的关门干坏事。”
未来的家主发话,立有仆妇打开门。
在开门的一刹,胆儿大的就聚在了门口,有人惊呼一声:“一男三女,天啦!竟然是一男三女啊……”
这一叫嚷,风云中的常客就直往前挤,伸着脑袋看里头。
陈蘅用力地吸着鼻子,好熟悉的气味。
她一转身,“这里有大舅做主,我们晚辈就别掺合了。”一抬手,拽住慕容慬就往走,穿过月洞门就到了后院。
陈蘅见四下无人,所有人都被前院男宾院的稀奇吸引过去了。
杜鹃还在刚才的热闹中没回过味。
“杜鹃、燕儿,你们回避一下,我与朱雀有话说。”
慕容慬温情地凝视着陈蘅:她不会生气了吧?他应该怎样才能哄好她?
陈蘅问:“是你干的?就算上次二舅老爷讨你,我已经拒绝过了,你何必多此一举?”
她压根就没怀疑过别人,而是肯定是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陈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配的‘情海翻波’,在书画会时我可闻过一回,这气味我记得。”
呵呵——
他笑,笑得有些傻。
原来她闻过一回,就能认出他的药。
她再度追问:“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莫二郎主与芳姬母女合谋算计我,不许我反击?难道我就该规矩地走入他们的陷阱?”
曾经的陈蘅也这样与莫静之说过。
在小欧氏与娘家人合谋想算计陈蘅的那天。
“我只问为什么,也未怪你。”
她不怪他!
真不错!
她我也看不惯二舅,“你收拾收拾他也不是什么错?”
莫二舅就是欠收拾,外甥女身边的人也敢打主意,明讨不给,就再使计。
色壮熊人胆,为得美人,他还真是拼了。
慕容慬很高兴,低声道:“先前,莫香芝亲自下厨给老夫人做了红枣莲子羹。她自己尝不出味道,请我帮她尝。府里的女郎、少夫人可不少,她不请大嫂、三嫂品尝,让我尝,怎不惹人怀疑。她为让我不起疑,盛了小半碗羹汤,尝了两口……”
莫香芝可不是自虐之人。
“没毒?”
慕容慬道:“毒不在碗上,也不在羹汤,而是抹在调羹上。我不能用她使过的调羹,自得另取一支。这一支抹了市井青楼中的‘情迷红帐’,此毒适用男女,一旦我沾了,必中媚/毒,非得按照他们布的局与人合欢不可,如不解,就会血脉贲张爆裂而亡。”
这毒,狠啊!
芳姬给他下药,他不会再给芳姬下?
原本,他还想将莫香芝给算计过来,莫香芝去了前院给老夫人送羹汤,他没找到机会下手。
“你做了什么?”
“莫二郎主在男宾院等我中毒,我装成中毒模样送点心进去,趁机给他下了比‘情迷红帐’只强不弱的‘情海翻波’。
芳姬不是算计我么?我把她送进去,反正她就是个姬妾,又在风尘打滚,早不在乎名声。”
既然敢算计他,他立马就能为自己报仇。
有机会今日报,就不能等到明日报,这叫痛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用起来没有半点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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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他用起来没有半点含糊。
他没说,他已经查实,芳姬是当年八王乱党中金陵王的女儿。
当年金陵王妃沈氏以为将自己的女儿与乳母之女调换,就能保女儿一世平安,她不会想到,正因为芳华生得太过貌美,最后却被她的乳父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将她卖入青楼。
“广陵曹郡丞乃是刘贵妃的外甥,郡丞的老夫人是刘贵妃的胞妹。刘贵妃对胞妹、外甥、外甥女关照得很,待他们比娘家兄弟还厚几分。我把郡丞年轻守寡、至今还未再嫁的胞妹曹花送进去。”
曹花不是嫁不出去,是她再嫁的要求太高:一得家世出人,非世家名门不嫁;二得是官宦之身,有一官半职,至少得上县令以上的官,还不包括县令;三此人不仅相貌英俊,还得才华横溢。
江南人都说,一个再醮妇,是不是脑子不灵光,居然提出比未婚女郎还高的要求。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人家还不得娶个更好的。
“另外一个么,是金陵太守的女儿,传说此女乃是江南第一丑女,人丑,偏还玩小倌儿,是出名的纨绔女。”
陈蘅道:“但愿外祖母不会被此事气着。”
“早在二十年前,莫南就将你外祖父、外祖母给气得半死,你外祖父为了想过个清静的晚年,为他谋得一官半职。太后不晓内情,以为莫南有才,当是娘家最有才干的子侄培养,一赏就是姑苏郡丞的官职,熬了五六年,做了姑苏郡太守。”
如果不是老太公、老夫人气死了心,也不会让莫南一家离开去姑苏生活。
金陵太守嫁不出去的老女儿,还有一个守寡十余载的曹郡丞之妹,另有一个风/华绝代的青\楼红伎芳华,与莫南在红帐之中大战三百回合。
此刻,曹花抱住莫南的腰,嘴里呼天抢地喊着:“我三十一年的清白啊,全被你毁了,你得娶我,呜呜,我也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儿,你必须娶我!”
哭得那个惨绝人寰,又娇柔得如梨雨带雨。
金陵太守之女岳梅此刻拽着莫南,“你得对我负责,你得娶我。”
曹花道:“我才是正妻?”
哪家世家名门的正妻会是再醮妇,也亏得她说得出来。
岳大女郎一身肥肉,脸大得跟面盆一般,三重下巴,只见其肉,不见下巴,一说话,浑身的肉都在抖,“你爹的官有我爹官大?我爹是金陵太守,江南众多太守、刺史,就我爹是正四品的官,其他各郡、各州的太守见了他都得行礼。”
这么大的馅饼掉到她身上,她为什么不嫁?
莫家这可是莫太后的娘家,还是莫太后的侄儿——莫南,当年,她可仰慕了莫南好久呢,终于要嫁入年少时的梦中情郎了。
她真想去寺里添香火,好好感谢感谢菩萨。
曹花道:“我大姨母是刘贵妃,我可是刘贵妃最最疼爱的外甥女,她老人家前不久还写信过来,问我的婚事定了没有,这正妻之位是我的!”
岳大女郎身上只系了一个肚/兜,穿了条露至膝盖的亵裤,放开莫二舅,双手插腰,厉声道:“刘贵妃是你姨母,不是你亲娘,有什么好得意?这正妻的位置是我的,你敢与我抢,我剥了你的皮。”
在岳家时,她上对自己的继母说,下对府中的下人说,就连她父亲也不敢招惹她。
芳姬暗自思忖,直到现在,她也不知哪里出了错。如果莫二舅的后宅多了这两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往后,她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莫二舅很生气,他与一个寡/妇,一个丑女做了那等事。
她们中毒了,如果不是与他有肌肤之亲,根本不可能解毒。
看着面前两个争执的女人,他觉得恶心,这么老、这么丑的,他下了手!
伸手就得负责,他不想与这两个女人有任何瓜葛。
莫二舅觉得天塌了,金陵太守夫妇那是在心里喊了无数声“谢天谢地,神灵开眼了”,总算是把这个不敬父母,在家横行霸道的刁蛮长女嫁出去了,因着这长女,可是影响了他的官誉名声。
曹郡丞几乎感动得泪眼汪汪,大姨母疼曹花,母亲又疼曹花,曹花发愿要嫁一个门第高,是官身,还得英俊的夫婿,这下好了,莫南处处都合得上曹花的条件。
嫁出去了!终于要嫁出去了!
看着屋子里的两个官家贵女,现在正吵着谁做正妻。
外头的人有同情的,亦有看热闹的。
啧啧,莫二老爷的口味真独特,原来喜欢与众不同的。
金陵太守岳泰对曹郡丞道:“唉,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曹大人,要不找莫家的长辈商量商量亲事。”
金陵太守夫人“啊哟”一声,“为让家中孩子抽神签,我们年节前就到广陵,一住就是大半月,真是值得啊。这签真准,阿梅抽中的是蝴蝶,蝴蝶成双,可不就是喜签,眼瞧着要出阁了。哈哈……”
岳梅是金陵太守结发元配留下的女儿,岳太守的元配是大司徒杨大人最小的胞妹。他娶得杨氏女为妇后,得杨大人提携,谋到官职,兢兢业业八年,才晋升到金陵太守的位置上。不想,他刚做太守,元配杨氏就病故了,只留下一个女儿——便是岳梅。
杨氏在世时,将岳太守看得极紧,他多瞧一眼美貌侍女,她就能直接将侍女弄死,还将岳太守身边的侍女换成又丑又老的仆妇。对着丑人,他哪里吃得下饭。
岳梅十岁时,岳太守娶了继室,这位夫人是江南人氏,三等世家的嫡女,姓姜,人长得美貌如花,做了十几年如同和尚的岳太守终于品到了做顶天立地大男儿的快活。可是岳梅仗着自己是元配所出,又有一个厉害的舅父,在家中处处与继母及弟弟妹妹为难。
岳太守虽知岳梅行事过分,不敬父母,因杨大司徒传书告诫,让他善待杨氏留下的唯一女儿岳梅,否则,他就别想再做官了。
岳梅因着这儿,更是将岳家上下闹得鸡飞狗跳,而岳太守敢怒不敢言,稍多说几句,她就叫嚷着要告诉杨大司徒,还扬言不让岳太守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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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她就叫嚷着要告诉杨大司徒,还扬言不让岳太守做官。
对这样刁蛮、泼辣的女儿,岳太守只能任之、随之,自娶姜氏过门后,天天盼着把这个女儿嫁出去,不曾想,岳梅过了十五也没有上门提亲,还说什么,要嫁生得好的,又要有才华的,条件一大堆,把好不容易上门的人都要吓跑了。
到了十七岁,岳梅入都城给杨大司徒贺寿,这一入都城,再回来,就学会玩小倌,还振振有词地说:清河大长公主与宁王府大郡主养有面首,只有本事的女子才养面首,我没本事,养不起,可我玩玩小倌怎么了?
她不是偷偷去玩,而是前呼后拥地入小倌馆,最初只挑长得最好的,后来一玩就是三两个,着实让金陵人瞧了一回热闹。
这事一传出,岳梅在江南的名声更臭了,更没有人愿娶。
一耽误,便到了如今。
眼下,岳梅吵着闹着要嫁,更与曹花抢正妻位,口齿伶俐,凶悍非常。
岳夫人正巴不得下一个时辰就将她打包嫁出去,想到家里不再有这个惹祸精,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高兴。
旁人家镇不住岳梅,可莫家能镇住,莫老夫人可是当今莫太后的大嫂,年轻时候也是个厉害女子。
此刻,曹、岳两家的人正在与莫老太爷、莫老夫人提亲事,是将自家女郎嫁给莫南的亲事。
莫老太公听罢之后,脸黑得能滴墨。
多少年了,莫南又惹出一桩大事,当年他让红妓怀孕、与小姨妹有染气死元配的事有得一比。
曹花、岳梅,这可都是多少人家不会娶的人,竟被他儿子给撞上了。
曹郡守巴巴地看着岳太守,不只他家的女子出了事,不是还有岳太守的长女。
莫南的儿子、孙子们,但凡知事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绷得紧,唯一面容平和的当属嫡长子莫二郎。他云淡风轻,举止得体,平静得不像是莫南的儿子。
莫老太爷问道:“阿东、阿则,说说你们的意见?”
阿东正是莫大舅,他也觉得很头疼,莫南多大年纪了,居然还能闹出这事。整个江南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莫府贺寿,还好莫南是个男子,要是个女郎,莫氏全族还不得骂死。
因是男子,最多说“莫/南大人还与二十年前一样风/流啊”,“莫南的眼光越来越低了。”
阿则便是莫南的嫡长子、莫二郎莫则之。
莫二郎揖手道:“禀祖父,父亲……毁了曹、岳两家的女郎名节,不给个交代,确实不像我们莫氏的为人。只是……父亲到底有母亲了,莫氏族规可没有娶几房妻子的道理。”
曹、岳二人都知自家的人是什么样儿的,做妻子,就是他们也不会娶这样的好不好?一个年纪大不说,还眼高于顶;另一个只得二十一岁,可肥得跟猪似的,又张扬跋扈,谁娶谁倒霉。
岳太守当即揖手表示:“莫老太爷、莫老夫人,是我教女无方,不敢求嫡妻之位,只求平妻之位。”
小欧氏恭敬地立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出。她只能仰仗莫老夫人拒绝,莫氏是大士族,规矩极严,目前为止,还没有娶过平妻。
可这会子,莫老夫人硬是连一个眼色都没给。
欧二郎算计陈蘅的事,虽然陈蘅下令荣国府的下人禁声,也未告诉莫老夫人。可她不说,回头莫四夫人当成笑话讲给老夫人听。
莫老夫人没等听完,脸色就变了。
欧二郎是什么货色,死过元配的,肖想她外孙女,什么玩意儿。
小欧氏胳膊肘往外拐,还联合外人欺负自家人,当她死了吗?
莫家还不想断了与荣国府的联系、亲戚关系,她这么作,是想逼得荣国府与莫家闹翻?
孰亲孰疏,论远论近,莫老夫人一思量,觉得小欧氏拧不清,心下不快,这几日没给小欧氏好脸色。
小欧氏知道自己做错事,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可她已经约束娘家人,叫他们莫再生事,麻烦还是找上来了。
曹、岳两个女子都是难缠之人,若真进了莫南后宅,只怕她也别想过好日子,二人一个是皇亲,一个是权臣的外甥女,沾不得。
曹郡丞揖手道:“老夫人,说起来,我们两家交好已经几十年了,我胞妹阿花除早前的丈夫没了,容貌美,人也贤惠……”
与岳梅相比,曹花真真是如花似玉,算是一个美人。可若与莫氏的女眷比,曹花的容貌也只属寻常,莫氏娶进门的儿媳、孙媳,个顶个的长得水灵、漂亮。
曹花到底是寄在兄嫂家里生活,自来谨慎说话,低调行事,可人家眼光高,一般人瞧不上。二十岁守寡,到如今十一年,曹老夫人不说,却早被兄嫂、侄儿、侄女们嫌弃。因着她的原因,连带着曹郡丞的几个女儿至今也没人问津,她的嫡长女一双眼睛就盯着莫恒之,一门心思想嫁到莫家。
曹花选婿的条件太高,一杆子下来,没人敢登门求娶。达到她条件的人,既然能娶比她更好的,凭甚要娶一个寡/妇,即便是娶填房,也没人看上曹花。
“老太爷、老夫人,晚辈斗胆,不为曹花求正妻位,只求平妻位。这自来三妻四妾,不算违矩……”
莫二郎想看好戏,是看小欧氏、芳姬二人的好戏。
只要她们过得不好,他就觉得痛快。
从他记事起,他心里就暗恨着这二人。
莫老夫人问:“阿东,你是长兄,你说说。”
莫大舅一脸为难,这不是该母亲做主的事,让他开什么口,一个不好,不是惹曹、岳二家怨恨。
父母年纪大了,他是长兄、长子,遇上大事问他的意见,也是盼他担起莫氏家主的责任。
岳太守心下一急,当即抱拳道:“老太公、老夫人、莫太守,若我家阿梅能嫁入莫家为平妻,我愿陪嫁半个岳家给她做嫁妆。”
他在金陵郡做了十一年太守,也攒下了一笔不俗的家业,只要能把长女嫁出去,他们一家才能过得和睦。他实在受够了岳梅的胡作非为,也看到了姜氏母子被逼得伤心落泪。
家业没了,他可以再挣。
只要祸害的长女嫁出门了,这日子过起来才有滋味。
平妻,不过是好听些。
说到底,也不是嫡房,平妻比妾尊贵不了多少,不同的是,嫡妻不能随便给平妻立规矩,平妻所出的儿女也是嫡子、嫡女,嫡妻更不能打骂平妻,也不能私自将平妻贱卖。
小欧氏紧紧拽住丝帕,生怕莫大舅说出不利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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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嫡妻,谁愿意再有一个平妻出来。
岳太守又道:“若此桩亲事能成,我……我给阿梅预备七成的家业做嫁妆,良田万亩、店铺三十家……”
出大血了!一定要把岳梅嫁出去,原就名声不好,再出了今儿的事,可不能砸在娘家一辈子,他还有两个嫡子、一个嫡女呢,便是庶出的也有两个,为了后头的孩子,必须要嫁出去,就算把全部家业都给她,也得嫁!
莫老太爷夫妇不语。
他们家不差银钱,可经不住儿孙多了,若是分家就显得薄了。
此刻,岳夫人大力支持丈夫的选择,柔声道:“阿梅是杨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她待莫二郎主一片痴情,令人动容,还请莫家老太公、老夫人、莫大郎主看在她痴情真心的份上,成全了她。我岳家,愿意将她的嫁妆添到家业的八成……”
因出大事,莫家的下人早将宾客请到外头。
此刻留在贺寿大厅的,皆是莫家本族的人。
虽说岳梅骄纵、胡闹了些,可人家的嫁妆厚,娶得,真真是娶得,只有她再生一男半女,这嫁妆就得留在婆家。
莫东揖手道:“我莫家可没有娶平妻的先例。”
岳太守夫妇的脸立时一变,岳太守如壮士断腕一般:“九成,我岳氏家业的九成给她做嫁妆,只求莫家大房许我家阿梅一个平妻位分。”
莫南的夫人是继室,若有平妻,根本压不过岳梅。
岳梅就算名声不好,却也能说上好。
莫东又道:“我莫氏一族,对长房长子既家主的规矩更严苛,就如父亲,一生只娶我母亲一人,后宅没有侍妾。”
莫老太爷一生,敬重、喜欢着莫老夫人,没纳一房侍妾,只在莫老夫人有孕不能侍候地,才陆续有过几个侍寝婢女。
“莫南是嫡次子,不必遵守长房长子的规矩,儿子以为,既然莫南做错了事,毁了岳氏阿梅的名声,就必须负责,让……他娶岳氏阿梅为平妻罢。”
莫老夫人原不同意,可她明白岳氏九成家业意味着什么?
任她再不同意,今儿岳太守夫妇拿出这么大的决心,若是他们还不应,若是闹出去,对莫氏的名声也不好,少不得要被群臣弹劾欺人太甚。
莫老夫人悠悠轻叹,“岳家不必陪送九成家业做嫁妆,你们陪送了出来,你们一家人可如何度日……”
这是同意了?
岳太守夫妇感觉得泪眼花花。
莫四舅揖首道:“就岳家家业的八成五罢!”
八成五,还不如九成呢。
可岳太守不敢说,万一闹翻了,莫家不同意,这个大娘子砸在手里,全家的日子不好过,还得影响后头的弟弟妹妹。
嫁了罢!
大不了,他再重新谋划、积攒一份家业。
再说了,莫家也不知道他有多少,是九成还是八成,甚至是一成、二成,他们也不知道。
曹郡丞见莫家与岳太守谈成,心下急道:“老太爷、老夫人,我妹妹曹花……”
莫大舅与莫四舅交换了眼神,“贵妾如何?”
曹花以前也说过一些好人家,但她瞧不上。
莫家给岳梅平妻位分,这是岳太守一让再让,最后以大笔嫁妆才换来的。
莫大舅补充道:“众妾之上,平妻之下,贵妾……”
曹郡丞可出不了岳太守那样的巨额嫁妆,揖手道:“此事,我需与阿花商议,会尽快回复莫家。”
岳太守揖手道:“莫太守大人,不知令弟与我家阿梅的亲事订在哪日合适,你知道的,我们远在金陵,这一来一回可经不住折腾,若是合适,就近把婚事办了。”
岳夫人生怕别人误会,“亲事订了,我也好回金陵预备嫁妆,阿梅这孩子一坐船就晕,来的时候可吃了大苦头,做父母的自是疼她,订了日子,我们就在广陵租一座院子,让她安心待嫁。”
岳梅最后再别回金陵岳家,否则他们都经不住折腾,且让她嫁人,要折腾去闹婆家,看婆家不将她收拾得老老实实。
莫三舅一直未说话,可心里一转,就知道岳太守夫妇的心思。
莫四舅道:“你们回家等着消息,请了栖霞寺的大师选出几个黄道吉日,到时候由你们岳家选吉日?”
莫老夫人道:“让阿南在姑苏郡太守府迎娶新人罢,我这老婆子是从来不会插手儿媳妇们的嫁妆,那都是她们自己的,他日留给哪个儿女,一应由她们自己做主。”她顿了一下,“待岳氏生下一男半女,再回广陵入族谱。”
岳太守凝了一下,应该在广陵过门,去姑苏太守府成亲这算怎么回事?
若是再争执,万一莫家不娶怎么办?
罢了,人家愿意娶,就是给他面子。
小欧氏此刻仿似吞了一只苍蝇,又恶心又别扭,可莫家已经决定娶岳梅,老夫人似乎越发厌恶莫南与她。
下一刻,老夫人问道:“三郎,你现在是广陵太守,可能想法子将你二兄给调回来?”
莫三郎揖手答道:“赵郡、陈郡一带,曾有人为离祖籍近些,同等官职相易换的,只要二人乐意,自需与主管的太守、刺史说一声即可。”
老夫人道:“二郎一家过得不易,这事就劳你费心。”
莫二郎有个不靠谱的父亲,又有一个私心极重的继母,因大欧氏的死,他是在意父亲与继母的背\叛,却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莫二少夫人与小欧氏的婆媳关系不好,他夹在中间很不好为,再有一个爱挑驳是非的芳姬,日子就更艰难了。
“祖母,二兄是我兄长,孙儿很乐意能为二兄办事。”
莫三郎答得很圆滑。
他这太守的官职,可是家里花了大力气弄来。
他一扭头,看着不远处的大郎,揖手道:“大兄可要回广陵,晋陵那边有父亲照看,你要回来倒也容易些。”
南晋的官吏制度早就乱了,下头的官员只要是同级的,两人自愿,就可以从甲郡跳到乙郡去,就连二人的顶头上官也是睁只眼,闭只眼,除非是将上头得罪狠了,不允离开,但这种是极少的。
莫大舅道:“大郎,你若想回广陵,现下是你胞弟做广陵太守,有他护你,我……亦不用担心你这出口开罪人的毛病。”
莫大郎笑了又笑,“若能回广陵,能代父亲母亲敬孝祖父祖母,儿子自是乐意的,只是……我们回广陵,父亲母亲那儿……”
莫大舅道:“不是还有八郎在,有他在跟前,也是一样的,你若不放心,将长孙留我膝前亦可,我正好督促他用心读书。”
莫大郎忙道:“父亲,如此就劳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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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星月点点。
宾客们散尽,只有外地的姻亲、世家留宿客院。
慕容慬轻叹摇头,“南国官场乱成了一团,六七品的地方官员可以私下交换任职地点,听说还在太守与太守,刺史与刺史进行私下交换的?”
陈蘅亦听说过此事,曾发生过,地方官员与都城官员易换的事,可见官场有多混乱。
“你祖母一句话,莫三郎就得想法将莫大郎、莫二郎弄回广陵当官。”
反正莫家又不是第一个带头干这事的,早有人这么干,却没受到处罚,就连朝堂上的权臣、重臣们也知晓此事,却从不曾有人制止。
陈蘅道:“大舅教养子孙的规矩重,三表兄若拒绝,大舅就能当场发作。外祖父、外祖母的话大舅很少反对,可不像莫二郎主。”
慕容慬道:“你外祖父为何不让你三舅、四舅的儿子入仕?”
入仕的是莫大舅、莫二舅便罢,就连他们的儿子都是入仕的,可一直敬孝父母膝下的三舅,在外跑商最辛苦的四舅,他们二人的儿子并未入仕。
陈蘅道:“三表兄谋得广陵太守一职,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让三舅、四舅家的表兄入仕。”
慕容慬道:“引荐入仕,获益的皆是世家大族,家族越大,人口越多,获益越多……”
南国乱成了这样,岂有不灭之理。
晋德帝坐在帝位上还在粉饰太平。
“应该引荐一部分寒门士了入仕……”
寒门士子不是世家名门的学生,就是女婿,还不是与世家大族有了牵连。
慕容慬摇了摇头,“若是有法子让入仕者无论是世家还是寒门的公平法子就好了。”
陈蘅道:“那便科举。”
她一语说出,心下微怔,是了,冯娥与她聊天时,说过后世的事,科举是在一个叫“大凤朝”时开创的,她忘了问,反正那是后世的事。
“科举?什么意思?”
陈蘅继续解释道:“就是层层通过应考选拔,先是童试,在县一级的府衙由县令、县丞监考。可新设一个县教谕的官职,此官专门负责教化百姓,为朝廷培养人才。通过寒窗苦读后,每三年或四年一次,进行县试……”
她从童试的秀才,到秋试的举人,再说到春闱大考的春试、殿试,由皇帝钦点前三甲,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为探花;第四名则为传胪脍,从第四名开始,这些人写在第二张大红纸上,称为进士,名额由皇帝定;第三榜则定为同进士,仅次于进士……
慕容慬听得津津有味,通过科举入仕,无论对世家还是寒门,都是最公平的法子,通过选拔,真才实学的优秀者就会脱颖而出。
慕容慬听得津津有味,通过科举入仕,无论对世家还是寒门,都是最公平的法子,通过选拔,真才实学的优秀者就会脱颖而出。
关于科举,陈蘅细细地讲了一个多时辰,有从冯娥那儿听来的,还加入一些她自己的看法。比如“要想做先生,教授孩童,开办学堂,就必须得到朝廷认可的秀才功名。唯秀才方做先生。
为了鼓励百姓读书做学问,效力百姓和朝堂,朝堂亦可进行实施鼓励。若考中秀才,可免去一百亩良田的税赋,考中秀才,官府每年按例派放多少布帛粮食以示鼓励。”
“考中举人,则可以免去更多的良田税赋,领到更多的布帛粮食,对于表现优秀者,亦可补缺小吏。”
“若中了进士,就能正大光明入仕为官,而名次靠前的优秀者,先送到各部院历练,历练三两年即可去地方担任要职,如县令等。县令是七品官职,但要干出成绩却是不易,对于做出成绩者,再晋升官职。”
从科举,陈蘅又说到了晋升、考评的制度,从考评等次,再到晋升条件等。
慕容慬双眸熠熠发光,他遇到的陈蘅原是一个宝贝,他想到未想到的,她全都想到了。
他哪里知道,这是冯娥讲给陈蘅听的。
慕容慬感慨南晋官吏制度混乱,一些偏远地方甚至拿太守、刺史当成了世袭的官职,祖传父,父传子,子传孙……
冯娥多积攒了千年的历史经验,科举也是帝王与朝廷百官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出来的。
陈蘅说得累了,嘴里嘟囔道:“阿慬,我们什么时候去永乐县啊?”
“你不喜欢这里?”
久不见人应,慕容慬垂首细看时,她已熟睡,传出匀称的呼吸声。
慕容慬微微一笑,将为她掖好锦衾。
她睡熟了,他却难以入睡。
他索性回到暖榻上,梦里,他正在金殿钦点状元。醒来时,陈蘅正坐在暖榻前,将凝出一枚漂亮的血珠送到他的嘴边,“快吸了罢,我一会儿要习武练剑,你不指点指点我?”
“你早前可是很不乐意学的,现在倒是自觉了?”
“你是为我好,你说的没错:能保护我的是自己。我又不是不分好歹的人,只是那段时间你将我逼得太紧了,我真的好累,我想好好睡一觉都不成……”
他笑。
他们都是知善恶、好歹的人。
她道:“我洗过手的。”
他含住她的手指,用舌头摩擦了两下,逗得她的指尖痒痒的。
见她面色改,他有些得意,立时停下,认真的吸着她指尖的血。
陈蘅在后花园练习拳腿,打得豁豁生风。
莫香芝难掩怒容,莫静之面带忧色,姐妹二人走近陈蘅。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
莫香芝亦不唤人了,直接冲着陈蘅大吼着,那眼神喷着怒火,似要将她烧成灰烬。
陈蘅唇角微扯,“莫六娘子,你的话,我怎听不懂。”
不唤香表妹了,而是唤娘子。
“你别给我装,昨天的事,明明……明明……怎会是我从母与曹花、岳梅在里头,分明就是你捣的鬼。”
“昨日我一直在寿宴上,出了事后,方去的男宾院,怎会是我做的?”
“不是你,那也是朱雀。”
陈蘅冷声道:“如若你们没有害人心,又怎会被人所害?”
“果真是你!”
莫香芝手臂一抬,指着陈蘅,突地,手指变巴掌,一巴掌扇了过来,动作之快,陈蘅竟毫无防备。
莫静之大呼一声:“香芝,你闹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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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静之大呼一声:“香芝,你闹够了没有?”
陈蘅眼眸敛了又敛。
杜鹃大叫着奔近,“郡主,你没事吧?”
想看陈蘅的脸,被她喝了一声“闪一边去!”
她纵身一闪,还未碰到莫香芝,她已连退数步。
“莫香芝,没瞧出来啊,原来你也是个会武功的?”
陈蘅还要去追,一抹玄影闪过,莫香芝已被反困双臂。
“朱雀,你这个祸水!妖物!是你害我阿耶和从母,是你害的……”
芳姬中了算计,丢了面子,又有提起她早前身陷风尘的往事。
莫二舅因染上曹花、岳梅二人,这两个女人都是极彪悍的人物,若是让她们进门,从母与她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慕容慬喝问道:“阿蘅,她打你耳光,你就甘愿受着?”
他喜欢的人,岂能任由他人欺负。
打在陈蘅身,疼在他的心。
陈蘅走近,扬手“啪!啪!”连扇耳光,左一巴掌,右一耳光,扇得很起劲。
“陈蘅,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
“凭什么?”陈蘅的手打得很疼,她吹了吹掌心,眸露厉色,“打我一下,我就还你十下,我不知你有武艺,故而不防。”
慕容慬沉声道:“她用的是西域寒光剑客的踏雪无痕步,使的是寒光掌,真不愧是名师出高徒……”
他的话一出口,莫静之面容巨变。
旁人不知道寒光剑客是谁,可是莫静之知道,此人乃是金陵王的心腹,也是金陵王府武功最高的侍卫。因在中原犯下累累大案,被江湖、朝廷追杀,最后得金陵王器重,得一安宁之所,被金陵王收入王府,成为金陵王手上最器重的侍卫与心腹。
寒光剑客在几十年前,没少替金陵王做一些暗事、脏事。
莫香芝面容微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西域寒光剑客?”
慕容慬道:“你所使的武功招式乃是寒光剑客的成名绝技,你的筋骨算不得上乘,也不过是中上之姿……”
此刻,因为后花园的凌乱,再因杜鹃因陈蘅被打的大呼小叫,已经吸引了无数下人的目光。
“你刚才打郡主,用的正是寒光掌,此掌快如闪电,击打在身,如冰剑侵骨,我盟之中高手如云,我自小看过的各路武艺无数,怎会认错?”
北燕皇宫、医族珍藏的武世绝学不胜枚举,慕容慬曾博览群书,自家与外祖家的珍藏他皆看过,今日莫香芝一使出来,他亦认出来。
莫大舅、莫三舅、莫四舅听到下人们惊叫声,又闻到打斗之音,齐齐赶到后花园。
慕容慬道:“江湖传闻,金陵王尚有后人在世,据说当年陈留太主,除去八王党叛逆,朝廷清理金陵郡逆党时,金陵王妃沈氏有一女方才两岁,为保此女,她将名唤凤华的小郡主与乳母之女调换。
金陵王府被诛,凤华流落民间。沈氏托对了乳母,却错看其乳父,被其乳父以二十两银子卖入青楼……”
慕容慬点点道破,敢打陈蘅,他要对方生不如死。
没有人可以欺负陈蘅,尤其不能在他面前欺负陈蘅。
谁也不行!
莫香芝大叫:“你胡说!你胡说……”
“我胡说?你与你的从母一早就知道实情,芳姬是当年的风华,寒光剑客的传人——易水寒授你武艺时,你就知道一切!”
莫家三兄弟面容巨变。
这是说,芳姬就是凤华,是金陵王的后人。
如果朝廷知道莫氏收留金陵王的后人,整个莫氏都要受到牵连。
金陵王谋反,当年江南死了多少百姓,这些百姓的后人们可是恨透了金陵王,骂他以卵击石,骂他不顾江南安危。
慕容慬掠过一丝阴狠,低声道:“你招惹阿蘅,她是陈留公主的孙女,你是不是自恃是金陵王的外孙女,不比她卑贱?”
他说得没错,莫香芝一直觉得自己的高贵的,所以,从她知晓所有真相时,她就觉得自己才是莫家最尊贵的女郎。
他的声音不高,可站得最近的陈蘅和莫静之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欺负阿蘅,今日我就要给你留下一些教训。”
他突地扬手,往莫香芝的双肩袭去。
莫香芝大叫:“不!你不要毁我的武功,不——”
说时迟,这时快,只见空中掠过一个蒙面黑影,一掌击出,带着一股扑天盖地的杀气,所有知晓秘密的人都要死。
即便是莫家的郎
陈蘅纵身一闪,她几乎未曾细想,便想要以身挡掌,却被慕容慬一把拽开:“闪开!我能对付!”
一玄一黑纠缠一处,两影纠缠,如两个巨蟒,似两道影子,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奇怪的幻影。
莫香芝恶狠狠地看着陈蘅:“陈蘅,你该死!”猛地扑向陈蘅,此次陈蘅有了防备,拳腿并用,使得如行云流水。
莫香芝动作又快又狠,招招直击要害,总能被陈蘅不偏不倚地化解而去。
后花园的下人、仆妇们见双方打起来早吓得四下逃窜,远离后花园,聚在月洞门外、假山后头远远地观望,能看到打斗之人,却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慕容慬突地一虚一实双掌并出,虚立化实,击中蒙面黑影的要害,他似听到体内筋脉断裂之音,就连骨头也在胸前被击碎。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黑影捧住胸口,一动不动,双眸定定地望着慕容慬。
慕容慬腾空一跃,双腿并用,化成一道旋转的剑影,只听到一阵重锤落地之音,他收住招式,静立地上。
“你……到底是谁?”
黑影只觉遍体撕裂般地刺痛,双耳传来天崩地裂的身影,是筋断、是骨裂,是肉碎。
此人的武功太过诡异,他是谁?
慕容慬冷声道:“帝月盟盟主!”
黑影从未听过这个门派,“帝月盟……”
话未说完,已往后倾倒,口吐鲜血,耳眼之中亦淌出血溪。
莫香芝惊叫一声:“师、父!”
她欲过去,却被陈蘅给缠住。
慕容慬走近黑影,确定已死,抬手一把扯下蒙面。
待众人瞧清他的脸,所有的疑惑化成了惊愕。
太像了,此人的五官与莫香芝竟有六分相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下颌,甚至于是一样的腮颊。
莫四舅怒道:“莫香芝不是莫家的骨血,这……个人才是她的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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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四舅怒道:“莫香芝不是莫家的骨血,这……个人才是她的生父。”
“好!真好!”
莫二舅自己糊涂,替别人养妻女。
芳姬是叛王之后,这是要置莫氏于不仁不义之中?
他道破的事实惊住了所有在场的人,只要传出任何讯息,恐怕结局很难收场。
慕容慬此刻再次轻松抓住了莫香芝。
莫香芝拼命地挣扎。
“我要毁了你的武功,你心肠歹毒,不可再留!”
莫香芝惨呼:“师父!师父……”
无人应她,易水寒死了。
在她心里,易水寒的武功极好,可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
愤怒!仇恨!懊悔!
如江河奔腾,似大浪翻滚,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不——”莫香芝用力地挣扎着,她在挣,他在下狠,似撕去了一臂之痛,莫香芝撕心裂肺的惨叫。
莫二舅听到声音,快奔寻来,待看到慕容慬如此待他女儿时,厉喝一声:“朱雀,你想干什么?”
莫香芝挣脱慕容慬,踉踉跄跄地冲向易水寒,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咬牙切齿地回眸,恶狠狠地道:“陈蘅,你祖母杀了我外祖父一家,毁了我阿娘的一切,我……”
慕容慬已经飞奔而至,出手之快,不待她说完,快舞双手,只听得莫香芝凄厉的惨叫几声,已软趴在地。
她的武功被慕容慬废了,换句话说,是他散去了她一身的内力,也是他重创了她全身的筋脉。
她受伤了!
往后只能勉强保留一份行走的力气、吃饭的力气,只要稍再用力,全身筋脉会刺痛难耐。
莫二舅冲了过来,“朱雀,你想作甚?陈蘅,他是你的女护卫,你就不管管他,任他在我莫家作威作福?”
见过慕容慬出手的下人们噤若寒蝉,此人太可怕了,对一个娇弱女郎竟能下此狠手。
静谧得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慕容慬扬了扬头,“莫南,你可知芳姬的身份,可知此人的身份?”
莫二舅凝了一下,他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他欢喜芳姬,怜惜她原是金枝玉叶之身,却沉/陷青楼,他花高价为她赎身,他不顾一切纳入府中,给她一个名份。
“芳姬是金陵王之女又如何?她现在是我的女人,我就要护着她?我……”
啪!啪!
这是两声狠重的耳光。
莫二舅的脸颊被击得左摇右晃,就连身子都似要摔倒,打他的不是别人,而是莫大舅。
“莫南,你是想死全家还是要累及全族?”
他不知道便罢,很显然,莫二舅一早就知道。
凭甚要受朱雀的要胁?
谁也不能威胁他。
如果朱雀的张狂是因为这个,他宁可说出来。
莫三舅大喝一声:“都离开后花园,谁也不许过来!”
芳姬的身份绝不能泄出去。
莫四舅冷声道:“芳姬不能再留了!”
他们很生气,莫南不争气便罢,明知真相,还敢任意妄为。
当年莫氏与西沈的惨烈,他没看到吗?
曾有一度,金陵王想灭莫氏全族,因为莫氏的嫡长女乃是兴帝的皇后,就这一点,他就想灭族,那些年,整个广陵的莫氏过得惶惶不可终日。
西沈看似被陈留太主所灭,可莫家也是在帮辅的。
金陵王是莫氏的仇人,莫氏是以前西沈的仇人,莫二舅娶仇人的女儿为妾。
莫三舅道:“你看看香芝的脸,再看看金陵王余孽的脸,你就没瞧出什么吗?你没瞧出来吗?”
莫香芝连连摇头,“阿耶,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是你的女儿,他……他是我舅父,外侄多随舅,我只是长得像舅父而已,阿耶……”
莫大舅道:“金陵王膝下有五子三女,其中有两子一女为嫡出,当年金陵王一家被德帝陛下下旨诛杀金陵,五子皆已验明正身。芳姬身为金陵王的嫡女,哪来的兄弟?你没见过金陵王与沈妃的娘家人,可我是见过的。此人的容貌里,没有半分像金陵王。”
莫四舅此刻恼道:“二兄,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替别人养妻儿,你是要累全族?”
“芳姬只是弱女子,香芝是……我的女儿……”
就算是死,他也要护住芳姬。
他曾许诺过她,要给她一方安宁。
即便芳姬身世有异,那又如何,她是他曾经真心欢喜过的女子。
芳姬听身边的仆妇说:“永乐郡主身边的朱雀,杀死了一个俊美的玄袍人。”
“易兄!”她一声低呼,来不及细想,怆惶从自己的小院奔出。
后花园里,莫香芝跪在一个尸体前,哭得双肩发颤,两眼发直。
这人不是她的舅父!
她被师父和阿娘骗了,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
她一直当自己是最尊贵的,可是事实曝露,她不是莫家的骨血,还会有谁会护她?
芳姬失魂落魄地奔近,身子摇了又摇,“易兄!易兄……”她一把抱住易水寒,眼里全都是绝望,欲哭而不得哭,肝肠寸断,呢喃道:“易兄,我毁了莫氏此辈最有才华的郎君……”
她悠悠地看着地上的人,“易兄,你等着,我来陪你……”
莫南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依然美丽,可她的眼神是这样的痛楚,看着易水寒的尸首时,满满的都是依恋。
她从来没有这样瞧过他。
她对他的感情,远不如她所说的那样刻骨铭心,她真爱的另有其人。
莫香芝一声惊呼:“从母!”
即便运足所有的力气,她还是喊得不够大声。
晚了,都晚了。
芳姬用头上的银钗狠狠地扎入自己的喉咙,鲜血奔涌。
莫南一把扶住芳姬,未语泪先流,“芳华,为什么?我……一早就知道香芝……她不是我的女儿。”
“你知道……”她不敢相信地望着面前的莫南。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宠溺她、纵容她。
莫南道:“香芝长得不像我,亦不像莫家人,我只以为是你在别苑时被倾慕者纠缠所生……”
既然是这样,他为何依旧待她好?
“当年我在歌舞坊遇见你时,你已不是完\璧之身,你侍候过旁人,那时不介意,又怎会因你之后失\身于人而责备,是我没能更好的保护好你。”
傻子!
真是一个傻子!
莫香芝爬了过来,“从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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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香芝爬了过来,“从母……”
不可以,她不能让莫南太过失望。
即便她从未真正喜欢过他,一直以来都是在报复,可他待她是好的,待她的女儿也是好的。
芳姬眼里有泪,“莫南,对不起,我……欢喜你,欢喜得太累了!香芝,是我……为了报复你的风\流多情,灌醉了易兄,才与他有了骨血。
我……我好嫉妒,我好恨,我那么欢喜你,欢喜得可以抛却家仇之恨,可是你……却喜欢完一个又一个。
莫南,我为了不让你再与别人有孩子,在我怀着香芝时,我……给你下了药,当时我不知道腹中的孩子是你的还是他的,可我要生下来,我以为生下来就不会因嫉成恨……”
为了莫香芝可以活下去,她必须这么做。
她要道破这个血淋淋的事实,即便莫南恨她,却会因她是因爱生怨做错事而最终原谅她。
她对莫南的感情,是爱恨掺半,为了还未出阁的莫香芝,她必须违心地说话。
“比香芝小的孩子,都……都不是你的。”
就算是死,她也要再算计一把。
他们不给她好过,她也要搅得莫家无法安宁。
莫南,我从未爱过你,我恨你,恨你的一切。
我就是不给你生儿育女,我宁可为易兄生。
在场的所有人惊得久久回不过神。
比莫香芝小的孩子,这不是说小欧氏生的十四郎君、莫南侍妾所生的八女郎、九女郎全不是他的骨血。
“我……我好嫉妒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南郎,对不住,如果你、我未曾相遇,也许一切都不会这样。”
她扭头看了一眼莫香芝,为什么要成为她的女儿,她再也护不住莫香芝了。
知晓了一切真相的莫家,就算她不死,也会处死她的。
莫氏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她不过是成全了莫家人的心愿,不如就此自尽,到时候还可以得到莫南的怜惜与同情,仅凭这一点情分,足可以助香芝得到自己想要的良缘。
莫南虽有怒,可在看着不停淌血的芳姬时,所有责备的话,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太风\流,太过花心,这是他带给她的痛苦。
她所犯的一切错,都是太过欢喜他。
所有因爱犯下的错,都值得原谅、宽宥。
“南郎,阿香就交给你了,这不是她的错,都是我……都是我,我不该嫉妒她人而做错事。我只求你,帮阿……阿香谋一段良缘,让她顺遂嫁给欧二郎。”
陈蘅微微敛眸,芳姬是疯了吗?她难道不知道欧二郎将自己的结发给折磨死的。
是了,早前欧家算计她,不也将欧二郎结发死的真相瞒得死死的。
莫香芝是庶女,又有这样身世离奇的母亲,谁家敢娶?
除非,莫南设法瞒住莫香芝的真实身世。
“我……的身份曝露,你保不全我的,与其看你为难,不如……自去,南郎,我……我……好欢喜你……”
莫南搂紧了芳姬,似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相伴十几载,早有了感情。“芳华,我答应你!我答应将阿香嫁给欧二郎为正妻。”
芳姬的手臂缓缓的垂下,脖子的血停下了流淌,莫南顾不得血汁,久久地搂着芳姬。
他的心好痛,就似被人生生剜了出来。
莫香芝扒在芳姬与易水寒的尸体旁,“阿耶,从母她……去了……”
她不是莫南的女儿,是易水寒的孩子,从芳姬的嘴里得到了证实。
慕容慬低声道:“芳姬倒是个聪明人!”
莫南恶狠狠地望了过来,如果早知一切会变成这样,他不会让芳姬算计朱雀。
芳姬没了,他才发现,这是他爱了一生的女子。
他为她赎身之时,他就知道芳姬的身世、身份,他怜惜她,更为她的才华所折服,他们到底生离死别地真爱过,那是一段最刻骨铭心的爱。
陈蘅道:“她的确是聪明人,为了助香芝遂愿得到良缘,居然违背心意说出那样的话。”
莫南厉声咆哮:“陈蘅,你说够了没有?我莫南怎有你这样冷血的外甥女,你……不配做我的外甥女。”
不配吗!
既然是不配,她也不会舔着脸敬重他。
慕容慬与陈蘅能瞧出的事,莫大舅三人也是瞧得出来的,只不过,他们不想伤了莫南的心,不愿说芳姬自尽,其实是想追随易水寒。芳姬最爱的人其实是易水寒,只是她掩饰得太好,然而在她看易水寒时,眸光尽是绝望,是痛断肝肠,更是果决的追随而去。
芳姬自尽时,她没有想到过莫香芝,下了手后,才看到莫香芝,这才改变了主意,要替自己所做说一个谎,让莫南最终因为无法护她而助莫香芝,而去同情、怜惜莫香芝。
她让自己的死变成了不想让莫南为难,而不是为易水寒殉情。
莫南岂有不感动之理?
*
后花园出了刺客,玄衣蒙面人死了,芳姬也死了。
不到半个时辰,清心堂的莫老太公夫妇都听闻了,与这消息一起的,还有芳姬临终前道破,说莫南那几个比莫香芝小的孩子,皆不是莫南的骨血。
这简直就是打莫氏的脸面。
莫大舅很生气。
莫四舅更是破口大骂,不是骂芳姬,而是骂莫南:“愚蠢!可恶!自以为是,被人玩于股掌,他就这么乐意戴绿帽子?”
被芳姬背叛就罢,就连小欧氏也背叛了他,甚至于那几个纳回来的侍妾也都背叛了他。
陈蘅与慕容慬相对而坐,久久地未曾说话。
慕容慬道:“真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事。”
陈蘅道:“莫家大房怕是无法安宁了。”
小欧氏当年是用了手段才成为嫡妻,她所出的十四郎不是莫南的骨血,要么会被休弃回家,要么贬低位份。
莫静之出阁在即,未来的夫婿又是王三郎,就算小欧氏做错了事,莫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休弃小欧氏,小欧氏让整个莫氏蒙羞。
莫老家主暴跳如雷,当即下令,要莫南与包括莫香芝在内的几个儿女滴血验亲,莫二郎、莫六郎、莫静之不用滴血验亲,其余的无论嫡出、庶出必须要验。
莫二郎夫妇听说事情后,勾唇苦笑。
“待父亲最真心的,恐怕就我阿娘一个人。莫香芝不是莫家人,莫十四郎也不是。”
“血融了,也许不是亲生,可血不融就定不会是。”
瞧着罢!
他因是莫南的嫡长子,被莫老家主请过去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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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是莫南的嫡长子,被莫老家主请过去观礼。
六少夫人听说后,扬了扬唇角,“芳姬死了?她终于死了吗?这些年,她可没少刁难我们夫妻,还有小欧氏,害死了婆母,真以为这事就过了。”
仆妇低声道:“少夫人可去清心堂?”
六少夫人招了招手,附在仆妇耳畔低语了几句。
“这……”
“让你去,你就去,大房二郎主的一切原就该是二兄与我夫主的,凭什么便宜了外人,继室、姬妾,她们气死了婆母,害得夫主自小吃了不少的苦头。”
她要给六郎报仇!
芳姬死了,可芳姬的女儿莫香芝还在,原就不是莫氏的骨血,还时时排挤她,瞧不起她是二等世族的女儿。
清心堂的管事仆妇到井边时,六少夫人身边的仆妇、丫头正在那边洗衣裳。
“这……”清心堂管事仆妇有些为难,“刑妪,怎么桶儿、盆儿的都用上了。”
六少夫人的陪嫁仆妇道:“你老要用桶?”
“老夫人让我过来取一桶清水过去。”
“啊呀,怎不早说啊,这桶水是我刚才打上来的,要不你先用。”
“不用一桶的。”
“成,成,你倒些到衣盆子里。”
陪嫁仆妇很热心地将桶里的水倒了一小半,“这样可够?”
“再倒一些。”
陪嫁仆妇照做。
管事仆妇看着小半桶水,不就是滴血验亲,一人半碗清水,这不就够了。
那碗水,早就下了东西。
六少夫人说,下了这等药粉,就算是嫡亲的父子,两人的血也不会相融。
主母这般吩咐,她自是奉命行事。
这些年,六少夫人受够了小欧氏、芳姬等人的刁难,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定要报复回去。
一排几只碗,里头皆倒入了大半碗清水。
除了大欧氏所出的儿子与莫静之、十三郎君,其他几人面前都有一碗清水。
十三郎君是莫南纳的第一位侍妾——绣姬所出,绣姬早前原是莫老夫人身边的银侍女,到了十八岁时,被莫老夫人赏给莫南做了侍寝婢女。大欧氏过门产下两子后,老夫人恩准她停了避子汤,调养了大半年就有了身子。
十三郎君比莫静之只幼几个月,他出生后的第三天,莫南就将芳姬领进门了。
莫大舅强行割破莫南的手指,将他的手往几只碗里各滴了一滴血珠。
“都滴一滴血。”
莫香芝知晓自己的身世,想拒绝,可被两个仆妇扶着,不等她出手,仆妇抓了她的手直接用针连扎几下,血珠涌出。
小欧氏以拽着拳头,面容煞白,突然她猛地冲过去,一下闯在十四郎君的身上,水碗歪倒在地。
莫大舅道:“再取一碗清水!”
混淆他莫氏血脉,这种人就该杀掉。
莫南愤愤地瞪着小欧氏,“十四郎是谁的种?到底是谁的?”
她故意冲过来,就想坏了这结果。
愚可不及!
她越是这样做,只会越让莫家人怀疑。
一滴完血,莫香芝、八女郎、九女郎都被带到一边,她们的从母胆颤心惊地望着案上的几只碗。
清心堂的管事仆女看着莫南与莫香芝的血,“六娘子的血——未融!”
在之前,莫香芝还有一抹侥幸。
她身子一软,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她最看重的就是莫南,莫老太公、老夫人是不会再认她了,可莫南与她相处了十几年,总是有感情的,“阿耶,阿耶!你虽非我亲父,可这些年我视你为亲父,更当你是亲父,阿耶……”
莫南早知他与莫香芝会是这结果,不过得到了证实罢了。
莫香芝虽是个美人,容貌几分随芳姬,又有几分随了易水寒。
“阿香,你起来罢,我答应了你阿娘会照顾你,会依旧拿你当女儿看待。”
莫香芝的身世,莫老家主夫妇、父子几个都是知晓的。
莫南可以念着芳姬的旧情看顾莫香芝,可莫家却是容不得了。
“八娘子的血,未融!”
管事仆妇一报出结果,所有人都看着那只碗,未融,竟然真的未融,八娘子不是莫家的骨血,她不是。
八娘子与她从母齐齐软倒在大厅。
这位侍妾是莫南在歌舞坊里带回来的歌姬,生得美貌动人,虽貌不如芳姬,可难道的是她的歌喉很美。
“九娘子的血——未融!”
九娘子的生母当即大叫:“不!不可能!我是清白身子给的二郎主,从小我阿父、阿母、阿兄就教导我要自重,要守规矩。二郎主,我没有背叛,这……这水一定有问题。”
如果九娘子不是二郎主的孩子,她们母子就没有活路了。
她娘家的父母早过世了,而今是阿兄阿嫂当家,哪里还能容下她,若是知道她做出丢人的事,肯定不会容她。
“十四郎君的血——未融!”
都未融!
全都没有融!
莫老夫人道:“瞧瞧你弄回家的女人,都是什么人?莫南,我就是这样对莫家、对你的老父老母?”
莫老太公定定心神,他很生气,如果再这样下去,肯定被莫南给活活气死,“召集族老,明日开祠堂,五娘子记入大欧氏名下。大欧氏所出两子一女乃我嫡孙。莫南及其妻妾儿女,尽数除族!”
除族?
当年莫老家主被莫南气得最狠之时,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莫南双膝一曲,重重跪地:“父亲!为什么?父亲,我只是被她们给蒙蔽,被她们给……”
“当年,你要纳芳姬,又要娶小欧氏,为父阻过,你阿母亦劝过,就连你大兄、三弟、四弟,哪个不曾阻止过,可你听了吗?你曾说过,为了她们,你可以离开莫氏,既然你早有离开莫氏一族的心思,且走罢!去你的姑苏郡,自建一支!”
莫老家主一瞬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疲惫。
莫南转头望着莫老夫人:“母亲!母亲,我……”
“阿南,你曾是我与你阿父最疼爱的孩子,可是你一个闹出的风波与给我们带来的痛苦,比你兄弟、阿妹加起来的还要多。莫家再也经不住任何风雨,亦不想再让你为难。背叛了你的妻妾,是休是留,俱由你做主。”
他必须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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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要离开。
莫南一直就是固执的,当年全家那样阻止他,他却与家里人来了个先斩后奏,将身怀重孕的芳姬领进门,结果呢,人家肚子的孩子根本就不是莫家的。
还有他从歌舞坊带回的歌姬,所出的女郎也不是莫家的。
他们受够了!
明知莫香芝留不得,芳姬是金陵王之后,易水寒是金陵王叛党,可这二人又结合生下了莫香芝。
芳姬临终布局,几句话就让他信誓旦旦地发愿,要助莫香芝嫁给欧二郎为嫡妻。
他们不想再阻了。
如果莫南是这个脓疮,他们愿意剜疮去肉。
莫大舅冷声道:“阿南,你不是三十年前的少年,不懂轻重,你是做了祖父的人。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认真处置玷污了莫氏声誉的人,你……便还是我的二弟。”
莫南看着歌姬,恶狠狠地道:“杀了她还是将她们母女贱卖,我……皆听大兄吩咐。”
“香芝呢?”
莫香芝想到自己的身世,心下一寒,“不!大伯父,我不要死!我不要被贱卖,阿耶,你答应过我从母的,你说你会保护我,你说你会看我风光出嫁,阿耶……”
杏姬爬了一截,一把抱住莫南:“郎主,妾没有背叛你,妾没有,你看看九娘子的眉眼,她长得像你,她像你啊,她是你的骨血,一定是弄错了,她真是你的骨血……”
九娘子的五官却有几分莫南的影子。
可是十四郎、八娘子、莫香芝是完全没有莫南的样子。
十四郎君咬着下唇,“怎么会?我怎会不是阿耶的儿子,为何我不是,我不相信……”
莫南跪在地上,“父亲、母亲,儿子知错了,请你们恕罪!”
莫老家主冷声道:“你且说说,要如何处置玷污莫氏的贱奴!”
他又补充了一句:“从易香芝开始说!”
易香芝,这是说她不配姓莫,她是姓易。
“父亲,我答应过芳华,会视香芝如己出,父亲……”
所有莫家人都失望了。
很失望!
正因为莫老家主猜到他的固执,而他身为家主,必须做出最正确的事。
既然是如此,就从族谱除名。
从今往后,莫南再不是广陵莫氏的人。
“父亲,对三从母、四从母母女四个如何处置,儿子皆听你老的……”
莫老家主道:“阿东。”
“父亲!”
莫大舅很是心痛,莫南的性子和当年一样,他根本不知道父亲要的是什么,易香芝的存在就是一个隐形的大麻烦。
他们也可以暗自下手的,但以莫南的性子若是查出是父母兄弟害了易香芝,必然不会就此罢手,甚至会闹得全家上下鸡飞狗跳。
当年,莫老夫人听闻芳姬有孕,令仆妇去灌药,落下芳姬的孩子,莫南知晓后,回家就将老夫人闹得卧床大病。
也是这一病,让莫老夫人对他死了心。
为了让莫南离开家,好让老妻安享晚年,莫老太公才走了莫太后的门道给他谋到外地任职的官职。
莫老太公挥了挥手,“阿东,你来处置此事,从即日起,莫南的妻妾尽数禁足南苑主院,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离开主院半步。”他顿了一下,“莫西,你去通知几位族老,明日在宗祠汇集,告诉他们,为莫氏声誉,我要将莫南从莫氏除名。”
莫二郎并没有要劝的意思。
父亲的心自来就是偏的,偏着芳姬,偏着小欧氏,可他的母亲死得那等凄凉。
他当年虽还小,却见到过父亲如何伤透祖父、祖母的心,祖母更是险些被他给气死。
莫氏人有情,可又得为大局着想。
莫南到底还是不同意处置易香芝,这才是祖父要将他除族的真正原因。
莫南大叫着:“父亲!母亲,我知道错了,我不是已经同意将二从母、三从母赶走,你们……为什么……”
莫老家主一抬手,立有家丁过来,架着莫南往外头去。
三从母定定地看着水碗,她依旧是不信。
完全地不信,为何九娘子不是莫南的骨血。
她不担这骂名。
肯定哪有问题,她突地想到自己在嫁莫南前后,连与其他男子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会怀上孽种。
突地,她看到水里有油珠子,是的,这就是油珠。
“老家主、老夫人,小婢有要事禀报!”
三从母挣扎着,嘴里一遍遍地重复。
旁人没争辩,小欧氏一早就知道,而二从母心有数,唯独三从母一直不相信这个结果。
“慢!将她带进来。”
三从母卑微地跪在地上,“老夫人,那水里有油,还有一些奇怪的褐色粉末。”
莫三舅走到碗前,借着阳光细瞧,“真被人动了手脚。”
“来人,取莫南与九娘子的血。”莫老夫人看着管事仆妇。
仆妇一颤,“老夫人,这水是我从六少夫人身边仆妇那儿取来的。”
“六儿妇……”
她也掺合了一手么?她是没什么心眼,也正因为这率直、天真的性子,方才惹得莫六郎的爱慕,莫六郎厌恶后宅的勾心斗角,就想找一个性子单纯的女子过一生。
莫老夫人道:“这次,你亲自取干净的水,莫再出错。”
不多时,有仆妇取来了莫南与莫九娘的血。
将血滴入清水碗,两滴血慢慢地融为一体。
三从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九娘子就是莫南的骨血,如果不能洗脱污点,她们母女连个安身处都没有。
莫老夫人道:“再验十四郎、八娘子的。”
两人的依旧不能相融。
不是,他们真不是莫南的孩子。
老夫人微眯着眼睛,八娘子长得酷似二从母,若不是芳姬死前道破实情,恐怕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三从母回了南苑主院,直接将再验的结果告诉了莫南与小欧氏。
小欧氏心下想的是老家主与老夫人。
以前也曾闹过,不是老夫人求情,就是三郎主求情,可这回他们都没开口。
她自然不知道,老夫人不开口,是怕芳姬的事闹到外头,收留、养大叛王的后人,等同“私通叛贼”,为了保住更多的儿孙,莫氏就不能留下任何的后患。
一旦莫南从广陵莫氏除名,还不能悄悄的,更是宣布整个江湖,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莫南不再是广陵莫氏的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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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莫南不再是广陵莫氏的子弟。
莫老夫人在琢磨十四郎的事。十四郎可是在姑苏郡出生的,若是有人动手脚,他们根本不知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十四郎长得像一个人?可我怎的想不起像谁?”
仆妇与侍女们快速地想着。
突地,管事仆妇道:“老夫人,你这么一说,老奴觉得很像欧二夫人。”
外侄随舅还能理解,外侄像了欧二夫人,这就让人觉得奇怪?
“李代桃僵?假孕?”
老夫人想到前者,发现欧家并没有那年出生的女婴,她们担心小欧氏为了要儿子,将亲闺女换成了郎君,这种事在大户人家里,有人做过。
假孕?
小欧氏生下莫静之后,三年不曾有孕,是她怕小欧氏将莫静之给教歪了,强行将莫静之接到身边。
现在回想,她这么做,还真做对了。
如果莫静之在她身边长大,根本得不到莫太后与莫氏的器重,也不会有眼下这么好的婚事。
莫老夫人道:“让大儿妇去审问小欧氏,虽说要除族,但亦不能让阿南不明不白地被人诓骗了去。”
“诺。”
*
莫大夫人接到婆母递的话,当即拉了莫四夫人同去。
(注:查了好多资料,魏晋时儿媳妇称婆家父母:大人即“婆母”,大人父即“翁父”,翁爹、婆母这两个词是后来才有的。)
莫四夫人早想弄明白原由,自是乐意。
小欧氏面有怯容。
莫大夫人道:“二弟妇,十四郎君是欧家的孩子罢?”
小欧氏面露错愕。
莫大舅回去,自是与她说了结果。
她坐在那儿琢磨了许久,很快就想到十四郎君的容貌似曾相识,这思来想去,就想到小欧氏的二嫂。
莫四夫人啧啧两声:“你不答,这事是真的?你好大的胆儿,拿欧家的孩子冒充莫氏的骨血,凭着这儿,便是莫氏休了你,欧家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莫氏要弃了莫南,也一并想弃了她。
失去了广陵莫氏这棵大树,莫南的仕途会走得很艰辛。
她不认,若莫老夫人要彻查,定会寻出蛛丝马迹。
“二弟妇,你为何在这么做?”
小欧氏神色悲怆,“为何?”她扬头大笑,“我膝下只阿静一个孩子,可是婆母却嫌我未婚有孕,说我不知规矩,硬是将阿静带到她身边哺养……”
她是母亲,那时候她有多难过,可莫老夫人根本不听她的央求,说带走就带走了。
她想有一个孩子,来打发自己的孤寂日子,她却难以受孕,也不知是生莫静之是伤了身,还是上苍对她的报应。
她及笄之龄,来探有孕的阿姐,却与姐夫痴缠,是她不小心,竟被阿姐给撞见,气得阿姐动了胎气,早产生下六郎君后不久就没了。
她后悔过!
可是,除了硬着头皮嫁给莫南,她别无他路。
莫大夫人道:“这如何怪得婆母,若非你乱了礼数,她也不会因担心你教歪阿静而将阿静留在身边。”
莫四夫人很不留情面地道:“二嫂,不是我说你,如果阿静由你教养大,还真配不上王氏的门第,瞧瞧婆母将她带得多好,‘清莲仙子’,江南数一的才女,你能吗?”
她能吗?
她不能!她无法像莫老夫人这般全心全意地教养她。
可她也是母亲。
后来,她怎么也怀不上,请了郎中来瞧,说许是她生莫静之伤了身子。自这之后,她就不大喜欢莫静之,认为她就是个祸害,害得她不能再育儿女。
莫大夫人道:“你是李代桃僵,还是假孕?”
小欧氏苦笑。
她舍不得李代桃僵,无论是男女,只要能养在膝下就行。
“假孕!”
莫四夫人又惊呼一声:“二嫂,你的胆儿可真大,假装有孕,把娘家的侄儿弄来冒充自己的儿子,假的就是假的,光瞧他那张脸,可不像我们莫氏人……”
花厅上,坐着莫南,与偏厅只隔了一道布帘,里头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楚地传入他的耳里。
莫大夫人对身后的仆妇道:“唤二从母进来。”
二从母小心翼翼地进入花厅。
小欧氏不说一个字,她现在是自身难保,如果闹出背叛夫主,她也别活了,怕是欧家为了不得罪莫家还会弄死她。
假孕总好过那名声,虽然她会受罚,却不至死。
莫大夫人道:“八娘子到底是何人的骨血?”
二从母身子颤了又颤。
莫四夫人一巴掌拍到案上,直振得茶盏轻颤了两下,若不是仆妇眼快,一把扶住,就倒了。“说!”
二从母跪在地上,止不住抽泣起来,“在我嫁给夫主前,我……我除了他,真没有旁人。我进了莫家后,有一天我多吃了两盏酒,有些醉意,迷迷糊糊间,发现有人闯了进来,我以为是夫主,直到今日之前我一直都以为那人是夫主……”
“只这么一回,当真只这一回……”
若不是今儿的事,她根本想不起这件事。
既然八娘子不是莫南,也只能是她喝醉的那次,到底是谁趁虚而入?
莫四夫人问:“你不知道那人是谁?”
世间有这么糊涂的人?
自己的夫主,她还认不得了。
莫大夫人问:“那日,你因何吃醉?”
“因欢喜,吃醉了。”
心下欢喜就吃醉了。
旁人家如何,可莫氏大房的规矩自来最重的,一到二更,女眷们的寝院必由仆妇下钥,不允迈出寝院大门一门,外头的人根本进不去。
她说不知是谁进去了,莫大夫人不信。
莫大夫人身边的仆妇俯身低语了几句。莫大夫人的笑带了几分讥讽,“到了现下,你还不说实话?”
二从母不知仆妇讲了什么,但看得出来,对她似乎不大好。
她凝了一下,“我记得你进门不久,曾有人入府寻你,那人自称是你的堂兄。你自幼父母双亡,原与你伯父生活,可你伯母容不得你,为了给你堂兄娶妇,将只得九岁的你卖入歌舞坊,坊主发现你的嗓子不错,将你调教成了歌姬……”
“当年你进入莫府不久,寻来的男子当真是你堂兄?”
二从母当即哑然。
莫大夫人不紧不慢地道:“草芝的眼睛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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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大夫人不紧不慢地道:“草芝的眼睛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二从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欺瞒莫氏,歌舞坊的伎人就不该纳入后宅。
早在十几年前,老家主一怒之下,曾说要将莫南从广陵莫氏除名,也是这一次,闹得最凶,而老夫人也因为莫南的几番顶撞病卧于榻。
莫大舅身边虽有侍妾,要不是从清白平民家聘来的贵妾,要么就是府里婢女抬上来的。
莫三舅如此,莫四舅也如此。
莫大夫人睨了一眼,起身出去。
二从母重重磕头:“大夫人,婢妇错了,婢妇错了!”
“说——”
她看亦不看一眼。
瞧瞧莫南弄到后宅的都是什么人?
好好的元配,被他给气死了,弄回来的妻妾一个不如一个,唯有老夫人赏他的大从母,又有莫家帮他纳的贵妾还像那么回事。
“那人是婢妇表兄,原是阿父生前替我定下的未婚夫。后来,我被伯母卖到歌舞坊,再做不得他的妻室。那次他入府,是向我借银子的。”
有些事,她原就瞒不住。
从一开始,莫南就知道她被不良伯母卖入歌舞坊时曾订过一门亲事。
“银子可还了?”
原就是利用她,见她做了莫南后宅的侍妾,想她手头许是宽松,特来打秋风,又将二从母毁了。
说是借钱,可借去了就再没还过。
二从母那日因一时情动,与他成了好事,担心被人识破,只说是她堂兄。那人原是她姑母的儿子,五官眉眼与二从母有几个相似。
“八娘子两岁时,他又来过一回,也是借银子的……”
表兄一看到八娘子草芝,立时明晓了真相,因当时三从母打趣道:“哟,这是八娘子的堂舅父,长得可真像,尤其是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女呢。”
表兄听后,出了一身冷汗,当即拿了银子离去,之后再不敢来寻二从母,就怕被人觉查出什么连累全家。
莫南闻到此处,挑起布帘,抬腿踹向二从母,“贱/婢!你这个贱/婢,你背着我竟做出如此无耻之事!”
二从母生生受住了两脚。
莫大夫人冷声道:“二弟,这几十年,你屡伤翁父、婆母的心,现下整个莫氏的名声都被你毁了。莫氏各房的郎主,没有哪一个的妻子敢用娘家的侄儿混淆本家血脉,更没有哪一位的侍妾敢生下孽/种?往后,你好自为之罢。”
若是她的儿子,她早执着棍子狠揍一顿。
敢败坏世家的名声,饿上几日,罚抄族规,再不悔改,赶出家门,看他受不受得外头的苦楚。
莫大夫人育有两子一女,大郎、大娘子、三郎,莫大舅有两房侍妾,一育八郎,一育四女郎,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俱都成亲育有儿女。
大郎不如三郎聪慧,性子又略有些胆小怕事,但贵在孝顺长辈,又知分守己,大事上听父母的,小事上肯听大少夫人的劝。
大少夫人是莫大夫少精挑细寻的名门闺秀,颇有些见地,性子与莫老夫人、大夫人都有几分相似。
莫南揖手道:“长嫂,我……”
莫大夫人迟疑了片刻,嫁入莫氏这么多年,莫南还是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向她行礼,“你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我不该太过风/流?”
他根本不知道错。
他有此看法,也是因为芳姬临终前对他的评论罢?
莫大夫人笑出声来,不是嘲笑,而是苦笑,“你一点也不像莫氏的郎主,三弟已经亲自去各房家主、族老那里递话,明儿要开宗祠,往后,再没有人会管束于你,你就算纳十房、二十房,乐意为别人养儿女数十,只要你有本事养好,上无父母管束,中无兄弟规劝,你会很自在的。”
依着她的心,这样胡闹的儿子,早就该放手了。
早前老家主想的是,幸许莫南再过些年,成熟了,懂事了,就不会再胡闹。
原来一个要胡闹,与他的年岁无干。
莫南不由心下落漠,他虽任性固执,可在姑苏郡上,也曾见过被家族抛弃的公子,日子过得很糟糕,他听得最多的就是他们的懊悔。
“还望大嫂在父亲母亲面前帮我美言。”
“二弟,我人微言轻,劝不了他们。”
开什么玩笑,莫老家主要将莫南除名,不是他有多胡闹,而是他想连累全族、全家,这样的儿子必须舍弃,如果不想舍弃,就必会拖累其他人。
莫老夫人明白这个道理,莫大夫人又怎会不明白。
她曾问莫大舅:“夫主,大人下不得手,恶人我做了,我派仆妇赐香芝三尺白绫……”
莫大舅摆了摆手,“你可记得当年母亲一碗汤药灌给芳姬,二弟知晓后都闹出多少事?”
莫南冲到清心堂,与老夫人据理力争,说老夫人心肠歹毒,连自己的亲孙子都能下手,他说了太多的混账话,也至老夫人当场被他气昏,自此缠绵病榻两月之久。
莫氏兄弟除莫南以外,另三个儿子在榻前侍疾,兄弟、儿妇甚至轮值,可莫南竟溜到别苑陪芳姬。
在他的眼里,父母算什么?兄弟又算什么?远不如他的自在、风/流来得痛快。
“他待母亲尚且如此,若你赐死香芝,他还不得把天给拆了。当年,父亲就说过,同意芳姬入门,是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有下次,他会将其除名。”
如果不是芳姬的身世曝露,不是香芝的身世有异,莫老家主为了护住更多的儿孙,也不会痛下决心,果断做出决定。
“芳姬的事,若被人闹出去,父亲与我们都会受罚,即便人现在死了,可香芝还在,父亲这么做是为了我们好。父亲说明日开宗祠,也是希望他自己能想明白。”
可瞧着眼前的莫南,他能想明白吗?
他不明白!
他甚至不知道最关键的问题在何处?
如果香芝是莫氏的骨肉,莫家冒险还成,可她不是,却是一个隐藏的祸患,稍有不慎就会累及整个莫氏。
壮手断腕,家主弃腐。
莫南就是莫氏大房那块腐烂的肉。
莫南又是一揖手。
大夫人化成一成喟叹:“既知当日,何必当初。”
莫南想出门,却被门口孔武有力的仆妇拦住,他出不了南苑。
他落漠地回到花厅。
小欧氏坐在那儿,她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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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莫氏三房的家主过府。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大兄要将莫南除名。
被族中除名的人,皆是犯有大过,逐怒族人的才会受到严惩。
“莫南在十几年前做的糊涂事已经够多了。我曾对全族说,若他再犯,必将其除族。原想他会安分些,可现在,他顶撞父母娶回来继室,纳入后宅的侍妾都是什么人?”
三房家主道:“长兄,又出什么大事了?”
莫老家主愤然道:“你可知道,十四郎不是莫氏的骨血,而是小欧氏想要儿子假孕,从抱了她娘家二兄的嫡三子。”
小欧氏的胆儿未免太大。
“她混淆莫氏血脉,用娘家侄儿冒充莫氏子孙,若是休了她,欧氏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莫老太公心下酸楚,对于莫南,他身为父亲是一点法子亦没有。
“三弟,你以为莫南会休妻?会弃香芝、草芝?”他顿了一下,“香芝是芳姬与外头男人所出,草芝则是二从母与她的表兄所出。只一桩便罢,这却是三桩事,我莫氏的颜面,皆被他丢尽了,我……不能再留他!”
“侍妾而已,只要长兄一句话,将她们或贱卖或送人,总有法子。”
这些女人着实可恶,居然让他们莫家成了笑话,要是传扬出去,不是连带着莫家的名声也要受到影响。
三房家主心下一转,“长兄,能否将莫南的二从母、草芝母女送给我。”
莫老家主不解他的意思。
他的三弟,他了晓,三房家主可不是贪恋女色之辈。
“你想作甚?”
三房家主不紧不慢地道:“长兄,六郎虽谋得军曹一职,侄外孙陈葳还未成为烈焰军主帅。二皇子在烈焰军做了数年副帅,更娶了代元帅唯一的嫡女为侧妃,若是陈、莫两家想掌烈焰军,怕是还有一段路要走。长兄,我……想让三房的慎之去南疆帮扶一把。”
莫老家主点了点头,“三房几个子孙里头,当属慎之行事最为沉稳、妥帖,有他在南疆烈焰军,我甚是放心。”
三房家主继续道:“二皇子喜欢收纳母女,尤其是容貌长得酷似的母女。虽然莫南的第二房妾室年纪略大了些,可也是美貌如花,再有草芝这个娇俏娘子,若送到太白关二皇子处,定能哄得二皇子欢欣。”
背叛了莫氏的郎主,还想继续平安吗?
没让她们死,亦没有贱卖就算是好的。
既然草芝不是莫氏的女儿,那就用到刀刃上。
换言之,三房家主是想用二从母与草芝母女替莫慎之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
莫老太公道:“三弟,怀之、慎之、恒之三兄弟的差事,我心中有数,只是让慎之去那样的边疆苦寒之地,我着实舍不得。”
“长兄,慎之膝下有两个儿子,他……后继有人,当为自己的前程拼搏。”
“我早前是怕你不舍,既然你如此说了,我这做伯父的万没有不应的道理。”
知晓了真相的三房家主,非但没再劝,而是替二从母母女的去路有了更好的安排。
*
翌日,陈蘅刚起。
莫十一郎便赶了过来,邀陈蘅去宗祠瞧“除名”大事。
莫南是他的亲二伯,他分明就是幸灾乐祸。
陈蘅道:“十一表兄厌恶二郎主?”
莫十一郎揉了揉耳朵,“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在我耳边说,如果我们兄弟敢如二伯一般任意胡闹,敢如他一般顶撞长辈,我母亲就不认我。”
嘿嘿,从他记事起,听到关于莫南干的混账事可不少,最过分的就是将老夫人气得卧床,丢了半条命,险些就救不过来。
那时候,他依稀有些印象。
委实他曾看到自己的父亲从清心堂出来时,双眼哭得红肿。
待莫十一郎带着陈蘅去宗祠时,大房的老太公、莫氏的宗主已经宣布完将莫南从族中除名的文书。
莫南的罪名有数条:一,不敬长辈,屡屡顶撞父母,此乃不孝。
二,家宅凌乱不堪。其妻小欧氏假孕,以娘家二兄嫡三子冒充莫氏子孙,混淆莫氏血脉;侍妾芳姬与贼人生下香芝,再有二从母与娘家表兄生下草芝,玷污莫氏名声,此乃无能。
三,行事荒唐。莫南虽为姑苏郡太守,不思造福一方,却辜负陛下信任,此乃不义。
四,几十年来,恣意枉为,对上不友爱手足,对下不是慈父善待元配大欧氏留下的两子,此乃不仁……
列足足七条失德之过,最终判莫南不配做莫氏子孙,现从广陵莫氏除名。
莫老太公连自己的胞弟,都没吐露芳姬与香芝的身世。
这件事他日若事发,一来芳姬已死,二来就算香芝攀上高门,亦与他再无关联。
莫南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莫老太公真的会这么做。
莫老太公继续道:“当年二儿妇大欧氏临终,抓住老妻之手,再三央求,托我们夫妇与莫东夫妇多加看顾她的儿子。
为让亡者安魂,故,莫二郎、莫六郎留于族中,明日莫二郎迁往南苑主院,支撑大房次子一脉。
另有莫静之,从即日起记入二夫人大欧氏名下。”
莫南疯狂地大喊:“凭什么?将我除名,却将我的长子、次子与长女留在族中,为什么?要除名,就将我们父子一脉全部赶离广陵。”
他犯了众怒,却要他的儿子、女儿一并受苦?
世间,哪有这样的父亲。
莫二少夫与丈夫使了个眼色。
莫二郎揖手道:“母亲当年临终前,我已有记忆,母亲不仅求祖父、祖母与大伯、大伯母看顾我们兄弟,我在母亲临终前答应过她,要代母亲敬孝祖父母,以报祖父母对我们兄弟的养育之恩。”
他跟着莫南被除名……
不,他从来不曾犯过错。
他的心里对莫南是怨恨的,但因他是子,必须得守孝,从来不曾说出口。
他们不是莫南与小欧氏养大的,他们是莫老家主夫妇养大的,养有长辈的养育之恩,后有晚辈的敬孝之情。
莫静之福身道:“静之是祖母一手养大的,静之都听祖父祖母的。”
她若跟了莫南去,这被赐下的良缘许就得花落旁人家。
香芝有多羡慕她能嫁王三郎,莫静之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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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芝有多羡慕她能嫁王三郎,莫静之是知道的。
有王三郎珠玉在前,静之哪里还看得上旁的人,情之所系,再瞧不见其他男子。
莫南的心是偏的,即便知晓香芝不是他的女儿,依旧视若亲生,想替香芝谋划良缘。
莫老太公与莫大舅使了个眼色。
莫大舅递过《族谱》,“父亲,莫静之记到二弟妇名下了。”
最生气的是小欧氏。
明明是她的女儿,却要被记入大欧氏名下。
莫大舅道:“二郎,从即日起,你与静之就是同母所出的儿女,要相亲相爱。”
他原对莫静之疏远,可看到莫静之与小欧氏不合,他心里是欢喜的。
小欧氏当年仗着肚子里有孕,得愿以偿,嫁入莫氏做了二夫人。莫静之与小欧氏是不同的,她是老夫人放在身边养大的,她与祖父祖母的感情最深厚。
“侄儿定会友爱兄弟。”
(注:魏晋之时,没有姐姐、妹妹、哥哥的称呼,都是唤兄、弟,姐姐叫‘女兄’,妹妹唤‘女弟’,此处莫二郎所说的兄弟,有“友好所有兄弟姐妹”的意思)。
莫家主冷声道:“半个时辰后,莫南,带着你的妻妾离开莫氏,从今往后,你再不是广陵莫氏的子弟,是改姓氏,还是依旧姓莫,我们莫家都不会说半个字。”
莫南无力地瘫坐在宗祠,看着祖宗们的灵牌,心下只有无尽的悲酸。
小欧氏道:“翁父,儿妇错了,儿妇不想用娘家侄儿冒充莫氏子孙……”
错了又如何!
她的名字从莫氏被划掉了,就连莫南的名字上头,记的是“除名”,却在大欧氏的名字下,写着莫二郎、莫六郎与莫静之的名讳。
“从今往后,我就当嫡次子没了。”
莫老家主一脸沮丧。
为了其他的子孙,他必须得这么做。
若是莫东做宗主、大房的家主,未必能制得住莫南。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处罚了这个让他们头疼的儿子。
从此后,广陵莫氏再无莫南。
莫老太公厉声道:“再有玷污莫氏声名者,必如此下场。传出去,广陵莫南被除名,广陵莫氏再无莫南其人。”
只有今日做得越是果决,才能更好的保护其他子孙。
莫老太公又补充道:“有辱莫氏之名,有负莫氏之恩,不允此子带走莫氏的一草一木、一钱一物!”
他蓦地转身,只有不尽的寒意。
莫南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他是兄弟中最优秀的子弟,无论什么时候父亲母亲都不会将他从族中除名,可现在做了,他却有无法忧伤。
莫南被大房的管事带着仆妇、家丁赶出了莫氏大房的祖宅、府邸。
他的身侧跟着小欧氏母子与她的陪房,大从母母子、三从母母女和香芝。
香芝生怕莫南不要她,温顺小意地唤了声“阿耶!”
莫南自言自语地道:“我让莫氏蒙羞,玷污了莫氏的名声……”
他们站在大门外,不愿离去,想等长辈们回心转意。
此刻,几个男子缓缓走近。
领首的是莫氏二房的庶长子,一手负后,脸上带着讥讽,他们是一个老祖宗的后人,可莫南自小仗着自己聪明,学什么都快,处处欺他,瞧不起他是庶出。
“莫南,你也有今日?一个丧家之犬!”
后头的人大喝道:“我们莫氏没你这样丢人现眼的人,妻室用娘家侄儿冒充莫氏子孙,妾室偷/汉生孽种……”
年轻时的莫南是莫氏的骄傲。
现在的他是莫氏一族的耻辱,世族公子身上发生的丢人事,他身上都发生了。
莫南依旧不明白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他要处罚二从母母女,甚至可以严惩小欧氏,可是父母、兄弟全不听他的解释,也不愿再给他机会。
一行几人,年纪长的四十多岁,年幼少的亦有二十岁左右,但他们都是莫南的同辈族兄、族弟,人人脸上带着鄙夷。
“简直丢了我们莫氏一族的脸面,偷汉的妾,就该沉塘处死,至于野/种嘛,就该降为府伎,用来服侍男宾。”
其间一个男子勾住香芝的下颌,香芝想打人,可她的武功已经没了,浑身没有半分的力道。
九娘子叶芝直往三从母身后闪躲,有人正要欺负,只听大从母厉声道:“几位想作甚,叶芝可是莫氏的骨血,婢妇所出的十三郎也是莫氏的骨血。”
他们又没错,因莫老家主迁怒,连他们也给赶出来。
莫南从族中除名,他们自是要跟着他的。
只是这回,莫氏做得太狠。
几人打量着十三郎君,又看了看九娘子叶芝,“瞧着倒像是莫南的种,啧啧,真是丢人,所谓的继室嫡子是假的,从歌舞坊纳入后宅的妾室所出全都是野/种……”
二房的庶长子道:“奇了,不是还有一个叫草芝的?”
另一人道:“听说被三房的三叔母花一百两银子给买了。”
“草芝虽说年纪小,好生调/教一阵子,送给贵人玩乐倒亦不错。”
二房的庶长子道:“莫南就是我等的例子,你们可莫将歌舞坊的贱伎弄回府,那种地方的女人,玩玩就好,弄回家替别人养儿女,当真成了大笑话。”
“明族兄,我等若真弄回家,定然先灌药,就那等脏身子,哪里配生养莫氏的子孙。”
莫南气得紧握着双拳,突地,他一个箭步冲向庶长子,刚打两拳,庶长子一闪身,抬腿狠踹,莫南不妨,摔倒在地,几人围拢过来,不一会儿,拳头、脚头齐下。
“还当自己是莫氏嫡支大房的嫡次子?呸,你不是莫氏人,广陵城东乃我莫氏地盘,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广陵城!”
“丢人现眼的东西,我们莫氏的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哪有将伎人纳回府的,你纳了,不仅纳了,还败坏了莫氏的血脉,污了名、脏了血脉……”
“莫氏的罪人,也敢在我等面前张狂。”
各种训斥的、怒骂的声音不绝于耳。
莫南抱着身子,不停地翻滚着。
不,他不甘心!
大从母道:“你们再打夫主,我就去莫家大房求助?”
几人停了下来。
“宗主是将二郎主除名,可他还是大郎主的二弟,是三郎主、四郎主的二兄,无论如何,也是他们的手足兄弟。”
庶长子率先大笑,笑声朗朗,听到人耳里却是无尽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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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长子率先大笑,笑声朗朗,听到人耳里却是无尽的嘲讽。
“莫东、莫西、莫北三人最孝父母,当年莫南气得大房老夫人卧床,兄弟三人就恨不得剁了他。莫南是丢尽莫氏脸面的不孝、不仁、不义的兄弟。”他看着莫氏大房的大门,“你们被赶出来,莫氏大房的主子有谁出来送行?就连他的亲儿、亲女都不曾相送。莫南,你当年为心中挚爱,要抛全家,大房全家现在抛弃了你,你……再不莫氏大房的子孙,更不是广陵莫氏的子孙。”
痛快!
实在太痛快了!
想他莫明一生,受了莫南多少欺辱,现在全都报回来了。
就算莫南是姑苏郡太守又如何,他只能在姑苏横行。
而这里是广陵,不是他能张狂之地。
“明族兄,莫南被除名出族,他这姑苏郡太守的官还能当吗?”
“太守、刺史自玄帝之后,不是父子传袭,便是身后有大世族。一个没有族人支撑的太守,就算依旧是太守,却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人人可欺。”
他们欺他,还有个轻重。
若外人欺负起来,因想着莫氏不会出头,还不得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莫南活了四十岁,哪里受过这等羞辱。
他不甘心!
浑身刺痛难耐,他恶狠狠地看着欺负自己的族人,以前的他们,都是小意讨好,可现在,却狠厉地欺负。
一行几人讥讽了,打过了,扬长而去。
大从母、三从母将莫南扶了起来。
莫南刚一站稳,扬手就给了小欧氏一个耳光:“都是你,要不是你假孕,又拿娘家侄儿冒充莫氏子孙,父亲怎会将我除名出族?”
小欧氏手抚着被打的脸颊,“怪我?你怎么不怪芳姬那个贱/妇,她嫁入莫氏还不安心,背里偷/人还生下孽种?你不下令赐死贱/种,反要保她,她是你能保的?”
她想到今日的变故,就想骂人。
好的是芳姬,是他心上的人,就算做出再大的错,那也是好的;错处,就是她小欧氏,无论她多贤惠,在他眼里也是坏的。
莫南被小欧氏一点,立时忆起芳姬的身世,金陵王的外孙女的身份。
父亲将他除名出族,是不是因为芳姬母女的身份?
叛王之后,当年因与金陵王有关系的西沈,可是举族被灭。
而今的西沈,是从北方躲避战祸的富商,与早前的西沈据说几百年是一个老祖宗,但这种事,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说清。
“世家大族,谁会纳歌舞坊的伎人为妾,是嫌她们脏,你看嫡支各房的郎主又有哪一个纳的妾室是从那种肮脏地方来的?”
香芝怒目圆瞪,小欧氏一口一个伎人,一个肮脏地方,这是要说她亲娘扶不上台面。她亲娘只是时运不好,若是外祖当年成功,那就是一国公主,而她也有郡主、县主之尊。
小欧氏扬了扬头,“罢了,回姑苏。”她顿了一下,“莫氏一族靠不得,夫主不妨依赖些欧氏,只要你替我娘家兄弟侄儿谋上一官半职,不愁他们不护着你。”
“他们……”莫南不知是心痛还是身痛,他仰头大笑。
笑得很大,笑得几近要落泪。
原来,在家人的眼里,他就是一个废物。
没有家族为依仗,他什么也不是。
他从来不像现在这样正视过旁人的话,以前的莫明不敢欺他、辱他,是因为他是莫氏大房的嫡次子,可现在,没了这些身份,他们不仅可以训他、骂他,还能打他。
他被族中赶出来了,再也不能回头。
“我靠你欧氏,倒不如依仗金陵岳太守。”
他要站起来,他要告诉自己的父兄,没有他们,他依旧可以活得更好。
小欧氏心头警惕节节攀升,若是莫南要靠岳太守,待岳梅进门,哪里还有她的好日子过。
莫南有气无力地道:“且回姑苏郡。”
杜鹃在门内望了一阵,见莫南一摇一瘸地带着妻妾儿女离去。
他们是被赶走的,没带任何一件物什。
*
杜鹃很快回到望月阁。
陈蘅正在品茶吃点心。
慕容慬正笑微微,面带讨好地给陈蘅递点心盘子。
“郡主,二郎主在大门外遇到了二房的明大郎主,被明大郎主与几个族里的人给欺负了。”
杜鹃又细细地将自己看到的讲了一遍。
陈蘅微微凝眉,“阿慬,你说二郎主到底明不明白问题的关键?”
他不是小少年,是四十多岁的成人,更担着姑苏郡太守一职,如果他看不出最关键的原因,莫老家主将他除名出族,倒是一点不冤。
慕容慬轻叹道:“他知道关键,只是不想做恶人,想做一个对得住自己良知的人,他自来看重的是他自己。”
这话说得很毒。
莫南看重自己,所以可以枉顾整个莫氏大房的安危,甚至可以将整个莫氏拉入危险之中。
现在宫中有莫太后,能替莫氏挡去一些风雨。
莫太后死了,百年之后,南晋皇族的人还会像现在这样包容莫氏?
不!肯定不会的。
弄不好,他日就是一场大风波。
没有皇帝会喜欢收留帝王敌人之后的大臣?他的忠心会受到质疑。
无法信任的臣子,要么不用,若是大用最终也只是牺牲、利用的棋子。
莫南为了自己的贪恋,明晓芳姬的身份,还将她留在身边,这就是玩火自焚。
“你没说错,二郎主行事太过自私,当年他不听莫氏所有人劝阻,甚至气病外祖母也在所不惜,即便外祖父软硬兼施,他还是将芳姬、小欧氏纳娶入门。”
他是张狂的,他甚至在豪赌,赌父母对他的宽容与厚爱,不会将他驱逐离族。
可是,现在的他应该明白,父母对他也不是永远止尽的纵容,他们也会放弃。
在一个儿子,与一群儿孙之间,任何一个长辈在不能两全之下,一定要放弃的,必是一个儿子。
曾经的莫老家主夫妇,可以选择两全,即便莫南如何折腾,到底没有将他除名出族的意思,可现在不同了。
他们必须维护更多的儿孙,亦不能损了莫氏的名声。
莫老夫人大寿后,先是陈蘅创建兰书的名头传遍江南,再是莫氏将莫南除名出族的决定,孩提时、少年时的莫南是莫氏最引人注目的明珠,而今,却被莫氏所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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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二的清晨,陈蘅与莫老夫人道破自己将要离开江南去永乐县之事。
莫老夫人万般不舍,“这……就要离开了吗?”
“外祖母,我离开都城,一是为你贺寿,二是去永乐县。”
陈安夫妇不能前来,她代父母前来。
永乐县是她的沐食邑,她总要前去查看。
现任的县令、县丞已经有了他处的差事,得把任命文书送过去。
“外祖母,千山万水,隔不断我对你的挂念。二十五日一早我便乘船启程去永安县。”
她是外孙女,并非孙女,即便是莫静之,年纪大了,也要嫁人出阁,不能一生陪在祖父母的身边。
众人说话了一阵,各自散去。
陈蘅令莫松大娘、杜鹃、燕儿等人拾掇行囊。
十少夫人是第一个来望月阁的,来时手里拿着一本账簿,“这是表妹年节前交给我的绸缎布料与一批珠宝首饰,都在账簿上,请表妹过目。已变成银钱十二万五千四百八十一两银子,因还剩有了些首饰、布料,折了二万五千两银子,统共是十五万四百八十一两银子。”
陈蘅道:“让表嫂劳心劳力,蘅甚是过意不去,表嫂给我十三万两银钱就好。”
“表妹要去永乐县,重建县城花销不小,看着不少,可许是不够的。”十少夫人微微笑,自有一种少有的风情,“十五万四百八十一两,我给你十五万两银子。”
她是生意人,但赚钱要赚到明面上。
十郎原是庶子,府中兄弟也未排挤她,十少夫人在莫氏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正因为这样,她不想被人说道,说她因是商贾之女,连自家亲戚的银都赚。
陈蘅笑了一下,“不瞒表嫂,我还真缺银子,不过我备了一份谢礼,你可不能再拒绝了。”
杜鹃很从捧着两只画轴。
“表嫂,这是前朝名家的字画,一幅是我送你的谢礼,另一幅还劳表嫂转交给薛郎主,劳他帮忙,仅是一点心意。”
字画可比银钱值钱多了。
陈蘅来后,送给莫静之的名家字画,当时不知道羡煞了多少莫氏公子,那样的字画完全可以用来当成传家宝贝。
江南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银钱,反而差的是这种字画书籍,越名贵越好,收在家里,也是一种门第与身份的象征。
十少夫人忙道:“这如何使得,这可是名家字画,表妹且留着自用。”她顿了一下,“表妹书画一绝,不妨送你的墨宝给我,若是我娘家父兄瞧了,也定是欢喜的。”
自前有卫夫人、谢道韫这两位才女后,世人对真有才华的女子并不抵触,反而是欣赏,被士人承认的才女,也会得到世人的敬重,她们的字画也只是单纯的收藏与品鉴、欣赏。
陈蘅笑道:“杜鹃,将我前儿刚绘好的字画取来。因是新的,还未曾装裱,表嫂可莫见怪。”
十少夫人就想收藏陈蘅的字画,她又不能像十一郎君,看到谁的字画好,立马下手抢,虽然他抢了,可整个广陵,谁不说十一郎君乃是真性情,爱好字好画成痴成狂的人,没人说他不好。
十一郎君还道“书香门第抢字抢画不算抢!对方不是收藏他人的,而是自己的墨宝,不算抢,而是喜爱。”
这话传出去,对他赞赏之人更多。
甚至有人觉得,能让莫十一郎抢字画,这也是一种荣耀。
能被十一郎瞧中的字画毕竟不多。
陈蘅依旧将两幅名家字画送了十少夫人作为谢礼,十少夫人又得了陈蘅的两幅佳作,满意欢喜地回了西苑。
未到黄昏,整个莫氏大房上下都知道陈蘅以字画答谢十少夫人,送了两幅名家字画,又两幅自己的墨宝。
夜里,陈蘅清点了一下箱子,珠宝、布料都换成了银钱,去了永乐县,若是带着银票,到了颖川郡,一百两银票只能换到九十两银子,若是永乐县,据说一百两银票只能换到八十五两银子。
想到一下子就会少掉几万两银子,陈蘅有些不乐意。
明明都是大晋,换一个地方兑银子,居然变得越来越少。
听说,在一些山贼猖獗之处,一百两银票只能换到七十两银子的都有。
殷实人家寻常不将银子存钱庄,而是埋在安全又隐秘之处,需用时再挖出来。
慕容慬道:“不碍事,在江南换成银子装到大船上,我自有法子将你的银子一笔不少的运抵永乐县,若是十几万两银子还不够你重建永乐县城,再给你二十万两,若二十万两不够,我给你四十万两……”
陈蘅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他趁机揽住她的腰身,“我们将永乐县建造成真正的世外桃源。”
“嗯!”
她偎依在他的怀里,还没搂上片刻,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二人快速分开。
杜鹃捧着两盏热茶进来:“郡主,听说现下水路还算太平,可要采买些江南的丝绸布料回都城。”
陈蘅道:“不光是江南的丝绸,江南的脂粉、茶叶亦都是最好的。”
慕容慬道:“你不用采买,据我所知,荣国夫人与莫家商铺就年节前后已经运了两船工的运进都城、洛阳一带,此次,盈利最多的商人便是他们。你母亲名下的陪嫁铺子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杜鹃道:“郡主,就要离开了,你还未好好地逛逛广陵呢。”
栖霞古寺是去了,可还未夜游广陵河。
陈蘅道:“明日一早,到广陵城逛逛。”
*
夜深了。
她躺在绣榻,他在暖榻上,即将离去,他们都失眠了。
慕容慬能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他自上回寒症发作,到现在为止,又快两月了,却一直未曾发作。
若是他健康了,他才能娶她为妻。
他不愿意将她孤单的留在人世,也不愿意让她品尝到任何的痛苦。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画永乐县的新县城图?”
“是,东城是县衙官府,东南再建二进、三进的宅院,可给衙门的官员、差人们住。南城是郡主府、陈府,东南还有一块偌大地方可以建成若干的府邸,二进的、三进的都建些,将来还能买钱。
西城建成莫府,就照了现在的莫氏大房建造;西北建成二进、三进的宅院,专供商人们居住;北城建成一片偌大的民居,现在的百姓少,不用建那么多。留下空地建成一座花园,再在那里建一个北市。我想先建两环,外环以居为主,内环以商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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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我想先建两环,外环以居为主,内环以商为主。”
慕容慬沉吟道:“两环县城?”
“对,我去之后,先去莫松、钱武相看的地方选址,若是合宜,立马动手建城。”
慕容慬道:“你如此用心,就不怕便宜了外人。”
她知道天下会乱。
一旦乱起来,若永乐县真成世外桃源,县城必然会寸土寸金,她根本不怕赚不回钱,若是天下太平,处处都是世外桃源,而她的钱早就赚回来了。
她靠了一个大靠山,她相信他。
“我便宜你……”
她嚅嚅的答了一句。
慕容慬未听分明,却依稀听到她那句带着娇怯的“我便宜你”,“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歇下罢。”
她是打死也不再说。
她便宜他,她说的将永乐县便宜给他,可没说把自己便宜给他,他显然是误会了。
“乖阿蘅,再说一遍。”
“不说!”
“你不怕,待你睡熟你朝你**气。”
陈蘅咬了咬唇,“你越来越坏了。”
他是想害她么,居然拿这事要胁他。
“你喷!你喷啊,你若喷了,害死我,你便痛快了?”
她一转身,用背对着他。
慕容慬道:“不就是说说笑,这也生气?”
“这种事,是能随意说的?”
他只是想听那句“我便宜你”,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句情话,可她却不说了。
慕容慬很有些遗憾,望着窗外明月,想到明日要陪她上街,心里如同吃了蜜月糖。
*
陈蘅用晨食的时候,莫静之与莫秀芝来了。
两人尚未用晨食,陈蘅吩咐杜鹃添了碗筷。
莫静之道:“秀堂妹上街,是添买几件女儿家的首饰、脂粉,她二月就要出阁了,嫁去了金陵薛家,怕是再出门就不容易。”
莫秀芝出门不容易,她好歹还是主母、嫡妻,过门之外,亦不会有人为难她。与薛七郎主的婚事,是她自己选的,在嫁入寒门为妻与嫁给世家贵公子为继室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陈蘅问:“今儿静表姐也去?”
莫静之声音很柔软好听,明明是说话,却像是唱曲一般动听,带着一股江南特的侬音,“昨日,二嫂、六嫂与祖母唤我去清心堂说话,祖母的意思让我二月启程去都城荣国府。”
二月去都城……
早前陈蘅一点风声都未听到。
莫秀芝道:“祖母想让静堂姐先熟悉一下都城的生活,也免他日嫁过去,不晓都城的情形。”
莫静之去都城是为嫁作王家儿妇做准备。
她努力让自己忘掉“神签”的瓶中幽兰,不愿让自己去想,幻想成自己是大石下的兰草,而王灼便是那株巨石。
莫老夫人是真正的疼爱晚辈,才会因想到王三郎不愿娶莫静之的事实,想让莫静之与王三郎多加接触,许能培养出几分感情。
莫静之嫁入王氏,不是长子,也不是宗妇,可她需要学习的地方甚多。若有莫氏和莫太后提点,莫静之无论是行事还是才干,都能更精进一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莫南被除名出族,莫老夫人不想因这事影响到莫静之。
莫静之笑道:“表妹未回都城,可要我帮忙带礼物回家。”
“静表姐要去都城,我今儿可得多买些好东西,从一家人的绸缎衣料,再到首饰、胭脂、刺绣屏风……”
莫秀芝是出来添买嫁妆的,莫老夫人额外给了她二千两银子,让她自己买些喜欢之物,女郎的嫁妆丰厚,到了婆家也能得人高看。她自是要买些实用又好的东西!
出门时,莫秀芝带了他的乳母、银侍女相随,又有帮忙搬东西的仆妇、家丁十几个。
莫十一郎听说陈蘅要出门,早早候在门上,带着莫静之与陈蘅满城的跑,从哪家的脂粉最好,到哪家的首饰式样最精致,再到哪家的绸缎花色最全,甚至于哪处酒楼的菜式最地道,就没他不知道。
莫十二郎自打被陈蘅连番打败后,近来迷上了武艺。
四夫人正巴巴地想娶八公主成善为儿妇,更是将莫十二郎拘得紧,还扬言说,若非十二郎敢学莫南,她就打断他的腿。
采买大半日,近晌时,总算是买了两车的东西,只等莫静之去都城一并捎回去。
莫十一郎道:“静堂妹、蘅表妹,我今儿请客,走,去广陵最好的书圣酒楼用午饭。”
这半日,慕容慬与杜鹃、燕儿几个充当着搬运家丁,不停地将漂亮的布料、脂粉、茶叶搬到马车上,就连漂亮的折扇、团扇、锦扇、漂亮的刺绣彩图也买了不少。
莫静之想到陈蘅买的那些东西,很显然,有些是她用来送朋友的。
“蘅表妹,你今儿怕是花了近万两银子?”
“不碍事,花了再赚。”
出口时,陈蘅凝了一下,这话是冯娥常说的。
她有些想念冯娥、袁东珠、崔珊、谢雯、张萍、李倩等人了。
亦不知她们现下可好,可如她这样想念她们?
那些年少无忧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但她此生无怨,曾经珍惜过美好的生活,也曾经努力地改变命运。
莫十一郎爽快地点了一大桌的好菜。
陈蘅因是累了,半倚在桌前,不说一个字。
难得的静默。
莫十一郎正要寻个话题提起妹妹们的兴致,只听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三兄,你再等等可好!”
这声音很熟悉,从隔壁雅间传来,是莫慧之半带央求的声音。
她的三兄正是莫恒之,不会再有第二人。
陈蘅打起兴致,就连莫静之都面露意外之色。
莫恒之很是不快地道:“你不是不让我再见城中贵女,怎还替我安排了?”
“三兄,你一会儿静静地听着,如果她们说了什么,你不能出声,更不能生气。”
莫慧之很是认真。
莫十一郎歪头道:“他们兄妹在说什么?”
陈蘅打了个噤语的姿式。
微露了一条缝的门外,有香风侵入,有荷香、桂香、蔷薇花香,甚至还有水仙的芳香,紫色的轻纱,玫红的缎裳,却是几个贵女结伴进入二楼雅间。
“梁女郎,你上回打赌输了,今儿可是你请,我们几个可得点最好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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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女郎,你上回打赌输了,今儿可是你请,我们几个可得点最好的上。”
说话的是一个浑身散放桂香味的少女,穿着浅黄色的绣裙,有几分贵气。
梁女郎啐骂道:“可恶的莫恒之,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三个放出为他自尽的风声,他就约见你们,可到了本女郎这儿,便没了下文。”
走在前头的曹女郎扬了扬头,“我可听说了,自德帝陛下赐婚以来,莫氏三房的家主、三夫人拘着他,不许他出门呢,他哪有时间来见你。”
“他还真当自己是大才子,永乐郡主可不说得正好,他呀,怕是会成为第二个莫南。三十多年前,莫南九岁以神童之名传遍整个江南,十六岁也是少年才俊,可你们看看他现在,可不与莫南当年一模一样。”
“是呢,莫南当年多高的才名,而今还不是被莫氏除名出族。”
三个少女你一言我一句地说起来。
莫恒之没想到,在她们的心目中,他是第二个莫南,她们甚至是瞧不起他的。
他,不过是她们打赌的工具罢了。
谁若输了,谁就要在这书圣酒楼请上一顿。
梁女郎问:“温女郎,你不会真瞧上了莫三郎罢?”
“梁女郎,我……没有。”
“我怎听说,你见了他之后,回家就开始打扮自己,你素日可不大用脂粉的,近来也用上头油,描上黛眉,女为悦己者容。可你瞧上的这位,名不符实。”
旁边的黄裳少女道:“梁女郎说得是,我阿娘可是说了,我若敢对莫三郎动心,她就能不认我。莫三郎心胸狭隘,难成大器,当今的少年俊杰唯都城六杰堪为真才子、真君子……”
“王三郎才是真俊杰,与他一比,能将他踏入泥下。”
又有女郎轻拍温女郎,同情又担忧地道:“莫三郎是订亲的人,未来的妻室还是谢氏嫡女。可怜了谢氏嫡女,要嫁给这样一个人……”
莫恒之心下吃喜后又是羞愧,他一直以为,她们是真心爱慕自己,原来,他的缺点,她们都知道,她们分明就是拿他逗趣,可怜他竟当了真。
玫红裳少女道:“下次可打什么赌?”
梁女郎道:“我们四人,谁能被莫三郎约见,谁就算赢。输的除了请一顿饭,还得送一件价值不低于二十两银子作礼物,如何?”
莫恒之除非傻到不可理喻,否则不会再见她们。
她们的“自尽”戏码未必还能打动他。
温女郎道:“这次再赌,若又是你输,你不是要花上百两银子?”
梁女郎轻笑道:“你怎知一定是我输?”她凝了一下,“如果是我一人胜,而你们三人输,你们每人送我一件礼物,另外,每人再在书圣酒楼请吃一顿,如何?”
四女互望一眼。
玫红裳少女道:“好!一言为定。
“新赌局就从现在开始。”
“梁女郎,莫非你还能今儿就约见莫三郎不成?”
她是没有约,可她自有自己的法子。
莫静之想到莫恒之、莫慧之兄妹就在贵宾间,勾唇笑道:“我怎觉得,今次她们四人出现在此处,似有梁女郎的算计。”
慕容慬道:“是一定有。”
莫十一郎道:“莫非是这梁女郎与慧之说好的?”
莫恒之不知道,可莫慧之带着他在此静候,显然是一早就知道的。
如果不是梁女郎一早相约,莫慧之怎会知道她们四人定然会来。
这边的猜测,那边的莫恒之却是翻天覆地的恶心,枉他以前觉得这些女郎待自己真心,原来她们不过是闹着好玩,以他当成赌注。
一切,都是笑话!
陈蘅不喜他的多情。
朱雀说他不及王灼。
就连女郎们都说他不过是虚名。
在世人的眼里,他并非自己想像的那么优秀。
他的缺点,旁人瞧得真切,可一直到最近他才知晓。
就算是家人,为了呵护他,也从未指出他的缺点。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优秀,优秀到站立在山顶,能看到别人瞧不见的风景。
不过是他自以为是。
莫十一郎道:“听梁女郎的意思,这次她赢定了。”
“一会儿,我们就能瞧到真相。”
真相是在半个时辰后揭晓的。
虽说他们没说一句,可事实就是事实。
四位女郎饭吃到一半,梁女郎说对面茶楼有约,稍后便好,她去了对面茶楼,而在茶楼的小巷里,莫慧之坐在车上,莫恒之正在楼下大厅吃茶听书。
这是一早就与莫慧之说话的,她帮莫慧之演一出戏,将交好的三位女郎约出来,然后故意引她们说那番话。莫慧之帮她与莫恒之见一次面,可以不说任何话,但只要相对一坐,让人觉得他们相约了就成。
莫恒之按捺不住冲天的怒火,“在你们心里,我就是那样有名无实之人?”
梁女郎凝了一下,自这之后,莫恒之怕是不会再理任何女郎了。
这不仅是莫氏三房对他的希望,大抵也是所有人真心期盼之人的希望,盼着莫恒之拥有更高的才华,真正能与都城的王三郎相提并论。
“你若刻苦学习,定不会比王三郎差。”
她们还是习惯将他们放在一起。
莫恒之揖手:“告辞!”
他出来了,走了出对的茶楼大门。
梁女郎紧随其后,“你莫生气……”
他被人耍了,还不让他生气?
莫恒之冷声道:“告诉你的朋友,往后我不会再会任何女郎。”
他不要算计,也不要虚情假意。
莫恒之与梁女郎站在茶楼前时,早已经吸引了另三个女郎,她们站在窗前围观。
“我们被她骗了,她一定是一早定就约的,却自认输了,要请我们一顿。”
“我们请她一顿也不过三四两银子,可她赢了,却要我们每人送一件不低于二十两银子的礼物。”
“愿赌服输,我们输了,不是吗?”
输了就是输了,既然输了,就要依从早前的赌注。
玫红裳女郎道:“我们……未必就输,这赌注才刚刚开始,总有机会约到莫恒之,但许是比以前要再费些心思。”
莫恒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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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恒之走了。
梁女郎望着他的背影,回到书圣酒楼。
这许是最后一次能如此近地与他说话,她无爱慕意,却有敬佩心。
但愿他不辜负莫慧之的一番苦心,有这样关心兄长的妹妹,世间难寻。
他的身上,寄托了太多莫氏人的希望,如果莫恒之真变成第二个莫南,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梁女郎这番算计,有帮莫慧之的意思,也有想说服莫恒之专心学问的意思,更多的则是希望莫恒之可以名符其实,他毕竟是江南士子的骄傲,不该泯然于众。
迈入雅间时,梁女郎笑道:“这次我……不会输了!”
三女郎未再说话。
这原该算作上回的,可梁女郎上一次认输,又算到了这次。
玫红裳女郎道:“我们……未必就输了。”
“是啊,未必输。”梁女郎顿了一下,“今儿我见莫三郎时,发现他妹妹莫慧之也在,莫三郎说,往后他不会再赴任何女郎的约。”
“这么说,他被家里人盯得紧。”
不是被家里人盯得紧,如果揭穿了真相,莫恒之还会约见贵女,就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莫慧之寻梁女郎帮忙,不就是希望借着她的手,让莫恒之辩清事实,能够闭门苦读,不再成为第二个莫南。
自朱雀在莫老夫人的寿宴上说了那番话后,有好些文士都说,莫恒之许真可能是第二个莫南。
当年的莫南如何的惊才绝艳,上了年纪的老儒生们可是记忆犹新。
而今的莫恒之与当年的莫南太相像了,一样挣扎在贵女中间,一样疲于应付,长此以往,若为情故,很可能就毁了。
“也难怪嘛,被永乐郡主主仆那样说了,他不刻苦学习都不成。”
“我们要约他,只怕还真得用心些。”
梁女郎的运气就好了,连她也约到了。
莫静之道:“若恒之族兄当真闭门苦学,定不负全族人对他的希望。”
近来发生的事,一桩接一桩,先是被慕容慬给气昏,再是发生莫南被除名出族,莫恒之发现女郎对他的喜爱是假的……
莫恒之说不会再赴任何女郎的约,就一定会做到。
慕容慬道:“他若做到,倒不负郡主的一番心思。”
他不占激励人上进的功能,莫氏到底是陈蘅的母族。
“莫恒之一旦刻苦用心起来,他日定不会重蹈二郎主的旧路,亦当得南北双玉之一的名头。”
王灼比他优秀,这是有目共睹的。
若莫恒之赶上王灼,少不得要与王灼再比才华。
这,是时下文人最喜欢玩的,他们喜欢挑战斗诗、斗琴、斗书、斗画,只要是琴棋书画方面的才学,皆可一斗。
*
陈蘅离开了广陵了。
广陵渡口,莫家的郎君、女郎们前来送行。
来时六十几箱东西,离开时,还有四十几箱东西,而其间有三十二箱装着金银钱财。十五几两银子,全换成了银元宝,还有一箱子金元宝。
早已经没人带着金银上路,这一路的山贼太多,也太过惹眼。
这么大一笔银钱,足可以办很多事。
陈蘅雇了城中一家大商户的商船去洛阳,她挥了挥手臂。
莫三舅挥了挥手。
莫家郎君们吐了口气。
莫十一郎道:“蘅表妹身上值钱的东西这么多,甚替她担心。”
带的东西太多,而金银太惹眼,江南的水路有水匪,离洛阳之后又有山贼、盗匪,就算是一些货物,很难抵达目的地,何况是金银,这东西更让匪贼们喜欢。
两日后,进入芦苇荡水帮的地盘。
水路上的船只,与陈蘅来江南时相比,明显多了许多,但凡是入河道的船,载人的照人数买了通行令,载货的,则交纳一至二成不等的保护费,拿到通行令,就可以畅通无阻。
江南的商家都听说水帮的帮主换了,现在的帮主是一个江湖大门派的长老,姓羊,唤“羊帮主、羊长老”,听说来头很大,不过几月,将水帮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又行了两日,远远就看到一处渡口上汇聚了几百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羊帮主领着帮众立在岸上,高呼道:“属下恭喜盟主大驾,请盟主到寨中小憩。”
在他的身侧,站着一个拘谨又衣着漂亮缎裳的妇人,依旧是嫁作人\妇的白鹭,如今在水帮中,人称“白从母”。
虽然她的日子不好亦不坏,不好,因她嫁了水帮帮主,往后想见家人,怕是难了;不坏,羊帮主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多岁,长得还算端正有风度,配她倒不算亏。
只是,羊帮主待她总是不冷不热,还是刚嫁给他时,在她屋里留了三晚,之后撇下她就不管不问了。
白从母身边倒有一个仆妇、一个侍女服侍着,吃的、穿的、戴的都不算差,甚至比寻常富贵人家还优厚。可她觉得寂寞,想寻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黄鹂也嫁人了,却远在李家寨,听说从那里回帮中,要走一天的水路。
白从母还听人说,说黄鹂有身子了,李家寨二寨主的老娘却怀疑那孩子不是自家的种,硬是熬了一碗汤药灌下去,黄鹂的孩子就没了。
黄鹂早前为了自保,爬上少帮主白天的床,上元佳节后,那个唤羊帮主“羊师兄”的妖娆女子腻了白天。羊帮主寻了个由头,将白天父子给杀了。
不服羊帮主的二当家、三当家等人亦被他给杀了。
当时的情形,白从母是瞧过的,不仅她瞧了,就是帮中有些摇摆不定的人亦都瞧见了,看着羊帮主师徒出手俐落,下手狠绝。
羊帮主的二弟子、三弟子还纳了二当家、三当家的美貌女儿为姬妾,被他们管得严严实实的,有时候不听话,更被他们出手给揍一回。
白从母就见过二当家的女儿翠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听说身上的伤痕更多。
听说,二弟子是在报仇,二当家当年将二弟子的姐姐就是这样折磨死的。帮众们私下议论,说翠儿怕是活不了几年。
羊帮主成为水帮新帮主后,收了三个机灵又厉害的少年做弟子,素日指点他们一些拳腿工夫,不过几月间,三个弟子的武功突飞猛进,很是厉害。
大弟子听说一早就是羊帮主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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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弟子听说一早就是羊帮主的弟子。
二弟子、三弟子却是帮中之人,对羊帮主忠心耿耿。
船近了岸口。
羊帮主带着三位弟子,又有帮中长老齐齐相迎。
他未设当家,只选了四位长老共同管理,四位长老有些像当初的当家,不同的是,长老们有专管赏罚的,亦有专管账目的,还有专管扩充水路地盘的,更有专门负责消息的,倒亦是像模像样。
水帮现在有了自己的帮规,任何人不得触怒帮规,一旦触及必然照夫重罚。
“帝月盟水帮帮主阳显恭迎盟主大驾!”
白从母一早就知道慕容慬是水帮帮主,可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个江湖盟的名字唤作“帝月盟”。
慕容慬一袭男装,抬了抬头,道:“江南水帮事务可都理好了?”
没看到早前的白老帮主,也未瞧见白天,早前的几位当家,亦只有一个浑身穿得像银元宝的人在,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质项圈,很是阔气。
此人,对管理账目上很有一套,也是帮中最先奉羊帮主的人。
御狗依旧易了容,易成一个寻常的男子模样,讨好地道:“盟主,您老一登船,我们就接到消息,听说你在广陵弄了十几万两银子,啧啧……盟主真是英明神武……”
慕容慬扬了扬头,“就你小子会说话。”
白从母讷讷地看着慕容慬。
她有一种感觉,这位盟主越来越不像女人,反而像男人。
白天早前打过他的主意,被他收拾得很惨,中了奇毒,一点武功都使不出,轻易就被羊帮主等人给掌控了。
慕容慬道:“派人把船上的行李都搬下来。”
他回头看了眼商船的管事,“回到广陵,知道什么事该说,不该说罢?”
他们可是商户,跑船的商户,万不敢得罪水帮,还指望与水帮合作。
长老百晓通冷声道:“敢走漏半分消息,你们……就别在江南立足。回去后,就说半道遇到江湖盟的朋友,你护送之人跟他们走了。”
“是,小的定然守口如瓶,就是八位船工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水帮杀起人来,那可是不带眨眼的。
陈蘅罩着斗篷,戴着纱帷帽,在杜鹃、燕儿的搀扶下了船。
身后,是羊帮主的大弟子张罗的人手,正将一口口箱子抬下大船。
白从母迎上陈蘅,唤了声“郡主”,欲语泪先流。
陈蘅睨了一眼,“一别数月,你过得可好?”
杜鹃、燕儿现下已经习惯了,再看到白鹭,燕儿似有些不忍,杜鹃却是神色如常。
若不是她们背主不忠心,郡主也不会弃了她们。
白从母依旧是哭。
只听一个年轻女子恼道:“你有甚哭的,我义父待你不好?瞧瞧你穿的、戴的,比多少水寨的正经寨主夫人还要体面。”
陈蘅凝了一下。
年轻女子自我介绍道:“禀郡主,小女是水帮帮主的义女穆婉儿,少帮主穆林是我胞兄,亦是义父的大弟子。”
此女生得比南国女子要壮实,长着一张圆脸,珠圆玉润,说话爽利,自有一种别有的风韵。
穆婉儿不满地瞪了眼白从母,道:“郡主,你的寝院已经拾掇好了,是红师叔亲自拾掇的。”
红姑,是御蛇的名字。
陈蘅在船上时听慕容慬说过,为寻帮手,北燕送了一些人过来,而穆婉儿、穆林兄妹原就在于孤儿,自小在博陵王府长大,穆婉儿管过几家王府的铺子,穆林则是王府护卫之一,此次将他们送到江南水帮,就是为了帮衬羊帮主。
为了给二人一个名份,御羊将穆林收为大弟子,又给了一个少帮主的名头,又收了穆婉儿做义女,在水帮里也都是风光的人物。
慕容慬道:“杜鹃,你带着莫松大娘去寝院收拾,若缺什么与穆娘子说。阿蘅,随我去议事厅。”
陈蘅眨了眨眼睛。
燕儿紧跟其后,生怕陈蘅被人欺负了去,如果有人敢欺……
不对,朱雀不是帝月盟的盟主,连水帮帮主都是他的手下,谁敢欺郡主。
议事大厅里,羊帮主、少帮主穆林、四大长老,又有御狗、御蛇等已到齐。
慕容慬坐在正中左边的位置,羊帮主坐在他的右边。
陈蘅坐了左上首位置。
穆婉儿领着几个女弟子进来,摆上了茶点、吃食。
慕容慬道:“帝月盟辖数万教众,北燕八大门派现已对我盟俯首称臣。江南水路已收入入囊下。”
水帮的四大长老很激动,这不是说他们现在很厉害,原来还有更多的人。
慕容慬凝了一下,“水帮除了自己的帮众过上好日子,更要掌控江南各处水道,让帮众的武功更为精进,赚我们的银子,过我们的日子……”
他呷了一口茶,“此次本盟主来此,除了控制江南水路,还要控制从江南到都城、洛阳、咸阳一带的陆路。总舵的弟子可抵达水帮分舵?”
羊帮主揖手道:“回盟主话,听说是右护法亲自挑选,第一批共有十八人。”
慕容慬凝了一下,“以永乐郡主的名义,带着箱子从洛阳渡口上岸,引诱陆路山贼动手。将江南至洛阳、颖川一带的陆路打通,本盟主要这一路的山寨皆归我帝月盟所有……”
御狗很乐,“待盟主打通江南至都城的路,届时,我水帮上下也可以去都城玩名伎!”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水帮四长老如同吃了一枚定心丸,帝月盟在北方还收服了八大门派,现在将目标转向南方,江南水路握在他们手里,一旦陆路打通,他们就能上岸。
这是好事!
没人不想走出去。
羊帮主揖手应“是”。
慕容慬问道:“刺青纹上弟子身上了?”
穆林当即扯开自己的胸膛,露出那枚蓝色的刺青,一轮月下是一头咆哮的狼,狼脚下似有波纹,意即帝月盟水路弟子。
慕容慬道:“不错,想领差、想上岸的弟子必须刺下纹身,否则上了岸,莫要自家人打起自家人。”
羊帮主的二弟子、三弟子眼睛透亮,看着穆林胸前那漂亮又霸气的纹身,什么时候,他们也能有?
慕容慬又问:“老羊,你在水帮可有棘手之事,若需要人手,你只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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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又问:“老羊,你在水帮可有棘手之事,若需要人手,你只管吩咐。”
羊帮主当即揖手道:“禀盟主,人手已经足了,眼下属下想的是,要不要扩大水路地盘,可以试着往南的福州、琼州、闽郡一带延伸。属下听说,南海一带亦有海匪,如若我们能收服他们,不失为一桩美事。”
“称霸水路,是你们水帮努力的目标。”
四大长老与年轻弟子听得很不激动,他们竟然要称霸水路,这不单指内陆之水,还有外海,啧啧,好远大的目标。如果他们有这么厉害,因是水帮帮主的弟子,不是更加风光。
陈蘅坐在一侧,一直未说话。
燕儿则是听得一惊一乍。
朱雀太厉害了,这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小瞧他。
慕容慬道:“阿蘅若是累了,回寝院歇下。”
陈蘅起身,行了个半礼退去。
身后,他听到穆婉儿正眉飞色舞地揖手:“盟主,此次盟中要掌控陆路武林各寨各山,你派弟子去吧,弟子一定完成任务。”
御蛇娇笑道:“师侄,你这小丫头还是留在水帮分舵,帮你义父处理事务,至于上岸打开陆路,还是交给红师叔我……”
这女人生得很美,但是一条吐着毒信的毒蛇。
四大长老都有些怵这个唤作“红姑”的女人,她曾一度迷恋白天,可杀人的时候,干净俐落,对白天丝毫没有半分手软。
杀完了人,她舔着白天留在剑上的血,“我闻到一股自不量力的张狂味……”
太可怕了!
可她却是羊帮主的师妹,因着这儿,在水帮都是横着走的。
当天夜里,陈蘅瞧见穆林兄妹领着水帮弟子,将她的一箱箱金银抬了出去。
莫松大娘道:“郡主,这可是你好不容易变卖首饰、衣料才换来的,要用来建永乐县城的,他们……”
陈蘅抬手,“他们要借用。”
水帮每日都有进项,单是莫家一年以前就要交十万两银子的保护费,而今虽免了三船的货物好处费,可第四船开始也是要照规矩收钱的。
莫松大娘颇是不解。
燕儿在议事厅听了不少事,以后可不能再惹朱雀,她不计较便罢,若是计较起来,恐怕自己的小命难保。
翌日,陈蘅正在用晨食。
穆婉儿带着一个杏黄裳少女进来。
杜鹃、燕儿当即看傻了眼,朱雀生得美,可这少女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朱雀的美是圣洁、是沉重,而这美人就是妖艳、是惊人,一举一动都是美。
穆婉儿道:“郡主,这位是姬娘子,是盟主送给郡主的近侍护卫。”
陈蘅问道:“盟主呢?”
“盟主昨晚挑了几十个帮中弟子出门了,说让郡主在水帮分舵小住些日子,若郡主欠缺了什么,只管吩咐一声。”
陈蘅点了一下头。
杏黄裳少女静默地站在陈蘅的身边。
杜鹃、燕儿又是警惕,又是好奇地打量着她。
这帝月盟的人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早前是朱雀,雌雄难辩,现在又来一个姬娘子。
姬娘子美则美矣却冰冷如霜,就像是一个冰美人,只可远观,不可近亵。
陈蘅道:“杜鹃,给姬娘子盛晨食。”
姬娘子冷声道:“不必!”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似要在瞬间将人冻成冰块。
“以前,朱雀做我女护卫时,他是一直与我同桌用食的。”
朱雀,她只国师说过,说四殿下在一个南国贵女身边当护卫,可没少说是当女护卫,四殿下是长得好,扮成女子也能骗过世人的眼睛,可他是皇子,是骄傲、尊贵的殿下。
“他是盟主,而属下只是盟中的寻常女弟子。”
寻常的?
陈蘅不信。
用罢了晨食,方是莫松大娘带着杜鹃等几个下人一处用食。
无人时,陈蘅问道:“姬娘子可有姓氏?”
“早前原是姓韩的。”
韩姬!
陈蘅忆起冯娥与她说的这个名字,难道这就是会襄助她的又一个奇女子,武功高,人生得美,而且又极忠心。“往后,你就叫韩姬、韩娘子。”
韩姬用沉默表示自己不反对。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对她来说也仅此而已。
“阿慬他带着金银去洛阳了?”
韩姬依旧不说话。
这是殿下的事,殿下说什么,她做什么,她不需要问原因。
慕容慬以己与一大批的金银为饵,要诱山贼们动手抢夺,而他们借着机会收服洛阳一带的山寨,将自己的人捧为山寨寨主,打开从江南至洛阳再到永乐的陆路。
他日成为世外桃源之地的永乐县,旁处买不到的东西,那里都可以买到。
这日,陈蘅正在练字,听燕儿禀道:“白从母与黄从母求见!”
“请她们进来。”
白鹭、黄鹂进来时,两个人穿戴光鲜,可看着陈蘅时,眸子里却难掩恨意。
如果不是陈蘅,她们就不会被迫嫁给水帮弟子,虽然日子不算苦,可她们好不甘心。
陈蘅道:“你们有事?”
黄鹂想到自己的苦,重重跪下,连连磕头,“请郡主帮帮婢子吧,我家夫主做了李家寨寨主,后宅亦无其他女人,婢子想做他的妻室。”
陈蘅再一转眸,如果不是悟出前世的苦难许与这二人有此关系,她也许不会舍弃,对自己不够忠心,却来怪她不护她们。
“白鹭,你呢?”
白鹭沉吟道:“婢子是奴婢出身,能做帮主的大从母已是抬举,可谁能做正室却愿意去做侍妾的?”
“你们凭什么以为,我说的话能作数?”
黄鹂看了眼白鹭,“朱雀是……帝月盟的盟主,他位高权重,水帮帮主听他号令,我们寨主说了,若是盟主发话,让我做妻室,他……他就抬我为正妻。”
自慕容慬那日在议事厅说了话之后,现在水帮士气高涨,人人都说,他们所在的江湖盟,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第一派,手下底子几十万。明明慕容慬说的数万,可一个传一个,消息露出去,就变成了几十万。
听说在一些寨子里,这盟中子弟已经变成了百万。
更有的说,将来的天下,乃是帝月盟的天下。
谁也争不过他们。
消息传出后,三十六寨的寨主陆续回水帮分舵打探虚实,不打探便罢,一打探消息更惊人,因为盟主带着帮中精英弟子要打开陆路,收服山寨。
啧啧,好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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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好生厉害!
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想扬眉吐气。
听说这些精英弟子都是四大长老、帮主、少帮主们信得过的心腹,就连少帮主带着二郎君、三郎君也登陆上岸了。
李寨主当即给黄鹂下了令,让她走了门道,让自己在盟主面前露露脸,让盟主知道,帝月盟水帮有他这么一个人。
水帮近来传得沸沸扬扬,就连一些小孩子都在说:“我要替本帮建功立业,我是帝月盟的弟子……”
近来,又有穆婉儿在挑收一些小孩子当弟子,男孩女孩都有,挑了聪明又生得不错,且还适合练武的。
白鹭想做羊帮主的正妻,可她又隐隐觉得,羊帮主远不是她瞧见的那样。
陈蘅道:“朱雀是盟主不假,可我说的话,她未必会听,再则,这是帝月盟的事,我一个外人插手,总不能太好。就像是我长兄、二兄要娶妻纳妾,朱雀总不好过问是给什么样的名分。”
一句话:她不会管!
白鹭心下沉了又沉,如果陈蘅帮她坐上帮主夫人的位置,她可以放下心中的怨恨,现在陈蘅竟是无情地拒绝。
“郡主,你弃我们二人于不顾,害我们落到今日的地步……”
燕儿当即大怒,“大胆!你们竟敢指责郡主?”
二人垂眸,相互一望,终不敢言。
眼里,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恨意。
黄鹂先跟白天,后又被红姑赶走,被白天送给李寨主,发现自己有孕,可李老娘居然怀疑不是李家的种,说什么也不让她生,还骂她不贞不节。
黄鹂道:“郡主,就当是补偿我二人,你……帮帮我们罢,你的大恩,我们姐妹自不敢忘。”
陈蘅冷声道:“你们说到我弃你们,难道不是你们不忠在前?你们现在也是从母,身边亦有服侍的下人,你们能容下对你们有二心、不忠不义之人?”
若是容不下,她容不得黄鹂、白鹭便情有可原。
她最初放弃二人,是回想前世,发现这二人不可靠。
白鹭的丈夫是剜她心脏的太医,若白鹭早前不知晓,这不可能。
如若她有一分忠心,事先设法递一个消息,让她知道陈茉与夏候滔之间的事,她也不会死得这样惨。
“你们二人服侍过我,我会在盟主面前说两句好话,至于盟主会不会听,我不会干涉。你们退下罢。”
黄鹂看着陈蘅的书法,不像以前的字,“这是……郡主的兰书么?”
没人应,就当是了。
黄鹂又道:“不知郡主能否赏赐给婢子?”
“退下罢!”陈蘅又喝了一声。
她凭什么要给黄鹂,谁晓得她们打什么主意。
“郡主,你若帮了我们二人,定不会后悔的!”
如果不帮,是不是就要后悔了?
陈蘅想到这一句,心下难安。
待黄鹂、白鹭退出去,陈蘅望着桌案上的字发了一回呆。
沉默太久的韩姬道:“郡主,她们恨你。”
她当然看出来了。
燕儿似有些不信。
杜鹃道:“她们在怪郡主。”
“为什么要怪郡主?若非她们不忠在先,郡主也不会让她们入水帮,自己做错了事,却怪主子惩罚吗?”
陈蘅道:“你若帮了我们二人,定不会后悔……”她笑,“我待她们的好若有十回,前九次好都不算好,第十回坏,却是她们足可以恨上的理由。”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留在身边。
陈蘅吐了口气,“派人盯紧白鹭、黄鹂,小心她们使手段。”
韩姬道:“羊帮主新掌水帮,帮中不乏有念着白老帮主父子的人,若她们与这些不安分的人勾结一处,定然又是一场风波。”
白鹭的野心不小,想做羊帮主的正室夫人。
水帮分舵所在处,是一个古仆小镇,原是江南一位富商的府邸,自水匪猖獗后,富商带着一家去了金陵城,将祖籍丢下,给水帮当了帮主府。
几代人过去,据说富贾的后人早已泯然于众,再无人记得。
反而是帮主府一直有人居住,人来人往,颇有些生气。
黄鹂紧跟在白鹭身后,“白鹭,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白鹭道:“她害我们姐妹如此,若不帮我们,休怪我们反脸无情。”
黄鹂凝了一下。
白鹭勾唇道:“我被提为银侍女后,也曾替她干过几桩事。”
“你的意思是……”
“她若不帮我,我自有法子罚她,自我入得水帮,再也不能得见家人,这一切全都是她害的。”
“可我们人微言轻,就算想报复,也难成事。”
“这里可是水帮,即便她是盟主想保护的人,可盟主现下不在……”白鹭凝了凝眉,“她若助我成为帮主夫人,我与她之间的私怨可了。”
黄鹂回想种种,她有不对处,先是不该背叛陈蘅,再是不该爬白天的床,自己没落到好,反而里外不是人。她自认,自己的容貌、才干不比白鹭差,可白鹭却比她过得更好。
黄鹂道:“你在水帮分舵可好?李家寨有好几个心向白老帮主的人,而今被降为寻常教众。”
“听说你家夫主早前与白老帮主的关系不好?”
白鹭想对付陈蘅,打的也是心向老帮主的那些人。
水匪们也会上岸,但走的路线各有不同,但凡常上岸的水匪,谁没有几条路可走。
一旦陈蘅不帮她,她就能把消息卖到都城,最好是送给陈茉。
陈茉与陈蘅不合已久,陈蘅容不得陈茉,同样的,陈茉亦容不得陈蘅。
“也不是不好,只是早前他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被白老帮主赏给二当家为妾。二当家死后,她无了依仗,被李老娘接回李家寨。现下美人在寨中养病,是妻是妾,就瞧我能不能得盟主高看,若盟主高看,她是妾,我是妻。若不能,她是妻,我是妾。”
同样是失\身过他人的,其中一个还嫁过人,就是这样的也能为妻,凭甚她就不能争取一下。
黄鹂道:“盟主与少帮主等人前往洛阳,不知几时得归。”
白鹭低声道:“我听人说,这次北边总舵派了不少人手襄助,夺下洛阳、颖川一带的绿林山头只会更快。这些山贼,听说有人带了十几万两银子过去,没有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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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这些山贼,听说有人带了十几万两银子过去,没有不动心……”
只要他们一动,必然会落入陷阱,被慕容慬等人给端了,顺从者可活,不降服者唯有死路一条。
当初,红姑、羊帮主杀人的情形历历在目,狠辣果决。
不远处,穆婉儿正静默地看着白鹭、黄鹂二人。
“白从母,义父近来事多,你还是安分些的好。”
一会儿写信给好姐妹黄鹂来总舵叙旧,一会儿又暗中与不服义父的人来往。
她可记得自己的身份,乃是帮主的侍妾。
白鹭温顺乖巧地道:“穆娘子这是要出门?”
穆婉儿正瞧着人在移箱子。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有些事,不是你能问的。”
要不是义父为了好看些,也不会纳了白鹭为妾,可这女人居然想做正妻。凭御羊的身份,许以妾位都是抬举她。
穆婉儿带着人群抬着箱子离去。
白鹭瞧着好方向,正好是陈蘅居住的小院。
陈蘅看着一只只箱子又抬了回来,心下不由得有些好奇,“不到十日,盟主就回来了?”
穆婉儿恭谨地答道:“这是盟主借郡主的箱子,现完璧归赵。”
慕容慬登船时,几十口箱子一只不少,如果她的箱子就没动,他带走的又是什么?
“盟主去洛阳,没带银钱?”
陈蘅没想穆婉儿会答这个问题,只听她不紧不慢地道:“回郡主,盟主带了纹银十五万两,更有几箱绸缎、脂粉、首饰等物,与郡主相比,只多不少。”
穆婉儿对她的敬重让人觉得奇怪。
韩姬待她虽然敬重有余,信任不足,倚重更不足。
她们的敬重,总让陈蘅觉得,这不是应该。
如慕容慬在她身边,杜鹃、燕儿还常与他拌嘴,有时候得巧,还能气气慕容慬。
她在这里,得到的敬重一点不少,所有人包括御羊在内,与她说话都是恭恭敬敬的,像待贵宾,更像是待主子。
“盟主带珠宝金银去洛阳,着实有些冒险。”
她却不知,就在两日前,慕容慬自洛阳渡口上岸,一行几十人,押送着几十口箱子往颖川风向行去。
他们没有隐藏,第二日就有山贼得了风声,说都城的永乐郡主带着从外家、在江南筹找的十五万两银子前往颖川郡建造永乐县城。
慕容慬与御狗、御蛇等人,征战在一场又一场拦路打劫的山贼之中,其间不乏有各地的权贵,眼馋金银珠宝的同时,想强夺陈蘅。
只是这次,御蛇依旧扮成陈蘅模样,又有水帮的女弟扮成侍女,这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征战。
穆婉儿道:“盟主说,只要郡主想要的,她都会为你办成,更会力保郡主一世平安。”
莫松大娘面容一变。
朱雀为了报\恩,也算是为郡主拼了。
这世间,重情重义之人不少,像朱雀这等到用心的还真不少。
早前她还在担心这一笔钱财,没想水帮根本就没动陈蘅的东西。
慕容慬说要借她的东西一用,她眉头未动一下就给。
他不说,她不问。
他们相识相处也不过这半年时间,却默契地像一个人。
燕儿赞道:“朱雀下次再回来,郡主,婢子再不和他拌嘴。”
慕容慬不愿与人拌嘴,便是说再多的话,他也会不理。
他愿意与杜鹃、慕容慬拌嘴,也是心情好,更是想逗她们。
韩姬自知殿下的痴情,除了这痴情外,这么做对博陵王亦只有利而无一害。国师同意了,博陵王府的上下官员亦都同意了,甚至国师还私下说服了北燕的八大门派效力。
江湖也是人,也有想入仕为官者。
再因着医族的神秘与美名,八大门派很快投诚。
这次来南晋的人里头,有男有女,有斥候,亦有博陵王府的护卫,甚至有早就投诚博陵王府的北燕江湖中人。
韩姬冷声道:“江南水路由水帮所掌,若是洛阳至永乐的道路被帝月盟所控,郡主在这一带往返,当太平无事。”
帝月盟上下的教众如此多,盟主要养活这么多人,也需要大笔的银钱,进出不南的商船、游人颇多,而我们收的保护资费不算贵,大家都能接受,这算是双盈之局。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殿下能想到收服水帮的奇迹,而水帮带来的利益也颇是可观,一月便有十几万两,而现在这个数额还在上升。
陈蘅轻叹一声,“他带这么多金银上路,恐怕这一路不会太平。”
穆婉儿答道:“盟主身边高手如云,凭洛阳、颖川一带不成气候的绿林寨,他们还伤不了盟主。”
慕容慬的师父可是国师,自幼更是跟着医族武功最好的“猎神”习练武功。
陈蘅想到慕容慬临离开前,自己配了一些药丸,她指尖的血,于他才是最好的良药,若一旦中断,亦不晓得会不会有碍。
“不知他几时能归来?他的身体……”
陈蘅突地止住了话。
韩姬与穆婉儿却知道她是担心慕容慬的身子受不住。
没人知道慕容慬的归期。
他带人收服水帮,再收服洛阳、颖川一带的山贼,往后再要令手下人做,他只下令。
北燕过来的江湖中人想着能大干一场,又瞧见了南国的富庶,没有不心动的,何况若是慕容慬他日登基,就算他们在南国干了坏事,那也是奉令行事,照旧能够建功立业。
穆婉儿问道:“郡主这里还差缺什么,只管吩咐。”
陈蘅想到莫静之说过要去都城,“莫氏可有去都城的商船?”
穆婉儿答道:“五日前在寒雁渡办的通行令,商船在昨日经过分舵。”
办通行令,亦就是说照着规矩交纳了保护费,领到了水帮发的通行令。
江南办理通行令的地方设有六处,分别是不同地、不同方向进入芦苇荡,每日各处渡口交纳保护费的商家不少。
杜鹃问道:“蝶兰是不是带着二十几盆珍贵的兰花随静娘子入都城了?”
她是专门侍候兰花的,不能少了她。
陈蘅这里还有几盆,是准备带到永乐郡。
这些天是杜鹃在照应。
“到了都城渡,自有荣国府的人前去接应。”
不仅是荣国府,还有莫家在都城的商铺管事,多备一些人手,这一路虽有贼匪,都是小数量,多的不过一百多人,小的只得十几人,寻常只打劫人数少的商队,像这种人多的,他们不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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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繁星点点,江南的夜风依然转暖。
很快就要进入二月了,乍暖还凉。
陈蘅在睡梦里看到挥着神兵征战的慕容慬,似与夏候滔对阵,又似在杀山贼水匪……
一整晚,全都是他的身影。
慕容慬一身鲜血,似从血海中捞上来的,立在她面前,唤声“阿蘅”,他两颊狰狞的伤口淌着鲜血。“啊——”一声尖叫,陈蘅陡然坐起身。
杜鹃撑着烛台走近,“郡主,可是做恶梦了。”
陈蘅大口地呼吸,梦里的他是他,又不是他,是前世的慕容慬。
前世今生的交会,吓得她从梦中惊醒。
慕容慬在前世,是如何治好自己的病?
她不知道!
她甚至在前世时都未见过他,在带他回荣国府后,却与他有种似曾相识的前缘,她肯定没见过他,却又觉得他们是相识的。
一种从未有过后熟络感时不时从心底涌出,有时候连灵魂也觉得他们曾经相识。
二月二十日,陈蘅依旧早起习武练剑,除了凰影神功,她还学会了最上乘的轻功——行云步。
用过晨食,她正在睡回笼觉,迷蒙之中,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豁地睁眼,却见临窗处坐着一身玄袍的慕容慬。
“阿慬!”她翻身坐起,不待细思唤出这个名字。
慕容慬微微扬唇浅笑道:“听说……你近来数次梦见过我?”
她能梦到他,是不是因为想他、挂念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陈赤脚跳下榻,却在近他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从上到下地打量,“你没受伤吧?”
她用力转着慕容慬的身子,又细细察看。
她关心他,亦放不下他,没有什么比寻到一个相爱之人更幸福的。
“瞧,我不是好好的。”
陈蘅定定地看着他,她怎会梦到前世的他?
“阿慬,我们在都城相见之前,是不是见过?”
“我可是第一次来南国。”
不可能再见过。
他笑道:“如果真有见过,定是在梦里。”
“也许真是在梦里。”
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前世说不得遇到过他。
可,她想了许久,还真没有。
难不成是前世的梦里。
慕容慬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洛阳、颖川一带有山匪六十八处,人数最多者三百余人,最少的七八人,统共八千七百九十三人,杀二百五十九人,去小匪窝二十三个,现下还有四十五处山寨。”
几个人也能成为匪贼,为祸那一带出入的乡邻。
慕容慬道:“御牛、御狗几人还在颖川,我令他们打通颖川郡通往永乐县的道路。”
从颖川郡到永乐县,还有二百多里,其间相隔了三县之境的距离。
永乐县太偏,从东至西临百里森林,另两面皆是丘陵,森林周围除了一些武艺高强的猎户,几乎没人去哪儿。
世道不太平,从颖川到永乐还有十几处山贼窝。
慕容慬将自己人安顿在山寨之中,又成立了一个叫“太平帮”的江湖门派,帮主由北燕雪山派弟子燕楚担任,燕楚的同门师弟与三个北燕江湖门派弟子担任太平帮四大长老,有博陵王府的一位文士担任太平帮军师。
既然是江湖,就用江湖的规矩建门帮、抢地盘。
慕容慬道:“我已让莫松大娘拾掇,明日一早我们乘船去洛阳。”
这一路,当真是太平了?
陈蘅抬手,将自己的无名指递到他面前。
“先不急。”
“怎会不急,你不知道,原是服上三个月就能痊愈的,你这一离开,不知道又要耽搁多久。”
“师父为我研究了一个有效的方子,一月内吃这药方不影响,只是未来一月,得加重一倍的药量。”
“如果你带上我,就不会这么麻烦。”
“我不能让你冒险。”
他赌不起。
她必须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两人说了好些贴心话,莫松大娘总有一种错觉,朱雀不像女子。
这个念头闪过,莫松大娘不由得细细打量。
可朱雀就是女子。
难道自家郡主好女风?
都城时,她就听过类似的传言,当即吓了一跳,若是真的,夫人又该要难过伤心了。
*
陈蘅走了!
天微微亮就走了。
白鹭听说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小羽,去打听一下,永乐郡主可有在盟主面前替我说情。”
侍女出去了一趟,过了许久归来,茫然道:“禀白从母,婢子什么也没打听到。婢子听说盟主是昨儿近午时分归来的,之后与帮主、四大长老在结义厅议事,是穆娘子亲自服侍茶水,守在外头的是帮主新收的两个弟子。”
一个是四弟子,原是父母双亡从北方来的孤儿,另一个是个女子,生得还不错,听说小小年纪,就把自己的继母给杀了,据说家里还算殷实,可继母刻薄,将她二八之龄的姐姐许给一个六十岁的乡绅为妾,其姐不甘,悬梁自尽。
继母居然心狠地将其姐的尸体卖给另一户人家结冥婚。
可稍后,又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她面上装着温顺乖巧,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之夜,放了一把火,趁着家中大乱,进入继母内室,用砍柴刀将继母砍死。
杀死继母后,她逃出家中,听说芦苇荡一带有水匪,摇着一叶小船投了水匪。
她到水帮后吃过不少苦,给水寨的寨主夫人当过侍女,还险些被水帮的弟子给玷污,是穆婉儿随三师兄出门巡视时从两个水帮弟子手里救了她,之后将她带回分舵。
观察了几个月,发现五弟子性子坚韧,有主见,又是个适合习武的,便引荐给了羊帮主。
要掌控水帮,一人几人不成,必须得有自己的心腹。
羊帮主就收了小五做弟子。
帮主、长老们议事,自有心腹弟子守在外头,寻常人打扰不得。
白鹭紧握着拳头,陈蘅到底有没有替她求情。
只有做了帮主夫人,才能有地位。
一日不做正室,她一日都无法安心。
水帮弟子的侍妾是可以转送,甚至可以礼物送给别人,但妻子则不同,是受敬重与保护的,她可不想年迈色衰时被抛弃。
“白从母,还要继续打听吗?”
白鹭冷冷地道:“不必了!”
以陈蘅的性子,如果帮她求情,定会使人留话,“你静待消息”,她根本就没留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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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陈蘅的性子,如果帮她求情,定会使人留话,“你静待消息”,她根本就没留在心里。
是她害得她们成了水匪的女人,是她害得她们不能再见家人,她跪下求了,她竟然连话都不说。
陈蘅,是你背弃我们在先!
白鹭紧握着拳头。
既然你不任,休怪我不义。
“郡主登船,是不是带了几十口大箱子?”
“是。听帮里的弟子说,早前的大箱子原是帮中的,盟主要在洛阳、颖川一带置地、买粮,还听人说,盟主与本盟的弟子在这一带建了‘太平帮’,往后会以江湖门派的身份立于世间。”
朝廷会灭匪,却不会为难一个江湖门派。
江湖门派比几个山匪寨子的影响力大了。
朱雀……
他居然会是帝月盟的盟主。
如果早知道,他有如此来头,以前就该讨好了朱雀。
朱雀亦绝非女子,没有一个女子可以掌控这么大的帝月盟。
白鹭道:“你下去罢!”
小羽应答一声“诺”。
院子里,仆妇正在浆洗衣衫。
她可是奉了穆娘子的令,要将自家白从母看紧了,若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即会去禀报。
突地,她听到一阵鸟雀扑腾之声,抬头时,白从母推开窗户,竟将她养了几月的两只白鸽给放了。
陈蘅,你让我不痛快,我也会让你难受。
我们谁也别想比另一个人过得更好。
你以前是主子,我自敬着,可你害我如此,我岂有不报复之理。
*
结义厅外头,帮主的五弟子月桂捧着一只白鸽子进来,羊帮主拿了本书,穆婉儿正立在一边侍候茶水。
穆婉儿一眼瞧见“月桂……”
月桂揖手道:“禀师父、师姐,这是习武场的弟子们用石头打下来的鸽子,上面还有一个纸条。”
月桂虽是乡绅之女,可因自幼生母早亡,认识的字不多。
穆婉儿从鸽子腿上发现了一截小竹筒,里头有一个纸条。
羊帮主定定地看着已死的鸽子——好生眼熟,到底在哪里见过。
“永乐郡主于近日在洛阳渡转道前往永乐县,携十五万两白银!”
穆婉儿读完,月桂道:“师父,这是有人里通外人。”
永乐郡主是盟主要保护的人,于他们帝月盟有恩,盟主要报\恩,他们就不能拆台。
羊帮主道:“这只白鸽,我似在哪里见过。”
月桂忙道:“回师父,是白从母那儿。为与三十六寨联系,分舵与各寨都养有信鸽!”
不多会儿,白鹭身边的仆女亦能报告,说白从母放了养了许多的一对白鸽。
一对,这是一对,可习武场的弟子只打下一只。
羊帮主道:“婉儿、月桂,捉拿内\奸的事就交给你们,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若人人里通外鬼,水帮别想安稳。”
穆婉儿应答一声“是”。
白鹭想死,他们便成全。
正好借着此事,将水帮内不安分的人一并除去。
只有水帮安稳,他们才能办成大事。
羊帮主道:“火速传书盟主,告诉他,有人欲在途中下手劫财。”
穆婉儿咬了咬唇,这次随盟主回来的,都是盟主的侍卫,穆林、二弟子、三弟子甚至从北方过来的江湖人都未出现。
盟主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大事。
乱世天下,能者居之。
*
都城。
陈氏西府的后门,一个女子包裹严实地上了一辆马车。
不多会儿进入了六皇子府的后门。
夏候滔坐在林间,摆了一张桌案,备了两只锦绸蒲团。
“滔郎……”
人未至,一声柔美动人的轻唤声已飘入耳中。
夏候滔道:“你与我递消息,说今晚一夜,有何要事?”
“滔郎。”陈茉揭开头上的昭君帽,脸上蒙着面纱,她的脸毁了,双颊被烧得变形,“我得到一个消息,陈蘅近日将带着十五万两纹银前往永乐县。”
夏候滔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她的胆子真不小,带着这么大的一笔银钱就敢去永乐县?”
十五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京城之中,家业能达到十万两的官宦人家不多。
如果昔日他娶陈蘅为正妃,这些银子便是他的。
可陈蘅瞧不起他,终有一日,他会让陈蘅瞧瞧自己的厉害,让她懊悔昔日的拒绝。
他亦得了消息了,说陈蘅变卖了自己的首饰、一部分字画,在江南筹到了十五万两银子。
都城人都说,永乐郡主嫁妆丰厚再不是流言,这是事实,人家仅是一些旧首饰就能卖这么多,再算上旁的东西,定然更是珍贵。
“滔郎,你派高手在中途截杀,一旦成功,不仅可得到十五万两银子,还可以打击荣国府。”
十五万两,足以让六皇子手头更宽松些,甚至可以用这银子收买一批要臣为己所用。
陈蘅是陈安与莫氏唯一的嫡女,视若掌上明珠,尤其在传出陈蘅在江南栖霞寺得空灵大师点拨,悟出兰书之后,她的名声如日中天。
陈安更是以此女为傲。
莫氏一听人提陈蘅,眉眼之中都是喜色。
她看不得荣国府的人好,只要她们好,她就想毁掉。
如果陈蘅在此时死去,定会让荣国府上下痛心扼腕。
在花开得最美的时候,残忍的摧毁、采摘。
夏候滔心下略有犹豫。
陈茉握住了他的手,“滔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而今,三叔与我们二房的关系越来越差了。”
“自江南那边传来空灵大师的预言‘帝凰现,天下安。’有人说,这隐在的意思是‘得帝凰者得天下’,远在北疆神策军的二皇兄、南疆烈焰军的三皇兄,甚至于四皇兄、五皇兄皆在暗中寻找帝凰命格的女子。”
寻到她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中途截杀,上回在书画会上,听贵公子们议论,说洛阳那边的江湖不大太平,几个帮派正在火拼抢地盘。
他还听说,江南的水帮也换了帮主,这位新任帮主乃是江中数一大门派帝月盟的长老,武功高不可测,只用几个月就收服水帮。
书画会里不乏有洛阳世家的子弟,听他们所说,这次去洛阳抢江湖地盘的人也是帝月盟的人。
这个时候,自己派人去帝月盟,恐怕不大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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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自己派人去帝月盟,恐怕不大好对付。
帝凰女,又是帝凰女,整个都城都在说这个人,就连晋德帝也问过几回,“帝凰女,这是什么样的女子?”
有大臣回道:“乃是天命皇后,能助明君一统天下、最为尊贵的女子。”
晋德帝遣人去江南寻空灵,想知道这位帝凰女是谁?又或是她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可派出的使者,至今没有回转。
如果她成为帝凰女,她是不是就会成为天命皇后?
陈茉想到此处,计上心来,央求道:“滔郎,我帮你寻帝凰女,你……为我截杀陈蘅!”
夏候滔强抑心下的恶心,即便她蒙着面纱,可她两颊的疤痕太过狰狞,“莫不是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空灵大师与都城皇泽寺的住持有些交情,我想个法子,拜会拜会住持大师,许能打听到关于帝凰女的消息。”
她与夏候滔之间,最初确有感情,可走到现在,更多的是彼此利用、帮衬。
陈茉不愿看自己的脸,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脸,又怎能让夏候滔满意。
“滔郎,若……我寻到帝凰女……”
“我派出府中高手前往截杀陈蘅。”
陈茉狠声道:“我要她在死前受尽凌辱,不……至少要七个男人将她给轮了,否则,我不甘心。”
最毒妇人心,她恨陈蘅竟如此深。
夏候滔的脸微变。
陈茉心下暗叫不好,在他的心里,她一直是善良、体贴的,“滔郎,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唯有她死得不堪,荣国府才不敢追究,若他们追查,曝出陈蘅生前所受的凌辱,以陈安爱面子的性子,肯定不会彻查下去……”
用一个死得不堪,阻止陈安细查。
陈安不会毁了爱女的名声,更不愿让世人知道爱女死前受过那些屈辱。
夏候滔道:“我省得。”
陈蘅不嫁他,就算陈茉不说,他也会让陈蘅后悔拒绝自己的求婚。
他是男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她居然说他有陈茉,更说自己不夺姐妹的意中人。
简直可笑!
他的身上又没贴着陈茉的名字。
这一次,他要陈茉死!
*
一日后,商船上的慕容慬就接到了传书。
陈蘅问:“出事了?”
“白鹭向外放飞信鸽,将你的消息传了出去,眼下还未查出接收消息的是谁?”他将纸条递给了陈蘅。
陈蘅瞄了一眼,“你想如何处置?”
“若我要她的命……”
白鹭到底是她身边的侍女,贸然处置,会不会让她不乐。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们也给过她机会改过的机会,你上回离开不久,白鹭、黄鹂来求过我,希望我能在你面前说情,让她们扶正为妻。”
“白鹭想做羊帮主的正妻?痴人做梦。”
陈蘅不语。
羊帮主就是御羊,是慕容慬的心腹之人,自幼训练的侍卫,武功高强,如今做了水帮帮主,只要他立下功劳,他日入仕为官并不是没有可能。
“她曾说过,我若帮她,必不会后悔。”她停顿片刻,“另一句是说,我若不帮,定会后悔。原来她指的传递消息之事。”
“白鹭的心机很深沉,在荣国府时,替我干过几桩事……”
“若是白鹭的家人不可用,贱卖打发了便是。”
需要除掉背叛者时,他不会皱一下眉头,只要她愿意,他可以为她做得更多。
白鹭这么快就下手,可见她有多恨陈蘅。
曾经的好,全因为陈蘅的舍弃填满了胸膛。
她着实小瞧了御羊等人,这可是在深宫、朝堂,亦在无数次的刺杀中走出一血路的人,她却在羊帮主的眼皮底下出卖殿下,羊帮主第一个就容不得。
“白鹭就没想过,一旦事发,必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慬微微勾唇,“听说她这个月的庚信未至,让身边的仆妇四处说,她许是有身孕了。”
“她是想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搏一把。”
如果羊帮主知晓她肚子里有他的骨血,还会重惩戒白鹭?
慕容慬冷声道:“羊帮主的父亲曾是一员武将,死在南北交战的战场,对南人,他骨子里有一种恨意。”
他似怕了陈蘅误会。
又补充了一句,“你是他唯一不恨的南国人。”
她是个例外。
陈蘅道:“我是南国人,我的家人也是南国人,你要他继续恨南国人?”
“不,我的意思是说,御羊不会让一个南国女子为他生儿女,他的骨子里不会认同,骨子里也是个谨守规矩的人。”
正因为始终坚守着规矩,慕容慬才会放心让他做水帮帮主。
旁人做这个帮主,要么能力不足,要么野心太大不易掌控,唯有自小进入北燕皇家御卫营的御羊,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样一个忠君爱国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子触犯他的禁忌而放过。
“你是说白鹭根本就没怀上?”
“我身边的十二御卫,都不是自己留下麻烦的人,想生羊家的子嗣,羊帮主的妻子必得他羊家长辈认同,何况他有未婚妻。”
“羊家,他原就姓羊?”
“姓阳,太阳的阳,阳氏在北燕是大族。他的父亲是北燕阳氏嫡支六房的次子,他上有祖父,又有寡\母、妹妹。”
北燕亦有贵族,同样贵族出生的御羊怎么可能娶白鹭为妻。
但凡贵族,规矩最重,讲究也最多。
白鹭当御羊是纯粹的江湖人,她却不知道御羊不是真正的江湖中人。
慕容慬道:“待忙过这一阵子,我会让羊帮主娶她未婚妻来水帮。”
“她未婚妻是……”
“也是武将之后,与他青梅竹马。”
陈蘅没再问了。
北燕的武官、武将比南国要多,更有些重武轻文的意思,但凡家有儿郎的,自小请武功高强的武师传授武艺。他们更相信拳头,更相信只有征战沙场才能建功立业。
“太平帮的帮主是雪山派弟子燕楚,此人可靠么?”
“此人是医族女婿,师父引荐之人,可信。”
乱世之中,就算他是江湖中人,也想建功立业。
他一来就是大帮的帮主,手下更有数千人,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
陈蘅想到国师,那个银发美男子,虽年逾中年,却依旧风度超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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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想到国师,那个银发美男子,虽年逾中年,却依旧风度超凡。
“水帮的刺青是月下飞狼,太平帮的刺青是……”
“月下战狼!”
如果再建什么门派,依旧是月下狼的图纹,但却会将其分别对待。
“自来太平用战争换来,现在太平帮帮主、四长老已纹上此刺青。”
北燕人喜欢狼,喜欢他的勇猛,亦喜欢鹰,爱鹰的志向高远。
慕容慬对身后的侍卫道:“传书楚帮主,令他派弟子前往洛阳东坡镇渡口接货,再预备六十几只带石头的箱子,着他护送郡主主仆前往永乐县。”
“诺。”
陈蘅眺望着水面,“你想支走我,这次我不想与你分开,说什么也要与你在一起,你的药不能断……”
“阿蘅!”
她握着拳头,愤然道:“说什么也没用,休想让我离开,你可以让莫松大娘、杜鹃、燕儿他们都跟着你盟中的弟子走,但我不会离开你。”
慕容慬笑问:“你这是要与生死与共?”
就算是又如何?
既知消息流露出去,少不得有人打上夺银的主意。
太平帮现有数千人,从中总能挑出好的护送莫松大娘一行人。
这一路的山寨不是都已经被他们给拿下了。
江湖与朝廷自来井水不犯河水,恐怕没人想到,北燕的皇子会向南国的绿林下手,更要将绿林一一收到自己的囊下。
水帮的收益太过可观,富庶的江南亦让他尝到了甜头,下一步,不用想也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他会一步步蚕食掉南国绿林的势力。
这些事,前世没有。
许是因为她救了他,一切都发生了偏差。
从不曾踏出都城的她,来到了江南,自创了兰书。
他只用了短短几月的时间便成功掌控水帮,还让羊帮主一步步向南扩张水路势力。
又两日抵达洛阳东坡镇渡口,早有燕楚派出的大长老前来接应,趁着天黑,将船上的箱子搬下,又重新搬了同等数量的箱子上船。
慕容慬坐在船舱内,接受大长老等人的拜会。
“现下陆路整合成三十六寨,大山寨用我们的人做寨主,小寨用可靠的人做寨主。小寨寨主无一例外全有北燕人血脉,或是从北燕戴罪之身,或是逃避战乱的流民,一听说帮主与我等是北燕过来的江湖中人,对我们很是热情,也很信任。”
在南国的土地上,北国流民是受排挤的,甚至亦要低人一等,见自己人成为帮主、长老,他们心下自是欢喜的,颇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陛下传书,国师已挑选了两名斥候前来南国帮衬。”
大长老微微锁眉,“不知这二位斥候是……”
“你放心,都是我们的人,斥候只负责打探消息,不会插手帮派内务,你们只管配合便是。”
对于博陵王殿下插手南国江湖的事,他们先是意外,很快就明白,这绝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抢江湖势力,而是在南国安插人手,一旦北燕起兵攻打南国,他们就是北燕朝廷手中最厉害的剑。
北燕要用最小的损伤,成就最瞩目的霸业。
他们这些最先来到南国的人,人人都有机会建功立业。
“父亲对你们进入南国建立门派很是欢喜,这件事除了他与国师再两位斥候,再无人知晓,斥候会以帝月盟天使身份出现。”
慕容慬在这里议事。
门口,静立着他的两名侍卫。
大长老道:“盟主既知消息走漏,何不改道前往永乐县?”
“将计就计。他们打劫,帝月盟立威。”
让他们见见帝月盟太平帮的厉害,看他们往后还敢不敢动太平帮护的镖货。
大长老一阵沉默。
“太平帮往后就以护镖、行商掩人耳目,更可广置田地,将田地赁给帮众耕种。这护镖的费用嘛抽取货物价值的一至二成,且只护送指定路线的,你们是我帝月盟的人,不希望你们去做太过危险的事,保住性命方是首要。他日,建功立业的机会少不了你们。”
大长老很是感动。
如果不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扬名立万,他们又何必离开门派。
“属下让二长老、三长老配合盟主行事。”
慕容慬抬手,“他们暗中跟着便是,我想知道,这一带最有威胁的势力是谁,又是何门派,若是劲敌,借此机会除掉又未偿不可。”
“说到江湖势力,洛阳有一个锦衣帮。”
“锦衣帮?”
“是洛阳六大世家组成的帮派,帮主乃是洛阳萧氏的少主,又由另五大世家任长老,他们除了行商,还抢占洛阳一带的江湖势力,洛阳渡口便有他们的人。”
洛阳渡有他们的人,同样亦有水帮的人。
否则,上回他们不会在洛阳渡平安下船。
待锦衣帮的人听说水帮从船上带走一笔财物时,想劫之时,已被水帮众人给吓住,水帮登岸的高手,武功混杂,路数怪异,个个都是少有的高手,尤其是蒙面的慕容慬,出手干净俐落。
御蛇更是妖艳非常,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锦衣帮的人想过中途劫财,可不等下手,就见水帮一路势如破竹,收服了一个又一个山寨。不服他们的,被他们以雷霆之势给除掉,留下的必须皆俯首称臣。
慕容慬道:“派御蛇、御狗、神鹰出动,从六大世家的家主或得家族最看重郎主处取一件随身物件,私下传书告诫:莫要得罪太平帮。”
若他们能取物如无人之地,就足够可以震慑住他们。
一旦他们想杀人,就没有杀不成的。
皆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人不犯他,他不害人,若是犯到他头上,他亦会杀鸡儆候。
旁边的屋子里,陈蘅道明自己随慕容慬前往永乐县,而莫松大娘领队带着杜鹃、燕儿等人在东城镇渡口上岸去永乐县。
杜鹃眼泪汪汪。
燕儿已低声抽泣:“郡主,婢子跟你一道。”
“白鹭背叛荣国府,将我们将于洛阳渡前往永乐的消息传了出去,已有江湖贼子会在途中动手,你们跟着我,这一路许是性命难保。你们跟着太平帮的大长老,他会派人将你们平安送到永乐县莫松大管事处。”
莫松大娘听到此处,脸沉如墨,“该死的白鹭,她先是背主,现在又要害郡主,她是不想顾家人的性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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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松大娘听到此处,脸沉如墨,“该死的白鹭,她先是背主,现在又要害郡主,她是不想顾家人的性命了。”
陈蘅继续道:“白鹭与水帮前任老帮主的人勾结在一处,想夺回水帮,一朝君子一朝臣,一代帮主自有自己的心腹。现任的羊帮主背后有数十万教众的帝月盟,岂是他们能动摇的。”
杜鹃道:“她是疯了么?与那些人勾结在一起,还要害郡主……”
白鹭背叛在先,现在又与人勾\结要害郡主,真是该死。
燕儿道:“这还要用,定是有人许了她好处,她才这般算计郡主。”
她有些后悔早前同情白鹭。
像白鹭这样的婢女,就该直接打杀了事。
郡主放过她,她不知感恩,偏又来算计。
还妄想做帮主夫人,当她自己是金枝玉叶不成?
陈蘅拉住莫松大娘手,“莫松大娘,杜鹃、燕儿就交给你了。”
能被郡主信任、相托,这让莫松大娘很是感动。
“郡主,我一定带着杜鹃、燕儿平安抵达永乐县。”她定定心神,依旧坚持道:“郡主还是随奴婢等从东坡渡上岸罢?”
太平帮大长老带来的弟子不少,少说也有三百人,个个都会些武功,若有他们相护,又有被太平帮接手的三十六家寨子,想来一路定会平安。
陈蘅继续道:“朱雀为我、为莫家打通水路,现在他为我打通从洛阳到永乐县的陆路,是为我,而我则是为了荣国府与莫家。他为我付出颇多,我既知他这一路有危险,就不能抛下他不顾。”
郡主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之人,旁人待她好,她亦会回报一份情义,若是背叛她,她只会抛舍。
“莫松大娘,你们……要顺利进入永乐县,若遇危险,保命要紧,钱财之物,丢了就丢了。你们的平安比身外之物的钱财、字画重要得多。”
燕儿使使地拽住陈蘅,“不!婢子不走,婢子要跟郡主在一处。莫松大娘,你带杜鹃姐姐走,我跟郡主一处……”
杜鹃道:“婢子亦不走,婢子……要配着郡主。”
这显然,陈蘅想保她们平安,这才让她们与她分开走。
她们是陈蘅的侍女,哪有侍女离开自己的主子,自己一路平安出行的。
她们不要分开,就算是死,是险,她们也要在一处。
陈蘅轻喝一声:“不许争辩!让你们走就走,我好歹还会些拳脚,身边又有韩姬相随,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只要你们保护好自己,平平安安抵达永乐县,我……稍后到永乐县与你们碰面。”
任是燕儿哭成泪人,依旧被陈蘅强行赶下了船。
燕儿一步三回头,被莫松大娘拉着走了。
莫松大娘行事圆滑,有她在旁,杜鹃、燕儿不敢任性。
船上又恢复了平静。
船开动了,两岸的景物在往后移,陈蘅昏昏欲睡。
六更时分,船抵达洛阳渡。
东坡渡到洛阳渡不过二百余里的水路。东坡渡是洛阳前往江南的必经之路,这里设有水帮的寨口,想入江南的人,只要在这里付钱拿到通行令,就可以一路顺遂地抵达自己在江南的目的地。
慕容慬扫了一眼,“今日洛阳渡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
佯装成的渔民,路边的茶肆,还的提着馒头篮子的大娘,形形色色,不像个渡口,反像一个菜市场。
“是想打劫的人?”
侍卫揖手道:“盟主,挂出太平帮帮旗。”
慕容慬微微点头。
太平帮的弟子早早赶了十余辆马车,四人一组将一口口大箱子抬上马车,抬箱的棍子颤微微,可见箱中装有重物。
慕容慬道:“韩姬,护好郡主。”
“诺!”
早前以为是一批人马,现在看来最少亦有三派人在盯。
十五万两白银,难道他们不知道上次的教训。
上次可没传出消息,一路上的山,坐未见过这么长的商队,以为是好东西,几乎倾巢而出,而山贼没想到的是,慕容慬未上岸,在沿路就分成了三路人马,他们在第一处山寨打斗,第二路人马进入第二路,第三路人马进入第三路……
如此一来,一旦成功,互可支援、照应,速度快,行事又稳,让互通消息又有联手之意的山贼一时无法分身乏术。每两天他们就能拿下于少三处山寨,而小寨子的速度更快,不到一个月就拿下了六十几处的山贼。
人群里,有锦衣帮的探子见他们挂着“太平帮”的旗子,相互望了一眼。
“还继续盯吗?”
“太平帮不是传出,他们主要是护镖么,这次护的不仅是人镖,还有物镖。”
物,便是一笔偌大的银钱。
“锦衣帮下手吗?”
“先盯着,等帮主与长老们的命令。”
“小的怎的觉得今日盯着永乐郡主一行的不止一拨人。”
是不止一拨。
早在两日前,洛阳渡平白就多了不少人。
一处从未见过,另一处似江湖门派。
现在是除掉另两派的人,还是与他们合作?
若三派合作,成功的机率更大。
很快,所有的箱子都装上了无篷马车、牛车。
陈蘅戴着纱帷帽,只一口随行的箱子上了马车,身后跟着个一袭红衣,面蒙红纱的少女,之后又是两个侍女模样的人。
她们不是侍女,而是水帮此次出来的女弟子。
为了任务,她们可以扮成任何人。
另一派,有人低声道:“这两个女子谁是永乐郡主?”
“听说永乐郡主长得清丽无双,最好看的便是。”
最好看的么?
到底有多好看。
“宗主发话,要助少主成功俘获永乐郡主的芳心。”
他得意地笑了笑。
“郡主会是我们长孙少主的。”
长孙氏要的不仅是郡主,更有郡主的沐食邑与丰厚的嫁妆。
世间的女子,谁若去江南一趟,就能轻松筹到十五万两银子?唯有永乐郡主一个。
另一派的人亦聚在一处。
“老大,我们在何处下手。”
“盯的人太多,得小心些。”
马车一声响鞭,马儿哒哒。
陈蘅挑起车帘一角。
水帮女弟子甲道:“郡主,今儿盯梢的人不少。”
羊帮主成为水帮帮主不久,连手下的弟子警惕都增强不少,武功更是进展大,越发像一个江湖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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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羊帮主成为水帮帮主不久,连手下的弟子警惕都增强不少,武功更是进展大,越发像一个江湖门派。
得用的水帮弟子,多是水帮百姓的儿女,儿女们能在帮中领到差使,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只要顺遂完成任务,都能领到一笔银子,从二十两到一百两不等。
水帮富裕,最不缺的就是银两。
但这只能仅限于水帮弟子,水帮的百姓们日子比较贫苦,勉强能度日。
韩姬不紧不慢地道:“四路人马,一路是锦衣帮的人,一路是洛阳世家的人,还有一路是洛阳至京城的山贼,第四路是都城来的。”
女弟子乙道:“韩姬,你怎么知道的?”
韩姬定定地看着外头,“锦衣帮乃是洛阳当地的门派,这些人多是六大世家的子弟、心腹下人,性子多甚张扬,你们看他们,即便是盯梢,都像是在欣赏,眼神里带着挑惕。
洛阳某世家的人,目光闪烁,尤其是他们看到锦衣帮的人,更是谨慎小心,他们怕被锦衣帮的人认出来,所以他们装扮得最为精致。
山贼是流民、百姓,他们更像是市井中的百姓,有的就像市井中的偷儿,举止猥琐,贼眉鼠眼,亦最好分辩。
都城来的人,身上有一种别有的淡定,脚步沉重有力,定是自幼习武的,应是御卫。”
陈蘅听到“御卫”二字,心下一沉,白鹭恨她,如果她要在都城找合作者,必是与她最大的敌人合作,“是六皇子府的人!”
白鹭合作的人是陈茉,而能与陈茉配合的必是夏候滔。
陈蘅几乎不作他想就能猜到。
韩姬道:“洛阳往东方向一百里是太平帮分舵,从洛阳城往东三十里内,无一处山寨。若是他们要动手,必在这段路上,一旦进入太平帮的地盘,他们下手的可能不大。”
楚燕等人新建太平帮,无论是服众还是立威,绝不会容许任何人动太平帮的镖。谁若动了,必会大怒。
离了洛阳渡,踏入去颖川方向的官道,方行五六里,只见前方有人驶马飞奔而近,“禀盟主,洛阳世族长孙氏的少主拜见郡主。”
慕容慬道:“不见!天黑之前,必须进入太平帮的地盘。”
唯有如此,才是安全的。
原本,他是准备将计就计,可陈蘅同行,他不得不为她的安全考虑。
他可以不立威,但绝不允许发生任何意外。
陈蘅挑起车帘,“转告诉长孙少主,若有缘,待我从永乐县回转都城还能再遇,今日因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
得!得!得!
一个白袍公子骑着白马翩翩而至,身后跟了四位同样骑着马的少年。
此人生得眉目清秀,抱拳揖手道:“在下长孙稷拜见永乐郡主!”
韩姬挑起车帘,即便蒙着面纱,这一张惊人的容貌还是落入一行几位公子的眼里。
长孙稷等人忘记了呼吸。
他身后的湖袍男子道:“听闻郡主要去永乐县,我等在此恭候多时。家祖与陈太公原是同窗好友,世妹经过,过门而不入,若被陈太公知晓,定会斥我长孙氏无礼。”
陈太公,陈蘅的祖父。
她对祖父几乎没有感情,着实是祖父待荣国府这脉没有感情。
韩姬垂下车帘,用期盼的目光望着陈蘅。
陈蘅轻声道:“要事在身,下次回转都城,再去叨扰长孙府。”她不想继续与对方纠缠,“想来长孙世兄也知晓,此次我自江南前往永乐县,携带十五万两白银。永乐的沐食邑永乐县县城破旧正需这一笔银子重建县城,而今在洛阳渡,已现几路人马的偷窥,若长孙世兄真有心相助,就替永乐打发了这些居心叵测之人。”
原想来请人,顺道再帮忙收拾的,可瞧他们的行路速度,恐怕不出一个时辰就能进入太平帮的地盘。
到时,洛阳六大世族的人都在忌惮三分。
“长孙世兄,此次永乐出重金请帝月盟太平帮的人护镖,帝月盟绝非寻常江湖门派,而是江湖盟,得罪了帝月盟便是得罪了整个江湖。想要劫镖也罢,想要截杀也罢,盼这几路人马还是谨慎些。”
帝月盟……
以前从未听过这名字。
因他们掌控江南水帮,几乎一月之间传遍天下。
据说其教众数万,也有说是数十万的,江南那边还有人说是百万人数。
长孙稷将韩姬当成了陈蘅。
与他同来的长孙家公子个个看呆了双眼,天下传闻果真不虚,哪里是清丽无双,根本就是艳色无双,乃当今天下的第一美人、第一才女。
长孙稷问道:“永乐世妹,在下愿一路护送世妹去永乐县。”
“寻常三等世族的少主,自是日日如世兄这般得闲。可世兄乃是长孙氏的少宗主,族中事务繁重,当是走不开,永乐怎好误了你的大事。再则,此次永乐重金聘请,有帝月盟的长老护镖,定会平安无事。”
你如果承认长孙氏是三等世族,你就来护送。
若你想与帝月盟为难,只管任性为难。
长孙稷一行不上不下,真真好不纠结为难。
陈蘅喝了一声:“启程罢!”
马车轧轧,车轮滚滚,马车里传来陈蘅清冷又不失温婉:“永乐在此多谢长孙世兄的体谅有加。回程之时,当往长孙府赔不是。长孙世兄,后会有期!”
长孙稷又不能去阻路劫人,坐在马背,望着远去的马车,心下一阵空落。
身侧,湖色公子心下突地愤愤不平来,少宗主是长房的,就连娶永乐郡主,祖父也要便宜长孙稷。他也是长孙氏嫡长房的嫡孙,不过比长孙稷晚出生两年,凭甚什么好事都被大郎主的儿子给抢了。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韩姬还以为陈蘅难以拒绝,可她说出拒绝的话却是轻车熟路,让对方无法反驳,言语之中就布下了陷阱。
难道,真正的世族贵女都是这样,用话就可与人刀兵相接。
长孙稷道:“你们回城罢,我带人护送永乐世妹一程,若她出了意外,祖父那里不好交代。”
湖色袍公子笑道:“长兄要护送,怎能少了我们兄弟几个,大家一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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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色袍公子笑道:“长兄要护送,怎能少了我们兄弟几个,大家一起罢。”
陈蘅等人行在前,后头又跟了五位骑马的贵公子,最后是他们的府兵、家丁,遥遥坠在后头,另三路人马是近不得,远不得,若是动手,却又没有必胜的把握。
六皇子府的护卫有些急了。
有人问道:“丁校尉大人,怎办?”
“再跟一程,不能让他们进入太平帮的地盘,若是得到太平帮的接应,我们再下手就难了。”
太平帮接手之后,将武功最好的人调到了分舵一带,亦是离洛阳城最近的山头上镇守,但凡要进入洛阳到颖川一带的商人,就必须去山头上的路边茶肆里办通行令,人收一两银子一个,货则收一至二成的收益。
这,真是与水帮如出一辙。
可要走外门的,多是家资殷实的,他们很乐意出钱买平安,况且有了通行令,这一带的山贼不会为难,相反,若在他们的地盘遇上难处,还能求助,自有人接应帮衬。
当然,要请他们出手,又得付一笔银子,根据事情的大小,从二十两到二千两不等,要看你多少人,又请什么样的人。
丁校尉道:“有锦衣帮的人,若只我们二十几人,很难成功。”
早前的二百人已经不少,现在又多了长孙氏的近百人,就算他们武功再高,获胜的把握不大,除非与锦衣帮的人合作。
很快,他派出两人去与锦衣帮的人接洽。
不多时,锦衣帮的人过来道:“丁校尉,这笔财宝我们锦衣帮要了。”
丁校尉道:“我们要永乐郡主!”
一个要财,一个要人。
锦衣帮揖手道:“不知阁下是哪位贵人府上?”
丁校尉思忖片刻,万不能说实话,几乎想亦未想,脱口道:“宁王府!”
都城不是说陈蘅开罪了宁王府的大郡主,遭到宁王府的报复亦在情理之中。
锦衣帮的人道:“前方林子就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丁校尉问道:“还有一路人马是什么人?”
“都城到洛阳最大的山头——虎头山的人。”
听说虎头山有山贼千余人,但这只是传说,谁也没有证实过。
还有人说,虎头上的几位当家个个身手不凡,有从北边逃来的镖师,还有杀过人放过火的北燕钦犯,亦有从过军、入过伍的断臂军人。
丁校尉道:“莫让他们使坏才好。”
“据我对虎头山几位当家的了晓,他们在遇到绝对的强者面前,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还有长孙氏的公子?”
“这是你的烦恼,他们是冲永乐郡主来的。”
长孙氏看中的是人,而不是钱。
他们需要借助得天独厚的女郎来显示他们的家族还可再延昌盛。
永乐郡主丰厚的嫁妆、身份与地位、才学更让长孙氏心动,如若长孙长的少主娶得此女,便能令长孙氏再延百年荣华。
慕容慬紧追在马车旁边,“从洛阳到太平帮地盘,要下手的地方有三处,第一处就是前方的林子,第二处是长蛇谷,第三处是乱石坡。我们得小心了!”
这三处亦是数年来贼匪们打劫商队,杀人越货下手的地方,发生在这一场的劫货、动劫宝杀人案,全都是在这儿。
自八王之乱后,各地贼匪杀人夺物的案子时有发生,各地官府早已不管,他们只需管好城内、保护好城中的大户即可,久而久之,所有郡太守、州刺史全都如此,也至贼匪横行,甚至于将山贼当成了祖传行业。
锦衣帮与丁校尉约定好,以“冲啊,抢银子!”为信号,一旦锦衣帮的带头老大喊出这话,他们就动手。
慕容慬沉吟道:“山贼动手前,都会有一信号,夜间不是鸟叫声就是放烟花,这可是白日,据说这一带的信号多是……”
不会也是这个吧?
他高呼一声“冲啊!抢银子!”
韩姬心下暗道:堂堂博陵王殿下,这是准备改作劫匪了?
他连人家的动手暗号都猜到了。
不,他可是护镖的人,怎么能自己抢自己。
丁校尉心下疑惑,不想同来的十几个护卫已经拔出兵器,在这一声大喊中跟着叫道:“冲啊!抢银子!”
锦衣帮的领头人怒骂一声:“他娘的!谁喊的?”
“郎君,你就别问谁喊的,宁王府的人已经动手,我们再晚,就只能喝汤了,抢到一辆马车算一辆。”
“冲啊——”
埋藏在林间周围的人纷纷冒头,挥着刀剑冲向队伍。
慕容慬道:“暗号还真是‘冲啊,抢银子!’”
他莞尔一笑,这暗号可是他蒙的,就这样也能蒙对。
山贼们真没新意,这是最常用的动手暗号,山贼们都快用烂了,居然还有人用。
哼,他一定要告诉燕楚,动手的暗号要设得机巧,免得被人利用了去。
水帮大长老暗骂了两句,也不知盟主殿下这又是玩什么,居然吆喝一嗓子,惹得周围的人全露出头,他高喝一声:“帝月盟太平帮走镖,各位当真要与帝月盟为敌?”
锦衣帮的领头道:“老不死的东西,如此废话作甚!杀啊!”
敢骂他老不死的?
他还不到四十。
没到四十岁,只是头发早白而已,居然敢这样骂他。
水帮大长老纵身一闪,拔剑而动,只片刻,被惹火的水帮弟子与慕容慬的护卫早已加入战斗,刀剑碰撞,实力在这一刻有了巨大的悬殊。
即便,这是六皇子的护卫,是洛阳六大世家子弟组成的锦衣帮,可在北燕最精锐的护卫与最厉害的武者之间,还是看出的差距。
韩姬一袭红裳,此刻面蒙轻纱,带着两名水帮女弟子跳下马车。
“他娘的!这些人不要命了,敢劫帝月盟的镖!”
女弟子问道:“韩娘子,是伤还是杀?”
“劫镖之人,必是匪类,杀——”
韩姬纵身一身,双剑并用,只片刻时间已连杀三人,而她的剑上,竟未着滴血。
陈蘅坐在车内未动。
长孙稷等人看着出手狠决,武功怪异的韩姬,他们帮忙还是不帮忙,帝月盟的人武功极高,不是一两个,那个被触怒的白发瘦者,又有一袭红衣的少女,再有使剑的、用刀的,甚至还有会射箭的,兵器各式各样,武功各不相同,真真像是一个江湖大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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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甚至还有会射箭的,兵器各式各样,武功各不相同,真真像是一个江湖大门派。
“帝月盟乃是江湖能人将众多门派凝聚而成,据说只求在乱世中共同进退,得已生存,听闻北燕八大门派、西魏数个门派、南晋又有数门皆加入帝月盟,拜其盟主为主,听帝月盟调遣……”
湖色袍公子道:“长兄,我们要不要帮忙?”
“且再看看。”
帝月盟不愧是江湖中最大的门派,门内的高手所使的武功各异,真正当得江湖第一盟的地位。
锦衣帮的人若是得罪他们,能不能保得住还得另说。
林中,顿时打成了一团。
长孙家的人立在不远处瞧得起兴。
帝月盟的人武功太高,尤其那红衣少女的身手太好,轻盈如舞,真真是漂亮注目。
还有一个坐在马背上戴着黑纱帷帽的男子,他没有动手,完全就是看好戏。
“出门历练的弟子,这是你们练手的好机会,堂堂帝月盟岂能被几个蟊贼给吓住。我们帝月盟只求在乱世之中混口饭吃,太平帮新立,第一次接到生意,这路才走一半,就有人来劫镖,这显然是不给帝月盟水帮、太平帮的人面子……”
韩姬心里暗道:与殿下分别几个月,他的性子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一天也不见得说两句话,现在的话多了,还说得义正言辞。
他们杀人,是这些蟊贼目不无人,未将他们帝月盟放在眼里。
湖色袍少年道:“长兄,那红衣女子绝非是永乐郡主。”
“难道这一次又是一个局。”
上回,帝月盟大肆宣扬,说他们带了一笔价值二十万两白银的钱财去永乐县,据说是替永乐郡主押货镖,惹得这一路的山贼个个跟疯子似的抢夺。镖是没动到,最多就是抬了几口箱走了百丈,就被帝月盟一路收服四十几年贼窝,对于一些不肯降服,直接被他们给杀了。
杀山贼,他们没有任何的顾忌。
只有可用和弃用两种。
这次他们故计重施,是为了立威?
给对太平帮不服的江湖门派与这一带的大户们立威。
丁校尉提剑冲向马车,陈蘅还未下来,他是见过陈蘅的,据他们的眼线禀报,永乐郡主上了这马车,他挥着宝剑,尚未触到马车,一声惨叫,身中毒箭,已扑倒在马车前。
是戴黑纱帽的男子射出的箭。
他的手里拿着一架精致的箭驽,声音冰冷地道:“想害帝月盟护的人镖,你们真是不想要命了。”
他不屑与这些人斗,偏有这些作死的送上门来。
他一抬箭驽,对着下一个目标,这是一个着蓝缎的护卫,看此人的武功极是厉害,如果他没猜错,丁校尉只是个幌子,此人才是最关键的人。
嗖嗖——
两箭连发,蓝缎人听到风声,纵身一闪,两箭落到树干人。
韩姬见慕容慬对准此人,纵身一闪,挥剑而至,对另一个弟子道:“此人难对付,交给我。”
“谢娘子!”
韩姬的武功以柔克刚,以快制胜,往往出招快捷又让对方出奇不易,此刻,她缠住蓝缎人,蓝缎人没伤到她,她已经连刺中两剑,鲜血从蓝缎人的胸口、胳膊上溢了出来。
这位女子绝非寻常之辈,武功奇高不说,还让人难以应付。
此刻,一阵脚步翻逐之声,林间出现了一队弓驽手,领首的是一个微胖的高个男子,他冷喝一声:“启禀盟主,太平帮仇胜来迟,还请恕罪!”
水帮大长老喝骂道:“仇胜你这小子,这些人坏我帝月盟生意,岂能放过,快帮忙!”
虎头山的人躲在林中,不敢动手,委实他们的武功太高,就算是最平常的弟子,据说是第一次出门历练的,也不比他们的高手差。
嗖——
一声箭羽飞出,正好落到虎头山当家的身边,他吓了一跳。
灵机一动,他揖手高呼:“太平帮的兄弟,误会!误会!在下是虎头山的大当家,是路过,我们真是路过……”
慕容慬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虎头山是准备做黄雀?”
仇胜厉声道:“虎头山此次下手的人少说亦有八百吧,此处只得几十人,长蛇谷有三百人,乱石坡更是埋伏了四百余人,如此大动作,如若说只是路过,大当家是当我们太平帮真是蠢货不成?”
劫,就是劫了!
仇胜一抬手,只听又是一声箭羽声。
中箭惨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虎头山几十个山贼被七个弓箭手围在中央,半点不敢动弹。
领头的箭手道:“你们谁敢动,可别怪我们的毒箭无眼。”
另一人道:“胆儿不小,敢奔走三百余里抢太平帮的镖。”
“此次,我们太平帮可是收了三万两银子的镖银,要真丢了货,还不得被众江湖门派耻笑。”
“这种不知好歹的,就该杀了!”
韩姬手上的双剑动作更快了,真如闪电一般,蓝缎人一个不防,双剑一落胸口,一刺入腹中,皆是致命之处。
“你……你不是江湖中人,你是御卫,你……”
“识破者——死!”
当蓝缎人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时,他已经无力反抗。
韩姬拔出双剑,随着两道血泉的飞出,蓝缎人扑倒在地。
她是御卫,如此奇异的武功招式,他见所未闻。如果是御卫,定不是南晋,难道他们是北燕。
北燕人竟以江湖帮派的身份出现在南晋。
南晋有大祸了!
可是,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将来,南晋被北燕所灭……
他识破了秘密,却不被对方所容。
北燕有巨大的阴谋,可他却不能将消息带回朝廷,也不能告诉第三人。
韩姬扫了眼四周,所有出手的贼人不是被杀,就是被制住。
不到半炷香,一场战事就此结束。
韩姬嫌弃地看了看双剑上的一缕血,不过是一滴血留下的痕迹,她将剑在蓝缎身上一擦,漂亮的将剑回鞘。
她走近马车,揖手道:“郡主,让你受惊了。”
“我不碍事。”
韩姬的武功果然够高,怕是不比慕容慬弱多少。
水帮大长老踹着早前骂自己“老不死的东西”,踹得极狠,“小子,胆儿不小,敢骂本长老,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慕容慬喝问:“都是些什么人?”
韩姬望了过来。
“禀盟主,此人自称是洛阳锦衣帮的人,此次是奉帮主及几位长老之命前来劫镖。”
有弟子代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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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弟子代为回答。
“这一路,自称是宁王府的人,奉宁王府大郡主之命前来追杀永乐郡主。”
陈蘅觉得这事可笑。
白鹭要寻合作者,也决不是宁王大郡主,因着她的原因,她与大郡主都没说过几句话,而白鹭更与大郡主不熟。
慕容慬低声道:“阿蘅以为是宁王府的人?”
“若真是都城贵人派来杀人的,定是夏候滔与陈茉,除了他们,我想不到第二人。”
白鹭是如何把消息传出去的,中间定有白老帮主的人帮忙,而另一方只能是陈茉。
她恨陈蘅,就会与陈蘅的敌人陈茉合作。
慕容慬勾了勾唇,“自称宁王府的人——杀!”
其中有个猴脸男子惊呼一声,“别!别!回帝月盟主,我们……我们不是宁王府派来的人,是六皇子府!”
旁边的人低骂一声“蠢货”,就算侥幸不死,若回到都城,六皇子也不会放过他们,还不如死个痛快。
猴脸男子道:“在下愿投奔太平帮,为太平帮效犬马之劳。”
陈蘅坐在车内,沉声道:“六皇子府的府兵、护院要投奔太平帮,据我所知,能得六皇子重用的人,必然忠心耿耿。他是想潜入太平帮,趁机让太平帮为六皇子所用……”
她挑起车帘,这声音不高不低,韩姬的脸变了又变。
猴脸男子被说中心事,面上怒火丛生。
仇胜面露几分会意的莞尔。
夏候滔想利用太平帮,为何不是他们利用此人掌控六皇子府的动静。
猴脸男子忙道:“不!不,郡主,小的此次任务失败,若是回去,必被六皇子所杀,小的不想死,小的愿入太平帮,愿此生效力太平帮。”
仇胜微微一笑,如果他们连一个人都收服不了,又不配得殿下重用,揖手道:“殿下,此人的武功还算不错,太平帮正是用人之际,看他一片诚意,不如就收入本帮。”
慕容慬道:“太平帮的帮内事务,不必问本盟主,你们可自行做主。”
“谢盟主!”
仇胜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猴三。”
的确像一只猴子,可不就长着一张猴脸,瞧上去甚是精明的样子。
锦衣帮的人,在打斗中伤亡的就此揭过,被抓的人则绑了带走。
慕容慬骑马走近陈蘅的马车,“整理车队,准备出发。”
水帮大长老看着仇胜,“锦衣帮与虎头山的人如何处置?”
仇胜不紧不慢,偏说出的话却让虎头山上下惊骇不小,“虎头上埋伏在长蛇谷的二当家、四当家已经被抓,乱石坡的三当家、五当家也被抓,若是再抓了大当家……”
他眼珠一转,直勾勾地落在大当家的身上。
明明是他的心腹冒充大当家,可他却看着自己,莫非一早就认得。
对,他们认得。
仇胜看着大当家身边的胖子,“胖子,你冒充虎头山大当家,有意思吗?我太平帮要在洛阳、颖川一带立足,会不了晓其他绿林寨主的情况?”
“来人!请大当家与胖子去太平帮分舵作客,其他的人就放了。想接回你们的五位当家,大当家赎银一百万两,二、三、四、五四位当家每人赎银二十万两。”
水帮大长老笑微微地道:“仇大长老这价码定得甚是公道,在下领教了。”
“公道?你是说太低?”
想虎头山盘踞都城至洛阳必经的山头几十年,没有一点家当,仇胜可不信。
“那就再翻一倍,大当家二百万两银赎银,另四位一人五十万两……”
虎头山大当家大喝:“你们怎不去抢?”
仇胜只有得意,全无半分气恼之意。
“抢?我太平帮立帮不久,这帮中上下数千人,也得吃饭,你们此次出马,险些毁了我太平帮与水帮联手护送的镖,砸了我们的金字招牌,不让你们脱层皮,岂不是对不住?”
他一声令下,“虎头山其他人放了!”
说是放了,被夺了兵器,每人还被太平帮的人给踹打了几下。
只片刻,虎头山的山贼四下逃窜。
有人一边逃,一边大叫:“大当家的,我们回去就告诉夫人,请她筹措银子来赎你。”
四百万两银子的赎资?
太平帮这是公然抢劫。
无论是宁王府的人,还是六皇子的人,除了那猴脸小子,其他人都被杀了。
太平帮的人下手干净俐落,又留了十几个弟子将人就地埋葬。
他们是江湖中人,行事自要在山贼与朝廷官兵之间,狠时,如山贼;仁义厚道时,也可如官兵。
长孙稷见识到帝月盟人的厉害,骑马走近马车,“永乐世妹,你不要紧罢?”
“此次多亏帝月盟的人一路护镖,有些银子该花还是花的。”
陈蘅可不承认,她与水帮、太平帮是一伙的,但可以说她花了重金请他们护镖。
长孙稷想再说几句,若能见到本人就更好,她身边的红衣女子如此厉害,曾听人说过,她身侧有一个绝\色女护卫,莫非就是她?而她又该是怎样的容貌?
慕容慬心下犯酸,她每行一处,必有郎君前来讨好,真是招蜂引蝶,高喝一声:“启程!天黑之前,必须到太平帮分舵。此次走镖,无论是货还是人都太惹眼了!永乐郡主,本盟主以为,你还是守己些的好,不要给本盟惹是非……”
他拿眼神瞅了瞅长孙稷。
一瞧就不是好人,又是冲着陈蘅的身份、嫁妆来的。
这世间能纯粹欢喜她这个人的,恐怕就他慕容慬。
他心里一阵得瑟,狂吃飞醋,用挑剔的眼神打理长孙稷:长得没我好,武功没我好,身世没我好,本事更没我好?想与我抢人,再练十年也拍卖追不上。
想我慕容慬,还真是完美无缺。
哼哼,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配得上阿蘅。
只是,阿蘅这等招惹人欢喜,到底不是好事,他必须得告诫她,让她守点规矩。
陈蘅轻声道:“长孙世兄,告辞!”转而对慕容慬恼道:“盟主将我护送入永乐县,这笔生意就算是结了。”
“我帝月盟既然敢接的生意,就能护好客人的平安。”
马车起动。
在仇胜带人相助,队伍更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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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仇胜带人相助,队伍更浩大了。
虎头山的大当家与胖子被五花大绑,由两名太平帮弟子像牵牛羊一般地赶着。
“你们两个……有甚得意的。在几个月前,还不是与我等一样是山贼!”
“你们是贼,我们是绿林好汉,岂能同日而语。我们有所为,也有所不为。我们赚的钱,每一两都见得光。经过我们太平帮地盘,交了保护费,领到通行令,能得我们太平帮一路保护。就好比,我们要押镖,收了托镖人的钱,就得保护他们的安全。
啧啧,我们太平帮接第一单生意,你们虎头山就能劫镖,这是同行能干的事?你们栽在我们太平帮手里,一点也不亏。也不瞧瞧我们帮主、四位长老是什么人,名头可是入了江湖英雄榜的人。”
这个什么江湖英雄榜,他们闻所未闻。
总之,看着赶着他们的弟子,那洋洋得意的模样,几乎要将他们当成神灵膜拜了。
马车转动,水帮大长老、太平帮大长老聚在慕容慬身边。
“锦衣帮的人竟想打劫我们的镖,盟主,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可是要在南晋立足,被人如此打脸面,往后还如何行走江湖。
慕容慬道:“洛阳六大世家都与江南有生意往来,茶、布、脂粉、粮食,就连海鱼也得自南海经江南而来。开罪我们帝月盟,就得教他们一些规矩。传书水帮羊帮主,六大世家的人经过,一人收十两银子,他们的货一律收十成钱资。想照其他人的规矩,必须严惩锦衣帮打劫的弟子,给我太平帮一个交代。”
人群里,有二十几个被抓的锦衣帮弟子,他们得请这些人去分舵的牢里住几日,关上几日待消息传出,世人都知道他们抓了锦衣帮弟子,若是能让锦衣帮的人出钱来赎就更好了。
银子!
他慕容慬要成大事,就得有许多的银子。
长蛇谷有打斗过的痕迹,地上还有几滩血迹,不见尸首,也不见人。
乱石坡亦是如此,坡上有飞过的乌鸦,在悲鸣地叫着,听到耳里,有些渗人。
同车的水帮女弟子道:“这乱石坡埋过好些无名尸体,乱石坡也叫乱尸坡,后者名字太渗人,附近的一位老文士就令人立了一块‘乱石坡’的石碑。
八王之乱时,洛阳王造反,追随他的数千将士死后就埋在这里。
听说到了夜里,这里鬼哭狼嚎,寒鸦四处飞,吓人得很,夜里还过阴兵……”
她以前来过这里,是听其他年长者说的。
韩姬一惯的面无表情,冷傲之气流露,就是这样一个傲气流露的女子,杀人的时候干净俐落。
日暮时分到了太平帮分舵,与水帮一样,也是洛阳所辖的一个小镇。
不过现在,整个镇子住的都是太平帮的帮众与弟子。
太平帮分舵就建在一处四进的大宅子里,听说是洛阳长孙氏在此的一处别苑,自这一带不太平,再没人住了,早些年,某贼首看中这处别苑,半买半抢,只花了五百两银子就买下这处别苑。
帮中给陈蘅一行的几个女子安排了客房。
镇上,亦有一家客栈。
这里可以招待进入太平帮地盘的客商住宿,住宿、吃食的收费与洛阳其他地方一样,瞧着还以为是最正经不过的商铺。
夜里,太平帮设宴款待慕容慬与水帮来的人。
陈蘅与韩姬一同入席。
燕楚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气度不凡,倒比羊帮主更像是世家贵族的公子,举手投足都很大气。
“帮主、四位长老,今儿抓回来的虎头山当家和锦衣帮弟子如何处置?”
大长老道:“一人一天两个馒头一碗稀粥,别饿死就行。”
“这可不行,虎头山的当家可是值高价,饿瘦了,跌了价就不值当。”二长老反对,他父祖在北燕就是行商的,因是家中的庶子,分不到家业,后来投到博陵王府做了个账房先生,现在他依旧是管账簿的,却被帮中唤“二长老”,他的任务是替北燕朝廷筹措军饷。
钱!
对,就是钱。
他们太平帮的存在,一是捞钱,二是打探南晋的各种消息,顺带着在将来北燕一统天下地,襄助朝廷以最少的付出得到南晋富饶的土地。
陛下对博陵王殿下的奇谋可是夸了许久,因陛下同意,又派了两个厉害的斥候、细作进入南国,好为将来一统天下做准备。
二长老道:“虎头山的人就照我帮弟子的吃食,晌午加两肉菜,晚上再每人送一斤好酒。催促他们写信让虎头山赎人。七日内不赎,就当下等人待。”
至于那锦衣帮,听说帮中弟子不是洛阳六大世家的子弟,就是六大世家中得宠的奴仆,让他们吃吃苦也好。
明明帮中已经告诫,让他们别与太平帮为敌。
太平帮只是想带着帮中上下在乱世之中混口饭吃,大家都不容易,互相帮忙共度难关,竟出手打劫他们的第一趟。
简直过分!
帮中虽有银钱,可要养的人太多,捉襟见肘,可不如水帮富裕,就是如此,盟主还从水帮调了五万两银子来周转,又是置山买地安排帮众,又得为他们长远谋划。
这花进去的是本钱,再不盈利,他们就得喝西北风。
太平帮可不养闲人,闲人都去种地,自力更生。
慕容慬与燕楚、仇胜几人聚一处,想着什么时候把洛阳至都城一带子山贼窝给端了,这一带的山头最易生财,几个人说着时,左眼是金光,右眼是银光,全都是钱。
陈蘅心下暗道:就知道他不安分,居然想出这么个生财的法子,还将他的人送到南国当帮主、大长老。
对如何整治锦衣帮,几个人的主意也是多多,不叫锦衣帮赔礼认错,他们是不准备罢手了。
锦衣帮想入江南走货,这回是被他们给拿捏住了。
太平帮的人多是北燕过来的江湖中人,要说法子,那可是几天都说不完的多,一会儿冒一个新想法。
慕容慬道:“待两位斥候到了,两帮要与他们合作,到时候有没有落空的生意,你们也知道。我们现在很需要钱,没有钱难以完成宏愿大业……”
一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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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统天下!
不仅是北燕皇族的愿望,亦是北燕人的。
北国太贫寒,富庶之地都在南国,怎不令他们眼馋。
水帮大长老揖手道:“第一笔银钱,已平安送出。”
几人道:“有了这笔钱,也能解燃眉之急。”
有钱就能买到粮食。
慕容慬道:“太平帮的任务尚重,必须得打通粮道……”
他说什么将水、陆两道掌控在自己手里,是为了帮她实现心愿,将永乐县建成世外桃源,骗子,全都是骗子,说到底,他还是为了北燕。
可他说出时,把莫松大娘、杜鹃、燕儿三个感动得眼泪花花直闪,而燕儿更是流出了泪珠。
酒席散后,陈蘅立在客院外头。
慕容慬浑身酒气,以为她迟迟未睡,是等他服药,他二话不说,抓住陈蘅的手就吸,听了半晌,没品出味儿,“怎么没有温暖的感觉?”
陈蘅气恼地收回手,用银针扎破手指。
他憨憨一笑,含住指头就吸。
“阿慬,你可真会骗人,说什么打通水、陆两道是为我,为莫家,根本就是诡计。”
慕容慬吸完血,她指尖已经凝伤成疤。
“你生气了?”
“你就是一个骗子。”陈蘅骂了一句,转身走了几步,“为堵悠悠众口,你还是收三万两银子作为镖资,否则,可不好交代。”
“我留六箱银子。”
她的箱子不是随莫松家在东坡渡下的船。
“你箱中装的不是石头?”
慕容慬勾唇笑道:“三十箱是颖川金记布庄花高价从江南进的布料。又有两箱你的私物,其他三十几箱是早前存在东坡渡库房的银子。”
“那么……你第一出来时的箱子……”
“其实是一百万两银子,五十万两已经顺遂离了南晋境内,到了北燕,自有父亲派人接手清点。另外十五万两已经到了永乐县莫松大管事手里,再五万两给了太平帮做花销。”
太平帮现在还没有生意,虽然山头上得了一笔财物,可以前全是山贼,今朝有酒今朝醉,就没什么积余。
他们倒是听说虎头山很富裕,所以这次他们准备大敲一笔。
虎头山无论赎不赎人,他们都决定拿下虎头山。
“我都做了什么?”陈蘅问自己,“我帮着你赚南国的钱,让你们北国用南国的钱来杀南国的百姓?”
“阿蘅,以前我确实杀过不少南国人,但是往后,我只杀南国的将士,不杀南国无辜百姓,为了你,我一直在改变。”
他是在改变。
以前不说话,再与故人重逢,谁不说他的话多了,有时候还有些絮叨。
“你是用南国的钱杀南国的人……”
这就是事实。
“你不是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任何太平盛世,都是在征战杀戮之后换来的。有些死亡、有些牺牲在所难免。阿蘅,最初,我确实是因为你才想夺下水帮,打开陆路也是为了助你实现心愿。可是我手下的人……”
“你是他们的主上,你在他们心里一直是最好的。”
他也许没想到后来的事,比如将一批银钱送入北燕,给北燕朝廷做军费。
但,燕帝会如此看,觉得他最优秀的儿子替他寻到了一个可以源源不断送来银钱的路子。
以江湖人了南国事,赚南国的钱,这着实是妙得不能再妙的主意。
他的原想,不令被燕高帝曲解误会,也被跟随他的身边门客、幕布僚误会。
这些人热情高涨,觉得跟着博陵王殿下能有一个耀煌的未来,看似江湖门派,实为北燕朝廷办差赚钱,将来天下一统,他们也会论功行赏。
这,正是他们表现自己的机会。
“阿慬,我是你的未婚妻,所以你保护我。而南国的百姓,将来也是你的子民,请你现在就开始保护他们。”
院内,韩姬听到这话,心下惊骇不下。
未婚妻,陈蘅是殿下的未婚妻。
“阿蘅,无论何时,你于我都是最特别的那个。”
“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起早赶路,你早些歇下。”
陈蘅进了院子。
韩姬正在院中活动拳脚。
慕容慬冲韩姬点了一下头,韩姬在陈蘅进入房门后快速跟了过去。
“殿下……”
她的声音不高。
慕容慬道:“保护好陈蘅,她是本王的未婚妻,是陛下承认的儿妇,也是国师保的大媒……”
韩姬惊道:“殿下这么做,是为了他日一统天下,得到南国世族的支持?”
慕容慬笑了一下。
不是!
韩姬垂首道:“殿下这些日子,每日早晚都在吸永乐郡主指尖的血……”
有些事,瞒着不如道破。
慕容慬道:“这个秘密,现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人,陛下、国师、我与……你!”
秘密?殿下要将秘密告诉她。
殿下是相信她的。
韩姬面上云淡不惊。
慕容慬确定周围无人时,淡淡地道:“帝凰女,不是传说,陈蘅是帝凰女。”
韩姬怔在原地,她一直以为是南国的大禅师故弄玄虚,这真是存在的。
“她的血能治我的寒毒症,再过些日子,我的病就能痊愈。”
陛下同意殿下娶陈蘅,是因为陈蘅是帝凰女。
韩姬眨了眨眼睛,揖手道:“属下定会全力保护好郡主,就如保护殿下。”
慕容慬微微点头,“我不希望她有任何事。”他扬了扬头,“我的病若是好了,寻常女子也承不住我体内的寒冰气息,其他女子的体质,亦孕不住带有寒冰气息的子嗣后人。阿蘅不仅是我的药,亦是我未来孩子的母亲。你若不想看我断子绝孙,必须护好她,而我不想自己将来辛苦打下的天下便宜了外人……”
难怪,这么多年,殿下身边就没有女人。
不,是他从未碰过任何女人。
以前,韩姬还以为殿下的眼光奇高,原来是旁人近不得他的身,也承不住他的寒冰气息。
“殿下,属下就算是死,也会护好郡主。”
郡主才是殿下唯一的希望。
帝凰女,郡主才是真正的帝凰女。
韩姬想到此处,颇是为慕容慬欢喜。
如果继后、媚妃得晓她们的联手陷害,竟助殿下有了痊愈的机会,在南国更为自己建下一份基业,恐怕她们该要悔断肝肠了。
慕容慬道:“回去罢。”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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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道:“回去罢。”
“诺。”
韩姬一直觉得奇怪,觉得慕容慬待陈蘅未免太好了些,在北燕,他几时殷勤小意地说话,几时哄过谁。
原来,陈蘅是同的。
“得帝凰女得天下”,这不是说,得到陈蘅,就能得到天下。
韩姬很是兴奋,她望了眼陈蘅的房间,坐在榻前,捧着一枚吊坠,这是一枚白玉珠子,上头刻有“冷傲如霜,寒冰如玉”八个小字,寒玉,是她的母亲,亦是当年医族圣女的贴身侍女。
寒玉与医族圣女元歌自幼一处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姐妹,后来元歌嫁北燕太子为妻,寒玉也做了陪嫁侍女入宫。
圣女下嫁不到半年,燕高帝登基,寒玉嫁给了北燕宫中的第一高手为妻。
只是,母亲在圣女逝后也跟着去了,而父亲在一次刺杀燕帝中,为救燕帝负伤过重走了。
她身上因有医族的血脉,被国师收在身边,亦父亦师。六岁时,她进了御卫营,十二岁时到了慕容慬的身份。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是不同的,听人说,似乎医族的女子与北燕优秀的男子结合,生出的孩子都异常的漂亮。
她的美貌绝世,殿下的容貌也是天下罕有。
慕容慬望着韩姬离去,低声道:“这样哄她,希望她能对我死心。”
他的身子,寻常女子承不住寒冰气息,这话他是哄韩姬的。
二十年了,韩姬就比他年幼三月,他们同龄,她的心思,他是懂的。
就算韩姬藏得很好,可经不住御蛇那女子心直口快,什么都快说,好几次,御蛇当着韩姬与他的面说:“殿下几时纳了韩姬?”
恼得韩姬一张脸通红。
韩姬对他有意,十二御卫都知道。
慕容慬也知道御龙自小就喜欢韩姬,可一直没有表白。
他轻叹了一声,这世间唯有情字难解。
他不能心悦韩姬,却希望韩姬可以嫁给御龙为妻,至少御龙是难得的真心实意。
也许,他们二人的结合,会成就一段良缘。
*
次晨出发时,陈蘅不肯上马车。
慕容慬问道:“你想骑马?”
可是她会骑吗?
“我要骑马,从此镇到永乐县,还得好些天,一直坐在车里多无聊。”
在北燕,会骑马的贵女不少,她既想骑,他便令人牵了一匹性子温顺的马过来,令人牵着马,让她坐在马背上走。
一路上,虽声势浩大,却再无人敢动手。
水帮的大长老一路相随,一来他想瞧瞧这条路,下次上岸心里有数。
陈蘅骑得累了,就回马车里睡觉。
韩姬便得到骑马的机会,骑在马背上,对这性子极好的马儿极是挑剔,还不如选匹好的呢。
她忆起慕容慬的火龙马落到了晋德帝手里。
若她去了都城,就设法将火龙马给偷出来。
因入二月,山间杏花已开,柳枝儿变软,风景奇好,陈蘅的心情也不错。
只是,偶尔她要使使小性子,比如,不想吃干粮,想吃新鲜食物。
韩姬得晓真相,少有的纵着陈蘅。
慕容慬更别说,遇到镇子、县城就要挑最好的酒楼吃一顿,同行的人也跟着大饱口福,增长见识。
一路上,有人看到他们挂的“太平帮”旗子,但凡经过山寨就高喝一声“太平帮飞马镇过镖!镖师李大头!”
偶尔,还会在山上遇到巡山的帮中山寨弟子,还会寒喧几句。
“小兄弟巡山?”
这半大的两个孩子即便是男装,只是也太柔美、清秀了一些。
“怎么是个小娘子?”
两个孩子当即俏脸一变,“你们瞧不起人?我可听说江南水帮有位穆娘子,武功高强,还能助帮主呢。我们盟主身边有位红姑,这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
一番闲聊下来,原来是这座寨子得到帮中分放的银钱,置了五百亩良田,现在年轻力壮的都去耕种了,只几个会些拳腿的半大小娘子干不来重活,就让她们巡山。
马车上跳下两个水帮女弟子。
微胖的道:“你们都会什么呀?你们不会被人给打劫了吧?”
她们就在这儿收保护费的,怎么会有人打劫她们,她们曾经是山贼,现在是太平帮的弟子。
“他瞧不起人,怎么连你也瞧不起人?”
微胖女子道:“我是水帮出来历练的弟子,我们过几招如何?”
说打就打!
她一人打两个,原以为几招就能拿下,这一交手,发现这两位小娘子的武功不是外表那么弱。
“你们的武功路数,像是北燕镖师?”
绿衣小娘子道:“我阿耶便是此寨的寨主,这几日要带领寨中百姓翻地下种。”
韩姬喝了声住手,问道:“江湖之中,我瞧过的武功路数不少,你们的拳腿招式瞧着像是北燕虎威镖局的武功。”
绿衣小娘子见她说得头头是道,面露窘意,“娘子说得正是,不知娘子是……”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父亲的来历,原是在北燕得罪了权贵,又杀了人,方才逃到此处的,没了生计,只得落草为贼。而今,帮主也是从北燕过来的江湖名门弟子,自愿投到燕楚帮主麾下。
“我叫韩姬,是帝月盟的弟子,因重金受聘于永乐郡主,现在永乐郡主身边做女护卫。”
另一个紫裳小娘子道:“我们还能做贵女的女护卫,一年有多少钱?”
“你们这样的……”韩姬凝了一下,“一等高手,一年二千两银子。中等的是八百两,像们这样的,若是有人聘请不知是多少。”
紫裳小娘子道:“得了雇主银钱怎么算?”
“统共二千两,一千两交到盟中,没有帝月盟就没有我,这是孝敬,也是规矩。另一千两归我自己所得。”
紫裳小娘子两眼放光,原来是各分一半,这样算来自己也能得不少。看着一边的陈蘅,揖手道:“郡主,你身边还缺女护卫不,你聘我吧,我一年只要八百两。”
水帮大长老微微一笑。
李大头已经是张狂地大笑出来,“我说小娘子,你的武功与寻常百姓比,还算不错,就你这样的身手,想做中等护卫,去小户人家还成。”
小户人家保护女郎,人家可舍不得一年出八百两银子的聘金。
如果她一年能赚八百两,帮中四百两,就给家里三百两,自己留一百两,漂亮衣裳可劲买,好看的首饰也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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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姬笑道:“用心习武,待你们的武功好了,可以做镖师出镖,还可以应聘去富贵人家当护卫。我们这行,就是凭本事吃饭的,只要有本事,哪里都饿不着,还能保护好自己。”
紫裳小娘子连连点头,“韩娘子说得是,我一定勤练武功。”
陈蘅见这小娘子有趣,接过话道:“听说永乐县有位女司法上任,要挑几个会武功的女差捕,专抓坏人,还能惩恶扬善,你们若是认识武功好的娘子,可以让她们去试试。”
“差捕?”绿衣小娘子眼睛透亮。
钱什么滴,太俗气。
这个好,能显本事。
“就是女官差,县衙、府衙里头都有官差,因司法是女子,她用女官差更顺手,一个月有二两银子的月例,还能在县衙里分一间屋子,能保护一县百姓,除暴安良……”
绿衣小娘子忙道:“郡主,我这样的能去吗?”
“你虽年纪小些,武功不错,可以去试试,这是大事,你且与家中父母商议。”
陈蘅想替张萍拐几个会武功的女子过去帮忙。
毕竟,她扎在一大堆男差铺里头也不是这么件事,配几个女差铺给她,她行事也方便些。
说了一阵话,一行人在两个小娘子的久久注目下离去。
两个小娘子各有心思,一个想做贵女的女护卫,赚很多的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另一个则想做一个惩恶扬善的女差捕,专惩治坏人。
颖川城近在眼前。
在广阔的平原上崛起了一座古城,陈蘅举目一望,能看到城墙上飘扬的旗帜。
李大头问道:“禀盟主、李大长老,你们可要入城?若不入城,在下将布料送去金记绸缎庄,还有三成的货钱没收,回分舵时,得向二长老交账。”
他跑这一趟,亦是有额外收入的。
根据路途远近,得到的奖赏不多。
李大头也是拖家带口的,那后头等着接差的镖师、向导可不少。
向导多是文弱人,口才不错,主要受聘于进入太平帮地盘的外地人,给他们领路,帮他们寻亲,收费从二两银子到十两银子不等,这种差因是帮中派遣,得了钱全是自己的。
有了帮,众人觉得活得更好。
因为,有才干的都能等着领差赚钱。
没本事的,还可以申请帮中田地耕种,每年向帮中交纳五成租子即可,帮中采买了一批耕牛,可以借耕牛来用。
李大头原是负责送绸缎的,货到领余款回分舵。
只是顺道与陈蘅等人同行,一路上人多也热闹。
陈蘅凝了一下,“劳李镖师替我送一封信去陈氏族中三房的湘太公。”
他接了韩姬递来的书信,李大头咧嘴笑道:“顺手之事,在下得告辞了,盟主保重!李大长老保重。”
颖川郡陈氏,祖籍就在郡城的南城一带,族中人口兴旺。
陈蘅不回族中,慕容慬一声令下,众人继续往前行。
离郡城不到三十里,便有一个红衣女子驰马而近,远远就高喊着:“盟主!李大长老……”
韩姬的眼里掠过一丝冰冷,这是几不可见的鄙夷之色。
“韩姬,红姑爱着红衣,你也爱着红衣……”
“红姑?”韩姬冷声道,“她给自己取的名字真够难听的,像个山野村女,还不如‘艳色’好听。”
艳色,艳蛇,这是御蛇的绰号。
以前的御蛇总喜欢漂亮的衣裳,可自从看到韩姬爱着红衣后,她也爱上了红衣,时不时就穿上。
陈蘅问道:“韩姬,你和红姑都爱着红衣,这有什么缘故么?”
韩姬思绪飘远,她似乎记得八岁那年的中秋佳节,父亲韩成浑身鲜血的样子,她记得自己在御卫营受伤,为了掩饰身上的鲜血,改着红裳。
母亲没了,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
父亲总觉得亏欠她颇多,给了她最好的一切。
“小玉疼吗?”
“不疼!一点都不疼。”
如果她穿深色的,父亲就不会发现她衣裳上的血迹,她只是不小心被其他的御卫营防仓用木剑给伤了,虽是木剑,还是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为了让父亲安心,她从那以后改装大红的衣裳,这样就算受伤了,洗去了血迹,父亲也瞧不见。不像其他颜色的,血迹留下的浊痕怎么也去不掉。
父亲没了后,她习惯穿红裳。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让家中的绣婢做了一身大红的衣裳,父亲笑着说:“小玉穿红衣真好看,像你娘一样好看。”
那是她记忆里,父亲第一次说她的衣裳好看。
韩姬神色悲伤。
陈蘅道了声“对不住,勾起你的伤心事。”
她瞧出来了,她自以为自己的心事,一向是藏得很好的,至少其他人没瞧出来过。
“红衣,是我父亲夸过的颜色,父亲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母亲时,我母亲穿的就是红衣,他还说,我和母亲一样,都适合穿这种大红又漂亮的衣裳。”
陈蘅沉了又沉,“漂亮的衣裳不应该穿一种颜色,就像是一种饭菜,一直吃一直吃也会腻的,回头,我让杜鹃给你做一身浅蓝色的如何?”
韩姬凝了一下。
很久没人给她做新裳了。
她不会针线活,每次都是自己攒了银子去买。
她的钱几乎花不出去,首饰一直是那几件,也只买衣裳能花几个钱。
“我……还能穿其他颜色的?”
“当然可以。”
韩姬,御鸡,如果她没记错,前世的她一直追随在慕容慬的左右,出生入死,不仅是慕容慬的御卫,据说也是慕容慬唯一儿子的母亲。
曾有传言说,慕容慬有一个宝贝儿子,长得极是漂亮。孩子一出生胸口就有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紫色龙爪印。据说他出生时带着一股紫气,在北燕广为流传,北燕上下认定这孩子是上苍所赐,更是真龙转世,尤其被燕高帝所喜爱。
陈蘅记得,慕容慬的儿子与她的柔柔是同年同月更是同日出生。
她的柔柔惨死,而慕容慬的儿子却是万千宠爱于一生。
此子出生不足周岁,就被燕高帝封为清河王,颇得燕高帝的喜爱,下旨将这孩子接到身边教养。有传言说,燕高帝遇刺中伤,就是因为刺客杀的不是他,而是想杀年幼的清河王,燕高帝为保爱孙,生生受了一剑,未想那剑上竟抹了无解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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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生生受了一剑,未想那剑上竟抹了无解剧痛。
前世临终前,燕高帝驾崩,留下遗诏要博陵王慕容慬登基为帝,慕容慬远在战场,待他登基时,宠妃逃出燕京,前往北燕西部与大皇子慕容忻会合。慕容忻在西云郡登基建立西北,自此之后,北燕一分为二。
想到韩姬是慕容慬的爱妾,陈蘅心头莫名地升出一股酸意。
两个长得如此好看的人,生的儿女肯定漂亮。
马车里,突的静寂起来。
陈蘅挑起车帘,红姑带着几个女子,神采飞扬,揖手呼道:“属下拜见盟主。”
慕容慬道:“红姑,一路的绿林都收服了?”
“盟主,有我红姑在……没什么事办不成,新任县令、县丞早就抵达永乐县衙,可老县令、县丞不让位儿,被红姑我一顿鞭子,吓得爽利地让位……”
陈蘅的脸微微一沉。
真是鲁莽,这新旧官员总有一个交接,被御蛇一闹,说不得这二人一肚子的怨言。
“永乐县有个叫张萍的女子,说是郡主任命的司法,我到之后,已经让她接任了。”
陈蘅问韩姬,“她一直就这样行事的?”
“是有些张狂,以前没这等张狂。”
御蛇是一到南地就为非作歹,怎么自在怎么来。
慕容慬对她亦是睁只眼、闭只眼。
能管住御蛇的人还真不多,第一个是慕容慬,再是御龙、御虎、御鼠、御牛,前两位只不肖说,乃是十二御卫的老大、老二,而御鼠脑子灵活,动不动就坑人,往往被坑的还得感激他,属于卖了人,被卖的还得一脸感激地帮忙数钱以作回报。
御鼠坑过御蛇,所以御蛇甚是防备她。
御鼠唯三未坑过的人:博陵王、御龙、御虎。
慕容慬冷声道:“红姑,待入永乐县,你就吃斋抄佛经吧……”
御蛇俏脸煞白。
李大长老哈哈大笑,完全就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红姑,官府有官府的规矩,你将好好的事搅得一团糟,盟主这罚——很轻。”
御蛇恶狠狠地喝了声“姓李的”,只片刻,抛了个媚眼,“回头我要告诉你夫人,说你和我有一腿,看她不收拾你。”
“红姑,你三年前这样坑我,她是恼了,可再来一回,你觉得她会信?”
慕容慬又补了一句:“法华经一百遍!”
“啊——”御蛇哭丧着脸,“盟主,属下错了,抄一遍,就一遍,罚我一天没肉。”
马车里,水帮的女弟子道:“我还以为红姑有多厉害,原来她怕抄经。”
韩姬淡淡地道:“她不是怕抄经,而是怕写字,更怕没肉吃,她自小就是无肉不欢又爱闹腾的。”
御蛇与其他御卫不同,御龙、御虎是国师送给慕容慬的,又有十个是陛下精挑送来的,唯有御蛇,是自己哭着喊着进府的,为了十二御卫的名头,她硬是把另一个御卫给坑了,那人现下做了博陵王府的护院,而她则成了十二御卫的御蛇。
为此,她很是得意了一场。
御蛇无父无母,据说是战乱中的孤儿。
五岁时被御卫营的指挥使捡到,送到御卫营训练。
说起来,御蛇与韩姬打小就认识,御蛇最羡慕的就是韩姬有家人,还有一个护着韩姬的博陵王。以前,她不知韩姬的身世,只以为博陵王对所有漂亮的、武功又好的女护卫都有厚待。
御蛇为了顿顿有肉吃,在听韩姬说她成为陛下选中的十名侍卫中的一人时,就自己去了博陵王府表忠心,一定要做慕容慬的近身御卫。
当时,慕容慬很是挑剔地睨了一眼,“你想来就要来么?本王正要组建一支十二人的御卫队,名头都想好了,队长御龙,乃是医族龙年获胜的‘猎神’;副队长御虎,是医族虎年的‘猎神’。”
医族的人崇尚自然,男女老少皆会狩猎,故而每年秋天有一个“秋狩节”,在这个节日会选出武功最高,猎户最多的人做“猎神”。
御蛇眼睛透亮,“殿下,属下要入御卫队。”
韩姬当时未在乎,不到两天,她就听说有一位陛下送来的侍卫睡了慕容慬身边的侍女,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慕容慬很生气,直接将此人降了一等,做了王府护院。
事后,慕容慬一查,得知是御蛇捣的鬼。
御蛇虽然入了御卫队,但罚不能少。
慕容慬罚她浆洗衣裳,她的手脚比王府的侍女还麻利,又罚她做针线,甚至罚过她做厨娘,每一样都做得像模像样。最后一圈罚下来,众人才发现,御蛇爱吃肉,一天不吃肉,她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其次最怕写字,尤其是抄佛经。
她要看谁拿着佛经,能逃避三丈,听说继后送了慕容慬一套佛经,她看到捧佛经的侍女在路口,硬是兜了一大圈绕过去。
御蛇这会儿缠着慕容慬,一脸讨好,“盟主,你要不抽我一顿鞭子,别让属下抄一百遍佛经,这种活属下干不来。”
“干不来,正好,本盟主要的就是你干不来……”慕容慬一脸坏笑,“想你几个月吃不成肉,本盟主又解救了无数的鸡鸭鱼,真是善事一件。”
李大长老憋着笑。
御蛇的脸黑得如要滴墨。
她一调头,走近马车道:“韩师妹,你帮我求求情,好歹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盟主决定的事,我几时说得上话?”
她说不上,难道是车里的另一个女子。
御蛇又道:“永乐郡主,我打了你的人是不对,我向你赔礼……”
“一千两银子。”
这是什么意思?
马车里又是一句:“一千两银子的医药费,你伤了人,难道不需要赔偿。”
“这个……”
御蛇支吾着。
她在江南时,是从羊帮主那儿得了一些银钱,可早被她花光光了,她去洛阳小\倌馆不花钱的,那里的小倌长得可真好看,就是一个个不像男人。
她很男人,他们不像男人也没关系。
“要不郡主还是替他们打我一顿。”
陈蘅轻哼一声,“五百两。”
“你还是打我吧。”
她要有这么钱,早去颖川城的歌舞坊玩了。
她是无肉不欢,而今怕要变成没男人就不痛快了。
“既如此,你还是抄佛经、吃斋罢。”
一个比一个狠。
御蛇瞪大眼睛,“韩师妹,把你的银子借我五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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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蛇瞪大眼睛,“韩师妹,把你的银子借我五百两。”
“没有。”韩姬的声音平静无波,就像在背账簿地道:“六年前的十月初三,你借我八十两银子;五年前的正月初五,又借了一百两;五年前的中秋节,你为了哄你的意中人高兴,抢了我的金玉簪子变卖;四年前的三月,你追一个英俊郎君,把我父亲留下的玉佩拿去送人……”
“你怎这样?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你的金玉簪子不是赎回来了,还有你家的传家玉佩也被你拿回来……”
“赎回我娘的金玉簪,我可用了二百二十两银子;传家玉佩,更是龙师兄帮我寻回来的。你自己说说,这六年,你只借不还,我可敢再借你?”
“饱汉子不知饿汉饥,你只攒钱不花钱,就当是我们姐妹情深,你接济我……”
“我与你有这么熟?”
御蛇说不下去了,要说吵嘴,素日韩姬的话多,可惹急了,她什么话都能说。
她摆了摆手,“五百两,不就是五百两,我瞧李长老是个有钱的。”
她一调头往前方的李大长老奔去。
“李长老,你大人大量,我打伤了人,郡主让我赔人医药费,抽了几鞭子就值五百两,这赔得可真够贵的,往后,我们要是摊上这么一个主母,怕是攒的体己都被她给刮光了……”
李大长老冷声道:“体己,红姑,你有体己吗?你除了体己的小衫子,怕是什么都没有吧?”
御蛇颇是骄傲的挺了挺胸,在博陵王府,在她爱玩英俊男子的人不少,她从不装清纯,她就是喜欢,自是喜欢,让人知道又何妨,“除了小衫子,我胸前还有几斤肉,这可是无价宝……”
慕容慬低斥一声:“住嘴!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说浑话的地儿。”
想到陈蘅说男人**气,女子就能怀孕,要听他们这些混说,教坏了他的阿蘅如何是好?
李大长老微怔,御蛇纵身一跃,端端落到李大长老的马背上,“老东西,当我不知道你爱藏私房,快给老娘交出来!”
两个人在马背上扭成了一团,御蛇动作灵敏,将李大长老浑身上下给摸了个遍,正要大怒,御蛇拽着个布包回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艳色,你……这不知廉耻的……”
他想破口大骂,又顾忌慕容慬。
“姓李的,我不就是借你一点银子。”
“你那是借?有借有还方叫借,借了不还,这是耍赖。你一人饱了全家饱,老夫我还要养活妻儿家小,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
御蛇褪开布包,“你这老东西,瞧瞧,这么一叠银票,我不就是借五百两,你居然还不肯,你……你就是抠门,我数数……”
李大长老的脸色有些阴沉。
这可是他自己攒的。
水帮虽然富裕,得了银子,帮主又时有分红,这是博陵王殿下一早说好的,每平安送走一笔银子,他们几个管事与护送的人都会有额外的封赏,就算多,也不该有这么多。
“五百两、一千两、四千两……”随着御蛇数银子的声音,周围的侍卫一个个望了过来,“老东西,你竟然有一万六千两,你这么多,借我五百两怎么了?”
“你当这钱是我的?这是水帮上下的,帮主发话,让我在永乐县置一份水帮产业,水帮帮众里的妇孺在水上待久了,听说好些个年轻妇人都不生养,这是受了寒气。总不能让下一辈的小娘子也染此病,置田不要钱,建屋不要钱?”
李大长老说得一身正气。
他是有私房,统共有五千两银子,正想着待得了机会,就给家里的妻儿老母带回去,让他们在北燕也过上好日子。
御蛇取了两张出来,“我借一千两,你给羊帮主说,是我借走的,待我有了就还你。”
慕容慬冷声道:“红姑,你若真借了水帮置产的钱,佛经不抄一百遍,抄三百遍!”
三百遍,这得多久?
是一年!她要一年不能吃肉,不能出去玩,还不得憋死她。
御蛇将银票放好,又照原样用布包裹起来,“姓李的,还你!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明明很有钱,就是不借她。
他扯出水帮置产的事,殿下都偏着,总不能误了大事。
御蛇很是不快地道:“不就是五百两银子,等着,我红姑弄不来,颠倒了姓。”
李大长老道:“不知红姑姓氏?”
她没姓氏。
从她记事起,她就是孤儿,不知父母是谁,又哪里知道自己是谁。“艳色”,这个名字是当年的御卫营指挥使取的,因为与色与蛇谐音,就做了御蛇。也因她贪男\色,算是名符其实与蛇扯上。
“我姓无,怎了?”
“吴啊……”
没姓氏怎了,就有“无”作姓氏。
一路上,御蛇与李大长老拌拌嘴,说说闲话。
夜里,在途中一县城落脚。
颖川郡城至永乐县亦有四处匪窝,人数不多,多的三十几人,少的七\八人,现已被收服,将四处匪窝弄成了两处,又挑了太平帮内可靠的人盯着。
一路上,还算太平。
颖川郡内的黑白两道近来有些怵太平帮,就怕他们突然出现将他们给端了。
即便有人看到他们进了县城,好奇之下,也要猜踱几分,那车队前头扬着的“太平帮”旗子,不敢不顾忌,听说还在太平帮的大长老带人押镖,再不敢动了。
据说这太平帮的后头是江湖第一门派的帝月盟,厉害非常,全是由名门大派的弟子组成,得罪了他们,得不偿失。
三月,正是春光烂漫时,百花盛放,山野的杜鹃开了、桃花、李花等亦开了,不有田间的菜花,金灿灿一片,像一块嵌在天地间的金子。
再有一会儿,就要到永乐县了。
陈蘅有些激动。
“不知道莫松大娘与杜鹃他们是不是入永乐县了?”
水帮女弟子道:“若是赶路,夜里多走几个时辰,就能赶不少路,请的是太平帮镖师护行,一路上当平安无事。”
就说他们,只在洛阳城外的林子里埋下人,旁处可是平安得很。
转过一个山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旷的平地,远处有隐隐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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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一个山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旷的平地,远处有隐隐山峰。
永乐县原就是丘陵地带,县城在一处平原上,平原方圆足有十余里大小,一面环水,三面环山,呈不规则的椭圆状,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因永乐县是颖川、洛阳一带出名的穷县,少有人来此,全县亦没有世族,更没有贵族。
县城遥遥可望,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小城,里头依稀可见古老的街道、房屋,甚至有些破损的城墙,城外是一片良田,通往县城的路约有丈宽,能容一辆马车轻松通过。
李大长老吆喝道:“护好马车,车上都是我们的镖,抵到永乐县,我们此次的生意就算完成了。”
陈蘅可是当着帮中上下付了足足三万两白银,六箱银子啊,这也是本帮今年接到的第一单大生意,万不能出差错。
往后,太平帮除了押镖,还会护送人,这生意做得,比他们当山贼可体面多了,这也算是个正经行当,也不怕被朝廷给灭了,不像以前那样还担惊受怕。
离县城越来越近了。
水帮的两名女弟子似有些失望,扁了扁嘴,似有些不喜欢地道:“县城也太旧了,你瞧那城墙,有一处破了个大洞,还有一处倒了一半。”
“皇帝能将好地方赏给郡主当沐食邑,我看这皇帝是在坑人。”
韩姬不语。
据她所知,就这地方,却是郡主自己最想要的。
原赐江南富庶地,被荣国公给拒了,就赏了这个么地方,偏僻,还破旧,只是风景不错,正是三月,远远近近都是花,跟画儿似的。
穿过被林荫遮掩的小路,但见一片桃花林外有一个茅草凉亭。
有人大叫着:“来了!来了!郡主总算到了。”
莫松大娘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无量天尊,谢天谢地”。
凉亭里的人不少,有新老两任官员,被御蛇拿着鞭子赶下去的县令、县丞、县尉,当官当得让一个江湖门派的女子赶人,也真是够丢人的。
官不当了,可他们却没有离开。
因为几人都得了朋友、世交,甚至权贵的来信,告诉他们,他们的任职文书早就下了,据说在永乐郡主手里。
尤其上任县令、县丞得到消息,说他们都升迁了。
任职文书未到,他们就不能走,得领了文书才能去新地方赴任。
凉亭里,还有几个面蒙轻纱的女郎,粉衫、黄裳,式样各异,颜色各异。
张萍、冯娥走在前头,立在路口,齐声高呼:“属下拜见郡主!”
杜鹃快奔几步打起帘子。
陈蘅迈下马车,“张萍,你这一路可顺遂?”
“尚好,还算顺遂。”
陈蘅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冯娥,“冯娥,你是几时来的。”
“回郡主,属下二月十六动的身,在路上得遇莫松大娘一行,之后与他们同行,一路很是顺利。”
她请了都城的镖师护送,唯一的惊险是在虎头山,不过因请的大镖师,与虎头山的三当家交好,付了几十两银子的买路钱就放行了。
冯娥拉过一个翠衫少女,“郡主,这就是杨瑜、郑夕儿表姐妹,她们年节前就到永乐县了,现下住在郡主的别苑之中。”
杨雨,那个将碰过自己的男子尽数杀掉的女子。
其中一个被杀的男子还是杨雨的族叔杨昭,是大司徒杨氏一族最有才华的人。
陈蘅道:“辛苦你们了。”她对莫松大娘道:“莫松大娘,你领路,我与几位故交走路回县城。”
慕容慬道:“我们也入城安顿。”
县令应了一声,“此次有劳太平帮的朋友护送郡主,下官感激不尽。”
慕容慬扫过此人的脸,他对此人再是熟悉不过,两人眼神交流,心领神会,“你是永乐县的县令?”
“是暂任的,那位蓝袍是本任县令,下官不接手,贵帮的那位女侠就要打人……”
御蛇装作没听见。
丫丫的,她是倒了几辈子大霉,不就是瞧着是自己人,她先帮他当官,人家还不领情,一见殿下就告一状算怎么回事?
她这回怕是惨了。
被迫卸任的不快,这上任的也说被她逼的。
慕容慬厉声道:“江湖中人,岂能插手地方官衙事务,红姑,罚你抄两百遍佛经。”
这家伙也太不给面子了,害她被罚,这好人果真做不得。
慕容慬道:“有劳县令!”
“侠士请!”
前任县令、县丞与陈蘅不熟,可又不愿失礼,万一这位郡主性子不好,将他们的任职文书给毁了,他们这一辈子的官路就算到头了,以前可是发生过类似的事,据说是某州的刺史儿子因不满某位新上任的县令,拦在途中,抢了任职文书一把火烧了,害得这县令拿不出凭证,无法赴任。
最后,只得由刺史儿子推荐的代任县令一职,这代任的一做就是十几年。
陈蘅道:“你们是本任县令、县丞?”
不是两人,却站在三个人。
陈蘅心下迷糊。
微胖的男子揖手道:“下官魏大仁,正是永乐县县令。”
“下官胡春来,乃永乐县丞。”
“下官高荣,永乐县尉。”
陈蘅微微点头,“县令、县丞二位大人的任职文书在本郡主这儿,待你们与新任县令、县丞交接清楚,便将任职文书送与二位。真是恭喜二位,魏县令迁任洛阳郡南兴县县令,而胡县丞迁任颖川县大柳县县令。”
前者从一个贫困县迁让到出名的富庶县,一个自从七品县丞升为县令,且这两县都比永乐县要富裕得多,百姓人口也多。
县尉略有些落漠。
没有他的,怎会没他的?
不是说他也任官了。
陈蘅凝了一下,“二位什么时候交接清楚了,什么时候来郡主别苑取任职文书。”
若是现在给了,谁晓得他们会不会捣鬼。
虽无害人心,却有防人意。
高荣揖手道:“请问郡主,可知下官的去处?”
“当时家兄带回文书时,曾说永乐县上任官员,上至县尉、下至司法、司仓等,由二位安顿。本郡主手握打理永乐县之权,永乐县上下官员当用家臣,还请各位体谅。”
一句话,以前的人,她不准备用了。
她只负责将县令、县丞的任职文书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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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负责将县令、县丞的任职文书带到。
除了这二位官职有档在吏部曹可查,其他小吏是不入其档的,全任县令、县丞就能确定他们的去留。
高荣抱拳道:“魏县令……”
魏大仁爽快地道:“高贤弟的才干,本官知晓,你随本官去洛阳南兴县赴任,依旧做你的县尉。”
“谢大人。”
陈蘅道:“二位大人且去忙罢。”
“改日,我等夫人登门拜访郡主。”
荣国公的掌上明珠,当场太后当成孙女养的人,这样的权贵,他们可开罪不起。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往县城方向行去,“钱武,你几时抵达的永乐县?”
“回郡主,下官是正月初十五抵达永乐县。”
“亦有近两月时间,你来说说永乐县的情形。”
钱武是钱生文房铺子的掌柜,被陈蘅任命为县丞,现在也算是陈蘅的家臣,他不紧不徐地道:“永乐县下辖八镇,五十二个村子,有四千三百七十五户,人口一万九千二百六十人,良田六千七百八十亩,中等田地一万三千三百四十一亩,下等田地一万五千二十亩。”
张萍新来,虽然永乐县小,可经不住陈蘅钱财多,只要钱多,就能建造好一座县城。
她在四下走了走,许多山坡、山林只要改造好了,都能变成良田。
“钱县丞,照理说,不足二万人,却有四万余亩田地,永乐县的百姓当过得好才是。”
“张娘子说得是,不瞒郡主,县内所有良田都握在乡绅、贵族的手里,就说这县城一带,有五千亩良田,又有一万亩中等田,还有六千亩下等田……”
几人看着周围,这里一马平川,又离水近,最少也是中等田,哪里有下等田,这分明就是作弊。
“早年的官员与当地乡绅勾通,将上等田变成中等田,中等田就成下等田,只为了上交税赋,这一代传一代,就这样了。反而是贫穷镇上,一些明明下等田,却定成了中等田,中等田又定成上等田……”
张萍恼道:“这些官员,就没一个眼清心明的,这不是故意加重百姓的税赋。”
陈蘅看了眼周围,“这一片有多少田地?”
“有田地二万五千亩,二万一千亩皆在乡绅、世家手中,只四千亩是平民所有,平民的田地全定的是良田。”
陈蘅微微闭眼,“永乐县有世家?”
“有,这些良田里,有一万二千亩属颖川陈氏所有,听说这是三十多年前,郡主的曾祖父置下的。”
他曾祖父好好的突然跑到这里置什么良田,离颖川郡有二百多里,一路有贼匪,道路难行,要运回去也不易。
“陈氏的良田……之后我来想办法,这一片可是天然的粮仓,可不能握在一家之手。”她顿了一下,“你继续说!”
“握下臣所知,这一万二千亩良田的地契就在荣国府,听说是当年陈老宗主临终前交给荣国公的。”
自家的,那便不作数。
陈蘅还真不知道自家在这里有这么多良田。
“说到陈老宗主,听莫大管事说,是因一个梦,说陈老宗主在三十年前做了一个怪梦,梦中见一白胡老者,对他道‘我乃陈氏先祖,要保陈氏昌盛,当至永乐置业’。陈老宗主醒后,琢磨了一番,便使人到永乐县买下一万二千亩良田。
当时,这是五家乡绅所有,陈老宗主付了高价,乡绅乐意转卖,得了钱后,有的人去了郡城,有的人去了洛阳、咸阳,还有的去了都城。”
钱武言罢,“这片良田,剩下的在一乡绅手里,此人姓冯,单名一个寞字,在颖川郡的名声不如陈氏,是三等世族。魏县令曾想过修建城墙,可此人的庄头带人大闹,说城墙外头便是冯家的良田,要踩坏了他们的庄稼。原也是冬天,地里空空,他就是故意闹事,想仗着冯氏之势为难县衙。”
“魏县令的妻子是三等世族女郎,魏县令因自家出身寒门,不敢开罪。”
冯娥轻声道:“冯家在永乐县的名声可不大好,留在永乐县的庄头、管事屡屡犯案,强抢民女为妾、逼良为\娼的事屡有发生,更在县城开了青\楼、赌坊这样的生意,逼得不少百姓卖儿卖女。魏县令不敢管,而今案子都在张司法的手里。”
陈蘅吐了口气,“威逼利诱,迫冯家将良田全部卖出,不卖,就照律行事,先治他一个纵奴行凶,破坏永乐县律法的罪。”
一行人走着回县城,路上陈蘅已将永乐县的情况理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县的两个大镇上还有两位乡绅,在镇上算上大户,可搁在都城,那就是瞧不上眼的,有一位乡绅的女儿嫁到了颖川郡郡丞为妾,仗着这门亲,也是张狂妄为的。
魏县令就是个烂好人,不开罪人,也不行大恶,可小坏事背里一桩没少干。
陈蘅道:“钱县丞与上任县令、县丞交接时都盯紧了,若是粮库亏空,得让他们说清楚。实在不行打借条,这二位都是他县县令,去的地方皆是富庶地,让他们填上亏空,是三年还清债还是五年还清,也必须得还。”
她不会替这些人背黑锅。
“钱县丞,你家里人可接过来了。”
“我到后不久,就与家里去了信,前不久这路上太平,托太平帮的人传过信……”
冯娥道:“属下离开都城时,钱家上下皆好,县丞夫人还让我捎信给钱县丞,上他安心在任人办差,家中有她。”
陈蘅沉吟一声,“钱夫人是个贤妻,待这一路太平了,我出镖资,托太平帮的镖师护送他们来永乐县。现在的当下之急,是建造县城的事,若建在此处,这一带俱是良田,占田建城,不免有些可惜。”
冯娥想到后世的永乐古城,可是在此处往后六里的地方,翻过几座山,就会有一个比这处还大的小平原,中间有一条大河,河东是良田,河西却是盐咸地。
听说大凤朝实行以水闷灌之法改烂地为良田的法子,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时的永乐郡主身边贤士能人辈出,有人出主意将盐咸地闷灌改成良田,而原来的良田方向便是后来的永乐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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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有人出主意将盐咸地闷灌改成良田,而原来的良田方向便是后来的永乐古城。
千年之后,在古城周围建起了现代化的城市。
但是古城内的古寺、祭台、官府、永乐郡主府都保留了下来,还成了永乐市的文化旅游胜地。
“郡主,属下这几日四下走了走,与张萍了晓永乐的风土人情,听张萍说,往北六里地,双坪镇也如此处也是小平原,面积比此处还大上三成,中央有一条大河……”
钱县丞忙道:“冯娘子所说之地,下官扮成货郎时去过。地方是不小,可河东是良田,河西是烂地,总不能将县城建造在烂地之上。不成!不成!”
陈蘅未说话,她看着眼前广阔的地方,“占据良田建城,我心下着实不忍,这几月得暇,我绘了永乐邑城图,你们都可以参详参详,往后,我们便要长居此地了……”
张萍眼睛一闪。
杨瑜略有些失落。
陈蘅问道:“杨瑜,你书法文章如何?”
“回郡主,还能入目。”
“你先领县衙录事一职。在新县衙建成之前,你们都要在旧城暂住一段时日,待新城建成之时,你们都可在县衙附近得到一处宅子。”
“谢郡主!”
当晚休憩前,冯娥送了一幅永乐城图过来。
陈蘅看着城图,引大河之水建了护城河,城外都有一条宽约两丈的大河,河上四门建有石桥,桥上建有石门,门上刻着东城、南城等字样。
画上,护城河外岸,柳绿桃红,自有一番美景,河上有扁舟,弃了城墙,而筑护城河,竟与自然相融一体。
城内,以祭台为中央,是一座漂亮的花园,围着花园有一圈商铺,第二环又是一排商铺,第三环便是民居,城东是县衙,东南是府衙官吏的宅子,又有一些民宅,城南则是陈府、莫府……
在贵族府邸与民宅布局上,竟与陈蘅的图有着惊人的相似处。
难道,她绘的是自己记忆中的永乐县?
慕容慬轻叩房门。
“进来。”
陈蘅将自己的图与冯娥的放到一处。
慕容慬道:“你今晚没用多少暮食,这是莫松家的亲自下厨给你做的点心。”
他搁下点心,看到两幅画,“很像!”
“此处原唤河滩镇,因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在晋高帝时,建永乐县,筑县城,最初就是河滩镇的街市。”
慕容慬示意她取一枚点心。
陈蘅取过绿豆糕,咬了一口,“莫松大娘的厨艺不错,颇得邱媪真传。”
“邱媪最是宝贝莫松夫妇,这等好手艺,自是不会轻易传人。”他比对着两幅图,“冯娥的图让我觉得像照着绘出来的。”
是,她是照着记忆中的永乐县绘出来的。
周围的山、河、树,城中的府邸、街市。
“听唐县令说,前不久,广陵栖霞寺的寺人拿着你的亲笔文书,在双坪镇购了和一百亩地,三百亩山林,说要在那儿建一座寺庙。”
“栖霞寺?”
“不,叫幽兰寺。”
陈蘅有些不解,怎的取了这么个名儿。
慕容慬道:“这寺庙是给空灵大师建的,会在山中广植兰花,故而名为幽兰寺。”
“已经动工了?”
“是悟非大师带着十几个弟子又有数十个工匠挖的地基。”
慕容慬舒了口气,“悟非大师乃是福州普陀寺的高僧,是空灵大师的弟子。”
“双坪镇的百姓听说是高僧建寺,不少有劳力的人家都去帮忙了,听说永乐县还有几个镇子里长、村长亲自带人来帮忙,又从百里森林运了上等好木过来。”
“百里森林离双坪镇可不近。”
“看似有五十里山路,百姓们却选了一条近道,又特意扩了道路,不到二十里。”
百姓到底是善良、淳仆的,相信他们的来世会更好,也希望神佛保佑他们的子孙后代,这才会有本县的百姓听闻高僧建僧,不远几十里赶来帮忙,甚至还自发从百里森林运来木料。
陈蘅道:“明日,你陪我去一趟双坪镇,如果冯娥建议可行,就在那儿建造新县城。”
慕容慬沉了片刻。
陈蘅继续道:“河滩镇离长河县太近,若是有人从那边过来,即便我在路口设下瞭望塔,也难以应付,再则,我舍不得破坏良田,河滩镇这一片良田是天然的粮仓。他日,许能助你两分力,我不能破坏。”
慕容慬道:“河滩镇有位姓石的乡绅,河西的七成良田皆是他的。”
“有多少?”
“五千亩。”
“我买,若他不卖,我用陈氏的良田易换。”
“河滩这么好的良田,换出去且不可惜。这位石乡绅,最瞧不起女子,就算是嫡女也可以送给商贾为妾换银子,你不妨出个好价,将五千亩良田全买下来,对于不愿卖田的百姓,再拿你手头的良田去换。”
她的沐食邑在永乐县,这里无主的官田都是她的,她有决定是留下手里或是卖出去的权力。
冯寞手头的良田,你可以买回来,他不敢得罪太平帮,也不敢不卖。不如,我们就谈笔生意,让李大长老去办,成了,你付太平帮一成的酬劳。”
能省心,她才不瞎操心呢。
有太平帮出手,虽然威吓少不了,但办得干净利落。
世族也好,商贾也罢,最不愿与江湖中人打交道,而且还是做过山贼的太平帮。
接下来的日子,陈蘅拜访悟非大师,请他帮忙选定县衙、郡主府地址,冯娥一直跟在陈蘅身边打下手,将选址确定后,新绘了草图。
很快,整个永乐县上下都知道,永乐郡主不喜欢河滩镇的老县城,要在双坪镇建新县城了,更是出了五两银子一亩的高价将石乡绅家的五千亩良田给买了,连带着石乡绅家的宅子也卖了三千两银子。据说石乡绅发了一笔横财,现在将河滩镇的店铺也一并卖了永乐郡主,统共得了三万三千两银子。
石乡绅择了吉日,启程离开永乐县,有说他要去颖川郡的,还有人说,他会去他女婿所在的洛阳安顿,更有的说他要去都城,说法五花八门,总之是石乡绅要离开永乐县去大城大郡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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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说法五花八门,总之是石乡绅要离开永乐县去大城大郡大方。
百姓们还认定的一件事:永乐县的新主人——永乐郡主很有钱。人家眼睛不抬,就能立即用几箱子银元宝将人砸昏。
这日,御蛇与韩姬几个看着石乡绅全家上下四十多口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河滩镇。
“三万三千两银子……”御蛇眼睛微眯,什么时候抢过来就好。
韩姬低声道:“石乡绅坏事干了不少,早有太平帮的弟子盯上了,你且瞧着,她到了长河县太平帮的寨子,不懂规矩,不交保护费,他这些钱财就保不住。”
御蛇道:“若他交了呢?”
“你没听说,石乡绅为了二千两银子,把他的嫡次女嫁给商贾为妾。士农工商,这商人可是最低贱的,他好歹还是个士族,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你说,他舍得交六千两银子的保护费……”
太平帮盯上的。
燕楚几人可是在替北燕私下筹措军饷,她要是动手了,要被殿下知道,肯定会真罚,不像这几次,只是催催,让她一个月写足两百遍佛经就行。
她写?
她御蛇像抄佛经的人,她早用点心贿赂了杜鹃、燕儿,又一并贿赂了郑夕儿,让她们模仿她的写,郑夕儿不敢得罪御蛇,又吃了她送的点心,自是满满口答应。
杜鹃二人不会模仿,照着经文抄就行。
被人看出来,不管她们的事。
石乡绅的事,还真被韩姬与御蛇给说准了,没几日就听说石乡绅在长河县至颖川郡的路上同到了山贼。
这一路的山贼不都是太平帮的。
他们可是受了令,有通行令的可以护,这没有的,打劫了,交一半到帮中,这件事就算劫过。
太平帮守护的地盘,自要有规矩,有人不遵规矩,送上门几万两银子,不要白不要。
燕儿这会儿缠着御蛇问道:“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御蛇道:“干尽坏事的石乡绅,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山贼给劫了,啧啧,漂亮的衣裳、几万两白银,再有姬妾、女郎们的首饰,全都没放过。”
她顿了一下,“这石乡绅真不是人,想请颖川郡的太守出手,把他最漂亮的嫡幼女送给太守做第十一房侍妾。”
“太守要剿匪?”
“这事又不是我们太平帮干的,要剿他去旁处剿去,石乡绅被劫处叫孤魂洼,不在我们太平帮地盘,外头的山贼那么多,天晓得是谁干的?”
杜鹃在一旁听着,谁说是太平帮干的?
这分明就是。
只不过,大家不愿得罪太平帮,只装作不知。
他们说不是,太守还去剿,这不是结仇。
再说了,太平帮的后头是帝月盟,朝廷都不惹的,他去招惹作甚。
有人白送美人,不要白不要。
只是人是收了,事要不要办却得另说。
近来,御蛇跟着李大长老,正游说冯家卖地,至于价格依旧照了石乡绅家的,五两银子一亩,就这价儿,在洛阳一带的良田随便买,这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价。
冯家的管事做不了主,只得递话回冯家。
没几日,便有管事的出面,因石乡绅路上被劫一事,再三重申:“我们只要银票,不要现银。”
双坪镇有地的百姓,听说上等良田给五两银子,中等四两,下等二两银子,动心的不少,就算他们的中等、下等,有的明明是中等订的却是上等良田的价儿,若是卖了,委实划算,可以去长河县,那里听说比永乐县富裕。
还有的百姓有亲戚,就想得了银子去寻亲戚再置家业。
只得一半世代生活在那儿的百姓不愿卖田,几番谈判后,着实不愿卖,陈蘅就以地换地,等价易换,只地方从双坪镇换到河滩镇。
这换地儿,可祖辈的坟都在河滩镇。
这样一来,又要迁坟。
诸事繁琐,陈蘅便请了僧人帮忙看期迁坟,好在只得可数的十一户人家,又有足够的人手帮忙,到三月末时,双坪镇河东、河西的地全到了她的手里,只这番折腾下来,手上的银子就去了一半。
而新县城亦开始动工,最先建的县衙与学堂,学堂建了两座,一座女学堂,建了三间学室;另一座是男子学堂,很大,有九间学室。
学堂周围又建了一些宅院,将来好用作先生居住。
*
这日,陈蘅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到一阵轻柔的声响。
启眸时,却是一袭黑袍的慕容慬。
“阿慬!”
他笑微微坐到榻前,拿出一个裹着男子汉巾子的东西,“给你。”
陈蘅启开帕子,待看到是银票是,瞪大了眼珠,“你这是哪来的?”
“夜里捡来的。”
她抬手揪住耳朵,“你出去再捡几个试试,我就奇了,这两日你早出晚归,你是不是干坏事了。”
出门一趟能捡这么大一笔银票,当她是傻子。
“这算什么坏事?你前儿不是说冯寞是大坏蛋,他家的庄头、管事没少祸害永乐县的小娘子,我这是去冯府散散步,不小心发现了他家的暗室,小心去从暗室随走一笔银票,再不小心得了一笔横财……”
明明故意去盗的,他却说得这般轻浅。
不小心发现了暗室,不小心得了一笔横财,之后不小心是不是就交给了她。
陈蘅欲恼,他要含陈蘅的手指。
“慢着!我用银针扎了再给你。”
韩姬耳尖,早就听到异响了,却故作睡熟。
“这有多少?”
“二十二万五千两银票,另有冯家暗室的珠宝。珠宝被太平帮的弟子带走,我将银票带回来。”
对于不仁不义的世家,偷了也就偷了。
陈蘅正缺银子,就给她好了,正所谓,取之用民、用之于民。
“我不要银票!我只要银子。最近,杨瑜带着郑夕儿在河滩镇、双坪镇走了一圈,发现能开垦的荒地不少,你……还是送一批人过来开垦。县令是你的人,有他办理户帖文书很方便。”
陈蘅望了一眼,“这么久了,你不打算告诉我,唐县令与宋县尉是什么人?”
“唐县令原名唐迁,现在易名唐正。唐县令的父亲是北燕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为人正直。数年前因弹劾大皇子,被大皇子陷害入狱,后死在天牢。大皇子恐其后人为唐御史昭雪,派人追杀其妻儿,被国师察觉,派人救下他们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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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大皇子恐其后人为唐御史昭雪,派人追杀其妻儿,被国师察觉,派人救下了他们。这两年,我一直将他们一家安顿在博陵王府的庄子上,又恐他们一家被人发现,索性将他先送到永乐县。他的老母、妻儿已在前来的途中,有北燕江湖侠士护送,不会有碍。”
“我还真拉拢了北燕江湖门派?”
“这并非我拉拢,而是师父的功劳,他的医术过人,北燕民间、江湖得他救命的人不计其数,他救过雪山派的门主夫人,亦救过天山派的门主,这些门派,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恩,现在众人故念恩情,又知能为北燕朝廷效力,自是乐意。
何况,你以为雪山派的燕楚做了太平帮帮主,又得了父皇亲笔所书的嘉奖令,这么大的事,岂能瞒过其他人。”
“大皇子呢?他也知道。”
“他会以为,燕楚是父皇的人。从我皇祖父开始,北燕重武轻文,北燕江湖侠士报效的朝廷的不少。在武将、武官里头,亦有二成人来自江湖。”
他们知道有这种方式报效朝廷,没有不心动的。
北燕江湖弟子正寻得门道的,或自己前往南国寻找机缘的人不少。
他可听说,这才不久,燕楚那边就云集了十几个雪山派的弟子,又有天山派的好友来投奔。
人多了,力量自然就大了。
知晓真相的不用多,只要帮中帮主、长老们知晓便好。
燕楚让师弟们做了寨主,几乎每两个师兄弟在一处,可以相互帮衬。
“如此大动静的出手,莫要打草惊蛇。”
“燕楚和仇胜可不是顾头不顾尾之人,一个敢做,一个沉稳。我将他们放到一处,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明日,斥候会来拜见!”
陈蘅道:“我……算不算吃里爬外?”
她的心很小,为了家人的平安,亦为了给乱世中的百姓留一处世外桃源。
如果她这种吃里爬外可以保全家人,旁人如何说,她不在乎。
“你是我的新妇,怎会是吃里爬外,我们这是同心对敌。”他用手挽着她的发丝,“我定会护好你。”
“韩姬是不是喜欢你?”
佯睡的韩姬立时睁开眼睛,她不是藏得很好,这也能被郡主发现?
“韩姬的母亲寒玉姑姑是我阿娘的侍女,她们感情很好,自小一处长大,情同姐妹,我待韩姬亦如妹妹。御龙一直欢喜她,若有机会,你帮忙促成韩姬与御龙的良缘。
她的武艺好,可我舍不得妹妹一直藏在暗处,我希望她亦能穿漂亮的衣裙,和更多的娘子一样可以说可以笑。她是我为你预备的女官,韩姬无论是武功、还是能力,做你的女官绰绰有余。”
妹妹……
前世的他,却娶韩姬做了侧妃。
他们还生了一个传说漂亮极了的儿子。
陈蘅原本很生气,在听慕容慬说到御龙时,所有的气都消了。
如果他的心里有她,万不会成全韩姬与旁人。
“我生来还有九阴寒毒,原是活过二十五岁,幸遇卿卿,得已保全性命,还能一日日好转。师父说过,即便我寒毒症好了,可侵入骨血的寒冰气息依旧在,寻常女子承不住这寒冰气息,也唯有你,才……才能受住。”
陈蘅立马捂脸,“你……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拿精气喷我吧?我可不想怀孕,要被我阿娘知道,肯定会骂死我。”
韩姬听得入迷,突被这么一说惹得想笑。
精气?精气喷她会怀孕。
“我就亲一口。”
“不要,你刚才那眼神,就像喷我。”
不亲就不亲。
过了这么久,她一说这话,慕容慬就想笑。
“阿蘅,只我真心待你,才不会用精气喷你,你离旁的郎君远些,我们在洛阳城外遇见的长孙稷,他一脸想用精气喷你的样子……”
陈蘅蹙了蹙眉,“得离多远才不会被喷中?”
“一丈。”
陈蘅吐了口气,“我当时就怕被公子用精气喷,我连车帘都没掀呢。我还是很好奇,你们郎君用精气喷女子的时候,都是怎么喷的。”
韩姬听到一个张大嘴巴吐气的声音。
陈蘅道:“从嘴里喷出来的?”
“有的会用鼻子喷,是为了不被人发现。”
韩姬几乎要笑出声,这位郡主瞧起来懂不少,竟被慕容慬哄得团团转。
殿下这么哄她,是怕她被其他人拐走了吧。
原来殿下也有如此顽皮的一面,还学会了骗人。
陈蘅拍了拍胸口,很认真地道:“下次看到张嘴巴的人,我躲远些,再不然,用东西堵他的嘴。”
慕容慬道:“瞧在我给你弄来二十万两银子的份上,你让我亲一口。”
“不要!”陈蘅捂着脸,“明儿我起早,要去百里森林。”
“你去哪里作甚?”
“阿慬,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得到了灵女传承,我会布法阵。”她望着外头,“百里森林绵延三十里长,宽有十里,几乎环饶了大半个永乐县,我会在三十里长的内围布一条用树、石设成的法阵,将那里变成最天然的保护屏障。”
慕容慬道:“明日不行,你得先见斥候。”
陈蘅不快地反问:“为什么?我与百林镇的老猎户都说好了,人家好不容易同意给我们领路,这可是世代生活在百林镇的老猎户,听说我要布阵保护镇子,很欢喜地就答应了。我可不好意思让一个老人等我……”
“明日有礼物给你,你多等一日,我派人去给老猎户递话。”
陈蘅凝了一下,心下不悦。
近来,他们都很忙。
*
莫松在河滩镇置的宅子是三进的,也是冯家的宅子,买下的价格是八百两银子,没过几日,他才知道这宅子最多值五百两。
莫松在心下将冯家骂了几百回,不是他傻,而是冯家人太奸,直骂他们没有乡绅风范,委实像足了奸商。
近晌时分,陈蘅正与冯娥、张萍、杨瑜、郑夕儿几人说话。
张萍说的是某镇发生的一件焚尸案。
陈蘅完全对这块不懂,只能静听着。
反而是杨瑜,时不时问上几句:“烧变形了,你如何确定死者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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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是杨瑜,时不时问上几句:“烧变形了,你如何确定死者的身份?”
“从牙齿、骨骼来看,是一个十八岁至二十一岁之间的妇人,从髋骨的生育骨缝断,此妇人生过孩子……”
郑夕儿不地的蹙眉头,她们两个一个问一个答,有完没完了,一个劲儿地说死人,哪里像贵族娘子,反倒真像了官员。
陈蘅自问冯娥:“待县衙建好,县令与县丞就能先搬过去。待县衙周围的县吏街建成,你们就能搬进新居。”
郑夕儿不爱听张萍说死人的事,听陈蘅与冯娥说话。
冯娥道:“我也有一座宅子?”
“县令一家住县衙后院,县丞能分一处三进宅子,你呢,想要三进的还是两进的?”
冯娥道:“郡主正是缺钱之际,要不我多买几进,新县城建成,我赁出去也行。”
陈蘅带着探究。
冯娥与她说话一直都是小心的,这可是未来的皇后,是个当狠则狠,当断则断的人物,“我不买多的,一座宅子三千两银子,买三座三进的九千两。”她凝了一下,“我……我想拉几个商贾来永乐经商开店。”
陈蘅道:“唐县令家境不大好,待铺面建好,我会送三间铺面给他,交给他母亲、妻子打理,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钱县丞那儿送两间,你们几个是我的人,我各送你们两间铺面,是开杂货铺还是做旁的生意,皆看你们的。”
冯娥前些日子出钱,让人垦荒,垦一亩出来,她付一两银子,同时要帮她养三年地,这三年中间,所得的收益都归个人,不到一个月,就垦了好几百亩。
一垦好,她就去县衙办了地契。
陈蘅一直觉得冯娥还有话没说话。
正想着寻了机会问她,韩姬一袭湖色衣裳进来,添了三分仙气,因她生得冷艳如梨花,给人一种不能亵渎之感。
“禀郡主,盟主请你去前院说话。”
冯娥笑道:“韩姬,你不能总穿大红,这身湖色新裳就很合你的气质。”
张萍努了努嘴,“没法活了,我们在都城也算是清秀的,跟韩姬一比,就成丑八怪了。”
韩姬道:“几位娘子乃是巾帼奇女,岂是韩姬能比的。”
她可是陈蘅身边最得力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看透陈蘅的人,与陈蘅最近也最好。
冯娥此次过来,原就有早些结识韩姬的意思。
历史上的陈蘅,就是一个传说,可野史之中,却不乏贬意,她甚至在一本瞧过的野史里看到,说陈蘅在丈夫退位之前,残忍地算计、除掉了所有不利她儿子的人。
她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也是她想抱紧陈蘅的大腿,又不得不防备的原因。
她的心一直很矛盾,明知只有这样才能活得更好,却又不敢尽数交付。
陈蘅唤了声“燕儿”。
她飞一般地从厢房里奔出来,“郡主。”
“几位女郎尚未见过我的兰书,取出来,给她们瞧瞧。”
燕儿应声“诺”。
陈蘅道:“前院有事,我去去就来。”
*
别苑,前院议事花厅。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正坐在右侧案前。
正中小案前坐着慕容慬,他动作优雅,面含浅笑,正在与男子说着什么。
在男子的身侧,站了三男一女,个个看似未动,可一切皆落在眼中、心中。
花厅门口,又站了两名慕容慬的侍卫。
“阿慬!”陈蘅唤了一声。
慕容慬道:“这位是永乐郡主。”
男子揖手,“见过永乐郡主!”
陈蘅只觉这人的声音很特别,似让人记不住的清浅,语调平,近乎没有什么感情,与慕容慬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这个人看似平凡,可有一双很精明的眼睛。
慕容慬道:“他复姓慕容,单名一个‘想’字。”
“你族兄?”
慕容慬道:“慕容想的父亲是我皇伯父、北燕定王殿下,他是家中嫡长子。”
陈蘅打量了一下,“你们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原是血脉亲人。”
她在左侧的小案前屈膝坐下,这里的花厅,地上铺席,摆小案。
“北燕的斥候是由皇族担任做?”
慕容慬没想她就这样问出来,着恼问道:“阿蘅,怎么说话的?”
明明是责备,却带了几分宠溺。
“我不就是好奇嘛,我要去百里森林布阵,你偏让我多留一日。”
慕容想揖手道:“不知郡主要布什么阵?”
“阴阳九转阵,此阵最是玄妙,待我布成,阁下可以带人闯闯看,我想知道的玄门法阵是否能阻敌百里森林另一面的来犯者。若是可靠,他日天下大乱之时,我便不用在百里森林的外侧部署人马、兵力。”
这郡主能布阵,到底布得如何?
慕容想心下很好奇。
韩姬沏了茶水奉上。
陈蘅轻呷一口,“慕容公子不远千里而来,就是来给我送女细作的?”
她眼睛望向慕容想身后的少女。
这是他的打算,可他并没有告诉慕容慬。
陈蘅道:“今晨,我已占卜过了,你将北燕最有才干的谍者安插我身边打探消息,真真是可惜了。世间,消息来源最多的地方不是荣国府而是歌舞坊,越是鱼龙混杂,消息越多……”
那少女突地面容转白,“长兄,她……她太张狂了,让我堂堂郡主去歌舞坊为谍者不成。”
慕容想冷声道:“住口!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你挑三拣四的机会。”
她来南国,还不是听说博陵王就在南国。
她们为了追随博陵王的步伐才来。
没想他真在南国,还在永乐县,只是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南国的郡主。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郡主,入歌舞坊的不是只有伎人,还有乐师。”
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她虽言语不大中听,是因为在生慕容慬的气,慕容慬打乱了她的计划。
可她说的话,又处处在为他们所想。
陈蘅垂下眼帘,在琢磨前世知道的消息,她前世束于后宅,不是写就是画,后来有了柔柔,便一心围着她转。
她似乎记得,北燕定王并不是北燕先帝——燕武帝的骨血,而是燕武帝娶了一位名将的妻子入宫。这位名将亦姓慕容,原是孤儿,慕容的姓氏,是燕武帝赏赐。名将为救燕武帝而死,临终前将妻儿托付燕武帝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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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名将为救燕武帝而死,临终前将妻儿托付燕武帝照顾。
燕武帝将此妇纳为妃,封为敬妃,明示后宫要尊敬于他。
说来也怪,燕武帝的后妃无数,早前的后妃连续生了六位公主,自敬妃入宫,一举产下前夫的儿子,颇得燕武帝欢喜,亲自赐名——慕容谥。
此子周岁时,敬妃被诊出已有身孕,此子便是现在的燕高帝。
敬妃生下燕高帝后,后妃们陆续生下皇子。
当年的北燕皇族,皇子之间争斗甚是激烈。
谁都知道,慕容谥不是皇家血脉,正因为如此,慕容谥行事沉稳、低调,从不与皇子们抢夺,却助自己的胞弟慕容谆打败两位嫡皇子,一路角逐,终登帝位。
燕高帝登基之后,就封自己的胞兄为定王。
这在之前,慕容谥只被燕武帝封了个“镇南候”,燕高帝更追封慕容谥的亲父为元定王。
因着父亲感情深厚,慕容想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一统天下,是他们慕容氏的宏愿。
慕容谥与燕高帝兄弟情深,可谓全力襄助,更是将自己的儿女培养成才,北燕早有“定王府内无废才”的说法,这就是说,定王府内的子女,无论嫡庶,都有一技之长,是有才干本事的。
慕容想从小就被宫中太后、嫡亲的祖母告诫,定王府要助陛下完成心愿,这是慕容氏的使命。
慕容郡主恼道:“本郡主听说你是南国最有才华的女子,敢与我比武功吗?”
慕容想喝斥一声:“阿思,你再胡闹,我就着人将你送回去。”
原来,她叫阿思。
慕容思……
这名字倒不错。
“慈姐姐都能建功立业为北燕出力,我身为皇族郡主,享了北燕的荣华富贵,就当出一份力,我才不要被她给比下去。只要靠本事得来的封赐才是荣光的,我要告诉所有人:‘思南郡主’不负帝恩、不负朝廷,不负我的姓氏。”
她不要做个无用之人,她可以比慕容慈做得更好。
她更不是因为姓氏、出身得到封赏,是对得住北燕的栽培与看重。
慕容想捧起茶盏,淡淡地道:“好话人人都会说,得你自己做到才算是。出门前,父王就告诫过你,一离北国,你就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谍者,是为了北燕可以牺牲一切的女子。”
牺牲一切……
这是说,包括她的身体、名节,甚至于幸福?
陈蘅想到此处,心下错愕不小。
她突地想到一件事,前世晋德帝病重之时,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先后离奇身亡,有在战场中乱箭死的,有被马踏死的,还有在途中遇到山崩活埋的。
难道……
这不是意外,根本就是北燕人的阴谋,或是说,他们挑驳了几位皇子的感情。
北燕皇族的郡主都想为国效力,可南晋都城的德馨、宁王府大郡主却在残害自己的百姓,朝臣的贵女。如此一比,反是北燕皇族要可爱得多。
慕容想一抬手,身后的年轻男子递过一个盒子。
“这是我们出来前,陛下令臣转交给殿下的礼物。”
盒子由韩姬接过,又转给了慕容慬。
他启开锦盒,看到盒子里的东西,不由勾唇一笑,“这确实是父皇与母后之物,此次有劳想堂兄。”
慕容思冷声道:“你一走几个月,陛下近来可是想你得紧,你可莫被什么女人迷花了眼,忘了回家。”
慕容想一抬眸,慕容思立时住话。
他又呷了一口茶,有着贵族公子的儒雅大气,“听闻永乐郡主要将永乐县建造成世外桃源。”
陈蘅未答反问:“世子以为,这天下还有多久能一统?”
“这……”
他不知道。
慕容思鄙夷地笑了一下,“永乐郡主,你若能说出来,算你有本事。”
“卦象说要十年后。”
又是卦象?
陈蘅没有隐瞒他们的意思,以北燕谍者的消息网,她的所长所短,用不了多久就能被他们彻查个遍,甚至祖宗十八代都能查得比她还清楚。
“原本北燕不用十年,野心勃勃的大皇子定会引起北燕内乱。”她吐了口气,“若北燕内乱,外有强将,内有贤臣,恐怕也免不了一场血腥征战。”
慕容思俏脸变了又变。
她这是讥讽?
说他们北燕也不太平。
陈蘅起身,“阿慬,若无旁事,我就告退了。”
阿慬,她什么都知道,还叫得这般亲昵。
慕容思心里骂了声“狐\媚子”。
她走了。
慕容想道:“荣国府在南晋朝堂的地位不低,听说晋德帝已经同意陈葳接掌烈焰军?而其长子陈蕴在是年轻文人的翘楚……”
慕容慬道:“堂兄若想让阿思进荣国府,此事还是作罢。阿思任性,弄不好,会给阿蘅惹来麻烦。”
慕容思跺着脚,“慬堂兄,你……欺负我,你们都瞧不起我,我……”
他完全无视慕容思的气恼,“我在都城滞留几月,荣国府后宅甚不安宁,陈氏长房的陈宏一家是个狠角色,一直虎视眈眈想拿阿蘅的把柄,若被他们拿住,不仅阿蘅性命难保,就是阿思也会难逃一死。”
瞧不起她!
所有人都瞧不起她。
慕容慬道:“此乃北燕大事,每一个潜伏在南晋的谍者都必须足够优秀,不能任性妄为,阿思她不是合格的谍者。若她想报效朝廷,可去沙场当个女将军,为甚非得学阿慈?”
真不知道伯父是怎么想的,居然让阿思这么冲动的小孩子来做谍者。
“我让人安排阿思去江南。”
慕容思见兄长不赶她回去,放下心来,一听说不是南晋都城而是去江南,又有些不快,好在总比回去要强。
都出来了,她定要看看南国的繁华。
慕容慬道:“唐正的家小来了?”
“来了,已经入了县衙。”
“眼下清苦些,以后会越来越好。”
慕容想笑道:“永乐能由着你安排我们的人?”
“在她眼里,没有南国、北国之分,只有臣民之别。她说,我能待未婚妻好,就该对未来的臣民宽厚。好像我若对南国百姓做了什么,就跟对不住她一样。”
慕容想笑。
这女子倒也有趣。
再见慕容慬,最大的感触,是他变了。
慕容慬以前是凌厉,而今却多了一些圆润、温和。
慕容想喊了声“秦壮”。
“世子,属下在。”
“稍后,你去找唐正,留在他身边做个师爷。”
“诺。”
这是要在永乐县插上一个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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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在永乐县插上一个耳目。
“永乐县地处偏僻,今又有博陵王殿下助人建造世外桃源,你要在三年之内,将这里建成北燕以南晋的谍者总坛。”
慕容想站起身,“至于人手,我会给你安排捕快,再多的人,你自己想办法。”
“属下遵命!”
慕容想揖手道:“博陵王殿下,想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搁,就此告辞。”
慕容思冲慕容慬吐了一下舌头,女儿家的灵动活泼气流露。
还真是个孩子!
她今年是十五还是十六,这么小就出来做谍者。
不晓得定王皇伯父到底是怎么样的,他不是最疼这个女儿,居然让女儿来受这罪。
出得别苑,几人快步跟上慕容思。
“世子,博陵王殿下他是不是被南晋的永乐郡主迷住了?”
慕容想知道,他是动了心,动心的博陵王比冷漠的他更让人亲近。“不要瞎说,这只是用来迷人眼睛的法子,博陵王心系北燕,否则不会步步为营。阳显已经送回第二批军饷,我北燕掌控江南水帮,就得到了大半个江南财富。”
“此次博陵王回燕京,陛下许要立他为储。”
他是唯一的嫡皇子,可陛下当年并不是嫡皇子,依旧成功登基。
“陛下的心愿,莫要猜踱,我们办好眼下的大事。”
*
陈蘅回到寝院时,张萍、杨瑜姐妹已经离开。
冯娥还静立在那幅兰书前,静静地看着上头的每一个字,没瞧出来是兰花状啊,好像柳书还柳叶,可这兰书哪里像兰,偏生张萍直夸,说这有兰花之风,孤傲、坚韧又不失秀雅温婉。
“瞧出什么了?”
陈蘅一句话打乱了冯娥的没思。
冯娥回头一笑,“我以为兰书要像兰花,就像柳书像柳,梅花小簪像梅花。”
“柳书,不是你自创的,对吧?”
冯娥心下一惊,“郡主英明。”
“哪里是我英明,你连我的兰书都未瞧懂,又何来自创书体的才华,你是从哪里瞧来的柳书,亦是千年后?”
屋子里,并没有第三个人。
陈蘅是故意支开杜鹃等人的。
“是,在据此一百多年后,会有一个姓柳的文臣,他的书法就如柳书,因他姓柳,故取名柳书。”
一百多年后出现的文臣名士,她那时已经不在了,只是见不到,因为冯娥她提前看到了柳书。
陈蘅若有所思,“你想买三套宅院,又有些置店铺,甚至近来还出钱让百姓帮你垦荒养地,一亩地一两银子,垦成之后还可给他们养上三年。”
不交税赋,还给银子,这等好事,没有人不干的。
“你知道我与钱县丞的谈话,想传出消息,只要入永乐县垦荒,免收三年税赋,还能照人头送一人两亩地,多余的部分归县衙所有,两年之后,由里长出文书,由司户带人仗量后出具县衙地契……”
冯娥在钻她的空子。
陈蘅为此有些不高兴。
“我……”冯娥沉了一下,虽然旁人不惧陈蘅,但她不敢不敬,“属下是想开垦土地,如果郡主觉得属下所举不妥,属下愿意把开垦好的五百多亩田地交还县衙。”
“不必,我没这等小气。”
陈蘅只是不喜欢被人利用。
“永乐县尚无人来,不是不能来,而不是谁都能成为这里的百姓,太平帮那边,我已经许了好处,会择优将百姓迁入此事。”
冯娥听得迷糊,她这话什么意思?
想入永乐县,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今年五月,第一批百姓会从江南进入永乐县,我已给了钱县丞五千两银子,不如你给的高,只能一亩三百文钱,让百姓们翻地下种。否则,这一批百姓进来后,以什么为生?”
她给的价比郡主给的高。
郡主定是因为这个生气。
难道要让百姓说,郡主不如她待百姓们好?
冯娥真想扇自己一个耳括子。
“郡主,这些地,是你赁给百姓们的?”
“对,先赁二十年,前三年免税赋,这原就是荒地,若再收税,他们的日子不会太过艰难。”她顿了一下,“我会挑最善耕种的人去种本县的上等良田,而这税赋极高。”
“郡主现下垦荒,全都是即将进来的百姓。”
从来没有人自掏腰包请百姓垦荒变地,还要将这些地赁给外迁来的百姓。
冯娥道:“我倒有个主意,郡主可不实行承包制。”
“永乐县有八镇,官衙之中上下官员不少,让官员们各自承包一个镇,查看镇情,酌情垦荒。县令、县丞在高位,就选最难的镇子,若是干得好了,郡主再行嘉奖。”
她是郡主的下臣,当为她出谋划策。
这次让郡主不快,就得在另一件事上抚平此事。
陈蘅道:“为甚县令、县丞就得拿最难管的镇子?”她笑道:“你这法子不错,就让他们抽签好了。”
抽签是单凭运气。
冯娥道:“眼下最难的,是解决耕牛的事,总不能垦荒全靠锄头。”
“我有意让莫松在永乐县任主簿一职。”
陈蘅突地想到金掌柜。“金掌柜是瞧不上永乐县主簿一职?”
冯娥为难地垂首,“他想当官,至少也得县丞才能打动他,他引荐他的侄儿来,被二郎君给拒绝了。因着这事,我离开都城时,金掌柜提出要解约。”
“解约?”
“西府的陈茉自郡主离开后,一直蠢蠢欲动,她与六皇子走得近,想把他们带入六皇子府。我的父兄已选择六皇子做靠山,陈茉说服长辈,让陈茂纳了冯嫦做贵妾。”
冯嫦因参加宁王府宴会,毁了清白,以她的性子,必然不想死。
曾有人建议六皇子纳冯嫦,只是冯嫦若不是商贾女,又或是依旧有清白,两者有一,也是成的。
陈茉觉得冯娥难对付,就出主意让陈茂纳冯嫦做了贵妾。
冯娥道:“冯府,我愿早不回去了,可是父亲被主母说服,要将我许给六皇子做姬妾,六皇子妃行事泼辣,六皇子早心属陈茉,我若入府,哪里还有好日子。”
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而不是像现在,要沦为他人的姬妾。
“冯家曾在永乐别苑闹过,都被二估子给制止了,我若再不离开都城,恐怕……就被他们给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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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掌柜背弃诺言,又得我给的二十几种菜谱,现下更是据为己有,有了六皇子做依仗越发张狂。
是属下对不住郡主,金掌柜背叛,而我亦变卖了都城的家业,是再不能回都城了!”
她变卖了清河大长公主留给她的家业,不远八百里之遥前来永乐县。
冯娥静跪在地上,“属下肯求郡主,将主簿一职留与属下。属下此生,定会对郡主忠心耿耿!”
又来了!
再表一回忠心。
为了赢得她的信任,冯娥也算够拼了,将自己卖了两回。
难怪她手头有银子,竟是把自己的东西全卖了才来的。
她这算是背水一战。
“杨瑜是怎么回事?”
冯娥道:“当日郡主离京,我将郡主的话转告她,她带着母亲、弟弟离了杨家,临动身时还带了冯夕儿。一路上,她自己的母亲化成病痨妇人,又将郑夕儿扮成小病痨,说是听说颖川郡主有名医可治此病,特意带着母亲、妹妹前去求医。
她弟弟则扮成马夫模样,在都城花了十二两银子买了一头大水牛,再用四两银子买了一辆旧马车……”
还真有奇巧!
病痨者,可不得被山贼们避而远之,赶的又是大水牛,每日白日赶路,夜里牧牛,杨妇人便在马车里小憩,这样走走停停,比钱武还先抵永乐到。一抵永乐县,寻到莫松置的郡主别苑,莫松听说是陈蘅的故人,收留了一家四口,又拨了一处小院子给他们住。
后来,钱武来了。
没多久,张萍带着自己的侍女风铃到了。
冯娥道:“杨瑜和郑夕儿不逃,宁王回城就要下手,杨家知晓实情,因她是庶子嫡女,定不会保她,她也是没法子了。”
世间,还是有坚强的女儿。
“她为何改了名字?杨雨,不是挺好?”
“是悟非大师给她的改的,悟非大师说她的命格宛如璞玉,非风雨打磨不能成器。”
燕儿站在寝院外,“郡主,唐县令、钱县丞与两位前任县令、县丞到了,说县衙已经交接清楚,特意回来与郡主回话。”
陈蘅道:“阿娥,起来罢。”
冯娥拍拍衣裙。
陈蘅道:“你是女儿家,原就活得不易,一套三进的院子,现下我还不知值多少钱,届时知晓的价格,我按成本价可你,他日你要转身卖屋,也当是我体恤你。”
“可是,属下挑回来的二十七家商户,待我离开都城时,已经只剩下十二户了,都说商人讲义,可越是做得大的,越是不讲诚信。”
“总有一日,他们会后悔的。”
“你说,能将豆腐铺、饯果铺、成衣铺的女掌柜给唤来永乐县么?”
“成衣铺的,属下说不准,但是豆腐铺、饯果铺原就是小铺子,一月赚不了多少钱,她们是女子,在都城生活不易,若是知道这里更容易些,定然愿意来。”
陈蘅点了一下头,“待县城建好,再唤不迟。”
“诺。”
燕儿又重复道:“禀郡主,唐县令、钱县丞带前任县令、县丞前来复命。”
“请进!”她又喝道:“杜鹃,奉茶。”
杜鹃从一边厢房出来,手里提着茶壶。
唐正、钱武与前任县令、县丞进入花厅。
钱武将交接的簿子递给陈蘅。
唐正不紧不慢地道:“自魏县令、高县丞打理永乐县以来,粮库亏空一万二千石,钱财亏空三万一千八十六两,现经过商议,魏县令承担七千石粮食,二万两纹银;高县丞承担五千石粮食,一万一千两纹银,这八十六两零头就抹掉了,到底大家还都在官场为官。”
别人做了几年县令,十万雪花银,可他们倒好,朝廷已经很久没有给地方官发俸禄,似乎忘了他们。
结果还担了前任亏空粮食、银钱的罪,替人背黑锅。
有苦没法说,不写借条,不在交接簿子上画押,郡主不给任职文书。
他们的官路可不想就这么中途了,何况听说那两处地方都是富庶地。
别说是几万两银子,就是十万两,他们也得认,也必须拿到任职文书。
陈蘅接过账簿,算看了一下。
钱武道:“这是二位县令、县丞写的欠条,承诺一年之内偿还此债。”
陈蘅笑了一下,“二位在朝为官,账还是尽快了结的好,若是传扬出去,对你们的名声不好。”
他们在永乐县,也得了一些好处。
比如,冯家欺男霸女的管事、庄头,为了结案,没少塞好处,他们最欢喜的便是有案子,一旦查下去,只有家资殷实的塞银子。
陈蘅拿着他们的任职文书,他们不敢把自己贪来的银钱拿出来抵债,更怕被人骂成贪官。
可是,亏空粮库,他们依旧是贪官。
陈蘅又问:“官衙上下官员的官印呢?”
唐正沉吟道:“县令掌印、县丞官印,下官二人已经接手。”
陈蘅近来也特意打听了一番,知主簿、县尉、司法、司户、典狱、司仓等都是有官印的,大小是官,大小也该有个凭证。
魏大仁有些紧张,“不瞒郡主,主簿、县尉等官吏的掌印,下官接任时,就听说丢了,只得县令印、县丞印。”
陈蘅面容微沉,“丢了?”
魏大仁、胡春来交换眼神。
是真丢还是假丢,恐怕只有他们才明白。
“听闻永乐县衙的小吏,多是魏、胡二位的亲信、姻亲。”
她笑。
与她玩这套,是想让这小吏的官职继续留给他们的亲信。
司户、典狱可是永乐县人氏。
“回郡主,程司户、陆典狱二人是永乐县人氏,这小吏的官职……”
“永乐县是本郡主的沐食邑,本郡主只任家臣,就算要选小吏,也会让官府公开择优选用,凭着溜须拍马就想为官的——休想!”
陈蘅这些日子可不是白待的,她拊掌一拍。
燕儿颠颠地捧过一只盒子,愤愤地冲两位官员瞪了一眼。
说谎不靠谱!
陈蘅从里头拿出一页公告,“这是三年前,县衙张布的公告,说有死囚逃狱,上头除了魏县令的大印,还有典狱的掌印。”
钱武歪头道:“魏县令,你说你接任之时,这些掌印就丢了,这上面典狱官印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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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武歪头道:“魏县令,你说你接任之时,这些掌印就丢了,那这上面典狱官印从何而来?”
公告上的官印可是真实的,难不成这是用萝卜刻出来的?
陈蘅一甩手,“旁的,本郡主就不说了,但这既是衙门,该有的就不能少,既然此处还说不清,二位先回去,什么时候说清了,什么时候再来,我再告诉二位一声,这任职的文书上写的是今年五月一日前赴任,错过了这村,这县令的官职还是不是你们的可得另说。”
五月初一,离现在可不久了。
从这里到任上,路上还得耽搁。
这分明就是永乐郡主的要胁。
少一枚官印都不成,典狱与司户二人就怕丢了差事,哪里肯交官印。
看来,这回他们不下狠手,这二人是不交出来。
魏、胡二人交换眼色,在陈蘅的动怒中退出花厅。
陈蘅对唐正、钱武道:“你们是县令、县丞,若是一县之地都打理不好,他日还如何掌理一郡,如何进尚书省、中书省为官?他们说丢了,你们就信了?县令、县丞有权选拔得用的司户、典狱等小吏,被他们拽着官印,你们是准备纵容?”
唐正想整人,可他的人还未抵达永乐县。
而她母亲,又处处告诫他,叫他莫学其父,因为太过正直,反倒丢了性命。
钱武立时认错。
他的家人已经在前往永乐县的路上,铺子交给了他长兄钱文打理,他一家人往后就在这里生活了。
陈蘅恼道:“都回去再想想,你们要如何为官?将永乐县建成世外桃源,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可不是口上说的,我新建县城。不是建自己的府邸,而是先建官衙、学堂,你们当想想我的用意。
官衙,乃是一身正气、清明之所在,是替百姓做主之地;学堂更是教书育人之处,是要你们教化百姓,亦要本县的女子都有入学堂的资格,可你们呢?唯唯诺诺,上任说什么,你们就信了?
你们以为,他们俩亏空粮食、银钱,就当真两袖清风?错了,他们是不敢拿银子出来,怕我知道,会拿他们当贪官。
他们的任职文书可在本郡主手里捏着呢,若不是如此,你当他们会怕?”
她顿了一下,“司户、典狱不交掌印,就下令彻查。”她顿了一下,“燕儿,带他们去找盟主,向盟主借几个人,所有小吏的官印,一枚不能少,他们少一件,本郡主就是毁了任职文书,也不让他们得了好。”
贪了永乐县的银子,就想溜走,门都没有。
到时候,这些银子依旧一文不少地回来。
陈蘅可不怕他们贪,贪了也不是他们的。
燕儿奉令带了唐县令、钱县丞去找慕容慬。
钱武现在更肯定,慕容慬就是男子。
帝月盟的盟主,这郡主救下的人竟是江湖大盟的盟主。
燕儿说明了来意。
“借几个?”
燕儿看着唐正。
唐正揖手道:“借十个人。”
“来人,挑十个人给唐县令。”
“谢盟主!”
慕容慬若有所指地道:“唐正,你知为何自己叫唐正?那是盼你堂堂正正地做人,堂堂正正为官,现下倒把你的傲骨给丢干净。”
他有些失望。
他向陈蘅引荐此人,有保忠良之意,更是看重。
事实证明,唐正所为让他失望。
钱武的表现比唐正要优秀得多,唐正身为谏臣之后,竟不如一个商户行事公允。
唐正揖手答道:“盟主,在下……确实手头无人,郡主任的司法、录事又是女子。”
“张司法来了永乐县后,断过几桩案子,在永乐县百姓的心中可是奇女子。”
可她们不能帮他们二人夺权。
其他小吏,还不是处处听魏、胡二人的。
慕容慬指着唐正,摇头叹道:“自己无能,却怪手下有女子为官,我瞧张司法倒比无数身为男儿的司法做得更好。录事如何,且看来日罢。”
燕儿嘴儿快,很快就到处嚷嚷,说唐县令瞧不起女子,张司法还好些,他看不起杨录事,说杨录事无所作为。
杨母听到这消息,问杨瑜道:“阿瑜,你是不是得罪唐县令了?”
“那个书呆子的话,谁爱搭理?”
“可唐县令说到郡主跟前了,你可别一天乱跑,还是办点差罢,你可是领月俸的。”
杨瑜从自家的小院出来时,正同到冯娥。
冯娥道:“我现在是主簿了,我们可不能被那些人小瞧,要不,我们一起做事。”
“我又不懂断案、破案……”
张萍在这里倒是如鱼得水了,百姓们对她很有好感,走在大街上,还经常有人给她的侍女风铃塞些瓜果草蔬,饼饵点心等。
上回,还送了几块豆腐。
杨母瞧见后,越发觉得张萍能干。
冯娥拉住她道:“郡主建了学堂,说得有个章程,让我写,我……我那字还行,这用词用句可差你一大截。”
即便她有冯娥的记忆,写不出古人的文章,冯娥没写完文章、诗词,她也写不出来。
*
魏大仁与胡春来一商量,只能下狠手逼小吏们交出官印。
可不等他逼,唐正、钱武就带人将典狱、司户二人给抓回县衙,二话不说先下大狱。
吓得两家的家人四下找门子说人情。
典狱的老母怕儿子丢命,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总算寻回了典狱的官印,赶了个大早送到唐正手里。
司户的娘子也吓得不轻,现在保命比保官重要,弄丢官印可是够杀头的。
是,新任县丞大人就是这么说的,说有的大官因丢官印还会杀全家。
典狱、司户上交了官印。
另几个小吏闻风,正在思忖间,就听说唐县令有请,乖乖地将官印交出来。
上任县尉说自己接任时,就没有印。
唐正、钱武不信,拿他下大狱。
魏大仁与胡春来急得不轻,不交接完毕,他们无法拿到任职文书,上好的官职,是多少银子也打点不来的,永乐郡主分明是恼了。
县尉的官印听说在八王之乱时就没了,那任的县尉居然是八王之一的某王之人,跟着造反了,离开永乐县时,带走了官印。
可郡主的人不信。
交不出来,就寻了块成色不高的玉石,照着主簿、录事的官印请永乐县的雕刻匠人重刻了一个,玉雕匠人连忙了三天,总算将官印给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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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玉雕匠人连忙了三天,总算将官印给刻好了。
而上头刻的是篆体的“大晋永乐邑县尉之印”。
二人未细看,付了五两银子回县城。
陈蘅看着寻回来的小吏官印,一枚枚的瞧,看得出来,县令、县丞的官印是一块玉石所雕,而这些小吏的官印又是一块玉石所刻。
“这典狱的官印,与旁的石料不同,竟比主簿等官印更好些。”
燕儿飞奔进来,“禀郡主,前任县令、县丞寻到县尉官印了。”
“请进来!”
魏大仁捧着个古上的木盒子,额上有汗,揖手道:“禀郡主,最后一枚官印寻回来了,我们听说当年的县尉是在破庙里过夜,后遇山洪弄丢的,真……真是将山庙掘地三尺才找到的。”
燕儿捧过盒子。
陈蘅启开,这块玉石又不同,象牙白色中飘着绿花,质地细腻,倒比县令、县丞的官印之石还好,“二位真是煞费苦心,刻了枚‘大晋永乐邑县尉之印’莫非,早在三百年前,就有人知道永乐县会成为本郡主的沐食邑?”
两个人原令玉雕匠人照着刻,大致看了一眼,当时只想着交差,可没细瞧。
完了!
又被她抓住短处。
那老匠人是不是想害他们。
陈蘅道:“罢了,本郡主知道县尉之印在德治初年就丢了,那时的县尉乃是逆\党。这块玉石,是你们谁拿出来的?”
二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胡春来看着魏大仁。
原是魏大仁想用来刻私印的,为了交差,只能拿了自己的私藏刻成印章,只是这样也能被陈蘅识破。
真是天不助他!
“这玉雕匠人是……”
“双坪镇玉山村人,唤作玉二七,是玉氏第二十七代匠人。玉山村在前朝时曾出过一批玉石,质地不错,该县的官印全是玉石雕的,而其他郡县的官印有金印、亦有银印,唯有永安县的官府最特别。”
陈蘅又道:“你们是不是该把亏空的账给结了?”
二人立时凝住。
她优雅地搁下手里的锦扇,这可是从广陵采买的,近来天气转热,陈蘅想选个时间送给冯娥几人,便是唐县令的夫人、钱县丞的夫人女儿亦都想到了。
两人的后背一阵发凉,这郡主不会一桩接一桩地寻他们的错处。
“明人面前,本郡主就不与你兜圈子,你们自入永乐县,做过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三年清县令,十万雪花银。永乐县是穷,可也不是没来钱的路子,冯家的庄头强抢民女为妾,还将民女的母亲给打死了,闹上了衙门。
案子是你们处置的,将那民女的父兄打了一顿,又逼人家销案画押,改口说民女自愿为妾,其母乃是病死……这八百两银子你们收得可顺手?”
“双坪镇花家村的花杏是出名的美人,被冯家的管事瞧上,上门下聘为妾,被花杏怒骂,冯家管事记恨于心,竟带着人,在一个雨夜到了花家,当着花家众人的面玷污了花杏。花杏不堪受辱,冯管事未走远,她就跳湖。”
“花家村长带着花家人告上衙门,冯管家闹的事太大,你们可收了二千两银子……”
这位郡主才来多久,竟将这些事摸得一清二楚。
钱武自认来得最早,也没她清楚。
难道是张萍做的?
这件事,还真是张萍告诉陈蘅的。
两人的额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张萍这娘子行事不按常理走,喜欢扮成山村娘子,带着风铃走村窜户,从各处打听到旁人听不到的事。
陈蘅继续摇着手里的锦扇,“你们在任上得了多少昧心钱,彼此心知肚明,统共十二万八千五百两,县城的商铺月月都与你们孝敬,八镇的里长、村长谁不曾孝敬过。
原本本郡主不想理会,可若你们带着银子出颖川郡,自有江湖侠士收拾你们。可这钱是永乐县穷苦百姓的,所以,只要你们如数交上十万两银子,本郡主便不再追究。且你们在赴任途中亦是更加平安。”
她一摇头,杜鹃会意,很快捧着两封文书来,用红绳系着,又有两个小盒子,里头装的乃是官印。
“话已说到这份上,究竟如何做,端看你们的。”
胡春来心下直打颤,这世族的贵女莫非个个都如她一样。
行事不按常事,弄得他们上下无着。
“禀郡主,下官确实贪了四万两银子,若下官把钱交了,这笔账就算结了。”
陈蘅又一点头。
杜鹃拿出两份借据。
“还你了。”
胡春来面带感激,“下官谢郡主提点,稍后就将银子送入郡主府。”
“不必,交给唐县令、钱县丞罢。”
胡春来了结账,魏大仁不能不了。
借据落到陈蘅手里,到底是一个把柄,还是现在了结的好。
魏大仁又不舍那数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交,舍不得;不交,这就是留个把柄。
咬了咬牙,决定还是交了。
“唐县令,带上魏县令的借据,他若交还六万两银子,就将此借据归还,若是不然,就不必还了。”
借据又到了唐县令的手上。
他睨了一眼,装得跟清官似的,原来也是昏官、贪官。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明明贪了财,却要扮成一副清高样。
陈蘅让钱武暂留,叮嘱他道:“清点了银子,与张司法讨一份受害人清单,家里出了命案,死了一位老人的,送五十两抚恤银子;死了孩子的送五十两;若是死了壮丁,就送一百两;是年轻姑娘的亦送一百两。就说这是县衙给受害百姓发放的抚恤,往后的县衙,公正、廉明,定会替百姓主持公道。”
“县令、县丞,是一县的父母官,你们身正心明,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建世外桃源,就从你与唐县令做起。
将我的话转告他,发出受害人名单的公告,请受害者家人来县衙领钱。这公文怎么写,就看你们二人的本事,要让百姓们相信,你们是好官,更要公告读起来通俗易懂,还得让百姓明了原因。”
“郡主,怕是还得剩不少银子。”
虽给了抚恤,又造成了冤案、错案,可受害人不算太多,也不过十几户人家。
“剩下的银子充入县库,你们可得把库房看好了,若是不放心,本郡主借你们一间库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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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银子充入县库,你们可得把库房看好了,若是不放心,本郡主借你们一间库房使。”
“不敢!不敢!”
县城亦有钱庄,大不了将钱存进钱庄。
只是,这是县库的银子,从来没存钱庄的规矩。
那破上的县衙,四处都是洞,放在衙里着实不放心。
“再有一件事,县衙官吏尚有空缺,差役得补充,狱卒也添补,差头、捕头的人选由你们挑满意的自己人,否则没有你们的心腹,办起差来也不顺利。
另外,还得补充督学一名、司农官一人,建官媒署,医官署。官媒署得聘官媒,可领俸禄;医官署有医铺药库,聘医官数人,允经验丰富的稳婆应聘女医。具体如何做,你写个章程上来。”
陈蘅又道:“你不知道处,去问冯主簿。”
这些,都是冯娥先说出来的。
官媒署是给适龄男女进行婚配的,同时也是颁发婚书之地,若婚书上写有是夫妻,丈夫不得轻易休弃妻子,妻子也不能背夫另嫁,官衙婚书上承认的夫妻才是受律法保护的夫妻。若是丈夫变心,后头的女子只能为妾。
*
陈蘅带着韩姬、慕容慬、杜鹃等人去了百里森林,从东边森林之始进入,指挥着慕容慬的侍卫移植树苗,搬着石头。
这不是移几株,而是移植成千上万株,陈蘅拿着草灰画上圈,另两队的人就照着她的要求把手腕粗的树移种到圈上,种植的皆是最易成活的槐树、麻柳、黄杨等。
森林里有许多的小溪,水流潺潺,像一首静谧的小曲。
陈蘅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就在要跌倒的一刹,一双有力的大手落在腰身,稳稳地将她托住。
是他!他揽住了她。
这一刻,天地失色,百花无香,大地静寂,她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还有无数个声音。
她忘了地点,亦忘却的时间,只看到眼中那一张绝/美的男子面庞。
他在扶她,她却在走神。
慕容慬心下一恼,用力一拉,陈蘅便扑了过去。
他整个人甩倒在地上。
杜鹃尖叫一声,“郡主,你没事吧?”
她在上,他在下,她压在他的身上。
被杜鹃一喊,她两颊红霞铺面。
她说自己陈茉与夏候滔滚啊滚的,现在的她算怎么回事?
滚啊滚会不会怀孕?
这一想,她立时急了,想起来,却被他的大手紧紧的困住腰身。
“放开!”
慕容慬戏谑道:“不是你刚才扑的我?”
“谁扑你了?我……我只是没站稳。”
“原来你想要我的怀抱,故意摔的……”
混蛋!她哪有这么想,她当时一双眼睛就观察着周围的树木,想着哪里的树该去掉,哪里又该再添,何处可以弄一个石堆,哪里又要再种一棵树,唯有这样,方可成阵。
杜鹃要抚,却被身侧一个鹰钩笔男人拽住了胳膊。
“你这人……你……你怎么能拽小娘子的衣袖?”
“你这小娘子,有没有眼力见,没瞧你家郡主与我们盟主在逗趣?”
逗趣?
杜鹃愤愤地挣扎着,这叫逗趣?“分明是你们盟主占我家郡主的便宜?”
“我瞧你们郡主挺欢喜的。”
“是你欢喜吧?”她垂眸看着胳膊上的大手。
可恶!
实在太可恶了!
他居然占她的便宜。
还说别人?
一瞧就是坏蛋。
陈蘅又挣扎了一下,他还是不放。
“你再不放,我一个月不理你,不,以后都不理你!”
她发狠似地说,脸上恼意丛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占她便宜。
现在,怕是再没人拿慕容慬当女郎了,他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
陈蘅挣扎,慕容慬放手,她用力太猛,只听“啊哟”一声,她又摔在旁边,这一回,却是实实地摔到他的胸口,一纵一横,他仿佛是她的枕头。
“我这肉枕如何?”
慕容慬莞尔一笑,逗逗陈蘅是件很有趣的事。
陈蘅抬手,一巴掌抓到他胸口,啐骂道:“不要脸!”动作麻利地起身,周围的人全是一脸怪异的面前,还有好几个完全是看好戏的。
杜鹃总算摆脱了那鹰钩笔的男人,奔近陈蘅,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那些古怪的目光,“你们这些郎君,全都是坏人!
陈蘅转身,用脚轻踹了慕容慬一下,“你躺地上很舒坦?快起来干活,三十里长的林子,布不完阵,你可别想脱身。”
她提上预备好的草木灰,继续往前行。
慕容慬站起身,看着鹰钩笔男了,似笑非笑地问:“天羽,你什么时候瞧上杜鹃的?”
一个高瘦侍卫笑道:“天羽,我还以为你不懂情事,竟知吃小娘子豆腐。”
这不是失望,而是意外。
天羽在他们这些侍卫里头,素日看着最沉默少语,性子也最是老实本分的。
另一个问道:“小娘子的小胳膊软不软?”
众人面容各异。
天羽嗫嚅道:“我……我没吃她豆腐,就是觉得她的样子让我娘。”
慕容慬率先笑出了声。
这藉口,一点都不贴切,但他却知道,这许是真的。
天羽说不来假话,这眼神、语调也不像骗人。
“杜鹃才十几岁,哪里像你娘?”
有人觉得这比喻,实在没有比这个太差的了。
天羽一本正经地道:“真的,杜鹃长得像我娘,我娘的眼睛也像她那样又亮又弯。小时候,我摔倒,我娘就像她那样紧张,生怕我摔疼。刚才,她看郡主摔倒,紧张的样子和我娘一模一样……”
几人打趣起来:
“我瞧你盯杜鹃很久了,要不你求求盟主,让他帮忙说合说合,你索性娶了杜鹃为妻?”
“我……我一个无父无母又无家人的,她……许瞧不上我……”
“这可不一定,说不得她也喜欢你呢。”
可杜鹃刚才瞪大了,她的样子很吓人,是真生气了。
几天后,陈蘅画了不少圈,慕容慬与他的侍卫被远远摔在身后。
林中,慕容慬又收到一封家书。
燕高帝催促他回燕京。
“殿下……”御狗走近,有些担忧地看着慕容慬。
再不回去,怕是陛下要恼了。
慕容慬道:“我现在还不想离开,我答应过要陪她过端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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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道:“我现在还不想离开,我答应过要陪她过端午节。”
“可是殿下,这已经是第二封催你回去的飞鸽传书了,而且还是陛下的亲手笔迹。”
他这样拒绝陛下,陛下定然会着恼的。
众人正要再说,慕容慬道:“别说了,先帮她将阵布好。”
御猴道:“郡主这阵,真的能困住人?”
慕容慬沉声道:“你若不信,往后走百丈试试。”
不过才五日时间,他们已经布好了二里长的阵法。
御猴拉了御狗,“走,我们试试阵法去,若是一个时辰还没出来,还得有劳殿下将我们带出来。”
两人结伴,照着慕容慬所言进了阵林,不过百丈,没走多久,竟不见了同伴的身影,瘭植的树没甚特别,堆在其间的大小石子似乎也很寻常。
御狗沉声道:“我们……好像迷路了。”
“我才不信这邪,我们是御卫,记忆力和武功过人,再走!”
然而,又走了一阵,他们很快发现,竟然又回到了原地,因为那棵树下有他们留下的记号,特意用小石头摆成了一颗心的形状。
天羽正卖力挖坑,“殿下,他们二人进去不止一个时辰。”
“我正想试试此阵能不能防御外敌。他二人想试,让他们自己出来。”
如果该阵能困住御狗、御猴这样的高手,对寻常人更有效。
十二御卫的记忆力、反应力与武功皆是千里挑一,若能困他们一天,就能困寻常许久,一旦进入就会迷路,时日一久,自然无人敢进入这里。
此时的御狗、御猴,二人昏昏沉沉,越是着急,越是走不出来,明明郡主说过,此阵宽约不过十丈,照理也没多宽,不过是够长,沿着永乐县,温延了三十里,其间更是跨越了九座大山,山上、山下,所谓的三十里,是平地,若算上几座山,怕是一百里都不止。
让人郁闷的是,他们刚布好的这二里中间就有一座山。
现在,他们被困在两个山谷与一座大山之间,兜兜转转就走不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沿着新植的树一直往西而行。
陈蘅带着杜鹃画圈,圆的是植树,方的是摆石。
她们越走越快,慕容慬十几人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到第五天时,慕容慬竟追上了陈蘅。
“你来这么快?”
“银鼠拿了钱去找附近的百姓,移植一棵树付三纹钱,昨儿镇上来了二十多人,黄昏的时候,有的一人能领一百纹,就连半大孩子也领了三十纹。今儿一早来了一百多个人,你画的圈虽多,可人亦多。”
百姓们很好奇,永乐郡主在这里布下树石阵作甚。
慕容慬给的解释是:“郡主听闻,森林那头匪贼横行,布此阵,是为了防山贼穿过森林祸害百姓。”
百姓们心下感动,早前还担心永乐县成了郡主的封邑,大家的日子不好过,可官府非但没有加赋的通告,反而是发出公告,给这几年受到冯家、石家迫害的人家发放抚恤。
从官府领钱,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以前,都是他们往官府送粮送钱。
慕容慬留了两个侍卫指挥百姓们如何移树、如何在方框里填石头,石头嘛,自然是越大越好,没有大石,就用几块小石磊起来,而石头就得往土里埋上一截。
“盟主,猴精、狗腿两个人已经困了五天了,你看是不是……”
慕容慬道:“寻人吗?这森林的野物颇多,你担心他们饿死?”
这两人能饿死,他们一身的武艺,轻易就能捕到猎物。
就是他们,进来时,除了带了几张馍,就没有别的,每日不也打了兔子、野鹿等物充饥。
杜鹃带了一大箱子的调料,至今连二成都未用到。
“等着吧,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可是,现在的御狗正在大骂:“该死的猴精,你是不是想坑死我,你想找死,扯我来试阵作甚?”
简直丢死人了,以为一小会儿工夫就能出去,可现在呢,事实证明,这阵确实厉害,他们被困了五天,好不容易不在原地兜圈了,却越走越陌生,越生到他们都觉得害怕。
一到夜里,夜鸦鸣叫,山风吹拂,吹得他们心头那个怕呀。
御猴正坐在火堆前烤猎物,“我怎么知道这阵如此厉害?”
“殿下是何等英明的人,他没阻止,你就没瞧出什么?”
御猴回过味来,知道殿下是故意让他们试阵。
说不得,殿下发现这阵的奇妙,还真乐意让他们两个高手来试。
若能将他们二人困住,那寻常人不是更容易困住。
两个吃猎肉,喝山泉。
困了,就选一处柔软地儿睡觉。
饿了就捕猎用食。
她的阵宽约十余丈,长有三十里,离永乐县森林内边沿有三里宽,听说寻常这些猎户是不会寻过这三里的距离,走得太远,就易遇上凶兽,他们不敢走得太远。
陈蘅动作很快,布阵到后头越发麻利,树、石头交错,又几日后,来移植树苗的百姓高达三百人,她的动作就更快了。
每天又有人专门查看各镇的百姓多了多少,清点之后当即结算,各镇都有了领头人,领到钱后再分给各人。
有百姓干活,慕容慬就在前头缠着陈蘅说话。
“玉雕老匠人刻了一枚‘永乐邑’的官印?”
他知道,许是韩姬说的。
韩姬是他十二御卫里的御鸡。
陈蘅道:“魏大仁为补上那块缺掉的官印,将自己的私藏美玉刻成官印。玉虽好,却不及玉雕老匠人的手艺。”
慕容慬微微一笑,“一个老玉雕师,没有照着他们的意思刻‘永乐县’三字,反而刻了‘永乐邑’,他是在向你示好。”
那是一个匠人。
与她示好又有何用?
他又道:“世间,哪有平白示好的人,他是有话要对你说。”
陈蘅眨巴着眼睛,“有话说?”她想到关于玉山村的事,“难道玉山村里还有美玉?”
慕容慬哭笑不得,用手轻捏她的脸颊,“你到底在想什么?世代为匠的,祖上必有名匠,士农工商,这工匠地位仅比商人好一点,他隐身乡野,却独对你示好,你若不往心里去,岂不是辜负一位老人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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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他隐身乡野,却独对你示好,你若不往心里去,岂不是辜负一位老人的期望。”
他就凭“永乐邑”三个字,就说一位老玉雕师向她示好,还有话与她说。
“待此间事了,我随你去寻他可好?”
慕容慬道:“师父常说,真正的高人都藏在山野、民间,得遇明主,方可出。三国刘备为求孔明,三顾茅庐,可你倒好,有这样一位高手示好,你自己竟未往心里去。
建造世外桃源,只有文士不成,你会布阵也不成,士农工商缺一不可,而这位老玉雕师定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她初见他时,他的话不多。
现在却越来越絮叨,“阿慬,我不是答应你,此间事了,我就去见他。”
“还算没了吗?你往西看,是不是这阵就要布完了。”
陈蘅傻笑两声。
就在杜鹃准备出声时,她突地止住了笑意,“快完了,可还没完,我得将阵直接布到西河畔,与水相连。只是接下来用什么?石头,若是涨水,必然冲走。树苗,水大也保不住……”
杜鹃也在认真地想。
慕容慬道:“插柳成荫,就插一片柳如何?”
柳树是最易成活的。
他一转身,在林间寻到几株大树村,挥剑取了腕口粗细的柳枝,拖着柳枝插。
陈蘅眉头微锁,“你……你学会我的阵?”
“瞧你布阵这么久,不过就是四十九种变化,三十里路,有四十九种阵法,第一式与第二式相似,第二式又与第三式,阵法相连相接,四十九种阵法一直轮回,到尽头时,正好重复了九回。”
他居然看懂了!
陈蘅想到西华说过,这阵法寻常人看不明白的。
他看懂了,会不会还有旁人看懂。
她好奇了,意外了。
慕容慬道:“我在想,你的这种阵法能不能用到兵阵之中,若是用到兵阵中,威力有多大?你心软心善,此阵能困人,却不能有任何杀伤力。”
陈蘅此刻立在河畔,微闭着双眸,她用的是三品玄阵,但只用了一品阵法,她只学到五品上,难道要在河畔布下五品阵法。
她微敛眸光,“杜鹃,取草木灰!”
杜鹃应答一声。
陈蘅道:“除了柳树易于水边生长,还有什么植物适合此处?”
杜鹃答道:“荆棘!”
“好,这次以荆棘为石……”她一出口,又道:“不行,这河上有渔民,荆棘缠船不说,还容易伤人,石头就以大柳树代替,这个阵法要用到二十一株大柳树,若是移植枯死,就当成是天意。”
陈蘅用脚比划了一下,“此处是大柳树,以三角为示。”
杜鹃照着她脚的比划,用灰画了一个偌大的三角。
陈蘅又走到下一处。
如此往复,半个地辰后,偌大的河畔上就有二十一株大柳树。
她又开始画柳树种植的方位,这里一个圈,那里一个圈,竟有八十七株大柳树。
因植树、搬石头都能挣钱,附近的村民、猎户赶来的不少。
陈蘅道:“三角种抱大的柳树,移植一株一两银子,小圈种腕口粗的柳树,可以插柳枝,价格和早前一,一根算十文。”
种大树一两银子……
立时就有猎户奔来,一处站一个孩子在三角上,“这里是我们猎虫村要种的……”
小孩子们见大人指了三角,不到片刻,所有三角上都站了一个孩子。
有怕丢了赚钱机会的,又有些更小的孩子立在圆圈上,以示这是他们要种的树。
人多力量大,这么一大片河畔,不到两个时辰就种满了。
侍卫们又抬了一筐子钱,又一大盒子,种了大树的领银子,种小树的领钱。
原本光秃秃的河畔,立时就有了绿树成荫的感觉。
“这么大的柳树移过来,不知道能不能活?”
“如果杨家的人在,一定全能活。”
“他们家可是花木匠人,没人比他们更会种树了。”
这些声音传到陈蘅耳里,她问道:“你们刚才说花木匠人……”
几个村民互望了一眼。
杜鹃道:“几位大叔不妨告诉我们郡主,这村里真有花木匠人?”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是,我们村有几户杨姓人,听说祖上曾是专为皇帝种花木的匠人,他们家的人都会种树,就说我们东山的南边,那可是乱石滩,早前许多人种地、种树,种庄嫁,就不生苗,种树那也是死。
可杨家人花了二两银子买下那片荒滩,没几年就变成了果林,如今那一片的果子,啧啧,可真是诱人啊。”
陈蘅忆起慕容慬说她的话。
即便是一个匠人,也应该受到优待。
世外桃源,不是几个人就能建成,也得有他们的影子。
“劳烦大叔,将这位最会种树的人请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说话的男子让自家的儿子去唤人。
不多时,又来了几个村民,领首的是个发须花白的老翁。
陈蘅轻声问道:“听说老伯是这一带最会种树的能人。”
老翁凝了一下,随后答道:“祖上原是宫中花木匠人,有些经验,后,因战乱,来到此处避祸,杨家比寻常百姓更有种植经验。”
陈蘅问道:“东山那片果林,都种了什么果树?”
“有梨、桃、杏、李、柿,还有一片茶园。”
“老伯有多少兄弟,家中又有几个儿子、几个孙儿?”
老翁初见贵人,又见是个年轻却蒙着面纱的少女,心下也就想随意答几句,可这女子问下来,倒是随和得很。
“我有兄弟三人,膝下有两子一女,女儿嫁到长沟镇一个买豆腐的人家,长子又有三子,次子有两女两子……”
“家里的日子过得可好?”
“我们家早年买了一片荒山做果林,后来又开垦有自己的田地,只是兄弟三人,每家只分得二十亩,因在果林里养了鸡鸭,日子还不算太难……”
陈蘅道:“不算太难,却也不好过。此处山清水秀,可荒滩、石坡多,少耕田。”
老翁答道:“我们家与其他村民相比,算是富裕的,我五个孙儿,有三个已经娶妻,正是因家里好过,这才娶上新妇。”
慕容慬立在一边,陈蘅与老翁说话的样子,没有居心临下的高傲,反而很随和,也很自在,不仅是给旁观者的印象好,就是他自己也舒服,这是没有任何防备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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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不仅是给旁观者的印象好,就是他自己也舒服,这是没有任何防备的谈话。
陈蘅道:“老伯,我将这种柳林交你照顾,如何?”
老人其实不老,只得五十出头,只是两鬓斑白,瞧上去显得老。
“听说郡主布树石阵,是为了防外头的山贼进来祸害,我祖上留下遗言,说植树造林乃至大善,草民愿意看护这片林子。”
“这林子的树木,若是枯萎了一株,就你再种一株,但位置不能变,你若在两侧再种些也无妨。让你护林,也不能白耽搁你的时间,否则你的儿孙们该有意见。”
陈蘅的声音很好听。
与杜鹃一点头,杜鹃立时过来,手里捧着个布包,“老伯,这是我们郡主给你的护林俸禄——十两,在这些柳树未成活前,它们都由你照看。”
“这……”
老翁欲推辞,他的两个儿子却极是激动。
十两银子,山野百姓有的人家几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他若不收,反倒显得很假,只得感激地收下银子,捧在怀里,觉得这银子很沉重。
陈蘅笑道:“永乐邑正在新建县城,我走了好几个镇,发现石坡、荒坡甚多,盼着老伯能为造福永乐邑出一份力。”
老翁的儿孙们难掩激动,难道这贵人要重用他们家。
“我们祖上便迁来永乐邑,早在这里落脚生根,祖坟也在这村子里,若能出一份力,草民很荣幸。”
最后几字,他说得有些文绉绉的。
“我有意重金请老伯到县衙种树,俸禄就照了八品小吏的走,不知老伯可愿意?”
到官府帮忙种树,还是八品小吏的俸禄。
周围的村民看到这儿,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
这老杨家是走了好运,真有这等好事。
老翁垂首道:“村子里姓杨的几户,都是种树植树的好手,什么地儿能种什么样树,适合长什么样的果树,一瞧便知。就算荒漠、石坡,也都有适合种的,只是世间少有人知道其间的法子……”
慕容慬的眼睛微亮。
国师的话果真没错,能人都在山野民间,像眼前这位不起眼的老人,就是一个人才。
陈蘅又道:“我欲植果林、茶林,植林成功,石坡变良田,老伯可能带着你的儿孙领令,事成之后,我对你及儿孙自有重赏,他日《永乐县志》也少不得记下你一家对永乐县百姓的功劳。”
老翁心下欢喜,当即重重一跪,“草民愿代儿孙领命,若草原民不能完成使命,将由我三子继续,儿子完不成又有孙子完成……”
“老伯之心,永乐感佩,只这是护民避贼的柳林得有人看护,还得劳你挑一个人看守好。”她顿了一下,“世上都说,春冬植树最好,不知老伯以为如何?”
“只要法子得当,四季皆可植树。”
陈蘅很满意他的回答。
“既是如此,老伯将家里安顿好,我会在县城为你们一家安排一处宅子居住。”她又喝一声:“杜鹃,给十两银子。这十两是给你们的安宅费用,去了县城,还得添买日常所需。老伯到了县城,寻郡主别苑即可。”
老翁再接过十两银子,双手微颤,一双原本有些浑浊、劳累的双眼,变得明亮而充满了希望。
陈蘅点了一下头,与慕容慬道了声:“照原路返回!”
老翁高呼:“恭送郡主!”
他的儿孙也跟着大喊,只这声音高低、语速参差不齐,可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激动之情。
*
出来时,原以为要几月时间才能布完阵。
现在,亦不过只用了十日。
人多,力量大,植树、移石更快。
慕容慬对陈蘅能那样与一个老翁说话,很是意外,她与他们说话时,身上洋溢从未有过的光芒,丝毫不像高高在上的贵女,而是这百姓中的一员。
韩姬垂首跟在后头,看到殿下那双眸子越发明亮,落到陈蘅身上时,是欣赏,是宠溺。殿下欢喜陈蘅,欣赏她,更爱重她。
慕容慬笑道:“你不会再要添一个‘司林’的官罢?”
“不,是‘造林’。”陈蘅笑,“永乐县境内,荒滩、石坡极多,如他能造林成功,也是一件大功。”
慕容慬颔首。
陈蘅走在前头,慕容慬紧跟几步,“河畔是什么阵法?”
“五品法阵,之前用的是三品和四品,四品阵法有九处,也是在四品处留下了生门。玄门阵法师布阵会留一线生机,也就是这个生门,我会令人刻下九面石碑立于其间,告诉无意间撞入此阵的人退出此阵的法子。”
九处生机,也是九处退避此阵之法。
是往北退,而不是退入永乐县。
她要守护自己的子民,要确保里面不会累及战祸。
新移植的树,树叶儿萎,缺了生机,就似随时都会死去一般。
陈蘅道:“希望端午节时,能下一场大雨,新植的树能活更多。”
一路过来,有些树不像新植,而有些一眼就能瞧出来。
杜鹃道:“是不是新植的树伤了根茎,所以才如受了重创一般。明年,怕是又得补种了。”
“这树就算不活,只余一个树干也能成阵法,但若是绿树,阵法的品阶更高,威力也更大,现在初成的阵法,未吸天地灵气,只有迷惑心智,困人之用,若是这一片的树全活,一年之后,就会有伤人之效。”
杜鹃不可思义地看着四周,“这就是树,怎会伤人?郡主,婢子不懂,你布树石阵的时候,可没用暗器。”
“此阵能惑人心智,也能迷惑动物的心智,猛兽困于此阵,就会暴燥,时日一长见人必伤。”
早前,众人不信这威力。
御狗、御猴离开好些天了,现在也未寻来,很显然是被困住了。
只要寻到二人,就能知晓阵法的精妙处。
众人跟着陈蘅行了十几里,突见一处石头塌了,上前是磊成小山状的,现在却不见小山,只可见倒塌的石头。
御猪道:“许是猎户们干的?”
“未见得,也有可能是野兽所为。”
陈蘅走近石间,这处石子一毁,这个阵就毁了,她眯了眯眼,正要拾石头,只听杜鹃大叫:“绿色的石头!郡主,这有块碎成两半的绿色石头。”
她弯腰拿在手里,冲着陈蘅挥着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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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腰拿在手里,冲着陈蘅挥着手臂。
天羽道:“这不是绿色的石头,这是玉,森林里竟然有玉……”
杜鹃愣了片刻,立时改抓变成了抱,像母鸡护小鸡一般,“我家郡主的,你可不许抢,你敢动手,我咬你!”
她扮出一个恶狠狠地样子。
陈蘅接过杜鹃手里的石头,表皮瞧着像是最寻常不过的石头,可中间却是松绿色的,里前有白色如云似棉状的东西。
这是玉!
竟然会有玉。
陈蘅扫视四周。
御猪兴奋地道:“此处发现一块玉,必有第二块,大家快四处寻找。”
陈蘅道:“你们不要出了百丈距离,若是困在阵中,还得去寻你们。”
她得挑一块更大的石头放在那儿。
慕容慬归在她身后,韩姬相随。
杜鹃宝贝似地用帕子裹了石头,揣到自己的坏里,肚子上立时就鼓了一个包。
陈蘅指着一块半人多高的大石,“将这块石头移到那阵石位置。”
她让殿下搬石头?
这女郎疯了不成?
韩姬大呼一声:“来两个人,将大石移过去!”
御猪与天羽过来,两个抬着石头,吭哧吭哧将石头放到阵眼处。
为了放得安稳些,还用锄头挖了个浅坑。
众人在林中寻着玉石,除了杜鹃寻得一块,再没有寻到第二块。
慕容慬与韩姬已经出了十丈宽的阵林地带,而是外围寻找。
过了许久,陈蘅道:“这一片没有,我们继续往东。”
一行人继续往前行,突地听到一阵巨响。
“什么声音?”杜鹃瞪大眼睛,这一带连只鸟都没有,更别说兔子走兽。
韩姬望着早前埋石的地方,“那……那块石头没了。”
陈蘅调头奔回来,地上是一块裂成数块的小石头,鸡油黄的颜色。
杜鹃这回尖叫起来:“黄玉!是黄色的玉……天啦,这么大一块石头居然是黄玉,发财了!发财了!”
她几乎是冲一般地扑了过来,不假思索地抱住一块两尺多高的黄玉,嘴里直嚷着:“我们郡主的,你们不许抢,不许抢!谁抢我咬谁?”
这样的杜鹃,陈蘅从未见过。
看到了美玉,一个中规中矩的侍女也变得厉害起来。
就像是再仁慈的母亲,一旦遇到有人伤害自己的孩子,也可以咆哮、大怒,甚至发狂地保护孩子。
陈蘅走到那本该放一块石头阵眼的地方,这可是穿插正中的第五处四品阵,而这处阵眼只因她一眼觉得这里该放一块石头。
她曾听西华说过,有些人杰地灵之处,会生成天然的灵气,若将自然生成的灵气加以利用,就会提高阵法的等级。
难道,这就是西华说的天地灵气。
“若遇到天地灵气,寻常阵法是镇不住。”
“得用更高品阶的?”
“灵气汇聚之地,必生有地灵脉,而地灵脉吸天灵脉,就生成了灵气。这灵气之穴,倘若埋尸,可保千年不腐;倘若布阵,会让法阵生出灵气,提升品阶;若在灵脉上种植花木,其花、其木必然极佳,吸天地灵气而成的花木,称为灵花、灵木,入药能治病救人。”
“如何镇住灵穴?”
“刻绘神像于石,用通灵术让神像生灵。”
“刻什么神像都行?”
“灵气越足,神的品阶越高,绝非寻常神仙的像能镇住。”
陈蘅很是淡然,走近埋石处,用手探了探,一股温暖的气息从指尖淌入,很舒服。
“阿慬,你过来!”
慕容慬走近。
“你盘腿坐在上面,我带人去寻下一块大石。”
韩姬面容微变。
几个侍卫也有些好奇。
殿下不问她的用意,她让他坐在上下,他就坐了。
就算是陛下,殿下也没有这么听话。
这是信任,他们间,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他相信她,也至不问原因,不顾地上的潮热便坐上了。
这是玉石啊!
就她一个人喜欢吗?
杜鹃看着所有淡定的人,“郡主,你去哪儿?”
“你在这里陪着盟主,我稍后就回。”
“哦,那你快点回来,我把玉石都捡回来,这回发大财了!”
玉石,值钱的玉石。
杜鹃眼里全都是金子、银元宝。
抱一块大石很重,她却感觉不到重。
慕容慬初时不觉,时间一长,就觉得不动劲,身下似有一股淡淡的暖流涌上人上,整个人说不出的舒适,也至舒适得几近能睡着,浑身轻飘飘的,他运了一个小周天,不见人归来,又运了一个大周天。
不知不觉间,他听到杜鹃在旁念叨:“郡主去哪儿了,不是说去寻石头。”
陈蘅又返回去了,在早前走的四处四品法阵上,将主阵眼的石头换成了品级更好的。
御猪几人不敢多问,照着她的话将一人高、甚至一人多高的石头埋在她说的地方。
只有更好的石头才能更好的提升法阵品阶。
在快回去的时候,陈蘅又挑了一块极好的石头。
韩姬终于忍不住,“郡主,你到底想做什么?殿下还在泥坑里,他自幼身染寒症,那么潮湿的地方,对他的身子必有影响……”
陈蘅淡淡地道:“我知道玉石矿在何处,帮我把这块大石抬回去,我有大用。”
十几名侍卫,我望望你,你望望我,终究选择了沉默。
两人抬一段,就换另一个人继续抬,如此往复,用了大半个时辰,方将石头抬回来。
此刻,天上有明月升起。
夜,已过二更。
所有人饥肠辘辘,更有的,肚子已经开始打雷。
陈蘅道:“四个人随我去打猎。”
杜鹃可怜巴巴地道:“郡主,你就别去了吧?”
“我不去,他们入不了阵,更有可能迷失在森林里。”
杜鹃无语。
早前觉得玉好,饿的时候才发现还是吃的好。
“郡主快去快回。”
陈蘅带着四人出了阵,她的走法不同,不到半炷香,五个带了锦\鸡、兔子、甚至还猎到一只獐子。
另外的人早就寻好了柴禾,起火准备烤肉。
在火光照映下,韩姬这才注意到慕容慬脸上似有一层寒霜,“殿下……”
她正要过去,被陈蘅张臂拦住了去路,“殿下的病很快就会痊愈,此处有天地灵气,只要他逼出寒毒,就能得到健康。”
韩姬有些迟疑。
陈蘅道:“我不会害他,若要害他,就不会与他相伴大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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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我不会害他,若要害他,就不会与他相伴大半年。”
韩姬打消了念头,退回到火堆旁。
陈蘅走近慕容慬,咬破手指,“阿慬,这是天意,因你在江南中断服药,你险些就不能痊愈。你吸我的血,用我之血运两个小周天,更会事半功倍。”
她将手指放到他嘴里,他虽不能动,却能听到她的声音,鲜血入嘴,浑身如沐盛夏烈阳般,不是温暖,而是遍体生暖,血液似要沸腾起来。
凝在脸上的寒霜快速融化,化成水滴落下,空气里皆是一股浓浓的汗臭味。
吸着她的血,他运着小周天。
陈蘅收回自己几近麻木的手,转身走近那块大石,“杜鹃,取笔墨?”
这里是野外,何来的笔墨?
就在众人觉得她刁钻时,只见杜鹃动作熟络地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头拿着一个小巧的砚盘,又取出两支笔,还有一块墨。“郡主,纸都是裁成小笺大小的。”
“我不用纸,只要笔墨砚,我要在这块石头上绘观音像?”她又问:“你们谁有蹭手的刻刀、短剑?”
众人不知所谓。
杜鹃举手道:“郡主,婢子有剪刀,剪刀有用不?”
然后,众人就看到杜鹃又拿着个布包,里头竟然放了针线剪刀等物。
天羽嘟囔道:“越来越和我娘像了,我娘出门也爱带针线,有一回走亲戚,我身上的衣裳破了,她立马就掏出来给我缝……”
旁边的一位侍卫道:“一个侍女出门带这么东西,你说她把东西藏哪儿的?”
郡主一问,她就拿出来了。
天羽愤愤地盯着他。
旁人没注意,他瞧见了,杜鹃把笔墨藏在怀里的,而针线藏在腰上的荷包里头,那剪刀不大,是最小号的铁制剪刀。
这会子,杜鹃取了砚盘,走到小溪前,取了一点水,拿着墨棒砚起来,态度虔诚而平静,火光、月光落在她身上,竟有一种圣洁的光芒。
天羽痴痴地望着,嘴角溢出一条线的口水。
御猪迭声道:“没救了!又一个落到情网的人,原来石头也有动心的时候?”
与天羽交好的侍卫用胳膊推了一下,天羽连忙回过味,抹了口水。
杜鹃原来这么好看,就和他娘一样贤惠、温柔。
陈蘅取了笔,在没了棱角,下粗上细的石头上绘观音,有坐台观音,有滴水观音,还有赐福观音。
用了一个时辰,方才绘了三幅观音图。
绘完之后,杜鹃很快递过一块烤好的肉。
“郡主,放了盐料的,很香,这是兔子肉。”
陈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观音是佛,我不能沾腥,你们吃。”
“郡主,你可快一天没吃东西了,不吃一点怎么行。”
“还有饼儿吗?”
“有!有,在河西村的时候,有好心的大娘送了几个馒头。”
杜鹃递过馒头。
陈蘅咬了两口。
夜,很深了。
侍卫们或依在大树上,或围着火堆已经睡下。
他们听得见说话声,只是这一日着实太困了。
陈蘅吃了馒头后,又喝了一碗热水,身上方有了暖意,她将杜鹃的剪分成两块,开始在石头上刻观音,即便这只是线条,也尽量要刻得最好。
只是,她太累了,坐莲观音刚刻好,滴水观音未刻几下就依着石头睡熟了。
慕容慬只觉浑身轻松,就像第一次品尝到陈蘅的鲜血时一样。
他走身离了那土坑,却见陈蘅依着石头睡熟,手里还握着半把剪刀。
他脱下外袍,将外袍给她披在身上,点了她的睡穴,将她抱到土坑上。
陈蘅睡得很沉,睡梦里,只觉似在珠蕊阁的绣榻上,又暖又软,再见到西华,依旧那处神秘的仙境园林,依旧是瀑布。
西华穿着一袭闪着五色光芒的仙衣,发髻高挽,“你寻到天地灵脉?”
“你……”
“这灵脉是少见的极品灵脉,我只在先祖的记忆里听说过,还以为世间再也没了,今日方晓世间还有,是灵脉让我晋级了。”
陈蘅迟疑着,她怎又来到了这里。
西华继续道:“你学了玄门阵术、灵女祈祷术,现在你该学灵女修炼术。”
她在说修炼法术,说着时,空中会出现一些金色的小人,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小人的全身脉络,原来她们这一族,可以通过修炼,激发血脉里的力量,亦可以让自己的血液变得更干净,凝气、先天境、后天境,到后天境时,体内能生出内丹,就像神话故事里那样……
慕容慬浑身汗透了。
他寻了处僻静的小溪,洗了个澡,再回来时,又取了陈蘅没吃完的两个馒头食用。
刻绘观音不能食腥,原来还有这讲究。
他取了自己的短剑,寻着陈蘅绘的滴水观音刻下去。
韩姬迷蒙着听到剑落在石头的声音,猛地启开双眸,“殿下……”
慕容慬继续刻着观音,“这么久了,你还是不能相信阿蘅。”
“盟主,我……”
“在你知道玉雕师是示好,你就该提醒她,我说过,让你敬她如敬我,辅她如辅我,你若做不到,我另选可信的女护卫。”
韩姬面露愧色,垂首道:“她说,殿下在那土坑里待一阵,就能痊愈。”
他伸出自己的手。
韩姬把上他的脉,“再也感觉不到你体内的寒气,相反,是温暖的,脉搏浑厚有力!”
慕容慬沉声道:“你若下次还对她心存芥蒂,就不必留在她身边。”
她要留在陈蘅身边,他说,他相信她,所以让她保护陈蘅。
“盟主,属下保证,下一次不会再如此。”
慕容慬收回视线,继续倾注地刻滴水观音。
短剑在石上传出吱吱的声音,不刺耳,反而像一首动人的小曲。
陈蘅在睡梦中修炼西华所授的凝气之法。
“这天地灵气对你果有大益,这么快你就淬体排毒,加以时日必然会精进更快,另外,要用通灵术让神像有生气,至少得先天境五阶方能做到,你继续罢。”
凰女境数日,外头不过几个时辰。
从三更三刻到五更,她竟在梦境之中修炼到了凝气六层。
陈蘅一直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动作,双眸微瞌,当五更之时,最是阴阳交替,天地灵气充盈之时,她又在梦境里的那个月直接晋入先天境。
不是修炼,这是血脉的提升晋级,所以,她的速度才会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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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修炼,这是血脉的提升晋级,所以,她的速度才会这么快。
六更天明时,众人发现慕容慬刻好了最好一尊观音,三尊观音像越发生动。
杜鹃睡醒时,一脸的呆萌表情,瞧得天羽又是一阵发呆。
“天羽,你不会说她这样子也像你娘。”
天羽连连点头。
也真是够了,喜欢上一个人,居然说人家像他娘。
不知道杜鹃知道,会不会生气。
杜鹃揉着眼睛,“盟主,你昨儿一晚没睡?”
“我可是昨日未时一直睡到了三更,怎会是未睡,睡了好几个时辰。”
她望向陈蘅方向,她依旧盘腿坐着。
慕容慬对侍卫们道:“打猎物,再寻些野菜、蘑菇来,郡主与我都不沾荤腥。”
吃素的博陵王殿下?
太稀奇了,他们可从来没听说殿下也有吃素的时候。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就能改变这么多。
御猪笑道:“是,打猎物,寻野菜。小杜鹃,记得从箱子里取了锅烧水。”
杜鹃恼道:“我才不小,我都十九了。”
“十九岁,是该嫁人了。”
杜鹃脸一红,将脸转向一边,决定不理这些人,他们就会说怪话。
她生了火堆,将锅架在火上。
慕容慬又道:“韩姬,你也跟着一道去,你从你右边第六棵树与第七棵之间出去,那是生门,可出阵,回来的时候,也从那里进来。”
韩姬应了一声。
这阵是陈蘅布的,莫非陈蘅教会了殿下。
陈蘅与慕容慬下棋,用的全是阵术,这大半年下来,若他还瞧不明白,那岂不是再愚笨。
当太阳跳出了山顶,陈蘅亦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浑身全是一股难闻的刺鼻味儿。
“杜鹃,我要用香汤!”
一出口,看到是在野外林间。
慕容慬笑了。
杜鹃则是一脸无奈,“郡主,这里没热水。”
“现下是五月初二,天气转暖,气候温和,我发现一处不错的溪潭,你可以去那里洗。”他站起身,“我带你去。”
看着只着中衣的他,她一垂眸,才发现自己披着他的外袍。
杜鹃道:“郡主,箱子里有你的一套换洗衣衫,婢子取给你。”
她打开箱子,拧着一只花包袱。
出门时就想到要在外头住几日,所以换洗衣衫也是备上的。
陈蘅在巨石后头沐浴,他在外头静守,可不能让侍卫们寻过来,他的女人,不能由旁人瞧了去。
“那个土坑是什么?”
“天地灵穴,原是存在传说中,灵穴非神像压制不可,寻常石头压上,必会被灵穴的灵力冲破,早前的石头、大石头都是被灵力冲走的。”
世间,还有这种东西。
“天地灵穴有奇效,据说将死之人所得灵穴滋养,能回春。所以我才让你蹲土坑,也幸而你没问我原因,否则你若问了,我都不知道如何解释。”
她可以不瞒他,不代表要告诉其他人。
慕容慬问道:“若在那地下建一间暗室会如何?”
“暗室内,最好刻绘神像,若建成暗室,在此习练武艺,将会进益更大。”
他又应了一声。
“你建暗室可以,可别坏了我布的阵。”
“我心里有数。”
陈蘅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了一遍,取了两裆(后世的背心)穿上,再着了中衣,将自己的衣衫泡在水里,可泡是泡了,她突然发现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不会洗衣服。
“那个……阿慬,你能不能把杜鹃唤来,我……把衣裳泡了,才发现自己不会洗衣裳。”
慕容慬道:“你不会洗?”
唤杜鹃,就是为了来洗衣的?
陈蘅心下汗颜,她也是俗人一个,不可能样样都会,“你……帮我把她叫来!”
慕容慬走出巨石,看到只着中衣的陈蘅,对着潭里的衣裳手足无措,“不就是洗衣服,我给你洗。”
“你……”
他可是皇子,他会洗衣服,而且是洗她的。
她一看到自己的两裆漂着,立马道:“不用!”
“你不用洗,难不成这衣裳准备丢了?”
他在看她的两裆,太可恶了,这可是她的贴己的小衣。
慕容慬蹲下身子,抓了两裆,用手一挫,立时就有一层灰色的污浊飘散。
“灵穴果真有奇效,我在那儿坐了几个时辰,出了一身汗,你看旁边树上挂的衣裳,我昨晚自己洗的。”
他会洗衣?
陈蘅觉得不可思义。
“北燕的皇子都和你一样,除了领兵打仗,还会洗衣?”
“他们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会,我小时候瞧宫娥们干活。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不过,我可是第一次给女人洗衣。”他看了看两裆,“这小衣好,你回头也给我做几件?”
“你……你……”她瞪大眼睛,支吾了一阵,“这是两裆,女儿家才穿的,你要这个……不是要笑掉大牙。”
“你给我做几件吧,我瞧着挺好。”
肯定笑死人,女人的小衣他也要。
大男人穿女人的小衣,这可不成。回头她还是问问冯娥,有没有适合男人的两裆,如果有,照了冯娥改的式样给他做几件。
慕容慬又问:“昨儿,你们寻到玉石矿了?”
“寻到了,就在灵穴不远处,是森林南边,看到南边那座山没有,过了那座山,有一个山谷,里头就是。”
“又是你占卜的?”
“此处灵气充足,我的占卜术更准,不会错。”
这里有零散的玉石,而真正的玉石碎是在那边。
“待他们用过晨食,遣几人弄辆马车。”
到时候再弄些箱子来,用箱子装些玉石回北燕。
陈蘅可真是他的福星!
此念闪过,慕容慬揉搓着手里的衣裳,在水里晃了又晃,再继续搓。
陈蘅正要伸手试着洗,被慕容慬一把止住,“你昨儿歇得晚,瞧着就好,我一会儿就洗好了。”
他说一会儿,还真没多久,他就将两裆、中衣晾在树上,又将他昨晚洗的衣裳收了起来,只是皱得厉害,也只能勉强穿。
他又洗了自己的外袍,将两个人的外袍挂在高枝上,“这山里风大,太阳好,用不了多久就能干。”
陈蘅点了点头,不知所谓,尤其是看到自己的两裆挂在那儿,心里就怪怪的,感觉自己的秘密都被他知道。
“你不能告诉别人,说你见过我的两裆。”
“呵呵,不说,谁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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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不说,谁也不说。”
陈蘅小野猫似地晃着拳头,“你敢说出去,我就说你想要两裆的事。”
“不说!不说!”
她不说他的秘密,他也不说自己见过她的两裆,还给她洗小衣的事。
陈蘅的心里涌过一股暖流,看着他熟练地洗衣动作,原来男人还可以这样不同,怎么感觉很欢悦,这是以前没有的感觉。
她不会的,他会。
他会,她就觉得踏实,就如被他保护一样的安全。
待他洗完衣裳,作为奖赏,她咬破指头,将手一抬,“给你。”
他凝了一下,熟练地吸吮着她指头的药血,“阿蘅,自空灵大师说‘帝凰现,天下安’后,各地权贵都在疯狂地寻找帝凰女。”
一时间,许多女子站出来,声称自己就是帝凰女,更有甚者在自己身上描绘上凤凰的刺青图文,有的绘得很精细,有的由是绘绣粗略,非说是与生俱来的。
他很得瑟,将她的腰搂住,温柔又不失得瑟,“阿蘅,他们寻错帝凰女了。”
陈蘅道:“他们不找错,怎会便宜你?”
真正的帝凰女在他面前,不是旁人,她是陈蘅。
他搂得更紧,吸着她的指尖血,她是他的,他的人,谁也不能抢,往后他一定要用美男三十六计,将她的人、她的心全都拿下,她的心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拿定主意的这一刻,他一低头,在陈蘅的额上香了一口。
陈蘅一恼。
他很认真地道:“我没**气。”
“这还差不多。”
二人说了一阵话,陈蘅方才跟着他回了灵穴处。
待回来时,杜鹃已经煮了一大锅的野菜汤,人多,锅小,只能有一半的人能吃到,还有的人生火烤肉。
慕容慬回来时,道:“猪头,你们几个吃过晨食回县城,弄几辆马车,再弄些大箱子,我们去运玉石。”
御猪兴奋地应了一声。
韩姬道:“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想公子?”
慕容想!他是埋伏在南晋的斥候,除了收集情报、消息,亦很忠心北燕。
“不必,直接飞鸽传书告诉我父亲,请他定夺……”落音时,他又不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写信禀报。”
韩姬应了一声“是”。
她看了看陈蘅,此刻正捧着杜鹃盛好一碗菜汤,一脸知足地吸了口气。
“韩姬,你一同回县城,备些干粮来,这几日我与郡主吃素。”
吃素的殿下很奇怪。
陈蘅是刻绘观音吃素,他吃的什么素?
“诺。”韩姬应了一声。
陈蘅只着菜汤,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喝时,她却一抬手,“阿慬,是野菜蘑菇汤,闻着很香。”
慕容慬接过,直接大饮一口,“味道不错,杜鹃的厨艺甚好。”
杜鹃腼腆一笑,“全靠出门时带的盐料好。”
天羽捧着一只兔腿,目不转睛地盯着杜鹃看。
杜鹃一抬眸,就看到那双又痴又憨的目光,心下着恼,“盟主,你能不能让他去赶马车。”
天羽当即站起身,“盟主,属下不去,属下要去搬玉石。”
她要支走他,他偏不去。
他就陪着她。
天羽笑得更傻了。
陈蘅继续吹着手里的菜汤,差不多时,拿着调羹吃了一口,不错,很香。
杜鹃道:“要不,你们带些猎物回去,让莫松大娘、冯娘子她们都尝尝鲜。”
天羽当即道:“我现在去打猎!”抱着只兔腿出阵。
十几个侍卫面面相窥,杜鹃有说让他去?这么听话,立马就走了。
用罢晨食,四人回县城,剩下的人跟着慕容慬去山谷看玉石。
陈蘅借口留下要帮杜鹃收拾锅碗。
二人去了溪边洗涮干净。
“杜鹃,一会儿你站在出口,若有人来告诉我一声。”
“郡主要作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大叫出声,这是布阵后最后的仪式。”
杜鹃没有细问。
陈蘅看着被他们移到土坑里的巨石,上头的观音刻得不算多好,但能瞧出这是观音像。
她后退几步,跳起了玄门通灵舞,双手变幻,口中低唱。
郡主这是跳大绳?
杜鹃觉得很惨,她要不要说郡主会跳大绳的事。
然后,突地发生了异像,那巨石亮了,是的,是亮了,在放光,是太阳一样的金光,照着上面的观音像都跟着明亮,仿佛那不是刻进去的,而是有人走进去。
观音像似要冲出来,陈蘅依旧在念诵起舞,步法怪,指上的变幻更怪。
为什么不行?
她不是已经筑基二层了,西华说过,用引灵术引灵气入神像即可。
难道因为这是观音?
是西方极乐的佛?
陈蘅定定心神,念佛经,她会的佛经不多,《严华经》、《法华经》、《阿弥陀经》,她低诵着严华经,继续跳着引灵舞,佛像依旧在挣扎,她再诵法华经,佛像的挣扎更经了,最后她不停地诵着“南无阿弥陀佛!”
就在她忙碌的时候,慕容慬带着两个侍卫回来,看到那石头上的金光,又有陈蘅的舞蹈。
为什么还是压不住?
陈蘅心下很着急,突地她灵机一动,咬破手指,一滴鲜血飞向石头。
一声嗡影,整个大阵如在波光之中一般,金光消褪,观音像不再摇晃挣扎。
杜鹃早已经看傻了双眼,不停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陈蘅重重跪在大石前,虔诚而真诚:“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护佑永乐邑平安、健康,请护佑九转阵,信女陈蘅真诚祈求!阿弥陀佛!”
慕容慬低声道:“今日所见,你们俩不得告诉任何人,否则,本王会亲取你二人性命。”
“禀殿下,属下不敢。”
永乐郡主到底是什么人?
她居然让石头的神像动了起来,还闪出耀眼的金光,而这阵法,似乎亦有玄机。
杜鹃这会儿回过味,“郡主,盟主回来了!”
陈蘅定定心神,“两树中间,往东行三步,再往西五步,往东退二步,再往西一步,可入阵。”
慕容慬照做。
两个侍卫的一个,明明昨天进出可没这讲究,他径直而行,立时就发生了诡异的事,眼前出现了陌生的山林,林木蔽日,野草丛生,根本就不是早前的景物,他心下大骇,这一怕,立时就看到一条巨大的蟒蛇,张着大口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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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他心下大骇,这一怕,立时就看到一条巨大的蟒蛇,张着大口扑了过来。
“救我!救我!”他近乎疯狂大喊,一把被同伴扯住,“你怎了?”
他看到同伴,方才回过神。
同伴道:“别乱走,照着郡主说的步法走。”
两人进了阵中。
慕容慬问:“你刚才怎了?”
“属下一时冲动,走错了步法,突然就发现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还有一条巨蟒要吃我。”
陈蘅道:“这是玄门法阵,进入此阵,就必须照着规矩来,刚才的步法是复杂了一些,我会改得简单些。”
她拾了一根树枝,在两树的中间划了起来,划完之后,又嘴里念念有词,在两百丈的距离里翩翩起舞,待舞完之后,她喘着粗气:“杜鹃,你照着我所绘的走。”
杜鹃看了一下,从里头往外走一段,就转着一个圆走一圈,这圆不大,不到十步就能走完,然后在圈的另一侧出去。
之后,她又照着地上的图再转一圈进来。
陈蘅道:“下次你们就照这法子出去,从另一侧的法子与此相同,此法也仅限于此处。四十九阵,每个阵的出门生门皆有不同,我只有瞧过才知道法子。”
“诺。”
陈蘅看着一人多高的石头,上头有三尊观音像,从未有过的成就涌上心头,用手轻触时,有灵力传到到指尖,刚才用引灵术消耗的灵力又回来了。
她浅笑了一下。“阿慬,找到玉石矿了?”
“那山谷的玉石不少,只是不切石,不知哪些是玉石。”
杜鹃看着自家的玉石,“这是我们的,你可不能抢。”
慕容慬道:“玉石矿多的是玉石,我抢你的作甚?”他摇了摇头,以前不觉,现在的杜鹃居然是这个样子,惹得天羽这几天总是出神发呆。
陷入情网的男人,变得更傻了。
陈蘅道:“时辰尚早,东边四处的主阵眼得换大石,你随我再走一趟,另外,东边尽头处还要布阵法,如此才算完整。”
慕容慬道:“杜鹃,你留在这儿,若有人回来,你告诉他们正确的出入阵法,马车就不必进来了。”
“我一个人……”
她有些怕,早前见过那么怪异的事,她害怕这里闹妖怪。
侍卫甲道:“你莫怕,天羽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个坏蛋,她才不想理呢。
陈蘅与慕容慬寻到往东的主阵眼石时,早前的石头已经裂了,那原是三块大石磊起来的,现在要挑更大更好的石头。
“主阵眼石上得刻神像。”
慕容慬道:“你绘,我刻,他们俩寻最好的石头。”
二位侍卫见到了那等奇异的人,现在对陈蘅敬畏得很。
陈蘅点了一下头,表示了然,“不用刻太深,有个印子就行,这次得刻神将。”
她想了一阵,忆起商周时期传说中的人物:二郎将、哪吒等,也只能绘他们了。
不多时,两位侍卫吃力地滚回一块大石,亦是一人多高。
陈蘅砚默,在石头上绘了一个二郎神将的像,只得寥寥几笔,却不失神韵。
“石像要面朝观音方向,往西,放石入坑。”
陈蘅拿着半把剪刀,沿着绘的线,竟轻松得如同在纸上描绘,但剪刀与石头传出了磨擦声。
刻完之后,陈蘅看了一眼,奇迹再次发生,那石上的人似要冲出,挣扎了几下,化成了神刻像,只是面部轮廓更加分明。
慕容慬知这是灵穴的作用。
另两位侍卫骇得不敢出大气,心下对陈蘅的敬畏仿若神明一般。
如果是国师,恐怕也做不到像她这样。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这玄门术法未免太高深了些。
陈蘅道:“我们去下一处!”
慕容慬原说帮忙,可他根本帮不了陈蘅,到下一次,陈蘅不用笔,直接握着剪刀就绘出哪吒神像。
走了东边尽头,两名侍卫召集了当地村民,让他们帮忙移植树木,因听说有钱可拿,村民们很是热情,只是依旧比河西村的人慢了许多。
河西村是跟着他们干了好几天活,而这些人却质疑干完了有没有钱拿。
憨厚的百姓只顾闷头干,不到一个时辰就干很多活,而一些质疑的要么不干,要么就在围观。
两个时辰后,一百零八棵树方才植完。
侍卫们开始给各人发钱,有一家兄弟几人的,种了五棵大树,赚了五两银子,瞧得周围的百姓羡慕不已,后悔自己没动手。
晌午,陈蘅几人在附近的村民家用饭。
酉正时分,方赶回原来的地方,西边的石头上还得刻神像。
杜鹃已经做好了野菜蘑菇汤,这次还有了大饼、馒头、点心。
燕儿亦跟着来了。
时不时地道:“郡主什么时候过来?出去时带干粮没?”
燕儿的聒噪,让杜鹃有几许心烦。
郡主不在,这帮浑人就总爱逗她,拿她与天羽打趣,说什么要替她保媒,给她与天羽牵线。
让她嫁给那呆头呆脑的憨子,她可不乐意,看到天羽就没好气。
杜鹃道:“干粮都搁多少天了,还能吃吗?”
“也对哦,你们不会就在这林子里睡,万一有猛兽怎么办?”
“郡主布的阵可以护着我们,猛兽进不来,鸟也飞不进,安全得很。”
陈蘅回来时,燕儿激动地围着她直打转。
“这些天,莫松大娘、冯娘子可想你了,我想郡主都想得睡不着。”
杜鹃道:“郡主不在,我瞧你在别苑可是快活得紧,吃着零嘴,与一群婢女闲话。”
他们在外头风餐露宿,但凡明眼人,就能发现郡主黑了、瘦了,杜鹃也黑了不少。
燕儿傻笑了两声,“好姐姐,你回都城可莫提这事,若阿娘知道我拿月例买零嘴,肯定骂死我。她还想让我攒银子帮长兄娶新妇呢。”
杜鹃瞪了一眼:“小心吃成大胖子。”
她们都瘦了,只燕儿胖了,回到都城,少不得又被人说嘴。
燕儿有时候爱吃,尤其是没人管又没差的时候,她能抱着一大筐吃食,从早吃到晚。
夜里,躺在燕儿带来的西域地毯上睡,身上还有一条薄衾,陈蘅睡得很香。
侍卫们为掩耳目,在大箱子上用树枝遮了,往上头放了不少猎物,说是到森林里行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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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为掩耳目,在大箱子上用树枝遮了,往上头放了不少猎物,说是到森林里行猎的。
实则,他们拉了一百多箱的玉石出去。
陈蘅又用了半天时间,方才将西边石上的石像刻好,文神有姜太公、汉代张良、三国孔明,又刻有雷公、风神等神话人物。
陈蘅累了一天,抱着包袱,领着杜鹃去沐浴,让燕儿在旁边守着。
杜鹃想到慕容慬身边的侍卫总打趣她,心下烦闷得紧,“郡主,我们什么时候回别苑?”
“你想回去了?”
杜鹃点头。
陈蘅道:“明儿一早回去。”她停了片刻,“回去后,还得去玉山村。”
“郡主要找玉雕师!”
“你可以把玉石带上,到时候你能得几件首饰。”
燕儿从大石后探出脑袋,“郡主,你可别忘了燕儿。”
陈蘅笑道:“你也有。”
杜鹃佯装恼道:“她什么活没干,就走了这么一趟,倒平白得了宝贝。”
燕儿也觉得过意不去,她在城里吃零嘴、偷清闲,杜鹃却陪着郡主在风餐露宿,“好姐姐,我知你累着了,往后我侍候郡主,你且歇几日。”
“这还差不多。”
陈蘅与杜鹃相视一笑。
*
清晨的林间,晶露如珠,鸟语花香,空气清新得让人沉醉。
陈蘅深吸了几口。
因昨晚燕儿说的话,杜鹃今儿当甩手掌柜,指挥着燕儿做野菜蘑菇汤。
燕儿不解地问:“这么多的猎物,肉多好吃呀,为什么郡主改吃斋素了。”
杜鹃抬手指了指,“水,水要漫出来了,用长勺搅一搅。”
侍卫们看着杜鹃这模样,宛似女郎。
御猪打趣道:“天羽,杜鹃现在还像你娘?”
天羽很认真地道:“像!小时候,我娘教我长姐做饭就是这样子,坐在一边,看着我大姐被指挥得团团转,我要帮忙,阿娘还说,就得让长姐一个人干,将来去了婆家,她才不会被人小瞧……”
一群人嘎嘎地大笑起来。
这天羽现在就盯着杜鹃。
可杜鹃显然对他没感觉,不仅没好感,似乎还很烦他。
昨儿,天羽将自己烤得最好的兔腿给杜鹃,没想这小娘子居然说:“我今儿吃素!”人家就是喝汤吃馒头,也不碰他烤得美味又诱人的兔腿。
这会子,天羽依旧在烤兔子,放了料后,翻了又翻,终于确定烤好了,捧着兔子走近杜鹃,“你吃点吧,郡主吃素,你怎么也……”
杜鹃瞪大眼睛,他一过来,周围十几双眼睛都盯她,她如坐针毡好不好,明明没什么,被他们几个说得,她好像不嫁天羽就嫁不出去似的。
简直快要气死她了!
燕儿大呼一声“烤兔肉,我喜欢!”伸手就要拿,却被天羽抬高了手臂,“去!去,这是我给阿鹃烤的,你添什么乱?”
阿鹃,叫得可真亲热啊。
她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叫杜鹃。
燕儿看着这人,想到那些人私下打趣杜鹃,连忙甜甜地道:“鹃姐夫!”
杜鹃气得跳起来,“你乱叫什么呢?”
“鹃姐夫,你给我一只兔腿呗,这么大一只,杜鹃姐姐吃不完。”
又一声鹃姐夫,天羽很欢喜,笑得见眉不见眼,将手里的整个兔子递给燕儿,“都归你了,我会打猎,你想吃什么告诉我,都包我身上……”
周围又是一阵轰笑。
“天羽,燕儿小娘子一声‘鹃姐夫’,你就把烤了大半个时辰的兔肉送出去了,来!来,我唤你一声‘鹃妹夫’,你帮我烤兔子……”
杜鹃恼得满脸通红,“你们这群浑人,谁是你们妹子?我与你们不熟,别乱说。”
燕儿忙道:“你们与她不熟,我熟,我从记事起就和鹃姐姐一处,情同姐妹……”
“燕儿,一只兔子,你就把我给卖了。”
燕儿很是不解,“天羽阿兄挺好的,天天给你烤兔子,你还不吃。那菜汤有什么好喝的?要是有人天天给我烤兔子,现在让我嫁我都愿意。”
精瘦个头的侍卫道:“燕儿,我天天给你烤兔子,你嫁我吧。”
一说完,众人又是一顿轰笑。
杜鹃道:“这群浑人,就不能搭理,话赶话,现下好了,你嫁吧?”
燕儿恼得满脸通红,“不要脸!你先给我天天烤一只兔子来,烤上三年,我就信你的话。我阿娘说了,你们男人就没个好的,就会哄人!”见天羽的脸色微变,立马道:“鹃姐夫例外,鹃姐夫就没他们坏。”
此刻,陈蘅正在三面观音石前,用手轻抚着石头,她能感觉到灵力从指间传入,此间灵气充盈,如果将她的凤羽珠搁在此处,是不是会有奇效?
慕容慬见她立在石前久久不动,移步而至,低声道:“怎了?”
“你将手落到石上试试。”
慕容慬照做,石头上暖的,触手之时,仿有暖流自指尖而入,“这是你说的灵气。”
“这天地灵气很纯净,能被我们吸纳。阿慬,如果将凤羽珠埋在此处,会不会变得更好?”
慕容慬戒备地看着周围。
御猪摇摇晃晃地过来,侍卫们唤他猪头,据说这是他的小名,以前没人这么唤,是他成为御猪之后才有了这名头。
他很好奇,见殿下与郡主都在摸石头,亦将手放上,蹙了蹙:“好凉的石头!”
“凉?”慕容慬略有些意外。
明明就是温热的,进入身体,让人很舒服。
御猪道:“这石头有寒气,跟冰块似的,真的很凉!”
陈蘅与慕容慬交换眼神,他将手移到御猪触碰处,依旧是暖的,怎旁人摸着都是凉的。
又有一个侍卫过来,用手摸了一下,“这是什么石头?似千年寒石一般,冷得刺骨。”
一个人说,他们许不信,可两个人都这样说。
难道是他们二人的体质特殊,所以才会觉得这石头是暖的。
慕容慬道:“差不多,就入山谷罢。”
陈蘅道:“我今日要回城。”
他点了一下头,“我暂留两日。”
“马上就要端午节了。”
“你为我们送一些江南的粽子罢。”
“好。”
她从脖子取下凤羽珠,微微一笑。
他明了,这是要她借着此地的灵力帮着养凤羽珠,多养一日亦是好的。
陈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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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走了。
坐着用来运玉石的大箱子上,这里面有两口大箱子是大的,一箱装着碎裂的玉石,一箱装的是大小不等的石头。
慕容慬带着自己的人继续入谷挑石头,他则领着六人开始在山谷周围学着陈蘅的样子布阵,将山谷皆用阵法包裹起来,又巧妙地与主阵带连起来。
端午节一过,江南过来的第一批百姓到了,有一百二十多户,五百四十八人,有老有少。陈蘅将百姓们安顿到新建的村子里,早有新垦的一千多亩土地,村里的壮汉不到一百四十人,以老人妇孺居多。
每家按人头,每人可分得二亩土地。
从未有土地的人有了土地,男人们开始忙碌地修建房舍,二十个人为一组,可因这些百姓有八种姓氏,最终组成八组,每一姓的人修一处房屋,这个新建的村子便有了新名字——八姓村,每一个姓氏的居住地又有一个名字——王家洼、李家林、白家坡。
八姓人一家接一家的修房,女人、老人、孩子在家看着自己的土地,有各种从江南带来的种子,种到自家的地里。
*
五月初七,陈蘅带着燕儿、韩姬去玉山村,拜见玉雕师。
玉山村离双坪镇不到四里路。
马车难行,只能坐牛车。
牛车是莫松大娘找人借来的。
早前的玉山村在前朝时出过美玉,最著名的就是前魏宫中的“群仙宴”,传说是一个偌大的玉山雕刻,上头雕的仙境天宫,众仙相聚成宴,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还听人说,有一位唤“玉元”的人,雕了一只寿桃,桃上有一只夏蝉,活灵活显,乃是前魏时出名的一名雕,价值连城,是魏献帝最喜欢之物,魏献帝逝后,这两件著名的玉石名雕也随他下葬入地宫。
玉二十七已经等了许久。
今日,他又到村口转了一下,希望能看到有人来。
玉二十九轻叹道:“祖父,郡主不会来。”
“若不来,可惜了,县城建造图我从周家见过,听闻是郡主亲自绘制,可谓极其精妙,最大的不足就是水道未设计好,如果能建出一座,无论多大的雨,雨停路干就更好。”
只听外头有孩子大喊:“玉祖父,你家来客人了,是几位女郎。”
玉二十七往门外奔去,刚走几步,又收回脚步,“二十九,你去。”
玉二十九出来时,正瞧见自家大门外停着一辆牛车。
杜鹃将陈蘅扶下,对赶牛的人道:“你在这儿候着。”
“诺。”
杜鹃拍拍衣裙上的皱褶,优雅大方地走近玉家大门,轻声道:“永乐郡主来访!有事请教玉二十七先生。”
玉二十九揖手道:“贵客请!”
玉家宅子风格古朴,墙上用石头垒砌而成,有一人多高,墙上爬满了蔓藤,宅子大门两侧各种一株青松,青松长得很是高大,瞧着有些年头。院子里,有一株抱大的梨树,树上挂满了梨果,虽未成熟,却有一股梨香漫延宅子。
玉家是一个标准的北方院子,石砌的正房三间,两侧各有东、西厢房。
见有人至,立有几个孩子从屋里出来,仰头问道:“阿耶,是我们的亲戚吗?”
玉二十九妻忙道:“你曾祖、祖父、父亲皆是单传,哪来的什么亲戚?”
这话里透出几分异样:玉家与村里的人许是并不交好。
他们没有亲戚。
“可是祖父说,村里姓玉的人,与我们是一个老祖宗的后代。”
玉二十九妻垂首,态度谦卑,“拜见女郎!”
陈蘅道:“把点心分给这些孩子吧。”
“诺。”杜鹃应了一声,取出一包点心,层层打开油纸,“这是家中仆妇做的四季糕,你们几个分了吃。”
她递给了年纪最大的一个小娘子,瞧上去有十四五岁模样。
小娘子一笑露出两枚漂亮的酒窝。
“谢女郎!”
玉二十九对妻子道:“奉茶罢。”
妇人应了声“诺。”
陈蘅进了正屋花厅,只见厅中案前立着一中等个头儿的老者,灰白的发须,一双眼睛尤其明亮,“草民玉二十七拜见郡主!”
陈蘅点了一下头,“老先生且坐,今日我来,是向先生请教几个问题。”
“郡主请!”
陈蘅不是寻常的女郎,出身尊贵,而她本人又极富才华,即便是乡野的老者,亦会本能的先敬重两分。
陈蘅坐在左侧小案的席子上,“原本应早些来访,因百里森林一带曾有县外贼匪闯入伤民,在森林布了一道玄门阵法,希望此阵能护百姓安宁,以避外间匪祸。”
这件事,县城那边早有传言。
有人表示质疑,一道阵林就能抵御外敌?
似乎有些不可能。
可是,永乐郡主确实是去了那边,而且聘当地的百姓去植树、运石,更给百姓们发放了酬劳。
世人皆知的是,这位永乐郡主出身尊贵,手头不缺钱,所以也未将百姓们的税赋看在眼里。
玉二十七揖手道:“郡主怜惜百姓,乃永乐邑百姓之福。”
陈蘅微微一笑,“永乐的百姓过得清苦,所以,官衙已发告示,今岁、明岁两年,只收二成税赋,对新垦田地免收三年税赋。”
她话题一转,“玉老先生为县衙雕刻了一枚‘永乐邑’官衙的官员印章,你似有话想说,玉老先生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玉二十七想过各种可能,却没想到,她几句之后,就切入主题,问到此事。
“不知郡主如何打理永乐邑?”
“首要,永乐境内吏治清明,现在上任的唐县令、钱县丞,皆是我经心挑选的人才;其次,垦荒造林,将石坡变成果林、茶山,将荒滩变成良田;之后……”
她的想法多了。
她的语调不紧不慢,一条又一条地讲下来,有教化百姓,让百姓吃饱穿暖,亦未掩藏自己想建一个世外桃源之地。
玉二十九妻捧来茶水,茶盏是用玉石雕刻,用浮雕之法,刻出了花鸟图案,“魏献帝时,曾有‘玉山群仙宴’‘玉寿桃’,被称为玉雕之中的精品,这只玉盏,玉虽寻常,但式样甚是别致。”
玉二十九难掩骄傲之色。
颖川陈氏是大族,而陈蘅的外祖莫氏同样是大族,在天下都是闻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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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川陈氏是大族,而陈蘅的外祖莫氏同样是大族,在天下都是闻名的。
玉二十七道:“草民在周工头家看到了一幅永乐县城图,绘得甚是精妙,听闻这图是郡主所绘。”
“这图是合我与冯主簿二人之力而成。”
冯主簿,可是一位女官吏。
不仅有她一个,听说还有一个叫张萍的司法,来永乐县不久,连十几年前的旧案都给断出来,找出了真凶,被世人称奇。
还有一位唤作杨瑜的录事,她有何本事,眼下还不知道。
陈蘅道:“玉老先生以为县城图何处还需改进?”
玉二十七在斟酌用词。
陈蘅却忆起冯娥与她说的一句话,“忘了地下水排放。”
冯娥不懂,她只知道后世的永乐市老城,雨止路干,其地下水渠的建造堪称一绝,甚至还有西方建筑的学者来此探究、学习。
“玉老先生以为,县城的地下水道当如何建造?”
她问中玉氏祖孙的心头,祖父二人皆是一怔。
玉二十七在周家看到县城图后,回来就冥思了许久,用了几月时间绘了一条县城地下水道图。
“若地下水道设计精妙,可让县城不受水患,又能将城中之水引到护城河,雨止则路干,地下却不潮湿……”
玉二十七与玉二十九点了一下头。
二十九心下会意,不多时就捧出一卷粗布。
他缓缓打开粗布,上头竟是一幅完整的永乐城地下水图,陈蘅虽不懂,却已猜到,这许就是冯娥说的高人。
“玉老先生不仅精通玉石雕刻,更是精通建造,请受永乐一拜。”
刘备都能三顾茅庐请孔明,她一个女子,若能得此人襄助,必然能成大事。
慕容慬说过,要成大事,士农工商缺一不可。
“永乐郡主,万万使不得,草民钦佩郡主虽为女儿身,却有不弱男儿的志向。”
他伸手虚扶。
即便是老者,也不能用自己的手碰她。
陈蘅道:“此次前来,我想请玉老先生出山,担任县衙司工一职,负责县城督造一事,县城要建成图上的样子,没有三五年很难做到,若有老先生相助,蘅将荣幸不已。”
玉氏原就是名匠世家,此次再推辞,反倒显得奇怪,而对方是个弱女子,也没必要三辞三请。
玉二十七揖手道:“草民定不辱郡主所托。”
“事宜早不宜迟,早前所建的城东县衙一带,还需掘地建地下水道,还请老先生尽快到县衙赴任。我会让县令、县丞他们为你们安排好。司工之下,可选两名四名末等小吏相辅,你可自行挑选助手。”
由他自己选人,这就有了一定的权力。
他们原就是工匠,能被人器重,就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司工俸禄同主簿,四名小吏照了司法、司户等手下小吏的规矩走。”
永乐郡主不缺钱!
这就是永乐百姓公认的事实。
因为不缺钱,所以她自己能拿出钱建造县城。
陈蘅笑道:“老先生膝下儿孙满堂,今日且随我去县城,你与县令、县丞见见面,以后行事也方便些。”
玉二十七道:“着孙儿妇为我拾掇一身换洗衣衫,将三十唤来。”
不多时,西厢门,里头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揖手:“曾祖父……”
玉二十七道:“你收拾一下,随我去县城。”
“是。”
少年望向陈蘅,这女子生得清丽,就是肤色微黑,可脖子以下白如雪,他听弟弟妹妹说,今儿家里来客人了,莫非就是她。
陈蘅轻声道:“杜鹃,取礼物。”
杜鹃捧过一个布包。
陈蘅道:“出门匆忙,备了几身衣料,送给老先生做几身新裳。”
这么大的包袱?
二十九妻眼睛微闪,怕是好几块衣料了。
陈蘅见他家日子不穷,屋中也拾掇得干净。
当即带了玉二十七祖孙回县城。
二十九妻道:“郡主远道而来,用过午食再走。”
“趁着离晌午还早,早些回去。二位,告辞!”她点了一下头,“老先生,请!”
既然此人能地下水道的设计有奇思,便是其间的高人。
他能更好地将地下水排出城中,却又不让城中地下太过干燥,这就是本事。
真正的高人藏在民间,亦在山野,慕容慬此话不虚。
玉二十九夫妇与三个孩子目送着他们离去。
最小的小娘子只得十来岁,是几个孩子里最小的,仰头问道:“阿耶,曾祖当官了吗?”
“是啊,你曾祖当官了。”
十二三岁的小郎嘟着嘴,“曾祖偏心,喜欢长兄,不喜我。”
玉二十九看着妻子。
妻子温顺地垂眸。
大娘子道:“阿耶,曾祖这几年越发偏疼长兄,也不怪二弟心下不平。”
“二郎,你的书若念得比大郎好,为父自是疼你。可你连祖传的技艺也不如大郎好,你让我说什么?”玉二十九很是不快,“下次,你再教唆二郎说这等话,我自找岳父说话,你可是大郎的亲姨母,你都不能视他如己出,外人如何看?”
他一转身,拂袖而去。
玉二娘子忙道:“阿耶,我会用石头雕小狗了,长姐说,小狗很漂亮,我取来给阿耶看。”
原来,玉二十九的结发之妻,乃是邻村花家的大娘子,当年一场大病没了,留下玉三十这个孩子。玉二十七与花家长辈一商量,就让其妹花三娘子做了填房。
花三娘子过门后,生了两女两子,只幼子病夭,膝下还有两女一子。
有了自己的儿子,心思多了,即便是胞姐的骨血,也要分个亲疏出来。
偏玉三十又最得玉二十七疼爱,处处捧着,更是将祖传的技艺手把手地教给他,这越发引得花三娘不满,觉得祖父偏心得厉害。
她的三个孩子是最小的,农忙时节得下地干活,可玉三十只需在家读书、练手艺就可。
玉大娘子见父亲气恼,轻斥道:“你说错话,累得阿娘被骂,下次可别乱说,你若读书好,心思又巧,曾祖怎会不传你技艺?”
玉二郎咬了咬唇,恼道:“有什么了不起,这村里不会玉雕手艺的人多了,不也是好好儿地活着。”
玉二娘子啐骂道:“没志气,他们能与我们家比。我们家才是玉氏的嫡房长孙,这镂雕、浮雕、阴阳双雕的技艺岂是旁人能学的。”
玉二郎一扭头跑了。
不学又如何?可阿娘与姐妹们都让他学。
他最讨厌捧石头雕花样了,雕了那么多,又换不来吃,换不来穿,有什么用?
陈蘅扶了玉二十七上牛车,自己亦与他并排坐在上面,继续说起县城的建造事。
玉三十、杜鹃、韩姬跟着牛车而行。
这一老一少,一问一答,倒是聊得颇得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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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这一老一少,一问一答,倒是聊得颇得投机。
“玉山村在前魏时,曾出了‘玉山群仙宴’、‘玉寿桃’这样的奇玉。”
“先祖玉元用九年时间雕成‘玉山群仙宴’,又用三年时间雕成‘玉寿桃’。”
名匠后人,当受器重。
陈蘅请了县令、县丞来,将玉二十七祖孙引荐二人。
又拿了冯娥拟好的章程,“旁处的县令、县丞,好些年没领俸禄,但你们的俸禄由郡主府派发,我不会短了你们的。县令月俸十两银子,县丞九两,主簿、县尉、录事、司法、司户、典狱、造林、司工、督学皆定为一月六两俸禄,捕头、狱头、医官、官媒为五两,其他小吏若担副职者三两,非要职者为二两银子。”
就算是最低层的差捕,一个月也能有二两银子。
在旁处可没这么高。
“这是冯主簿与杨录事拟定的章程,我这里过了,择日县令、县丞召集官衙各处主事议事,将章程传达给大家。七品、从七品、八品官员每年一评。
评出三名上上者,第一名领三十两赏红,第二名二十两,第三名十两,连续三年优秀者,得县城临街铺面一家。
九品及所有官差,亦是每年一评,评出前五,第一名三十两赏红,第二名二十五两,第三名二十两,第四名十五两,第五名十两。
有上上者,就有下下者,七、八品官员评出最差者一人,罚俸禄三月;九品及所有官差,评最差者三人,罚俸禄三月;若连续两年皆是最差者,引咎辞离县衙。
若连续六年都是上上者,可领县衙附近的三进宅子一座;连续四年是上者,领县衙附近的二进宅子一座。这宅子将作为奖赏成为你们的私产,官员在位,不允贪赃枉法,为祸百姓,若被本郡主查出来,定罪加一等。
领过一次宅子的人,不参加第二次再领,但可以领良田、铺面等,任何一种奖赏领过一次,就不可领下次的同等奖赏。”
奖赏很丰厚,不仅有银子,还有宅子、良田、铺面,如果这样还去贪,这也太狂妄了。
玉二十七面带振奋之色,他身后的三十比他还要激动。
虽说永乐邑不大,入了官衙,大小也是官员,且奖赏丰厚,只要用心,就有奖赏。
玉家原就是匠人,第一次受人敬得,第一次做了小吏。
“玉老先生从即日起领司工一职,负责永乐邑所有工程督造,县城建设、本县水利、修桥铺路等工程由他督造。县令、县丞对此有监督核查之职,明日玉老先生就去新城实地查看,监督进度。”
玉二十七起身行礼,“下官领命。”
陈蘅唤了杜鹃,“给玉司工安排住宿。”
玉二十七揖手道:“听说县衙已建成,能否让下官先住到那边,不拘房屋大小,有个落脚处就成,建造新城是大事,不可耽误。”
陈蘅道:“钱县丞安排罢。”她顿了一下,“往后,县衙花销,唐县令可做主五百两银子以内的账目,县丞四百两,若超过五百两,需召集人议事,若有半数以上的官员通过,即视为通过。”
杜鹃将冯主簿拟的章程递给唐县令、钱县丞,原是两本,一人一本。
钱县丞揖手道:“杨造林带着一家人来了,是安排在老城还是新城?”
“杨家人口多,觅一处县衙附近的三进宅子,新城周围的山多是石坡、荒滩,将那儿交给他们,一座山拨二十两银子的树苗、树种钱。”
唐县令忙揖手道:“这树种、树苗可不值什么钱?”他看着钱武,“二十两一座山头,他原就是领俸禄的,这个价儿给百姓,他们也是乐意的。”
钱县丞道:“二十两银子确实多了些,不如定为大山头八两银子,小山头五两银子。”
陈蘅笑道:“将石坡拾掇成可种果木的山坡,仅靠他们一家完成不了,还得请百姓干活。二十两,不多!”
后来,这话传到杨造林耳朵里,感激涕零。
然,杨家在心里将县令、县丞骂了个半死,不给银子,是想坑死他们,就他们一家,拾掇出一座山,没大半年不成。家中人口不多,要完成任务,就必须请百姓帮忙,有了银钱,就可能有进度,也能见成绩。
*
在烈日炎炎的盛夏,陈蘅与冯娥几个又聚在一处,赠送了几把广陵的上等锦扇出去。
县城的女子不多,有身份的就更不多了,唐夫人、钱娘子几乎成了别苑的常客。
陈蘅总爱盯着唐正夫人的肚子瞧,听说这是唐正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是儿子,这次她希望是个小娘子。
唐正到底是怎么喷唐夫人精气的?
陈蘅总爱琢磨,可又不好问,怕被人笑话。
双坪镇的新县衙已经修好,还有些潮湿,只待入了秋,唐县令一家就要搬进去。因杨造林、玉司工的到来,这两家却是首先搬到新城的,一来玉司工要督工,二来杨造林在新城周围的山头种果木。
玉司工领命之后,玉三十就成了副手,又挑了花家二十多岁的花大郎当手下,再挑了个与自家交好的族孙跑腿,这人手就齐了。
一时间,开始在建好的县衙周围掘地下水道,又要采石,没几日就报出了需要的石料。
永乐县这地方,尤其是新城周围就有石料,现场可采。但人手不足,只能从百姓手里购买石料。
要买石料,就会有人来制造石料。没几日,双坪镇的挑头的石匠了十几个石匠开采石料,又将石料卖给周工头、玉司工等,因中有利润,永乐县各镇的石匠都寻到了双坪镇的石山,不止一支队伍,而是八支队伍,几乎一镇一支,好不热闹。
而不远处的寺庙,前殿才初具模型,十几个僧人亦是忙前忙后。
新城,开始修建宅邸与临街铺面,这是县衙周围的房屋建筑,照着图纸,里头有三进宅子,亦有二进的,甚至还有一进的四合宅子。
因为可能是县衙官员、官差们自己居住的,连一些官差也跑去瞧,叮嘱周工头:“老周,建好些,建不好,我们可是会跑到你家门上大骂的。”
冯娥早上就规划好了,哪里开成衣铺,哪里卖蜜饯、点心,哪里又是书肆、文房铺子,当铺、钱庄也一并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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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
陈蘅与慕容慬分开二十天了。
这其间,陈蘅让燕儿送过几盆兰花去,点名要把几盆兰花种在阵中。
慕容慬一问,沉了片刻,亲自将兰花种在三面观音石的周围。
六月初一,慕容慬从百里森林归来,带回的还有陈蘅的那只凤羽珠吊坠。
陈蘅捧着凤羽珠,触手即暖,里面吸足了灵力。
“听说,你送了鸡油玉去玉家?”
“除了县尉官印,其他的得重刻,请玉家帮忙重刻官印。”
鸡油玉刻官印……
传出去,文人雅士们又要说“永乐郡主真阔绰”。
鸡油玉一直是文人墨客用来雕刻私印的。
玉司工就亲自给陈蘅雕了一枚漂亮的“陈蘅之印”,上面雕了一朵兰花,底下是方形,甚是漂亮。
冯娥知晓后,又讨了块鸡油玉,给自己雕了枚私印。
陈蘅索性赠了张萍、杨瑜各一块鸡油玉,惹得二人说了一大堆的感谢话。
慕容慬道:“你的鸡油玉质地极好,送我一些。”
陈蘅便唤了杜鹃来,杜鹃抱了一块出来,唇角微翘。
慕容慬捂嘴轻咳,“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什么?”
“罗天羽,他……不想回总舵,想留在永乐邑,更想娶杜鹃。如果这门亲事能定下来,他就留在永乐邑做捕头。”
杜鹃紧张了,忙道:“盟主,谁……谁……想跟他了,他留不留下,与婢子何干?”
想到那憨子,她就心烦。
不想吧,又会经常想。
可想到他,她的心情就不好。
天天烤兔子给她,天天吃,她也会腻的。
以罗天羽的武功,做永乐县的捕头真是大材小用。
慕容慬道:“杜鹃是你的丫头,天羽是我的人,天羽的家人在战乱中没了,若是此事能成,亦是一件美事。”
陈蘅想到前世的杜鹃,不知她逝后,杜鹃过得如何,“如果杜鹃嫁天羽,我会放‘释奴文书’,让她成为自由身的平民。”
郡主要放了她?
释奴文书,是多少奴婢的梦。
有了自由身,有了户籍,就可以做平民。
陈蘅心下暗道:杜鹃嫁罗天羽,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在荣国府,再难挑到比罗天羽更好的人。
“杜鹃,你看呢?”
“那个憨子……那个……”
燕儿一直在听,此刻接过话道:“昨晚,鹃姐姐连梦里都叫着‘憨子,我不吃兔肉!’鹃姐姐,你是不是想鹃姐夫烤的兔子肉了,其实他烤的兔子肉挺……”
不待她说话,被杜鹃狠狠的拧了一下。
燕儿尖叫一声,“你这母老虎,我要告诉鹃姐夫,叫他别喜欢你,你又凶又恶……”
“你去呀,去呀,看他听不听你的。”
杜鹃追着燕儿打。
陈蘅觉得很奇怪,明明杜鹃不像喜欢罗天羽的样子,可现在瞧着,心里也是欢喜的。
她喜欢的是那人,还是为了一张释奴文书,所以决定嫁给平民的罗天羽。
陈蘅道:“此事,我明儿再答复你。”
杜鹃低呼一声“郡主”。
她虽没答应,可也没反对。
慕容慬莞尔一笑,离开了寝院。
陈蘅坐到案前,燕儿蓄了茶水。
燕儿不紧不慢地道:“郡主,别张罗了。我瞧鹃姐姐就不乐意!”
她哪里说不乐意了?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同意。
她以前明明不喜的,可现在心头又欢喜得很。
那个人真讨厌,不见又想,见了又恼。
连她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
这是从来没有的感觉,难道她这是病了,还是近来娇气了?
燕儿继续道:“鹃姐夫待她多好,天天烤兔肉给她吃,她还嫌弃人家。鹃姐夫为了她,都不做江湖浪子,人家要做捕头,大小也是个官,一个月也能领俸禄……她不答应,回头永乐邑的俏娘子都能排成长队等着嫁他……”
陈蘅道:“盟主一行要回总舵,若杜鹃不应这门亲事,罗天羽就得回去。往后啊,他们能不能遇到一处还不定呢。”
主仆二人互换眼神,又佯装没看到般地偷窥杜鹃。
杜鹃此刻有些呆愣,心事重重。
若不应,此去一别,怕是再难相见。
长这么大,其实除了父母、长兄,那是第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
虽然他说,她像他娘,她有他娘老?居然拿她比他娘。
因着这事,她没少被人笑话。
“燕儿啊,强扭的瓜不甜,你鹃姐姐不乐意,我明儿就回了盟主,罗天羽要回总舵,就让他去吧,反正你鹃姐姐生得好看,不愁嫁不出去。”
燕儿人虽小,脑子却灵活,当即轻呼一声,“啊,这样多可惜呀!我阿娘说,找夫主就是寻那种憨呆又真心的。”
陈蘅继续道:“要不,燕儿,我与盟主说,你乐意。”
燕儿连连拍手,“好啊!好啊!”
杜鹃恼了,大喝一声:“好什么好?他是我的,你可别想抢!”
陈蘅与燕儿面面相窥。
燕儿失声大笑起来,“我说你就大方应下不就结了,这么别扭作甚?”
罗天羽都求到盟主那儿了,想来亦是真心,若非真心就不会放弃博陵王府的前程,反而来永乐县做捕头。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许是杜鹃的缘分。
陈蘅替杜鹃感到欢喜。
次日,陈蘅回了慕容慬的话。
罗天羽听说杜鹃应了这门亲事,一大早就在陈蘅的寝院外头打转。
燕儿飞一般地跑过去,一口一个“鹃姐夫”地叫得甜,罗天羽拿了包点心:“燕儿,给你的。”
“鹃姐夫真好,专来给我送吃的。”
罗天羽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帮我把阿鹃唤出来。”
“鹃姐姐,鹃姐夫叫你!”
燕儿一边吃点心,一边扯着嗓子。
莫松大娘听到声儿,从屋里出来,就见一个拘谨的郎君正与燕儿说话。她微微一笑,杜鹃能得这门亲,也是她的造化,郡主已经许了她,一回都城就放释奴文书。
杜鹃正在擦花厅的桌案,这会子是去不是,不去又不成,终究狠狠心,丢下抹布团,故作淡定地出了寝院。
罗天羽见到杜鹃,结结巴巴地唤了声“阿鹃”,一张脸涨得通红,“盟……盟主说,要……要在明日给我们办订婚宴,我……我们得去官媒署领婚书。让我过来带你去……幽兰寺,请悟非大师帮我们合八字……”
杜鹃惊道:“今天,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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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惊道:“今天,现在?”
“你是郡主的侍女,你的婚事,郡主的话比你父母的还管用,郡主有意成全,你也乐意,我们不合八字,怎么知道好不好?”
在北燕,有些地方只要男女双方应了,父母多是不会反对的。
父母命,媒妁言,这多是大户人家的规矩。
北燕的民间,可没学么多讲究,甚至连合八字这一节都免了。
莫松大娘笑呵呵地道:“罗捕头,这订亲的礼物可得备好,还得请郡主与保媒人吃饭。”
罗天羽抱拳揖手,“莫松大娘好!”
“好……”
不待莫松大娘回过味,罗天羽拉着杜鹃跑远了,两个人像在逃跑一样,一溜烟就不见了。
燕儿歪头道:“矫、情!太矫/情了!”
这是何意?
这是燕儿跟冯娥学来的词,说的就是别扭人,就如杜鹃这样的,反而罗天羽很大方、勇气,只是有些害羞。
杜鹃订亲了,有婚书、有官媒,还请了冯娥、杨瑜、张萍、县令夫人、县丞夫人来吃订婚宴,慕容慬又带了十几人来充场面,足坐了三桌,办得热热闹闹。
订婚时,罗天羽将自己雕的一只玉钗送给杜鹃做订情信物。
杜鹃则送了一块苹果绿的挂佩。
燕儿故意在那儿大叫,“鹃姐姐,你分明一早就备好的,居然哄我,说挂佩是你给你长兄的。”
有人大叫道:“不是长兄,是情郎!”
臊得两人立时红霞铺面。
官媒满道:“你们几个糙汉子,人家小娘子也要脸面,这是订亲,又不是闹洞房,你们这么闹,还要不要人好过?”
几人正说话,就听一个哭丧的声音道:“不好过!太不好过了!我们……总算是回来了!”
众人侧目时,只见两个衣被破褴的人一前一后的进来。
御猪惊呼一声:“猴精、狗腿,你们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不是去试阵。
结果被困了,东逛西逛,后来终于出了阵,又在外头的森林里迷路了,最后,还是寻着水流的方向,一路走到了河西村,几乎被困在河西村那片新种的河畔林子里,还是一个老者将他们领出来。
“二位像是外地人吧?是遇上山贼了?”
他们确实像遇上山贼,森林里有虎豹,这可是在北燕才能见到的,那里也有,他们俩若非武艺过人,就成了虎豹的裹腹之物。
“这位老伯,我们是……是郡主身边的人,前几日奉命去寻树苗,结果就迷路了,还遇到了森林里的虎豹。”
老伯显然不信,“听说郡主是个瓜子脸、柳叶眉的美人?”
“老伯,传言不可信,郡主是美人,却不是瓜子脸,也不是柳叶眉。”
他们这一说,老伯才信了。
带着他们走出来,低声道:“我长兄是永乐邑造林,带了全家去城里。这片新植的林子归我看管。听说郡主要回都城了,你们再晚,就赶不上了。”
两个人在那老伯家吃了顿饭,就直奔县城。
一进来,却见这里大摆酒席。
悲从中来,他们可是险些走不出来。
真不该小瞧那阵,竟将他们困了一个月。
二人坐到酒席上,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御狗边吃边道:“那阵太诡异,不知道我们走了多久,有一天,看到林中立了块碑,上头刻着‘面对此碑,围着左手第三棵树转一圈,往后退十二丈,可出迷阵。’我们照做,可我们刚出阵,就发现走错方向,想要回去,怎么也进不了阵。原想着围着阵沿走就能出来,可这一走不知道走到哪儿,路上还遇到一只斑毛大虎,为了避虎,我们就迷路了……”
御猪道:“石碑可是八日前才放到森林里的,这么说,你们俩在阵中被困了二十多日?”
这二位都是高手,他们能被困这么久,寻常人进去,不是很难出来。
御猴道:“森林也比阵中好,困在阵里,连只猎物都寻不到,只能挖野菜、食蘑菇……”
太可怕了!
他这辈子,都会对阵这个字有阴影。
想他猴精是出名的聪明人,居然被一个阵给困住。
太丢脸了!
亦说明此阵确实玄妙。
御狗问:“今儿这么多酒菜,是什么大日子?”
御猪忙答:“杜鹃娘子与罗天羽订亲了。”
“订亲?他要娶新妇了?”
呜呜——
御狗当即放声大嚎,这都叫什么命,他被困在阵里,现下却有人要娶新妇。
妻子儿子热炕头,这一切与他无干。
这一哭,闹得众人心情各异。
罗天羽在侍卫里头算不得拔尖的,拔尖者当属十二御卫,可十二御卫还没一个谈婚论嫁的,倒是资质平平的罗天羽抢了先。
冯娥忙道:“馒头会有的、羹汤会有的、新妇也会有的,只要你们努力,一切都会有的。”
御狗突地抬看,见是一个俊俏娘子,呜咽道:“我想要新妇……”
媒婆忙道:“这位郎君想要新妇,我可是认得不少好娘子,八个镇的都有,你要寻什么样的?”
御狗不假思索地道:“屁股要大,要能生养;要胖些的,我不喜欢瘦的;脸要圆圆的,眼睛要不大不小的,太小的猬琐,太大的无神;个头过得去就行。”
冯娥神色淡然,“这位郎君说的可是养肥待宰的猪?”
话一落音,立时就是一阵轰笑。
御狗又气又恼,他明明说的是自己心目中的美人,怎么就变猪了。
又有人道:“屁股大、要胖些,脸圆圆,眼不大不小,这可不就是大肥猪?”
哈哈……
被众人一笑,阴霭尽去,一顿订亲宴在嬉笑中过去。
*
黄昏,陈蘅接到了荣国府的家书。
莫氏问她几时回都城,说都城发生了大事:五月初一时,皇泽寺内抽签,陈茉抽中一支绘着金色凤凰的神签。
谢葳与王烟的吉日定在八月初二。两家现下已经都忙起来了,备聘礼、备嫁妆。陛下颁下旨意,让谢葳八月底抵达烈焰军接掌副帅一职。
慕容慬道:“烈焰军不是陈留太主留给你父兄的?”
当年,晋德帝母子可是答应过。
陈安弃武从文,可承诺不能不兑现。
“母亲在家书上说,陛下以为二兄毫无征战经验,先做副帅。陛下要看二兄与三皇子谁更有领兵才能,烈焰军主帅一职,能者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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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陛下要看二兄与三皇子谁更有领兵才能,烈焰军主帅一职,能者居之。”
“你二兄这些日子一直苦读兵书,武功精进,与袁大司马的袁家宝相比,只强不弱,袁家宝都能做神策军的主帅,凭甚你二兄不成?”
他自是希望陈葳能做主帅。
陈葳很疼陈蘅,他日他一统天下,少不得要用陈葳。
“晋德帝这是防着你们家,他不防你父亲长兄,但防你二兄,文人虽有野心,却难以成事,而你二兄的武功日益精进,他不得不防。”
莫氏,当年晋德帝少年时很是忌讳莫氏,就怕莫氏会仗着太后摄政,太后为保娘家、儿子,不得又哭又逼,这才将莫太公逼离都城。
陈蘅道:“我许要回都城了?”
“何时?”
“明后日……”
慕容慬似想到什么,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
“你怎了?”
“没事。”
她定是不知道。
他纠结地走远。
陈蘅想了许久,摸不着头脑,回寝院时问韩姬。
“郡主,六月初六是盟主的生辰,过了明天,他虚岁二十二了。”
二十二……
六月初六,他们相识这么久了。
最近,她在忙,忙布阵,又忙着在森林里放了三块碑,“面朝此碑,右手第一棵树后直退十丈,转身往南,可出森林。”又有“背对此碑,走向正面对着自己的树的,左拐直行二十丈……”
布法阵,要留生路,否则会绝福缘。
这是西华授她之术。
“韩姬,他过生辰,可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郡主,只要是你送的,盟主很喜欢。”
绣帕子,她的针线活马马虎虎;做衣裳,也来不及;也只有绘一幅画送他。
陈蘅琢磨了许久,回到屋里,摆了书案,忆起初识他的点滴,他绘她,是兰草美人图,她绘他,就能山峰劲松为背景。
心中构思完毕,陈蘅握笔,细细地绘了起来,她记忆中的他,不是正面,而是一个芝兰玉树的侧影,霸气、深情、睿智……
笔下的他,绘着她的动手,越来越生动,他脚下的山峰似有风拂过,而峰顶的流云又似暂时驻步,她则化身成松下的兰草。
杜鹃静默进来,熟练地为陈蘅砚墨,立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朱雀是男子!
她知道,莫松夫妇亦知道,就连燕儿都瞧出来了。
燕儿最初迷糊着,“杜鹃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朱雀其实是男子。”她问这话的时候,一脸不解,“她明明是女子,怎么就变成男子,你说韩姬是不是也是男子,难道帝月盟的人都长得这般妖\孽?”
“妖\孽?”
燕儿跟冯娥说的。
冯娥说,郡主是妖\孽,盟主是妖\孽,韩姬也是妖\孽。这不是骂人,而是夸赞人很特别,特别的美,特别有才,特别能耐。
“我们什么时候约韩姬去沐浴,如果她不去,肯定是男人。”
陈蘅终于绘完了,而面前摆着一个偌大的陶瓷盘,这是画者专用的调色盘,里面的墨汁深浅不一,杜鹃来了许久,又给她预备了这么多的颜料。
杜鹃歉意地道:“婢子没有惊扰到郡主?”
“不曾。”陈蘅勾唇笑了一下,“听说今儿县令、县丞在考应选的小吏,你不瞧热闹。”
司农得懂农事的文人担任,最好有种地的经验,还得识字,来应聘的人最多。
典狱得懂律法,但因是看监狱的,来者也不少。
医官也有人应聘,多是本县的医者。
有个官字在,那就是不同的,也许还能给郡主看医。
“燕儿和莫松大娘一早就去了,先前燕儿回来取了壶茶去,说瞧热闹的不少。司农的人选定下,是古桥镇一个三十多岁的文人,祖上是乡绅,到了祖父那代,祖父染上赌瘾,败落了。听说地种得极好,字也写得不错。县令请来考验的两个老农问了好些问题,都答对了,定了他为司农。”
“燕儿说,来了十几个江湖女侠,说要应选女差捕,还说要跟张司法惩恶扬善断奇案。里头还有三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瞧着年纪不大,这手上的功夫可不差,啧啧,原本县令大人说只挑六人,扩到了八人。这会子,十几个女侠正在比试拳腿!”
又有应选稳婆的,八镇的稳婆都有来应选的,其间有两个年轻的妇人,说话干练,由本县的医官提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问题,硬是问得几个稳婆无言以对,反是那一个精瘦妇人对答如流,顺利入选女医官一职。
官媒署那边,得选两个会识字的官媒,还得建立婚姻卷宗,一说到认字写字,又难住一大批官媒。
陈蘅移开画,在纸上练了一会儿兰书,方提笔用行书写下“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旷世英雄,顶天立地。”
落笔时,她自己先吃吃笑出声来。
杜鹃歪着脑袋,“婢子还从未见过郡主绘人呢,将盟主绘得可真像,虽是侧影,却抓住了他的神韵。”
“装裱是来不及了,你与莫松大娘说一声,明日得劳她下厨,明日是盟主的生辰。”
杜鹃“呀”了一声,“我们与他相识一场,婢子得备一份礼物。三月婢子过寿,他还令韩姬送了我一块漂亮的衣料,让我自己裁剪。”
*
次日晌午,陈蘅在寝院设了午宴,只请了慕容慬一人来,又有韩姬坐陪。
慕容慬一看到满桌的美食,“今儿过节?”
“你的生辰,不算吗?”
她知道?
再看旁边的韩姬,眼里含笑,定是她说的。
陈蘅将他带到主位落坐,“这么大的事,你竟不告诉我,我为你备了一份礼物。”
她捧着昨日绘好的画。
她能用心备宴,还备礼物,他很意外。
心跳在这一刻加速。
他缓缓的展开画,上头缓的是他,立在高峰,身如劲松,又有高峰、青松为背影,松下还有一丛兰草盎然而生,散发出勃勃的生机。
“阿蘅……”
陈蘅抬手,从脖子上取下凤羽珠,“这是我的宝贝,我……”
“不,这是圣物,我不能要,有这幅画就足够了。”
火族的圣物,可护灵女平安。
必须要留在她的身边。
慕容慬将凤羽珠藏入她的衣襟,“阿蘅,我不能再留了,父亲写信催我回去,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答应我,待我走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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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答应我,待我走后再看。”
他很是神秘的样子勾起了陈蘅所有的好奇心。
什么样的礼物,不让她现在瞧,却要她在他离开后才能看。
“你几时走?”
“未正出发。”
也就是用完这顿午宴,他就要离去。
陈蘅的心突地重重一沉。
她要回都城,他亦要回北国。
原是欢喜的,可这一刻却被别离的伤愁所代替。
他一直拖到今日,已属不易。
她知道燕高帝传来家书,几次催他尽早归北。
他想与她共度生辰,不是为了她的礼物,只是单纯的想要多陪她几日。
陈蘅拿着一个包布,“这是你的——背心,是男子穿的,选了深灰色、浅灰两种颜色做的。”
“背心”是冯娥给这种男式两裆取的名字,说要将男女的小衣分开来,是套头的,线路流畅,简洁又不失干练。
慕容慬打开包袱,抖开一件,是与女子两裆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小衣,无袖的背心。
不是开襟,这个怎么穿?
陈蘅道:“这个从头套进去,贴身穿的,又给你做了几条亵裤。”
“这是短裤,裤腿不到四寸长。”
这两样都是陈蘅找冯娥设计的。
陈蘅对这式样很满意。
慕容慬笑道:“你还真弄出来了,呵呵……”
“是冯娥绘的图样,杜鹃和莫松大娘给做的。”
她哪能制出这种奇怪的式样,这不是冯娥根本后世的记忆设计而成。
陈蘅就觉得不错,适合男子穿。
慕容慬心情愉悦,不管怎么样,这是陈蘅送他的。
他从几件里,挑出一个针脚最粗陋的,“这件是你缝的?”
陈蘅看看自己那针工,原以为拿得出手,结果与人一比对,实在太差了,不好意思地道:“你若不喜,还给我,我……可以送我二兄。”
“你送陈葳贴身小衫?”
就算是兄妹,也没有这样的。
陈蘅的脸微微一红,“你不是嫌我做的不好。”
“我是说,这件做得最好看。”
陈蘅明知是假话,还问道:“真的。”
“我一定穿着,贴身贴心地穿着。”
慕容慬虽收到礼物,可因即将分别,心情不大好。
一顿午宴亦吃得无味。
他要走了,她去不敢去送行。
陈蘅坐在屋子里,看着案前的盒子,到底要不要打开,不开,她不会安心。
她终是靠近了盒子,启开之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封信,陈蘅取出信,却见下面是一封婚书,上头写的“元龙”之名,而他带走的那份,当是“慕容慬”。
婚书,南晋没有这种式样的婚书,唯有北燕有。
永乐县有了官媒署,也会有这样的婚书,甚至还会有婚姻卷宗。
她是为他才成立的官媒署。
陈蘅视线移到盒中,里头那枚羊脂白玉的凤纹佩立时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快速地抓起来,脑海里如电光火石地划开前世的记忆。
她生下柔柔后,昏睡两个时辰,醒来时枕边放了一个香囊,上头绣着龙纹,绣工精致,式样特别。香囊里头放着这枚凤佩,这是半块,另一半应是龙纹。
前世,她以为是夏候滔给的。
这是慕容慬的!
怎么会是慕容慬留给她的?
陈蘅快速拆开书信:
卿卿吾心,见字如晤,相处半载余,乃吾最欢愉时光。婚书留下,龙纹佩相赠卿卿,龙凤佩合二为一,分而一对,为我父母当年定情之物,望卿卿见物如吾……
燕高帝与元皇后定情的信物。
如果羊脂白玉的凤佩原是慕容慬的,他为什么要把凤佩留给她。
陈蘅努力地回忆,她曾故意在陈茉的面前把玩着这块羊脂白玉凤佩,她想告诉陈茉,就算她如何得宠,夏候滔心目的凤是她。
不!她一定问明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蘅提着裙子,紧握着凤佩,风一般地奔出寝院。
“郡主……”
“盟主呢?”
“郡主,就在不久前,盟主带着他的侍卫离开了,他还让婢子好生服侍郡主……”
走了!
他怎能就此走了。
这块羊脂凤佩是北燕皇家之物,为什么会在前世出现在产后醒来后枕畔。
她永远记得,在夏候滔登基后不久,有一天,他问她:“那块你时常把玩的凤佩呢?”
她笑着拿给他看。
他去一把夺过了香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香囊上的图案。
“陛下,香囊不正是你送妾身的么?”
他冷哼一声,从里面取出羊脂玉凤佩,看了良久,带着肃杀之气地道:“这东西朕拿走了!”
“陛下,这是妾产下柔柔后,你送给臣妾的礼物,你……”
“你……不配!”
他扬长而去,只留一抹愤怒的背影给她。
她以为他后悔将这件东西送她,还猜测是不是陈茉想要,他拿走后定是送给了陈茉。
这件事有古怪!
如果香囊与玉佩不是夏候滔送的,前世定有不被她识破的秘密。
从那以后,夏候滔虽来她的宫中,总是坐坐便走,她以为世间的夫妻都是如此,夫主敬重正妻,却不会像与姬妾一样的打闹玩笑。
陈蘅大呼:“备马!本郡主要出去!”
翻身上马,扬鞭而动,她只想追上他,好好的问一声,这凤佩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姬呼声“郡主”,借了匹马追出县城。
陈蘅听到耳畔的呼啸声,忆起前世陈茉带人闯入宫中,强行夺走柔柔,说要将柔柔的血换给二皇子,唯有这样,二皇子才能变得聪明。
柔柔的血……
如果陈茉所为不是为了辱她,也不是计谋,而是真真实实地给她儿子治病,柔柔极有可能是灵女。灵女的血生来就有奇效,难道陈茉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灵女,甚至也知道,灵女一旦产女,灵女的血脉就会传承到下一位灵女身上。
所以,柔柔才会死。
她是灵女不错,血脉纯净又高贵。
她还记得,自己生下柔柔后满月,令侍女预备一大桶的香汤,让燕儿给她挫背。
燕儿说:“太子妃,你后背有一个好漂亮的胎记,火红如焰,像什么鸟儿的羽毛……”
灵女都是母传女,女再传女,通常孕上女儿快则三月,慢则五月,身上的凤羽印记就会自行消失。腹中的女婴吸走了灵女血脉传承,凤羽印记会潜伏在下一位的血脉里。
难道柔柔不是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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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柔柔不是她的女儿?
不可能!柔柔是她十月怀胎所出,是她盼了那么多年才有的,怎会不是她的女儿?
如果柔柔不是,那她的孩子去哪儿了?
陈蘅满脑子都是羊脂玉凤佩,满脑子都是柔柔……
她曾听陈茉的长女阿棉指着柔柔怒骂:“你是个孽\种,你根本就不是父皇的女儿……”
柔柔方三岁,虽不明白这是何意,却委屈哭出声。
柔柔是孽\种?她明明夏候滔的孩子,怎会是孽\种?
后来陈蘅因为这事发作了大公主阿棉,夏候滔听说后只道了句:“你贵为皇后,何必与个孩子一般见识。”
“柔柔是孽\种,她呢?淑妃嫁给你不足六月,她就出生了,她又算什么?”
原本,她不屑与一个孩子计较。
可阿棉这样辱骂柔柔,她身为母亲如何能受得。
旁人可以骂她,却不能欺负、辱骂她的女儿。
夏候滔当时怒目圆瞪。
她依旧气不过,“这次便罢,再有下次,我可不饶她。她哪里有半分长姐的样子,处处欺着柔柔,自来嫡庶有别,可不能乱了规矩……”
夏候滔再一次拂袖而去,这一去,他就一个月再未踏入她的寝宫。
为了柔柔,她是不服气的。
难道柔柔真不是她的孩子?
陈茉知晓她的秘密,以为柔柔是灵女,所以杀柔柔取血。
陈茉活剜她的心,也是为了灵女之血?
广阔的河滩小平原,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只有一望无际的禾苗、树林,而他的身影早不知去了何处。
她看中掌心的羊脂玉凤佩:“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韩姬勒住了快马,却见她的手里握着一枚眼熟的玉佩。
这是燕高帝时常拿在手里的,听说是他与元皇后的订情信物。元皇后仙逝后,这块玉佩就陪在他的身边。
燕高帝曾说,龙凤玉佩是他与元皇后留给慕容慬与博陵王妃的,他一直盼着慕容慬能如年轻时的他一般,寻到一个心仪的女子。
陛下认同了博陵王与陈蘅之间的婚事,否则这信物不会到陈蘅的手里。
“郡主,这是殿下送你的?这可是北燕帝后的订情圣物,世间仅次一对……”
“仅此一对?”
“听说当年燕武帝登基,有天山门主来贺,奉上了一块白净如雪,干净如冰的美玉。虽只巴掌大小,却能瞧出是难得一见的好玉。燕武帝请北燕最善玉雕的匠人制成了龙凤玉佩,一分为二,一龙一凤,二合为一,龙凤呈祥。剩下的边角料则制成了一顶皇冠的玉珠,又雕了一支漂亮无双的白玉莲花簪子。
这块羊脂白玉,对着阳光时,内似有七彩光芒流动,甚是奇特。皇冠玉珠在元皇后下葬之时,被陛下摘下,随元皇后陪葬。陛下说,唯有这玉珠才可告慰元皇后亡魂。而那支白玉莲花簪子则一直由陛下收藏。”
慕容慬将北燕帝后的订情玉佩中的凤佩给了陈蘅,这是不是说,他认定了陈蘅是他的正妻。
“羊脂玉凤佩怎会是他的?”
陈蘅胸口一阵刺痛,身子一摇昏了过去。
这是燕高帝与元皇后的订情信物,是慕容慬之物,那么前世也是他留给自己的?
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她为何不记得自己与他有过交集?
摔倒之前,韩姬一把扶住了她。
“郡主,郡主……”
她是舍不得殿下离去,心痛昏迷。
世间的生离死别太多,若短暂的分离承不住,未来那么多的风雨,又当如何迈过?
韩姬小心地将她手里的凤佩收回,藏到她的怀里,这可是圣物,万万丢不得。
陈蘅回到了凰女境,西华正在瀑布前的石头上跳着祈祷舞,漂亮的旋转着,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咒语,双手掐着繁复的指诀。
“西华先祖,你告诉我,前世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如果柔柔不是我的女儿,我是不是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孩子去哪儿了,他去哪儿了?”
那么多的疑惑,单纯地以为前世的陈茉那样待她,是在报复,如今才晓,有太多她不知道的内情。
前世,她错过了多少风景,错过了多少人?
西华缓缓转身,“你想解开前世的秘密?”她抬手指着瀑布,“它,叫光阴门,只要你拥有足够的灵力和法术,就能让灵魂穿过光阴门回到你的前世,那些你所有想知道的秘密、结局和真相,都能得解。”
“光阴门,能带我回到前世?”
“你若能步入后天境,穿过光阴门,就能回到前世,虽然每次只能有一个时辰,却可以让你有数次回到前世的机会。”
后天境可结出内丹,那对她来说是很遥远的事。
她想知道所有的秘密,可她不能回去。
西华道:“想知晓答案,便用心修炼。”
“你能穿过光阴门?”
“我是传承记忆,没有完整的灵魂,贸然穿过光阴门,会灰飞湮灭。”
西华静静地看着那道门。
她也想穿越而过,如果能回到生前,回到年幼时,是不是就能改变所有火族人的性命。
留在这里的火族去了哪里?
她不要姐姐再代自己死,她会带着姐姐、母亲与族人逃离海岛。
可是,她回不去。
“你若能步入先天圣,就可前往未来,查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天机。”
西华蓦地转身,“你留在这里修炼罢!”她步履轻盈,“如你能步入后天境,也许不用穿过光阴门,你就能知晓真相。”
“为何?”
“你的记忆不完整。”
不完整的记忆……
陈蘅努力地回味,她并没有残缺。
“你如何瞧出我的记忆残缺?”
西华道:“你的灵魂里有强烈的恨意,还有一股你自己觉察不到的感动,更有一根红线绑缚着你。你曾许诺一个人,今生要与他相守。你仔细想想,你前世许诺过谁,说来生一守嫁给她,定要等他……”
陈蘅努力地回想,肯定地道:“没有!我不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你不记得了,可那相许又坚定的诺言留在你的灵魂里,无法消散,这便是我说你忘了一些记忆的缘故。那残缺的,许是最美好的记忆;也许,是比被人惋心刺魂更痛苦的记忆。”
如果她真有忘记什么,也有可能的。
为什么后来,她与慕容慬之间的相处,会时常涌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也是因为那失去的记忆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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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后来,她与慕容慬之间的相处,会时常涌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也是因为那失去的记忆之故?
她前世惨死了,是被陈茉剜心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的,她看到自己的心脏取出后还在跳动。
在夏候滔不顾她的痛楚,纳陈茉为侧妃之后,她对他虽有感情,却更多的是防备。
尤其在一封封的家书里,夏候滔一次次伤透她的心。
最终,随着女儿柔柔的降生,她最看重、最疼爱的是柔柔。
夏候滔于她,只是柔柔的父亲。
在她被陈茉伤害,被夏候滔利用殆尽背弃时,她恨他们,恨得如波如潮,恨得无法自拔。
她惋心而死之时,是带着一股强烈的恨意离逝。
西华道:“灵魂觉醒的灵女步入先天境后,可用意念之力让灵魂入凰女境修炼。灵魂修炼亦能带动肉身的修炼晋级,火族圣物凤羽珠吸食足够的灵力,只要你努力,能助你尽快步入后天境。”
在西华说来很容易的事,她在几年后才步入后天境。
韩姬带回陈蘅时,莫松大娘等人聚了过来。
“郡主怎了?”
陈蘅昏迷不醒,就像是睡熟,又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一枚羊脂凤佩,让她陷入痛苦,更昏厥了过去。
韩姬道:“请医官!快!”
不到片刻,莫松大娘便令跑腿家丁请来了医官。
医官诊脉后,“郡主中热暑了。”
中热暑,这是一种炎夏时农夫们最容易得的病症,农夫们自有一套的方法,出门前,用藿香叶子煮一大碗的水,回家后,再饮一大碗,这样能避免中热暑。
被诊为生病的陈蘅,迷糊中被杜鹃与韩姬喂下一大碗的苦药水。
陈蘅在凰境修炼了几个月,长进不大,待出凰境时,外头已是五更天,习武、练剑。
冯娥、张萍、杨瑜听说陈蘅生病,早早赶来探望。
杨瑜的身后跟着郑夕儿。
听说杨瑜担心她无事生病,将一个女官差的名额给她,她原着杨瑜打打下手,做一些县衙里抄抄写写的活。
许是人有事做,郑夕儿整个人瞧上去也精神了不少。
寒喧了一阵,张萍、杨瑜起身告辞,原因是前几日县令就说要召官吏们议事。
陈蘅道:“阿娥,你有话要说。”
冯娥昨儿就想好了,有些事,还是提醒陈蘅的好,“郡主回都城,恐怕还有不少的麻烦。”
“说罢!”
冯娥道:“我离都城时,据说父亲已与六皇子说定,要送我入六皇子府为妾。我在永乐邑的消息早晚一日会传到他们耳里,陈茉自来与郡主不合,定会百般为难。
张萍是留书出走,虽一路平安抵达永乐县,可张家未必会领郡主的情,而张家相看的那户人家,也会因此不满。
杨瑜与郑夕儿更是宁王府要严惩的人,就算他们逃走了,可人是在郡主的沐食邑。”
郡主好心收留她们,可她们却给郡主惹来一大堆的麻烦。
张萍的能力,陈蘅器重也很欣赏,张萍算是优秀又杰出的女子。
冯娥自有一套本事,那是积攒千年的才华。
她能想到的事,自是要提醒陈蘅一二。
杨瑜虽然眼下瞧不出,但至少办事也是兢兢业业,她要养母亲、还要供胞弟读书,生活让她坚强,也让她成熟。
“我且让你们在永乐邑为官,就自能护住你们。”
冯娥起身,“属下多谢郡主的护佑,若不是郡主,我们便无路可去,天下虽大,又去哪里安身。”
去了他处,少不得被人欺凌,弄不好还沦为男子的玩/物。
“你在新城县衙附近有一套宅子名额,他日新城建好,城南、城北、城西给你各留一座宅子,你是买三进还是两进皆由你,商铺会给你留六家,你令百姓开垦的地也属于你。”
四处宅子的购买权,这就意味着,数年之后,她有一笔不菲的家业,就算租出去,也够她衣食无忧。
陈蘅知晓女子的不易,冯娥也好,张萍也罢,她们都是在与这世道、命运抗争的女子。
张萍不愿嫁人,在她看来,男人都是肮脏的,唯有女儿家的心还是干净纯粹的。她不想嫁人,带着乳姐风铃寻找她心灵的净土。
陈蘅愿意给张萍一个机会,也希望她施展一技之长,为永乐邑的百姓造福。
“属下谢郡主。”
陈蘅又道:“你得为我做一件事,用你的话说‘盘活永乐县经济。’”她顿了一下,“钱县丞那里,我已叮嘱过,让他配合你行事。待县令、县丞等人搬入新城,你得让县衙一带的店铺都开起来。”
这亦正是冯娥想做的,她想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她沉了一下,“帝月盟乃江湖第一大帮派,我入江南、至永乐邑,一路顺遂绝非偶然,是我重金聘请帝月盟为我护行,也是共谋利益。”
慕容慬是帝月盟的盟主,而她因支持他,与帝月盟合作。
她前世究竟遗忘了怎样的记忆,她已然想通,再纠结前世,只怕过不好,既不能忘前世之恨,也不能放下今生对幸福的追求。
“我希望你能为帝月盟出一份力。你写的几个章程,我都瞧过,写得很好。他日,若有人持我亲笔书信见你,你放开手脚为他写一套详尽的章程。”
冯娥道:“属下遵命。”
“这件事你不是为我,而是为你。你若能得帝月盟高看,他们就会在乱世之中护你周全。江湖的力量,你不要小窥。仅靠我一己之力,虽能护你周全,却不能让你被世人认可,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才华,不枉来此走一遭。”
冯娥笑,“我若得他们支持,我的商队进出永乐邑就会更容易。”
“‘双盈’!”
这个词,是陈蘅在冯娥的章程里看到的,觉得很新鲜。
当日,陈蘅将一笔银子交给县令、县丞二人,由二人按时拨放银子给玉司工,再由玉司工核查后发给周工头、石工头等人。
县城成立了一支建造队,由百林镇一个姓石的商人挑头成立的,亦在县城领到活建造城北。
司工房、司户房、司农房在县衙前院共分得一座小院作为公房,每房又有三间屋子,那小院统共正房三间、东房三间、西房三间,便各挂了自己房的匾额,各房长官独占一间公房,另三人、四人占一间,又设了一间茶点休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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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离去了!
冯娥几人直见她隐没在夏日的林间,方才怏怏然转身。
郑夕儿道:“永乐邑人口不足两万,县城建得这么大,会有人住么?”
她真是替郡主担心,据说投进去不少银子,光是县衙、店铺与县衙周围的宅子就花了数万两银子进去,一座县衙就耗资二万两银子,断案大堂、县衙所辖各房都有自己的公房,而医官署则有临街的铺面,又有一座与铺面相接院子,官媒署依旧是两间铺面。
郑夕儿听说,建县衙花二万两银子,又配了家具、物什,这又是一万两银子。
再有学堂那边,桌案等物算进去,竟也有二万两银子。
只得这两处就五万两,还不算临街铺面、街道,地下水渠花销的银子。
别人得沐食邑都是为了大把地赚钱,可永乐郡主却大把地往里砸钱。
永乐县的百姓乐了,他们不用出钱。
张萍笑,“我只懂律法、断案破案,这旁的我可不管。”
杨瑜低声道:“我们几个里头,怕是冯主簿算得郡主的心腹,郡主这般砸钱,你也不晓得劝着些。”
冯娥自是不提将来这县城寸土寸金,在天下大乱之时,县城的房价比都城都贵上两倍。
她道:“陛下给郡主的旨意文书上,虽说是郡主的沐食邑,却能世袭,即是世袭之地,自得好生打理。”
历史上,在天下大乱时,南晋的几个皇族,包括五皇子夏候淳在内,都想抢永乐邑。而当时,整个永乐邑上下一心,说晋德帝下旨之时,是让永乐邑是赐给永乐郡主世袭的封邑。
冯娥说这事,就是为了将来的事打铺路。
郑夕儿惊道:“是世袭封邑?”
张萍道:“难怪郡主舍得砸入这么多钱,她不是为自己,也是为了后代子孙。”
杨瑜笑着摇了摇头,“冯娥不愧是郡主心腹,这种大事我们就不晓得,可郡主却告诉你。”
语调有些微酸,可她与冯娥也是朋友,说出来时就带了几分戏谑的玩味。
冯娥笑了又笑,“我们几人共进退,也是患难之人。我是郡主心腹,你们便不是了?日久见人心,我可没少听郡主夸阿萍、赞阿瑜,就是夕儿她也说‘郑娘子心思细腻,阿瑜身边有她帮衬,能更妥帖。’”
郑夕儿一听陈蘅夸她,当即笑了起来。
能得人一声赞,比什么都强。
“现下的永乐邑是穷了些,只要用心打理,总会富起来。”
几人深以为然。
虽然这里现在穷,不代表以后还穷。
这里,是他们的落脚之地。
“郡主令人在百里森林布下玄门阵法,大半个永乐邑就不会受匪贼侵扰,永乐邑东北至西北一带的外敌难以入内。永乐邑的东南方至西南方这一带,东南与长河县接壤、西南与青堤县接壤,这两县的山匪又是太平帮的人,郡主出入永乐邑,请的也是太平帮的镖师,只要我们与太平帮相处好了,就平安无事。”
杨瑜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道:“靠江湖人哪有靠自己的好,我觉得为了长久计,还是应该在东南、西南这一带布设兵力,最好啊就是围着这一带,也种一片树石阵。”
“表姐所言甚是,我听说树石阵厉害得很,帝月盟的高手被困在里头出不来,最后只能从另一面出来。大家都说,那阵比千军万马都强。”
张萍想说:不过是个阵,哪有这般厉害。
冯娥却从史书上看到,这阵还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战事发生后,有人往百里森林逃,无论如何也穿不过那片阵林。
几个女郎一路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回了老城。
现在的老城位于河滩镇,离新县城还有五里距离。
此刻,陈蘅坐在马车上,半阖着双眸。
来时浩浩荡荡,归时只得莫松夫妇、韩姬、杜鹃、燕儿,又有四个早前随莫松前来的跑腿家丁。
燕儿坐在莫松夫妇的车上。
四个跑腿家丁因为陈蘅托镖给太平帮,亦有了坐位。
陈蘅这次回家带了几块鸡油玉,又有几块翡翠石,是送家里人的。
杜鹃垂首做着针线活,手里头缝的正是前些日子给慕容慬做的“褙心”与亵裤,这却不是给慕容慬的,而是给她未婚夫罗飞羽做的。
今儿一大早,罗飞羽买了一大包的点心、干粮来,叮嘱杜鹃路上吃,瞧得燕儿双眼放绿光,小嘴一口一个“鹃姐夫”地唤着,仿佛杜鹃变成了她亲姐一般,“鹃姐夫,你给鹃姐姐备吃的,有我的份儿没?”
“有,燕儿能吃,郡主也能吃……大家都能吃。”
燕儿呵呵一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一把抱住干粮包,“多谢鹃姐夫,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仿佛不是给杜鹃,而是送给她的,抱着干粮包就不再撒手,当成自己的吃食一般搁放起来。
陈蘅上马车后就闭眸养神,灵魂已进了凰女境,她依旧在练习布阵法,这修为一时半会儿长进不了,她亦急不来。
韩姬则在盘腿打座。
马车里一片静谧。
途经颖川城时,陈蘅去拜访三太公。在陈氏祖宅住了两日,送了三太公一枚极品鸡油玉,又孝敬三房三郎主一块墨砚。
陈朝湘念着都城的儿孙,又收拾了一大车的东西,让陈蘅帮忙捎进都城,听说陈蘅花了重金请太平帮护镖,索性让大郎主夫妇亦跟着入都城。
如今天下越发不太平了,有人出镖银,同行更平安,也顾不得天气炎热。
陈氏族里听说三太公让陈守夫妇跟去,也有几个后生拾掇包袱,要跟着陈蘅入都城。
有想去都城瞧热闹的,又有想去都城谋一官半职。
三太公陈朝湘有三个嫡子:嫡长子陈守、嫡次子陈宝、嫡幼子陈宜。陈宝在都城谋到了官职实缺,陈守的长子陈笙、嫡次女陈筝亦同在都城,陈笙亦谋到了官职。
三太公脸色变了又变,喝斥道:“外头兵荒马乱的,一个个都去作甚?还不如颖川太平,且都回家。阿守去,是为了给阿筝预备嫁妆,阿筝的婚期定在八月十八,她要在都城出阁。”
又有人道:“阿筝要出阁,我们各房先派人去吃喜酒、添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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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又有人道:“阿筝要出阁,我们各房先派人去吃喜酒、添妆。”
什么好事都被三房的人给占了,就连陈筝一去都城就谋到一门极好的婚事,广陵莫氏嫡子夫人。广陵莫氏要权势有权势,要钱财有钱财,要地位还有地位,若说名气,那也是有的。
有女儿的,谁不眼馋三房的女郎谋到一门好亲事。
陈蘅笑容浅淡,语调却释放出无尽的威严,“你们若去,各家就照了太平帮的规矩走罢。”
立时,太平帮的镖师提高嗓门:“太平帮的规矩,五百里内,一人二两镖资,钱财收一成镖资;五百里至一千里间,一人收五两镖资,钱财收二成镖资。”
颖川到都城,过了五百里,不到七百里,照之样算下来,不是要一个人要付五两镖资,再加上自己的东西,这也要算钱,如此下来又是一笔不菲的镖资。
镖师大喊:“你们去不去?若去,得照规矩来,不照规矩,若这一路被外地流窜来的贼匪打劫,我们可不管闲事。”
一句话,他们只受托镖人,也只负责把托镖人平安送达目地的。
这可得多少钱?
颖川郡陈氏,也就是名气大,实力差,得势的只得大房那脉。
守大郎主揖手道:“请镖师算算,我们这一车物什,再有这一行十二人多少银子。”
“好说!到了前头,有太平帮的账房核算,二位既花大价钱,就是我帮要护送的人,若是这一路出了问题,我们太平帮双倍赔偿。”
他刻意将最后四字说得很重。
人若死了,要赔偿有什么用?
近来,他们时常听说某某商铺在货被打劫了,某某又死了等等,就连永乐县的乡绅也被打劫,人是平安了,可银钱全都没了,而今还是寄人篱下,好好的嫡女许出去给人做妾。
无人接话,镖师大喝一声:“启程!”
前头的镖师就吆喝一声:“太平帮一路太平!太平帮保人保货,五百里内人镖二两,一千里之内人镖五两,一千五百里内人镖五十两,二千里内一百两……”
这般吆喝中,有人迎了过来,揖手问道:“几位镖师,若去江南需收费几何?”
“江南啊,人收五十两,若是货收四成。”
来人道:“送两封信去江南,不知这个如何收?”
“半年到的还是一月内到的,一月到,一封信收十两银子,半年到收五两。”
这价儿不得不说是天价。
半年到,他还找什么太平帮。
“一月内抵达,不能再少,这十两……”
太平年间,不过几文钱,现在居然是十两。
“老伯,这是帮中订的规矩,就是这么个价儿。你若嫌贵,请旁的镖局罢。”他一挥手便要走,那人忙道:“我送,我送!还劳几位帮我送两封信,我现在就付银子。”
来人一抬手,身后的家丁递过一只银袋子。
镖师收了二十两银子,看了背后的地址,揖手道:“两封信,一封广陵城,西沈六房文原,另一封是广陵城城西文记粮铺。”
来人道:“这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我儿子,这一路不太平,内人已许久不曾见过他们,现下内人生病很是挂念,想见见他们,见不着人,见到信也是好的。”
这是颖川城文记粮铺的掌柜,家里就是开粮铺生意的,女儿嫁给西沈六房庶子为妻,长子在广陵城开了一家粮铺,已经有五六年未曾通书信。,文掌柜妻子一病,越发想念两外远在江南的儿女。
镖师道:“你静候佳音罢,最多两月就会有回信。”
吆喝声中,一行人再次出发。
到了太平帮在山下建的客栈,守大郎主要下车添银子。
那镖师却道:“你们的镖资郡主早就付过,只瞧人太多,在下才故意那么吆喝,还请守大郎主、守大夫人见谅。”
二人感激地看着走在前头的马车,继续赶路。
*
半月后过了洛阳地界。
这几月,太平帮顺遂收服洛阳到都城这一带的山贼,也属太平帮的地盘。
镖师走镖,每到一处紧要地势就会照矩吆喝几声,也示是自己人,不要闹了误会。
出颖川,镖师换成了洛阳镖师,再出洛阳又换成了都城的镖师。
自己境内镖师,大家都相熟,这也是为了避免误伤。
刚到城门,陈宝就令自家的管事、儿子前来城门处接人。
陈守有些为难。
陈蘅挑起车帘:“守族伯且回家要紧,就此别过,我亦得回家。”
她微微点头。
让人继续驶着马车往荣国府行去。
人还未到,莫氏领着谢氏就在二门处张望。
女儿出门一趟,就是大半年,真真望眼欲穿。
谢氏的女儿都抱在怀里,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珠正滴溜溜地转着。
陈阔在地上跳着逗妹妹玩儿,“妹妹,看我,我手里有小鼓,你要不,要不?”他伸出小手,想给她,却又不给,逗得陈关嘴里哼哼两声,最后只看不伸手,任着陈阔喊。
莫氏急道:“不是说今儿回来,怎还不见人?”
“夫人莫急,就快了。”
门外的石板路上传来马车的声音,莫氏伸长脖子,马车在大门前停下,车上跳下杜鹃,之后是一个湖色长裙的少女。
“这不是朱雀?”
谢氏心下想笑,小姑子倒真有本事,没带回俏郎君,反倒带回一个美女郎。
啧啧,早前的朱雀就是难得一见美人,而这一位,也是同样的绝色,一如桃李之娇妍,一似寒梅之孤傲,各有不同。
朱雀是孤傲之美,而这位由是冷若冰霜,貌似桃李,虽然蒙着面纱,可这绝\色之姿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莫松家的从后头的马车下来,快唤几个人,把郡主的箱子搬下来。
陈蘅问道:“王镖师,吃盏茶再走罢?”
“郡主,不了,京城铺子上又接了生意,要护送货到洛阳去,告辞!”
王镖师一抬手,几个镖师麻利地将一辆马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没错,陈蘅坐的、莫松家坐的,都是太平帮的马车。
太平帮的马车染蓝漆,绘银白色帆船,有一路顺风的吉兆。上头更写有“太平帮”三个字,又有马车的编号,甲一号、乙一号,据说还有丙字排号,丙字马车只运货,都是敞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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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据说还有丙字排号,丙字马车只运货,都是敞篷的。
甲字马车载贵人,乙字马车载寻常人。
陈蘅迈入大门,就被莫氏一把抓住手,“你这孩子出门大半年,还乐不回家,瞧瞧,又瘦又黑,个头比我长得高。”
“这一路,都是莫松大娘照顾我,我吃得好、睡得好,哪有不长高的。”
陈蘅也不知何故,现在的个头竟比前世时还高上两寸,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去年的夏裳今年穿就短了一截。
莫氏道:“大热的天赶路,定然很累,我让春娘备了香汤,你先去洗洗,一会儿再来瑞华堂陪母亲说话。”
莫氏又对莫松大娘道:“你先回家瞧瞧,你婆母这些日子可一直照顾着几个皮猴子,又累又生了不少气。”
莫松大娘恼道:“回头我定扒了他们的皮,敢不敬祖母,是不是要翻天。”
陈蘅回了珠蕊阁。
身后是仆妇们抬入的大箱子,整齐地放到花厅。
杜鹃、燕儿各自回屋洗澡换衣。
两个新提的银侍女不敢近陈蘅,却以帮忙搓背的藉口进了房中。
陈蘅将头枕着浴桶边沿,莫春娘小心翼翼地进来,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到她,“乳母要试水温?现在是酷夏,凉些也不打紧,你帮我洗洗头发,这一路上就洗过三回,我都怕生虱子。”
莫春娘问道:“朱雀走了,又来了一位韩姬,她住到了朱雀的房间。”
“让她住罢。”
慕容慬不会再回来住了。
韩姬是慕容慬给她的女护卫。
她与韩姬之间,总觉得隔阻着什么。
莫春娘将头上打湿,又用皂角轻揉,看到起了泡沫,又用澡豆轻搓,动作又柔又轻,“郡主这一路可顺畅。”
“还好罢。”
莫春娘又问:“听同去江南的家奴们说,白鹭、黄鹂背叛不忠,后来又被水帮的掳去了。还将你带了一批银子去永乐邑的消息给放了出去,险些在洛阳城外出了大乱子?”
这些事陈蘅没说,她在家书只几句带过,说自己很好,说的最多的是永乐邑与她一路的见闻。
“白鹭、黄鹂的家人怎么处置?”
他们的女儿背叛陈蘅,还想与人勾\结谋害陈蘅的性命,这种人万万留不得。
“白鹭的娘不信,还与回来说这事的家奴吵了起来。黄鹂的家人没说不信,可心里也是不信的。四月时,白鹭的娘哭到夫人跟前,说白鹭到底是做了水帮帮主贵妾的人,请夫人看在莫氏走商,少不得水帮帮衬,放他们一家去投奔女儿。”
有了白鹭的父母带头,黄鹂的父母听说黄鹂嫁的是水帮寨主,也要去投奔女儿,也跟着去跪求莫氏。
莫氏原就恼他们的女儿算计、谋害陈蘅,现下却借着水帮的势力要胁她。
“后来呢?”
莫春娘道:“夫人同意放他们两家去水帮。”
她小声地补充道:“听人说,在这之前,西府有人寻过这两家,也不知说了什么,白鹭的娘第二天就在瑞华堂哭闹了一场。”
许是白鹭娘觉得水帮很厉害。
可她不知道,水帮帮主阳显是北燕的贵族。阳星十三岁就订亲了,而未婚妻亦是身份尊贵的,算算时日,五月时阳显在芦苇荡就娶妻。
北燕贵女为了相伴夫主,宁可放弃燕京繁华富贵的日子做江湖人的妻子,这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原是订亲多年,又岂是白鹭就能夺走的嫡妻位。
白鹭还一门心思地打着主意,以她的身份,拿什么与阳夫人比?
“夫人想了一宿,第二天唤了两家人来,说愿意送他们一家去江南芦苇荡。”
“他们是几时去的江南。”
“五月初六。”
这个日子真好,陈蘅记得阳显就是这一日成亲娶妻。
而她们却刚启程,待她们看到时,看到的正是阳显与新妇恩爱甜蜜。
陈蘅沐浴之后,莫春娘给她绞头发,挽了一个式样简单的矮髻,又陪陈蘅去瑞华堂。
“郡主,这两位银侍女是夫人身边挑选出来的,早前是铜侍女,一个唤杏儿,一个唤桃儿。”
“就叫青杏、碧桃。”
“谢郡主赐名。”
陈蘅走在前头,近午的轻风一拂,神清气爽。
*
瑞华堂。
莫氏已经有些等不及。
谢氏坐在一边吃茶水。
陈蘅去一趟江南就能弄到十几万银子。
如果他们没记错,昔日出门,可没这么多东西,陈蘅就带了六只箱子,怎到了江南就变成了六十几只箱子,世人都说,荣国府原是准备要嫁女的,最终却被江南的女郎生生毁了这门亲事。
一时间,都城各种传言都有。
邱媪立在一侧,正说着从莫松大娘那儿听来的事,“儿妇说,六十几只箱子是帝月盟主送给郡主的。水帮归帝月盟主管,太平帮也是,听说帝月盟是江湖上最大的门派,北燕八大门派、南晋十大门派、西魏六大门派都是他手下的……”
莫氏不解地道:“阿蘅从未出过都城,她几时结识的帝月盟主?”
邱媪看了看谢氏。
莫氏明了,“大儿妇,你屋里还有两个孩子,回去照顾他们。”
不让她听!
谢氏心下有些不快,恭敬地起身告辞。
邱媪确定四下无人,继续道:“夫人,那帝月盟主……正……正是朱雀。”
“女盟主,这女子当真厉害!”
邱媪又加了一句,“他是真正的七尺男儿!”
男的?
谢氏一口茶水喷出,不可思义地望着邱媪,“你儿妇该是胡说,他可在我们府住了好几月。”
如果真是男的,陈蘅瞧不上莫恒之不是就明了。
朱雀是男人,一个俊美绝色的男人在她女儿的闺阁住了几个月。
完了,完了!
她女儿肯定被欺负了。
这是真的,朱雀真的是男儿身。
他们所有人都没瞧出来。
邱媪年轻时就行走江湖,“儿妇说,这些日子郡主与盟主朝夕相处,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盟主待郡主也极好……”
“我女儿能嫁江湖中人?”
士农工商,这江湖中人可是比商还不如。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邱媪道:“可郡主欢喜,再则,这一路上,可都是帝月盟的弟子护送郡主,明着郡主付了镖银,可暗里,帝月盟送了郡主三十万两银子,永乐邑建造新城的银子,全是他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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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帝月盟送了郡主三十万两银子,永乐邑建造新城的银子,全是他给的。”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陈蘅怎的能接收了帝月盟的这么一大笔银钱。
她需要银钱,家里也是能想法凑出来的。
莫氏道:“阿蘅是傻的么,这天下岂有这等好事,我的阿蘅许是被人给骗了去,她怎就不让人放心呢……”
那个朱雀是怎么回事?怎么连她都没瞧出是男人。
如果传出去,陈蘅也不用再嫁人了。
她虽是郡主,可陈氏的名声还要不要。
莫氏觉得很伤心,就如天塌了一般。
“夫人不妨一会儿再问问郡主。”
“这件事,你万不可说出去,一个字也不行。”
“禀夫人,知晓这事的只我儿夫妇、再有杜鹃、燕儿,便是同行的四个家奴,他们也不大清楚,他们四个原是铺子上的跑腿,未在府里见过他。”
四个家奴是莫松从珠宝、古玩铺子上挑的,他们自是不知道。
自家人,不会说。
“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大公子、二公子与君候处也莫提一字。”
“诺。”
银侍女在外禀道:“夫人,郡主过来问安。”
陈蘅穿了一袭浅蓝色的夏裳,脚步轻盈,风姿更盛在家时,只是脸上有些微黑,行走之间,宛似踏波而来的水仙子。
莫氏想到朱雀是男人的事,所有的好心情沉到了谷底。
“阿娘!”
她刚唤一声,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异常欢喜的声音:“姐姐,姐姐,你回来了,这些日子我可想你了!”
陈薇一股风似地奔进来,又急急给莫氏行了一礼。
莫氏直直地盯着陈蘅的眉毛看,低声道:“你没做逾矩事。”
“老奴瞧着也是,不愧是夫人教养大的。”
二人说的是陈蘅的眉毛依旧紧凑未疏,应是完璧之身。
莫氏瞧罢,心情大悦,“来人,给郡主切些瓜片来。”
陈薇坐在陈蘅身侧,“姐姐,听说白鹭、黄鹂出卖你,将你带着一笔银子的事传了出去,你在洛阳城外遇到了山贼,幸而太平帮镖师护送,才未出事?”
陈蘅凝了又凝,“三月时行到洛阳,确实生了一点意外,可这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莫氏道:“是长孙氏传信给你父亲,你父亲瞧过之后吓了一跳。早前还以为长孙氏助你,可没几日就听人说,是太平帮镖师助你脱险,说你花了三万两银子请镖师护送。
洛阳锦衣帮、虎头山的山贼都被他们给削了面子。现在,这太平帮在都城一带名头响得很。但凡走陆的,都要请他们的镖师。”
不请不行,其他镖师在这一路吃不开。
唯有太平帮的镖师能畅通无阻。
以前还有人想浑水摸鱼,结果被太平帮给查出来,还让各大镖师重金赎人,狠狠削了他们的面子。
都城的镖行没有生意,可太平帮在都城的“太平帮镖行”生意火红,无论是采江南的衣料,还是买江南的脂粉,大大小小的店铺全都得找这家镖行。
这才几个月,太平帮镖行就成了镖行的第一,一些小镖行为了生存,只得投靠了太平帮,听说这生意也比以往好,小镖行拿到生意,一名太平帮镖师,再配上小镖行的,得了镖资,也会分小镖行一份。
因着这儿,大镖行虽不满,可小镖行却是快活得很。
太平帮虽大,却不欺小镖行,都是明码标价。
陈薇道:“听说四舅父行商,一路护行的也是太平帮镖师。”
莫四舅是商人,商人行商,图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花钱去灾。
陈蘅更正道:“四舅父走水路,护行的是水帮镖师,水帮现下在江南的势力亦不小,极讲诚信。”
莫氏想的是,朱雀是帝月盟盟主,想来白鹭、黄鹂两家人的下场定然不好,可又不好直接问陈蘅。
瑞华堂正说着帝月盟的事,西府那边,蒙着面纱的陈茉惊呼道:“陈蘅回来了?”
“回大娘子,听说今儿一早,荣国夫人就在门口候,半个时辰前回来的,依旧是重金请了太平帮的镖师护送,上回去永乐县花了三万两镖资,这次回来不知道又花了多少。”
陈茉勾唇苦笑,她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陈蘅会花三万两银子请镖师护行,而偏偏这还是太平帮接的第一笔大生意,万不允任何人破坏,六皇子派去的杀手就一个活着回来,还是故意被太平帮放回来传话的。
太平帮的镖师,武功太高,高得比六皇子府的侍卫还强,或许是对方人多,寡不敌众,但输了就是输了。
陈茉输在低估了陈蘅的果决,为了平安,她舍得花钱。
她摇摇手中的锦扇,“去冯家传话,拐走冯娥的永乐郡主回来了。”顿了一下,“告诉张府,将同样的消息传给告诉大司徒府与宁王府。”
“大娘子,后日是七月初一,是书画会开社的日子,到时候恐有好戏瞧。”
陈茉倒要等着,瞧瞧陈蘅如何应对这几府的上门讨人。
杨雨胆大包天,与刺客勾结,阉了宁王世子,割了大郡主的胸,连德馨公主也给伤了,宁王回都城,第一件事就是寻凶手。那日参加宴会的女郎有瞧见杨雨带着郑夕儿行凶,两人将碰过他们的三个公子给杀了。
瞧着是纤纤弱女,勾结刺客杀人,真是骇人听闻。
大司徒府为了息事宁人,不开罪宁王府,只得将庶子一家交出去,待去寺庙寻庶儿妇,才发现一向唯唯喏喏的庶儿妇母子三人不见了,一并消失的还有大司徒府的外孙女郑夕儿。
郑夕儿寄人篱下,自来与杨雨交好,定是跟杨雨一道跑了。
大司徒府翻遍整个京城,也未找到杨雨四人。
陈茉抚上脸颊:“孪生姐妹换脸的故事真美……”
“大娘子,你既然知道这是她故意放出来的,为何……”
她拉拢了白鹭、黄鹂的母亲,自然就知道陈蘅做的一些事。
陈蘅果真是变了,居然知道布局。
就连宁王府宴会的事,她一早就觉察出异样,竟然写信阻止四大世家的女郎参加宴会,让她们生生避过了一劫。
陈茉道:“可这故事是真的。”
她不入局都不行。
她是要陈莉的面皮,只是她要让陈莉恨陈蘅。
正因是真的,她才想要恢复容貌。
六皇子怎会要一个丑陋的女人,即便她让自己成了帝凰女,成了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可这张脸也会让人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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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的女郎书画会很热闹。
经过大半年的充实,书画会有三十多位成员,她们不是名门之女,就是官宦之后。
因陈蘅的回都城,女郎一来便叽叽喳喳地议论:
“听说永乐郡主回都城了!”
“这次的书画会她肯定来!”
门口,时不时传来侍女的高唱声:“大司马府袁氏东珠到!”
“大司马府袁氏秀珠到!”
姐妹二人,一个着干练的劲装,另一个则是很正式的长裙,头上插着金银钗簪。
袁东珠扬着马鞭儿,“听说蘅妹妹回来了?”
李倩迎了过来,“好久没见到她。”
袁东珠睨了一眼,“你……是想看她的兰书?”
“我想瞧瞧这名动江南的兰书是何模样?这可是得空灵大师指点过的。”
高僧禅师指点,定有一种福气,沾沾祥瑞也好。
早前熟识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订亲了、嫁人了,崔珊嫁给了五皇子为正妃,谢雯正在家里绣嫁妆,陈筝也要出阁了,总算有一个朋友远行归来。
有人大叫道:“快去门口瞧热闹,永乐被人拦在外头了。”
“谁?”
袁东珠大吼一声,拽着马鞭往外跑。
荣国府的马车被人拦在西园门外的小巷里,有一辆马车横在路上。
两辆马车,一个帘子上写着“荣国府”,另一辆挂了华丽的琉璃灯笼,笼上写着“宁王府”。
杜鹃不紧不慢地道:“请阁下让开道?”
“让道!”一个妇人冷哼而不屑的声音,“陈蘅,你以为封了永乐郡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伤害我女儿、害我儿子的凶手杨雨、郑夕儿是不是在永乐县?”
垂着轿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们是在永乐县,宁王妃何不亲入永乐县将她们抓回来?”
永乐县到都城可是数百里之遥,这一路的山贼不少,宁王府可是被水匪山贼给闹怕了的,当年宁王想去江南寻美,就被水匪给劫持过。
水匪里头可有几个好南风的,宁王被欺得不轻。
彼时,宁王妃也在船,也被人欺负过,可这事,她烂在肚子里不敢让宁王知道,只说自己抹脏了脸,没让人近身等云云,知晓真相的人,都被宁王府给杀了。
对水匪山贼,宁王夫妇听到就先畏惧三分。
侍女打起帘子,宁王妃直直盯着陈蘅,“你就是这样与长辈说话的?”
“长慈幼孝,你既不慈无礼,我又何必与你讲规矩。”
说狂妄,她亦狂得起来的。
陈蘅微扬着下颌,“宁王世子伤了就要讨公道,别人家的女儿伤了、害了就活该?天理遁环,报应不爽。宁王世子、大郡主被伤,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怨怪得了谁?”
宁王妃眸如刀剑,“好一张利嘴。”
“面对黑白颠倒之人,不利亦不行。”
陈蘅抬了抬衣袖,对方挑帘,她亦令杜鹃挑了帘子。
旁人畏惧宁王妃,她可不会怕。
宁王、宁王妃都是欺软怕硬之辈,仗着辈份高,坏事没少做。
这一刹,宁王妃身边的宁王世子看到韩姬,原本萎靡的神色立时活了过来,“母妃,我要那女子,她身边那个湖色女郎!”
韩姬正要着恼,却听陈蘅不紧不慢地道:“帝月盟盟主的师妹,我重金聘请的女护卫,一年聘金二千两,你……确定敢要?”
帝月盟,近大半年在江湖名声雀起,江湖各大小门派依附者不少,现在更是掌控了江南水路、都城出入的陆路。听说因洛阳锦衣帮坏他们生意,硬是封了洛阳六大世家的江南货源,逼得六大世家的宗主纷纷登门赔罪。
可就是这样,他们也不肯罢手,非要重罚挑事者。
六大世家只得杀了当日打劫太平帮镖货的子弟,方才歇了他们的怒火。
这件事传出后,没人再敢招惹太平帮,就连帝月盟的威名近来也流传各地,成为绿林英雄心目中最敬重的门派。
宁王妃道:“你身边的粉裳侍女,送与我做洗脚脾如何?”
陈蘅看着杜鹃,“这位小娘子已领释奴文书,并与帝月盟一位堂主订亲。宁王妃,你就这么希望与帝月盟结仇,既然如此,我岂能拂了你的美意。韩姬,你飞鸽传书告诉帝月盟护法,就说宁王府想与贵盟结仇……”
帝月盟可是她招惹不得的,全是江湖中人,所谓江湖,绿林也有份,黑白通吃,如果招惹他们,宁王府一家的日子难安。
宁王妃握紧拳头:“你莫胡说,宁王府与任何江湖门派无怨无仇,何来结仇?”
不拉拢,也不能开罪。
怎么这两个女子都与帝月盟有关联。
她不能丢了面子,否则今日不是白来一趟。
宁王妃道:“听闻你尚无婚约,若你答应做我三子的侧妃,你窝藏……”
陈蘅一阵爽快的笑声,打乱了宁王妃的话。
宁王妃无法再说下去。
她笑罢之后,眸光如剑,只是一眼,“你是不是老眼昏花活糊涂了?就你的两个废物儿子,也不过只能在都城耀武扬威,他们敢走出都城吗?”
话出口后,陈蘅微微一怔,不知几时起,她也学会了毒舌,“老眼昏花活糊涂”“你的两个废物儿子”这样的话语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是她骂宁王府与她儿子的,更是讥讽他们只能在都城为非作歹,却连都城都不敢出。
上回,宁王夫妇离开都城,都是静悄悄地走,生怕绿林道上的人知道他们离开都城,途中生怕,可见这对夫妻有多畏惧绿林道上的水匪山贼。
陈蘅继续道:“江湖传言,流星门的杀手已接了好几桩生意,上面写的可都是你两儿子的名字。我奉劝宁王妃小心约束你儿子,莫要再添恶事,旁人势弱,不能反击,可家有银钱的,多几个人买他们的命,若买命钱动人,流星门定会出山。”
最后一句,她说得恶狠狠、阴森森,似随时都有人要取他们的命。
宁王妃的心肝颤了一颤,眼神慌乱,当年的事,一直是她的恶梦。
宁王世子则是警惕又胆怯地看着周围。
流星门的人买她两儿子的命,她的儿子到底开罪了多少人?
韩姬灵机一动,一只精巧的袖箭飞出。
当——
宁王世子如惊弓之鸟,尖着嗓子大喊:“刺客!外头有刺客!母妃有刺客!快护本世子!快护主……”
他被刺客阉割后,只要是蒙面的、着黑衣的,都能让他先惧怕几分。
陈蘅不紧不忙地道:“我听闻流星门的杀手出手很准,这一次偏了,下一次定然不会再偏。”
宁王世子跳下马车,神态鬼祟,小心地藏在马车旁,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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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宁王世子跳下马车,神态鬼祟,小心地藏在马车旁,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枚石子击到马车上,他又吓得一阵大叫,抱头往巷子那头狂跑,嘴里喊着:“护我!护我!有刺客!有人要杀我,快保护我,快护我……”
宁王一家作恶多端,宁王妃被陈蘅这一吓,四下打量,喝斥着马夫“快走!快走!”
母子二人怆惶逃窜,似在逃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们虽贵为皇族,举止着实荒唐又猥琐。
身后,袁东珠率先大笑。
又有几个胆大的女郎跟着大笑出声。
陈蘅大声道:“宁王妃,杨雨、郑夕儿就在永乐县,不是我拐去的,是他们自己去的。有本事,你到永乐县寻人。只是这一路,恐怕你得请一百个镖师,否则遇到流星门的杀手,你的命怕是难保……”
宁王妃离开得狼狈。
而世子更是疯狂逃窜,拽着两个家奴,如发现刺客,就让他们当肉盾。
陈蘅往前行了一段,只听一个妇人轻唤:“永乐郡主!”
张夫人从人群里出来,问道:“我今日来寻郡主,就想问问,阿萍是不是在永乐县。”
“张萍在永乐县做了司法,去了半年余,断了一桩十六年前的陈年杀人案,还有一桩十二年前的入室盗窃案,小案不下二十桩,她是一个奇女子。”
张萍的才华,整个永乐县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是看到的。
虽是女子,才干堪比男儿,也是当世奇女子。
张夫人舒了一口气,“她父亲在北方做太守时,她就替她父亲断过几桩案子。”她顿了一下,“她为什么不肯嫁人,当父母的不会害自己的儿女。”
陈蘅道:“张萍不愿嫁,如果夫人强行将她困在家中,逼她嫁人,你可知道,以她的性子会引来怎样的后果?”
张夫人知道:以张萍的性子,不是逃婚,就是以死相拼。可她总觉得女郎大了,就得嫁人。
她知道女儿的心思,难道是她将女儿逼得太急了?
陈蘅道:“她会再次自尽,她上次能侥幸捡回一条命,那下一次呢,也能和上次一样捡回一条命。张萍有她自己的选择,夫人为何不依了她,也许她能走出一条让世间女子都为之骄傲的路。”
张夫人悠悠轻叹,她不是来责问的,张萍要逃婚,没人能拦住,她离开的时候只带了她自己积攒的银钱,侍女也只带了她的乳姐。
“你别担心,张萍是司法,永乐邑官衙聘了八位女差捕,个个都是江湖名门的女弟子,武艺不俗。她们与张萍住在一处,张萍出门,有她们相随。”
司法身边有女差捕,张萍出门办案子,走村窜户,自有会武功在一旁辅助,不会出任何事,再由永乐县民风淳朴,百姓善良,知她是办案,也会配合。
张夫人拿出一封家书,“这是我家郎主给阿萍的信,还劳郡主设法转给阿萍,郎主说,今年冬天前,如果她不归家,我们张家……就……就当成没有这个女儿。”
张萍坚贞不屈,这是美好的,可她逃婚在外,而今又抛头露面,还断陈家旧案,这是与死人打交道,没有好人家会要她了。
张萍早前订的那门亲事,张父已经做主给了张萍的堂妹。
“我会设法将信转给张萍。张夫人,以我对张萍的了解,你们不认她为女,可她却永远会当自己是你们的女儿。我离开永乐县时,张萍说:她永远是你们的女儿,只是她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愿嫁人。若你们有了难处,需要她帮忙可以去找她。”
张萍没说过这样的话,对父母的不理解,她是痛苦的,她甚至很少提到自己的父母。
张夫人眼里有泪,这话如一把利刃,无论她们如何,她依旧敬重自己的父母。
她福了福身,“打扰郡主了,告辞!”
她的步履有些沉重,衣袖时不时抬起拭泪。
最疼爱、贴心的女儿走了,这一别,不知何时能见。
张家说出如此果决的话,是想逼张萍回家嫁人,这是张父的意思,可张夫人知道,以张萍的性子,她不会受威胁、逼迫的,她既然做了,就不会再回头。
陈蘅正要令人赶马车,只听有人大呼一声:“永乐郡主,下官都城太守王清明有几句话要问郡主。”
今儿可真热闹,一桩接一桩。
陈蘅抬眸时,但见太守旁边站了一个黄棕色袍子的男人,不是冯多金还是谁。
“永乐郡主,冯多金之女冯娥可在永乐县?”
“在。”陈蘅只吐了一个字,她就奇了怪了,冯娥三人在永乐县的事,都城是怎么知道的。
“还请郡主将人还与冯家?”
陈蘅笑,这一次由是讥讽的笑,“她不是我拐走,也不是我哄走,而是早在去年十月,在清河大长公主逝后不久,她就将自己卖与我了,你若不信,我有文书为证。”
人卖给她了,那就是她的。
“冯商贾,你女儿早已自卖自身。你虽为父亲,可养大她,给她留下家业的却是清河大长公主。你白占一个父亲的名头!”
他有什么资格决定冯娥的一切,连养都未养过,不过是生过罢了。
直接给予冯娥一切的是清河大长公主。
即便清河胡作妄为,但对她的三个儿女,她还是给予了最大的关注,甚至为他们留下了各自的家业。
虽然不多,却不会使让他们衣食无着。
“冯商贾明知那人有意中人,后宅妻妾成群,还要将她送进后宅,她一早自卖,倒有先见之明,是个聪明人。”
冯多金支吾道:“你……你胡说!”
“是谁胡说,是说你听了陈茉之言,要将冯娥嫁给六皇子是胡说么?”
背叛她的商户,她不会放过。
她手头还握着他们的东西。
得了冯娥的菜谱、配方,就想自己赚钱去。
这一次,她有备而来。
想拿了冯娥的秘方、配方给六皇子、陈茉赚钱,门儿都没有。
在洛阳城外打劫的御卫是六皇子派来的人,他们不仁,休怪她无义,他们之的恨怨早就结大了。
“去年我引荐她入书画会,之后又与她走动交好,你以为是为什么?因为她是我的人,她敢将自己卖给我,本郡主就敢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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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因为她是我的人,她敢将自己卖给我,本郡主就敢用她。”
“世间,能用自卖摆脱名义上‘父亲’的掌控,这份睿智令我佩服。我当时就收了她的自卖文书。她现在是永乐县主簿,用自己的才华,也为我绘出了永乐县新城建造图,赢得了全县上下的敬重。”
众人想想,为何陈蘅当初引荐一个商贾女,原来是商贾女自卖,这份胆识、果决与才华也打动陈蘅。
陈蘅一直与冯娥走得近,这不是朋友,而是主子与属臣的亲近。
旁边的女郎听到此处,立时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联。
陈蘅一抬手,“杜鹃,取冯娥的自卖文书,若二位不信,且瞧仔细了。”
回京前,冯娥提醒之时,陈蘅就想到了应对之法,并当场让冯娥再写了一份文书,上头写的是,她自愿将自己以五金之价卖给陈蘅,并听从陈蘅的调遣,一生不悔云云。
杜鹃拿着文书,先给太守瞧,再给冯商贾瞧,而日期正是去年十月。
太守轻叹一声。
冯多金道:“世间哪有女子自卖,却不告诉父亲的。”
陈蘅笑了一下,“冯商贾,你是不是冯娥的父亲,且去问她罢?冯娥手里有一份清河大长公主给她的遗书,上头说,她的父亲不是你。”
对不住了!
为了让她摆脱这等居心叵测的父亲,陈蘅只能睁眼说假话了。
“不可能!我就是他的父亲……”
陈蘅莞尔一笑,“清河大长公主原想将这个秘密拖到冯娥出阁之后,可是又担心自己出了意外,所以提前给冯娥留了一份产业,也预备了那封遗书。早前,她确实以为你是那几个人中最有可能是她亲父的人,可随着冯娥长大,她发现冯娥的眉眼更像另一个人。
后来,那人回了都城,大长公主觉得应该给自己的儿女一个交代,就让那人与冯娥滴血验亲,两个人的血——融了!”
不是他的女儿!
根本就不是。
清河骗了他。
她那样放纵,怎会在那时候守他一个人。
她身边的俊男一直不少。
他怎么就信了呢,还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银钱。
冯多金意外而悲怆,这一切就是个笑话。
陈蘅听张萍说过几个案子,就是滴血认亲的,冯娥还曾说这法子不准,两个就此争执过,但张萍说历来都是用这个法子的。
“他是谁?”
“别去招惹他,你惹不起他,冯娥一旦与他相认,你的命保不保得住还得别说,毕竟那个人亲生女儿的父亲之名,不是你可以担的。”
冯多金眼珠一转,他突地想到了一个人,难道是那个人?
如果是他,自己一介商贾,还当真招惹不得。
许有了怀疑,越发觉得冯娥的性子有几分像那人,果敢、决断,一样的说到做到。
冯娥为了逃避他定的婚事,抛下都城的一切,说走就走,连清河大长公主给她的家业,她也转手变卖了出去,换成了银钱远离都城。
陈蘅回到都城,就得打足十二分的心来应对一切。
这里不是永乐邑,这里有太多的争斗,更有她前世的宿敌陈茉。
袁东珠唤声“蘅妹妹”,语调激动,今儿可真是看了一出好戏。
陈蘅用嘴就将人给训走了。
一拨又一拨,连宁王妃与宁王世子都招架不住。
袁秀珠“咦”了一声,“阿薇今儿没来?”
四下里寻了个遍,终未寻到陈薇的身影,心下不由有些担心。
陈蘅去了江南外祖家,陈薇一月两次的书画会,从未落下过,这还是第一次缺席。
因她们都是庶女,嫡出女郎心下瞧不起她们,几个庶出女郎常聚在一处说话。陈薇因有长姐指点书画,书画技艺比寻常人好,袁秀珠向她请教时,陈薇不藏不掩地教她,就这一点,袁秀珠觉得陈薇值得结交。
“昨儿天气太热,今晨起来身子不适,请了郎中来瞧,说了中热暑,在家吃药休养。”陈蘅微微一笑,“现在的社长是哪位?我代阿薇带了《陈情帖》。”
李倩笑道:“阿薇没告诉你,你是新任社长。”
“我?”陈蘅一阵错愕。
社长什么的,她可没兴趣,但她喜欢来这里,说实话,崔珊不在、谢雯不来,就连王烟也拘在家里待家,倒是德淑公主双眸熠熠,看着陈蘅时的小眼神太异样了。
袁东珠大着嗓门,“你是社长,德淑公主是副社长,历来的社长、副社长都是才华、身份最尊贵的,这是崔珊、谢雯、王烟几个还在书画会时选出来的。你是社长,德淑公主是副社长。”
李倩忙道:“本来我们准备让莫静之做一段时间的代社长,谁知她才参加两回就出事了……”
众人的眼神不由黯淡了下去。
有些贵女是第一次见到陈蘅,对这位自创了兰书、名动江南的奇女子很好奇。
德淑公主摇了摇手中锦扇,“这下好了,社长回来了,本宫可以歇口气了。你这些日子不在,可把我忙坏了,要不是李倩、东珠、羊肉串三个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弄。”她眨了眨眼,“现在最厉害的回来了,这回可得狠狠的打击打击东园书画会的嚣张。”
陈蘅离开都城大半年,书画会又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崔珊订亲待嫁,举谢雯做社长,可谢雯没当几个月,又被赐婚待嫁,因未婚夫是莫恒之,谢氏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当然,女郎们少不得说为什么早前说的永乐嫁莫恒之,怎么最后变谢雯了。
谢雯辞社,原想举王烟,可王烟也被赐婚给陈葳。
其他有才华的女郎都在宁王宴上受到了波及,不是低嫁了,就是远嫁了,还有几个病死了。原本张萍算一个,可她逃婚离开都城,这看来看去,都城有才华的女子、且又不需绣嫁妆待嫁的只得陈蘅一个。
看着无人接任社长,崔珊、谢雯可愁坏了,最后还是袁东珠说“要不就推陈蘅做社长。”
崔珊道:“她去了江南,听说之后还要去永乐县,这一来一去,几时回来还不定。”
“哎呀,不是还有副社长,我瞧副社长按照以往惯例选德淑公主,她在书画会身份最尊贵。”
被袁东珠这么一说,德淑还未来得及反对,就被人推到副社长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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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袁东珠这么一说,德淑还未来得及反对,就被人推到副社长位置了。
这会子,陈蘅看着想偷懒的德淑,“根据历任女郎书画会的惯例,社长提升书画会成员的书画水平。副社长负责召集成员,若需请假者,需向副社长递交陈情帖,副社长更得负责管账目、主持书画会、预备茶水饭菜,我瞧德淑公主魄力惊人,这事儿你还得继续……”
德淑花容微变,“本宫不干!才不干这等事,这些日子快累死本宫了,母后都说我最近几月比她还忙。”
陈蘅提高嗓门:“各位女郎,我的提议好不好?我负责指点各位的书画技艺,德淑公主负责召集大家?”
李倩大应声“好!”
袁东珠的嗓门原大,一声“好”字之后,立有女郎跟着附和。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陈蘅才华能与王灼比肩,有她指点,大家的书画技艺就能更一个台阶。
陈蘅问道:“各位女郎,这几个月德淑公主做得好不好?”
“好!”
众人齐声高呼。
“她是不是最优秀的副社长?”
“是!”
德淑原想陈蘅回来,自己就可以甩手,可现下发现自己丢了不了。
她是身份最尊贵的,不是她不是社长,就是副社长。
陈蘅笑道:“德淑,你看,大家依旧觉得你最合适、也是最好的书画会副社长,看在大家一致同意的份上,你继续努力。”
德淑原是个绵软性子,这会子被陈蘅气得不轻,恼声啐道:“你就是故意的?你……你……是耍滑头。”
陈蘅神探一笑,走近德淑,低声道:“你求我啊,我告诉你一个既做副社长,又可以很轻闲、自在的法子。”
还有这样的吗?
德淑立时笑拽着陈蘅的胳膊,“好阿蘅,你告诉我吧,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陈蘅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袁东珠想听她们说什么,往前移了几步,还未听得分明,陈蘅已说完,用手轻拍德淑的肩。
德淑道:“还可以这样?”
“你以为呢?尚书令大人手下有左、右仆射,左、右仆射手下还有六部曹尚书,六部曹尚书手下有左右侍郎。你就不能给自己弄个左、右副手,一个负责召集、管账目,另一个负责预备茶点吃食。你只需在初一时提前两天递个话‘左手官,人都召集好了吗?’‘右手官,下次书画会的吃食备妥了?’”
这么简单的法子,她居然没想到。
不,她已经这么做了。
“李倩、羊肉串,你们俩过来。”德淑决定现学现用,“李倩现在是书画会左手官。”
她就是一比喻,一比喻知道不,德淑还真弄一个左手官。
一园子的女郎、侍女全都愣怔。
李倩迟疑了一下,“左手官也太难听了,能不能换一个。”
“换什么?你以后负责书画会的账目,同时还得负责召集大家。”
李倩想不出更好听的。
德淑道:“羊肉串,你是书画会的右手官,负责每次开社时的茶点吃食,需要银子找李倩,本宫一会儿将书画会的银子都交给李倩。”
羊肉串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娇女郎,人家长得俏丽,怎么给取了个“羊肉串”的名。
袁秀珠对陈蘅低声道:“羊肉串这绰号是三姐给取的,她的名字叫杨钏,是大司徒的嫡孙女。德淑公主、三姐、李倩等几个身份出众的贵女,都喊她羊肉串。”
家中长辈官位比大司徒低的,可不敢这么叫杨钏。
这样一叫,杨钏就会翻白眼,甚至还会找麻烦。
可公主、袁东珠怎么叫都没事。
因为这绰号,杨钏回家,哭闹着让父母给换一个名字,可袁东珠听说后,“羊肉串就是羊肉串,听说羊肉串是北燕的名菜。我长兄回家,给我做过两回,人人喜爱之物,唤你羊肉串的人,都是喜欢你的人。”
袁东珠将“羊肉串”一番歪解之后,杨钏亦不反对了,甚至觉得德淑公主、袁东珠是喜欢她才这么叫。
据说,现在连她阿娘有时候也唤她“羊肉串”。
都城有个“羊肉串”,不是吃的,而是一个娇俏的小娘子。
杨钏被德淑任了一个“右手官”,此刻她很是得意,大声道:“你们可不许再叫我绰号,往后要唤我‘杨右官’。”
以前只是帮衬公主,现在是正式当了书画会的官。
整个大司徒府,她可是头一份。
陈蘅道:“大家摆上书案,今儿我们自己先评出十个优秀又有潜力的女郎,这十个人我会指出你们书画上的不足和优点。”
进了前十,就能得陈蘅亲自指点。
机会难得!
李倩、德淑忙道:“我们算不?”
陈蘅道:“除我以外,所有成员都算。”
韩姬让自己成为隐形人。
不多时,便有各自的侍女摆好桌案、席子,砚墨的砚墨,铺张的铺张,场面甚是热闹。
陈蘅坐在亭中,摇着锦扇。
杜鹃侍候着茶水,一双明眸不停在几排女郎身上掠过。
除了李倩、德馨、袁东珠姐妹与陈箩,其他的全都是生面孔。
去岁在这里的女郎,自宁王宴会出事后,就再未出现过。
杜鹃不由得有些落漠,为什么女子出了那事,就不敢再抛头露面了,亦不再来了,可是那些男子呢,宁王世子都被阉了,他依旧行走在都城,依旧欺男霸女,依旧瞧见好看的娘子就要抢。
而那些女子,被人毁了清白,就被家里人所不耻,低嫁、远嫁甚至被长辈赐白绫、灌毒药,又或是送到庵堂。
韩姬则在四处走动,熟悉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南晋都城的王园,名动天下,这里云集了年轻一辈最有才华的郎君、女郎。
隔河的东园,无数少年站在河岸张望。
“今儿的西园很安静。”
“永乐郡主来了,要指点女郎们书画。”
若是旁人说这话,定会被人嘲笑,可说这话的是陈蘅,意义又自不同。
“永乐郡主的兰书百寿图,名动江南,不知这兰书究竟是什么样的?”
有人说,是形状兰花,就像冯娥自创的柳书,有柳叶之形,又有柳枝之韵;兰书形似兰花,神似幽兰,故而得体兰书。
但这只是传闻,到底比不得目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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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但这只是传闻,到底比不得目睹。
东园的郎君有不少,亦有三十多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共间不乏风度翩翩者,有的摇着团扇,形态活似开屏的孔雀;还有的,在河畔来回踱步。
(注:魏晋时只有团扇,就是圆形的扇子,折扇是宋代时才有,每每看到一些宋代以前的电视剧上出现折扇,就有一种想笑的冲动。折扇稍后会出现,因为冯娥是穿越的嘛。)
又有人低声道:“听说永乐郡主心高气傲,莫恒之那样的璧玉人物,亦未看入她的眼。”
“永乐郡主还未订亲?”
“谁若娶到她,这可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陈蘅摇着锦扇,起身出了凉亭,先是看了德淑的字画,与上一批的成员相比,这次的女郎确实差了许多。
崔珊、谢雯、张萍、刘要……
想到这些奇女子,陈蘅心头微塞。
乱世之中,任是贵女、民女,到底还不是随波逐澜。
陈蘅低声道:“你的字流畅有余,力道不足,回宫之后,试着在手腕上先吊三斤重的物件习练。”
德淑蹙着眉头,“没力道?我想过很多法子,吊过三斤的石头练过,可还是这样。”
“你吊了几天?”
“三天。”
陈蘅笑道:“若是三个月,必有成效,你先吊三斤重物练九天,每天练两个时辰,九天后我再为你点评。”
德淑继续写字。
陈蘅走到李倩身后,“你这一手柳书比冯娥的还强上一分,可见这大半年你下了苦功夫。”
李倩喜欢柳书,之后一直在习练,见陈蘅的言词有赞赏之意,乐得见眉不见眼,少有的自信也流露出来。
陈蘅一一走过女郎的身后,然后对一对侍女道:“你们带着女郎与桌案去那位翠衫女郎身边。”
杏黄衣女郎不解,“郡主,这是……”
“你与翠衫女郎二人,她的缺撼是你的优点,而你的优点正是她所欠缺。若你们互相学习几月,必有所成,往后你们二人可在一处习练书法。”
陈蘅又调整了几个人的书法,或两一组,或三人一处,又或是四人相近,如此这般,不多时,就能看到草坪上都是一组又一组的女郎在练习书画。
“你们现下有十一组,每组的人相互揣摩学习其他成员的书画,看看对方的优点,想想自己的缺点。”
陈蘅的话刚落,只听隔河之岸,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永乐世妹,可是你回来了?”
声音因不停地喘息,有些停顿。
河东岸上,柳树成荫,在柳荫之下,立着浅蓝缎袍的少年,虽隔河而望,却能瞧出他是一路急奔而至,额上有密密的汗珠。一脸红因又急又热,红如火烧,然他的双眸,亦似蓄满了两团火苗,在跳动,在颤栗,似要从他的眼眶里冲出来。
正在练字的女郎们惊呼起来:“是王三郎!王三郎!”
甚至有人在尖叫,更有的激动得浑身颤栗。
“我入书画会就是为了见王三郎,来了半年,终于见到他了,啊——”
说话的女郎早已放下笔墨,抓了案上的点心,用自己的包了直往河边跑。
只片刻,就是一幅陈蘅再熟悉不过的画面:三十七个女郎,有一百余个都站在河西柳树下往对岸丢果子、点心、帕子、香囊……
王灼连连后退,“你们在作甚?”
他来,是为了见陈蘅的,与其他的女郎可没干系。
女郎们的侍女加入示好、仰慕的行列,吃的、自己的喜欢的东西都往对岸丢,有的力气小,落到河里,一脸心疼。
羊肉串一把丢过去,正砸中王灼,一声尖叫:“王三郎,我心悦你!”
“王三郎,我心悦你!”
“王三郎,我爱慕你!”
这样的喊话此起彼伏。
陈蘅微微勾唇。
与王氏交好的郎君走过来,“女郎书画会的成员,唯有上批的德才兼备。这回的,十个有十一个就是冲着你来的。你瞧,除了永乐郡主、袁东珠、李倩、德淑几人,其他人都聚在岸边向你丢东西。”
韩姬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河两岸,尤其是河西柳树下的女郎、娘子们,一个个给发了疯似地大叫,时不时夹杂着刺耳的尖叫声,又有人喊着:“娘子!娘子!啊,我家女郎昏倒了,快来人啊……”
袁东珠不屑一顿地啐骂:“王三郎是为蘅妹妹来的,她们在那儿激动个甚?还激动得昏了,哼哼,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人?”
为了人多,只要能写字的贵女都被召出来了。
看吧,闹笑话了。
集体站在河边表白,什么话都能喊。
“王三郎,我要嫁给你!”
“王三郎,我只心悦你……”
王灼对身后的侍从道:“你过桥去,就说我邀永乐郡主过河论书画。”
曲桥上的凉亭里,有两个婆子在吃茶,见着有人过来,当即拦住了去路。
侍从恭敬地说明来意。
另一人道:“我去禀报永乐郡主。”
陈蘅似在看不关于己的事。
她已有慕容慬,就不会再欢喜旁人。
“我来的时候,依稀听谁说莫静之在书画会出事?”
几人交换眼神,李倩道:“莫静之书画一绝,才华不在崔女郎、谢女郎之下,原本是想请她代掌社长一职,不曾想四月十五参加书画会斗技之时,落到了河里。”
莫静之连张萍的才华都比不过,又如何能与崔、谢二女相比。
这就是后世名校的大学生与普通大学的大学生相比,虽都是两校高才生,却不能同日而语。
李倩是故意捧高莫静之的才华。
陈蘅在荣国府未曾听府中下人提到莫静之,她离开江南时,莫静之曾说要到都城住些日子,一来与王灼多些相处机会,二来也有熟悉都城生活的意思。
德淑道:“原以为,她是江南水乡的女子,许是会水的,不曾想,就只得片刻时间就沉下去了。”
袁东珠忙道:“我第一时间跳下去救人,可我找了半晌,也没有水下寻着人。”
四月中浣的水,还很凉。
袁东珠在河里摸了许久也未寻到人。
这人工河瞧着不宽,可下面的水却有三四丈深,水下不是淤泥,而是铺了石板的,还有几具白骨,吓得袁东珠不轻。
袁东珠寻了许久,找不到人便浮出水面,待她抬头时,却见郎君将莫静之给救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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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寻了许久,找不到人便浮出水面,待她抬头时,却见郎君将莫静之给救上了岸。
莫静之已昏死过去,两个侍女急得哇哇大哭。
“莫静之落水,当日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皆在,五皇子只得一臂,不好救人。这三位皇子和十几位会水的郎君都跳下了河。”
陈蘅问:“救人的是谁?”
这定然是阴谋。
说要斗技,偏莫静之落水,还险些丢了命。
“救人的是七皇子与秦郎君。”
“秦郎君……”
这人是谁?陈蘅从未听过。
德淑道:“跳下水的郎君十几个,但将莫静之抱上岸的是七皇子,而救上岸后,再救人的是秦维。他用手压莫静之胸口肚腹,将腹中水挤出,又用银针扎穴,方将莫静之给救了回来。”
袁东珠又道:“秦维是秦老御医的孙子,秦家在都城开了一家‘回春医馆’。秦维的医术颇得秦氏真传,医术高超。”
她不在都城,竟会发生这等事。
莫静之是莫家此辈最优秀的女郎,入都城不久,就被太后几次宣召入宫作伴,太后、皇后源源不断地赏赐好物。
而荣国府,将另一座阁楼给了莫静之住。
可就是这样等被众星捧月的女子,那一日却被两个男子所救。
事后,七皇子的生母德妃向陛下跪求,说七皇子损了莫静之的名声,愿意让七皇子迎娶为正妃。
这件事未了,秦家又使了媒人去荣国府,说秦维与莫静之有了肌肤之亲,愿让秦维娶她为嫡妻。
莫静之原被陛下赐婚于王灼,被这么一闹,二人的亲事不上不下地悬着。
王牧入宫,说一切都听从陛下做主。
晋德帝反倒是为难。
莫太后听说此事,使女官将莫静之接到太后宫中静养,说是要与她作伴。
德淑道:“莫静之入宫后,大病一场,哭着求太后,说她心悦之人是王灼,央求太后不让要她和王三郎解除婚约。”
袁东珠气愤道:“推莫静之的女郎也查出来了,这二女爱慕王三郎已久,嫉妒莫静之要嫁给王三郎,合计将她推下去。她们想着,若是莫静之死了,王三郎许会娶她们。”
说到底,莫静之是为了王三郎再招来这无妄之灾。
七皇子从水里救她,一路游上岸,抱了、拉了,虽然南晋没有后世规矩多,男女亦可同桌共饮,可这种有了肌肤之亲的事,依旧会被人说嘴。
而更糟的是,秦维压了她的肚腹、胸口,更被视为有肌肤之亲,虽事急从权,少不得要被人议论。
莫静之自小在莫老夫人身边长大,受的都是最正规的名门淑女教养,因一连番的事,让她的婚事受阻,声名受损,也难怪她会生一场大病。
德淑道:“太后原要解除她与王三郎的婚约,可她心系王三郎,原就病着,太后怕她一时想不开,加重病情,就只得暂时作罢。
父皇赞同七皇子迎娶莫静之,自那事之后,七皇兄可没少去太后宫,有时开解莫静之,有时候哄太后欢心。
我瞧着这样子,太后心里也认可了七皇兄。”
陛下认可,太后又赞同,这桩婚事许不会再出偏差。
陈蘅努力地回忆前世,莫静之前世并未来都城,也没有赐婚王灼的事。
因为她的江南一行,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七皇子今年虚岁十七,陈蘅依稀记得他是五月的生辰,与陈蘅同岁。对于这位皇子,陈蘅的记忆不多,只知道他性子随和,无不良嗜好,也没有什么不利的传言。
前世的七皇子,在今年冬天病亡。
据说是暴病而亡,生的到底是什么病,宫中也未传出来。
陈蘅记得那时,夏候滔时常出入深宫,还说七皇子身子不好,要入宫探望,不过四五日时间,七皇子暴病的那日,他回府得极早,是未正回的府,当天夜里二更时,就有宫人来禀,说七皇子没了。
原是寻常的风寒小症,怎就突然严重要了性命。
七皇子逝后,晋德帝下旨,赐封“贤王”。
他将“贤”字封号赐给了七皇子,当时夏候滔听闻后,唇角上扬,讥讽地道“果真如此”,陈蘅追问是何意时,他却再不说话了。
一个“贤王”让夏候滔说出“果真如此”四个字,难不成,七皇子的死与夏候滔脱不了干系。
夏候滔早前与七皇子关系并不算多亲密,几乎是二人走得近后,七皇子才染了风寒,在他们兄弟最为和睦时,七皇子病逝,夏候滔几乎与七皇子同进同出。
夏候滔为什么要说“果真如此”,为什么在听宫人禀报说七皇子没了后,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仿佛逝的不是皇子,而是长辈。
当时,陈蘅还当他真是悲痛,可现在想来,那不是悲痛,根本就是在演戏,而看戏人是报信的宫人,是给晋德帝演的、给太后演的,给所有演的戏。
就连她也被他的哭感动了,觉得他怜爱手足,如今回头再看,在宫人离开后,他虽在哭,可神色里却有一种阴谋得逞的快意,一句“果真如此”似在证明着什么。
陈蘅问道:“七皇子怎么看秦维求静表姐的事?”
德淑道:“他说,事急从权,若不是秦维救莫静之,恐怕就算他将人带回岸,也是无力回天。他不介怀此事,相反,因为莫静之受到的伤害,他很心疼她。”
七皇子这般说,恐怕最感动的人是太后。
莫静之不会感动,莫静之知道自己要选择什么样的人,她的心里只有一个王三郎。
只是这样的感情纠葛,必不是她想要的。
仆妇见几人说完话,方不紧不慢地福身道:“禀永乐郡主,河东的王三郎想请郡主过河斗书画,不知郡主能应否?”
陈蘅想着莫静之的事,就算到了如此,莫静之的心还记挂着王灼,若她与王灼走得太近,不是给莫静之徒惹烦恼。
莫静之是她的表姐,也是少有的女郎之中,不会因为嫉妒去害人、去恨人的人。
这样高洁的女郎,便是她也想心疼、呵护二三。
“你回了王三郎,他之书画与我之书画,如春花秋月,各有其风,无所谓谁更好,谁又略差,不斗也罢,望他歇了此心。”
仆妇应答一声“诺”,转身回了曲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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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妇应答一声“诺”,转身回了曲桥。
王灼听到陈蘅的回答,失落沉吟:“如春花秋月,各有其风,不斗也罢……”
她不愿与他斗书画。
为什么不愿意?
他们都是痴迷书画的人。
他希望能如自己的先祖一样,娶一个同样高才的女郎为妻,大书圣当年迎娶的乃是谢氏女谢文娟,谢文娟拜卫夫人为师,书法一绝,后二人结为夫妻,娶得贤妻,其父子二人皆在书法做出巨大的贡献。
(注:王羲之妻谢文娟,是从一部八十年代的电影而来,是叫《书画情》还是什么,情节比较深刻,对电影名比较模糊,只记得谢文娟是老电影演员谢芳演的,很有气质。)
她不愿与他斗书画,是不屑,还是仅仅是不愿。
她离都城,在江南一别后,他回来潜心苦练,就是希望他与她皆能共进。
王灼对侍从道:“你再去传话,就说,我想请教永乐郡主书画,望她指点,灼切盼!”
陈蘅正在看众位女郎的书画,看过一遍,“一个不如一个,远不如崔、谢女郎在社时,却是一个赛一个。书法好的,唯李倩,其次是德淑公主。”
李倩眼睛透亮,“陈氏阿薇的画颇是灵动。”
“陈薇的丹青,在书画会里已属前茅。”
这些女郎,哪里是练书画的,就是为了看王灼来的。
陈蘅轻移莲步,“书画会,当以书法丹青出色为要,好些女郎的字怕还不如阿东。”
袁东珠当即哈哈大笑起来:“终于有人的字比我写的还丑,有几个不如我的,哈哈……不会是兵部曹官员的女郎吧?”
她的大笑声,立时吸引了站在河西岸抛东西的众人。
德淑忙忙催问:“好阿蘅,是哪几人的字比袁东珠的还丑,你说嘛,你说嘛?”
一群女郎面面相窥。
不会是她吧?
万一是自己,这可是丢死人了。
书法比不过袁东珠,谁不知道袁东珠是作为骑射教习进来的,是为了给女郎教骑射工夫。
陈蘅道:“阿东身手不凡,颇有巾帼英雄的气度,她们武不成,文亦不如阿东,这种贵女怎么配入都城女郎书画会,所以,那书法不如阿东的,我看就劝退吧。”
她这不是说袁东珠的书法差。
李倩抿了抿嘴,可袁东珠竟然不生气,反而在那儿大笑。
“有人比我的字还丑,我是巾帼英雄气度,原就是走武的,我说你们这些女郎,丢不丢人,字不如我的,哈哈……你们居然不如的我字好……”
杨钏恼了,问道:“郡主,是谁的字这么丑,你说出来的,没的连累了我们这些女郎的名声。”
陈蘅道:“为防众人不服,我今儿就让阿东也写几个字,由众人共同点评……”
袁东珠的脸立时拉了下来,让她写字,天啦,不是让她出丑。
陈蘅一转身,低声道:“还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么,你的书法,就只几个字不错,你就写最拿手的‘武’字,写大些,再你的名字写在旁边。”
武,这可是她常练的,她的名字也常写,自是写得最好的。
袁东珠应了,大气地喝了一声:“来人,备笔墨!”她又道:“我要用阿蘅的纸笔。”
陈蘅与杜鹃使了个眼色。
袁东珠想着自己昨晚心血来潮还练过几个字,握着笔,大笔一挥,写了一个偌大的‘武’字,蹙了蹙眉头,“这个没写好,我再写一张。”
她又再挥笔一画,又是一个“武”,然后快速写下“袁东珠”三个字。
袁秀珠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呀,三姐,你的书法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好像不比我的字差。”
这叫什么话?
袁东珠挑了挑眉,“我的书法从来就比你好一点点。”
又不是现在比她差,好似袁秀珠写得有多好。
陈蘅喝声“来人”,带着李倩、德淑二人走过一处处桌案,“德淑,你说!”
“这么一比,这是谁的字,真的不如阿东的,阿东的虽然功底差些,可也比她写得好,软趴趴的一点力都没有。”
字的主人当即小脸通红,红得几乎要滴血。
所有知道的人齐刷刷地看着那女郎,她进书画会,就是走了门子,托了路子才进来的,正遇书画会成员锐减,算是钻了空子。
陈蘅拿着袁东珠的字又走到下一处。
袁东珠指着其中两幅字,“哈哈……比我的字还丑,哈哈,就这样的,真是文臣家的女郎,这字是练过几天吧?就连我们武将世家的女郎也比这字好看!”
袁秀珠连连道:“这两幅是谁的?好丢人!”
两个女郎原是表姐妹,被这么一说,相视一望,“呜哇”当即转身就跑,被人公然揭破,往后还有什么脸面。
这会子女郎们不敢再看王灼,万一继续比对下去,她们的字不如袁东珠,这就成全城的笑话。
走到又一处桌案前,李倩蹙紧了眉头,这字真真拿不出手。
袁东珠不是从不写字,今儿陈蘅一说,她就写了,而且写出的字不差,能拿得出手,算中等,可就这中等的书法一出,压了好几个女郎。
杨钏走近,“这是谁的书法,也太丑了。”
呜呜——
女郎当即就哭了,眼泪哗啦啦地流。
这样走了一圈下来,有八个女郎因为字丑,自己哭了不说,也不敢再留,带着侍女早早退出了王园。
陈蘅朗声道:“看到了吗?袁东珠是武将之后不假,可她是配得书画会成员这个名头。,你们自以为自己是书香门第、文臣之后,书画底蕴足,可是这又如何?八个诗书传家的女郎书法远不如她。反而是武将出生的几位女郎,其书法都有可圈可点的优势,袁东珠的书法,笔力浑厚,刚直不屈,颇有大将之风。”
袁东珠有些飘飘然,陈蘅夸她了,她的字怎的这么好?
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或羞愧,或不安的眼睛,袁东珠头一回觉得在文上自己可以扬眉吐气。
陈蘅道:“八个书法太差的,责退书画会。你们之中,若是再有人不思进取,将会被劝退书画会。书画会是由书法、丹青说话的地方。
你们个个瞧不起武将世家的女郎,可你们未必就比她们的书画好?我不希望下次,再让你们的颜面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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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我不希望下次,再让你们的颜面无光。”
“书画会成员,宁缺勿滥,书画会发出邀请函,邀出身清白、名声尚可的士族之女参选。只要书画有可圈点之处,皆可报名应选,最终,书画会只有四十九个成员,若超过这个人数,就进行书画斗技,名列末尾者,责退书画会。”
李倩用手轻扯了一下德淑。
德淑会意,“永乐郡主的决定,也是本宫的决定。往后,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入书画会,那等书法,也太丢人!”
太差的书画,只会堕了她们的名头。
陈蘅顿了一下,“武将世家的贵女,自来习练书画勤奋,斗技之时,只在书香名门之女中进行。你们也许会觉得不公,可是你们能与他们比武功吗?”她微微一笑,“发邀请函应选书画会成员的事,就交给德淑了。”
德淑想到自己有两个帮手,忙道:“李倩、羊肉串,你们整出一个都城士族贵女名簿,本宫要广发邀请函,选书画优秀者入社。我们只留四十九人,而我们几个已占了九个,你们最好保佑自己有真才实学,如果到时候被责退出会,脸面可不一定挂得住。”
有才华的,自是不惧。
可走门子进来的,心里打鼓。
因书画太差被责退,这名声也太难听了,还不如一早不进来呢。
仆妇走近,福身道:“禀永乐郡主,王三郎向郡主请教书画。”
这人怎么又来了?
有完没完,不是说了不斗技。
不斗技了,改请教。
陈蘅轻叹了一声,“他可携最多三位同伴过河。”
“诺。”仆妇应了一声。
陈蘅移着步子,“我知道,你们中有不少人是为了寻夫主而来,还有一些人是为了接近王三郎而来,就让你们有机会近距离看看王三郎。”
李倩对左右道:“重摆书案、笔墨。”
旁边,有女子大喊:“下注了,下注了,赌一赌王三郎与永乐郡主谁的书画更厉害!”
袁东珠的脸立时黑了。
那女子是袁东珠继母的侄女,其父也在神策军,可算书香门第,也能说是武将之女,这会子扯着嗓子叫嚷着让人下注。
“你这怎么下注?”
“这二人同样的名气,自然是买一赔一,你下一两银子,一会儿这人若胜出,你就能领二两银子,下不下?要下的尽快,看到没有,我自己先押十两银子的,我押王三郎五两,再押永乐郡主五两。”
“你这么押有什么意思,无论哪一个胜,你都拿十两,亦能保本。”
袁东珠笑得胸口起伏。
这种玩,她还赚甚银子。
那女郎挠着头皮,这不是在街头学来的,怎么自己就掉坑里了,“要不,我十两银子押永乐郡主。下注了,下注了!快来下注……”
王灼带着三个同伴翩然而至。
女郎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过来的人,这会看的不是王灼,而是他身后另一个长得俊美不凡的男子。
“那人是谁?以前没见过。”
这人的容貌更胜王灼,而气度亦比王灼还要优胜。
然,他一开口,众人立时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永乐表妹,又见面了。”
袁东珠惊叫一声:“这是莫恒之?”
陈蘅说不意外,这是假的。
谢大郎揖手道:“七月初六是家母的寿辰,恒之是来贺寿的。”
莫恒之入都城贺寿,不是去荣国府,而是住到谢家。
谢大郎恐人误会,又道:“恒之是昨晚到的,听说今儿王园书画会开社,特来见见。”
陈蘅行了半礼,“见过各位郎君!”
除德淑以外,众女郎纷纷行礼。
她指了一下桌案,“笔墨已备好,王世兄,请——”
王三郎抱拳道:“不知能一饱世妹的兰书否?”
陈蘅点了一下头。
二人各自走到案前,陈蘅从头上摘下发簪,将自己的广袖卡好,提笔沾墨,写的是《桃花源记》,动作如行云流水。
德淑、李倩聚在她周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字。
这就是兰书,看上去其形不似兰,亦只是寻常的行书,可写出的字来,却有一种别样的温婉、孤傲与坚韧。
谢大郎、莫恒之、崔大郎在一旁静立片刻,亦静立在侧,看陈蘅写字,竟如一种享受,她很静,浑身洋溢的静谧气息似能感染他人。
陈蘅几乎是一气呵成,一篇完整的《桃花源记》跃然于纸。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不得过河的郎君们,在河岸踮脚张望。
陈蘅搁笔。
崔大郎道:“半年余未见,永乐的书法又进步了,这书看似行书,却有兰之傲骨、坚韧与清雅温婉,兰书二字确实当得。”
陈蘅又取了一张纸,重新铺好,提笔写道:“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知有清芬能解秽,更邻细叶巧凌霜。根便密石秋芳早,丛倚修筠午阴凉。欲遣蘼芜共堂下,眼前长见楚词章。”
(注:苏辙的《种兰》,晋代没有,此处只是一用,勿喷!)
谢大郎面露赞赏,更有讶异,“这首诗的字体,前所未见,这才是真正的兰书罢?”
陈蘅未语。
此刻,王灼已经落笔,手里拿着自己写好的笔,恭谨地道:“还请永乐世妹点评一二。”
他看陈蘅的两幅字。
陈蘅却在看王灼的。
此刻,只听有少女惊呼:“来人啊,救命啊,我家女郎落水了!”
“我家女郎落水了!”
莫恒之抬抬眉头,只见河西岸立着几个侍女,正在高呼喊救人。
王灼仿若未闻,这种女郎玩的把戏,他看得多了,为了谋到一门良缘,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
陈蘅看着王灼的书法,他的进步很大,可见这大半年是下了苦工夫的,与他的流畅、浑厚与风格高洁相比,自己不过是取巧,使出自使的兰书,又让看似寻常的行书有了兰之神韵罢了。
“王世兄的书法,精进颇大,蘅甘拜下风。”
王灼摇头,“世妹的书法,尤在我之上,尤其是兰书兰韵,令人惊艳。‘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灼不及世妹多矣。”
陈蘅垂首道:“世兄这幅字画就赠予我吧?你这幅的大气正是我所欠缺的。”
“世妹喜欢,灼深感荣幸,只是世妹的这两幅字能否相赠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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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世妹喜欢,灼深感荣幸,只是世妹的这两幅字能否相赠在下?”
陈蘅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德淑此刻大叫着:“不行,不行,你怎能得两幅,我要《桃花源》,我还未见过这等漂亮的书法呢,这个得归本宫。”
也不管王灼应是不应,拿在手里不让。
河西岸还有人扯着嗓子大叫:“来人啊!救命呀,我家女郎落水了!”
突地,有女子气恼地喝道:“莫恒之、王灼,你们乃南北双璧,竟是铁石心肠,没瞧我们女郎落水了?”
莫恒之似有动容。
可王灼依旧不为所动,“莫恒之,这种事见多了就习惯了,在这都城,我一出门,在山野,有扭伤脚的;在河畔,有无意落水的;就是在酒楼用顿饭,亦有被热汤烫伤的;到了脂粉铺,还有被沙迷眼的……”
扭伤脚的,会要求王灼扶自己一把。
无意落水的,会指名要王灼下河救人。
在酒楼烫伤的,会盼着他去宽慰、安抚。
脂粉铺被沙迷眼的,会求他给吹眼睛。
花样更是呈出不穷,见得多了,一眼就能识破。
东园的郎君无数,自有愿意救的跳水。
王灼继续看他的画,突地觉到一丝异样,却是一个着粉裳的女郎过来,他一个寒光,吓得侍女立时调头,一把拽住莫恒之。
“莫三郎,你救救我表姐吧,她……她落水了,你快救她罢。”
莫恒之正待说话,只听谢大郎不紧不慢地道:“刚才不是有河东的公子跳河救人?”
这几个救人的郎君,皆是寻常士族家的公子,在书法丹青上有些才华。
无论落水的是哪家的女郎,只要救了,这姻缘就跑不掉。
女郎有打主意谋夫主的,自有郎君想谋一个合适妻室的。
拽着莫恒之的粉裳女郎道:“我表姐说……如果被那种人碰了,她宁可淹死。莫三郎,你行行好,就……”
莫恒之心思动摇。
如果真出了人命,到底不好。
莫恒之心思动摇。
如果真出了人命,到底不好。
袁东珠已大笑出声,惹得众人齐齐看她。
“有完没完?莫恒之是谢雯的未婚夫,这是准备上赶着给莫恒之做妾?”
粉裳女郎道:“你……怎这么说,我表姐真的落水了。”
袁东珠道:“为了活命,哪管什么人救自己,都落水了还挑肥拣瘦?就算淹死了,这也是她自找的。”她一扭头,“来两个会水的侍女,把人救上来!”
陈蘅这会捧着王灼的书画看得入神,只听一个女郎道:“永乐郡主,我告诉你一件秘密。”
她不解,对这女郎可不大熟,好像是祠部曹某位官员的嫡女,生得娇小玲珑,长着一张苹果脸,很是无辜纯真。
“什么?”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柳荫,“我们去那里说话。”
陈蘅跟着她走到柳荫下,女郎道:“你附耳过来!”
她猛一转身,纵身往河里跳,说时迟,那时快,陈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以极快的速度一拽,女郎在将要落水之时,却被陈蘅拉上了河岸。
女郎原是想使计,陷害陈蘅推她,不想竟被她拉了上来。
不对,陈蘅的力气比寻常女子要大。
她灵机一动,趁机运力,一把将陈蘅推下人工河。
不是瞧不起她们,这回就让陈蘅出丑。
杜鹃一声尖叫,打破了沉静,她张嘴指着陈蘅方向。
一道如水的蓝影,化成一道流光,就在所有人以为陈蘅会落水之时,却将陈蘅给扶了上来。
快,太快了!
快如闪电也不过如此。
所有人齐齐地看着那个面蒙轻纱的浅蓝少女,正是陈蘅的女护卫韩姬。
袁东珠张着嘴巴,“好厉害的身手,明明都落水了,可她竟还能护住永乐!”
德淑道:“待我回宫,我就向母后讨一个这么厉害的人做女护卫。”
韩姬化成一片流云,带着陈蘅,飘然落到草地上。
啪——
一声耳光,重重击在推陈蘅的女郎脸上。
女郎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我?”
打人的是韩姬,她怒不可遏:“这么多眼睛看着,你先是要陷害郡主,说有话与她说,却在她附耳之时,自己转身跳河。郡主拉住了你,你去反手将她推下,你这等心机深沉的女子,不敢打?”
又是一记耳光。
韩姬是女子,还是一个绝/色美貌的女子。
她冷声道:“我数到三,你立马向郡主跪地赔罪,既然你那么想算计人,我可以代劳让你下河饮水。”
“你……你敢?”
韩姬道:“帝月盟韩姬怕过谁?我受聘于荣国府,领了聘金,就会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你却在我眼皮底下算计我要保护的人,你这是不拿我当回事。韩姬第一次接到一年二千两银子的聘金,主家还供吃喝、一季还有四身好裳,更送漂亮首饰,你却要砸我的差事?”
啪!啪!
她扬手又是两记耳光。
“下一次再算计人,先看看对方是受谁保护。”
周围的郎君、女郎全看得目瞪口呆。
第一次见到此等霸气的女护卫。
她打人,是因为这女郎算计她要保护的人,要坏她的差事。
女郎被连打了四耳光,韩姬突地一抬腿,一脚将她踹下河水中。
陈蘅道:“你……你真将她踹下水了,你……”
韩姬冷厉地道:“坏我帝月盟的生意,损我名头,既然她想下水,就让她学鱼喝个够。”她来回踱步,“所有人听着,谁要敢下去救她,就是与我帝月盟为敌。本娘子韩姬,乃是帝月盟主的师妹,是盟中武功最高的女弟子之一。
帝月盟由十八江湖门派组成,只求盟中弟子在这世间求一口安稳饭。本盟女弟子武功出众,除了护镖、还能应聘女护卫。一等护卫一年聘资二千两,雇主包吃穿首饰;二等护卫聘资八百两,雇住包吃住穿戴;三等女护卫一年聘资三百两,也得管吃住穿戴……”
陈蘅忆起慕容慬,怎么越听越像那一位。
他卖美颜/膏的时候也是这般,就跟商人一般。
“来人啊!快救我家女郎,我家女郎落水了。”
落水女郎的侍女疯狂求助。
可所有人都不睬。
韩姬说了,谁要救人,就是与帝月盟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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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姬说了,谁要救人,就是与帝月盟为敌。
帝月盟啊,这可是将洛阳六大世家压迫得俯身认错的大门派。
他们的家族远不如六大世家的来得厉害,还是避着些吧。
韩姬看了看水里的女子,“我道你怎敢算计自己落水,原是个深谙水性的,水凫得不错,想来一时半会儿,你是不会赔礼认错了,那就继续在河里待着。”
袁东珠双眼喷火,这是她发现有趣的人时才有的表情。“哈哈……这娘子,好性子,我欣赏!哈哈……”她颠颠地跑过去,揖手一拜,“你叫韩姬,江湖中人,我叫袁东珠,我们做个朋友如何?”
韩姬依旧冷若冰霜,“与我做朋友,你想好了?”
袁东珠心头凝了一下,“你瞧不起我?”
一定是瞧不起。
这些江湖中人,恣意自在,快意恩仇。
刚才韩姬所为,就让袁东珠看到一位个性特别的娘子。
她实在喜欢!
德淑道:“看到了吧,她的武功好厉害,我要和母后说,也要一位这样的女护卫。”
宫娥低声道:“可是也太贵了,一年二千两银子。”
杨钏也很羡慕,如果自己身边有这样的女子当女护卫,母亲也不用担心她出门有危险,一年两千两,再近吃住,还包几身新裳,也没多贵嘛。
李倩道:“我要与父母亲说说,也给我请一位这样的女护卫,如果被她保护,我就可以出门玩耍了。”
袁秀珠道:“三百两银子的三等女护卫,不知道武艺如何?”
这样厉害的女护卫,大概是所有人心目中的保护神,主要是有个性,还能帮雇主欺负回去,找回面子,而且自己还不用担风险。
“真是抱歉,她是我雇来的,我不敢得罪帝月盟。”
哈哈,一句话推开了。
别人要论理,找帝月盟去。
帝月盟这么厉害,连宁王世子都怕,谁敢去惹他们。
袁秀珠此刻眼馋得很。
如果上回莫静之身边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就不会婚姻受阻,不上不下,也不晓得她与王灼的亲事还能不能成?
杨钏提着裙子过来,“帝月盟一等女护卫,一年二千两银子,你能给我挑一个,也不要多厉害,与你一样就行。”
照着韩姬的样子挑?
慕容慬身边亦只韩姬这一个绝色又武艺厉害的。
韩姬人冷,声音亦冷,“女郎想聘一等女护卫,可去太平帮镖行找大管事,由他传书总舵,快则七日,慢则半月,你就能得到一位与我一样的女护卫。”
杨钏乐了,“真的?”
有了女护卫,就不用镇日被拘在家里,就算到书画会来,家中长辈还担心个半死。
陈蘅怀疑,这定是慕容慬的又一个谋划。
他这是要做什么?把自己的女侍卫外聘给南晋的贵女做女护卫。
一年二千两,这确实是天价,寻常人家根本出不起。
李倩自言自语地道:“也不知长辈会给我聘一个怎样的女护卫,肯定是聘请的。”
德淑很是激动,想到去岁,若不是陈蘅入宫阻了她,她就被人给害了。
德馨因为与宁王大郡主合谋之事,惹怒晋德帝,夺封号,又变成了六公主。因被人报复,失了左边一块肉,受伤之后,再不敢踏出宫门。
德淑得晓德馨要害自己,吓得远离德馨。
听说德馨的脾性变得越来越古怪,她宫的里宫娥、内侍这大半年死了十几个,几乎每月都有被她折磨死的。
害陈蘅的女郎,被困在河里,两个侍女弯腰想将她拉上来却够不着,七月初一的河水,因正值酷夏是温的,她不停地挥着双臂,原想算计陈蘅,不想算计不成,挨了耳光,遭了踹。
不就是一个女护卫,也敢这等嚣张。
女郎不甘地浮想联翩,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让她吃一个大亏。
杀人!
不是说江湖中还有一个叫流星门的,里面全都是杀手。
韩姬是江湖人,那她就用江湖的方式杀掉韩姬,为自己一雪耻辱。
女郎想到此处,亦不觉难受了,依旧在水里挥着双臂,自己游到河岸,抓住两个侍女,浑身湿透地爬上岸。
就在她以为爬上时,却看到一双浅蓝色的布靴,缓缓向上,韩姬环抱双手,“我让你上来了?”
“韩姬,你不要欺人太甚?不让人救我,还不让我自己上来?”
韩姬若有所思,“你的话是有些道理,可你不该算计我保护的人,今日之事就当是给你一个教训。”
她抬腿又要踹。
女郎忙道:“我错了,我向永乐郡主赔不是。”
她可以不再算计永乐,却不代表她不会算计韩姬。
韩姬今日让她出这么大的丑,岂是说了就能了的?
此刻,陈蘅已立在爬上来的女郎不远处,“先前你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是什么秘密?”
女郎微凝。
陈蘅又道:“你是骗人?目的是为了陷害我推你下河,你没落河,立马想到将我推下去?”
她也这位陌生女郎素无恩怨,可对方却处心积虑地想自己。
“你为何要害我?”陈蘅问。
女郎喘着气,浑身湿透,头发滴水。
陈蘅一转身,“将她的书法带来。”
女郎怒道:“你想赶我出书画会?永乐郡主,你虽是社长,书画会可不是你一人的。”
杜鹃捧过此女的书法,陈蘅细细地端详,“观字如观人!”
因她要点评书法,片刻间,吸引了王灼、崔大郎、谢大郎与莫恒之的注意。
陈蘅道:“你的字看似写得娟秀,一笔一划却笔笔斟酌,字字思量,看似中规中矩,竖横锋利如刀,你的字暗藏杀意,饱含愤世嫉俗的怨恨。写出这种字的人,通常表里不一!”
“陈氏阿蘅!”落水女郎一字一顿。
她的话传出去,往后还会有谁与她交好。
“笔笔斟酌,字字思量”,隐含着一句“心机深沉,行事谨慎”,又一句“表里不一”,是说她外表温婉,内心却狠辣残忍。
落水女郎握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看着陈蘅,突地她愤起而攻,陈蘅双臂一张,轻盈如燕,脚尖落在草坪,整个人如同飞了一起来。
这一刹的她,轻盈得如同临世的仙子,那一手闪躲,竟是如此的漂亮。
“陈蘅,你居然暗藏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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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刹的她,轻盈得如同临世的仙子,那一手闪躲,竟是如此的漂亮。
“陈蘅,你居然暗藏武功?”
她微微一笑,站立好后,冷声道:“我祖母乃陈留太主,是驰骋沙场的女帅,曾率十万烈焰军平四方、诛叛王。身为她的孙女,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我有武功之事,从不瞒人,不过是武功平平,不好在人前显露。”
她的武艺不如书画好,因为她的书画与王灼齐名,反而少有人关注她是否有武功。
袁东珠大叫一声“我可以证明”,她顿了一下,“蘅妹妹会武功,学的是陈留太主的鸳鸯明月剑,她是陈留太主的传人。”她一说话,立时嘿嘿傻笑,“好妹妹,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我……我想陈留太主的鸳鸯明月剑……”
立时就有几个武将家的贵女道:“郡主,如果你教阿东,能不能教我们?”
袁东珠忙道:“你们休想抢。”
“你能学,为甚我不能学。”
陈蘅此刻将她们的话抛于身后,定定地看着落水女郎,“你在河里用的是什么武功?”
落水女郎反问:“允你会,就不许我会。”
她在水下竟用了武功。
韩姬心下大骇,她自认自幼看过的武功秘笈不少,虽不及慕容慬,但也比寻常女卫要多。心下一转,将自己知晓的武功过了一遍,答道:“她用的是福王世子慕容峡的驭水诀。”
恨陈蘅,陈蘅就能痛打落水狗。
今生的她,可以不惜声名,只要护好自己与家人就好。
袁东珠道:“是陈留太主也视为劲敌的慕容峡,听说此人的武功极高,我还听说,他的师父只有他一个弟子。”
落水女郎忙道:“不是!不是,我与慕容峡没有任何关系,不是……”
韩姬道:“慕容峡成名之时,他的师父被仇家所杀。普天之下,懂晓驭水诀的人除了是他的传人,再无第二人。”
所有女郎连连后退。
慕容峡是谁不知道,可姓慕容,又被陈留太主视为劲敌,肯定是八逆王之一。
面对无数目光的盯视,德淑觉得压力很大,大家都知道了,身为公主,如果不做点什么,恐怕会被人轻视,她大喝来人:“还不拿住她,她……很可是逆王之后,拿住她!”
落水女郎心下一惊,不,她不要被抓住,爬起身,顾不得满身狼狈,风一般地往西园门口奔去。
“做贼心虚,她一定是叛党!来人啊!给本公主抓住她!”
德淑一声高呼,宫娥跟着叫起来:“抓叛党,那落水的是坏人,快抓她!”
不多时,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打斗声。
袁东珠直往门口奔,落水女郎正与德淑从宫里带来的侍卫们打成一片。
众人看到此处,“她的武功这么高,一个人能打四个……”
难道,真的是叛党?
如果是,与她交好的女郎说不得都要受牵连。
立有人道:“禀德淑公主,臣女与她并不熟,我是入了书画会后才认识的。”
“禀公主,臣女与她也不熟。”
陈蘅总有一种错觉,这个女子不会这么简单。
落水女郎的拳腿工夫很是俐落,招招狠毒:攻胯上、锁咽候、击心脉,每一处皆可致命。
刚才,此女在水中,她未瞧出异样,陈蘅却看出此女用了武功。
陈蘅是如何瞧出来的?
韩姬自认自己的武功出色,她未瞧出的事,很难有人能瞧出,除了御龙、御虎与慕容慬,不会再有第四个比她更厉害。
几个文弱女郎看得很认真,只听一个说:“她……她杀人了!她把德淑公主的侍卫给杀了……”
落水女郎锁住侍卫的咽喉,一爪下去,侍卫脖子上立时就是一个血窟,鲜血喷射,吓得女郎们的脸一片煞白。
落水女郎蓦地回头,与德淑的目光相对,德淑的身子颤了一下,“抓……抓住她,她是叛党……”她一调头,道:“永乐,你……你把韩姬借我一回,让……让……”
又一个侍卫被落水女郎抱住脑袋,用力一扭,立时就断了气。
德淑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她不由得直往人群里缩。
而众女郎则往王灼几个郎君身后缩。
陈蘅道:“韩姬,抓住她!”
韩姬纵身一跃,很快加入打斗圈,“你们都闪开,我来!”
落水女郎恶狠狠地道:“是你坏了我好事,今日我便与你一并算账!德淑、永乐,你们等着,待我杀了她,我就杀你们……”
她后面的话被韩姬给堵住,韩姬一个快速的过肩摔,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脚用力地踩在她的腹部,“动啊,你动一下,我就用摧心腿,一脚碎掉你的五脏六腑。”
帝月盟的一等女护卫,果然是高手,落水女郎一人打四个侍卫,还被她杀了两个,可韩姬一出手,这么快就制住她了。
韩姬吆喝一声:“你们俩,还不过来,人已经制住了。”
说的是两个体形高大的侍卫。
陈蘅心里暗道:这几人怎连个落水女郎都打不过?是他们太弱,还是北燕的侍卫武功太强?
两人走近,一把按住落水女郎的双臂。
德淑颤着音儿,“她……她不会逃脱?”
陈蘅微微一笑:“将她按住了,将她的双臂拉直”。
众人不解。
她从地上抢了一根大石,笑微微地走近,扬起大石,一声骨碎之音,女郎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刺耳的声音传出,三里之外皆能听到。
女郎被击的右臂,立时垂了下来,陈蘅扬起大石再是一下。
众女郎面容更白。
王灼以为瞧错了,这样的陈蘅,言笑之间把人的双臂给废了。
她拍了拍手,一脸无辜地道:“淑淑,现在你不用怕了,她双臂的骨头碎了。”
永乐郡主不是文弱女子?怎也如此凶悍?
德淑吓得不轻,“永……永乐……”
“淑淑,记住了,下次若是不放心,再遇类似情形,就先废了她,让她不能伤你,女儿家保护自己不易,就算狠了一些,若护不好自己,刘要就是你的下场。”
有人暗问:刘要是谁?
袁东珠不惧反乐,“你……废了她的双臂,刚才那一招也是陈留太主的武功?”
拿着石头打人,这也算武功。
韩姬看着这样的陈蘅,难道是自己带坏了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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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姬看着这样的陈蘅,难道是自己带坏了郡主?
她怎么能拾了石头去打一个受困之人,这是“痛打落水狗”。
袁东珠有一种找到同路人之感,这个永乐,真是越来越让她喜欢了,这种法子才是对的嘛,反正是坏人,为什么不能狠些。
陈蘅摇摇头:“我打不过她,她被人困住,这才下手。”
袁东珠哈哈大笑,她已经忘了,这是今天第几次大笑,“正面打不过,就在她被困的时候出手,哈哈,这法子好?我喜欢,快意恩仇,这才对嘛!”
她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德淑依旧有些后怕,“她……不会有同伙吧?”
不远处,传来一阵滚滚步潮声,寻声而望,却是陈葳领着金吾卫的侍卫赶到,“听说这里发现叛党?”
德淑指着落水女郎,“就是她,她是祠部侍郎的侄女,会慕容峡的驭水诀,还杀了本宫的侍卫。”
陈葳揖手,“下臣救驾来迟,请公主恕罪。公主,此处不易久留,请公主尽早回宫。”
德淑吓得不轻,她险些就被杀了,早已失去了平衡的心跳,心下更是一阵后怕,这里也太不保险了。
如果不是韩姬,后果不堪设想。
“永乐、阿东、李倩、羊肉串、各位保重,我回去了。”
还没玩,就遇了这么糟心的事。
德淑走了。
女郎们有说身体不适的,有说头突然发昏的,还有说昨儿没睡好的,还有说要答应了母亲要回外祖家的,理由种种,不到片刻,走得只剩下可数几人。
武将贵女围着陈蘅。
在她们看来,陈蘅更像是武将贵女,行事果决。
德淑不就是担心那女郎制不住,陈蘅那两下一使出来,胳膊废了,不会再有担忧。
李倩琢磨的事是,今日的事传出,恐怕陈蘅的名声又得添一个“下手狠毒”,正人君子,不会落井下石,陈蘅所举,确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
王灼揖手道:“永乐世妹,我得告辞了。”
陈蘅问:“我是不是够狠?”
他一时错愕。
陈蘅道:“王世兄,阿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再来一次,我依旧会拿大石头砸断她的双臂。难道,要让她趁人不妨再脱身,甚至杀更多的人?”
王灼不敢看她的眼睛,陈蘅先前所为,他着实不大赞同。
陈蘅道:“我与你行事风格不同,我还是觉得你与静之表姐才是一对,你们都是正人君子。”
她不愿再做良善之辈,被人欺了、算计了,一有机会就要反击,将对方践踏入泥。
莫恒之一手负后,昂首挺胸地道:“你刚才所为,着实有失身份。”
人已经被捉住,她可以下令韩姬动人,又何必自己拿着石头毁人双臂的骨头。
那女子的双臂被她给毁了,她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
“身份?我只知道,我是陈留太主的孙女,行事当以我祖母为范,若是我祖母,她也会做一样的事。”陈蘅咬了咬唇,“下次,若再有人冒范我,若此人有机会让我狠打,我依旧会做。”
李倩的眼神示弱。
往后再不敢小窥永乐郡主。
袁秀珠心里暗道:以后,我可不能开罪永乐郡主,万一犯到她手里,她要下手,太容易了。
袁东珠没有任何动摇,反而眸光熠熠,满是欣赏敬重。
杨钏今儿也被吓得不轻,见到了陈蘅的狠辣,她有几分怕。
她仔细回想,今儿不曾开罪陈蘅。
王灼的心情很繁复,今日的陈蘅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她有武功,且不算差,她心肠够狠,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与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她已经颠覆了他对她的一切认知。
他看不透陈蘅。
莫恒之则是庆幸自己没有娶陈蘅,这样的女子,行事张扬、霸道,容不得半点欺辱,若是夫妻相处,无意间伤了她,只怕得闹得天翻地覆。
几位女郎在王园用了午食后,各自散去。
*
瑞华堂。
陈蘅未归家,莫氏就听说王园发生的惊险事,让邱媪传话,“若郡主回府,立马到瑞华堂。”
陈蘅带着韩姬、杜鹃乘着自家的马车,不紧不慢,一路上还看着自己的店铺,尤其是挂在她名下的二十七家商铺,金记大酒楼想让侄儿去永乐邑为官,被陈葳拒绝,他便以此为由,投了六皇子府。
二十七家商铺,大半的改投他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杜鹃道:“郡主,金记大酒楼、福来客栈、百里香茶楼、明春茶坊,挂得上名号的大铺子都投了六皇子。”
陈蘅眯了眯眼,“得了二十二种菜谱、一种酿酒方子,又得了一种制茶方子就想改投他人,这世间可没这么好的事。”
是郡主的方子,那就是殿下的。
得了殿下的方子,却不帮殿下赚钱,当受重罚!
陈蘅道:“杜鹃,稍后你使个妥当人去沈记大牙行,就说我有笔大生意与沈小掌柜商谈。”
“郡主,你离开这么久,沈记大牙行会不会被西府的人拉走了?这两日,婢子寻邱媪打听了一下,邱媪说拉走大酒楼这些大商铺的正是西府的大娘子,她就是冲着郡主来的,现在这些大商铺全都挂在六皇子名下。”
陈蘅不解地道:“杨瑜昔日怎么只要了他一只耳朵,应该卸了他的胳膊……”她叹了口气,“看陈茉助他夺势,强我与冯娥花下大力气还没赚回钱的铺子,真不解恨。”
以前还觉杨瑜可怕,现下觉得杨瑜是可爱的。
敢爱敢恨,能为自己出头,能为自己报仇,这算什么可怕?
杨瑜早前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
不解恨,她就得让自己解恨。
她不想与人斗,可看仇人逍遥自在,她很不痛快。
韩姬问:“郡主想要六皇子的胳膊?”
陈蘅沉吟道:“要不改一条腿?”
杜鹃不敢接话。
陈蘅又道:“南晋皇族数位皇子,要论心机,最深最沉,又最虚伪的就数夏候滔,而这陈茉,你到我身边几个月,定也知道一些,也是一个狠角色。
当年,因西府的二夫人嫉恨我娘接连生了两个嫡子,在我母亲怀我弟弟之时,陈茉就算计将我二兄推入荷塘。那时候,我二兄五岁,而她亦五岁,她在荷塘倒也极其厉害的寒红散,阿娘只当救二兄动了胎气,根本就没想到那水里有毒,二兄救上后的当天夜里,我弟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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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二兄救上后的当天夜里,我弟弟就没了。”
韩姬听到这儿,一个五岁的女子,手段如此狠辣,不过是孩子,就能想到在水里下毒,再把孩子推入水里让其母亲去救。
一环扣一环,寻常孩子哪来这等心机。
母亲见孩子落水,哪有不救的,首先就得不顾自己的安危下水相救。
韩姬问:“是她父母教她的?”
陈蘅望着外头,“西府的人恨荣国府,西府柳氏以为,是我祖母陈留太主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嫡妻位,她斗不过祖母,就让她的儿子斗赢父亲,让她的孙女斗赢我。
让陈茉算计我母亲小产,就是他们让陈茉练手的开始。
在仇恨、嫉妒与疯狂长大的女郎,这可不是寻常之辈。
若她寻常,毁容之后,就不会活得这么好,还能勾结皇泽寺的大师助成了‘帝凰女’。”
真正的帝凰女是陈蘅。
韩姬道:“假的就是假的。”
“至少眼下,她很受人欢迎。听说近来连四皇子亦屡屡出现在西府,远在边疆的二皇子、三皇子也借二位皇子妃之口送了不少好东西。”
韩姬道:“她想嫁的是六皇子?”
“六皇子是她唯一看重,也是她唯一想要扶上帝位的人。六皇子生母卑微,城府最深,也是所有皇子里,掩藏得最深的人。若是这二人联手……”
陈蘅容不得这二人。
一是有私怨,二是为了北燕。
韩姬心下拿不定主意,要除夏候滔,就必须先禀报陆路斥候慕容想。
她的脑海里忆起今儿在王园时的情形。
她穿过王园的桃林,到了一处静寂之处,一个深沉而低哑的声音:“你来了?”
“拜见尊主。”
慕容想穿着一袭黑袍,脸上蒙着黑面,双手负后,“王园废弃小院是我们的联络点之一,你助我让我们的谍者潜伏到南晋贵女身边。”
也唯有如此,才能打探到更多的情报。
南晋是北燕的囊中物,几代人的梦想,唯有一统天下才能得偿宿愿。
韩姬道:“属下遵命!”她揖手问:“尊主,宁王府的人太过可恶,你……可否给他们一点教训。”
“今日永乐与宁王妃的争执我看到了。流星门杀手……这倒是好主意……”
他笑,双眸看着不远处。
陈蘅是陛下与博陵王选中的新妇,那就是北燕人,打他们北燕女人的主意,就该受到处罚。
“宁王世子还不能死,就用宁王大郡主吓吓宁王府上下。”
宁王一家是南晋皇族的败类。
当年,宁王不是不敢谋\逆,而是他想保住眼前的荣华富贵,不敢有那野心,万一失败,一切都得成空,他没有那份胆识去赌。
因此,宁王最优秀的兄弟、子侄都死了,偏他还活得好好的,他成为除晋德帝外唯一的皇族。
现在,陈蘅想除掉夏候滔。
夏候滔致残,失去角逐皇位的资格,陈茉是不是还会始终如一地支持他?
她要除掉夏候滔!
此念掠过,陈蘅又加强了信心。
出去一趟,她的心变狠了。
不,其实是前世的苦难、背叛,让她变得更坚强。
韩姬的任务是保护陈蘅,在斥候求助的时候,也适当地配合斥候行动。
陈蘅想要夏候滔的胳膊,必须得问过斥候才能决定。
刚入二门,青杏便迎了过来,“郡主,夫人说待你回来后去一趟瑞华堂。”
“我浑身汗臭,我沐汤之后就过去,你与夫人说一声,我稍后便去。”
青杏应声而去。
陈蘅想到这一日发生的变化,母亲定然是担心了,要看了她才会放心。
沐浴后的陈蘅,穿了一袭浅绿色的夏裙,头发松松用丝绦系着,径直进了瑞华堂。
“阿蘅给母亲请安!”
莫氏从上到下地打量一番,“听说王园那边出大事,发现了一个八王乱党的余\孽?”
“是祠部曹侍郎的侄女。”
这人也算倒了霉,被自家侄女连累,现下整个府邸都被五城将军府的人给围了,抄家近在咫尺,全家上下会否丢命还另得一说。
德淑公主要拿人,那女郎竟杀了德淑公主的两名侍卫。
这件事可了不得,不过半日,整个都城皆传遍了。
“你用石头打断了那女逆\党的双臂?”
“是。”陈蘅大大方方的承认,她从不觉得这件事不对,在莫氏身边最近的案前落坐,地上铺着夏天的凉席,坐在上面很凉快。用竹子编制,选用上等好竹,花成青黄竹条两种,上头还编结成祥云图案,亦有竹席用青竹条编制。
莫氏轻喝道:“你是荣国府的嫡女,行事怎能没个规矩?旁边那么多的人,就是袁大司马府的袁东珠也在,几时论到你出手断人双臂。”
一位娇养的女郎,怎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粗鲁的事。
她是贵女,她是她的女儿,更不该做这样的事。
这样出格的事,陈蘅不能做。
今日之后,恐怕都城的人又该说陈蘅心狠手辣。
陈蘅咬了一下唇,嘟囔道:“阿娘,我是故意的。”
“你还说,你是不想要名声了,往后还要不要嫁人。”
外头,韩姬正听到这话。
陈蘅近乎嘀咕,可这声音却不算太低,“王三郎的心思,阿蘅岂会不知。我故意打人,让他看到我的狠毒,迫他对我死心。我不想抢了静表姐的意中人,再说,我原有心悦之人,且已与他私订终身……”
“谁?”
莫氏喝问一声。
她一直怕,没想成真了。
陈蘅难道喜欢上朱雀了,真是孽\障,她的亲事岂能是儿戏,她真要把自己嫁给一个江湖浪子不成?
陈蘅从怀里掏出一份《婚书》,“母亲请看,这是我与他写的婚书。”
婚书都有了?
莫氏心下如海潮翻滚,女大不中留,她的主意这般大,婚书写了,心意定了,方才禀报给母亲,这不是要翻天了,哪家的女郎能自作主张的道理。
老天,她这女儿都在做什么?
莫氏强忍住恼火,启开婚书,看到上面“陈蘅”、“元龙”的名字时,果然是朱雀,她要嫁给那个俊美的男人,男人长得太好看不是福而是祸。
“阿蘅,你上有父母,你的婚事岂是你能做主的?你这就与元龙订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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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阿蘅,你上有父母,你的婚事岂是你能做主的?你这就与元龙订亲了?”
外头都说,陈蘅能自主姻缘。
然,这只是传说,真到了这一步,哪有父母任由儿女自己作主的。
莫氏是不想委屈女儿,可这也不能意味能纵容女儿自己决定。
陈蘅连连点头。
“母亲,当年你与父亲也是两情相悦,到了长兄、二兄时,你相看几位娘子,让他们从中选一个心仪之人,为什么我不能选自己心仪之人。”
“莫恒之呢?王灼呢?他们哪里不好,你非得挑一个江湖浪子?”
陈蘅是知道慕容慬的真实身份,可陈蘅居然瞒着家里人,连她的父母都未说实话,这份真心倒不是做假。
殿下欢喜她,是因为她能承住事,还是因为她的性子?亦或是她的才华?
韩姬第一次看到陈蘅的书法,写得很好,即便她不大懂,也能瞧出是一手好字。
“莫恒之,他是不错,可是优柔寡断,又爱摇摆。当日在莫家,有曹女郎闯到后宅说非他不嫁,他一脸怜香惜玉模样,我瞧着很是厌恶。
昔日离开都城,阿蘅不瞒母亲,我原就没有嫁他的意思。莫恒之才华好不好,品性又如何,一切概无关系,我只是不喜身边有太多女郎的人。”
莫氏看着面前的女儿,仿似看到当年的自己。
陈蘅出了一趟远门,这次回来长高了,也变得神采奕奕了,就连身段也出来了,真真是一个美人,昔日脸上的疤痕竟是半分也瞧不出来。
这是她的女儿,可眉眼之间更像她的母亲——莫老夫人。
“王三郎虽好,可他到底是与静表姐订亲的人,我更不能与他有纠葛。母亲,一个是我不能违心去嫁的人,一个是我不能去争取的人。何况现下,我心里只有阿慬一个,他好也罢,坏也罢,我只认准他一个,他待我也是如此。”
她动心了,就要大方勇敢地说出来。
欢喜一个人不是错。
若是因为不敢说,引来了误会,定然就是自己的错。
“母亲,阿慬为了我,拿出了几十万两银子建造永乐邑县城;他为了我,打破盟中计划掌控水帮、拿下太平帮。他说,他要让我在永乐邑平安的出入,也要让江南的好东西可以顺遂地抵达永乐邑。
母亲,我想将永乐邑建成一个世外桃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而阿慬是唯一一个支持我的人。他了晓我、理解我。阿蘅这一生,怕是再也遇到像他这样的人,阿蘅不要错过,阿蘅更想握紧这份幸福。”
女儿初尝情滋味,情窦已开,说着元龙时,脸上掠过一丝无法言喻的幸福。
这样子,就似当年的莫氏。
莫氏不想剥夺女儿的权力。
“可是你与他身份悬殊,他是江湖中人,你们这门第不配。”
韩姬站在外头,心里暗道:可元龙不仅是元龙,他还是北燕的博陵王殿下。
只是两个敌对国的皇子、贵女,如何能结亲?还不如就是现下贵女与江湖中人的身份。
“母亲,没有什么配与不配,只要我们两人好,比什么都重要。女儿这一生,等他登门求娶。”
莫氏看着手里的《婚书》,太扎眼了。
结姻文书,原是父母写的,他们二人却自己定下了终身。
“母亲,阿慬有何不好?他手握水帮,便是四舅行商也平安了许多,现在的水帮不比以前的好吗,母亲……”
莫氏突地忆起白鹭、黄鹂二人,想到这两位的家人要胁她,她就气得不轻,每每忆起,恨不得将他们两家人贱卖了去,“白鹭与黄鹂后来如何了?”
陈蘅拿回了《婚书》,小心地搁回怀中,正要搁,又忆起近来天热,她浑身是汗,怕是不宜放在身上,又搁回衣袖。
“白鹭背叛我,与水帮前任老帮主的心腹勾结泄露消息……”
陈蘅是从韩姬口里知晓的结果。
羊帮主阳显证实之后,亲自绑了白鹭,不再视她为侍妾,而是视为女囚。一番酷刑,白鹭就将所有事倒了个干净。
阳显气恼之下,令人将白鹭吊在水帮分舵的高树上,说要吊五天,若是五日内她还不死,便依旧让她做一个侍妾。
白鹭原就吃了一顿鞭子,浑身是伤,又不给吃喝,不到三天就在树上咽气了。
她逝之后,阳显下令备了一副薄棺,随意给埋了。
黄鹂听说白鹭出卖陈蘅的事被闹出来,吓得不轻。李寨主生恐阳显清算,当即抬了青梅娘子做正妻,只李寨主听了青梅妻子的话,将黄鹂送给寨中一位一生都未碰过女人瘸腿的、专门倒夜香的男人为妻。
陈蘅听韩姬说,白鹭、黄鹂的父母家人满是欢喜地赶去江南,人抵达水帮分舵,却因二女背主之事闹出,他们一去就做了苦役。
男丁在码头扛货做苦力,跑得慢了就要吃鞭子,妇人、女子则在分舵做浆洗仆妇,日子比荣国府时还要苦上数倍。
白鹭的母亲又嚷嚷着说,她们是荣国府的下人,要回都城,被羊帮主的义女穆婉儿拿着几张奴婢文书,“你们是荣国府送给我水帮的奴婢,文书在我们手里,你算荣国府的什么奴婢?”
他们走时,虽没讨文书,却是言辞犀厉,软硬兼施,非要来不可。
现在来了,等待他们的不是体面的大富大贵,而是更惨的苦役下人。
穆婉儿冷哼道:“我们这里最不屑的就是背主求荣之人,你们最好央求上天,你们还能干活。若是病了,那你就离死不远了。”
最初,他们以为穆婉儿是吓唬人的。
没多久,黄鹂的母亲就病倒了,身上分文,又不能请郎中,这一病除了水连吃食都没有,还是他夫主、儿子每日在码头得了吃食省下几口,没拖到半月,黄鹂的母亲就去了。
黄鹂想探望家人,怎耐她嫁的又是一个倒夜香的,以前是寨主侍妾,还有人服侍,而今却成了最低贱的妇人,什么活都干。
邱媪听罢,问道:“黄鹂的母亲病逝了?”
陈蘅答道:“是,去水帮不久后就病逝了。”
江湖中人都是快意恩仇,恩怨分明,对背主求荣的下人自是看不上,也不会用,更惶论重用。白鹭、黄鹂的家人成为最苦的苦役下人,什么活都得干,便是上头管束的人亦有不少,日子比在荣国府时不知道艰难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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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白鹭、黄鹂的家人成为最苦的苦役下人,什么活都得干,便是上头管束的人亦有不少,日子比在荣国府时不知道艰难了多少倍。
黄鹂的母亲就时时痛骂白鹭一家,说是他们一家误了自己一家人。
谁能想到,原以为的风光日子,却是另一番模样。
她顿了一下,“黄鹂的长嫂见他们家日子不成,与水帮一个有些地位的弟子好上,改嫁那人做了继室。她这么一干,白鹭的娘便想学,怎耐年纪太大,硬是没人看上,听说是……是……在渡口做了暗生意。”
韩姬就是这么说的,可什么是暗生意,陈蘅也没弄懂,只觉得许是不好的。
莫氏轻叹一声,他们两家人在荣国府时,家中的男人大小还是管事,到了那里连苦役都不成。
白鹭的母亲多大年岁,竟去做了暗门子生意,这是将丈夫、儿子的脸面全都给抛搁一边。
人,真到了生死攸关,性命难保之时,什么事做不出来,为了活下去,她是连自己的脸皮也不想要了。
邱媪连连拊掌,“恶人有恶报,荣国府多好的日子,偏不安生,我可得把这事宣扬出去,让大家伙都知道知道,背叛主子想享富贵的,可没落好下场。”
陈蘅抿了一口茶,“母亲,杜鹃许了永乐邑县衙的差捕罗天羽。罗天羽的家人在战乱中没了,杜鹃自己也乐意的。我想放了杜鹃的释奴文书,让她以平民身份嫁给罗天羽。一来,杜鹃可以去永乐邑,还能顺道替我看着永乐邑的陈府、郡主花园。”
忠心的该赏,背叛就当罚。
莫氏道:“你瞧着办。”
杜鹃的家人还在她手里拽着呢,即便放了文书,杜鹃还是会老老实实的。
陈蘅又道:“母亲,我在永乐邑建了一座郡主花园,又建一座陈府、莫府,到时候母亲和长兄、二兄都去那里享享清福。”
莫氏听到这话,虽然她没打算去,可心里温暖,“啊哟,你给我们建什么府邸,莫乱花银子,你建一座郡主府就行。”
“母亲,我可是照着荣国府建的呢,里头有瑞华堂、珠蕊阁、还有木樨堂、琼琚苑,也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莫府宅子也是五进!”
莫氏笑道:“你外祖母可不会要你的宅子。”
“那可不一定呢,她不要,我就送给三舅。”
莫氏轻啐了一声,“永乐县又不是什么富庶好地方,他们可不会去。”
然,数年后,莫氏一族在江南不安稳,莫静之又出主意让莫氏分支,瘟疫、战事的出现,莫氏族人各奔前程。莫三舅就想到了永乐邑,最终领着家人前往永乐邑。
陈蘅唤了声“燕儿”。
燕儿从外头进去,手里捧了一只小锦盒。
莫氏问:“这是什么?”
“给娘的礼物,一对翡翠镯子,又给阿耶留了一块刻印的好玉。”
莫氏勾唇,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阿娘,我哪是一点良心,我有很多良心,我去江南,可是买了几车的礼物回来。”
莫氏想到这事,听莫静之说,“蘅表妹花了近一万两银子呢。”
出门时,她才给陈蘅五千两银子花使,还让女儿给贴了。
陈蘅恼道:“西府的陈茉明知金记大酒楼、福来客栈挂在我们荣国府,却生生将人都拉到了六皇子名下。冯娥是自卖给我的人,她想的菜谱、酒方、茶方都是好的,他们就给了千儿八百两银子,就想平白得了方子去,天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莫氏也知此事,当时她还生气了。
陈茉摆明了就是故意的,如果不是她从中牵线,金掌柜怎会投了夏候滔。
“你想怎么做?”
陈茉微扬着下颌,“菜谱、酒方、茶方,我们家也做起来,不过,我们家却比他们的更好。阿娘,我想将他们的方子送到西市竞卖。”
都城可不是夏候滔一家独大,还有投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甚至于投宁王的商铺都有,只要放出消息,就没有不想要的,到时候她还可以说,这就是冯娥与朱雀共同制出来的新方子,而名头就是比金记大酒楼的二十二种菜式品种更全、色香味更佳。
这几家的生意,现下不是最好的吗?
到时候卖出去,看他们还如何做独家生意。
莫氏道:“适可而止?”
“阿娘,我晓得!”
莫氏生了一场气,却很快又好了。
到底是自己的骨血,总不能老生她的气。
现下还不能说她与元慬的事,但时间一长,幸许他们之间就淡了。
莫氏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想到了自己的法子,就先这样罢。元龙许不会再来,他可是帝月盟的盟主,这也算是江湖第一号的大人物,哪有时间来都城,手中十几个门派都是靠他打理。
如此一想,莫氏又放了几分心。
“阿娘,女儿告退!”
“去罢!”
*
后花园,凉亭。
杜鹃带着两个铁侍女正服侍着茶点。
沈小掌柜已来了一会儿了。
见一袭绿绡的少女翩翩而至,沈小掌柜起身行礼,“拜见永乐郡主!”
陈蘅微微点了一下头,“沈小掌柜且坐。”
问了几句闲话,“沈小掌柜家人可好?”“近来生意还兴旺?”
沈小掌柜答道:“家人尚好,我妻室又添了一个白胖小郎君。”“生意不如去年十月以前。”
最后一句话就让人回味了。
沈小掌柜与荣国府合作,是得到了谢、崔、王三家的下人买\卖生意,可同时,好些商家也不与他合作。
陈蘅问道:“可有兴趣去永乐邑开一家牙行?”
毕竟是一个小县城,也没多少生意,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又能得陈蘅关照,做起来也会很顺手,着实不行,就让他的胞弟带上几个懂行的牙子去。母亲近来总是感叹,说沈三郎快要养废了。可家里就这么一个大牙行,不可能有两个继承人。
“我有个胞弟,今年二十有三,我出笔银子,让他去永乐邑再开一家牙行。”
陈蘅原就有为沈家留一条后路的意思,只现下不能道破。“如此甚好,永乐邑虽有几个牙婆,却不是正经做这行,到底不如沈家妥帖。县城有铺面、宅子,你若想要,我卖你几间铺面、一座宅子。”
“给胞弟置一处三进的宅,再两家铺面,想来就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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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胞弟置一处三进的宅,再两家铺面,想来就妥了。”
沈小掌柜有支走胞弟的意思,免得母亲是不是为胞弟叫屈。家业原就算不得多厚,不如他说服父亲给胞弟在永乐邑置份家业,也是个活路。
胞弟有了事做,自己能当家作主,以弟妇的性子肯定亦乐意。
他自小看着父亲与他行商,虽然不会,瞧也瞧会了,只需他与父亲在旁指点一二,也就能上道。
陈蘅暗思:他还是瞧不起永乐邑,觉得地方小,也没往多里置,这是他的事,她不好多言,只要永乐邑的人口一多,他日一切都会好起来。
陈蘅道:“今日请沈小掌柜来,是我手头有几个方子,沈小掌柜知道,早前的金记大酒楼原是投靠我的……”
口说无凭,她得拿出证据来。
陈蘅与燕儿一点头。
燕儿将一只盒子放到盯上。
她启开盒子,里头是一份文书,正是当日冯娥带着二十七家铺面投奔的文书,还写好共谋利益。
“金记大酒楼一年前生意如何?而今的生意如何?大家有目共睹,朱雀原是我身边的女护卫,他与冯娥合作,得了二十二种菜谱方子,两种酒方,一种茶方,给了他们,可没想,不过几月,生意好转,有了名气,就背弃约定。
我不好找六皇子要人,但是方子原是我的,我想借沈小掌柜的西市拍卖市将这批方子卖出去,卖得的钱,我愿与沈小掌柜一九分成,你一,我九。”
方子,菜谱的方子、竹叶青、果子酒的方子,还有碧螺春的茶方,无论哪一种,拿出来都是都城商家抢破头的秘方。
像这种秘方,抢的人定然很多,就算一种卖五千两,大牙行能得五百两,这么一算,委实是笔好生意。
“郡主准备几时上市?”
“你将我的话放出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你且定个日子。”
“今儿是七月初一,七月二十如何?”
“好,就七月二十,届时,我会让韩姬带着方子去找你。”陈蘅又道:“这方子是冯娥与朱雀再研制几月而成,远在金记酒楼、福来客栈与明春茶坊之上。”
她顿了一下,“我再放出风声,我手头有金记酒楼、福来客栈与明春茶坊三家的方子,不是偷师,而是他们的方子原就是从我手里出来的,现在,我每种秘方售出二十份,每份只卖五两银子。若感兴趣者,七月二十日,拍卖会后,售\卖此方。为示诚意,我每样先送你一份。”
这,是永乐郡主对背叛者的报复。
他们以为能帮独家生意,陈蘅就要打打他们的气焰。
陈蘅从盒子里头挑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东西,“金记大酒楼二十二品菜谱;福来客栈的竹叶青秘方、果子酒秘方;再有明春茶秘方。”
送他的!
这个不要钱。
沈小掌柜起身,揖手道:“谢郡主!”
陈蘅点了一下头,“对忠心的人,本郡主自来不会薄待。”
“郡主,草民一定办好此事,草民告退!”
沈小掌柜走了。
陈蘅道:“燕儿,你可会卖?”
“郡主,请吩咐!”
跟紧郡主才有更好的明天。
她也想嫁个平民的夫主,将来有机会做贵妇。
“待你听到外头的流言,说我会出手金记大酒楼二十二种菜谱方子时,你与我说一声。然后,你带上两套菜谱方子,先一步去四皇子、五皇子名下的酒楼兜售,记住了,一份只要五两银子。”
“诺。”
给郡主办差,她很欢喜。
*
西府。
陈茉面蒙轻纱,可依旧能瞧见脸上难看的疤痕,又是酷夏,脸上的汗水直淌。
“计划怎么就失败了?宁王妃没闹?张夫人呢?还有冯多金……”
侍女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细细地说了一遍。
都被陈蘅给破了,宁王妃因听说有刺客,带着宁王世子落荒而逃。
张夫人只说家里与张萍断绝父女情分就离开了。
冯多金更没脸,因为冯娥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冯娥是谁的女儿,谁也没说破,但冯多金显然是信了。
若其间没问题,冯多金也不会突然放手。
“蠢货!全都是蠢货!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他们能办成什么?”
除了冯多金,其他人谁会听她的?
宁王妃自来行事张狂惯了,谁的话也不会听。
张夫人是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听说张萍在那儿生活得很好,什么大闹的事也没张萍的平安重要,当即就走了。
只是陈茉没想到,祠部侍郎的侄女与逆\党扯上关系,而祠部侍郎一家都下了大狱,要等陛下严惩。
祠部侍郎是六皇子的人,就这样折到陈蘅手里。
陛下会不会怀疑六皇子?
这一夜,陈茉气得没睡好觉。
陈朝刚虽回朝为官,却不是左仆射一职,而是祠部曹尚书,这是降职了,且担任的是闲职。
陈宽因为陈莲的事被陈朝刚分了一份薄产——三百亩的良田,都城的三家铺子,再有一千两银子,又有一座三进的宅子,陈宽带着妻儿家小别府另居。
陈宽与陈宏大吵一场,起因自是陈莲被辱、陈茉被毁容,两人是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好了,陈宽的言辞前,很懊悔与陈宏走得太近,反让荣国府寒心,不仅失了官职,连荣国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陈朝刚现下与柳氏、陈宏一家生活。
云氏因定四郎主失踪,迁到郊外庵堂居住。离开时,陈朝刚挽留过,怎耐云氏主意已定,说要替儿子吃斋念佛,让神灵保护他有朝一日能回来。
云氏走了门道,将参与贱卖陈定的牙人、牙婆问过话,可他们说的那两家人早将陈定转买了,那下一位是商贾,只知姓氏,哪里人氏都不清楚。
再寻到商贾那儿,听说他买陈定,原是想给自己的嫡长子做书僮,是听说陈定会读书识字,谁知道一买回去,陈定就病了,觉得晦气,就用三百纹将陈定转卖给一个人牙子。
再问到人牙子处,那人牙子就说陈定逃走了。
其实不是逃走了,是人牙子不舍得花钱给陈定瞧病,自己挖了些草药给陈定吃,不见好转,索性将陈定丢到一个破庙自生自灭。
但人牙子怕惹上麻烦,就故意说陈定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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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牙子怕惹上麻烦,就故意说陈定逃走。
人海茫茫,天下这么大,她如何去寻自己的儿子?
西府人少了许多,却更像是陈宏的府邸。
陈宏依旧不能入仕,本想托陈安求情,可好话一大堆,陈安有一回也动了心,入宫与莫太后说,被莫太后给训了一顿,说他有了伤疤忘了疼,竟帮那等狼子野心的人说话。
陈安被太后说得面红耳赤,后来陈宏再求,陈安就将太后的原话给说了,说的时候还是当着好几位官僚,众人一阵讥笑,许是陈宏觉得失了颜面,之后好几个月都不见他再来缠陈安。
陈朝刚听晓后,只斥陈安:“蠢货!太后护你妇人,你就该去求陛下。”
陈安照着莫氏教的话道:“陈宏是你儿子,可不是我儿子,替他谋前程的事是你做父亲做的,我的儿子自有我操心谋差事。”
一句话,堵回去。
陈朝刚恼道:“陈宏是你弟弟。”
“对不住,如果你老认二叔、三叔是弟弟,你们给他俩谋个五品官当当,我就照你的样,做个好长兄。”
一句话,她做得好是不好,都向陈朝刚看齐。
陈朝刚气得欲骂而不能骂。
陈安又冷声道:“我是太后教养大的,又有祖父母与亲娘留的家业,你待我若有待陈宏的二成好,你也能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即未做好慈父,有何底气在我面前摆谱?”
这是他的长子?怎么说话越来越犀厉?
陈朝刚已经忘了,上一次父子在一处用饭是在何时?
他居然记不得了。
自五月初一在皇泽寺传出陈茉抽了一支金色凤凰的签后,又有大师说“此乃帝凰签”,一时间关于陈茉就是帝凰女的传闻传得都城上下人尽皆知。
陈茉荣光了,自有来讨好巴结的人。
陈宏虽未入仕,可送礼的人不少。
西府这两月也算是扬眉吐气,就连陈朝刚也忘了找陈安的麻烦。
陈茉在琢磨如何扳回一局。
*
陈蘅泡在浴桶里,正想着前世夏候滔的事,他身边家臣韩庆是个能吏,再有现在的祠部侍郎,因她今日所举,这一位是除掉了。
军中的人物,夏候滔前世在军队中最大的依仗是陈葳。
陈葳心疼陈蘅,为了这个妹妹,他可以倾其所有,包括他的命。
今生夏候滔的正妃是袁南珠,听说袁南珠成亲之后,可是闹腾得厉害,将后宅几个侍妾折腾得苦不堪言。
袁家宝兄弟是袁东珠的亲兄长,没道理会去帮袁南珠,袁东珠最厌恶的便是夏候滔之流。
陈蘅回忆之后,脑海里掠过崔大郎的身影,不知不觉竟回到了睡梦之中。
楼阁重重的皇宫,她一袭白色中衫,长发静重,孤单寂寞地坐在皇后宫的大殿地毯上,周围的桌案倒了,案上的酒盏落了。
“臣崔珩拜见皇后。”
她眼神空洞,仿佛在看进来的崔大郎,又似在看着殿外将要凋零的花木,“为什么?五皇子妃是你的堂妹,你不助五皇子登基,却帮了夏候滔?你在朝堂谏言,要立二皇子为太子?”
二皇子是陈茉所出,一个傻子也能当太子,还不如说直接让陈茉当女皇来得好。陈茉得势,她的日子就艰难。
她不惧陈茉,只不想陈茉比自己过得好。
到底还是她太过软弱,连为女儿报仇,给自己报仇的机会都寻不到。
崔大郎沉默了片刻,有一刹的愧色,最终揖手道:“我是博陵崔氏的少主,我必须让崔氏崛起。”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累得整个家族走入绝境。
所以,在最关键的时候,他放弃了五皇子,选择了夏候滔。
“为了崛起,你可以放弃崔妃;为了荣光,你可以背叛我长兄,你与我长兄自幼相识,你……你怎么陷害他。”
崔大郎一手负后,昂首挺胸地道:“他是陈氏未来的少主,可他却担不起这个重任,你父亲担不起宗主之责,他也不行。乱世之中,没有君子!”
陈蘅痛楚地笑着:“你不做君子,也要毁了君子?传信给五皇子的人是你,可你却装病让我长兄给你递信,因为这,陛下一直以为,长兄支持的人是五皇子,再因陈茉吹的风,他容不得我长兄。
我父母没走洛阳的西边大道,改走隐秘北道,为什么还会遇上山贼?那不是山贼,是陛下派的人?是陛下要杀我父亲长兄?”
崔大郎愣愣地望着陈蘅。
她是气愤的,可这一身的白衣,是祭念陈安一家,也是悼念她新逝的女儿柔柔。
崔大郎双眸里满是同情,“你父兄最大的错就是太懦弱,你父亲一生都是在依靠女人保护,幼时是太后,长大后是你母亲,他的确是一个谦谦君子,从不曾有害人之心;你的长兄,他心里明白一切,却总是太过在乎他的君子形象,是他自己放弃活下去。
他们不是陛下杀的,是淑妃与荣国公杀的。你父兄不死,荣国公如何能成为陈留太主的嗣子,如何能成为荣国公?”
哈哈……
她笑,笑得悲怆。
陈宏有错,陈茉太会算计,可她的父兄就没有错吗。
这是乱世,他们去在讲什么晋人风度,做什么正人君子。
活下来的,又有哪个是堂堂正正的人。
所以,她太过良善、正直,注定是那个失败者。
崔大郎道:“今日,下臣拜见皇后,是想问你那只羊脂玉凤佩的事……”
分明是夏候滔赠她的,可他却后悔了,将玉凤佩拿了回去。
现在,它应该在夏候滔的手里,或者已经送给了陈茉。
“滚!我不想与背叛朋友的人说话。滚——”
她抓起地上的银酒盏,愤怒地冲崔大郎砸了过去。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你!永远不想……”
崔大郎避开了银酒盏,“你与你长兄一样,承不住失败,一心求死。蘅世妹,只要你想成功,你还能站起来。”
站起来,低下身段求夏候滔?
她宁死也不会弯腰。
她也学不来那阿谀奉承之事。
“与陈茉争一个我并不喜欢的男人?不,那人让我瞧了恶心,我恶心……”
“如若是慕容慬呢?”
“你说谁?”陈蘅歪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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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谁?”陈蘅歪着脑袋。
她心下嘲笑,这就是夏候滔引以为傲的大贤臣,竟要她为了活下去,去讨好敌国的博陵王殿下。
崔大郎道:“你可以依靠他!”
他说的是敌国皇子,大名鼎鼎的博陵王,而今的东燕皇帝。
“我的祖母是陈留太主,为了守护这个天下,英年早逝,你要我去投靠敌国皇帝。休想!”
为了祖母,为了陈氏的骨气,她万不会这么做。
对不住她的是夏候滔、陈茉,可这也不能成为她背叛南晋的借口。
她是南晋的皇后,她不能将父母、祖母的名声给毁了。
她没有理由背叛自己怕母国。
“你不听我劝,我也无能为力,你好自为之。”
崔大郎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皇后宫。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大,一大片的阴影似要遮住整个大殿。
博陵王!慕容慬……
陈蘅突地惊醒过来,双手紧握住桶沿,梦里的绝望与痛楚她还能清楚地感觉到。
这是前世里发生的事,化成她记忆深处一个不需要牢记的小故事。
夏候滔登基之后,重用崔珩,其次才是陈宏父子。
他曾说“四大世家之中,能得崔珩相助,我心甚慰。”
崔氏,是博陵崔氏,他们的祖籍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成为北燕的土地,博陵王、崔氏,恐怕前世,慕容慬与崔珩原有交集。
崔珩为什么提到羊脂玉凤佩的事?
他说,他可以依靠慕容慬,她在前世听过这名,可从未与慕容慬有任何的交织。
其实他是在向她透露一些事。
崔珩不会无故提到玉凤佩与慕容慬,他知道些什么?他是有话要说,却因为她的讥讽怒骂,他放弃了游说。
今生,慕容想作为北燕进入南晋的斥候,将众多的谍者布入南晋朝野;前世,必亦做了类似的事。
北燕皇族与南晋皇族是完全不同:前者,没有如宁王一家这样的败类;后者,安于富庶地,忘了天下之危,依旧醉生梦死。
上行下仿,皇族不晓危难,贵族不知,就连生活在都城的百姓们也不知。
他们依旧可过得奢靡的生活,豪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便是南晋的真实写照。
北燕皇族上至定王下至百姓,都盼着一统天下,在北燕百姓的心里,南国富饶,唯有这样,他们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好,北燕君臣故意引导百姓,让他们觉得,他们的困苦、贫穷,皆是因为北地太过贫瘠,所以,他们必须拥有南国土地的富饶,只有在富饶的土地上种粮食,才能让他们不饿肚子。
君臣的引导,亦让北燕全民可兵。
就像养在深闺的慕容思也心怀着为朝廷、为皇族效力的理想,认为只有效力,才能对得住十几年北燕赐予她的荣华富贵。
皇族如此,贵族、臣民更是如此。
陈蘅坐在已经凉了浴桶里:“南、北两朝的对比,终究让博陵崔氏也偏向了北燕……”
如果她没猜错,现在的崔珩便是北燕的人。
崔氏的祖籍在博陵,若崔氏想继续成为新朝的贵族,就必须为北燕所用,故土难离,而连定王世子这样尊贵的人,也甘为斥候,潜伏南国,甚至连定王嫡出郡主也成为细作谍者,仅是这份牺牲与热血,在历朝历代中便不多。
前世,崔珩显然知道羊脂玉凤佩的存在,也知道那是慕容慬之物。
今生嫁给五皇子为正妃的是崔珩的胞妹崔珊,他还会舍弃五皇子妃,明面上助六皇子登基,暗地里却向着北燕?
前世,她知道崔珩,却为了看夏候滔与陈茉的笑话,临死都没告诉他们,被夏候滔重用的崔珩其实是北燕慕容慬的人。
北燕,如初升的朝阳;南晋,却如即将沉入地面的夕阳。
一个充满了希望,另一个却让人觉得绝望。
她在前世忽略了太多的事,现在一步步地走过来,蓦然发现,自己前世所承受的痛苦,除了他人的算计,还有她自己的愚笨,她被家人保护得太好,好到就是一株温室的娇花。
养在深闺的她,不了晓太多的事。
前世的她,到底有多蠢,才不知道羊脂玉凤佩的秘密。
夏候滔看到玉凤佩,不是意外而是愤怒,那等贵重之物不是他的,却被陈蘅握在手里时不时地把玩。
他是怀疑:她背叛了他。
如果柔柔真不是她的女儿,那她的孩子去了哪儿?
陈茉将柔柔的血放干,换给二皇子,二皇子的呆病不见好转,在她命绝前,听人说二皇子还与以前一样的呆。
她临死前,陈茉说要用她的心脏去救夏候滔,她的话是不是真?
夏候滔又得了什么病,竟要她的心脏去救,只因她是真命天凤?
太多的疑惑无法解,她要步入后天境,唯有这样,才可以穿过光阴门,找到真相。
陈蘅出了浴桶,着好两裆,又忆起慕容慬于溪边洗衣的情形。
他第一次给女人洗衣,洗的是她的。
如果前世,他隐瞒了太多,而这些记忆被她给忘了,她会不会怨他、怪他?
她不知道!
陈蘅的心很乱,在凌乱中进入凰女境。
这一次,西华在瀑布外的大花树下沉睡,那是一棵很大的花树,足要用几人合抱,树上如火如荼开着她从未见过的花。
她伸手欲摘,听西华悠悠说道:“这叫凤尾花。”
凤尾花,很好听的名字。
陈蘅从未见过,每一朵有九片花瓣,每一片都如凤尾,盛开之时,花满枝桠,恍若一团烈焰。
“凤尾花开,我会沉睡,这次醒得太久,能授你的我已教给你。我要借凤尾花的灵力休养神识。阿蘅,你不要唤醒我,倘若唤醒,传承血脉中最后一丝神识会消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在她的声音化成一缕带有金光的焰火,落到凤尾花树上,立时消失无踪。
西华与凤尾花树融合一体,也是在沉睡中吸食花树的养氛。
她望着瀑布,试着往前走,瀑布传递出一股寒冷的气息,冷,似要将人冻成冰块。她想坚持走进去,却最终被瀑布冰寒气冻住了双脚。
不能前,不能后,难道要化成一尊冰雕,陈蘅往后一扬,重重地摔在地上,一点点地缩回自己的双脚,说来也怪,一缩回双脚,脚上的冰就点点消融,待她后退数丈外,双脚的冰已经消失不见。
那瀑布极寒,没有极深的功力根本不敢靠近。
即便她是灵魂进入,也抵挡不住它的寒意。
陈蘅打消了侥幸心理,盘腿坐在地上修炼吐纳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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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碧桃二人很快也杜鹃、燕儿打成一片。
对于母亲选来的两位银侍女,陈蘅很是满意。
燕儿眉飞色舞地道:“七月十二,西市要开拍卖市,菜谱方、酒方、茶方将要拍卖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陈蘅道:“杜鹃,取几套方子交给燕儿、青杏,她们二人去找投靠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的商铺酒楼,就说一份方子五两银子。”
“诺!”
陈蘅又道:“卖一份出去,得一两银子的赏钱。”
二女谢恩。
陈蘅抿嘴笑了一下。
杜鹃要出阁嫁人,陈蘅不好安排她在外跑差,她身边的人必须尽快成长起来,燕儿自是不屑说,有时候贪功一些,嘴儿也馋了点儿,但还算忠心可靠。
燕儿甜甜地笑道:“鹃姐姐要出阁了,郡主,燕儿攒了钱,给鹃姐姐添一份体面的陪奁。”
杜鹃恼道:“还不闭上你的嘴。”
燕儿回来后,又被她娘教导了一番,让她好生服侍,又让她与杜鹃处好关系,说不得将来她们在永乐邑就能如亲姐妹一般地相互提携。
燕儿是陈蘅身边的银侍女,配一个永乐邑的小吏、官差还是使得的,到时候再置一份体面的嫁妆,这日子就过起来了。
又几日后。
西府陈茉接到消息。
金记大酒楼、福来客栈、明春茶坊的生意立时间差了许多,整个都城有好些大酒楼、大客栈听说已经有了配方,放出话来,说他们的菜式、美酒会比他们的更美味价廉。
早前在福来客栈买酒的,已经打消念头,等着这几家大酒楼、客栈开业就去买。
满都城的商人都被城西沈记大牙行放出的消息给吸引了。
银侍女道:“大娘子,百姓们说,永乐郡主拍卖的二十二种绝世菜谱乃是朱雀与冯娥合力研制。竹叶青、果子酒的秘方在原有基础上,酒质更纯,品味更美,还有女儿红秘酿、百花酿,更有难得一见的名茶碧螺春、明前春……”
百姓们还说,陈氏东府、西府不合,陈茉心狠手辣不说,还抢走了原投到陈蘅名下的商户,现在这些商户因陈茉与六皇子有私情,已投到六皇子名下,可商户们得的菜谱方子、制酒秘方、制茶秘方全都是陈蘅的。
陈蘅很生气,宁可把秘方拿出来给商户们共享,也不愿便宜背/叛自己的商户。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甚至于五皇子、宁王府名下的酒楼都得到了二十三种菜谱秘方,同时还得到了竹叶青、果子酒的酿制秘方,五两银子一份,而明春茶的制作秘方现下都城就有五家大茶坊已拿到。
近来生意火红的金记大酒楼不再是唯一,且这些酒楼还比他多出几种菜式,这几种菜式是各酒楼的招牌菜,他们有的,别人有;别人有的,他们却没有。
陈茉想到原本是独家生意,因陈蘅这么一手,很快就会失去优势,恶狠狠地道:“传话金记大酒楼、福来客栈、明春茶坊,无论多高多贵的价儿,也也要拿到三十二品菜谱、酿酒秘方、制茶配方。”
这一次,只要他们拿到方子,依旧是全都城首屈一指的大酒楼,是食、酒、茶里头的翘楚,还是能替六皇子源源不断地赚银子。
*
是夜。
韩姬捧着一个盒子进了闺阁。
陈蘅微怔。
“这是冯娥从永乐邑托人捎给郡主的,说郡主瞧了便知。”
盒子是她临离开时留给冯娥的,用来传递她们之间的消息,一锁两钥,她们二人各握一把。
陈蘅从头上摘下一只钗子,启了机括,钗子一弹,里头是一把钥,式样与韩姬以前瞧过的不同,这锁与钥也是冯娥设计的,据说是她找一个可信的铁匠所铸,冯娥离京前,除了她自己与乳母、侍女,还有这对铁匠父子。
盒子里,装的是两本厚厚的簿子。
上头写的是“太平帮十五年规划”、“水帮十五年规划”。
韩姬心下甚惊。
“十五年规划”,这是说对未来两帮的十五后之事进行了规划。
陈蘅取出一本“太平帮规划”,翻看了几页,立时就被里面的内容所吸引。
“韩姬,你有事?”
韩姬回过味,垂首道:“少主想见您。”
陈蘅眸光微敛,那日在王园,韩姬的举动有些奇怪,按理以她的身份当该低调才是,可韩姬反其道而行之,“你所说的少主,是想世子?”
这回,换成了韩姬意外。
殿下到底告诉了她多少事?
是了,她见过慕容想。
显然殿下让她知道慕容想的真实身份,她也知道慕容想是负责南晋情报网的大斥候。
陈蘅歪头道:“他所为何事?”
韩姬答道:“尊主说,是郡主手中秘方的事,尊主准备在都城开一些商铺,一来可作联络,二来也可掩饰身份,所以……尊主想与郡主商量,能不能将你手里的秘方给他。”
“约在何时?”
“今晚三更,王园废院木屋!”
陈蘅又翻了几页,“那日在王园,你见过他?”
“是。”
“他要你襄助把人安插到都城贵女身边。”
韩姬未答,很显然她都说对了。
难怪韩姬那天的举动很奇怪,现在都能说得通了。
慕容想的心不小,难不成他还想把人插到宫中去,而德淑公主就是最好的人选。
王园书画会是都城贵女们最热心,也最喜参加的书画会。
陈蘅道:“三更天,我会准时前往。”
她继续翻看着冯娥写的规划,不得不让她拍案叫绝,冯娥在规划中还说“水帮,不如易名漕帮”,“漕,乃漕运,有水上行舟、畅通之意……”
从水帮如何在黑白两道立足,又如何发展,皆进行了详细的描述。
太平帮的规划亦甚完整,护镖、开铺,同时还肩负着收罗人才的任务,冯娥以为,人才包括治世人才、作战的武将,也包括了各行各业,如匠人就有木匠、石匠等等,建造房屋、修桥铺路,都离不得他们,所以不当轻视匠人。
陈蘅还未将两本簿子看完、消化掉,韩姬提醒道:“郡主,时辰到了!”
她换了一身黑衣,随韩姬悄然离府。
深夜的王园,很静。
除了那几处贵女、公子们常用的庭院,常游的园子,而后头的庭院早已荒废,因为无人居住,也无人打理,两座木屋静得如同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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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也无人打理,两座木屋静得如同坟墓。
一座木屋里亮着微的光芒,只在高处唯能瞧见,若在地上,长夜依旧很黑。
夏虫鸣叫,河中夜蛙歌声不断,时不时传来夜鸟的轻唱,仿佛是一个夏虫夜鸟的世界。
木屋内,一个男子捧着书,静坐在灯前。
韩姬走近,“尊主,郡主到!”
男子搁下书,“请进。”
陈蘅一身玄色劲装,在夜里,仿若着的是黑衣,她坐到他的对面,摘下脸上的黑布,“这是我令冯娥写的太平帮、水帮未来十五年的远景规划,照着上面的发展,别说十五年,就是五十年、百年之后,依然有他们的安身立足之地。眼下,若照着上面所述,可替帝月盟赚更多的钱,亦能让军队无忧……”
她要让北燕看到冯娥这些女子的价值,她希望北燕能给她们等同男子一样的待遇,也给她们一个扬名立万、名留青史的机会。
慕容想迟疑中接过盒子,两里除了两本薄子,还有一个小布袋,上头绣着清雅的图案,长约尺长,宽不到二寸。
慕容想欲拿长条布袋,被陈蘅伸手拦住,“这是托你送给阿慬的,你可不能碰。”
他翻开簿子,心下惊讶不小,是的,这是惊讶,他自认文武双全,此生见过的事不少,可这两套规划却带给他莫大的震惊。
“冯娥……”
世间有才华的不仅是男子,同样也有心思灵巧的女子。
陈蘅道:“冯娥,她是我的人。”
韩姬解释道:“早在去年,冯娥为得到郡主的信任与重用,自卖自身,甘愿奉郡主为主。”
慕容想在永乐邑稍作停留,却亦听人说过冯娥、张萍、杨瑜这三个女子,他之所以留意,是因为永名邑的百姓很敬重张萍,说这女子精通律法,还会断案,其才干不弱男儿。
至于这杨瑜,倒不知她有何本事。
陈蘅道:“冯娥自幼饱读诗书,心思灵巧,又极有主见,我看过她的规划,写得很是精妙。这到底是大事,劳你转给博陵王,搜罗天下人才的事,水帮、太平帮还得挑起来。”
南晋人重风骨、气节,这些人才若要去北燕很难,但若收罗在陈蘅的永乐邑却不失为法子。
慕容想常常觉得,慕容慬为避追杀躲往南晋,最大的幸事就是遇上了陈蘅,不仅病得已痊愈,而陈蘅甘愿助他。
她懂他,就如他的知己,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一切。
如若,是他遇到这样的女子,他也会心动的。
“我想在都城开一些店铺……”
“去年九月,我曾出阁一回,母亲将祖母与她的陪嫁店铺给我的不少,这些店铺多在都城,又是老店子,你接手之后,不用担心亏本,我可以全给你。”
曾出阁一回……
听起来很是奇怪,嫁过人,却在出嫁当天被人拒婚。
她说得坦荡,说到这几个字时,脸上洋过一丝浅笑,她心里不介怀此事。
慕容想连连咳嗽,她助慕容慬可以理解,可她这样助他,就有些不能理解。
陈蘅又道:“都城各县又有店铺,你要不?若要,也都给你。我的嫁妆里头,还有三处都城的宅子,挂了永乐别苑的那处不能给你,另外三处也可以给你。”
不仅慕容想,连韩姬也被这样的陈蘅给怔住。
给,她是不想要银子。
“你……你对博陵王的心意,还真……真是让人感佩。”
陈蘅冷哼道:“只是感佩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就是灵魂深处必须要这么说、亦要这么做。
慕容慬为她,可以送几批银钱进永乐邑,而她之为他,舍了自己的嫁妆又如何?
她的店铺虽多,是有价的。
世间最无价,当是人间真情。
慕容想知道陈蘅沐食邑内发现了玉石矿,可她却叮嘱知情的杜鹃不许张扬出去,就是杜鹃的父母,杜鹃也没吐露一个字。她淡然地,用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将整个玉石矿送给了博陵王,也就是送给北燕的朝廷。
因为这儿,燕高帝没少与国师道:“慬儿的眼光很好,他遇到一个值得他真心以待的奇女子。”
国师笑道:“不仅是奇女子,若殿下与她结合,生育的子嗣将拥有世间最尊贵的血脉。”
慕容想忙抱拳道:“更让人敬重!”
陛下没反对她与博陵王的事,就连定王也站在支持的这边。
至于定王为什么支持,慕容想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定王对南晋人,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却独独写信,让慕容想襄助陈蘅,还说必要的时候,行事不必瞒着她。
陈蘅吐了口气:“虽是我们说好的,可规矩不能少,也不能让人知道我与你之间的联系。”
她说的规矩是,要大批量地卖店铺、宅子,就得走大牙行,然后装成由大牙行找下家的样子,再由他安排的人接手。
慕容想道:“你的父亲、母亲会同意吗?”
“我会说服他们的,我要建永乐邑,手头无钱,这可是现成的藉口。”
她早就想好了。
既然早晚与陈茉相对,难保手中的东西,还不如早些抛售出去,转移重心。
“铺子、宅子,没了可以再赚。我的沐食邑在永乐县,留在手里也没大益处。我与陈茉交手,现下瞧着未必会输,可一旦夏候滔登基,他二人定是容不得我。与其那时被迫,还不如现在先出手。”
陈蘅站起身,望着漫漫长夜。
“南、北两国眼下小战不断,终有一日会掀起大战。”
一旦开打,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现在的北燕,在积蓄力量。
陈蘅知道,两年后就会有大仗,一场比一场激烈,前世的慕容慬在每一场激战之后,坑杀南晋将士,手段狠辣,令整个南晋人闻风丧胆。
慕容想道:“你想让陈茉、夏候滔死?”
陈蘅对他们二人恨之入骨。
慕容想道:“永乐,我说一句,在数位皇子里头,唯六皇子登基于我们更有利。”
二皇子战功最多,也最有才干,为了北疆安宁,他强在放弃争主帅一职。
三皇子好大喜功,自负清高,容不得任何劝谏,但他的母族却是最得力的,生母虽亡,他的亲舅父乃是王氏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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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好大喜功,自负清高,容不得任何劝谏,但他的母族却是最得力的,生母虽亡,他的亲舅父乃是王氏家主。
四皇子看似附庸风雅,却收拢大批得力的文臣,他若角逐皇位,朝中会有六成的官员靠向他,就连四大家族不是支持也会保持中立而不会反对。
五皇子断臂之后,已不会再有登基的可能。
六皇子出身卑微,颇有城府,可是他是所有皇子里出身最卑贱的一个,若他想坐稳帝座,必会对最有竞的二、三、四几位皇子下手。
七皇子现已长大成人,生母的出身仅次于三皇子,但是这位上头有几位兄长的皇子,并不如他表面看来的懦弱、胆小,他其实比六皇子的心机还深。
九皇子、十一皇子、十五皇子,这几位尚幼,虽然十五皇子是张贤妃所出,可张贤妃一直是以不争不夺的形象于后宫立足,同样的,她教导自己的儿子不争就好。
最卑微的六皇子登基,就会像当年的八王之乱一样,其他诸皇子会不服,更不会诚心辅佐,最终的局面,就是立有战功的二皇子起兵,而不甘示弱的三皇子也会闹事,这样一来,南晋必乱。
一旦南晋乱就是北燕最佳的时期。
慕容想点破自己的心思:“你如何对付陈茉,我不会插手,六皇子现在死不得。”
六皇子还有利用的价值,唯有六皇子登基,于北燕才是最有利的。
可是慕容想近来发现了一些关于七皇子母子与晋德帝之间的秘密,世人皆说晋德帝最宠的是刘贵妃,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最宠的应该是七皇子的母亲德妃。
德妃,一个安静的女人,安静得若不是七皇子成人,几乎所有人都要将她遗忘。
陈蘅蹙了蹙眉。
如果这是他的真心话,前世夏候滔登基,就不是偶然,也不是夏候滔如何利用她,根本就是北燕在背后推波助澜。
“此人羞辱过我,他若不死,我心头难消这口气。”
“还请郡主以大局为重,事成之后,你就算将他千刀万剐,我亦绝不阻拦。”
陈蘅很气,不是气面前的人,而是气自己。
她不想让夏候滔登基,她想让夏候滔坐不上帝位,看着他被践踏入泥,可现在倒好,却知道北燕要推他登基,她心里堵得慌。
陈蘅想到前世夏候滔说的“果真如此”,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七皇子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一个六皇子不得不除掉他的秘密?”
慕容想派了许多的人手才查出的事实,陈蘅就猜到了。
“七皇子才是晋德帝最看重的儿子,而德妃才是晋德帝最心爱的女人……”
不是谢皇后,不是刘贵妃,是那个在宫中如同隐身人一般的德妃。
这个女人早就被前朝、后\宫给忘了。
“你说德妃母子才是他最看重的人?”
前世,夏候滔故意接近七皇子,就是为了谋害他的性命,在七皇子死后,他说“果真如此”,他是说七皇子果真是晋德帝最疼爱的儿子。
夏候滔当时眼里是释然,也是痛快。
除年了七皇子,他就有机会登基为帝。
慕容想肯定地点头。
“为什么不是七皇子?”
“我们会继续观察七皇子,在他与六皇子之中,挑一个对我北燕最有利的人为储君。”
陈蘅问道:“若是七皇子娶了一个更闹腾的正妃,时时拖他的后腿,又爱玩弄权势,这样是不是对我们更为有利?”
慕容想笑。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自古以来,多少帝王的江山都毁于女子之手。
六皇子太过有主见,也太过让人琢磨不透,相比之下,七皇子更易掌控。
陈蘅点到为止,知晓了七皇子母子才是晋德帝看重的人,就不难想像得出,这些年来,晋德帝将刘贵妃母子高高的捧上宠妃、得宠皇子的位置上,其实是为了保护他心中的真爱、更是保护他最宠爱的七皇子。
真是好!
就连帝王也会有偏心的时候。
慕容想问:“秘方的事……”
“拍卖的秘方算不得最好的,你想要,我会给你更好的秘方。七月十二拍卖之时,你派几个商户去抬高秘方的价格,我要将秘方卖出天价。”
慕容想沉吟道:“让陈茉的人花天价买到秘方,才发现他们的秘方不是最好的……”
陈蘅这么做,的确解恨。
她却道:“商人当有信,无信则不立,他们背叛我,拿着我的秘方赚了银子,我要让他们将吃进去的加倍吐出来。”
慕容想看着气恼又解恨的模样,着实有趣得很,不由一时看得呆滞,只片刻又哈哈大笑起来。
冯娥是一个奇女子,陈蘅也是,陈蘅能慧眼识珠,将冯娥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她本身就是一个奇女子中的奇女子。
美丽的女子,容易让人生出好感,而有头脑又才华且还可爱的女子,更容易让人喜欢。
慕容想道:“店铺与宅子几时交切?”
陈蘅道:“你先凑足三十万两银子!”
慕容想惊道:“你不是说给?”
“卖给也是给!我的嫁妆铺子、宅子可是极好的,只要我传出要出手的消息,想来抢着要的人不少。”
原是要花银子的!
陈蘅诡异一笑,“若我的秘方能卖出百万两银子的高价,我嫁妆中的铺子、宅子分文不取。”
慕容想若有所思,“百万两高价,你可不是便宜了沈记大牙行。”
“因荣国府与沈记大牙行合作,陈茉与夏候滔没少打压,就当是我补偿他的。”
待她好的,她亦会多看护几分。
是弥补也好,亦或是心软也好,总之她愿意这么做。
沈记大牙行突然地赚上这么大一笔银钱,恐怕做梦都要睡醒。
她要的、赚的又不是他们的银子,是赚旁人的,何乐而不为。
“金记大酒楼家底最多三十万两银子,冯商贾有百万巨资,福来客栈有十万两,再有明春茶坊亦最多十万两……”
陈蘅道:“我不仅是针对背叛的商户,也是针对夏候滔与陈茉。如果夏候滔在这事上跌了跟头,正是你们下手的机会。患难见真情,也只有困境的友谊更容易感动……”
慕容想莞尔一笑。
这女子年纪不大,心眼不小。
“若过了百万巨资,我……要从中再分一成。”
“店铺、宅子都给你了,你还要意思分一份。”
“我说的是百万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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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我说的是百万之数。”
他很缺钱,既然有这么赚钱的机会,他可不想错过。
不就是联手坑人,坑一个算一个。
陈蘅道:“秘方无价,若是售了一百零一万两,你分一成就是十万两,再有沈记大牙行的十万两,我还有什么赚头,对你们来说未免太容易了。秘方是冯娥的,冯娥是我的人,就是我的。永乐邑要建县城,要修通县城到八镇的道路,还要建关设卡,处处都得花银子。”
她可以加重税赋,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用自己的东西在往里贴。
“上了一百二十万两,我分一成。”
“好,就这么说定了。”陈蘅慧黠笑道:“这两份规划你可得早些送到阿慬手里,若有更高明的幕僚圆润、修改,将会更为完美。”
陈蘅离开了。
慕容想坐在灯下看着冯娥写的规划,越看越让人汉服,越看越让人兴奋。
里面的构思奇妙,点子、主意更是一个接一个,甚至细节处亦都想到了,在这个簿子里出现的是三个女子的名字:陈蘅、冯娥、杨瑜。
圆润、修饰、抄录的当是杨瑜,而初稿却是由冯娥完成。
冯娥是陈蘅最看重的左右手,与其说是欣赏冯娥,不得说陈蘅有识人的慧眼。
近天明时,慕容想将两本簿子装好,又取了盒子封上,“来人!火速将我的手书与盒子送到博陵王手上,不得耽误。”
*
北燕,燕京,博陵王府。
慕容慬收到慕容想的书信与转来的盒子。
蒙面黑衣人垂首静立。
“未来王妃送来的?”
“是。”
慕容慬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将盒子里翻了个遍,“信呢?”
“殿下,这是少主交给属下的。”
“信呢?”
黑衣人道:“刚才不是给殿下了。”
慕容慬拆开信,这是慕容想的笔迹,可不是他想看的信。
陈蘅只送来两本规划,应该有她的书信。
他日思夜想,她当如是。
怎会没有她的信?
难道……
是她的脸面薄,不好意思让慕容想帮忙转信?
黑衣人道:“尊主说,请你再令人斧正规划,若有不当处再行修改。”
慕容慬摆了摆手,看到里头的长条绣袋,取了出来,里头是一个竹条与纸的怪东西,是的,就是怪东西。
他用手扳了一下,不敢太用力,只听“哗啦”一声,竟是一个半圆的扇子,上头绘的灵秀山水图案,一面是《忆江南》,一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漂亮行书:“其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其二:江南忆,最忆是广陵。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其三: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注:三首〈忆江南〉的作者:唐,白居易。)
最后写有“赠慕容慬,北燕八十三年七月七日夜。”
七巧节写给他的?
慕容慬乐得找不到南北,捧在手里,千言万语,也没这东西宝贝,这是扇子,是送他的礼物。
偌大的博陵王府,还未见过这等十二骨折扇,十二骨皆用上等象牙制成扇骨,而折合的扇骨底、封皆用上等白玉所制,上头刻有精致的图案,清雅不俗,上头的书法更是好到让人称绝。
慕容慬抱着扇子,“忙!忙!忙!”连亲三口。
黑衣人瞧得心下狐疑:殿下这是怎了?
不就是一件礼物,乐成这个样子。
他不是应该看大斥候的书信,怎地在盒子里只顾找礼物,抱着一个半圆的扇子直亲。揖手问道:“殿下,可需与大斥候递话?半个时辰后,天眼阁有讯者前往南国。”
天眼阁是北燕皇宫所设的谍者部门,阁中有九位斥候,三位军情斥候,六位谍者斥候,早前的阁主是定王,而定王将天眼阁传给其嫡长子慕容想。慕容想被天眼阁上下敬称为“尊主”。此次定王为助燕高帝一统天下,让慕容想前往南晋,领大斥候之职,全面铺开消息网。
慕容慬捧着折扇,怎么看怎么爱不释手,瞧了良久,方拆开慕容想的书信。
慕容想写的信,内容再是简单不过,让慕容慬尽快定下太平帮、水帮的规划,若是定好了,由他再传与两帮帮主、长老,也便尽快行动。
慕容慬道:“半个时辰后再来,令天眼阁讯者稍等。”
陈蘅精心预备了礼物给他,他得送她一份。
他翻看着冯娥写的规划,每瞧一会儿,眼睛就亮上一分,一本看过,再看另一本。
陈蘅慧眼识珠,这让他很是骄傲。
太平帮、水帮、永乐邑的利益相连,收罗天下奇才聚于永乐邑,这亦是建造世外桃源的一个用意。
南晋奇人异士,一时很难为北燕所用,他们需要一个过程,但现在收罗人才确实迫在眉睫。
慕容慬起身进入寝房,从榻下机括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面令牌,银光闪闪,正中用碧绿的玉石嵌出两个龙飞凤舞的“月使”二字,正面刻着一轮明月,月下是一只飞舞的三尾凤凰。
旁边,又有一枚四方印,高一寸,长宽皆为九分,印柱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紫玉三尾凤凰,而印却是乳白色的,上为紫,下为白,又因玉雕师的精心设计,越发让这枚印显得别具风格。
慕容慬看着印,但见上头刻着:“帝月盟圣女之印”,字与图相融,背影是月下凤凰,在图案上又有文字,这惊人的刻制,让人难以仿造。
他难掩喜色,“阿蘅,我以此物为礼相赠于你。”
原本他是想等她生辰时再送出,可现在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布包里,又有两块“日使”令牌,或月下飞龙,或月下螭龙;又有三块“星使”令牌,一块是月下啸月狼,一块是月下猛虎,一块月下苍鹰。
五枚令牌是他近日才制好的。
慕容慬将月使令牌与印取出,其他的继续包好,起身从自己妆台的锦盒里取出一只漂亮的圆球项链坠子,用力一拧,再一按,圆球弹开,里头是空心的,她将印放在里头合好。
“来人!”
他喝了一声。
立时有侍者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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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时有侍者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请八皇子过府。”
侍者应声“诺”。
八皇子慕容恺生母是北燕宫中的佟嫔,曾服侍过元皇后。元皇后逝后,她照顾年幼的慕容慬用心,在慕容慬三岁时,燕高帝因思念元皇后,一时心伤。佟才人温言相劝,燕高帝竟觉她与元皇后相似,次日便封了她为才人。
佟才人一时盛宠后宫,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一朝产下八皇子,晋封佟嫔。
北燕深宫:皇后一人,皇妃二人正一品,嫔四人正二品,婕妤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美人九人正六品,宝林若干正七品。
慕容恺八岁时,佟嫔身中奇毒,不待国师赶到,她便撒手人寰。
自此,年幼的慕容恺就粘着慕容慬。
兄弟二人虽未一母同胞,比其他兄弟走得更亲近些。
慕容慬写了两封,一封给慕容想,另一封自是给陈蘅的,又将东西与信件搁到盒子里,让讯息传予慕容想,再由慕容想将东西转与陈蘅。
次日,慕容恺入博陵王府。
慕容慬道:“我得了两本书,你带着我府里的两位心腹幕僚帮我修正。”
“这是什么书?”
他自幼习武,就算处处听四兄的,可自以为没这本事修书。
要说读书,他可不如四兄;若论武艺,他依旧比不过四兄。
慕容慬微微笑道:“你想不想娶一个奇女子为妻?”
“四兄,这与我修书有何关系?”
他意味深长地道:“因为这书是一个奇女子手下的奇女子所书,而奇女子中的奇女子将会你的四嫂。”
慕容恺听他一串的“奇女子”,笑道:“四兄要娶亲了?那……那纳兰弄月怎么办?”
“她……”
他从未正眼瞧过,小时候原是不错的,这些年越瞧越觉得反感。
慕容慬道:“你喜欢她?”
怎么会?他才没有喜欢纳兰弄月。
慕容恺连连摇头,“前年,父皇不是提过你与她的亲事?”
慕容慬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父皇与我是有意,可当时,皇姑母与姑父不是嫌我是个病秧子,怕我累了他们的宝贝女儿做寡\妇。这两年,他们家不是与大皇子走得近?”
大皇子慕容忻乃是他们的兄长,生母早亡,但这位大皇子颇是争气,文武兼备,战功卓绝,北燕朝中有不少的支持者。
慕容慬失踪,曾有大臣猜测他许是病发暴毙了。
他的归来,让认为他忆暴毙的臣子闭了嘴。
慕容慬摇了摇头,“你四兄出了一趟远门,才发现这世间比她有趣、可爱、美丽的女子多了去,而你的四嫂却不是任何人都做得的,除了美貌如花,还得才华横溢,更重要的是能得我之心。”
说了这么一大堆,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他有意中人!而这意中人,却不是被视为北燕第一美人的纳兰弄月。
慕容恺吃吃笑道:“四兄,你真有意中人了?”
“得了,你这几日就住在我府里,帮我瞧瞧两簿子,修改好了,还得送父皇过目。”
慕容恺应答一声“是”,揖手去了偏殿,与两文士一碰头,一人读,两人听,听得他眼睛瞪大了再瞪大。
奇女子手下的奇女子……
四兄不会是说《太平帮十五年规划》是一个女子写成的,里头的主意不少,从下到上,从小到大,真知灼见,那些奇思妙想,简直是前所未闻。
若有机会,见见这奇女子也不错。
*
就在慕容慬令人斧正规划时,南晋都城的西市拍卖市已经开始。
陈蘅坐在雅间里,一双俏眸时不时地看着拍卖市的台子。
台子周围坐满了人,一声高过一声。
现在拍卖的是三十二菜谱,由韩姬蒙面拿着一本书,上头写的是“三十二菜谱”,韩姬冷着声音,“此次拍卖的秘方、配方,乃独家所有,永乐郡主郑重承诺,会保证拥有的利益,就算永乐县有人会,也只作家中菜式与永乐县用,不再外传。”
只这几句话,立时吊得众人欲得之心更甚。
“得菜谱而知蒸、炒、煮、炖、烧几种做法,众所周知,我们最常见的菜式是炒、煮、炖,可少有人掌握到蒸菜、烧菜、烤菜的奥妙,这菜谱之中有蒸菜系列:粉蒸肉、珍珠肉丸、咸、甜烧白、蒸龙眼皆在其中,更有详细讲叙如何制作蒸菜的手法。另有烧菜系列:红烧肉、红烧鸡、红烧鸭、红烧鱼系列,烤菜系列有:烤五香鸭、烤香麻鸡等……”
沈小掌柜昨儿就得了陈蘅送来的用词介绍,说着他自己连连吞咽口水。“此菜谱秘方闻所未见,更介绍了数种新式烹饪技巧,从未问世的水煮秘方、烤菜秘方、红烧秘方,现正式拍卖,底价十万两银子,每涨一次五千两,开始!”
立时有人大叫:“十一万两!”
陈蘅摇着团扇,眼睛眯了又眯。
拍卖台周围看到了金记大酒楼金掌柜的身影,此人想当官,可小官又瞧不上,野心勃勃。
六皇子可下了令,不惜一切拿到三十二菜谱。
不一会儿,价钱就升到了二十万两,这可是与先前的相比还高了许多。
冯多金捊着衣袖,喊得脸红脖子粗:“二十四万两!”
“二十五万两!”一个外地商贾的人吼了起来。
“三十二绝世菜谱”的名头,吸引了洛阳、咸阳一带的商贾前来,拿到了菜谱,就学到了技艺,秘方自来都是隐秘,绝对值得拥有。
突地,有人近呼喝了起来:“三十万两,本郎主要了!”
不是喊到三十万两,怎么就四十万两了?
众人相望。
陈蘅看着这人,面生得很,心下一转,定是慕容想派来的。
沈小掌柜高声道:“四十万两,还有没有人要?”
又有人道:“四十五万两!”
疯了,疯了!
这样下去,还真是疯了。
与陈蘅相隔两间的雅间里,陈茉蒙着面巾,正定定地看着楼下。
陈茉紧拽着帕子。
“大娘子,这些外地客商不要命,价儿也太高了。”
“秘方原是无价之宝,再贵也是值得的。”
三十二种菜谱,里头还有新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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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种菜谱,里头还有新式菜。
陈茉懊悔自己一早没收服冯娥,谁能想到清河大长公主的女儿会有此等才华。
说不和,就是清河大长公主与一帮面首捣腾出来的,却最终便宜了冯娥。
“传我命令,就说是六皇子的意思,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此菜谱。”
金记大酒楼得了二十二种新菜式,独步京城半年,每个月就能赚五万两银子。就算是五十万两,也不过一年就能赚回来。
一定要拿到!
一定要成为都城名气最大的酒楼。
都城的权贵多,他们不在乎多花银子,他们只在乎彰显身份。
富贾们抢红了眼,有人嘶哑着嗓子:“五十五万两!五十五!”
另一个富贾指着穿得像只银元宝的人道:“你……你非得和我抢,我们……可是亲戚。”
“呸!这等秘方,谁抢到算谁的,你在你的咸阳做生意,我在都城做我的,你抢到,为甚我就抢不得!”男子啐了一口,继续喊:“五十五万两!五十五……”
咸阳商贾恼喝道:“六十万两!”
“可恶!你非得与我抢,六十五万两!”
大厅下,小商贾不敢开口,只能看着几个大商贾拼命地喊。
冯多金站在人群里,心下纠结,如果在三十万,他还能要,可现在的价儿实在太高了。
一个人走到他身边,低语道:“陈大娘子说,三十二菜谱值得这价儿,请冯掌柜助金掌柜拿到菜谱,事成之后,六皇子自有赏赐。”
冯多金回头望着楼上。
陈茉肯定地点点头,翻了一下手掌。
三十二菜谱,只要他们拿到了,依旧是都城最好,最美味的酒楼。
一月五六万两银子的盈处,这实在太诱人了,大不了就当未来一年是白干了。
“七十万两!”
两个拼红眼的商贾正在拼命喊价儿。
突地,冯多金大喝一声:“七十五万两!”
另一个喝了声:“八十五万两!”
冯多金再喊:“九十万两!”他恐对方再涨,大喝一声:“我乃都城冯多金,六皇子府名下的商户。”
咸阳商贾的“九……十……”后面的五字未出口,立时就蔫了。
沈小掌柜道:“九十万两,还有人加价吗?三十二菜谱九十万两,如果无人再应,由都城冯多金所有。”
陈茉得意地笑了。
陈蘅继续摇着团扇。
一手交菜谱,一手点银票,当场钱物两情。
沈小掌柜道:“接下来,拍卖女儿红秘方,女儿红,顾名思义,乃是爱女出生,由父母亲酿,埋于地下,待女儿出阁再取出待客的美酒。今日有幸得女儿红一坛,乃是埋于地下半年,来人,斟出十碗,供各位商贾品尝。”
冯娥有一套别致的制酒工具,这是用她的法子提练的酒,又用了传统的酿酒方子进行勾兑而成,就算他们拿到方子,也绝对酿不出这样的美酒。
美酒开坛,酒香四溢,整个拍卖市上都是一种香味。
十碗酒送出,有人抢着饮,刚饮一口就被旁人抢了去。
“女儿酒酿制秘方,起价三万两,每喊一次涨五千两,现在开始。”
这可是美酒,富贵人最爱之物,尤其是文人雅士中,十人有八人皆偏爱这一口。
又是一番激烈的争抢,有人看到了其间潜藏的利益,不比上一轮轻,甚至更为激烈。
“三十五万两!”金掌柜大喊:“在下乃六皇子名下商户。”
“六皇子的了不起,我还是宁王府商户。”有人喝了一声,“四十万两!”
“四十五万两!”
咸阳来的商户道:“你们都有后台,就我没有么?我乃崔氏与五皇子的商户。”
四大世家的商户,崔珊嫁的是五皇子,五皇子虽然残了,却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他怕个甚。
“六皇子家的,上回让了你们,这一次,各凭本事。”
燕儿与青杏瞧得难掩喜色。
没想几个方子就能卖这么高的价儿。
在一番角逐中,依旧是金掌柜以“六十万两”的高价得中。
之后,百花酿又拍得六十五万两,据说是宁王府名下的一位商户。
又有碧螺春茶叶制作方子,在拍卖之前,由一位清秀的白衣侍女上台,用琉璃壶、琉璃杯表演了一套漂亮的茶道。
魏晋的茶叶,多是粉末,而这茶却是叶子。
这茶道,是冯娥表演过两回,被韩姬瞧到,这些日子,她挑了几个女谍者,让她们凭着自己的记忆练习,其间最优秀的,特意赶来表演。
众人们看到琉璃壶中的茶水,叶绿、茶汤更绿,就跟两色翡翠一般。
沈小掌柜今儿心情极好,光是今儿这一笔生意,就抵过以往好几年的收益,“茶色好,可不得品品,各位会觉得是花样子,来人,取二十只小盏,请众人品茶。”
品尝,就是最好的证明。
陆续接过后,浅呷一口,唇齿留香。
沈小掌柜道:“碧螺春茶方,起价五万两,规矩照旧!开拍!”
拼吧,大胆地拼吧!
无论是谁得了去,只会是天价。
在又一番激动的角逐后,碧螺春茶方以九十五万两的天价售出。
之后,又是“青山绿水”茶,在茶道侍女的表演下,这茶叶竟美如诗画一般,下面又如砸开了锅,依旧是品尝后,众人发现,这茶不比那个差,似乎色泽更美,这正是文人最喜欢的。
再次爆出天价,一百万两,是四皇子名下的一个商贾获得,据说此人的女儿是四皇子的宠妾。
拍得四百零五万两银子!
沈小掌柜只要一想到自家要分的银子数额,就有一种要昏倒的感觉,这可是他父祖二人两代人都没挣到的数额,却在今儿一天之中赚到了。
拍卖结束,便是售出五两银子一份的菜谱、竹叶青酒方、明春茶方等。
小商贾们早就蜂拥而上,人人手里拿着一张五两的银票:“我要菜谱!给我一份菜谱!”
沈小掌柜道:“排队,慢慢来,今日每种二十份,一份五两。”
“我要菜谱!”
他一手收银票,一人递过一个小簿子。
“我要酒方!”
一手叠好的酒方,一人接银票。
不多会儿,所有的方子被哄买干净,连个纸角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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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会儿,所有的方子被哄买干净,连个纸角都不剩。
六皇子挖走的商户们除了买到菜谱,酒方、茶方一个没抢到,最初能抢到,还是大家初闻是六皇子名下的商户微凝,后头大家回过味,再不愿相让,也至酒方、茶方全卖出天价。
四百零五万两银子!
陈茉想到这么大一笔钱,心下气恼不已。
她绝不让陈蘅这样拿到钱,她好不甘心。
*
拍卖市散市。
韩姬带着沈小掌柜进了雅间。
沈小掌柜恭谨地道:“四百零五万两银票,请郡主查点。”
陈蘅道:“韩姬,点四十万零五千两银票给沈小掌柜。”
沈小掌柜万万没想到会卖出这样的天价。
他拿着厚厚的银票,手微微地颤栗,父祖两代人都没赚到的银子,今日他赚到了。
陈蘅道:“以后还有合作机会,欢迎沈家到永乐县行商。”
她并没有接韩姬手里的盒子,“我们回府罢。”
“诺!”
沈小掌柜揖手道:“恭送郡主。”
陈蘅下楼时,看到一个精瘦的老仆,目光精明,垂首退到一侧让路。
燕儿的声音带着喜气:“这下好了,郡主不用再愁没钱建造永乐县城了,那可真是砸银子的,路上铺石板、还得建下水道渠、护城河、一环、二环、中心花园,啧啧,哪一样不花钱……”
郡主有钱了,还是几百万两,说起来跟做梦似的。
精瘦老仆上了楼,看着如在做梦的沈小掌柜,行礼道:“公子,太公有话。”
“祖父说什么?”
精瘦老仆道:“太公说,都城的水太浑,公子万不可照早前的约定收钱,我们沈氏收十万两银票即可,太多,就会惹祸!”
沈小掌柜蹙了蹙眉头,不等他开口,精瘦老仆道:“公子还是将多余的银票还回去罢,如今还能落个人情。”
他舍不得还,可祖父在商场打滚几十年,比他经验丰富,父亲离开都城前,曾再三叮嘱,让他遇到大事听祖父的。
沈小掌柜心下千般不愿意,却依旧拿着银票追了出去,用油纸包裹好,在陈蘅即将离开前高呼一声:“郡主请留步!”
他小心地递过一个卷着的油纸,揖手道:“这是郡主刚才落下的。”
她有落下东西,可不记得是这么个油纸卷儿。
韩姬代为接过。
沈小掌柜依旧恭敬地道:“恭送郡主。”
马车里,韩姬将油纸递给了陈蘅。
里头是一叠银票,足有三十万零五千两。
马车札札,陈蘅将银票交给韩姬,韩姬统络放到盒子里。
燕儿道:“郡主,沈家怎的又退回三十万又五千两银子?”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他退回来算怎么回事?
啧啧,换成旁人,哪有不动心的。
陈蘅道:“钱多扎手,尤其是沈家这样的商贾。”
沈家是聪有人,一下子得了四十万两银子只会惹人眼馋,这都城就没有秘密,早前她与沈小掌柜说好一九分成,无论是他们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与其招祸,倒不如卖一个人情给荣国府。
沈家虽挂有主子,可有时候主子未必能护住他们,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当天夜里,陈蘅去见了慕容想。
将一个油纸包推过:“二百万两。”
“不是说一成?”
陈蘅笑,“另将我的两处宅子、二十三家店铺送给你。”
她再拿出一个钱袋,里头是搁好的地契、房契。
“我有一个条件,你们接手生意之后,将我陪嫁店铺上的人,连货带人于中秋节后,平安护送到永乐县。”
秋天后,永乐县城东一带的商铺就可以做生意,该开什么店子还开什么店子,虽然是小县城,但也有客源,她现在不是想赚钱,而是在稳中求过度。
陈蘅道:“如何让人相信这些东西是我卖给你的,就是你操心的事。”
慕容想笑道:“你倒会做生意?”
“不是我,而是你会生意。”
将秘方的价儿抬得太高,让她都无法拒绝。
她早前预算的是一百万两顶天,谁能想到竟是几倍的价格。
她手头的店铺、宅子,最多值三十万两,这是她比较合理的估算,所以,现在就算给了慕容想,她也不心疼。
她早就拿定主意要主攻在永乐县,就会坚持到底。
建造世外桃源,为自己、为家人,为更多的善良百姓留一方净土,也要保住一批文士、能人,这也是她的目标。
陈蘅离了王园废院,对韩姬道:“盯着西府陈茉,以她的性子,不会看我得了这么大一笔银子。”
“诺!”
*
西府。
夏候滔自偏门而入。
夜色中,凉亭里早有一人备了酒菜恭候。
夏候滔步入亭子,“今日你太冲动了,九十万两银子买一个菜谱,那菜谱不值这价儿。”
人刚至,就是责备的话。
她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
陈茉道:“秘方无价,就算我们不抢,旁人也是要抢的。”
夏候滔蹙着眉头,他听人说了当时的情形,“那两个抢得最凶的,自称是夏候淳名下的商户。他们只买了五两银子一份的菜谱、五两银了一份的酒方。”
“殿下忘了,金记大酒楼这半年的生意有多好,一个月能赚五六万两银子,拿到了菜谱,他依旧是都城数一的大酒楼,依旧能留住贵客。”
“五两银子一份的菜谱上头也有传授烹制法子,只要一上新菜,被他们吃过,就能琢靡出来,这可不是酒,也不是茶,酿酒差了一步,就会差上一大截,而茶方比菜谱更为珍贵。酒方、茶方能品其味,却不晓其制作法子。”
菜,是可以通过看、品、尝而琢磨出来的,也是其间最不值钱的。
就说金记大酒楼早前的那些菜式,都城大小酒楼、食楼琢磨出来的就不少,还有一两间的味道就不比他差,金记胜在抢占了先机而已。
陈茉心下一沉,当时她就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要拿下菜谱,要让金记继续成为都城的第一酒楼,现在听夏候滔一说,真是这么一回事。
夏候滔道:“你太冲动了,折了我们九十万两银子进去,虽说是商贾们的钱,可他们是我的人。”
这等同是他自己的钱。
“今日在拍卖市的情形太过诡异,那几个外地商贾是如何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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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拍卖市的情形太过诡异,那几个外地商贾是如何出现的?”
陈茉道:“我问过,那二人确实是咸阳、洛阳的富商,金掌柜、冯掌柜都认得。”
两个外地富贾来了,还搅合了一场。
想到那九十万两银子,夏候滔心得不已。
陈茉道:“我不会让陈蘅白得了这么大一笔银钱。”
夏候滔道:“这显然是她在算计。”他顿了一下,“沈记大牙行得了四十万又五千两银票,可不敢多得,在她离开前又还了三十万又五千两。”
“沈记大牙行是傻的吗?他竟把钱退了回去?”
“沈家的老太公可不傻,沈家投靠的四皇子府,四皇子是个雅人,不甚看重银子,今儿沈记得了十万两银子,回头就送了五万两去四皇子府。”
人家虽是商人,去不贪财,被四皇子夸了一番。
若是有人敢算计沈家,荣国府、四皇子都会护着他。
舍了钱财,换回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永乐这么大的动作,不需我们说,明日一早她拍卖秘方得了四百万又五千两银子的消息就会传出去。国库正缺银子,太后与父皇知晓,定会心动。我只需在一边扇扇风,她费尽心思得来的银子便保不住,到时候,我献上良策,还能得父皇高看。”
世人仇富者有之,嫉妒者有之,陈蘅样样拔尖,偏又这么会捞钱,肯定会引来不少人的嫉恨。
美丽、富有、才华、风姿、出身……她样样不缺,这样的她太过耀眼。
韩姬躲在暗处,二人说完了要如何算计陈蘅,在凉亭又大战了几个回合,荼蘼、旖旎,时有蘼蘼之音传出,有几个巡夜的仆妇走过,瞧见也当成未见,她们不是一回两回撞见这种事,自是知道陈茉与六皇子有情的事。
陈茉毁容,仿若夜罗刹,就这样的女子,夏候滔也能下手,她真不知夏候滔是如何看的?难道饥不择食,还是真的拿陈茉当真爱。
韩姬回到荣国府,将听到的事细细地禀了。
“他们要算计我保不住这笔银子,若陛下想要全部,我可从哪里来?”
“我去少主那儿,将银子先借回来,这件事太大,需与少主商议。”
“你快去快回。”
陈蘅还未睡下,韩姬就带着二百万两银票归来。
事情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十四日早,陈蘅正用晨食,宫里的宣旨女官便到了,说太后想念陈蘅与莫氏,宣母女二人入宫拜见。
*
一别数月后,陈蘅看到了莫静之。
她整个消瘦了一大圈,人似有些撑不起宽大的宫袍,即便这是照着她的身段剪裁的,依旧显得有些宽大,是宫袍的衣袖太宽,宽得也至于显得她太瘦。
“静表姐……”
陈蘅轻轻地唤一声。
莫静之淡而疏离地道:“太后在宫里等候多时了。”
她一脸漠然,无喜无悲,不愿多说一个字。她的人生遇到了难题,虽然太后眼下答应不替她与王灼解除婚约,可她知道,太后希望她嫁给七皇子。
七皇子不错,待她温柔又体贴,还说笑话哄她高兴,她就是喜欢不起来,越是想要放开一个人,越是放不开。
莫静之道:“禀太后,荣国夫人、永乐郡主到!”
太后切切地道:“快宣!”
莫氏与太后热情地叙话。
太后又提起当年莫氏八九岁入宫地的情形,说她小时候的趣事。
莫氏心情很好,时不时补充几句。
殿中的众人心情都很好,就连内侍也有三分喜色,太后突地轻叹一声:“那时候真好,哪里像这样,就连哀家也要缩衣节食。”
莫氏心下猜到了什么,问道:“姑母,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御膳减到六菜一汤,因他孝顺下令不减哀家,可哀家心里如刀割似的。这当娘的吃喝精致,儿子却为国库空虚减膳,而今国库年年亏空,各地的税赋难入都城,以前屡有水匪、山贼劫粮劫赋,现在从江南运粮,还得被水帮吃去一二成……”
莫静之听太后说到这儿,眼眸抬了抬。
太后看似尊贵,可她为了自己的儿子,还不是连陈蘅与姑母都要算计。
这不就是昨日听人说陈蘅卖秘方赚了四百零五万两银子,一听数目心动了。
若是五十万两以下,许太后不会打这主意。
偌大的后\宫,嫔妃众多,一人一天节省一两银子,一日便是几十两,一年下来就高达十万两。
即便晋德帝不说,太后也会提及的,四百万两银子着实太过惹眼。
莫氏想到陈蘅弄银子也不容易,柔声问道:“莫家每年给姑母奉上一百万两银子,姑母就算天天山珍海味,也吃得起的。”
莫太后心下一紧,自她当太后以来,莫氏年年都会送一笔银子进来,她只得晋德帝一个儿子,自己舍不得花,还是给了晋德帝花使。
可以这样说,莫氏出了一个太后,莫氏的付出,原比皇家的回报要多,唯一的好处就是莫氏求官职要比寻常人更容易些。
魏晋之时,尚无科考,入仕都是举荐。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甲推乙,乙再举丙,丙又荐甲,如此往复。
莫静之立在一侧,不悲不喜,可那双眸,宛如庵中活了数载的修行比丘尼似的。
莫太后心下着恼,又不好发作,与莫静之使了个眼色,莫静之依旧未动。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莫家一年要给莫太后一百万两银子的奉养银子。
一百万两,就是莫氏举族千余名族人也花不了这么多,恐怕一年到头,莫氏赚来的银钱,八成都给了莫太后。
莫四舅跑船,每一两银子都是用命换来的,而今还要给水帮一笔不小的费用,一年一百万两,整个莫氏上下一年才赚多少钱,怕是大部分收入都给了莫太后。
就是这样的莫太后,在儿子大后,却将自己的兄长、弟弟逐离朝堂。
莫氏没有野心,自私的是莫太后。
莫静之心下有些鄙夷。
莫太后见她不动,气恼地道:“自在王园出事,阿静就变了一个人,一日一句话也不说。”
这样的莫静之,让陈蘅瞧着很心疼。
陈蘅轻声道:“太后何不开恩,让静表姐与王三郎早日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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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轻声道:“太后何不开恩,让静表姐与王三郎早日完婚?”
她的话一出口,莫静之的双眸立时闪了又闪,原是古井水的眸底,终于有了一些波澜。
她想嫁王灼,一直都想,以前未改变,现在更不愿改变。七皇子的频频入宫,太后不止一次地夸七皇子孝顺懂事,这处处都在暗示她,她与王灼之间怕是不成了。
莫太后的改变,让莫静之心下忐忑不安。
她只想嫁给王灼,可太后却一直在阻止。
为什么不能让她遂了心愿。
莫氏轻斥道:“你懂晓什么?”
陈蘅福了福身,“启禀太后,阿蘅前几日卖了几样秘方,得纹银四百零五万两,阿蘅愿献给朝廷三百万两。”
莫氏微惊。
这么大的事,怎不与她商量,她居然说献就献了。
莫太后大喜过望,一脸“这孩子孝顺懂事”的表情。
陈蘅继续道:“听说太后与陛下信任六皇子,还请太后派六皇子去荣国府取银票,他去过荣国府,我身边的侍女亦是见过他的。”
六皇子夏候滔是太后与陛下信任的,再则她身边的侍女见过此人,派他前往最是妥当。
莫氏想阻止,可已经来不及。
就算她是孝顺太后,也不会损了自己女儿的利益。
谁的孩子谁心疼,太后扒拉了别人的银子来给自家儿子用,她就不会保住女儿的银子么?
莫太后拉过陈蘅的手,“瞧瞧这孩子多省心啊……”
陈蘅微垂着脑袋。
“今年虚岁十七了,也该好好相看相看人家,这容貌、才学样样拔尖,也不晓得什么样儿的才配得上她。”
“禀太后,阿蘅已经订亲了。”
莫静之大异,没听说此事。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阿蘅的未婚夫是自己选的,乃是帝月盟的元盟主。”
莫太后错愕,带着责备的道:“江湖中人……”
莫氏满是责备。
陈蘅顽皮地回了一眼,继续道:“自上回我与五皇子解除婚约后,太后、陛下疼我,让我父母作主我的婚事,而阿耶阿娘亦更疼我,让我自己挑喜欢的人。”
她能瞧出莫静之似疏了一口气,王灼心仪陈蘅,这在整个都城就不是秘密。莫静之最怕王家解除婚约,现在听说陈蘅订亲,怎不让她放心。
莫氏听到这话,差些暴跳起来,她几时说过,这话要在太后面前说了,便是她们承认了,若她反对,这不是不给她面子?
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她紧捏着拳头,恨不得拧上女儿几把。
莫太后惊道:“这么大的事,你……你们让她自己做主?”
陈蘅道:“帝月盟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门派,我四舅在水上跑船,少不得水帮护送,都城之中太后与母亲陪嫁店铺所需货物,也是他们护送。
他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自来世家联姻,共求进退,我与帝月盟主有婚约,便算不得外人。能得帝月盟主高看,实乃阿蘅的福份,为了舅家也好,是为自身也罢,阿蘅也是乐意的。”
莫静之完全被陈蘅这番说辞,说得心起波澜。
陈蘅也订亲了,对方还是江湖中人。
她为了自家、为了莫家,居然牺牲至此,愿意嫁给一个江湖人为妻。
如果是她,恐怕也做不到。
莫太后遇事爱权衡利弊,原想说反对的话,可这会子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陈蘅这语调,完全不是她看中帝月盟,而是帝月盟看中了她,因不能开罪,就只能同意了。
莫太后唤来女官,“与陛下禀报,派六皇子去荣国府取三百万两银子。”
献计的原就是六皇子,让六皇子再跑一趟,想来他也是乐意,何况这种事,一事不劳二主,且给六皇子一个建功的机会。
女官应声“诺”。
莫太后道:“静之,带你表妹下去说话。”
二人刚出太后寝宫,便听有人大声道:“永乐!永乐,你入宫都不告诉我,永乐……”
德淑公主身后跟着一个着粉缎的少女,依旧公主打扮,陈蘅心头微沉。
莫静之福身道:“见过德淑公主!见过成善公主。”
成善,八公主的封号。
成善与莫十二郎的婚期定在九月,与谢雯同日出阁,她们亦要一同嫁往莫氏。
莫氏是大族,族中规矩重,成善对太后所挑的婚事极满意。
听说陈蘅在莫氏住了几月,跟着德淑过来想打听未来夫婿与婆家情况。
德淑摆了摆手,“静之表姐,就你规矩最多。我说了多少回,你我是表姐妹,勿需如此多礼。”
“礼不可废,况这是南晋宫中。”
在莫氏时,莫静之的一言一行亦挑不出半分毛病。
几人同去御花园小坐。
成善问了莫家的事,尤其是未来的夫婿与翁婆,听说莫十二郎生得好,性子也好,文武兼备,心下满意九分。又听说莫四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快人快语的性子,又觉得这样的婆母更容易相处。
莫静之虽告诉过成善一些,可成善到底不大信,又问了陈蘅,方才欢喜。
*
这会子晋德帝听说陈蘅愿奉上三百万两银子,心下大喜,当即让六皇子带人去荣国府取银票。
天下掉馅饼的好事落到六皇子身上。
“若陛下派人取银子,殿下可以请命去取。”
“这是为何?”
“几百万两银子,都城之中不动心的人没有。只要你去取,可在安排一些人手,从中抢夺,你若受点伤,陛下若对你心生怜惜,殿下的封号就会下来。”
他已经娶妻纳妾了,可现在还是“六殿下”,二、三、四、五几位皇子都有了封号,唯独他还没有,一旦七皇子娶正妃,也是会有自己的封号,近来太后可对七皇子另眼相看。
莫春娘与杜鹃听说太后、陛下遣了六皇子来取银票。
没有说数量、金额。
杜鹃却听陈蘅昨日说过几句,“我们的银子怕是保不住,不得已时就献三百万两出去,尽数献出,这是万万不能的。”
永乐县的新城建设才刚开始,不能停下来,那边正是花钱的时候。
今年秋天,永乐县的第一批税赋才会收下来。
杜鹃对青杏道:“君候可在?”
青杏答道:“君候一早入宫了,大公子、二公子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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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点了一下头,“请二位公子前来做个见证。”
钱会送出去,但事亦办明了。
不多时,陈蕴、陈葳兄弟两到了。
杜鹃道:“六皇子奉陛下旨意前来取银子。”
六皇子扬了扬头,“是四百万两银子。”
陈葳道:“家妹统共得了四百零五万,西市拍卖行得了十万两报酬,你要四百万两,她不是要倒贴。”
陈蕴微蹙着眉头:“四百万两可是陛下的意思?”
六皇子昂首挺胸,在陈氏嫡子面前,他不愿矮人一截,用沉默来代表陛下之话。
四百万两,凭甚要陈蘅得了好处去。
陈蘅不让他好过,他也不让陈蘅好过。
“四百万两,荣国府也凑不出吗?”
想到陈蘅赚钱不成,倒蚀一把,六皇子心下痛快得难又言喻。
陈蕴问道:“杜鹃,郡主这里能拿出多少?”
“回世子,最多三百九十五万两。”
陈蕴面露难色,对身后的侍从道:“从书房将谢、崔、王与四皇子请来,另去找世子夫人,请她先凑五万两银票送来。”
荣国府的君候、世子不事生产,以为这五万两张张口就成。
侍从有些窘意,却不敢说夫人手里凑不出,领命而去。
六皇子想着自己的谋划,就算有中人又如何,一会儿就能解释,知道他来荣国府取银子的人可不多,但这几家的公子与四皇子也是知道的,亦徒惹嫌疑。
陈蕴当着几位贵公子的面,让莫大管家清点了银票。
又有宫人再行清点,“回荣国公世子,四百万两,一两不少。”
陈葳的脸色不大好看。
妹妹统共这么多,献给了朝廷,还倒了贴了几两进去。
朝廷缺银子,与他们家何干?
陛下自己没有钱,就打他们家主意,为甚不是宁王府,不是几位皇子府。
他怀疑,这件事是六皇子故意透给太后、陛下的。忠心的人越来越吃亏,奸诈的人却越来越得势,这样的朝堂让人失望。
暗处,韩姬已经一身劲装,宫人将厚厚的一叠银票递给了六皇子。
六皇子大喝道:“荣国府忠君爱国,陛下会厚赏荣国府,本王告辞!”
一行几十人出得荣国府。
说好了,在荣国街上便动手,可这一路竟是安静得好,出了荣国街,穿过大兴街,近了宫门,只听有人大喝一声“不好”,周围跃出数条黑影,其中一个黑影直冲六皇子而来。
说好了是演戏的!
刺他的胳膊啊,为什么不刺,反面用脚踹他,将他踹下了马,将他踩在脚下,俯身搜走了他怀里的银票。
“大胆劫贼!”
六皇子一声高呼,后面想要骂人的话,被对方一脚踩没。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仿若寒剑。
黑影取走银票,抬手间,数条黑影消失无踪。
空气里,连一点血腥都没有。
六皇子想着计划,说好他受伤,说好他拼死保住银票,可现在,他被人踹了几脚,却看不到伤痕,他想要扬剑刺伤自己,宫门内出现几位臣子,那么多的眼睛望过来,委实六皇子一行人很是狼狈。
还有宫人在扯着嗓子喊:“有劫贼!有劫贼!”
往前百丈是宫门,而他们居然在宫门外被人强夺银票。
这是打陛下的脸,也是打六皇子的脸。
六皇子想自伤,却是连机会都没有。
只要他一自伤,回头宫中就会有人说他为了逃避责任而自伤。
*
此刻,晋德帝心情大好,一高兴着人给陈蘅下了恩旨,嘉奖陈蘅献出三百万两银票有功,特晋封“公主”。
晋德帝御口亲赏,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陈蘅跪在地上,忙道:“启禀陛下,公主乃是陛下之女的特别尊称,请恕臣女不敢接旨。”
太后微微一笑,对陈蘅识趣很是满意。
莫静之知陈蘅在帮她,心下一转,福身道:“不如就赏永乐世袭永乐邑。”
世袭之地……
这可是皇族才有的恩赏。
公主们的沐食邑极少有世袭的,除非这是在皇族受尽恩庞的。
太后道:“静之此言不差,陛下,就将永乐县赏给永乐做世袭封邑罢。”
世袭的……
不是只她一人接掌,她的儿子也能继续接掌永乐邑。
这地方更值钱了。
晋德帝想着这地方贫困,要建设永乐邑,还得自己砸钱进去,不要也罢,反正只是一个女郎,也兴不起大风大浪来,“传朕旨意,永乐县赏给永乐郡主做世袭食邑之地,可……传三代。”
儿子、孙子,再加上她,正好是三代。
陈蘅高呼“领旨谢恩!”她盈盈一笑,“启禀陛下,冯娥创秘方有功,臣女能不能与她讨个恩赏。”
晋德帝沉吟道:“冯娥,可是清河大长公主的义女冯娥?”
“正是。”
以前,他虽知有这么个人,但从未见过,也没有任何印象。
晋德帝沉吟道:“就封为县主罢,赏绸缎若干。”
陈蘅连连叩首:“陛下英明,永乐县至颖川郡方向,必经长河县,而离永乐县最近的是长河县鸣石镇的地方,土地贫瘠,与永乐县接壤。”
穷地方啊!
许多地方早已经失控,多少年都无法将税赋运抵都城。
晋德帝道:“鸣石镇就赐予冯娥为沐食邑,封号鸣石。”
“臣女代冯娥谢陛下隆恩!”
三百万两银子换沐食邑变成世袭三代的封邑,又赏了冯娥一个鸣石县主封号,虽是一镇之地,可鸣石镇与永乐接壤,或是两地连接,更易于管理。
一个小镇子,直接拿圣旨就可掌管,更不需下文书。
镇子上又没有官员,但有里正,与当地里正交了圣旨即可。
晋德帝想着私库多了几百万两银子,这可是他的,又能应付一阵子。
太后得了银子,心情大好。
晋德帝忙着去清点银钱。
莫氏心情很糟糕:“姑母,家中琐事繁重,请允臣妇告退。”
“去罢!”
陈蘅拿着一车的绸缎出宫时,正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六皇子带着四百万两银票回宫时,被人所劫,银票不易而飞!”
晋德帝凝了良久,为安抚陈蘅,他可是破例封了陈蘅三代世袭永乐邑。这世袭封邑与世袭爵位可不多,爵位每世袭一代降一级,可世袭永乐邑,没有缩小、降级之说,而是由他们三代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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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会儿封赏的消息已经传出去。
陈蘅亦拿到了尚书省祠部的旨意,上头盖着“大晋皇帝御宝”的帝印。
六皇子趴在大殿,不敢抬头。
晋德帝指着他的脑袋大骂:“蠢货!蠢货!这么点小事都干不好,要你何用?四百万两,四百万两银票就被人劫了!查,给朕狠狠地查!”
不!不能查!
一旦查,就会知道他一早让自己府中侍卫埋伏之事。
到时候,晋德帝肯定以为是他监守自盗。
他原想立功,可不是为了让皇帝怀疑到他头上。
都怪给他出主意的幕僚,说什么如果取银票归来再受点了伤,定会让晋德帝感动,说不得他一感动,他的爵位、封赏就下来了。
谁曾想到,那些劫匪也安排了同样的戏码。
让他想查都不能查,一旦查,就会有人知道他府里御卫扮成黑衣人出动的事。
六皇子重重一叩:“禀父皇,儿臣愿凑足四百万两送到宫中,还请父皇恕罪,儿臣这就去把四百万两银子找回来!”
“朕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将四百万两银子送回来!”
六皇子磕头头告退。
国库原就空虚,六皇子却弄丢了银子,当重罚!
晋德帝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只要把钱送回来就成。
*
珠蕊阁。
陈蘅精神极佳,领到世袭三代的封邑,就连冯娥也封了个“鸣石县主”,无论名头好不好,那也是有一镇之地作封邑,算是少有的恩典。
陈茉在闺阁中来回踱步,“怎就失手了,还被人夺了银票去。”
他们以为算计陈蘅,不曾想却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是连太后、皇帝都心动的四百万两银子。
四百万两……
想到这数目,陈茉就觉得心疼。
六皇子的侍卫怎会被人制住呢?
银侍女道:“大娘子,接下来怎么办?”
陈茉伸手,轻抚着她脸颊上难看的疤痕。
她恨陈莲等人,要不是她们,自己的脸就不会落下疤。
眼下,紧要的是如何让六皇子度过难关。
“只能从全都城的商铺下手,让六皇子带兵彻查商户,就说怀疑他们私藏劫匪,抓几个人下大狱,杀鸡儆猴……”
陈蘅次日听到一个消息:六皇子夏候滔说商户之中有人私通劫匪,已抓了十几个商户下狱。
被抓的商户里头,有投靠陈蘅的两家,成衣铺女掌柜、董氏杂货铺的董柯。前者是三位女掌柜里生意做最大最好的一个,而董柯则是陈蘅最赏识的那位文弱书生。
董柯的母亲、妹妹寻到陈蘅,欲哭无泪,只能盼陈蘅做主。
“请郡主救命,我儿自幼体弱,又是董家的顶梁柱,他膝下的幼子还不到周岁,他若没了,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呜呜,我们家只有跑腿的小二,有一个会些拳腿的,非说他就是劫匪,是夺了六皇子银票的人。
呜呜,我们去了官府,说要让我儿放回来,就得五千两银子。就是把我家的宅子、店铺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
董家虽有祖上留下的产业,确实不值什么钱。
统络加起来,连着他们在城外的地能值一万两,可若董家的家业卖了,他们一家往后可怎么生活?
董柯虽还有一个弟弟,却是庶出,没什么才干。
陈蘅问道:“董夫人,若你家董柯回来,就别在都城了,去永乐邑如何?”
董夫人微愣。
反是董娘子道:“阿娘,都城有什么好的?大人物瞧不起我们小店子,我们就是小老百姓,去哪里不是活命,处处说什么祖上留下的产业,保不了平安,什么都是白搭。”
陈蘅道:“六皇子弄掉了四百万两银子,少不得要拿都城的商户下手,我能保你们一时,却保不你们一世。到了永乐邑则不同,我能保你们一世,若你们忠心,他日依旧会受永乐官府护佑。”
离开都城……
董夫人不舍。
她是在这里长大的,嫁入董家之后,也一直生活在这儿。
董娘子道:“我们愿以郡主马首是瞻。”
陈蘅点了一下头,眯了眯眼,“回家等着,我拿五千两银子将董柯赎回来。”
母女二人磕谢陈蘅。
夏候滔为补回亏空,将无数商户下了大狱。
董柯、成衣铺女掌柜被陈蘅做主从牢里捞了出来。
隔日,董柯与成衣铺女掌柜登门叩谢。
董柯变卖了铺子、田庄,方凑了五千两银票。
成衣铺女掌柜亦凑了一万两银票来见。
陈蘅问:“你们二人有何打算?”
董柯垂首答道:“家里人商量一下,决定去永乐邑。”
说是商量,其实是他的意思。
都城的权贵太多,六皇子为了补回亏空,对其他皇子、权贵名下的店铺下手,一进去少由三千两,多的高达数十万两,六皇子强加的罪名只是一个由头。都城太守府的人亦知道,却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他们这些商户的委屈,由着六皇子任意妄为。
都城不有再待了,他们必须寻一个安宁之处活下去。
现在到处是山贼水匪,北方又有大燕,西南又有大魏,哪儿都不太平,倒不如去永乐邑,至少还能求个安静太平的日子。
陈蘅轻应一声。
这次被抓的商户不少,有怕事者不管不顾的,有自己照着规矩交纳保金出来的,最低三千两,有的一万两、二万两,更有甚者高达十万两不等,被夏候滔一闹,整个都城的商户怨声载道。
四皇子、五皇子已经上疏晋德帝,弹劾夏候滔,说他弄丢了银子,却找商户补亏空。
成衣铺女掌柜道:“我想去洛阳寻找商机。”
永乐县到底太小,她不能在都城,便只能去洛阳。
陈蘅道:“荣国府的势力在都城、在永乐县,他处怕是帮不上掌柜。”
她不愿背叛陈蘅,却也知道,在权贵云集的都城,即便是陈蘅这样的,也未必能保住她。
陈蘅对得住他们,就凭她拿出银子,将他们弄出来,就是少有的好东家。
“女掌柜,他日若有难处,永乐县定有一家店铺安身,你既决定,我不拦你,往后多加保重。”
她说要去洛阳,定是寻了洛阳某位世家做依仗。
她要走,陈蘅不阻。
女掌柜奉上一万两银子,“这是郡主早前为救妾身垫下的银子,另一千两是这几个月的孝敬。”
“你要保重。”
董柯静立在侧,他还陈蘅的银子放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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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董柯静立在侧,他还陈蘅的银子放在那儿了。
陈蘅摇着团扇,“决定去永乐邑了?”
董柯道:“是。”
董母不想去,是他说服了母亲。
他妻子、庶弟、胞妹自是听他的安排,只说一家人不分开就好。
他们原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个太平日子过,一家人苦些也无妨。
陈蘅点了一下头,“永乐邑可以雇百姓垦荒,我手头有良田万亩,新垦的荒地数万,我会写信给冯娥,让她给你挑一处离新县城近的山头做你的家业,一座山有田地数百亩,还有果园,亦可建乡下宅子。
至于县城那儿,我让冯娥先暂时寻一处安顿之处,你们一家可新城置一座三进的宅了,亦可再置店铺。”
董柯揖手道:“草民谢过郡主!”
陈蘅道:“听说你家的铺子、田庄都变卖了?”
“是。”
她轻叹一声,“这五千两且拿回去,到了永乐县先置一份家业,他日你家的日子过好了,再还我不迟。回头让我身边的燕儿领你去太平帮镖行,自有人护你们一家平安抵达永乐县。”
董柯是个读书人,对读书人而言就是寻到读书人的用武之地。
他取回银票,揖手告退。
杜鹃低声道:“郡主,豆腐铺、饯果铺的女掌柜也愿去永乐县。”
妇人的心思更易懂,她们只盼在这世间能平安顺遂地活下来。
都城的水太深。
尤其是金大掌柜背叛陈蘅后,陈蘅与六皇子府就较量已经开始。
陈蘅道:“我的陪嫁宅子、铺子、田庄都出手了罢。”
“郡主……”
“将这事传出去,要传得人所皆知,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没银钱,为建造陛下赏赐的世袭三代封邑,要变卖陪嫁换银子。”
杜鹃吩咐了侍女去着办。
不到两日,整个都城皆听闻此事。
陈蘅献了四百万两银子,却被六皇子弄丢,现在陈蘅为了建设永乐邑,又要变卖嫁妆。
莫氏听闻消息时,带着谢氏到了珠蕊阁。
“胡闹,简直是胡闹!那嫁妆乃是你祖母与我留给你的,你这就要变卖了。”
“阿娘,这些都是极好的,可是事有缓急轻重,永乐邑却是我往后要长久之地,定是要建好的。新建县城这银子不能少,就先卖了吧。”
莫氏生气了一场。
谢氏道:“我胞妹阿雯要嫁往江南,妹妹手里的好店铺能不能转与我一些,价钱不会低。”
莫氏道:“你表姐要嫁到都城,好店铺、好田庄就留与她罢,免得你舅父、表兄四下替她相看。”
陈蘅令杜鹃取了几张房契、地契来:“这些都是里头最好的,既是亲戚、自家人,我不要多的,给十万两银子就行。”
莫氏接过,这些店铺全是陈留太主的嫁妆,“就剩这一处一千八百亩的田庄,我给你的呢,那可是三千多亩,有五处田庄,你……”
“这些都不是好的,我只留了这处最好的,再有六家铺子。”
莫氏用手一凿,恼道:“败家的娘子,谁要娶了你,这得多操心。”
陈蘅笑道:“阿娘,这是元盟主操心的事儿,说不得他还夸我呢。”
得!得!
陈蘅将他们私订终身的事都说给太后听了。
而莫氏也是默认了的。
太后虽然轻叹,想着为了自家的利益,也没说一句反对。
朝廷没钱,也没人,否则哪由得江湖门派一家独大。
莫氏道:“其他的房契、地契呢?”
陈蘅眨巴着眼睛。
莫春娘很想教训陈蘅,这么大的事,她就做主了,连乳母也没有说,“夫人,都被郡主买了。”
“卖了,这么快就卖了?”
莫春娘咬了咬唇,“听说是沈记大牙行介绍的大客商,是从外地来的,是崔氏的姻亲,其他的良田、宅子、店铺卖了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这都多少?
谢氏虽知陈蘅的嫁妆丰厚,听说已经卖了三十万两,还是错愕不少。
莫氏痴呆呆地道:“三十万两……这价不低,到底是我父母、兄长们给置下的,就算百万两也让人不舍。”
她想的最多二十二万两,多了好几万两。
店铺是几十年的,生意不错,不好的早就处理了。
谢氏觉得婆母这性子真好,若换成她的女儿,一真不吭就给卖了,她非得剥了女儿的皮不可。
陈氏娇养女儿,娇养得陈蘅这不知人家苦乐的样子,真不是失败还是成功,至少没人能如陈蘅这样,说她看重银子,可她能向朝廷捐四百万两。说她不看重银子,却能花尽心思地四下筹措。
陈蘅道:“杜鹃,取五万两银子来,上回六皇子入府取银票,还从长嫂那儿挪了五万两。”
谢氏忙笑道:“不急,不急的。”
陈蘅微微一笑,“长嫂,这怎能不急,你还有阔儿、关关兄妹俩要养,说不得这就是关关的嫁妆呢。”
关关,是谢氏的女儿,而今还不足周岁,最是可爱,漂亮得粉妆玉雕一般,最得陈蕴喜爱。陈蕴绵软的君子性子,不爱抱儿子,倒是爱抱女儿。
关关亲陈蕴,比亲谢氏还甚。
陈蕴每日回来就抱女儿玩儿,谢氏还恼了几回,说他惯得不成样子。
莫氏问:“你嫁妆里头有三处宅子,都给你卖了?”她翻看了一遍,一处宅子没有,心头不痛快。
陈蘅道:“永乐别苑还在,旁的都转手了。”
“败家娘子,这天大的事,怎不与我说一声,你说卖就卖了……”
陈蘅埋着脑袋。
不是卖,可是白给慕容想的。
她可不是很大方。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算不算下了大注。
慕容想在心里夸陈蘅有“母仪天下”之风,乃是少有的贤惠女子。
哪里知道陈蘅想的“套狼”笼人之事,要是知道了,就会觉得陈蘅狡猾。
用能钱拢住的人心,还能拢住真心实意的敬重,这就是本事。
谢氏问道:“妹妹手里就没别的店铺、宅子、田庄了?我还想与你买些呢,过几年关关也大了,我……我这肚子里……又有了,总得给他们兄妹预备一些。”
莫氏一听儿妇说又有了,当即乐道:“阿雪,你有了?”
谢氏脸颊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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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脸颊通红。
莫氏也顾不得训斥陈蘅,笑容如花,“好儿妇,你真争气,关关还不到周岁,你又怀了,好了,好了,莫在这里讨闲气,阿娘带你回去歇着。”
既然儿妇有了身子,多在这里训陈蘅,反倒影响彼此心情。
不该卖的嫁妆,陈蘅已经卖了,且还是卖的好价钱,莫氏再训也没意义,总不能逼着商贾将这些东西还回来。
她还丢不起这人。
谢氏又问:“永乐,你手头……”
“永乐邑数万亩良田,全县城的房屋、店铺都是我的,长嫂要,我给你留着如何?”
永乐县是陈蘅的封邑,可谢氏不稀罕,谁没事跑千里之外的那里作甚?
那地方穷得很,她着实提不起兴致。
“我们家在永乐邑的宅子是照着荣国府建的,关关的阁楼也有,长兄、二兄的寝院有,就连阿耶阿娘的瑞华堂也是照着这里建的……”
莫氏恼道:“你在那儿建一座荣国府作甚?你将来要住那里,难不成我和你阿耶还去住?”
“我要去,自是带着阿耶阿娘和长兄长嫂一道。”
莫氏摇了摇头,“元盟主也不知是如何看的,你这小娘子能将人活活给气死,他竟会欢喜你?”
母亲不反对了?
以前,她还觉得自家的女儿好,现在再看,浑身的毛病:这败家的性子,是个人就受不了,还有这自以为是、先斩后奏,一抓一大把。
以前莫氏觉得元龙配不上陈蘅,现在她觉得谁娶了陈蘅,谁家都头疼。
得了,索性让别人头疼去。
陈蘅微扬着下颌,“那是他慧眼识珠。”
谁娶了,谁劳心。
莫氏现在是一百个瞧不上陈蘅,自作主张便罢,而今更是拿永乐邑当宝贝一样打理。
她在陈安面前说了两回,陈安道:“世袭三代的封邑,她儿子、她孙子都在那边。三代之后,永乐县就是他们的祖籍,也是他们扎根之地,且由着她吧。”
皇族王爵的人得了封邑,也是用心打理的,建府邸、修城池,一点不敢疏忽。
陈安不觉得有何不同。
反正建好了,这也是陈蘅的。
只是女儿未出阁,就把长辈给她的嫁妆折腾光了。
想到这儿,莫氏觉得头疼,陈安压根就不想这事。
在陈蘅得到封邑的那天,陈安就没拿永乐邑当回事。
谢氏欲说什么,听到元盟主这词,又忍下了。
娘家母亲还说让她保媒,将陈蘅说给谢家公子,现下瞧来是不成了。
婆媳二人出了珠蕊阁。
谢氏问道:“母亲,永乐她……与元盟主……”
莫氏想到此处就恼,“此事连太后也知道,说是为了莫家、荣国府,与元盟主私订终身,这小娘子就不能出远门,这不,得了元盟主英雄救美,一颗心陷进去了。”
莫氏未多说,谢氏不敢多打听。
“女大不由娘,我是劝不住她了,瞧瞧她折腾的事,好不容易赚一笔,现在还倒贴进去,看看吧,这不什么都没有。”
她不说了,也不想说,一说起来就得生气。
婆媳二人正说话,只见不远处行来两个小娘子,身后跟着几个侍女。
莫氏定定心神。
领首的绿裳少女俯了俯身,“李氏阿倩(杨钏)给荣国夫人问安,见过世子夫人!”
谢氏微微一笑,“是二位女郎呢,来寻永乐的?”
二女互望一眼。
杨钏结结巴巴地道:“听外头的人议论,说永乐为了筹钱,变卖嫁妆,不知……”
好事不出门,这才一两日工夫,外头人都知道了。
莫氏摆了摆手,“快别提了,她可把我气得不轻,一声不吭的,就卖了三十万两银子。”
三十万两……
这得多少嫁妆。
杨钏问道:“都卖完了?”
谢氏道:“可不嘛,就连我们也去晚了,就留了祖母最好的嫁妆铺子、田庄,其他的据说卖给崔氏的姻亲,一个从外地来的富商,三十万两银子都到手了。”
李倩福身道:“我们今儿来问郡主,明日是十五,已广发贵女邀请帖,要在王园进行考校入会。”
莫氏道:“你们小娘子自去一道说说话。”
两人唱声“诺”。
杨钏与李倩交换了一眼神,“永乐郡主真把东西给卖了?”
家里还让她们来打听打听,说陈蘅的嫁妆无论是田庄还是铺子都是极好的,看能不能挑几处买回去,竟是来晚了一步。
二人进入珠蕊阁。
陈蘅摇着团扇,正一脸悠闲地吃茶。
李倩、杨钏好奇了半晌,猜过她正气恼,哪里想到,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郡主,可有剩下的店铺、田庄什么?”
陈蘅摇了摇头,“留了几处好的,被我娘拿走了,说要给静之表姐置嫁妆,还说回头给我送十万两银子来。”
陈家还真是娇惯女儿。
陈蘅做的事,若换到别人家,罚跪、挨骂是少不得,偏她跟个没事人一般。
还想如果有好的,家里也买上几处,可人家这动作够快。
也是,要转手,又是因急缺钱的,自然要卖个好价钱。
也亏得荣国公是个好性儿,莫氏又是个骄惯女儿的。
真是各人有各命,陈蘅做出这等出格的事,荣国公夫妇竟是轻轻揭过了。
李倩道:“共发了七十位贵女邀请帖,皆是当朝官员之女,亦有世家之女,洛阳六大世家、咸阳三大世家的贵女在都城的不少,亦下帖请了他们。”
陈蘅接过帖子,翻看了一下,“若是商贾人家确有才华的,也可破例邀请,你们瞧瞧冯娥,不是就做得很好。”
冯娥这样的女子,毕竟是少数。
李倩在骨子里是瞧不起非世家、非官宦之后的女郎。
七十位贵女里,有十二位是庶出,在庶女里特意画了个圈。
“明日,郡主能参加罢?公主递了话,让将名单给你瞧瞧。”
陈蘅道:“明日,请公主入主位,李倩、袁东珠亦作考校博士,定要挑了书画拔尖的人入会。”
冯倩应了一声。
“再挑几个做笔录,登记名讳,明日考究,十人一组,优胜者留下。”
书画不好的贵女,许会来瞧瞧热闹。
到了考究之时,必有不少人放弃。
书画不好的,也不愿献丑。
能应试参加考究的,十人之中有二三人便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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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陈薇早早梳洗完毕,候在珠蕊阁里等到陈蘅。
陈笙亦从府里赶过来,等着与陈蘅一道去王园。
陈茉原想使坏,怎耐要筹四百万两银子,不能让陛下寒心,否则六皇子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四百万两银票,在外头兜了一圈,又送来二百万两回到陈蘅手里。
陈蘅对韩姬道:“替我收好,先从洛阳兑三十万两银子送往永乐县,让太平帮的人护送罢。”
她此次手笔阔绰,便是慕容想也暗暗称绝。
着实不想在钱财上与陈蘅算得太清楚,说是让太平帮护送,还不是自家照自家的生意,但还不能让外头知道,大张旗鼓,声势浩大地送,只说是陈蘅变卖了嫁妆换来。
“郡主,以后的银钱呢?”
“从江南广陵、金陵两处兑换,每次五十万两,每过几月送一次。让冯娥挑了可靠之人,在永乐县建一家钱庄,银钱、铜钱我都会提供,但不能亏本。”
先在永乐县聚财,他日才不会让一地经济发生混乱。
陈蘅想着自己的所举,倘他人知晓她的所为,恐怕少不得要担上一顶“通敌”之罪,所以,她连家人也未说慕容慬的真实身份。
此刻,陈蘅微阖着双眸,陈薇乖巧地与陈笙低声说话。
“筝姐姐姐要出阁了,家里都备好了?”
陈笙道:“大伯和大伯母特意赶来张罗陪奁、嫁妆,又要在江南置店铺、田庄,最近可是忙得好,陪房、陪嫁预备了三家,付了银子让太平帮镖师给护送来……”
虽是三家下人,但是依旧请了镖师护行,可见三房的人此次是下了血本。
陈筝所嫁的乃是莫氏十一郎,一个欣赏才女,一个干净活泼,日子就算不会太好,也不会差。
陈蘅的马车进入王园外的六尺巷里。
王园西门外,早已经排起了长龙。
“因今日人多,所有参加考究的女郎,每人携笔墨进入,通过考究,拿到书画会名帖,便是正式书画会成员,方可携二名侍女进入。今日二十人一组,会照着上面公布的名单逐一进入。”
有名单,七十人分成了四组。
早有人在来时就已经决定放弃考究,着实怕丢人。
今儿德淑起了大早,宫门一开就出来了。
这会子正坐在凉亭里,身边有女郎帮她打扇讨好。
“永乐郡主到!”
一声高呼,陈蘅带着陈笙、陈薇出现。
“给永乐郡主问安!”
世袭三代的封邑,这可是公主里都少有的。各家的女郎又被家里人叮嘱,叫她们莫要生事,毁不可开罪陈蘅,更不能得罪德淑公主。
陈蘅望了一眼,柳荫下已经摆好了书案。
“照着名单宣第一组应考女郎进入!”
袁东珠身后的侍女大呼:“第一组、第二组应考女郎入座。”
人群里,立有第一组的贵女纷纷照着编号坐下。
二十人一组,却只得十二人坐下。
陈蘅扫了一眼,“你们每个人有半炷香的时间,听到锣声即开始,听到鼓声落笔,当场宣布落选结果,落选者可在王园游玩,但须离河远些。上一次落河的女郎乃至叛贼,但凡再有落河之人,这身份……”
她凝了一下,不想自寻死路的,就少玩花样。
陈蘅问:“还差八人,宣第三组进入。”
第三组亦只四人参加。
就如陈蘅所想的一样,果然有不少人弃权。
“第四组可有人应选,不参加者划去名单。”
又有几人走出来。
核对了名单,众人闻锣开始。
周围一片静寂。
第一次来的女郎又好奇,又兴奋,参加考究的女郎个个神情肃穆。
半炷香写出满意的书画,有的在接到邀请帖时,早早开始在家练习书画,画有花鸟,亦有山水人物,书法更是各种各有,有临大书圣的,还有临小书圣的,还有的临的是卫夫人,而今又有临陈蘅、王灼等的。
陈蘅瞧得正注目,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公主殿下。”
她一转眸,只见一个浅粉色、俏生生的少女捧着一大盘瓜片过来,脸上笑容灿烂。
慕容思!
她怎的跟在德淑公主身边?
袁东珠道:“这是谢家给德淑公主挑的一等女护卫,唤作兰思,是帝月盟的弟子,武功很厉害,每年二千两银子的雇金由谢家出。”
北燕思南郡主竟到南晋公主身边当女护卫?
此刻,她捧着一大盘瓜片,正蹲在德淑身边,小嘴甜甜地道:“公主,甜不甜,我专挑了又大又响的切呢。”
德淑道:“你是护卫,不是侍女,往后这种活就让宫女们做。”
杨钏轻咳一声,道:“白芍!”
一声呼出,只见一个白衣少女快奔而至,这动作与离弦的箭差一点,倒也是麻俐快速,任人一瞧,就知道会武的。
袁东珠又道:“白芍,是杨大司徒给羊肉串聘的一等女护卫。”
“一年二千两……”
原来有钱人比比皆是。
杨钏得意地扬了扬头,“我有三个舅父,二舅行商,常年在外,是外祖母让二舅父给我聘的。”
一句话,不是杨家出的银子。
陈蘅问李倩,“你身后那一个呢,也是你舅家给你聘的?”
李倩讶异地张着嘴,“郡主如何知道?”
陈蘅笑了又笑,自家出银子,有几家舍得。“阿倩,莫非你也有一个会赚钱的舅父?”
李倩连连点头,“我只一个嫡亲舅父,不过堂的、庶的有好几个。”她压低嗓门,道:“我舅父不如公主、杨女郎的舅父厉害。母亲听说书画会要公开考究入会,就让舅家几个表妹也来试,但我亲表妹只一个。”
表妹还有亲的和不亲的?
陈蘅未语。
杨钏低声道:“我有两个表姐妹今日也来了,还望郡主好生留意,书画拿不出手的,可没来。”
言下之意,亦都是有可取之处的。
袁东珠挠着头皮,有陈蘅在,她觉得来书画会颇有意思。
只是这眼下,又是怎么回事?有走后门的?
陈蘅问:“应试的可有你们表妹?”
李倩忙道:“场中着杏黄夏裳的、脸儿圆圆的是我舅家表妹,今年十三岁,我阿娘最疼她,说她比我这个亲闺女长得还像她。如若不是我长两岁,我都要怀疑,我们生下来是不是抱错了。”
表妹长得像李大夫人,而李倩据说长得像舅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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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长得像李大夫人,而李倩据说长得像舅父。
杨钏道:“我表妹有三个来了,今儿下场的那紫裳大眼睛的是我表姐,另一个是我堂舅家的女郎。”
韩姬双手环抱,完全是观望外加看好戏的模样。
兰思则是一脸女儿家的娇俏模样,看着又单纯又活泼,抱着瓜片劝德淑多吃几块。
陈蘅忆起慕容思在永乐县时的情形,这位郡主可是有抱负的人,为了北燕,跑到德淑身边充当女护卫,其心令人感佩。
南晋公主的身边有北燕郡主这样的女谍,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被查出来,南晋离灭亡越来越近了。
陈蘅心头悲鸣,这慕容想还真是会见缝插针,前头她杜撰一个韩姬是自己重金聘的女护卫,他就能让韩姬展现绝世武功,借着女护卫的身份将北燕女谍者安插到南晋权贵的府邸。
宫里有了,李家有了,就连杨家也有了,南晋若有大事、秘事,必然逃不过慕容想的耳目。
德淑道:“兰思,你吃罢,本宫吃不下。”
“你真不吃了,我可是挑了好久的瓜。”
“不吃了。”
兰思笑微微地道:“公主,我能请我师妹和师姐吃不?”
“可以。”
兰思抱着一大盘瓜走近韩姬,“韩师姐,尝尝吧,可甜了。”
韩姬睨了一眼,很给面子地取了一片。
兰思又走近白芍,唤了声“白师妹”。
白芍望了一下,反正大家说她们是同门师姐妹,亲近些也无妨。
两个人坐在一处,开始低声说话。
兰思朝韩姬望了几眼,韩姬不为所动。
她与她们是不同的,比如现下,韩姬就显得格格不入。
“半炷香将烬,各位在自己的书画上署上第几组和自己的名讳。”
袁东珠扯着嗓子倒数,“九、八……”
一字落半,一声鼓响,所有人搁下笔。
两名侍女收了书画作品。
袁东珠扯着嗓子道:“第四组、第五组、第六组应试贵女入场,请按序入座!”
第四组只得二人,第五组、第六组一个五人,一个六人。
袁东珠又喝:“第七组入场,右手官验名单。”
说是验,就是问每个人的名讳,清楚未下场人员名单。
陈蘅几人取地书画作品,开始一一进行点评。
德淑微锁着眉头:“谁的最好,本宫瞧不出,最差的几个一目了然。”她抬手取出三张最差的。
李倩又挑出两个不好的。
最终才是陈蘅查看,“剩下的十五人个个皆有可取之处,左手官令陈薇、陈笙等人将摘录名单公布第一批过试人员。”
陈薇的书画一直不错,尤其是她绘的莲花图、梅花图别有风骨,这会子与陈笙几个贵女很快将过试名单抄录出来,送来给德淑过目。
德淑瞧了一眼,确定无误,“张榜!”
别以为一群乌合之众就能冒替,现在可是广选新人,就说出下这十五个,哪一个的书画出来都有醒目之处,或书法娟秀,或书法基础过硬,又或是画作灵动。
过试的贵女们难掩激动,有几个因为过试,便聚在凉亭周围瞧看,小声地说话。
袁东珠看看将要燃烬的柱香,“时辰将到,所有应试贵女署名、写好组数。九、八、七……”
一字落音,鼓声响,有侍女取过书画。
再一次送到凉亭,先是德淑瞧看,再是李倩把关,最后再由陈蘅查看剩下过关的书画。
德淑又挑出两个最差的,李倩再挑出三个。
陈蘅看了一下,从中再挑出二人。
发出七十个名额,亦只二十八人过关。
陈蘅道:“抄录名簿,公布结果。左手官、右手官为新入晋书画会成员发名帖,下月十五,我们将与女郎书画会斗技,希望大家苦练书画技艺。”
过试的贵女们站在一处,等着陈薇、陈笙等几个贵女写好名帖,有的已经迫不及待,若照以前的规矩,她们进入书画会很难,可而今放低门槛,有才者可入,其间还有几位商贾女郎,有幸过试,怎不让她们激动。
李倩、杨钏拿了十个名帖,一个唱名,一个发名帖,这是往后进入书画会的凭证。
杨钏高声道:“今岁七月入会,需交半年社资五十两银子,下次过来时,记得将银子带上。王园书画会每个月初一、十五开社,若因病、要事不能参加者,要托交好的成员递交陈情帖,我社不允任何人无故缺席。”
隔河而望,河东的郎君们时不时张望一阵。
河西的女郎人数明显多了,美人也更多,个个赏心悦目,有的戴了面纱、帷帽,其间更有的索性就未遮掩,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如花五官,惹得他们心猿意马。
午后,正式成员名要留下用饭,有最精致的点心,德淑公主令御膳坊预备的,还有各式瓜片、果片。
陈笙与陈薇自是表演碧螺春新茶的茶道,从如何沏、洗下来,很是漂亮。
陈笙笑微微地道:“此乃今岁的新茶,名为青山绿水。”
这是明春茶的方子,却取了一个别雅的名字“青山绿水”用琉璃茶煮茶,立能看到翠绿色的茶汤,一股茶香四溢,惹人沁脾。
周围柳荫下,坐了两排的贵女,看到如此漂亮的茶汤,有的已不停地吞咽。
“请侍女给贵女们分茶。”陈蘅唤了一声,立有几名侍女向前,提了两壶茶水开始斟茶。
陈蘅道:“我们南晋之茶,以往多是茶粉,但这是冯娥新制茶品,采清明节前的嫩芽,通过晾、焙、炒、烘等制作而成,去其浮燥,留其清香,各位不妨都尝尝。其实,不光是茶树嫩芽可入药,还有各种鲜花通过晒、晾之后亦可制成茶。”
她顿了一下,唤声:“阿薇!”
陈薇启开一个盒子,里头是几个陶罐,从里头取出玫瑰、红枣、冰糖,再用琉璃壶煮茶,这次出来的是红色,瞧着又好看又漂亮。
贵女们有低声议论的,也有期盼的。
德淑眼睛微亮,“阿薇,快,给我满一杯,让我尝尝玫瑰红枣茶。”
品茶,说书画,再说些都城之中发生的新鲜事。
杨钏的表妹正眉飞色舞地说六皇子的“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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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钏的表妹正眉飞色舞地说六皇子的“恶行”。
她表妹的年纪不大,口才了得,也不知哪里听来的,“德淑公主,现在外头都在传,说有人瞧得真真的,抢六殿下银子的人是从六皇子府出来的,有几个乞丐和百姓亲眼得见的,六皇子贼喊捉贼,自己使人抢了自己的银子……”
另一个贵女当即起身,朗声道:“你胡说,世间哪有做这种事的人。”
杨钏的表妹凝了一下。
陈蘅忙道:“畅所欲言,我们是对事,不对人,只说这事你们觉得可能吗?”
李倩随势笑道:“永乐郡主以为这事有几成真的?”
她微微一凝,“昔日我在宫中,哪里知道外头的事,我手头的四百万两银票,是当着王、崔、谢、四殿下几人的面给了奉旨前来取钱的六殿下手里。”
她若有所思,他们算计她,她还要帮他们说话不成。“自来贼喊捉贼的事是发生过。”
崔氏一族的女郎当即道:“要我说,这八成是真的。你们想想,那可是四百万两银子,好大一笔钱呢,六殿下说丢了,有了名目对都城下手。大家都说,各大小商户因为竞购秘方露了富,这才引来横祸……”
六殿下专挑大小商户下手,抓了小商户的人罚银五千,最高的已经罚到十万两,这才几日,听说三日就筹到三百万两银票,后来,六皇子又寻了四皇子、宁王,甚至与二、三两位皇子府又借了一些,凑足四百万两送到宫里。
这件事,晋德帝就给揭过去了。
可是被抓的商户,平白落了场灾祸,入一回大狱还破了一笔财,许多商户心下不满,尤其是投靠宁王的商户们近来蹦跶得厉害,说他们的主子都没这样待他们,却被六皇子如此羞辱。
也不知何时,全城便有各种流言传出,说六皇子贼喊捉贼的最多,更有人说亲眼得见六皇子府出来一群黑衣神秘人,可回头就听说六皇子银钱丢了。
听到此处,陈蘅的心情很是快活。
风声一传十,十传百,更让破财的商户认定这是六皇子的诡计,目的就是多得一笔横财。
有贵女觉得六皇子不会做这种事,亦有贵女觉得这事就是不良的六皇子干的。
相信六皇子行事高洁的,多是与六皇子交好。
认为是六皇子所为的,则有诸多原因,宁王府宴会上,六皇子出现其中,曾经有不少贵女见过,对他的人品,着实不敢恭维。
大部分的贵女表示缄默,就连陈蘅亦只听不说话。
德淑神色寻常,反是兰思听得兴致勃勃,从贵女身上,能瞧出他们家站在哪一边,有的看重四皇子,还有的看重二皇子、三皇子,更有的不站在任何皇子那边。
七月十五的书画会,在一片热闹之中结束。
未时一过,贵女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
这大抵是有书画会以来,女郎会里人数最多的一次,足有七十多人。
*
马车,进入荣国街的小巷,再走不到二十丈便是荣国府的大门。
然,巷中却有一辆马车,横停在路中央。
“郡主,是西府大娘子的马车。”
西府马车上,露出一个面蒙轻纱的女郎,只看到光洁的额头与一双点漆如黑的眸子,幽深而沉寂,暗藏着波澜。
“有些日子没见茉大娘子了。”
陈蘅的语调,生疏而陌生,就似与不大熟的人相遇。
陈茉微敛眸光。
“茉大娘子,长得丑出来是迫不得已,而你这样出来吓人可就不对了。”
说她丑?
她毁容之后,还没人敢如此。
尤其传出她是帝凰女的流言之后,再无人敢如此轻视于她。
陈茉咬了咬下唇,冷笑一声:“与永乐郡主相比,陈家除你之外再无美人。”
“茉大娘子此话差矣,陈氏女郎除茉大娘子以外都是美人。”
最后四个字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在陈茉的心上。
她丑,她出门就是吓人。
陈茉冷哼一声,指甲几乎要掐到肉里去。
陈蘅道:“七月初一,我在王园外头被人拦路,这手法与茉大娘子如出一辙,他们是茉大娘子挑唆去的吧?”
明人面前不说假话,但她是不会认的。
陈茉道:“不利六殿下的传言是你传出去的?”
陈蘅莞尔一笑,“我亦想问问,外头在传,说六殿下丢失银票那日,六皇子府出去一批神秘人,之后不久,六殿下的银票就丢了……”
这,是不是真的?
这件事的最大获益者是陈蘅,不,在她献出巨额银票时,她就是获益者。
陈茉琢磨许久,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这事很诡异,他们不是想劫财,就是伪造出六皇子负伤,只要陛下怜惜两分,就能给六殿下换来一个爵位。
不曾想,会真有人打劫,抢走了四百万两银票不说,还让六皇子背了黑锅。
现下满城的流言更是不利六殿下,陈茉就想寻陈蘅问个明白。
以她对陈蘅的了解,若是她做的,不会否认。
陈蘅的骨子里是骄傲的,可陈茉不知道的是,陈蘅早不是她所了晓的陈蘅。
“外头说,六殿下对巨额银钱动了心,先是让你挖投靠在我名下的商户,现在又自己打劫自己。我就想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前些日子,六殿下抓了我名下的两个掌柜,是我用变卖嫁妆的钱将人捞出来的。”
因为抓了不少商户,宁王、四皇子等人很生气,里头抓的商贾也有他们的人,商贾每月分一份红利,他们坐享其利,怎能不保护投靠他们的商户。
无论手段如此,六皇子好歹是将亏空补上,四百万两银了一两不少地送到陛下的私库里。
可是,六皇子也开罪了不少的商户。
他手下有多少商户,整个都城都知道,金记大酒楼、福来客栈、明春茶坊受到了排挤,大酒楼的生意再不如初,皇亲贵戚亦不再去那里。即便金记拿到了自称一绝的菜谱也未能留住客,相反,据说是大兴街上一家叫宾朋满座的大酒楼近来生意红火,据说这家酒楼的厨子手艺绝好。
陈茉冷哼一声,“永乐郡主还是安分为人,静待嫁人的好。”
笑她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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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她嫁不出去?
第一次出阁,中途被人拒婚,有人说她是被五殿下伤了心,还有人说,她的眼光太高,如莫恒之这样的大才子,都未必能入陈蘅的眼。
“同样的话,我亦送给茉大娘子。自宁王宴后,参加此宴的女郎陆续嫁人,像茉大娘子这般的……可真不多。”
她们俩是半斤八两,皆非安于室的女郎。
陈茉笑话她,又焉知自己也嫁不出去。
“茉大娘子,天色暗了,莫再出门,小心被人视作厉鬼!”
容貌毁成这样,狰狞怖人,就算隔着面纱都能瞧见一张鬼脸,她怎么好意思出来吓人。
陈蘅不紧不慢地出口。
“陈、蘅!”
打人不打脸,可对方非要说她长得怖人。
陈蘅是故意的,故意要揭她的短处。
这样一个不掩饰自己的人,怎会是算计了六殿下的人。
四百万两银票寻不回来,陈茉如坐针毡。
到底是不是陈蘅做的?
陈蘅笑问:“茉大娘子,你还要拦在路中央么?”她仰头笑道:“也是,长成这样子,站在路中央吓吓人也是好的。”
“来人,我们回府!”陈茉一声高喝,“永乐,你最好祈祷你的父兄永远平安。”
一旦让她寻到机会,她会狠狠地将陈茉踩在脚底下。
陈茉的心愤怒了,可她寻不到陈蘅的任何把柄,她有的只是怀疑。
陈蘅同样怀疑陈茉,若不是有人盯紧了陈茉,她半点也不敢放松。
前世的自己,便是这样在陈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入陷阱。
陈蘅进了荣国府。
陈薇小心地跟上。
燕儿道:“郡主何苦与那种人计较,没的气坏自己。”
“你哪里瞧见我生气了?”
她不气,更不会与陈茉生气。
陈蘅道:“二房与三房闹翻之后,三房迁出西府,后来可有来往?”
燕儿扶着陈蘅的胳膊,“不曾有来往,二娘子远嫁了。”
“远嫁了?”
燕儿点了点头。
二娘子远嫁了,她是带着满腹对陈茉的恨意离开都城的。
陈蘅未听说过。
“五月初六嫁的人,对方是赵郡富贾,给了三万两银子的彩礼,嫁过去做正室,富贾年纪不大,只得二十又三,早前家里穷,因着忙着赚钱给耽误。”
赵郡富贾,陈蘅有些印象,前世的时候,陈莲先是许了一个官宦之后,订亲不到半月,对方就染病没了。一时间,便有说陈莲克夫的传言,后来陈蘅就嫁了一个赵郡富贾为妻,想来前世今生,陈莲嫁的都是此人。
只是其间的过程各有不同。
前世是因先订亲之人病逝,而现在却是因为失了名节,被迫只能委身商贾为妻。
陈莲定然恨极陈茉。
二房的庶女们也恨陈茉,可庶女们被二夫人田氏寻了几个有钱的商贾给打发门子,其中一个嫁的据说是某商贾的傻儿子,家中不缺银钱,虽是妻室,可要与傻子相伴一生,必不甘心。
近了珠蕊阁,陈蘅放慢脚步,“韩姬,刚才茉大娘子说,让我庆幸父兄平安,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盯紧她。”
回到西府的陈茉,静坐在案前,不将荣国府一家踩在脚下,她难以甘心。
踩下去,一定要踩下去!
陈茉问道:“六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回大娘子,还没有。”
“怎还没有?”陈茉起身,“算计六殿下丢失银钱的事,是不是陈蘅做的?我总觉得这事有古怪。”
“大娘子,大家都说她身边的韩姬武功极高,乃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高?德淑公主身边的护卫、杨娘子、李娘子皆重金聘请护卫,她们个个都说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有谁见过?在我看来,定是帝月盟为让女弟子们出来赚钱,故意放出的风声。”
传言这东西,最是不可信的。
陈茉来回踱步,不算计荣国府,她就睡不安寝。
几代人的梦想,祖母、父母、她,都想打压荣国府,可他们却高高在上,而西府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陈安宁可扶持陈宝叔侄,也不愿对自己的手足兄弟帮衬一把。
真真是禽兽不如!
这样的大伯,有还不如无,陈茉恨得牙痒。
陈茉道:“使人盯紧陈蘅,若她出门与我禀报一声,她刚变卖的嫁妆,若是捉住她,便可以……”(得一大笔的银子。)
陈蘅就是一个钱篓子,捉住陈蘅,多少银子没有。
荣国府纵容陈蘅,更是娇养的女儿,陈蘅把自己的嫁妆变卖了,莫氏原要罚的,被陈安几句轻飘飘的话就给揭过去了。
莫氏也不好再罚,因为陈安赞同陈蘅这么做。
陈茉微微阖眼,好不甘心。
*
陈蘅练了一会儿书画。
银票已经通过太平帮送往永乐邑。
董家、豆腐铺掌柜、饯果铺掌柜都离开了,他们无一例外,都变卖了家业,带着儿女家小去永乐邑另寻出路。
对他们来说,他们不要富贵,只求全家人能平安顺遂。
董柯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十三岁便娶妻成亲,妻子是董家的养女,据说祖上原是书香名门,只是乱世之中,权贵门阀、豪门望族的更替变换很大,王、谢、崔、陈四家,崔氏不如初,谢氏亦是有名无实,陈氏瞧起来实大于名,外头更有传言,说陈氏其实比瞧起来的更富有。
富有的,也只是荣国府。
富有的,也在陈蘅身上体现。
陈安夫女膝下两子两女,除陈薇外,几乎都是嫡出。
陈蕴继承爵位,未来不会的官位不会太高,同时也不会太差。
陈葳可掌烈焰军,也因是四大世家中唯一一个手握兵权的,世人瞧着陈氏似乎比另三家更好。
“明儿是初一,郡主要去皇泽寺?”
韩姬想劝阻陈蘅。
陈蘅道:“有话但说无妨。”
韩姬凝了一下,“今日黄昏,西府茉大娘子身边的银侍女去了一趟六皇子府。郡主是未正与夫人说明日去寺里上香,那边就有人出门,属下是担心……”
担心她会出差迟?
陈蘅道:“往后出门前,马夫、马、马车都检查一遍,途中亦要加倍小心,再有寺中也得小心算计。”
惊马,出乱,或要人命,或要人负伤。
再退一步,在中途安排什么人下手。
又或是,寺庙中有一个陷阱。
无论是哪一种,她必须步步谨慎。
陈蘅问:“你是说,陈茉可能设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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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问:“你是说,陈茉可能设了陷阱?”
韩姬道:“八月初六,是府中二公子娶新妇的日子。郡主既然不参加初一的书画会,去寺中的事便可改期。”
八月十五不行,书画会开社日,而这一天很重要,有季赛的斗技活动,对女郎会的人很重要。
陈蘅勾唇道:“我原本为了试西府,他们既如此关注,我心里有数。”
前世的二兄未曾娶妇就战死沙场,连个后人都不曾留下。
今生的二兄将要迎娶王氏嫡女为妇,前世的王烟在宁王宴上受辱,不久后便嫁人,她所嫁的夫婿,是王烟母亲长孙氏娘家的一个侄儿,只知姓长孙,叫什么名讳想不起来。
只听说这长孙氏侄儿寄居王家,在都城书院读书,很是倾慕王烟。
出事之后,此人依旧求娶王烟,真心一片,感动了王政、长孙氏夫妇,不顾此人家业少,依旧让王烟下嫁其为妻。
与她交好的崔珊、谢雯改变了前世的悲惨结局,尤其是崔珊,在前世时,宁王宴不久就“病逝”,而谢雯前世是远嫁西北梁郡,今生虽也是远嫁,嫁的却比前世更好。
*
清晨,陈茉的银侍女回禀:“东府那边传来消息,永乐郡主取消去寺中敬香的行程。”
陈茉勾唇,“东府要娶新妇,七娘子与她今日皆不去书画会。”
银侍女微凝,“那大娘子早前……”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她知道我在盯她,我亦知道她在盯我。以前只当她是个寻常的,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反倒让瞧不透。棋逢对手,她不想嫁六殿下,我……偏要将她与六殿下凑到一块儿。”
六殿下的心里装的是她。
为了助六殿下登基,即便将自己最仇恨的女人算计到他身边又何妨。
袁南珠行事刁钻,陈莉在府里都过得不好,而她更不想与袁南珠对上。
她是文士,袁南珠就是兵,文士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但是,她可以推陈蘅去对付。
银侍女道:“大娘子的信里到底写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是王烟。”
“东府的二少夫人?”
陈茉笑得猖狂,“这不是荣国府最以为傲的亲事么,若是八月初让他们知道,娶回来的是一个假货,哈哈……”
她很期待,是的,特别的期待,她想知道,荣国府上下又会何种表情。
银侍女面露狐疑,“那王娘子……”
陈茉微抬下颌,“王娘子,嘻嘻,陈蘅不是觉得她二兄千好万好,可这世间,偏生就有瞧不上她二兄的人。我好期待,想看看王灼、王煜兄弟往后还如何与荣国府结交……”
哈哈……
这,将是一出大戏。
她等着看荣国府的好戏。
银侍女小心翼翼地道:“难道是上次,我们偶遇的王娘子与洛阳世家的长孙秾……”
陈茉勾唇:“表兄表妹正好一对啊。”
王烟的生母正是洛阳长孙氏的女郎,而长孙秾亦在王家借住,在都城书院读书。
长孙秾的书画寻常,但这文章写得极好,又善吟诗作赋,只因他是嫡子庶孙,不得家族看重,即便喜欢王烟,也不能说出来。
陈茉坐到案前,很快写好一封信,“你设法将此信递到王烟手上,若她不配合,我能让她身败名裂成为整个王氏的耻辱,若她乖乖的跟长孙秾私\奔,我还能放她一马。”
“诺!”
银侍女想到王烟与长孙秾,脑海里立时忆起五月时发生的事。
那一日,陈茉原本与皇泽寺的住持方丈约好一会,却在寺中林间撞见一个秘密。
是长孙秾在纠缠王烟。
“表兄,我们之间不可能,你……还是忘了我吧?”
千篇一律,旧爱有了新欢的戏码。
若王烟不曾与陈葳订亲,陈茉不会往心里去,在看到长孙秾痴迷王烟时,陈茉灵机一动,唤了侍女过来耳语。
长孙秾道:“表妹,这么多年,我心里只有你,我对你的真心你瞧不出吗?”
“表兄,我已经订亲了,这是大伯、父亲都看好的婚事。世家联姻,历来有之,大房没有嫡女,我就是家族中最看重的女郎,我不能……”
“陈葳就是个莽夫,虽断文识字,可他根本就配不上你。阿烟,我们私\奔吧……”
不远的小路上,过来一个年轻僧人,手里捧着一个托盘,里头依旧是几个斋包和一壶茶水,“二位施主,今儿我们寺里做了斋包,想来二位都饿了,且尝尝罢。”
长孙秾有些意外。
王烟全无防备。
两个人离石案不近,一个立东,一个站西。
长孙秾揖手谢过僧人,斟了一盏茶,“说了大半日的话,你也累了,吃个包子罢。”
王烟道:“下次,别再约我了,就算递了话,我也不会再见你。”
“我们之间,真的过去了?”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父亲、母亲不会同意将我嫁给你的,你……也莫要多想。”
“吃一口罢。”
王烟接过茶,许是说得口渴,没两口就饮完了,又吃了长孙秾递来的包子,刚吃一半就觉得浑身发热,再看长孙秾,正一脸痴迷,“表妹,从小到大,我好欢喜你……”
情真心动,躲在暗处的陈茉瞧见他们因中药滚到一处,甚至还拿走了长孙秾的玉佩、王烟的丝帕,今日她递信过去,就不怕拿不住王烟。
陈茉叮嘱道:“这信,一定要在八月初五的午时时交到王娘子手上,不能早一日一个地辰,也不能晚一个时辰。”
东府的人一定想不到,她地来一招釜底抽薪之计,更能让他们出尽丑态。
想到荣国府娶回的二少夫人是个假货,她就觉得开心。
又或,迎亲的那日没有新妇,就会让荣国府出尽丑。
早了,就给了荣国府应对之计。
晚了,许王烟就嫁给陈葳。
八月初五晌午,银侍女从外头回来,“大娘子,信交给了王娘子的贴身侍女,今日的王氏二房很热闹,正在晒嫁妆。”
她就等着瞧娶了假货,或是没了新妇的荣国府热闹。
有了她的要胁,给王烟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嫁。
毕竟,与私\奔相比,王烟更畏惧婚前失节的事实。
如果当着众从宾朋道破,王烟想嫁长孙秾都不行。
她不过是重回旧情郎的怀抱。
陈茉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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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陈蘅收到了一封信。
这是冯娥给她写来的信。
信中,冯娥说陈葳的妻子不是王烟,而是袁东珠。
怎么会是袁东珠?这一位的性子直爽,二兄的性子也是急燥得很,若是聚到一处,这日子还能过好。
冯娥早不劝,晚不劝,突然给她递来这么一封信,她又是何意?
她说:“郡主,属下原不该提,只不想隐瞒,据我所知,在二公子成亲当日会生变故,而最终成为郡主二嫂之人是袁东珠!”
陈蘅原想当成混话,可冯娥来自千年之后,如果陈葳最终未娶王烟,那么王烟明日必会出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蘅静静地琢磨。
“禀郡主,尊主请你今晚去王园一见。”
又是慕容想!
陈蘅依旧想不明白。
八月初一,她随母亲、长嫂去皇泽寺敬香,一直小心翼翼,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害她白白担心一场。
她心下胡乱猜踱,是不是什么人替她化去了算计?
现在想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陈茉声东击西,到底要做什么?
夜色中,她近了王园。
依旧昏暗若无的灯光,依旧是灯下看书的男子。
“来了?”
陈蘅道了声“来了。”
她在慕容想的对面落座。
慕容想道:“这是他带给你的礼物,你……瞧瞧罢!”
陈蘅接过。
他在笑,笑容有些诡异:“是你们俩的秘密?”
陈蘅道:“我与他之间,并无不可见人处,我与太后、母亲都禀明过,我与他订下婚盟。”
应该反对的,可诡异的是,太后没反对,就连莫氏也默认了。
门不当,户不对,长辈就该阻止,可这诡异的默认,让慕容想觉得不可思义。
莫氏没反对,是因为她知道元盟主是朱雀,万一惹恼了,元盟主道破隐情,女儿的名节坏了,亦不能再嫁旁人了,索性还不如现下这般维持原状。
莫太后没反对,就显得奇怪。
陈蘅哪里知道,太后不反对,是她现在的注意力转移到莫静之身上。
太后一心想让莫静之嫁给皇子,成为皇族的一员。
慕容想莞尔笑道:“郡主如此坦荡,不如打开让我瞧瞧。”
开就开!
陈蘅打开盒子,里头有一封信,她未瞧信,取出信,里头是两样东西,一面令牌,再有一个吊坠。
“帝月盟圣女令!”
不错,这就是圣女令牌。
慕容想听太平帮、水帮的人说过,说慕容慬成立了帝月盟,自任盟主,而圣女人选一直未定。
陈蘅将信搁回盒子,道:“你瞧过了,若无要事,请容我先回去。”
慕容想道:“你这么着急作甚?我是想告诉你一声,你的二嫂王烟与长孙秾私\奔了。”
私\奔?王烟与长孙秾?
陈蘅瞪大眼睛。
王烟不是有这种心思的人,前世今生,王烟嫁的都是长孙氏的子孙,是因为长孙家的公子才是她宿命中要嫁的人。
“陈茉……在这件事上做了推手?”
只一刹,陈蘅电光火石间,不知是本能的防备反应,又或是她感觉就是陈茉做的。
慕容想道:“你的感觉没错,是西府陈茉捣的鬼。她给王烟、长孙秾下过药,二人……咳咳,有了夫妻之实,陈茉拿此事要胁王烟,若她敢嫁入荣国府,就要借此事毁掉她与王家。”
王烟与长孙秾,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却在成亲的前一晚逃了。
“已经逃了?”
慕容想点了点头,想他堂堂大斥候,原是要办大事的,现在却打听起南晋门阀贵族家的隐私。
罢了,他就当是为了帝月盟的圣女出力。
陈蘅不是外人,与博陵王慕容慬有婚约,燕高帝应了这门亲事,她就是自家人,帮自家人排忧,是他随带的事。
他很乐意讨好这位未来的王妃。
陈蘅揖手道:“多谢!”
明日成亲的是她二兄,若明儿没有新妇,又或是娶了旁的新妇,只怕又能一桩奇闻。
兄妹二人成亲当日都遇这种异事,让都城人怎么看。
这都是什么事?
陈蘅回到珠蕊阁,当即让燕儿去琼琚苑瞧陈葳。
她拆开慕容慬的信,他的笔迹依旧神采飞扬,难掩喜色,就似每一笔都带着欢喜。
他送她圣女令,赠她圣女印,将她确定为盟主之下,众弟子之上的帝月盟圣女,亦是帝月盟中最尊贵的女子。
迷蒙之中,她似乎听到他的声音:“阿蘅,欢不欢喜,我是盟主,你是圣女。盟主与圣女,从来都是天生的一对,就如你、我……”
如你我,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仿佛看到慕容慬那得瑟的样子。
韩姬立在一侧,陈蘅看书信时的神色是欢喜的,而盒子里的那个吊坠设有机关,里头装的是一枚圣女印,而这枚令牌,更能调动帝月盟上下弟子。
外头,燕儿禀道:“郡主,二公子在后花园凉亭恭候。”
陈葳明儿要做新郎,原要早早歇下,刚沐完浴,就被侍从禀报说陈蘅要见他。
*
八月初五夜,新月如钩,露似珍珠,夜空有稀疏的星子。
陈蘅携着韩姬步入凉亭。
“二兄。”
“妹妹,什么事定要今晚与我说?”
“我得到消息,王氏阿烟与她表兄长孙秾私\奔了。”
陈葳大呼一声:“不可能!”
旁的贵女许会干出这种事,但王烟不会。
王烟是王氏族中此辈中最优秀的女郎。
她怎会与人私\奔,还是他听王烟提过几回的长孙秾。
长孙秾心悦她,他知道。
但王烟说过,她对长孙秾只视为兄长。
“二兄,放她走的人是王炯,你若不信,现下去问。明日你就要成亲,没有新妇,母亲可能再承一回打击?当日因我在出阁当日被拒婚,母亲大病了一场,若是二兄再……”
陈葳道:“我这就去王家。”
“我在这里等二兄归来,二兄,无论是天大的事,你都不可冲动,更不可生事,吵闹、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荣国府不能出事,她不想都城的人再看他们一家的笑话。
“你当我是小孩子?”
不,他不会吵闹。
他会努力寻找解决办法。
他不能让母亲再受打击,母亲支撑这个家已很辛苦。
陈葳走了。
陈蘅静静地坐在凉亭里,夜深后的凉亭寒气很重。
二兄离开已经一个时辰了,这么久还未归来。
此刻的陈葳,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两个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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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陈葳,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两个侍从。
他该怎么办?明天就要成亲,可王烟与长孙秾私奔了。
明日的婚宴,将会成为一场没新娘的闹剧。
就算现在告诉亲友们婚礼取消,却已经来不及。
明日,必会让府中成为一场笑话。
妹妹说得对,荣国府、母亲已经承受不住第二次这样的打击。
今日,王炯不停地赔不是。
王家二郎主王政气得浑身发抖,大好的亲事,生生被嫡长女给毁了,传出去,长兄那边定会大怒,而王家更失了颜面。
王二夫人在一旁哭成泪人,大骂长孙秾恩将仇报。
他们的表情,证实了陈蘅听到的传言:王烟与长孙秾私\奔逃婚了。
王烟必须得走,她的清白被毁了。
如果她不走,也不能再待下去。
她与长孙秾的事被人算计,又何曾不是长孙秾的动心,她曾动情过。走到这一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照着陈茉的话去做。
王政道:“阿葳,我让阿灿嫁你为妻如何?”
王灿今年才十二岁,而婚期就在明日,现在换人,要不几年后再娶妻,要么明日娶一个未及笄的王灿。
不,那个小娘子,在他的眼里还是一个孩子。
“王世叔,取消婚约罢!”
他无法接受还是孩子的王灿做自己的妻子。
西府的人故意破坏这门亲事,如果是王灿,几年后及笄就不会生变故?面对西府的算计,年幼的王灿嫁入荣国公府,能不能再中西府的诡计。
王灿太年幼了,幼得经受不住他人的算计。
陈葳回到城南,脑海里掠过一人,是他将要订亲的那日,打马经过大司马府,袁东珠站在不远处,骑在马背上,她唤他一声“陈葳!”
她一直都这样,大大咧咧,有什么说什么?
可是她却有些害羞,结结巴巴地问:“听……听说……你与王烟议亲了?”
她欢喜他,可他却要与别人订亲了。即便与他订亲的女子是她相识的,可她还是不快乐。
她想,是不是说出心里话,自己就能好受些。
至少,她曾经告诉过那个人自己的心意。
就算被拒绝,也没有遗憾了。
陈葳道:“嗯,怎了?”
在干练的女子面前,他说话很直白。
“我……我欢喜你啊!我以为你会欢喜我。”
“你吗?”陈葳笑。
他是欣赏袁东珠,可这女郎比男子还彪悍,他无法心动喜欢,但却很欣赏。
“我欢喜你!”袁东珠很认真地说。
明知道他不信,她还是要说,说出来就舒服多了。
也许这一生,她只这一次喜欢人的滋味。
她第一次笑得又傻又憨。
这一刻,陈葳想到了袁东珠坦然而娇憨的模样。
他一调头,拍马往袁大司马府而去。
这一次,没走大门,而是纵身跃入大司马府的高墙。
只片刻,就听到一个大嗓门:“谁?丫丫的,敢闯大司马府,不想要命了!”
袁东珠提着柄长枪,只着中衣从屋子里冲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未瞧清人,却听到一个熟悉得如同梦中飘来的声音:“阿东,我若娶你为妻,你可愿嫁?”
“陈葳,陈葳……”
袁东珠前一声很大,后一声很低。
第一声是意外,这是向她表白,他也喜欢她吗?
第二声则是羞怯,有些不知所措。
一定是做梦。
她是喜欢陈葳,觉得满都城的弱\鸡贵公子里,唯有他一个算是真男儿。
“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罢了,就当我没问!”
陈葳蓦地转身。
身后,传来袁东珠急切地声音:“我嫁,我愿意!你什么时候娶我?”
“明天!”
“明天……”
现在已经四更,不是说天亮后就要娶她。
一切来得太快,袁东珠道:“你没开玩笑?”
陈葳想了一遍,偌大的都城,唯一说过欢喜他的人,居然只有袁东珠。
袁东珠这个在世人眼里,只比银侍女好不了多少的女子,却那样认真又羞怯地对他说“我欢喜你”。
因为这句话,在他知道明日发生的事前,他来找她。
“王氏阿烟与人私\奔逃婚,阿东,我知道这样做对你不公,可是……我会弥补你,我会待你好。我阿娘的身体不好,去年妹妹遇到这等事,险些要了她的命,我不能再看阿娘因为我的婚事受阻而伤心。”
当初,他即便不喜欢王烟,可因这是阿娘选中的人,他欢喜地接受阿娘的安排。
而今为了阿娘,他必须成亲,不能让旁人看他家的笑话。
尤其在知道这是陈茉的算计时,他更不能让西府瞧了热闹去。
既然娶不到王氏的贵女,那就娶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袁东珠虽然大咧,可她性情直率,坦然,是他认识的女郎里,唯一表白过,唯一对他说过“我欢喜你”的人。
袁东珠道:“你是好人,我愿意嫁给你。”
袁东珠才不怪什么公不公平,她能嫁人就是好的。
大家不是笑话她,说她嫁不出去么。
早前,祖母天天盼南珠嫁,现在秀珠又天天盼她嫁。
因为父亲说“阿东嫁了,就给秀珠议亲”,妹妹们似乎都盯着她。
她面上大咧,可心里也希望有人登门求娶。
可没人娶他。
即便有人上门提亲,却是她瞧不上的“弱\鸡”,她才不要嫁那样的男人。
“你明知我的用意,还愿意嫁?”
“我阿娘生前说过,孝顺的男人不坏,你为了你阿娘愿娶我,你是好人。”
这世上,还有说他好的,即便明白他的用意,也愿意嫁他。
他陈葳此生,还不算太失败。
“嫁妆预备不好,就不必预备了,嫁衣……”
袁东珠道:“我有嫁衣,是我阿娘给我买的红绸,很漂亮的红绸,也是我阿娘病中时帮我裁剪好的,上头的花是我自己绣的。”
那时候的她,还是个稚龄幼女,可阿娘竟自己幻想袁东珠长大成人出阁时的模样、身量,甚至亲自设计了一款无论是胖瘦、高矮都能穿上的嫁衣。
她只盼自己的女儿将来能拥有母亲的祝福,穿上漂亮的嫁衣,得到一生的幸福。
说来就是奇怪,袁东珠十五岁时就开始偷偷的绣嫁衣,幻想着自己能嫁一个英勇果敢的郎君为夫婿,而这嫁衣,她还偷偷的试过,神奇地是很合身,亦很漂亮。
陈葳惊得眼珠子很大,“你会绣花?”
“我当然会绣花,我的女红是姐妹里最好的,我只是不爱着贵女袍服,不爱胭脂水粉、首饰珠宝,我也会女红,也有读书识字。”
这世上的女子总有一些奇怪的。
就如袁东珠,他以为她除了舞刀弄棍就不会别的,可他会绣花,太让人意外。
陈葳道:“明日辰正三刻是吉时,我会登门迎娶。”
袁东珠喜道:“我在家等你!”
陈葳翻身跃过高墙,听到身后一个刺耳的大嗓门,“快起来,把全家人都唤起来,你家三娘子要嫁人了,快点,明天我要嫁人!你们快将我院子周围挂上喜灯,把我娘缝的嫁衣寻出来,给我熨平,我明儿要穿……”
袁大司马府一阵鸡飞狗跳。
老夫人很是质疑。
一大早不睡觉,袁东珠说她要嫁人了。
袁秀珠眼睛闪了又闪,三姐肯定没睡醒,整个都城,害怕袁东珠鞭子的郎君一大堆,谁会娶她?
哼哼,她可是整个袁家最粗鲁的女郎。
王氏坐在一边,“三娘子,这种玩笑话可开不得。”
袁大司马看了看大龄的女儿,“谁说要娶你?”
“荣国府的陈葳。”
袁大司马蹙了蹙眉头,他怎么听下人们说,袁东珠做梦都喊人家的名字,要不是他下了死令,不允外传,外头早就风雨满城了。
老夫人轻啐一声,“又胡闹,哪家娶妇不请媒人、中人,没有两家长辈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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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轻啐一声,“又胡闹,哪家娶妇不请媒人、中人,没有两家长辈同意的。”
“他说会娶我就一定会娶我。阿耶,你快下令挂喜灯,辰时三刻是吉时,陈家就要上门迎亲了,到时候府里冷清,可别自己个丢了面子。”
真的还是假的?
袁东珠莫不是想嫁人想得脑子迷糊了?
王氏压根没往心里去。
袁大司马将信将疑,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这么大的事,定不会说谎。
这事若是真,为甚不是事先登门求娶。
只是,袁东珠心仪陈葳,家里人知道,不会是听说陈葳要娶别人,疯魔了吧?
老夫人直说袁东珠胡闹。
最终,由袁大司马下令,张灯结彩,袁家要嫁女了。
只是这嫁妆,因为太突然,就先不预备,先把人嫁出去,回头若真嫁了,再补一份厚的,其例要比袁南珠还要丰厚。
而这边,陈葳解决了一桩大事,迷迷糊糊地回到后花园,见园中有灯光,方才忆起陈蘅还在那里等候。
“妹妹,办好了,明儿我娶袁东珠。”
一句话,将打瞌睡的陈蘅吓得睡意全无。
“二兄,你刚才说什么?”
“事办好了。”
“不是这句。”
陈葳想了又想,“我明日娶袁东珠。”
娶袁东珠……
一切都被冯娥说准了,陈葳的妻子是袁东珠,而不是王烟。
“你娶人家,人家应了吗?”
“阿东应了,她说愿意嫁给我。”
他们居然就这样把事解决了。
有不愿嫁的,自然就有乐意嫁的。
娶吧,就这样娶回来。
莫非陈葳与袁东珠,还真是天生的一对?
没有人可以改变,他们是命定的夫妻。
只是他们两个人,都是炮杖性子,又一样的直率,真能过到一处?
次晨,王家因为陈葳登门的事,并未上门,陈葳依旧在吉时出门,由媒人领着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去袁大司马府娶亲。
袁大司马还以为是闹剧,一听喜乐朝自家府邸而来,最终有人进了府门,还抬着浩浩荡荡的聘礼,是的,就是聘礼,足有四十二抬,这可是纳娶正妻的礼数,还是贵门公子娶妻之礼。
袁大司马乐了。
老夫人更是笑成了一朵花。
王氏呆愣愣地看着自家府里的冷清,袁东珠几时与陈葳勾上了,还真把自己嫁出去。
早前的袁南珠,那是算计了一把,方才嫁出门子的。
可这回,提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老夫人喝道:“儿妇,你傻站着作甚?快去瞧瞧阿东,花轿到门口,新妇就得出门了,啊呀……瞧你这个家当的,小娘子要嫁人,你什么都没备好,还说什么是贵族女郎,得!得!还是我去罢。”
谁能知道这是真的?
全家,也只袁大司马信了几分。
如果不是他下令挂喜灯,恐怕连这喜绸、喜灯都没有。
现在布置了一下,袁大司马府方有几分喜色。
一时间,偌大的袁大司马府如同打仗似的,下人们忙进忙出,周围的官宦人家心下诧异,时不时出来张望。
不多会儿,整个城南都知道袁大司马府的袁东珠终于嫁人的,嫁的是荣国府的二公子陈葳。
陈葳出门,莫氏与陈安还在急切地盼着,望着,时不时往外头张望,今儿来的宾朋不少,又有宝三郎主、宜大郎主帮衬。
鞭炮声声,只听外头有人高呼:“新妇到了!”
莫氏与陈安相扶坐到大厅中央。
新妇顶着大红盖头,在媒婆、喜娘的引领下步入大厅。
“拜堂了!拜堂了……”
陈宏轻咳一声:“慢着,葳侄儿,你今儿娶的是谁?”
陈葳微微一笑,“西府的人为了破坏我与家妹的婚事,背里不少使出下作手段。宏二叔,你说我娶的是谁?你们西府的消息不是自来灵通,不是你们西府说王烟与她表兄私\奔逃婚了?你来告诉我,我现在娶的是谁?”
与其被人撕破,不如自己说出来。
只是,他将问题又推开了陈宏。
莫氏面容微变。
陈安心头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新妇不是王烟?”陈二夫人惊呼。
王烟逃婚了,不嫁她儿子,她儿子今儿娶新妇就成了一桩笑话。
莫氏的身子摇了又摇,那这新妇又是谁?
陈葳道:“她既无意,我便休。堂堂七尺男儿,还惧娶不到贤妻,我今日所娶的乃是袁大司马的嫡长女袁氏东珠!”
在场的众宾朋没想事情陡转。
王烟无意,陈葳改娶旁人。
这对不住他的,原是王家人。
怎会是袁东珠?
陈蘅立在莫氏身后,低声道:“娘,难得有情人,袁东珠与二兄倒是相配,两人皆会武功,陛下答应二兄成亲,就让他去烈焰军任副帅。对于二兄娶谁,陛下可不介意。我倒觉得,二兄娶阿东没甚不好。”
一句“没甚不好”,莫氏心下五味陈杂,“王烟逃婚,是几时的事?”
王烟不见了,王家不是应该提前告知。
如果昨晚不是陈葳去王家询问情况,王家是准备让王灿代替王烟嫁入荣国府。
陈葳问了,王家只不瞒着,而陈葳拒绝王灿代嫁,王陈联姻的事自是不成。
“昨日天未黑,就发现她留书出走。阿娘,到了这地步,就不要强人所难,做夫妻是要讲缘份的,二兄为了让你安心,亦为了不让人瞧笑话,也是临时决定娶阿东的,是我们陈家对不住阿东……”
袁东珠虽是武将之女,可性子洒脱,敢爱敢恨,这一年倒未传出不好的事,相反,因为她的威名,整个袁家的女郎都没人敢欺负。
陈蘅句句说中莫氏的心思。
陈葳做这一切,是为了荣国府,也是为了她。
如果她再反对,只会平添一段笑话。
新妇都由陈葳接回家了,她若反对,只会乱上添乱。
儿子是为了她,这心意是好的,即便这人选她不满意,也不能再闹,一个不好,就会开罪袁大司马府上。
陈葳从军,若有同样是武将出身的岳家、舅兄,也没什么不好。
只片刻,莫氏就说服自己接纳了袁东珠。
陈葳是要去南疆烈焰军的,如果有袁东珠这样的妻子,便能一路相守,不用分离。
这样,也好!
陈安虽不喜武将之女作儿妇,见妻子未反对,很快亦接受了,心下一转,也知道西府在这件事上使了暗手,他亦不想让外人瞧了笑话。
“站好了!站好了!佳儿、新妇拜天地了,站好了!”
在一场如闹剧的变化中,陈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娶了袁大司马之女袁东珠。这一日之后,整个都城又是一阵风传,而故事中的另一个人物王烟因与表兄私奔,让王氏成为笑柄,同时也让王氏一族觉得对不住荣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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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故事中的另一个人物王烟因与表兄私奔,让王氏成为笑柄,同时也让王氏一族觉得对不住荣国府。
新人拜完天地,袁东珠被人迷迷糊糊地送入琼琚苑。
她的两个银侍女,比她的迷糊好不了多久。
自家的女郎就嫁人了,还是嫁入荣国府的二公子为妻。
真跟做梦似的。
两个侍女我拧你一把,我掐你一下。
袁东珠饿了一整日的肚子,几乎前心贴后背,只听外头有人呼了声“郡主”,陈蘅携着燕儿、青杏,“二少夫人定是饿坏了,厨房做了些莲子羹,我送一钵来。”
袁东珠饿得两眼发花,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饿肚子,听到这声音,觉得熟悉不已。
陈蘅进了房中,入目处,全都是一片殷红,红如焰,红如血,“阿东,没想到我们竟能做姑嫂。”
嘻嘻……
袁东珠觉得自己一生的好运,全都在这一天。
她真能嫁给高高在上的陈氏贵公子。
而这人,还是她一直欢喜的。
“你性子又直又爆,我二兄的性子比你还急燥,你们两个竟做了夫妻,真是不可思义。不过你们俩要是吵闹起来,阿东,我定会站在你这边。”
袁东珠觉得陈蘅是全天下最和善、最优秀的小姑子,知道她饿了,就送了吃的来,“你们俩,快扶你家娘子过来用些吃的,我备了她爱吃的鲜肉包子、羊肉包子。”
袁东珠顶着盖头,移到案前坐下,“蘅妹妹,羊肉包子就算了罢。”
“你不是无肉不欢的?”
“这……这不是成亲了,羊肉味重,回头熏着你二兄,就是我不对。”
陈蘅道:“盖头便取了吧,我二兄不是这等世俗人,只要你孝顺我娘,我二兄就是一百个满意。”
“我娘说过,盖头不能自己取,一定要夫主取下,否则不吉利的,我顶着盖头吃。”
成亲了,还果真不一样。
袁东珠不是我行我素,可现在居然会因为吉利宁可自己难受。
人,有时候也会看差的。
陈蘅看着袁东珠,连饮了两碗羹汤,拿着包子还闻一闻,确定是鲜肉包子这才吃,若是羊肉的被她放到另一边。
明明这般喜欢羊肉包子,却为了夫主,可以不吃。
陈蘅道:“阿东,我阿耶、阿娘你是见过的,长兄、长嫂也是容易相处。”
“夫人没反对我嫁给二公子?”
“阿娘疼二兄的心是一样的,二兄为阿娘、为荣国府不想让人瞧了笑话,临时登门娶你。阿娘觉得委屈你了,若是素日,定会让你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
莫氏没反对,一是心疼陈葳,还就是因为愧疚。
如果不是王烟逃婚,袁东珠也不会如此顺遂地嫁进来,毕竟门阀贵族的世家瞧不起后起之秀的武将,尤其像袁大司马这样大字都识不了几个,儿女一个比一个彪悍的。
“蘅妹妹,我会对父亲、母亲好,我会拿母亲当亲娘一样孝顺。”
陈蘅又递了一个包子来,“你定是饿坏了,只因饿着,才不能吃得太撑,太撑反倒伤身,且吃半饱。夜里,我让燕儿给你们送吃食过来,就搁到琼琚苑的小厨房,让你的侍女给你取。”
“丫头事先也没个准备,她们定是饿坏了。”
“我给她送了两笼包子,也有羹汤,饿不着的。”
嫁到荣国府,上有翁婆,兄嫂,底下还有两个妹妹,这两个妹妹袁东珠亦都接触,是再好不过的性子。
在娘家时,继母心机深,处处坏她的名声,害得她大龄而不得嫁。
如今,她总算是嫁了。
不仅嫁了,还是嫁给自己欢喜的人。
袁东珠很满意,心里发誓一定要做个好儿妇、好妻子、好嫂子,将来还要做个好母亲。
此刻,西府的陈茉听说陈葳娶了袁东珠,乐不可支,就等着荣国府闹得鸡飞狗跳,可等了一天,陈安莫氏夫妇没反对婚事,反而是平静地接受了。
陈安不喜,可想着,莫氏都没反对,他反对个甚?
瞧不起袁家,嫌人家是武将,陈留太主还是武枪弄棍的,这袁东珠在都城一直有“第二个陈留”的说法,他嫌弃袁东珠,不就是嫌弃亲娘。
莫氏不语,是在想陈蘅说的话,陈家到底对不住袁东珠,王烟犯的错,却让袁东珠担了,昨儿陈葳去大司马府说娶,她就嫁过来了。
陈葳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孝顺她。
其实一早,陈葳就不甚对王烟满意,不为别人,他怕王烟和谢氏一样,都是一身的大贵女脾气。
陈安性子温和,也不甚纵着谢氏,久而久之,两个人反倒过好了。
袁东珠在家里住过一阵子,又常常出入荣国府,对她的性子,莫氏还是了晓的。袁东珠在外头的恶名,多是其继母王氏弄出来的,为的就是压住袁东珠,让自己的女儿优秀,只不曾想,王氏的女儿早就被人牙子拐了,寻了许久,也没个下落。
西府想瞧好戏,巴巴等了几天,什么戏没瞧到,反倒是陈葳如期娶亲,而王氏因王烟私奔,对荣国府心生愧疚。
“大娘子,明儿是荣国府新妇认亲,太公会去么?”
“去,肯定会去。”
荣国府认亲,袁东珠这火爆脾气,一点就着,戏依旧会演,以陈葳的性子,还能与袁东珠扮出恩爱不成。
想到荣国府的嫡次子娶的是袁东珠,一个连三等世家女郎都不如的女子,陈茉就想笑,只这一点,就能笑疼她的肚皮。
莫氏心心想给嫡次子谋娶一个高门贵女,现在好了,将彪悍的袁东珠娶过门,这袁东珠可不大讲道理,只喜欢用鞭子说话,对她来说,鞭子就是道理。
她就等着袁东珠挥着鞭子与公婆讲道理罢。
*
八月初六,袁东珠起了大早,亲自给翁婆预备晨食。
陈蘅还到厨房里帮忙,也她说家里的吃食,又让莫春娘搭了把手。
陈朝刚特意带了陈宏到荣国府用晨食。
更多也是为了瞧热闹。
父子俩看着袁东珠梳起妇人头,领着陪嫁侍女摆饭,陈朝刚恼道:“你是新妇,就是这样预备的?”
陈安道:“瞧着比往常还精致几分,备得很用心。”
反正亲父待他不善,来得比他们还早,分明就是瞧好戏。
陈安昨晚听莫氏说了,说王烟私奔的背后也有西府的手笔,心下自是不快。
陈蘅从外头地来,“今儿是我瞧着二嫂预备的,二嫂的厨艺很是不错,好几样还是新式菜肴,长辈们定要多吃些。”
陈朝刚恼喝道:“陈氏也是世家大族,几时沦落到娶一个武将鲁莽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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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朝刚恼喝道:“陈氏也是世家大族,几时沦落到娶一个武将鲁莽女?”
陈葳从外头进来,看了眼桌上的晨食,“阿东,我们荣国府一脉,祖上就是武将。荣国公的爵位是我祖母浴血征战换来的。”
什么武将?
他们两家是一样的。
袁东珠明白,这是翁爹、小姑与夫主给她打气。
她规规矩矩地福身,“太公若是瞧不起东珠备的晨食,东珠不敢留你。”
不留他,是要逐他了?
袁东珠对荣国府的情形门清,东府、西府不合,他们就是过来挑刺的,他们总会从她身上挑些毛病。
陈宏勾唇苦笑,“长兄,这就是你娶的次子儿妇,是这样与长辈说话的?”
袁东珠不紧不慢地道:“先有慈父,后有孝子,父不慈,当无颜求子孝也!兄弟友悌,当同此理,兄友,弟却不悌,兄不友也罢。”
一句话,是你们不对在先,我不过是以话塞话。
我袁东珠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她进门来,只拿荣国府的人当一家人,西府的主子,对不住,那是你们一家人。
陈朝刚厉声道:“你这般说话,不想入陈氏宗祠了。”他一调头,“是谁同意你们给陈葳娶这种鲁莽女子为妇的?谁同意的?”
陈安低下头。
拜堂的时候,他可是等着莫氏站出来说不同意这门亲事,可等了许久,妻子硬是没表态。他没阻止,是因为他母亲就是员女将,阻止武将家的女儿给自己做儿妇,他做不出来。
瞧不起武将,岂不就是瞧不起自己的母亲。
莫氏微微抬起下颌,“我同意的。”
“你……”陈朝刚指着莫氏。
陈葳没想莫氏会说出这几个字,他深知来自大世族的母亲,在心里还是希望他娶一个同样是世家的贵女为儿妇。
袁东珠却是感动不已,婆母说她同意的,是不是说,她认可我这个儿妇。
陈朝刚道:“我不会允她入陈氏族谱。”
陈葳冷哼道:“我与东珠去了南疆,可自立一支,我与她皆为老祖宗。”
当他们在乎?
他们不稀罕!
陈葳道:“祖父,阿东是我妻子,她性子直,你莫与她计较。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父亲能自立一支,就二叔一家这样的,我……真是瞧不上。”
是脓疮,是毒瘤,恨不得弃之、丢之。
尾大难弃,可若这尾已经累及了性命,再难弃也得弃。
陈宏见陈安一家拿定主意与他们作对,油盐不进,自是讨了个没趣。
陈蘅接过话道:“颖川陈氏人丁众多,既然祖父有二叔支撑一房。父亲,小女以为,二兄的话倒有几分可取,不如你带着长兄、二兄单立一支。祖籍设于永乐县,供祖母的灵位为老祖宗。”
这是要把陈朝刚给撇开?
陈朝刚勃然大怒,“陈蘅,你目无尊卑,是在咒我早死?”
“你?”陈蘅轻问一声,“想做荣国府的老祖宗?你不是西府的老祖宗么,我说的可是早逝的祖母,与你何干?”
她一直想将陈留太主的坟迁往永乐县,届时可另立一支。
不必再受陈朝刚的牵制。
陈蘅心下转桓一圈,为父兄,她愿意冒险,哪怕被陈朝刚指责不孝也无所谓。
在陈朝刚的眼里,他们一家是多余的,更是眼中钉、肉中刺,既然不是一家人,何必分得更明白些。
“阿安,你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的?她就是这样待长辈?”
陈安不语,只作未听见。
他是受够了夹杂在父亲与妻儿之间,现在更是偏着妻儿。
陈朝刚怒喝一声:“这认亲仪式,不来也罢,走!”
他携着陈宏离去。
陈宏回眸时,眼里难掩得意,“我长女阿茉可是帝凰女。”
陈蘅轻笑一声,“二叔,雁过留影,风过有声,这名声是怎么得来的,做过就会有人传出来,不是所有的僧人都能被买通。”
袁东珠惊呼一声,“她……她作假?那是假的?”
她的嗓门原就大,此刻因为意外,一嗓子吼出,就连方圆三里的人都能听见。
陈蘅点头示意。
真当陈茉是帝凰女,他们敢得意,她就能道破。
陈宏道:“你这是嫉妒,是你嫉妒我女儿……”
“阴谋得来的就是假的,假的真不了。”
她才是真正的帝凰女,不过她不愿承认。
原想让他们得意,可他们竟在她面前显摆。
陈朝刚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陈宏,他近来很是得势,不就是因为陈茉说自己是帝凰女,也着这儿,不明真相的人上门讨好巴结。许多人已经认定,陈氏西府会崛起,会再享荣光,甚至会出一个皇后。
陈朝刚、陈宏父子拂袖而去。
袁东珠望着陈葳。
陈蘅道:“二嫂,你不必理会他们,越拿他们当回事他们就越是得意。你撕破了他们的脸面,反倒是乖乖儿的。”
西府的人,对他们狠,反而规矩,对他们好,更是顺竿爬。
袁东珠轻叹一声,“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荣国府的主子好,可也只是这一府,西府就没一个省心的,过府就为了寻事,寻不成事,看不到热闹,先把他们自己气一顿。
陈宏有野心,不安分,而陈朝刚亦纵着他。
陈安伤透了心,对西府的人越来越淡。
莫氏梳洗出来时,陈蕴带着妻儿亦到了。
邱媪道:“新妇、佳儿敬茶!”
袁东珠与陈葳跪成一排。
莫氏语重心长地道:“以往如何,我便不说了,只盼你们和和睦睦地,把日子过好,都城的贵女觉得阿葳是粗人一个,不愿下嫁,即便有愿嫁的,瞧中的也是太主留下的烈焰军兵权。阿东是武将之女,阿葳娶了你,定下启程吉日,你们夫妻就同往南疆。”
袁东珠捧着茶水,递给了莫氏,“母亲是说,我也能征战沙场做个女将军吗?”
“我们荣国府没这诸多讲究,太主生前就是一员女将,你能承她衣钵,我与君候只会高兴。阿葳膝下无子,你们还得早育儿女,有了孩子,我替你们带。”
谢氏的脸微微一变。
婆母替陈葳夫妇带孩子,那他们的儿女呢?
袁东珠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像只大红苹果。
莫氏以为她会恼,没想袁东珠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在跟前,没有半分不奈烦。
“孩子小时候还是要娇养,若是男儿,有十来岁,你们想带在身边,我定不阻着。但若是小娘子,还是留在我身边教养的好。”
袁东珠呵呵傻笑,求助似地看着陈葳。
莫氏觉得袁东珠教导不好儿女,陈葳那性子,也不会是个有耐心的父亲。
陈葳答道:“儿子都听母亲的,只是如此一来,又要辛劳母亲了。”
“看儿孙绕膝,乃是福分,怎会是辛劳?若有你们的儿女承欢膝下,可代你们敬孝,我欢喜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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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儿孙绕膝,乃是福分,怎会是辛劳?若有你们的儿女承欢膝下,可代你们敬孝,我欢喜都来不及。”
莫氏饮了一口茶,搁回托盘,取出一对漂亮的镯子,“这是太主留下的,给了大儿妇一对,这一对留给你。东珠,往后好生过日子。阿葳性子急燥,你要多劝说着些。成了亲,遇事要三思而后行。”
袁东珠性子急燥,陈葳也不是个能沉住气的,只希望他们夫妇有一人能改变些。
“东珠谨遵母亲吩咐。”莫氏接过镯子,又捧着茶递给陈安,“新妇给翁父敬茶。”
陈安说了一声“乖”,递过一个封红,“这是一处一千余亩的田庄,就当是我这做长辈的送你们的,好生打理。”
陈蕴夫妇送了新妇一套首饰。
陈蘅与陈薇则得了袁东珠送的东珠钗子、南珠钗子,袁东珠出手还算阔绰,这钗子一看就是北方贵族的,价值不菲。
陈薇围着袁东珠喊“二嫂”,又打趣着:“二嫂生了小侄儿,我能帮母亲带哦。”
逗得袁东珠又红了两回脸。
看彪悍的袁东珠被陈薇逗,陈蘅觉得甚是有趣。
一家人在其乐融融中用罢晨食。
袁东珠被莫氏唤到了偏厅。
莫氏教她预备明儿回门的礼物,从头到尾地细说了一遍,“你年纪轻,可也是一个当家主母,少不得要应酬往来,往后慢慢学。”
袁东珠听得头昏,可又不能不听,到底是嫁人了,不是待字闺中的女郎,可以任着性子闹。她成了大龄女郎,也是因名声不好,现在嫁了就要给全都城的人瞧瞧,她袁东珠也是能做贤妇。
莫氏对袁东珠的态度很欢喜,又忆起陈蘅说的“继母有几个好的,东珠并无外头传的那般不堪。”
莫氏现下觉得,是袁东珠没人教,她自己费些心,好生教教,说不得她什么都会了。
袁东珠应了几个“诺”。
莫氏又道:“让二公子身边的仆妇预备吧,回门是大事,马虎不得。”
此刻的袁大司马府,上上下下正在采买,忙忙碌碌地预备着袁东珠的嫁妆。
袁南珠是六皇子妃,嫁得最好。
袁东珠嫁入荣国府为女,嫁得也不错。
袁大司马更满意东珠的亲事,他是武将,嫁个武将为女婿,自是顶顶好的。而陈氏是文武兼备的人家,满意度又多了两分。
昨儿袁东珠三朝出门,他立马唤了幕僚来,给远在边疆的儿子写了一封信,说袁东珠终于嫁出去了。
袁东珠回了琼琚苑,带着陪嫁侍女预备回门的礼物。
正拾掇着,莫氏令邱媪送来十几匹绸缎,说是送给亲家老夫人与亲家夫妇的。
袁东珠又暗自感动了一回。
陈蘅看了一会儿书,拿出冯娥的信,冯娥说袁东珠会嫁给陈葳,还真是这么回事,冯娥还说过,袁东珠会征战沙场,难道袁东珠比陈葳还要厉害?
可现下,冯娥没在。
陈蘅又不好当面问清其间的原由。
袁大司马因新婿回门,特意请了一日假,满朝文武对他与荣国府结亲,很是大跌一跤,早前谁也没想到,这婚事成了。
不是袁、陈两家如何促成,根本就是小儿女自己促成的。
偏生,荣国府的莫氏没有反对,荣国公也是默认。
这更让人觉得诡异。
陈茉紧握着拳头,她越来越瞧不明白了。
一次失算,两次还是失算。
不娶王烟,荣国府竟会满意袁东珠。
这袁东珠不是刁钻出名了,没想荣国府上下依旧一片和睦。
他们为什么不闹,最好闹得鸡飞狗跳的才好。
陈茉哪里会知道莫氏的心思,莫氏想的是不让陈葳为难,毕竟陈葳是为了心疼她,也是为了荣国府才这么决定。
袁东珠欢喜陈葳是其次,陈葳觉得娶个武将之女为妻没什么不好。相反,袁东珠能撑起事,至少在沙场上就是一把好手,袁东珠的武功,陈葳是知晓的,他们以前交过手,不弱,许多男子都比不过。
谢氏不闹,对谢氏来说,有一个王烟这样同样是世家贵女的弟妇,还不如是袁东珠。
袁东珠性子大咧,一瞧就没什么心眼,谢氏觉得袁东珠就是笨拙类型的女子,相比王烟,谢氏更愿意袁东珠做弟妇,袁东珠总好比王烟好掌控。
往后,她还能立起长嫂的威信。
袁东珠则是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过日子,以前是在娘家,现在上有知书达理的舅姑,又有懂事乖巧的两个妹妹,比她娘家让人欢喜得多。
回门的时候,王氏预备了一大桌的席面,又让人去请六皇子妃。
袁南珠正与六皇子怄气,自己一个人回娘家。
袁东珠听陈葳说的事,当即就将陈茉时不时与六皇子在西府幽会的事给说了。
“三妹这是听谁说的?”
袁东珠故作淡然地道:“还要我听谁说,青豆,你来说!”
青豆道:“昨儿黄昏,二少夫人去给夫人请安,夫人留她用了暮食,吃得有些撑,就带着奴婢在府里转,透过那围墙,正巧看到六皇子与西府的茉大娘子在西府后花园搂到一处……啧啧,我们二少夫人与二公子还是新婚呢,他们比二公子夫妇还……还……”
青豆结巴了一阵,着实说不出口。
袁秀珠不紧不慢地道:“大姐,你得把大姐夫看牢了,那个女人就会搅事,丑得与恶鬼似的,还会抢人夫主。”
袁东珠道:“她不搅事,怎会让我白捡一个好婆家,只他要勾大姐夫,我可是看不过的。大姐,我们袁家的女郎哪里被人这么玩弄于股掌?”
袁秀珠在一旁帮腔。
王氏不作声。
袁东珠看似无头脑,可现下得遂心愿嫁了个好婆家,就连袁秀珠的姨娘都说这三娘子让人刮目相看,有魄力,敢拿主意。这不,真被她捡了门好亲事。
袁秀珠觉得,眼下,她与其巴结袁南珠,还不如讨好袁东珠。至少后者与她感情更好,说不得靠着袁东珠,还能谋一门好亲事。
袁南珠满腹怒火地地离了娘家,回到六皇子府又是一通大闹。将六皇子的寝房给砸了个稀巴烂,恼怒之中,心腹侍女发现六皇子屋里的美人图。
袁南珠看着美人图,锁着眉头,“有没有觉得熟悉?”
侍女想着外头传六殿下痴情陈茉,这么一瞧,可不就熟悉么,“是挺熟悉的。”
看着侍女这怪异的眼神,每次袁南珠因陈茉生气时,她就是这样,“陈茉!”
这个狐\媚子,阴魂不散了,还被他绘到了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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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狐\媚子,阴魂不散了,还被他绘到了画中。
“好啊,家中嫡妻不敬,后院几个姬妾还不够,在外头看上那种丑八怪,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给我砸,给我砸!”
袁南珠寻出个摆件瓶儿,狠砸地上,立时化成了碎片,他们不让她好过,谁也别想过安静好日子。
要毁,大家一起毁掉。
她心慕他,当他是个好男人,可他念着一个又一个,连个丑八怪都能挂在心上。她这个皇子妃哪里不好,大伯是大司马,大堂兄、二堂兄又为朝廷效力,镇守北疆,立下过赫赫战功,可他毫不给她面子。
她娘家妹妹今儿三朝回门,他不陪她,却两天一次会陈茉。
被袁东珠发现六皇子与陈茉的私情,这是让她在娘家丢脸。
她做了皇子妃,要做姐妹里身份最高,嫁得最好的,可袁东珠也不比她差多少,亦嫁了自己欢喜的陈葳。而且今儿袁东珠还说“我婆母说了,待夫主去南疆烈焰军赴任副帅一职,让我也跟着。婆母还说,将来我与夫主有了孩子,她帮我们带……”
那得意、幸福的样子,落到袁南珠眼里,别提多碍眼。
人家有婆母疼,还能跟夫主征战沙场。
就连袁大司马也连夸荣国府的人厚道,没因他们袁家是行武出身而瞧不起。
袁东珠又道:“夫主说,陈留太主是出名的武将,瞧不起武将便是瞧不起陈留太主,荣国府是敬重武将的……”
袁大司马觉得女儿的丈夫选的好,更好的是王氏的女郎逃婚了,否则,他可替女儿寻不上这么好的婆家。
大司马府的女眷们在一处闲聊,袁大司马拉了陈葳去比划拳腿,陈葳得过慕容慬的指点,武功一日千里,加上这近一年的苦练,亦非昔日可比。不到三十个回合,袁大司马就落败了,乐得他哈哈大笑,跟吃了蜜糖一样欢喜,直说将门无犬子,对这个女婿又满意了几分。
陈葳知袁大司马是爽快人,翁婿二人又能说到一处,不到半个时辰,竟是比父子还亲。
袁大司马一高兴,对大管事道:“告诉夫人,给三娘子的八十抬嫁妆再添二十抬,田庄三千亩,店铺十二家,选了最好的预备,回头给我过目。”
他亦是爱面子的,东珠的嫁妆不能比南珠薄,荣国府看重他,又欢喜他女儿,这比那些嘴里奉迎,心里却瞧不起他与袁家的人更让人钦佩。
为了女儿,他不能让人小窥了去。
荣国府慧眼识珠,相中她女儿为妇,他也不能让轻视。
王氏得了消息,恼道:“三千亩,整个袁家统共才四千八百亩田良,店铺才十八家,他是让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大管事垂首道:“夫人,这是大司马的意思。”
袁大司马是爱面子的人,尤其世人觉得文人、武将不当配,可他女儿嫁入荣国府,为了面子,岂会预备得薄了?今儿三娘子回府,言辞之间,一口一个婆母如何,对这门亲事也颇是满意。
女儿娇羞欢喜的模样瞒不了人,就连老夫人的心情亦很好。
女婿武功好,性子也直爽,不像那些世族公子,说个话全冒酸气,听得他头大。
王氏生了一场闷气,不照着预备,袁大司马是粗人,说发火就能发火。原本婆母就处处瞧不上眼,八月初六又发作她一场,说她没将袁东珠出嫁时的酒宴办得体面。
好吧,她可是近了跟前才听袁东珠说要嫁人的。
天下亦没有比这更快、更离谱的事,况且荣国府早前也没找他们家长辈,而是两个小辈说定的。
袁大司马是想与世家结亲,可世家瞧不上他,这不,女儿嫁入陈氏了,他本就欢喜,哪有推辞说不合规矩的。在乡下,原就没这诸多讲究,这也是老夫人、袁大司马没说不妥的地方。
王氏唤了一个侍女,这侍女的母亲在老夫人身边服侍。
仆妇将袁大司马的话说了。
老夫人微怔一下,“照着大司马的话预备吧。”
“老夫人……”仆妇吃了一惊。
夫人递话,可是让她帮忙说话,好阻了大司马胡闹,若照了大司马的意思预备,这偌大的家业,大半个就给陪过去了。
老夫人道:“又是她让你来说的,眼皮子浅的,这荣国府是皇亲国戚,阿东嫁到婆家,是要去南疆做女将的,寒了她的心,可不大值当。荣国府能稀罕我们家这点陪嫁?哼哼,大司马做得对!”
袁秀珠与几个侍妾垂首立在一侧。
见孙女们各怀心事,老夫人轻哼一声,“我们老家乡下,有一个姓吴的老文生,当初嫁女儿,把偌大的家业陪进去不说,在外头借了好大一笔债,你猜后来怎的?”
仆妇不接话。
老夫人不紧不慢地道:“那女婿也是个懂事讲情义的,娘子过门不久,听说岳家日子艰难,给岳父一家置地买店,啧啧,好家伙,这一出手,可阔绰了,置的家业比吴家早前的还多。待吴家娘子一举诞下男丁,又送了一份。”
老夫人见众人听说微愣,见袁东珠不在,许是回寝院拾掇了,当即总结成一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一落音,觉得这话不对,忙又道:“阿东女婿不是狼,是个讲情义的,因着不愿让长辈操劳,求娶阿东,孝顺的男人心不坏。”
那可是做南疆元帅的,烈焰军是陈留太主留给子孙的,待陈葳做了主帅,袁东珠就是元帅夫人,啧啧,战场能得的宝贝可不少,到时候什么都缺不了。
陈葳是会孝敬父母一些,可这岳家的好处也不能跑。
老夫人笑微微地对身边的庶孙女道:“你们得学乖,别跟你们母亲一个样儿,眼皮子儿薄,平白让人瞧了笑话。你们阿耶就做得对,大方一些,两家的面子有了,往后才是亲戚。阿秀,往后在书画会多亲近亲近永乐郡主,我们两家可是亲戚了,要像姐妹一样……”
袁秀珠当即表示道:“祖母,阿秀一直都和荣国府的女郎走得近。”
妙珠忙道:“五姐姐和荣国府的七娘子是朋友,她们可好了。”
她抽了抽鼻子,她要快快长大,待大些,也能进书画会,而今去,总说她们小,没人愿与她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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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她抽了抽鼻子,她要快快长大,待大些,也能进书画会,而今去,总说她们小,没人愿与她们说话。
老夫人的话罢,众人也明白,老夫人想的是荣国府不会占袁家的便宜,以后说不得还要靠袁东珠的女婿帮扶袁府。
这话,还真被老夫人给说中了。
袁秀珠道:“三姐姐这眼光还真好,整个都城,谁不知道荣国府的家底厚,荣国夫人的嫁妆只分了一半给永乐郡主。她名下的绸缎庄、首饰铺子、胭脂坊,家家生意都是最好的,而且荣国夫人还帮着打理太后的嫁妆,这银子多得了不得……”
老夫人道:“规矩是给人瞧的,得自己的日子过好了,这才是正经。我瞧着你们三姐这婆家,倒比你们大姐的还好。”
六皇子虽是皇子,上头的婆母又不是亲生的,隔了一层,陛下还不甚看重,三天两头的吵架。六皇子在外头又是沾花惹草,哪里像袁东珠的夫主,人家在都城是正经办大事的,虽是嫡次子,可才干比荣国世子还强几分。
老夫人是个实在人,就觉得自己的儿子好,挑孙女婿也是照着袁大司马来挑,这孝顺的郎君就头一个得她好感,可不,对陈葳是一百个满意。
晌午,袁大司马设宴。
陈葳亦是恭谨地见礼,给老夫人、袁大司马夫妇的礼备得厚,就是妻妹、妻弟们的亦都不俗。
老夫人得意地看着几个大小孙女:怎样,被我说准了吧?瞧瞧人家这出手?
但亦肯定,自家孙女得荣国府看重,否则哪会备得这么厚。
眼睛眯了眯,不满地瞪了眼王氏。
王氏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着老夫人不快,只沉声不语。
用罢了饭,陈葳领袁东珠回荣国府。
袁大司马亲自挑了十二个武功好的男女,“阿葳,把他们带回去,你与阿东要上战场,或给你们做做帮手,或是带在身边多些保护,亦总是好的。我们家像样的陪房不多,你母亲是个贤惠能干的,我备了两个田庄、十二家铺子,你们俩收下,这陪奁、嫁妆,后日再送入荣国府。”
陈葳未接,揖手道:“岳父,袁家的手足多,家业也不如我们家厚,你还是留给妻兄们,便是后头的妻妹出阁,少不得也要预备。我娘昨儿就给了阿东一个大田庄,得有近二千亩,全是上等良田,阿娘说回头也会给我们几个好铺子。”
老夫人听这话顺耳,心下更是欢喜,“各家是各家的,阿东嫁到陈家,就是陈家儿妇,她的嫁妆必须得给。”
陈葳又道:“祖母这话虽在理,袁家不能因阿东一个,就让后头的弟弟、妹妹们过不好。祖母与岳父要打理这偌大的袁家也委实不易。陪奁嫁妆,我与阿东收,只这田庄、店铺乃是粮食、生财的根本,我们万万不能收。”
六皇子就巴不得袁家全陪进去,可这陈葳真真厚道,说的话也让人温暖。
老夫人更确定这孙女婿不错,佯装恼意地道:“不收亦得收,各家是各家的规矩,阿东也是我袁家的女郎,不能让外头说嘴,知你们家是好的,可这规矩不能坏。”
袁东珠过门就得了一个大田庄,这事,她今儿还真没说,反是惹得几个庶妹、侍妾们眼馋,就连王氏也掩饰不住羡慕。
袁东珠望着陈葳。
陈葳不说话,她可不能收。
“祖母、阿耶,婆母给了一个田庄,就在城南外不到二里的大庄子上,是陈留太主留下的大庄子,里头还有一座三进宅子,这个我……我就不收了吧?”
袁东珠刚嫁过去,婆家就给了一份家业,若是袁东珠再诞下一儿男半女,这不是得的还多,将来就算荣国府两个嫡子分家,所分的家业也必不会薄。
老夫人心下欢喜。恼道:“嫁妆是女人的脸面,你不收,就是自打脸面,你阿耶亲手给你,你再推托就不成样子。”
袁东珠这才咬咬嘴,依旧看陈葳。
陈葳为难地低声道:“既是长辈一片心,你就收下,待妻弟、妻妹们嫁人,我们再添补一份。”
“呃!”袁东珠方才爽快地收了。
袁东珠将东西收好,福了福身,“祖母、阿耶、母亲,我们得回去了,你们保重。”
陈葳恭敬地揖手告辞。
小夫妻走远了,老夫人还在外头张望。
袁大司马对家人道:“瞧见没,这才是真正的世族贵公子气派,那些瞧不起我们袁家的,都是小家子气。”
女儿出阁了,远在北疆的长子、次子也能放心了。
他们每次来家书,时不时问到袁东珠的亲事,这回嫁得好,他亦有面子,能与早亡的结发交代,还能与两个儿子交代。
袁秀珠搀住老夫人,袁东珠嫁了,下一个就轮到她谈婚论嫁。
老夫人道:“这折腾几日,还真是累了,今儿好好歇歇。”
她睨了眼王氏,心下不快,人家荣国府都瞧不上那嫁妆,就她小家子气舍不得。
袁秀珠道:“祖母,三姐才出门几日,现在处处听三姐夫的。”
“你大娘在世的时候,也是处处听你阿耶的,听男人话的女人,才能兴家、旺家。”
老夫人喜欢孝顺有情的男子,更喜欢听男人话的女子,她这话是故意说给王氏的,心下怪王氏不听袁大司马的,她儿子的话哪能错,这可是她教出来的好儿子,怀疑她儿子,就是怀疑她。
还说什么出自世家大族,也不过如此,还不如她这乡下妇人会处事呢。
*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
陈蘅因未参加八月初一的书画会活动,这一日起了大早。
陈薇过来的时候,很是好奇地道:“姐姐,二嫂与二兄在后花园习武,两个人比试了一回……”
两个不就是习武,还能打得情意绵绵的。
袁东珠不再大嗓门,怎的这几日好像变了一个人,说话的嗓门小了,还像二兄的影子一样跟着。二兄去哪儿,她也去哪儿。
莫氏还担心他们过不到一处,可一瞧,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谢氏一见他们就打趣,每次必要逗得袁东珠面红耳赤才肯罢休。
陈葳被谢氏逗了几回,脸皮厚了,也不会害羞了,这让谢氏觉得无趣。
二兄已经拿到去烈焰军任副帅的官文,金吾卫的官职卸任,再拾掇一番,只待过了中秋佳节,就要带着袁东珠去南疆赴任。
袁东珠近来很兴奋,似乎一到那边,她就能做女将军,一说到这儿,嗓门立马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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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近来很兴奋,似乎一到那边,她就能做女将军,一说到这儿,嗓门立马变高。
陈蘅觉得这缘分真是奇怪的东西,就袁东珠、陈葳这二人,明明都是直脾气,可就是能处得不错。她还在想,他们结为夫妻,会不会闹得整个荣国府鸡飞狗跳,可没想到,出奇的安静,除了家里多了一个二少夫人,也没什么不同。
姐妹二人到二门时,陈葳与袁东珠已立在一边。
陈薇道:“二嫂,你们在这儿等人?”
袁东珠还拽着陈葳的手,像极了出门怕走丢的小孩子。
这样小鸟依人,楚楚可爱的袁东珠,是陈蘅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的。
陈葳道:“东珠说今儿要去书画会,往后不去了,总得与女郎打声招呼。”
袁东珠嫁人突然,八月初五的时候,与她交好的几个武将贵女来拜访的,各自补了一份添妆,又有几个文臣家的女郎,借着探陈薇、拜陈蘅亦陆续来过,实则是好奇,怎么突然间袁东珠就嫁给荣国府的二公子陈葳。
有人说陈葳没眼光的,也有说袁东珠撞了狗屎运,这种好事也能落到她头上。
待瞧过之后,看袁东珠气色好,春风满面的娇羞样,看好戏的心歇了。
袁大司马的嫡长女嫁陈葳,这是近来都城人最劲爆的话题。因着这儿,反倒是王烟与人私\奔的事小了。
袁东珠微微一笑,“三妹、七妹,今儿我们与你们一道出门。”
陈薇惊道:“我们……”
指的是谁?
“二兄也要去?”
陈葳道:“我送东珠去,她与各家女郎打招呼,我接她回来,她是要做女将军的人,又是陈氏的儿妇,不能不学祖母的明月鸳鸯剑,这可是祖母的成名武功,且让东珠学了,一上战场,西魏人看到她,就知是祖母的传人。”
陈蘅心里暗道:哪里是天天夫妻俩过招,这分明是二兄在传授武功给袁东珠。
这样的他们,倒是极好的。
好得有些让谢氏眼馋。
陈蕴的性子太过内敛,他们夫妻刚成亲地,也只在屋里拉拉手,可袁东珠与陈葳都是性子外放的人,结成了夫妻,就算在府里也时不时拉手,两人同进同出,落到上下众人眼里,竟有说不出的恩爱。
陈葳道:“你随两个妹妹坐马车。”
“夫主,我一直骑马的,我骑马……”
这声音,竟有些撒娇的玩味。
陈蘅与陈薇对视一眼,忍住笑意,“你们自便,我们姐妹坐马车。”
*
王园。
陈蘅姐妹与袁东珠的出现,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袁秀珠甜甜地唤声:“永乐郡主、三姐、三姐夫。”
袁东珠微微点头,带着几分娇羞地道:“德淑公主、李倩、羊肉串,我……我今儿来辞社,往后不参加书画会……”
德淑公主歪着脑袋,这样羞答答的袁东珠,真是破天荒地第一回见。
成亲了,变化有这么大。
兰思则是一脸好奇,陈氏这样的大世族,儿子娶了个像袁东珠这样的女子。实在无法理解。
文人看不起武将,武将又不喜文臣。
可陈氏显然是接纳了袁东珠。
听说莫氏还给了袁东珠一处陈留太主留下的大田庄,是极好的田庄,不知道羡煞了多少都城贵女。
瞧袁东珠的样子,应该在婆家过得不错。
有些贵女心里暗想:早知道荣国夫人如此好相处,为什么自己不嫁过去。
一过门就得个大田庄作为私产,全都城的婆母也没有莫氏这般阔绰大方了。
唉,早前怎么就没看上舞刀弄枪的陈葳呢?
李倩吃吃笑道:“阿东,你这不声不响地就嫁人了,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
早知道王烟逃婚了,自己为什么不撞上这门好亲事,倒平白便宜了袁东珠。
袁东珠道:“的确决定得突然,今儿特来告辞,姐妹们保重。”
她福了福身,带着两个侍女,逃野似地跑了。
杨钏突地恶作剧地笑道:“阿东,你倒与我们多说几句,阿东,你家夫主呢?”
然,袁东珠已一股烟似地跑到外头。
陈葳看着她脸又红了,“你以前的胆子不是挺大的,最近怎了?动不动就红脸?”
他来试试看,那些女郎分明想打趣她,幸亏她跑得快。
她到底是女子,又不是真变成男人了,怎么可能与陈葳一样的厚脸皮。
难怪祖母说,男人生来脸皮厚,她现在算是信了。
陈葳道:“走吧,过几日要出门,要收拾的东西可不少。”
夫妻二人并驾而行,袁东珠心里全都是泡泡,这就是她想嫁的夫主,现在如愿以偿了。青豆也听到外头的流言,说她其实一早就与陈葳有情,而王烟的逃婚,亦同时成全了她。
是,她承认自己挺感激王烟逃婚的。
否则,她怎会嫁给陈葳。
她亦想过,许是翁婆不同意这门亲事,可没想到的是,荣国府上下没人阻挡。莫氏的通情达理让她感动,翁父似乎不喜她,却也没明言。陈蘅还说荣国公一直是这样的人,在家的话不多。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郎君会与女郎会斗技,这已经是数年的惯例,今儿也不例外,先挑出二十位优胜者。
李倩、德淑、陈薇、陈笙又有十六位新入社的成员获胜,将与王园河东的郎君一决高低。
输掉的郎君要送一盆金桂给女郎们赏花,而输掉的女郎,只需要送一份中秋月饼给郎君们品尝,这中秋月饼必须是自家做的,不能从外头买,这也是往常的惯例。
在王园玩闹了一大半日,陈蘅带着陈薇回到荣国府。
八月二十据说是出门的吉日,陈葳要带着袁东珠一行几十人前往南疆。
陈蘅睡醒时,就见陈蘅风一般地道:“姐姐,出大事了。”
“什么?”
“是二嫂,她昨晚与母亲说,要给二兄抬两房妾侍,姐姐记得早前的那两个侍寝婢女不?就是她们。”
对这二位,陈蘅依稀有些印象,她们自做了侍寝婢女后,深居简出,鲜少在外头看到,几乎是龟缩在琼琚苑。
“她到底在想什么?”
陈薇连连点头,“母亲也这么问她,说她的嫡长子还未出生,怎么就想抬妾室。”
袁东珠不是很喜欢陈葳,难道是她身边人给出的主决。
以她对袁东珠的了晓,并不是一个无主见的人。
陈蘅到琼琚苑地,陈葳不在,袁东珠正坐在花厅。
“二嫂,这是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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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嫂,这是怎了?”
袁东珠道:“我是听长嫂说的,说长兄的妾室就是早前的侍寝婢女,她手里头拽着她们的奴婢文书。”
“所以呢?”
“我们夫妻要出远门,这偌大的琼琚苑,总得有人守着,与其寻仆妇,倒不如是她们俩。”袁东珠倒吸了一口寒气,“我只说要抬妾,母亲先是恼我,就连夫主也恼了,说我胡闹。”
陈蘅轻叹一声,“我们陈氏是有规矩的,你的嫡长子未出生,母亲不会同意给二兄抬妾,再有,祖父与柳氏当年的事,对我们荣国府来说,一直深以为耻。
柳氏所生的二郎主,这些年给我们惹了不少事,因着这儿,母亲更不愿意妾室生出与嫡子年纪相仿的子嗣。
长兄屋里不也是有了两个嫡出子女,长嫂才抬了妾侍,可母亲还是不许她们生庶子庶女,说一定要等到阔儿满了五岁才行。”
嫡长子与庶出的间隔五岁,就不怕长兄压不住后头庶出的弟弟妹妹。
袁东珠道:“我瞧那两个侍寝婢女还算厚道。”
“现下是厚道,时日一长,难免心思就多了,既然二兄未应,你何必因这事给母亲与二兄添不快。
抬了她们,她们也见不着二兄,还不如就照现下的样子,留她们在琼琚苑守着。他日你嫡长子满了五岁,再抬她们不迟。”
袁东珠以为陈蘅是了晓自己的一片心,不想又被陈蘅给说了几句,心下有些苦闷,回娘家讲给老夫人听。
老夫人将她得训了一顿,说这样的婆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是日子过得太好,没事给自己找事。
这都叫什么命?
待袁东珠一走,老夫人又是感叹了一番,先是心疼袁南珠,恨不得将夫主后宅的女人都赶个干净,偏时不时添上一个,而袁东珠倒好,夫主的后宅原本干干净净的,她却想着给添人。
袁东珠被老夫人训了一顿,倒是欢喜地回荣国府。
王氏羡慕得不成,直说袁东珠身在福中不知福,也活该被老夫人训骂一顿。
*
西府。
柳氏召了儿妇、儿子与孙女议事。
近来荣国府的日子过得太自在了,原想添堵的,可人家竟接纳了袁东珠。
他们越是自在,她就越不痛快。
柳氏道:“陈葳若接掌烈焰军,又有同在神策军的妻兄、岳父帮扶,往后只会越来越得势。”
陈宏垂首道:“烈焰军是陈留留给自己儿孙的,当年太后与陛下应过这事。”
“你们就愿意看着他们越来越张狂?”
柳氏不快。
她被陈留压了一辈子,现在荣国府一家还压住她儿子一家,她很不痛快,既然不痛快,就不要给人痛快。
柳氏视线一转,“阿茉,你意下如何?”
陈茉微敛眸光,“自陈蘅回府,我总觉得被人盯着,长此以往,只怕……我的秘密就要曝露出来。”
田氏惊道:“那些小娘子是我花钱买来的,只要能替你换脸成功,你就能风光嫁给皇子为妃。”
嫁给谁?成年的皇子都有了正妃。
七皇子没有,可七皇子母子都盯着宫里的莫静之。
莫静之不愿与王三郎解除婚约,可莫太后是看中七皇子的,莫太后甚至有意要扶七皇子为储君。
即便她有帝凰女的命签,可都城不是已隐隐传出,说她买通了寺中高僧所为。
要不是她下手快,将那几个散布流言的乞丐给杀了,都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流言飞语。
柳氏道:“此事行得隐秘些,天气已经转凉,告诉郎中,可以实施换脸术,若是茉儿的脸能用美貌娘子的脸面换下……”她凝了一下,“郎中若成功了,就用陈芹的脸皮试。”
对外,说陈芹嫁入商贾为妻,实则她还在西府。
不过是柳氏掩人耳目,养在一个除了他们谁也寻不到的地方。
她的孙女是宝贝的,可那庶出的孙女算什么孙女,不过是个玩\应。
柳氏道:“茉儿,你来说,想什么法子阻止陈葳夫妇去烈焰军。”
陈宏兜转一下,“能阻他的除非是莫氏、陈安二人病重又或是新、丧!”
田氏心肝颤了又颤,“莫氏的背后是太后与整个莫家,万一露出蛛丝蚂迹,恐怕太后与莫家都不会善罢干休。”
柳氏瞪了一眼,“瞧你这胆儿,不就是死上一两个人,一将功成万骨枯,陈留当年杀的人数以万计,你当她就是个好的?”
哼!不好,就没一个好的。
陈留杀了数以万计的人,而她杀上可数几人、十几人又算什么。
杀人多的,成了功臣、英雄;而这杀得少的,反成了邪恶、阴毒之人。
陈宏道:“杀莫氏,若不想惹祸,就得干净俐落,还得不让人发现是我们。荣国府做主拿大权的正是莫氏,她若一死,陈安不足为虑。”
陈茉点破一个事实,“陈蘅此次归来,与过往不同。陈葳雄心壮志,娶了袁东珠之后,亦非同过往。”
他们就未将陈蕴放在眼里。
谢氏是谢家嫡长女,处处以宗妇自处,骄傲、清高。
这样的一对夫妻,若在盛世,能过得极好,可这不是盛世,而是兵荒马乱的乱世,步入都城不出十里,必有山贼、必有抢夺之事发生。
柳氏道:“八月十八,莫氏要带两个儿妇、女儿去皇泽寺上香,若要下手,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只死一个不好办,全杀了!”
陈茉勾唇笑道:“莫氏一死,陈葳夫妇必然守孝三年,他就不能再去烈焰军。”
这,可真是一个好机会。
如果荣国府的女眷全死了,府里必无人打理,说不得会请西府去帮忙。
无毒不丈夫,不毒就会被人欺压。
如果莫氏的女眷尽数毙命,就凭陈安父子三人,还撑不起荣国府。
柳氏阴沉着声音,“若是陈留的子孙全死了,荣国公的爵位就能落到我儿身上……”
凭什么?
即便这爵位是陈留浴血奋战用自己的战功和性命换来的,她嫁到了陈氏,这爵位就是陈氏的,只要陈安父子死了,就能被她儿子所得。
她要的,是陈朝刚的妻室之位;她要的,是荣华富贵,更是光鲜耀人……
只要成功了,谁管她用过什么手段。
柳氏握紧拳头,眸子里喷出烈烈的火焰。
一决生死,她不怕狠,只怕自己不够狠。
陈安高高在上,可她们儿了却丢了官身。
这样的身份,怎能替陈茉谋到尊贵的名分。
若是陈茉成为荣国公嫡女,嫁与皇子就得为正妃。
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但在成功之前,必须有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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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陈蘅夜难入眠。
陈薇又来珠蕊阁陪陈蘅用晨食,“姐姐,庶母让我今儿别去寺里。”
陈蘅问道:“这是为何?”
陈薇扁了扁嘴,她一早就应了,可今晨起来,李氏逼着陈薇,非让她答应,今儿不随夫人去皇泽寺敬香。
陈薇自是不答应,可李氏道:“昨晚,我做了一宿的恶梦,梦见一条好大的蟒蛇,一口将夫人与你给吞了,这梦不吉利。阿薇,你今儿不要出门,就在府里陪庶母。”
李氏缠着陈薇,直至陈薇答应不随夫人去寺里烧香,这才作罢。
陈薇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庶母说,昨晚的梦不是好兆头。”
陈蘅问道:“是个什么梦?”
她昨晚亦未睡好,眼跳心乱得厉害。
“说是我被蟒蛇吞了。”
陈薇不愿提莫氏的事,这个梦太过诡异。
李氏只陈薇一个女儿,定不愿她涉险。
“你就在家陪着李从母。”
陈薇见陈蘅应了,悬着的人方放回肚子里。
待陈薇离去,陈蘅拿出古钱,在案上掷了一把:“血光之灾。”
这卦象不好,竟然说今儿家里会有血光之灾。
陈蘅咬了咬唇,难道自己的不安,是因今日的兆头不好,她拾了古钱,再掷一把,“亡命之险!”
这一次竟是更吓人。
只是这灾、这险,又来自何人,她是不是可以掷一把?
拿定主意,第三把掷下,却是一个空卦。
空卦……
这是从未有过的。
出现这个空卦,不是自身,就是与她身边亲近之人。
与她亲近的,难道是母亲莫氏。
陈蘅到瑞华堂时,莫氏已经拾掇停当。
“阿娘,今儿你就不要出门了?”
莫氏笑道:“听说李氏做了一个梦,不许阿薇出门?”
被一个梦吓住,还不许女儿出门,当真让人无语。
李氏一早就过来了,还劝了莫氏两句,让她今儿不要出门,可莫氏一早就说要带两个儿妇去上香。
谢氏为她一双儿女祈福,袁东珠自要替夫妻俩求个平安。
莫氏早早约了皇泽寺的住持大师悟缘,这可是得道高僧,乃是空灵大师的弟子之一,当年太后想请空灵大师讲佛,诚心动人,空灵大师未来,却让他的弟子悟缘进了皇泽寺。
就是太后想听佛,亦得提前半个月与悟缘大师说好。
莫氏是提前一个月约好的,这说不去,就不去了,岂不让大师空等。
“今日,我要与你二兄、二嫂求个平安符。他们征战沙场,带个平安符以保平安。”
陈蘅想到卦象,心下不安,“母亲既决定要去,阿蘅陪你。”
莫氏笑了一下,“都收拾好了?”
问的是邱媪,“是!都收拾好了!”
莫氏道:“出门罢。”
二门处,谢氏、袁东珠已候着。
袁东珠扶莫氏上了马车,“母亲,我……我想骑马。”
“成,你不喜马车,就骑马罢。”
袁东珠笑眼弯弯,就因能继续骑马,立时就按捺不住,乐成了一朵花。
莫氏摇了摇头,娶一个没心眼的儿妇,倒也是件省心的事。
谢氏的肚肠就有十八道弯,这个倒是简单的,个个都如了谢氏,她镇日还得去猜儿妇的心思,还不得累死。
谢氏也喜袁东珠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有这样头脑简单的小叔、弟妹,许也是她的福气,不用勾心斗角,即便是谢家,家里的算计也不少。
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地起程。
陈蘅自与韩姬、燕儿几个共乘一辆。
“西府有什么动静?”
不是她疑心,而是前世的父母就是被西府给害死的。
韩姬道:“并无动静,今儿启程前,属下检查过几辆马车、马匹,并无问题。”
没有问题,路上还是小心些的好。
上回说烧香,就因防备陈茉取消了。
但愿她是空后心一场。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南城门,往皇泽寺方向行去。
前方马车上,莫氏正与谢氏说着话。
“君候早前说要去,听说太后这两日食量大减,胃口不好,入宫探望。”
陈安是太后跟前长大的,长辈不适,以他的性子定要在膝前侍疾、敬孝。
谢氏笑道:“母亲与父亲成亲几十年,还依如当年一般好,真是令人羡慕。”
“我瞧阿蕴倒不比君候差。”
谢氏垂首,心下是恬淡又欢喜的,嫁给陈蕴是她的选择,亦是家中长辈的意思。
莫氏道:“静之这孩子,婚事不顺,回头还得替她求姻缘签,希望她的婚事能早些定下来。”
“儿妇以为,七皇子不比王三郎差,更重要的是七皇子待她有意,千金不换有情郎,这倒是一门良缘。”
“她一门心思就在王三郎身上,太后可没少操心。”
长辈与晚辈因亲事意见不一,拗过长辈的女郎有之,但到底太少,可大多数女郎还是嫁给长辈选中的人。
七皇子几月如一日,得暇去太后宫里,太后很是喜欢七皇子。几次明里、暗里地表示,莫静之与七皇子才是一对。
莫静之只作不知,还因不愿与王三郎解除婚约,跪求过一回。
陈蘅还在琢磨空卦的事,她还是第一次卜出空卦。
然,只听有人唤了声:“郡主”。
皇泽寺到了。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自大晋以来,世人崇信佛道,玄门弟子也应运而生,道观、寺庙不少。
皇泽寺是南晋都城的第一皇家寺庙,建立二百年前,是大晋的第三位皇帝给自己早逝的生母所建,后,请高僧入住,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南晋香火最旺的皇家寺院。最初只有皇亲国戚、世家贵族可来,到了如今,每月初一、十五就对整个南晋的百姓开放。
像今儿这样的,得提前约好,否则寺中概不接待。
一个中年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可是荣国夫人?”
莫氏由两个儿妇扶着,穿戴不俗,“一月前约好的,今日来拜会悟缘大师。”
“师伯正在禅房恭候,请——”
在支客僧的引领下,陈氏女眷们到了后院。
悟缘大师盘腿坐在禅房,屋里有一个小僧人正在烹茶,烹的乃是近来在都城颇受追捧的碧螺春。
“师伯,女施主到。”
“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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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来!”
莫氏道:“听佛经这样的事,你们会觉得闷,且与佛主敬香,再替我添一百两银子的香火钱,给阔儿、阿葳夫妇都点一盏长明灯。”
袁东珠忙道:“母亲,我就不用了吧,给夫主点一盏长明灯就行。”
莫氏道:“都点上,让佛主保佑你们平平安安。”
近来,袁东珠觉得自己是泡在蜜罐里的。
陈蘅扶住莫氏,甜糯地唤了声“阿娘。”
“随我进去罢。”
母女二人进入禅房,行了礼,悟缘大师抬眸看着陈蘅,这个女子长得看似寻常,可硬堂、额头、下颌、耳朵全俱是富贵相。“女施主这女儿生得富贵至极。”
莫氏微凝,“谢大师吉言。”
“小施主可是你们的福星,能助你家遇难转安。”
能得大师称赞的不多,莫氏笑微微地道:“多谢大师,今日前来,是听大师讲佛禅。”
悟缘开始诵经,第一遍诵完整的经文,之后分段讲解。
陈蘅听得很认真。
莫氏一脸虔诚。
悟缘大师讲完经已是晌午时分,荣国府的女眷在寺里用了斋饭。
“女施主,瞧你家小施主性子恬静,想请她替我们寺中抄一篇经文。”
他今日看到这对母女,二人皆有血光之气涌过,这是血光之灾的预兆,既然来了寺中,他想留上一留,也许过了今日,她们便无灾。
陈蘅的书画一绝,这都城想求她墨宝的人不少,可荣国府轻易不将女儿的墨宝流出去,得到墨宝的人就更少了。
袁东珠、谢氏在寺里转了个遍,因陈蘅的佛经未抄完,也不能提回家的事。
而山间林子里,西府安排的死士早已经等得不烦。
“怎么还没来?”
只见一个贵族郎主骑马过来,身后跟着数名护卫,神色匆匆。
陈安走得很快,希望能更快些。
他在佛寺前跳下马背,将缰绳一递,揖手道:“请问大和尚,荣国府女眷可在寺中?”
已至未时了,妻子不归,他只能前来。
莫氏正与谢氏于香客房内对奕。
只听邱媪禀道:“夫人,君候来了!”
莫氏心下一惊,陈安步入香房,喘着大气,“你快回城,太后病得很重,她……想见你。”
“姑母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陈安道:“是中秋宫宴,宫里玩得太晚,以为是染了风寒,吃了几剂药,不见起色。今日我入宫,太后直咳,竟咳出了血丝……”
御医说,是太后心事过重所致。
能让太后成为心疾的,也不知是什么事?
陈安将太后咳血的事告诉晋德帝,方得晋德帝重视,请了几个有经验的御医细瞧,这一瞧之下,众人竟是吓了一跳,委实太后病得不轻。
“御医说太后忧心过重,积郁成疾,更有油烬灯枯之兆。”
屋里,陈蘅听到最后几个字,往事历历。前世时,太后也是如此,可太后不该是这个时候仙逝,她应该是在五年后。
算算时日,还有好些年。
太后成就了夏候滔,也是荣国府成就了夏候滔。太后看重的是她,却爱屋及乌,让她的夫主一步步登上巅峰。
陈蘅道:“母亲,我陪你回去。”
前世今生,太后待她都是甚好。
祖母早逝,祖父眼里只有西府的庶子陈宏,太后就如同她的祖母一般,是一个慈和的长辈。
莫氏道:“你留在佛寺抄经,我有你长嫂、二嫂陪着呢。”
陈蘅凝了一下,“韩姬,你护送夫人、君候回城。”
她是慕容慬送给陈蘅的女护卫。
她只听命于慕容慬。
莫氏道:“你一人在寺里,我不放心,让韩姬留下。我身边有邱媪还有几十个护院、护卫。你留下抄经,若抄不完一遍,且留在寺中住一宿,明日让春娘来接你。”
难道因她改变宿命没有嫁给夏候滔,连太后也提前五年病卧在床?
前世的那年秋天,也是眼下的时节,第一个发现太后咳血的是陈安。
陈安心下惧怕,当即禀报晋德帝,陛下重视,宣召数位御医会诊,方知太后病得很重。
太后临终之前,希望晋德帝立夏候滔为储。
因这缘故,晋德帝让夏候滔入烈焰军历练。
为助他成功,陈葳一次次将自己的军功让给夏候滔,甚至帮他收复烈焰军将士。
太后疼爱晚辈,这一回,若她还会留下遗言,要晋德帝早立储君,却不再会是六皇子,应该是近来日日入宫相伴的七皇子。
陈蘅又催促道:“韩姬,我母亲就交给你,你要护她平安回城。”
韩姬不想离开陈蘅的身边,陈蘅在寺中,这些日子陈蘅虽少有去后花园习武,可韩姬知道:陈蘅的武功不俗。
莫氏婆媳三人随陈安回转都城。
陈蘅坐在香客房里,看着手中的佛经,这经书她前世就抄过,在夏候滔征战沙场时,她倍感寂寞,用抄经、习字打发光阴。
莫氏一行人进入一片树林,韩姬骑在马背,进来时,就觉得有些异样,是杀气,凌厉而不容忽视的杀气。
韩姬抬眸正要出声,耳畔听到“倏倏”的箭羽声,几十个蒙面黑衣人张着弓弦,已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不说二话,一支一支的箭飞出。
袁东珠大骂一声“哪来的蟊贼,南晋都城也敢如此张狂!”
她正要跳出去,被谢氏一把拽住,“东珠,别去!这是死士,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她不想死,她肚子里还怀着陈家的骨血,这是她与陈蕴的孩子。
袁东珠道:“母亲,你与长嫂在车里,我出去!”
她剥开谢氏的手,纵身一跳,落在马车前,陈安此刻已翻身下马,被数名护卫团团护住。
韩姬挥着宝剑,剑扬剑落,一剑一个。
然,一人难对众敌。
“放!”
一声高呼,箭羽如蝗,密密冲着陈安与莫氏的马车而至。
陈安身边的护卫中箭了,或倒在地,或依旧形成肉墙护着他。
马车里,时不时传来谢氏的惊呼声。
莫氏花容未变,一双眼睛警惕着四下,怀里紧紧地搂住谢氏。“你是荣国世子夫人,注意仪态。”
可,这是死士,是要杀他们的。
谢氏不敢看,直往莫氏怀里扎。
袁东珠挥动长鞭,甩得豁豁作响,“来者何人?可知我们是荣国府的女眷,你们不上阵杀敌,刺杀我们几个妇人算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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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挥动长鞭,甩得豁豁作响,“来者何人?可知我们是荣国府的女眷,你们不上阵杀敌,对着我们几个妇人算什么本事?”
一鞭落下,一个黑衣人被缠上,她运力一扯,将黑衣人抛在空中,鞭子仿佛长了翅膀,将又一拨箭羽挡下。
林中,传来一阵凌乱的箭羽之声,夹杂着厮杀声,惨叫声,传入耳中,道不出的骇人。
韩姬手脚麻俐,已杀掉好几个蒙面人,领首之人迎了过来,两个相持,来人阴冷着声音:“杀!”
嗖——
韩姬抛出手中的烟花,这是帝月盟的信号,一旦它出现,帝月盟的弟子就会赶来相救。
他说的杀,是杀马车里的妇人。
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要马车内的妇人性命。
她们今日必须死!
陈安见箭羽倏倏飞往马车,踉跄几步,疯狂地往马车移去,“夫人!阿秋!阿秋……”
护着他的护卫移动着盾牌,也只得四面,这是出门时带上的,形成一顿盾墙,护着陈安近了马车,马车爬上马车,马车内时有箭羽进入,他猛一个飞身,扑向妻子,而莫氏护着怀里的谢氏,只闻一声箭入血催的声响。
莫氏惊道:“阿雪,你无碍吧?你肚子里可还怀着孩子……”
“母亲,我无事。”
不是谢氏,她亦感觉不到痛,可刚才那声音,不,是又一声箭入血肉的声响,她听到一声沉重的痛呼,声音不高,呼得压抑而又隐忍。
“君候!夫主……”
心,莫名地刺痛,她被他护在身下,而她又护住儿妇,不是她们俩,那定是陈安。
外头有人高呼,“太平帮弟子过镖,谁人在此作恶?”
黑衣人心下一沉,连退数步,一声高呼:“撤——”
快如大风过境,只不到片刻,整个林间除了几具黑衣尸体,几乎看不到活着的黑衣人。
几名镖师进入林中,看着满林的箭羽,马车更被扎成了刺猬状。
荣国府的护卫、下人折损了大半,活着的不是受伤,就是躲在丛中或树后。
邱媪从树后走出,急呼一声“夫人”往马车奔近,撩起插满了箭羽的车帘,但见莫氏紧紧搂住身上中了数支箭羽的陈安,“夫主,夫主……”
“阿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夫主!你怎么这么傻……”
“阿秋,二十年了,你再没叫过我的名字。我们成亲后,我一直都很懦弱、胆小,是你在保护我,我终于可以保护你了……”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自己的妻子。
莫氏对他是失望的,从他的一再退让,到他对西府的偏护,可西府却屡屡伤害他们。
“阿安,你是我夫主,我从来没后悔嫁给你。”
陈安笑,苍白而柔弱的脸上笑得像个孩子。“有你这话……我很知足,好好……活下去……”
他的声音渐渐转弱,手臂微垂,莫氏的心似被剜了一个大洞,“陈安!安郎!阿安!安郎——”
这声音回荡在林间,是绝望,是心痛,是悲伤,一声凄厉的惊呼,惊得林间的飞鸟顿起。
袁东珠木讷而错愕地走近,看到马车里的翁婆,唤声:“阿耶、阿娘……”泪如泉下,胸腔里窜动着怒火。
是谁要杀她们?
她们不过是几个内宅妇人,从不曾开罪什么人,却要置她们于死地。
生命如此脆弱,不过片刻,荣国公就没了。
邱媪痛呼一声:“君候!”
整个人软跪在地上,顿首垂泪。
谢氏早已经吓得呆怔,只看到车内的血渍,方才瞧清一个事实:翁父没了!
婆母一直将她护在怀里,她一点未受伤,可婆母的手臂上亦中了一支羽箭,她却感觉不到痛。婆母正紧紧地搂住翁爹,脸上的泪无声地滑落。
她抱得很紧,嘴里呢喃道:“安郎,我没瞧不起你,我从小就知道,你胆小又心软,可你说要娶我为妻时,我真的好欢喜。你是一个真男儿,你能护妻儿,嫁给你,我很欢喜,也很幸福……”
也唯有他才会在生死一线时,用自己的血肉躯来保护自己妻子、儿妇。
他是她的夫主,亦是她的天。
可现在,生活一起的枕边人没了。
她的夫主没了……
正在抄佛经的陈蘅,心口一阵刺痛,前世时,就在父母遇刺身亡的那日,她也是这样痛,此念一闪,她看着未抄完的佛经,陡然起身。
不,她不能再待下去,一定是出事了。
陈蘅搁下笔,提着裙子往寺外奔去,穿过佛堂,她箭步如飞,狠不得肋下生双翼。
身后,传来僧人的呼声:“小施主,悟缘师伯让你抄的经还没抄完呢。”
燕儿追在后头,“郡主!郡主,你不是要喝水吗,奴婢茶沏好了。”
陈蘅边跑边道:“我还有事,待我得闲再来抄。”
禅房里,悟缘敲着木鱼,手里转着佛珠。
“该来的躲不过……”
他原以为寻了藉口,留她们母女一宿,只一宿便好,也许陈家的灾劫就会过,可还是挡不住。
有人死了,悟缘大师甚至闻到了空气里血腥,听到了悲伤的呼唤。
手中的木鱼敲得越来越急,陈蘅奔得逾来逾快。
林间聚了不少的人,有帮忙的太平帮镖师,有瞧热闹的附近村民,地上的尸首有黑衣人的,还有荣国府护卫、护院的……
陈蘅喘着粗气:“韩姬,出什么事了?”
青杏身上有数枝箭羽,脸上难掩惊恐之色。
韩姬低声答道:“遇上一批武功高强的死士,早早埋伏在此,我们一入林子就射箭。君候为护夫人、世子夫人中箭没了……”
父亲没了……
陈蘅步步走近马车,车里的谢氏软坐在旁,目光呆滞,似还未从先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莫氏紧紧抱住陈安,悲痛、懊悔交融,“安郎,你怎这么傻?”
袁东珠脸上淌着泪,这一刻,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
世间,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妻儿家人的少之又少,而陈安所护的是妻子、儿妇,亦是保护谢氏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
“阿娘。”袁东珠低唤一声,就算是对继母,她也未唤过“阿娘”。
陈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往陈安的鼻翼间放,她不信,就算再来一次,也躲不过父亲遇刺惨死的下场,那她的归来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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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就算再来一次,也躲不过父亲遇刺惨死的下场,那她的归来又有什么意义?
她一直想改变家人的命运,不让爱她的家人重蹈覆辙,可这一切又是为什么?
父亲没了,和前世一样,死于刺杀。
前世是西府的人所为,这一次呢?
父亲一生,心软、性子弱,从不开罪任何人,就算是求人,也只求过太后、陛下,而对他们最常用的法子,就是像女人一样的装可怜示弱,让太后、陛下心软。
在都城,有很多人瞧不起父亲的懦弱。可就是这样懦弱的父亲,却在生死一线时,护住了莫氏、谢氏。
邱媪正在怒骂几名活下来的护卫:“要你们何用?你们手里的盾牌为何护不住君候?”
“阿媪,不是我们不护,是对方人太多,箭从四面飞来,马车这么大,只四面盾牌,根本挡不住飞箭。”
沉默。
所有人都是心痛的。
荣国府死了这么多人,还死了一个君候,不用一日,消息就会传出去。
陈蘅欲哭无泪,再来一次,她的心还是这么痛。
在她心里甚至有些小瞧的父亲,却有这么真男儿的一面,可以用自己的命来护莫氏。
她第一次懂得父亲的爱,对母亲,父亲胜过看重自己。
即便他性子柔弱,却不代表,他不懂得疼妻子,不晓得如何护她。
陈安的死,给了陈蘅莫大的震撼,同时怔住的还有莫氏自己。
她哭,是哭自己错看陈安。
她以为陈安不懂,可真正不懂的人是自己。
陈蘅用悲痛的声音道:“韩姬,查!我一定要查出幕后真凶是谁,不惜一切追查真凶!”
韩姬微怔,“郡主……”
“以圣女令,彻查真凶!”
她要杀了真凶。
伤她母亲家人,还杀了她父亲,这个仇,她必须得报。
“盯紧西府陈宏一家,这件事定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陈蘅的声音不大,但这种肯定是因为前世的真凶是陈宏一家,在陈安一家逝后,成为荣国公的就是陈宏,为了爵位,为了家业,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更多的是为了他们所谓的出口气。
柳氏将她一生的仇恨灌输给儿子,又种给了孙儿孙女。
爱,许不是永恒的,但仇恨却可以代代相传。
他们荣国府哪里欠了他们,柳氏认定是陈留太主夺了她的嫡妻位。
柳氏这一生,从来就没有看清过事实真相。
就凭她的庶子庶女所出的出身,陈氏的老太夫人是绝不会让陈朝刚娶她为嫡妻的。
柳氏祖上虽是世族,可难与陈氏相毗。
可柳氏却一门心思地认定,是陈留抢走了她的嫡妻位,也是陈安夺走了原该属于她儿子的嫡长子名分。
莫氏缓缓抬眸,“阿蘅,你说是西府?”
陈蘅道:“这么多年,西府做的还不够多,弟弟未出世夭折,是他们下毒害的;我毁容,雪后的树桩是他们埋的;二兄五岁时落水,就是他们推下去的;甚至后来,他们在宴会上屡屡下毒,若不是长兄做过皇子陪读,习惯验毒,他们早就得手了……”
谢氏恨毒了西府,今日若不是婆家长辈护着她,她就死了,“阔儿毁容,与西府脱不了干系,他们瞧不得我们一家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杀的是陈安,可陈安是她的翁父,是用血肉之身护着她的人。
黄昏,陈蕴、陈葳兄弟赶到,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陈安从莫氏的怀里弄出来,放到棺木里摆好。
二更天,荣国公陈安遇刺身亡的事就传遍整个都城。
谢家、袁家得到消息,过府探望。
当谢夫人听谢氏说遇刺之时,莫氏护着她,后来陈安身亡,也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箭才保她未受半分伤害。
袁夫人王氏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长辈,待自己的儿女好,却未必会护别人家的孩子,这样的婆家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偏被袁东珠捡了一个大良缘。
陈蘅立在窗前,她出了圣女令,让韩姬调动所有帝月盟弟子彻查荣国府遇刺的幕后真凶。
“有人出了重金请流星门杀手,流星门并非帝月盟所辖门派,但门主飞鸽传书卖了帝月盟一个面子,写了一句‘幕后真凶乃陈氏本家之人’。”
陈蘅微微眯眼,“陈氏本家之人,这会是谁?”
除了西府,她不作第二人选。
韩姬道:“弟子已经严查西府,西府的陈宏两日前出过都城,据说去的是城南一座楚馆(青\楼),而这处楚馆是流星门的一处生意联络点。”
流星门……
陈蘅是从慕容慬那儿听到这个门派的存在,有人买凶杀人,就会有专接这种买卖的剑客、杀手出现,流星门自来有极森严的门规,会替金主保密。
就算他们一句话,寻常也不会流出来,这次为卖帝月盟一个面子,能给一句话极不容易。
陈蘅道:“流星门接这笔生意,得了多少银子?”
“只说有人出了高价,是多少银子,他们没说。”
“以你之见,会是什么价码?”
“以君候与夫人的身份地位,不会少于五万两。”
“陈宏、柳氏的身价几何?”
无爵无权还无官职,还真没多少身价。
韩姬沉吟道:“五千两!”
“我要柳氏、陈宏、田氏、陈茂的命,一人五千两,你去着办。事成之后,若办得漂亮,另追赏一人两千两,若是这几人残了,可得一半!”
原本不想动用江湖力量,既然他们动了,她也可以动。
陈茉、陈宏,不是只有你们才知道买人行凶。
她也会的!
陈蘅冷声道:“要越快越好,我不会给他们反击之机。”
翌日,陈蘅就听到西府传来了哀哭声。
田氏死了,死于睡梦中,据说次晨侍女进屋,发现床上的田氏没了人头,吓得不轻。
陈宏因心里有鬼,不敢在屋中睡觉,而是睡在暗室小榻,杀手进屋,一时寻不到人,又不敢闹得太大,反让陈宏躲过一劫。
陈朝刚因陈安之死,不知是惧了还是愧疚,昨晚在自己的寝院歇着。
柳氏起夜,与杀手照面,惊叫出声,被杀手一剑刺中,身受两剑。据说能不能活还得另说。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据御医所言,柳氏就算康复,亦只能躲在床上,她瘫了。
柳氏听说自己瘫了,哭闹一场。
陈茉先是丧母,而田氏的人头没了踪迹,却又要服侍柳氏养伤,可谓苦不堪言。
“祖母,世间怎有如此此巧的事,先是荣国府死了君候,现在又是我们府里出事……”
“莫氏、陈蘅!”
柳氏吐出两个人名,一定是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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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吐出两个人名,一定是她们。
陈留之后,她就在莫氏手里吃过亏。
陈茉道:“祖母是说,你的负伤,我阿娘的死,都与她们有关?”
如果是陈蘅所为,她定要陈蘅的命。
陈蘅此刻正躲在屋顶,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陈茉与柳氏。
就算是这样,柳氏还死不了么?
柳氏才是这一切劫难的关键,挨了两剑还能活下来。
她不甘心!
陈蘅微微眯眼,她自认不善布局,但不代表她不会杀人。
柳氏道:“是她们,一定是她们,陈蘅与帝月盟的人走得近。”
“祖母,一年二千两银子的雇金,我们也可以请帝月盟的人护卫。”
柳氏摇头,“不行!你是要成大事的,如果请了江湖中人,就会有太多的把柄落到他们手里,他日想脱身会更难。”
道理不错,万一被他们拿住把柄,就得受制于人。
“可是祖母,荣国府的人害你落残,还害我娘性命,这个仇不得不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是女子,若你登上皇后宝座,别说杀一个陈蘅,就是要荣国府所有人的命,还不是你一句话。
只是现下,还不能动。你的容貌未恢复,搜罗的几对姐妹刚做了换脸术,一旦成功,你恢复容貌在望,便可以得嫁皇子为妃。”
陈茉笑道:“祖母,外头已有传言,说我买通皇泽寺的大师,编造自己是帝凰女的事。”
柳氏道:“你放心,祖母已布好局,自会证明你才是真正的帝凰女,待得那时,就算你犯下再大的错,陛下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陈茉道:“孙女都听祖母的。”
田氏没了,陈宏可以再娶。
但她精心培养的孙女不可弃。
陈蘅与韩姬立在屋顶,陈蘅微眯着双眸,他们还是用了换脸术,只不知这准备用来与陈茉换脸的女子又能何人?
陈莉?不大可能,陈莉已经嫁给六皇子为姬妾,不算得宠,也未曾失宠,不好不坏,不死不活地活着。
袁南珠爱闹腾,听说被袁南珠折腾了几回。
陈蘅与韩姬悄无声息地离开西府。
“换脸术,普天之下,除了医族的医术,还会有谁精通此术?”
韩姬在心下思了个遍,“江湖中的怪医有几人,若是他们实施此术,倒并不意外。”
陈蘅想的是,使个什么法子将西府藏起来的女子搜出来,狠狠地打打西府的脸面。
她没了父亲,西府的田氏没了,这件事并不是终结。
如果陈茉想要两败俱伤,那就继续,不,她绝不会再给陈茉第二次机会。
灵堂上,陈蕴、陈葳正在烧冥纸。
莫氏因不堪陈安身亡的事实,已经病倒。
谢氏有孕,袁东珠带着琼琚苑的侍寝婢女、银侍女忙前忙后,不懂的地方问邱媪、莫松大娘,倒是做得像模像样。
陈蘅一袭素缟,不过几日,更显憔悴。
袁东珠唤声:“蘅妹妹”,很是心疼地道:“你身子弱,这里有我和长兄、葳郎呢。”
陈蘅看了看周围,“下人们都退下罢。”
袁东珠垂首,跪下身子,抓了一把冥纸丢到火盆里。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那批刺客是流星门的人,西府的陈宏寻了门道,从城南楚馆之中寻到流星门的生意联络人,出了重金买阿娘、阿耶的命。”
袁东珠怒喝道:“他们还是不是人,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
陈葳脖子上的青筋爆露,吓得袁东珠的大嗓门立时就弱得若无。
“他们阻止我们夫妻去南疆?”
陈蕴觉得意外。
陈蘅点了点头,“二兄,他们怕你掌了烈焰军,更怕我们荣国府处处优胜于他们。直到现在,柳氏都认为,是祖母抢了她的嫡妻之位。
陈宏出生后,她就不停地告诉他,说他的庶子身份是被父亲抢走的。陈宏从记事起,就对我们荣国府心怀仇恨。
就算我们做得再好,在他们看来,我们都抢了他们的一切。
为阻二兄去南疆,阻挠烈焰军重回荣国府,他们可以杀阿耶、伤阿娘。
下一次呢,他们还会做什么?
难道我们就要静静地坐等他们的算计、伤害?”
西府的人包括在陈朝刚在内,但凡真拿他们当一家人,就不会一再地伤害算计他们,他们杀人、害人的时候,可曾有半分顾念大家同姓陈。
陈蕴微微蹙眉,“西府昨晚发生了命案……”
他是不相信么?
因为西府也死了人,所以算计谋命的不是西府的人?
陈蘅毫不掩饰地道:“他们做初一,就不许我做十五。田氏的命是我买的,柳氏残了也是我做的。”
袁东珠很是意外:小姑子买凶杀人?
杀的还是陈氏本家的人,是西府的叔母,庶祖母……
她的胆儿怎的这般大?
她做了,居然还敢承认。
转而又想:敢作敢为,一直她所认识的陈蘅。
我买了田氏的命,我让杀手去伤西府的人,就是我,只因他们算计了我,我自然要回击过去。
流星阁的杀手,若是不成功,就不会下手进行第二次刺杀,交易之时先付三成订金,事成之后再付剩下的,这就是他们的规矩。
无论成与不成,前面三成订金都是不会退的。
若要进行第二次刺杀,就必须得加价。昨晚之后,如果还要流星阁的出手,就是另一笔生意。
前一笔,在有了结果之后,无论成败,便已了结。
陈蕴怪异地看着面前的陈蘅,这是他的妹妹,什么时候,妹妹也会做这种事。
袁东珠却不觉得这过分,若非西府下手在前,陈蘅也不会反击。
“阿蘅,你是荣国府的女郎……”
“长兄,你还要讲自己的君子之风,置身事外?你再这样下去,我们荣国府就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阿耶不够仁慈,不够礼让,待他们不够好?阿耶也曾引荐他们入仕为官,可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二兄五岁,他们就要下毒害他,只因二兄喜欢习武,他们要除掉最有可能接掌烈焰军的人。十二岁那年,他们将树桩埋在雪里,将我推倒,就为毁掉我的容貌。
只要我们荣国府里好的、优秀处,他们都要毁掉。长兄,人无伤虎意,虎有吃人心。我做不到退让,在我查出是他们所为时,我出重金买了流星门。他们敢伤我母亲,害我父亲之命,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陈蕴凝了一下,一切都变了。
父亲没了,妹妹变得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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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了,妹妹变得好可怕。
陈葳也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二弟。
西府之中,除了陈朝刚是他们的长辈、祖父,其他的人都是敌人。
“二兄,西府收留了数对姐妹,柳氏令医术高超的医者实施换脸术,想助陈茉恢复美貌。既然他们不仁在先,我们也不必讲情义。”
要寻藉口,还是极容易的。
陈葳道:“我曾在金吾卫做副指挥使,要调金吾卫入府搜查——不难。妹妹,我这就去办。”
杀了东府兄妹的父亲,真以为他们还可以平安。
杀人是为了阻他成为真正的名将。
袁东珠忙道:“葳郎,我同你去。”
“你去作甚?母亲病倒,长嫂有孕,府里还靠你打理,你在家等我归来。”
偌大的荣国府,必须得有一个打理府邸之人。
“你可得小心些。”
陈葳道了声:“我知晓!”
若不是妹妹查得分明,他们谁会知道是西府所为。
西府的人行事越来越大胆。
既然他们这么多钱,抛出天价杀他父母。
只要他拿出把柄相胁,就能让西府变得一无所有。
陈葳出门后,不到一个时辰,就闻得西府一片喧哗、嘈杂之音。
看着外头突然涌入的金吾卫,陈朝刚大喝:“你们想作甚?”
金吾卫副指挥使揖手道:“我们得到消息,说行刺荣国公的人进了祠部尚书府。”
“我儿妇昨晚遇到刺杀,我姬妾负了重伤……”
旁人府里都有可能,怎会是他家的府邸,一定是弄错了。
“这二位妇人近来行事张扬,许是得罪人遭到报复。可这与你们府进了刺客又有何关系?还望祠部尚书给我等行个方便,来报的百姓说,你们府里近来日暮就有黑衣人出入。”
私通刺客,这个罪名他们可担不得。
出入的黑衣人,若陈蘅听到,定然会以为是她与韩姬。
还真有附近的百姓看到夜空里掠过的黑衣人进了陈朝刚的府上,这话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陈宏唤了声“父亲”。
不能让他们进去,万一搜出什么东西来,可就闹大了。
领首的金吾卫指挥使冷笑道:“陈二郎主,你敢阻止?收买刺客、行刺兄长,这罪名你可担得起?”
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
陈朝刚揖手道:“副指挥使,请!”
“打扰了!”指挥使答了一声,一抬手,身后的金吾卫四下散开,开始在西府各处庭院搜寻。
众多人里,陈葳扮成寻常侍卫,对西府的一切,小时候他是常来玩的,想着可能藏人的地方。
西府要藏匿一批人,就必要寻一处妥贴地方。
陈葳想到小时候玩游戏,他每次藏的地方都能让陈茂找寻不到,他常骂陈茂是笨蛋,而陈茂最爱往柳氏的院子里藏。
他依稀记得,柳氏的院子里很静,有一次陈茂藏在里头他就未找到,那是陈葳记忆里连输两次的地方,他用吃食哄了陈茂。据陈茂所说,在柳氏的佛堂下面有个暗室。
以柳氏的心思,要藏这么多人,在旁处可不放心。
夜已深,一名仆妇领着几个侍女进了柳氏的寝院,所有的侍女都提着一个食盒,柳氏一人,不,就算加上陈朝刚也吃不了这么多。
陈葳带了两个人进了柳氏寝院,陈茉见到外人,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金吾卫甲揖手道:“有百姓来报,说陈氏西府一到晚上,就有刺客进出,我等是奉命前来搜查。”
一挥手,不由细说,陈葳与另一人进了小佛堂。
两个寻得很仔细,陈葳则看着地上,很快那半人高的佛像前地面显得尤其光滑,不,是这一块更显磨损得厉害,他一脚移开上头的蒲团,下面的铺的木板却是很新的。
他弯下腰,正要查看地板,只听一个侍女惊呼一声。
陈葳睨了一眼。
陈茉捧着腹部:“啊呀,我肚子好疼,扶我去蒲团诵经,让佛菩萨……”
然,话未说完,陈葳一把掀开地板,下面是一个洞,“果真藏有刺客!”
几个面面一望,其中一人大喊:“这里发现了暗道!这里有刺客!”
一声出,外头听到声音的金吾卫蜂拥而进。
陈朝刚与陈宏相继进来。
陈葳带着一人已经跳入暗道,又有金吾卫指挥使纵身而下。
外头入口不大,里面却是一间不小的密室,设有两间密室,又设了无数的小木笼格子,每一个木笼里都关押着一个女子。
一个看不出颜色的衣裳的女子见有人来,大呼一声:“救我!救我!我是陈芹,我陈芹,你们救救我……”
除了她,其他的女子表情呆滞,不知道痛,也不知道有人进来,而是个个眼神木讷地看着前方,似看到,又似什么也没看到。
陈朝刚看着这地下关押的十几个女子,一脸迷糊。
金吾卫指挥使揖手道:“陈尚书,你来解释一下,这是何故?”
陈芹大叫:“祖父,是我,我是阿芹。”
“阿芹不是嫁到凉州,怎会在这里?”
定是弄错了,阿芹出嫁时,柳氏、田氏可都预备了陪奁、嫁妆,这与男方付的彩礼,不到十之一成,可一个庶女能有嫁妆,又是主母仁厚。
“祖父,早前是听说给我订了门亲事,不待我出阁,庶祖母与陈茉就把我关进来了,之后就看到这里关押的十几个人,她们多是姐妹在一处。庶祖母让一个会医术的郎中,剥了他们的面皮,将姐姐的面皮放到妹妹脸上,又用妹妹的脸皮移到姐姐脸上……”
这简直就是恶梦!
最初,被剥面皮的少女,不是疼死了就是流血过多而亡,她已经数不清,被抬出去多少具尸体。
这十几个人是最后进来的,也是换脸术都成功的。
姐姐的脸长在妹妹身上,妹妹的脸亦长在姐姐身上,许多少女见到这种怪异,有的吓得失常疯癫,白天夜里,不是笑就是哭,更多的还是被吓傻了。
柳氏嫌她们吵闹,就给她们灌药,几碗药下去,她们就变得痴痴傻傻,不知道痛,不知道悲,也不知道害怕。
可陈芹却在这里日日目睹这一切,最初不知原因,时间一长,她就明白了。他们是在试验,一旦换脸术成功,就要剥了她的面皮给陈茉用。
而陈茉那张毁容的脸就是她的!
她与送饭的侍女求过情,可没人理她。
等待死亡与恶运降临的过程,最是让人无法承受,她都怀疑自己要疯了。
看到剥下血淋淋的面皮,她昏过;看到姐姐的脸在妹妹身上,她亦几近疯狂。
可是,就是这样,她还是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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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是这样,她还是疯不了。
为养好她脸上的肌肤,柳氏送来最好的脂粉给她,让她日日搽抹,说“你得把脸上的皮肤养好,这可是要给我孙女用的,阿芹,是你们毁了阿茉的脸,你就得赔她一张更完美的,如果不是你的肌肤是姐妹里最好的,你还活不到今日。”
伤她孙女的人,除了陈蘅,其他人都死了。
陈芥说是远嫁,不等嫁人就被柳氏灌下了毒药毙命。
陈莲倒是平安嫁人了,可陈莲声名俱毁,就算嫁人了,日子也不好过,她要陈莲生不如死。
“祖父,你救救阿芹!阿芹不想死!祖父,柳庶祖母和大姐要剥我脸皮。她们……这些女子的脸都是假的,她们全有姐妹,姐姐的脸皮在妹妹脸上,妹妹的在姐姐脸上……”
金吾卫副指挥使没寻到刺客、贼匪,却寻到十几个女子,一些侍卫不寒而栗,为了让陈茉恢复容貌,他们竟然干出这等恶事。
“她们这是怎么了?”
陈芹道:“她们以前要哭要闹,柳从祖母说她们太吵,给她们灌了药,早前几回药效一过就继续闹。现在……她们全傻了,她们不知道疼,也不晓悲喜,除了吃就是睡,不见天日……”
陈朝刚扭头,神色俱厉地望着陈茉与陈宏。
这件事,他们不可能一点不知情。
陈茉顿首,眼里含泪:“祖父,阿茉只是太想恢复容貌,所以才……”
金吾卫指挥使冷笑两声,“陈大娘子为恢复容貌,囚禁亲妹,又搜罗这么多年轻的少女姐妹为你试换脸术,好歹毒的心肠!”他一揖手,“来人,将这些关押的女子送往官府,在下会向陛下如实禀报。”
有侍卫道:“还说什么是帝凰命格,哪有帝凰女做出这等事?”
心肠歹毒不说,还极其残忍自私。
*
此刻,陈蘅坐在珠蕊阁。
她远着夜空,“韩姬,曾经我以为慢慢的来,若不能一招致命,不一下将敌人打倒,只会让他们越挫越勇,会让他们最终伤害我的家人。”
陈安死了,她很后悔,后悔给了敌人残喘的机会。
“你放出风声,将陈茉买通大和尚行痴,自制帝凰签,冒充帝凰女的消息传出去……”
行痴因为被陈茉收买,此事被悟缘大师所晓后,一怒之下,将他赶出皇泽寺。
因是寺中的丑闻,并没有传到外头。
陈蘅吐了一口气,“去办吧!”
若是让那些讨好西府的人知道,这原就是一局,愤怒的官员肯定会联名弹劾。
陈朝刚偏着西府,从来没将荣国府当回事,这一次,她不会再有顾忌,要将敌人一脚踹踩在泥。
夏候滔想做皇帝,她会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帝位属于他人,却与他并无半分干系。
韩姬低声道:“如此一来,若是南晋皇族继续寻找真正的帝凰女……”
“让他们找吧。”
可面前的陈蘅才是真正的帝凰女。
韩姬不明白,陈蘅这是要引火烧身。
空灵大师的预言一出,天下各地就冒出不少“帝凰女”,是谁都行,却不会是她。
陈蘅道:“他们要找,想要十个就会有十个,想要两个也只两个。”
韩姬应承一声“诺”。
陈蘅坐在案前,写了两行小字,“燕儿。”
“郡主。”
“用你的笔迹将上面的字抄一遍,不必署名,寻个可靠的人悄悄送到陈莉手中。”
上面写的是:陈茉换脸计划失败,陈芹嫁人,欲用娘子之面皮易之!
剥陈莉的面皮给陈茉,以陈莉的性子,没有不信的道理,肯定会百般防备。
陈茉以为不下手,那是因为她用陈芹代之,现在陈芹不在,陈蘅倒要瞧瞧她们是否还有姐妹情深。
*
翌日,关于陈茉买通行痴大和尚,自制帝凰签的事传遍整个都城。
早前送礼讨好的人家,怒不可遏。
陈茉坐在菱花镜前,双手轻抚着脸上狰狞的疤痕,丑,太丑了。
她想恢复容貌,现下更是遥遥无期。
陈芹被放出来了,陈朝刚做主,要为她重选婆家。
陈茉想到自己买通大和尚的事,只陈蘅知道,一定是她放的消息,“啊——”她们掌击出,重重地落在菱花铜镜上,铜镜落地,传出震耳的声响。
“大娘子……”
毁了,全都毁了!
就凭她做的事,不会再有人容得下她。
“传信六殿下,我要见他。”
银侍女面有难色。
陈茉大喝一声:“怎了?还不快去。?”
银侍女垂首道:“禀大娘子,六殿下今儿一早递话来,说近期就不要与他见面了,六皇子妃近来脾性不好,正与他闹得厉害。”
“袁南珠,那就是个蠢货!”
可这蠢货娘家手握神策军,便是陛下也要给几分脸面。
不见面,他说不见面了,这是什么意思?是因她的名声不好,她所谓的帝凰命格是假的,现在他要远她了。
不,她不服输!
“去!你去!你告诉他,我另有大计禀他,他不来,可不要后悔。”
陈朝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换脸皮之术,太过匪夷所思,早前又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成功了,她只等挑了吉日就换脸皮,哪曾想到,竟然出事了。
陈茉不敢看自己的脸,这一切都是被陈莲等人害的,若不是她们,她何至成为丑女。
是了,还有陈蘅。
说是鬼,可她不信,她脸是先被陈蘅划花的。
陈蘅,就是她命里的克星,处处与她作对。
她想要莫氏与荣国府女眷的命,不曾想,却杀了陈安。
陈安死了,她的母亲田氏也死了,柳氏瘫了,躺在床榻上,半死不活地度日。
她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陈茉握紧了拳头!
怎么一切就变成现下这样,她要绝地反击。
一个时辰后,银侍女回禀:“六殿下答应在六皇子府见大娘子一面。”
而此刻,陈莉已经收到以了无名的纸条。
陈茉要她的面皮……
这可真是她的好姐姐,陈芹没了,就要她的。
六皇子是冷情之人,如果真要她的面皮,恐怕只想着二人的情分也会答应。
凭什么?
从小到大,她没有姐姐的光芒就罢了,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是先让她挑,而她就只配用姐姐挑剩的。
“六殿下去哪儿了?”
“禀夫人,听说去梅林凉亭。”
梅林离偏门最近,每次陈茉来府里,他们就在那里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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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离偏门最近,每次陈茉来府里,他们就在那里碰面。
陈莉唤了侍女过来,附耳低语几句。
袁南珠因为在娘家丢了面子,这些日子没少折腾,如果让她知道,六皇子与陈茉在梅林私\会,少不得又是一场大闹。
陈茉罩着昭君斗篷,携着银侍女小心翼翼地进入六皇子府偏门。
六皇子听到轻柔的脚步声,猛地起身,将陈茉一下压在凉亭的桌案上,上头的瓜果、点心撒了一地,微微勾唇,“这么快又想见我了?”
“殿下……”陈茉娇声轻呼,听得六皇子立时身子酥了大半。
六皇子锁住陈茉的下颌,“你的胆子不小,冒充帝凰女,若是父皇追究,连我也要被罚。”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她:“你真是帝凰女?”
她的回答是:“有幸抽到刻有金凤凰的签。”
有幸抽到的,这分明就是算计了才抽到。
皇泽寺的签有千支,上头全是编的数字,从无一支刻有图案的签。
刻图的签唯有空灵大师才有,传说中,在相隔十万八千里之处得佛主所赐的神签。
亵渎神灵,此乃大不敬。
“殿下,妾身错了,还请原谅妾身。”
“原谅你,且让本王痛快了再说。”
没有任何前曲,直接交融。
此刻,在不远处,一个侍女张望了一阵,快速调头。
那丑八怪好大的胆儿,她得了消息,还以为是假的,没想丑八怪果然入府勾\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府的主院,袁南珠听罢,眉头一挑,“这个狐\媚子,都成了丑八怪还不忘勾\引男人!”广袖一拂,领着仆妇、侍女浩浩荡荡地往梅林而行,到了附近,可见凉亭里的人正忙碌得很。
袁南珠讥笑:“殿下就这么喜欢她,即便她成了丑八怪,还念念不忘,妾身不好吗?嫁入皇子府以来,给你纳了六房美妾,你还不满意。这是要打妾身与几位妹妹的脸?”
男人果然都爱偷,即便对方是丑八怪,也能偷上。
陈茉一惊,想要开溜,却被六皇子握住腰,动弹不得。
六皇子嘴角掠过一丝未明的笑意,许是被袁南珠给刺激的,此刻一激,浑身一阵舒坦,他拍了拍陈茉的身子,不紧不慢地整好衣袍。
这一回,陈茉可坑苦他了。
不得不罚!
就将陈茉交给袁南珠好。
袁南珠看他笑,立时火气更盛,指着他破口大骂:“你哪里像皇子?府里的妻妾不够美?你居然连这种丑八怪都看得上?”
他不语。
袁南珠抬手一喝:“你们都是死人,快将狐\媚子的衣裳给本妃扒了,脸丑了,是不是浑身都要丑了,她才肯罢休!”
银侍女往前走几步,低声道:“皇子妃,她也太恶心人了,无论是出身还是容貌,哪里比得您。”
“你们不扒她衣裙,本妃就扒了你们的,本妃今儿就要瞧瞧,她拿什么勾\男人。”
还敢勾她的夫主,害她在娘家姐妹面前丢了面子,就连祖母都难掩责备之色。
袁南珠音落时,立有仆妇冲过去。
陈茉尖叫一声,想往夏候滔身后躲,可他已站到袁南珠的身后,走得这样的干脆,他还要依仗袁大司马府,为了陈茉得罪袁南珠,不值当。
陈茉被仆妇按在地上,只片刻,就剥去了衣裙。
袁南珠赤果果地盯着,她的身后还有几个家丁、护院,个个都盯着陈茉,不看脸还好,可一看脸立时倒了胃口,只这遍体的肌肤,娇嫩如剥了壳的鸡蛋,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好。
陈茉唤着:“六殿下!”
夏候滔只余下一抹背影,不慌不乱,翩然而去。
陈茉于他特别?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若他心里真有她,又怎会不护她?
袁南珠勾唇笑道:“你这么喜欢男人,今儿我就赏你几个,石大牛!”
立有一个猥琐的家丁出来,依然是小管事的模样。
袁南珠道:“办了她!”
石大牛乃是袁南珠娘家表兄,她父母早逝。
石家听说袁南珠嫁了个皇子,亲娘舅一家就入都城投奔,袁南珠赏了石家表兄弟一个小管事,一个打理着杂货铺,一个在府里领了个二管家的跑腿差事。
面前这位,正是她的表弟石大牛,素日一双眼睛贼溜溜在美貌侍女身上打转。
“谢皇子妃赏!”
袁南珠冷哼一声,“去,把几位夫人请来瞧瞧大戏,让她们瞧瞧本妃如何惩治勾搭夫主的贱\货!也让她们开开眼,好生学习学习,学习一下这服侍男人的本事。”
陈茉环抱着在胸前,蹲在一边,大呼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祠部尚书的孙女,我……”
“祠部尚书算个什么东西,能与我伯父相比?”
南晋文武不和,历来有之。
袁南珠真瞧不起文臣,袁家多厉害,手握神策军,还有军功,而她伯父更是大司马。
“你有胆子勾\引我夫主,挑唆他与我闹,冷落我,真当本妃是个软杮子!石大牛,你快给本妃办了他,否则,这二管家也别做了。”
“皇子妃,小的马上就好,马上……”
六皇子府的六位姬妾听说袁南珠捉了六皇子与陈茉的奸,有人欢喜,有人激动,就连陈莉面上亦有恨色。六皇子拿她当陈茉的替身,鬼需要这替身,因着这儿,她被其他姬妾排挤,受尽委屈。
袁南珠又道:“去!将祠部闻家的娘子、兵曹马家小娘子统统都给请过来,本妃要让她们瞧瞧,敢勾\引本妃夫主的代价,往后,若再被本妃知道,她们敢勾\引夫主,这就是他们下场。能近夫主身的,只能是六皇子府的本妃与几个姬妾,旁的,一经发现,本妃会多赏几个男人侍候,几个不够,就可以十个、二十个……哈哈……”
陈茉被石大牛压在身上,石大牛的脏手在她身上又摸又揉,惹得袁南珠瞪大眼睛瞧得很解气,时不时还骂上两句:“你这小子,怜香惜玉作甚,还拿她当你妻子不成,给我玩,狠狠的玩……”
陈莉等人赶到时,梅林凉亭里,正上演着不堪入目的画面,袁南珠携着一群仆妇、侍女与家丁瞧得目不转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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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茉想挣扎,怎耐没一个相识的,“阿莉、妹妹,救我,妹妹……”
陈莉弱弱地望了眼袁南珠。
袁南珠义正言辞的道:“你们一个个别这么没出息,自家的夫主被人勾\搭了去,敢怒不敢言,我们几个,谁不曾因这狐\媚子受过冷落,我可是为了你们才报此仇的。”
是为她们报仇,不能阻止。
陈莉只想袁南珠来捉\奸,没想陈茉会被折磨。
袁南珠不好惹,整人的法子更是呈出不穷,她似乎把心思都用到如此整治人上。
她大手一抬,“想玩的家丁就排队,人人有份,瞧着那一身的细皮嫩肉,不让你们玩一回,岂不辜负了她这榻上的本事。”
陈茉想挣扎,双臂却被两个家丁给按住。
“袁南珠,你也是女人,你不得好死。”
“我是女人,可我只勾自家夫主,不像你,尽干不要脸面的事。六皇子不仅是本妃的夫主,也是你胞妹陈莉的夫主,为了你,她独守了多少空房,你好意思骂人?”
陈莉原还有不忍,听袁南珠一说,最后的不忍也没了,就像在瞧一个不相干的人,平静地看着。
陈茉的侍女一路快奔回府,想寻陈朝刚不在,只得与陈宏禀报。
陈宏怒喝一声:“那个蠢货!这个时候不在家好好待着,去六皇子府招惹什么是非?”
袁家女郎的张狂,历来有之。
袁南珠是出名的泼\妇,不讲道理,招惹了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还被她抓了个正着。
六皇子若真有本事,就能护她。
可连陛下都礼上三分的袁家,是这么好惹的。
送上门被人欺凌,不是蠢货是什么?
银侍女道:“二郎主不……不去救大娘子?”
“老夫人囚禁少女,今晨,都城衙门的差捕带回数具女尸,全是被剥面皮而死。”
许多人都说,这些死去的少女是陈氏西府所为。
这凶手自然是柳氏与陈茉,麻烦一大堆,现下又添了一桩。
银侍女道:“二家主,你不救大娘子,怕是她就没命了。”
死了正好!
到时候那些女尸的案子都可以推到陈茉身上。
可是,这到底是他娇养大的女儿。
不救也不成。
他只是很气恼,早知如今,昔日还不如就许给六殿下为妾,以为能最优秀,非正妻之位不可,即便有了帝凰女的名头,毁容又失名声的陈茉,依然不配为正妻。
“去请三公子,我带他一道去六皇子府讨人。”
然,待陈宏、陈茂父子赶到的时候,画面更为不耻,陈茉被袁南珠灌了一碗汤药,竟是享受起几个家丁、护卫的玩\弄。
整个六皇子府的人,无论男女都被吸引了来,男人们更有人排起了长队,年长者为五六十岁的老管事,年轻的十四五岁的少年家丁。
袁南珠定定看着陈宏,“陈二郎主,你确定是来讨人的?你女儿中了毒,本妃好心,正让人给她解毒。”
她就算做了坏事,也说得义正言辞。
陈茉这妖\女害她在娘家丢了面子,要不是袁东珠告诉她,说陈茉一直与六皇子有染,她还被蒙在鼓里,说不得六皇子又把私房交给陈茉掌管了。
她才是正妃,一个外头连外室都算不上的女人,也敢管他的银钱。
陈宏揖手,小心翼翼地道:“今日劳烦六皇子妃,只是人还需带回家去。”
陈茂面容时白时红,是给羞的、恼的,胸膛就似有一团火苗。
袁南珠弹了弹衣袖,“下次可将她看好了,再让本妃发现她勾\引六皇子,六皇子府的姬妾可不是吃醋的。”
陈宏抬眸,立时发现姬妾里有陈莉的身影。
陈莉微垂着眼帘,根本不看陈宏。
从小到大,父亲眼里只有姐姐,何曾看到过她。
姐姐没害她独守空房,有过,甚至六皇子还说“你当本王愿意来,还不是你长得似未毁容时的茉儿”。
茉儿,多亲昵的称呼。
她只是姐姐的替\身,就算他来她院子,也是因为想念姐姐。
凭什么?
她是陈莉,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也希望得到夫主的关注。
袁南珠道:“你们几个玩罢,就将人交给陈家带回去罢。”她凝了一下,“陈宏,我让你把人带回去,可不是给你面子,是给荣国府。我三妹到底是荣国府的二少夫人,姐妹情面还是要顾忌的。”
否则,她才不会放人。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帝凰女都像陈茉这样,这皇家还不得乱套。”
旁边的仆妇低声道:“禀皇子妃,她不是帝凰女,听说是买通皇泽寺一个叫行痴的大和尚将一支刻有金凤凰的签放进去再拿出来……”
袁南珠轻哼一声,“贱\人就会干贱\事,这样扶不上墙的主意也能想出来。”
她一起身,缓缓走近,抬起一脚,一下踩到陈茉的后背,陈茉无妨,摔了个狗啃食,嘴里呢喃唤着:“滔郎,给我!滔郎……”
“陈茉,看清楚了,本妃是六皇子妃,往后再敢勾\搭六皇子,就不是今日这么便宜,本妃会将你送入楚馆,让全城最下贱的乞丐玩你。”
陈茂从地上拾起陈茉的衣裙,将她一裹,陈茉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滔郎,给我……”
“你糊涂了,我不是六皇子。”
“我管他是谁,是男人就行,给我……”
陈宏冲了过去,啪啪两记耳光。
陈茉摔倒在地,身上裹着外衫,迷糊之中,隐约看到父亲、弟弟的影子。
“丢人现眼的东西!”拾了衣袍,一脸嫌弃地将陈茉一裹,由陈茂横抱而去。
袁南珠看着他们父子落荒而逃,嘲弄的大笑声传出,像一面鼓,如一把刀,声声剜割在他们父子的心上。
陈茉被陈茂抛入马车,银侍女立马含泪奔近:“大娘子!”
“我……我被袁南珠灌了药……”
陈宏听她的话,知她清醒几分,“蠢货,现下是什么时候,你当是以往,六皇子凭甚护你?你的名声毁了,不再是帝凰女。”
不是!
是陈蘅害的。
她要毁了陈蘅。
能做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她要陈蘅的命,“父亲,你再给我五万两银子,就五万两,我要她死!”
“你要谁死?”陈宏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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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谁死?”陈宏反问。
什么时候,还要花一笔钱出去。
早前府里有钱,自有不明真相的商贾巴结讨好,可现在只出不进,能有多少钱折腾。
“你祖母伤病在身,你母亲没了,安葬你母亲、给你祖母养病,这些不要银子吗?”
“父亲!我只要五万两……”
陈茂淡淡地道:“大姐,你就安分些吧,回头寻个庄户人家的汉子嫁了吧,再这样下去,我们西府的脸面就被你丢光了。”
他没有说送入庵堂,也未说赏毒药、白绫,到底是姐弟一场,他已经很仁慈了。
今日的事,六皇子府的下人肯定会到处宣扬,尤其是碰了陈茉的家丁、仆人,他们定然恨不得让人人知道,他们与陈茉有过什么。
陈茉逃过了宁王宴,却没有逃过袁南珠的惩治。
自来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不到半日,整个都城都知道六皇子袁南珠惩治勾\引六皇子的陈茉,被她灌药不说,还将陈茉送给满府的护卫、护院与家丁玩。
袁南珠更放出话,“再有敢勾\搭六皇子的,同此下场。”
在心里有想嫁六皇子为姬妾的娘子们,小心肝颤了又颤,更被长辈们严令:“往后不许再与六皇子见面。即便在路上遇到,也要绕开。六皇子妃在闺中时就不是善岔,招惹了她,她完全做得出来的。”
谁也敢惹啊?
毕竟各家的长辈都不可能像陈宏,会容女儿发生这种事。
陈茉的名声早就坏了,也不在乎这一桩,可她们在乎。
她好不甘心,袁南珠算计她,不能放过。
陈蘅定是在背后做了推手,那处梅林原是很隐秘的,因为那一带“闹鬼”,就算是白日也没人去,可今儿袁南珠就去了,还将他们抓了个正着。
陈宏道:“六皇子若要你,你……过府做一姬妾。”
发生了今日的事,他怎会要。
她在他的面前,已经放低的身段,可他对她又有几分真情?
没有!
他只在乎自己。
若他给她一个侧妃位分,她亦嫁给他。
在帝凰签的事后,她要的不是侧妃,而是正妃、嫡妻之位。
只是,一步错,步步错,她买通行痴大和尚的事被陈蘅查出来。
不,她不要嫁给山野村夫。
这世间,再醮妇不少,她总比再醮妇要好,凭甚只能嫁给山野村夫。
陈茉让银侍女预备了几桶香汤,一桶又一桶的洗,却怎么也洗不掉身上污浊的印记。
她不甘心!
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一旦她成功,还有谁会在乎,她曾做过些什么。汉代之时,太后、皇后再嫁妇有之,如汉武帝之母,就曾两度嫁人,先嫁富贵人家,再嫁汉武帝的父亲;而卫子夫,更是出身卑微歌姬。
她要活得光芒四射。
她不要卑微地活着,不要!
*
陈茉的遭遇,珠蕊阁的陈蘅很快就知道了。
因守父孝,她一袭素服,给她平添了几分清冷。
告诉她一切的不是韩姬,而是燕儿。
此刻,燕儿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陈茉与六皇子偷\腥,被六皇子妃带着一干姬妾抓了个正着,愤怒之下的六皇子妻妾们便将陈茉剥了个精光,还道“你既然这么缺男人,本妃与众位夫人就送你十个、二十个,如果还不够,就让所有六皇子府的男人都来侍候你。”
燕儿抿了抿嘴,还是小丫头的她,也不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好事。
杜鹃几次欲打断,可陈蘅听得正在兴致上头,只得作罢。
燕儿学袁南珠的语调,学了个六分像,“之后的事,郡主都知道了,听说西府的二郎主、三公子听闻,赶到六皇子府求情。”
陈蘅问:“陈茉的胞妹陈莉也在?”
燕儿连连点头。
“那么,陈莉没有替她求情?”
燕儿并未打听此事。
她就知道郡主与西府的大娘子不合,大娘子以前毁过郡主的容,所以姐妹二人结下了死仇。
陈蘅道:“袁氏是六皇子正妃,她的手段,整个六皇子府的姬妾、侍女就没有不怕。”
袁南珠是个横人,横起来够狠,可以横到不要命,又爱耍泼,乡下妇人撒泼的本事,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袁老夫人非但不约束,反而纵容,说这才叫新性情。
在娘家时,袁南珠自有老夫人纵容;嫁予六皇子,袁南珠不改性情,一遇不痛快,就大哭大闹一场,有时拿侍女出气,有时拿六皇子的姬妾撒气。
袁南珠虽然胡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便是护短,且护的都是她身边的侍女、仆妇,尤其是两个自幼与她一起长大的,更是偏护得紧。
“去岁宁王宴,陈莲几人苦求陈茉相助,陈茉置之不理。而今,陈茉求陈莉,陈莉一介侍妾,不会求情,也不敢求情。”
而今风水轮回,陈莉亦同样对她置之不理。
今日的陈茉,当体会到昔日陈莲几人的恨意。
六皇子妃恨陈茉,陈莉何曾不恨?昔日陈茉要算计人,却生生让陈莉被算计了去。
陈莉早前觉得嫁给六皇子是最好的选择,可时日一长,发现自己的存在只是陈茉的替\身,怎会不怨、不恨。
陈蘅看着案上未绘完的画,“陈莉的袖手旁观,定让陈茉生恨。六皇子的置身事外,更会令她生怨……”
燕儿迟疑片刻,“郡主,她要孤注一掷了?”
陈蘅沉重地点头,“以前,她顾念姐妹之情,迟迟不愿下手,可是这次陈莉对她如此冷漠,她已没有顾忌的理由。”
若是陈茉恨起来,世间很少寻到比她更恨的人。
有一点上,陈蘅与陈茉是一样的:陈蘅拿父母、兄嫂当家人,而陈茉亦只拿陈朝刚、柳氏、父母及与她一母同胞的弟妹当一家人。
陈茉昔日在宁王宴的旁观、拒绝帮忙,也是因为她根本没将庶妹当人看,更不会将陈莲当自己的姐妹。
她声音很低,语调沉重地道:“陈莉若是聪明人,近日当称病六皇子府,若她出来,又是一场事端。”
燕儿问:“郡主,你需要提醒她吗?”
她为什么要提醒?
已经告诫过一回,若陈莉连这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早晚会在六皇子府被一群女人吃食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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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告诫过一回,若陈莉连这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早晚会在六皇子府被一群女人吃食啃尽。
况且,前世的陈莉仗着陈淑妃的得宠得势,没少奚落,落井下石、说风凉话、热嘲冷讽,陈莉一样没少干。
“不必!我们只需冷眼旁观。”
原以为陈茉会被袁南珠给弄死,可她受了如此大辱,洗几盆澡,就想揭过去。
陈茉求生的欲望,远超过陈蘅的预料。
燕儿垂首。
韩姬不说一个字。
杜鹃轻声道:“郡主,他们都是贱人贱命,你何必为几个贱作之人上心。”
“贱与贵,不过一步之差。这都城之中,豪门获罪,贱籍得势的事可不少。”
贱籍奴婢得势,亦可以入仕为官。
豪门获罪,一朝沦为奴婢,被曾经的奴婢使唤、吆喝、轻贱者亦不少。
前世,她便以身份有尊卑,可最后就死在自己的清高与骄傲里。
可她不也死在了陈茉的手里,放开柔柔的血为二皇子治病,又剜她的心……
每每梦中惊醒,她还不忘那种剜心刺骨、撕裂灵魂的痛楚。
她不能放过他们。
不放过夏候滔,亦不放过陈茉。
陈茉前世与陈宏一道杀了荣国府一家,她的二兄、她的长兄、就连她出生不久的小侄女,无一幸免……这种恨,刻骨铭心,怎能让她放下。
重生而来,她还是未能护住父亲陈安的平安,这更让她恨,这回恨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多些提防。
有一种人,她就是一把刀,你不把刀给毁了,她时时都会伤你。
所以,她不可以就此放松。
陈宏不死,陈茉不死,甚至于柳氏不死,她就不能一刻安宁。
陈宏死,陈茉还在,柳氏还在,这对祖孙依旧可以搅风搅雨。
三个人,必须逝去两个,这件事才会停歇。
陈宏没有了柳氏出谋划策,就如折翼的鹰。
陈茉若没有陈宏、柳氏的宠爱、纵容为依仗,她也兴不起风浪。
杜鹃道:“茉大娘子毁了,柳氏夫人瘫了……”
“陈茉不死,就不算毁。柳氏虽瘫,可她的阴险依然,你若视她们为后宅的寻常女子,那就错了。只有死人才不会再算计人、再伤害人,只要她们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放松。
阿耶,是被他们买凶所害,他们一早就想好了算计荣国府,我们越是走得高,他们就越是恨。为了算计我们,他们可以买杀手,下一次,若为算计我们,也可以与我们的仇人合作,这样的人,不可怕吗?这样的人,能放松戒备么?”
韩姬沉默得太久。
她以为,陈茉这样的女子,受此大辱,必活不下去,可陈茉并没有自尽,也没有做出自残之事。
经历过声名毁,毁容之事后,陈茉早不是寻常女子。
韩姬道:“郡主若不放心,属下愿夺他们的命。”
陈茉的存在,就如郡主的心结般难去。
如果真是如此,她愿意出手夺了陈茉的命。
陈蘅勾唇微笑,“当年,西府的人想要我二兄疯掉。而我,想要陈宏疯掉!”
他活着看其母瘫痪,其女不堪,倒不如疯了来得自在。
他若疯了,折磨的是柳氏与陈茉。
前世不能报复的人,今生就让他们相互折磨。
韩姬揖手道:“属下遵命!”
柳氏能弄来疯药,韩姬同样能弄来。
西府陈宏一家不倒,她不会放心。
她的家人,不能再有事。
父亲没了,和前世一样死去刺客之手。
这将是她两生都无法释怀的痛。
韩姬离开了。
陈蘅问身边侍女,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燕儿连连摇头,“不,是他们先伤害郡主在先,如果不是他们如此狠毒,郡主也不会反击。”
她不想害人,若不害人、不反击,只会任人宰割。
陈蘅呢喃道:“若这世道,太过善良的人活不了,我愿意做恶人。”
她前世虽清高,也打杀过宫人,手上也有几条人命,只是这些人都是该杀该罚之人。
在她临死前,她恨不得让整个晋宫与她一道化成灰烬。
她的仇恨亦到达了顶点。
遇上慕容慬,她一度沉陷在幸福与快乐之中,险些就忘了身上的仇恨。
怎么可以忘,怎么可以放松,一松必有人丧命。
三更二刻,韩姬从外头回来,只说了一句:“事成了,明日可见结果。”
陈蘅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荣国府,灵堂。
陈蕴带着弟弟妹妹们答谢吊唁的来宾。
“来宾拜!”
“主家还礼!”
袁大司马扫了眼陈葳身边的袁东珠,“贤婿、阿东,要节哀!”
袁东珠咬牙切齿地道:“阿耶,我翁父是……是被人买凶所害,他是世间最好的翁父,他拿我与长嫂视若女儿……”
她相信,陈安可以为保护谢氏而死,同样能为护次子儿妇死。
这一点,是袁东珠最为感动处,说完时,泪珠儿已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袁大司马问道:“寻到真凶了?”
陈蕴不语,妹妹说的事他不知是真是假,陈蘅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到底有几分真?
他依旧不愿相信,陈安是被陈宏买凶所害。
陈葳道:“查过楚馆,与西府二郎主联络的人失踪了,楚馆有人证,他们亲眼见过陈二郎主去过楚馆找杀手。”
谢氏家主轻叹一声,“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陈宏所为?”
“害我父母,迫我留于都城,不得前往南疆,除了他,还会有谁?”
最后几字问得好?
南疆可是三皇子所待之处,三皇子在那边做了几年副帅,岂愿意将兵权交还?
烈焰军的代元帅不愿意,他这代元帅之职变成了真元帅。烈焰军是陈留太主所建,早前陈安从文,可陈葳习武,元帅之职必须交还。
当初,陈莫两家选王烟为妇,就是想由王家出面说服三皇子交还副帅一职。
至于眼下,王烟逃婚,一些门阀已经在猜测,这是王氏的意思,还是三皇子刻意为之。最不愿意看到陈葳娶王氏女的人,应该是三皇子。
外头甚至有人说,是三皇子挑唆王烟逃婚。
三皇子远在南疆,无故中枪,真是比窦娥还冤。
十万烈焰军,就没有不动心的。
南疆统帅一职,谁不动心,就是现在的元帅也会把着不放。
谢氏家主道:“看事情不能看表面。”
陈宏许是被人诱\惑所为,可这背后真正的布局才最为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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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宏许是被人诱\惑所为,可这背后真正的布局才最为可怕。
陈安为护谢氏而亡,谢家看在这一点上,就要帮扶荣国府。自问一下,普天之下,能如陈安这般视谢氏为亲女的翁父,再难寻出第二个。
谢氏是世家女,娇养深闺,她遇事怕险,更怕死,看着是为了护腹中的孩子,何曾不是一种自私。
袁东珠惊道:“谢世叔的意思……我翁父之死,明面上看是陈二郎主所为,可实则没这么简单?”
谢氏家主瞟了眼袁大司马,“你女儿可比你聪明多了?”
“她是我女儿……”袁大司马正要得意,突地发现这话不对,当即道:“你什么意思?老夫最讨厌你们文人说话兜圈子。”
袁秀珠看了看袁大司马,父亲怎的还不明白,不是陈宏,那只是有人利用陈宏,正要开口,只听到有人高唱:“陈老太公到!”
陈老太公,这不正是大太公陈朝刚?
陈朝刚穿了件偏素的衣袍,身后跟着陈宏、陈茂父子。
灵堂上,所有人的脸微微一变。
陈朝刚高呼一声:“阿安啊,你怎么就去了?”
哭得太假,只闻哭音,不见悲意。
陈安死了,他的哭也是做样子。
陈葳纵身一跃,张臂拦住,“祖父,我父亲是被人买凶所害。”
陈宏的心下一震,与陈葳目光相接,那寒剑般的光芒一掠,激得陈宏快速移开。
他心虚了?
妹妹的消息没错,父亲的死定与陈宏有关。
袁东珠抬臂一指,“幕后真凶在祖父背后,你是不是得给我们荣国府一个交代?”
手指的方向,正是陈朝刚身后的陈宏。
陈宏忙道:“不!不……”他突地纵身一闪,指着棺木大叫:“长兄,你不要找我,不要!不是我要杀你,是你该死!若没有你,我就是大房的长子、嫡子,你娘抢我娘的正妻之位,你抢了我的嫡子身份,你该死,你们全家都该死!”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这灵堂之上除了陈安的儿女,还有荣国府的姻亲。
尤其是袁大司马,他可是最敬重陈留太主的人。
陈宏惊恐地看着棺材方向,那里面似有厉鬼爬出,他连连闪躲,往人身后躲,往桌子下躲,只片刻忙乱得紧。
陈茂惊呼一声:“父亲……”
陈宏连连道:“长兄,你不要找我!不要找我!你活着时,我不怕;你死了我更不怕,哈哈……是我用五万两银子买剑客杀你们,我要杀的莫氏、谢氏、袁氏、陈蘅的命,是你自己去送死,我没想你死!只能怪你自己。”
疯狂地大笑声回荡在空中,他笑得畅快,听到陈蕴等人的耳里,却是异常的刺耳。
他的话惊住了所有灵堂的人。
袁东珠怒喝道:“你要我们的命,我们怎招惹你了,你竟要我们死?”
“哈哈……莫氏死了,陈葳守孝,去不成南疆,南疆就是三皇子的,哈哈……”
啪!啪!
陈朝刚扬臂,两记狠重的耳光落到陈宏的脸颊,可谓左右开弓,片刻就泛起几个红手指印,仿佛印在脸颊。
陈宏微凝“痛,好痛!长兄,你打我?”之后又是一阵大笑。
“陈留太主死了,哈哈……她不是病死的,是被我阿娘毒死的,哈哈,陈留太主是被毒死的!我娘杀了陈留,我杀了她儿子,我儿子再顶了陈安儿子的烈焰军元帅一职……”
陈蕴再也无法平静,纵身一闪,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我祖母是被你们毒死的?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毒死她?为什么?”
陈宏哈哈大笑,却不再说话。
突地,眼珠子一转,隐约看到棺木上有人,陈宏双膝一软,跪在下面连连磕头:“嫡母、长兄,我没想杀你们啊!可是你们不死,就挡了我和娘的路!嫡妻之位是我娘的,嫡长子也是我的,我要做荣国公,我才是荣国公……哈哈……”
他嘴里胡言乱语,但陈蕴原不信陈蘅的话,此刻听陈宏自己说出来,惊骇不下。
他再度抓住了陈宏,厉声道:“是柳氏毒死我祖母的,是不是,是她毒死我祖母?”
“我娘说:她为什么不战死沙场,一回都城就病了,还要我娘侍疾,她抢了我娘的嫡妻之位,凭什么要我娘侍候汤药。凭什么?她该死!她真该死!要不是她,我娘就是陈氏大房的主母,是她抢了我们的一切……”
陈朝刚跺脚厉喝:“孽子,你还不住嘴,快住嘴!”
陈蘅抬眸看着一侧平静的韩姬。
不是说是疯药,怎么陈宏把毒杀陈留太主的事都要说出来了。
她相信,今日在场的人,很快就会告诉给太后与晋德帝。
陈留太主保护太后母子,没有陈留,就没晋德帝的今日。
就算是皇子们每每提及陈留太主,心中、神情都是敬重和赞赏的。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巾帼女英雄,征战沙场,建立烈焰军,却在晋国安宁后,带着遍体的累累伤痕,英年早逝。陈留在沙场数年,浑身留下刀伤、剑伤无数,就是脸上也有一道刀疤,世间的女子,哪一个不爱容貌,为了大晋,她做了本属男子做的事。
晋德帝感恩,无法封赏陈留太主,就善待陈留太主的儿孙。
现在真相大白,英雄一世的陈留太主是被后宅妇人所毒杀,而她的儿子更逝于后宅争斗。
完了!这一切都完了!
身为陈留太主丈夫的陈朝刚难辞其咎,陈留太主是死于他宠妾之手。
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跑不掉。
一旦太后、皇帝震怒,他的性命难保。
陈宏连连磕头,对着棺木不停地磕,“我娘支开所有人,让我捧药给她,呜呜,我不知道那药有毒。陈留喝下后就……就吐血,我娘……给她擦拭干净,除了我,谁也不知道。我好怕,我杀了陈留,可我娘说,她受够了侍候她。她不要侍候夺位仇人,她要陈留死……”
“哈哈!陈留死了,她死了!”陈宏缓缓抬头,突地指着陈朝刚,“你这个懦夫,因为两个老东西的遗言,不敢扶我娘为正妻,你是个懦夫!你言而无信,你不是说此生只欢喜我娘一人,可你娶了陈留,左一个、右一个地纳了那么多侍妾……”
陈朝刚冲了过来,嘴里怒骂着“孽子”,又扇了陈宏几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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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朝刚冲了过来,嘴里怒骂着“孽子”,又扇了陈宏几个耳光。
陈宏手扶着脸颊,恶狠狠地道:“我也是你儿子,你凭什么把大半的家业给陈安?只要你扶我娘为主母,我就能与陈安平分家业……”
陈茂早就被陈宏所说的一切给吓住了。
庶就是庶,就算一朝被立为嫡,也脱不了早前本是庶子的身份。
今生,陈茂想在陈安死后成为陈留太主的嗣子,门儿都没有。
西府亦有丧事,陈宏没有官身,只能当成寻常富贵人家的妇人处理后事。
陈安死了,丧事办得隆重而盛大。
袁东珠冲了过去,对着陈宏拳打脚踢:“畜\牲,你这个畜\牲!”
没打几下,就被袁大司马给拉过来。
袁东珠怒不可遏,“阿耶,你让我打,他是恶人,连主母都想杀。我翁父……翁父是为了护我们才死的。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他为祖母、翁父报仇!”
谢氏家主冷哼一声,“陈尚书,你的庶子、庶妻真是好大的本事,连陈留太主都敢加害,现在更是残害荣国公,本官会如实向陛下禀报!”
西府想杀的人里头还有他的女儿,身为父亲,不该为自己的女儿做主。
陈安是为了保护她女儿才死的,他自要讨回一个公道,否则,枉为人父。
陈朝刚忙道:“谢家主请留步!谢家主……”
他立时拦住了谢氏家主的去路。
谢氏家主冷冷地望着他。
人前装得人模狗样,可背里宠妾灭妻。
今日的事传出去,陈朝刚父子就等着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
陈安死了,陛下近来很伤心,却又下令瞒着太后,生怕太后受不得此事加重病情。
陈茂颤栗着身子,“父亲,你别说胡言乱语了,嫡祖母怎会是庶祖母害死的,她明明就是……”
陈葳狠声道:“他亲口所言,难道还有假?”
好,真是太好了!
这可是陈宏自己说出来的,若非他说,谁会想到,柳氏如此胆大。
陈茉与陈宏敢杀陈安、莫氏,可不就是因为早前有个谋害陈留太主的长辈。
种瓜得瓜,什么样的母亲养出什么样的儿子。
陈蕴揖手道:“是真是假,我会禀报陛下做主,着实不成,就开棺!”
陈宏神思恍惚,不敢看棺木,总觉得那里有两个人,要寻他索命,“那药是娘给我的,娘说嫡母不防小孩,只要我捧去,她就会喝……我不知有毒,我不知道,我是看她喝下后吐血才怕。我没想她死,可她伤病太重,早晚也会死的,与其活着受罪,不如早些死……”
一向温润的陈蕴听到此处,飞起一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我父亲呢,他一直善待于你!”
“我没想杀他,我要杀的是莫氏婆媳,长兄是自己要死的……”
“这么说,是我父亲自找的?”
陈宏呢喃道:“他自己要死,与我何干,是他自己往箭雨里扑。不就是女人、儿妇,没了还能再娶,可他偏要护她们……”
袁大司马闻到此处,一个没忍住,对着陈宏就踹了过去。
陈宏一声惨叫,立时撞在了棺材上,身子一弹,重落到地上,当即吐了一口血,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袁大司马,你……”
“这等畜\牲,人人得而诛之,毒害嫡母,残杀长兄长嫂,怎配为人?”袁大司马厉声道:“本司马现在就入宫,亲自向陛下禀报你们母子的恶行,替陈留太主与荣国公讨还公道!”
刚走了一个谢氏家主,现在又有一个袁大司马。
陈朝刚来不及细想,大喊:“袁大司马,老夫对此事一无所知,老夫真不知道……”
“陈尚书,柳氏不是你的庶妻,陈宏不是你的儿子?这些话,你留给陛下解释。”
他才不想听!
简直气死他了,世间怎会有陈宏这样的人。
这种人活着,就危害一族,更是恶人榜样,往后世人效之、仿之,哪里还有安宁。
陈宏必须死!
不多时,莫氏听到灵堂的事,拖着病体在邱媪、银侍女的搀扶下过来。
在行刺中,失去家人的家仆们群起而攻子,仆妇失去了女儿,家丁失去了母亲,他们或拳头、脚头,还有的拿着棍子,在灵堂外头围打着陈宏。
陈茂惊慌地不敢靠近。
陈朝刚不敢说一个字,生怕盛怒这下的仆妇、下人们朝他下手。
今日的事,恐怕难以善了。
陈安之死可以说是兄弟间的私怨,可没有因自家私怨就心生杀意的兄弟。
陈留太主的死才是个大麻烦,这位大长公主身份尊贵,是先帝的孪生胞妹,无论是先帝还是今上,极是看重。晋德帝发现自己的嫡亲姑母是被人毒害的,定不会善了。
陈朝刚抬眸间仆妇、侍女扶着一个病容妇人过来,唤道:“大儿妇来得正好,你快喝住这群发疯的下人,阿宏是有不对,可这已是过去的事,且阿安生前还很看重这弟弟,你看……”
来吊唁的客人不由得面露鄙夷。
这样的陈朝刚,居然是陈氏一族的宗主,又是陈氏大房的家主,这么一个人,怎就坐上了家主、宗主之位。
老宗主的英明全被陈朝刚这个拧不清的给毁了。
世人皆说,四大世家都是空壳,唯有陈氏才是真正有家底、底蕴的。
若没有陈留太主,就没有陈氏的底蕴与富贵。
莫氏冷声道:“婆母是被他毒害,我夫主也是他买凶所害,若照父亲这说法,是不是杀人是过往之事,皆可不究?”
陈朝刚立转厉色,“阿安不在了,你是不是要对我不敬?”
声音未落,就听到一个声音道:“陈尚书,父皇知你糊涂,却不晓你竟糊涂到此,纵容庶妻残害皇室公主,还买凶杀害荣国公。两桩加起来,足以治你大罪!”
来的,正是与陈蕴近一年走得较近的四皇子。
他很是震怒,也是在途中遇到谢氏家主,才知道荣国公发生的事,立马赶了过来。
家丁们见主子不喝斥,对陈宏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陈宏被打,立时清醒了许多,嘴里叫嚷着:“我疯魔时说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我疯魔了……”
现在说疯魔,可他们都不信。
定然是陈留太主与荣国公在天有灵,所以才让陈宏在灵堂说了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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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然是陈留太主与荣国公在天有灵,所以才让陈宏在灵堂说了真话。
四皇子又近了几步,“早闻陈尚书时时以长辈自居,行事偏颇,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陈朝刚有些底气不足,不敢正视四皇子的眼睛。
“若非你纵容,我姑祖母怎会早逝,我表叔荣国公又怎会英年遇刺身亡,宠妾灭妻,宠庶灭嫡,世间没人比你更过分!”
最后一句,不可谓不狠。
四皇子不仅能代表自己,有时候亦能代表皇家。
他能气怒到此,可想陛下会如何震怒。
陈朝刚在荣国府可以骄横,可在四皇子面前,立时泄了气,不敢争辩半句,过了半晌,才嗫嚅着说了一句:“这是我陈氏的家务事?”
四皇子冷厉道:“陈氏毒害皇族公主,是我皇族大事。”
陈留太主就算仙逝几十年,可她依旧是皇家的公主,还是受几代皇帝最看重的公主。
自有晋以来,有几个皇族公主是被婆家姬妾毒害的?
只陈留一个。
陈留对皇族、对大晋是立有大功的人,这样一个为皇族引以为傲的奇女子,却死得如此不堪,更死得令人愤怒。
四皇子一抬手,“陈宏、柳氏毒害陈留太主、杀害荣国公,拿人!先下大狱,稍后听陛下发落!”
陈朝刚一惊,揖手道:“四皇子,还请手下留情。”
“本王留情,他们害人之时,可有留情?”
陈留太主死得太冤,荣国公又是当年太后与陛下承诺要保护的人,竟被他们给害死了,皇族对不住陈留,也对不住陈安。
四皇子冷声道:“陈尚书,你还是想想如何与我父皇交代罢。”
不说多话,令同来的侍卫抓了陈宏。
四皇子步入灵堂,取了香烛,目光扫过神色凄然的陈安妻儿,心下只觉得悲凉。
陈宏说,他是为了阻止陈葳去烈焰军,所以才行刺莫氏,只没想到陈安赶上遇刺之时,为护妻子、儿妇,竟送了命。
陈宏想掌烈焰军,他又不是陈留太主的骨血,他凭什么?
简直痴人说梦,恐怕这背里真正的用意才值得人深思——三皇子。
三皇子在烈焰军可是横着走的人物,三皇子的母族乃是王氏,为什么王家会纵容女儿私\奔逃婚,现在想来,恐怕是为了帮三皇子……
四皇子现在阴谋论,而且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真相骇人。
莫氏走近棺木:“安郎,你瞧见了吗?你一心护着的手足,是害死你与母亲的真凶,天理何在?你有手足情,人家拿你当仇敌,安郎啊……”
她不由悲愤涌心,在邱媪的惊呼声中,莫氏昏死了过去。
陈蘅奔近时,邱媪正掐着莫氏的人中。
四皇子揖手道:“表叔母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安郎他死得惨啊……”
莫氏的眼泪又滚落出来。
她不甘心,害人的人必须得到惩罚。
陈蘅跪在母亲身边,“母亲,荣国府与陈氏分出来罢。若是祖母在世,与那样的人结为夫妻,会觉得耻辱;父亲与这等狼心狗肺之人为手足,也会泉下难安。母亲,不明是非之人在父亲生前处处欺凌,难道你要长兄、二兄继续看着那人仗着长辈的身份再无故训骂?”
你受得,她可受不得了。
陈朝刚哪里不明白,陈蘅说的是他,他高呼一声:“你这不肖女,好大的……”
“胆子”二字未出口,陈蘅猛地回头,冷声道:“若不是你,我祖母不会英年早逝;若不是你,我们兄妹也不会失去父亲。你不严惩凶手,却要我们退让,公道何在?”
他们不会退让。
陈蘅又看着一边的陈蕴、陈葳,“难道长兄、二兄还在乎那陈氏长房的名声,在乎陈氏宗主的名头?”
四大世家也罢,还是旁的世家门阀也好,哪一族不是动辄几千人,少则数百人。陈氏亦是百年大族,仅颖川郡就有一千余人,这样的大族,人心各异,尾大难弃。若是荣国府自立一支,虽然人丁少了,可更易在乱世之中求得生存。
乱世之中,保几千人的大族容易生活,还是只保十几口小家的人容易生活?
自然是后者。
在他们危难之时,族人没帮衬半分,而西府更是害他们之人。
荣国府两兄弟结的姻亲都不错,尤其是袁氏,虽然袁大司马是个武将,但袁大司马这人讲情义,比结几门文臣姻亲更管用。
陈蘅又道:“母亲,我们单立一支后,就奉祖母为先祖,祖母一生坎坷,她会世代接受荣国府陈氏后人的香火,不再有人损她、欺她逝后之名。母亲……”
她这话是说给四皇子听的。
若是荣国府这一脉单立一支,也会与皇家更亲近,这一年四皇子与陈蕴近,也会成为四皇子的助力。
四皇子觉得这主意不错。
毕竟家族人多,压在陈蕴兄弟头上的长辈多,这个跳出来说一句,那个又添一句,在大事上便不好决断。
虽然莫氏是世族贵女,但女子到底是女子,难成大事。
陈守、陈宝自是不乐意,如果荣国府单立一支,往后就不再像以前一样照应他们,兄弟二人交换眼神,陈守揖手道:“族嫂,牙齿与舌头好,偶尔还会咬上一下,我们三房兄弟自来与安族兄要好,这贸然分支……”
万一晋帝动怒,要清算陈留太主的死,诛连九族,可因荣国府分支就免去灾祸。
以晋帝的性子,就算他要杀陈氏罪人,也不会动荣国府,到底这脉才是陈留太主母子的后人。
分支也好,陈留太主会成这一脉的先祖,自有后人敬奉香火。
陈葳在权衡陈蘅所言的可行性。
陈蕴则是从未想过,贸然说分支,就他们兄弟二人能支撑起一族?
就算他们会有自己的儿子,可到底人少了。
所谓的大世族,不是仅凭一两个人就能撑起来的。
陈蘅没有半分回避的意思,而是继续道:“母亲,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博陵崔氏、颖川陈氏四大世族的先祖,哪一族又不是由一人或两兄弟建造起来的。二位兄长一文一武,母亲理应相信他们的才干,定能撑起永乐陈氏。父亲这几十年所受的委屈,被长辈的无辜训斥还少么?”
袁东珠看着陈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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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看着陈葳。
陈葳微锁着眉头,心下暗自琢磨着。
陈蕴已道:“母亲,妹妹所言甚有道理,蕴愿意分支。”
灵堂上,一片静寂。
荣国府兄弟要分支,陈氏未必挡得住。
当年,太后知道陈安在家里的日子不好过,是太后出面,借着皇帝的威势,逼着陈朝刚将陈安一家分出来单过。
现在,皇家握住陈氏这么大的把柄,要他们同意荣国府单立一支,容易得很。
你们不同意,可你们陈氏害死了一位皇族公主,我们是为了保护皇族公主的后人不再被人算计残害,只能让他们分支。
瞧,理由都是现成的。
陈守温声道:“族嫂,大太公所为,族中定会给你们母子一个交代。族嫂,这分支之事还是莫提了。”
陈氏最富足的就荣国公这一房,让他们分出去,陈氏无论是权势还是实力都会大大降低,且很快就会落到地方世家,哪有现下的名头响亮。
莫氏喃喃道:“我听阿蕴的,他同意分支,我亦同意。”
陈守不同意,还不是想借着荣国公府的势,为自己谋得更多的利益。
颖川陈氏族里还有千余人,人多了,事就多。
他们一家人就过自己的日子。
既然陈留太主是先祖,她与陈安也是这一脉的先祖,陈蕴与陈葳都已娶妻成亲,亦该撑起一大家人,撑一家可以,可要他们撑起一族,兄弟俩都太年轻了。
这世间最难预测的便是人心,最难看懂的也是人心。
陈安受过的罪,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再受一遍。
陈守是陈葳、陈蕴兄弟俩的长辈,若是他要他们做些什么,有时候仅是一个辈份压下来,就不好推辞。
为了两个儿子,也为了那千余本无交集的族人,分支是最好的选择。
陈宝过来道:“族嫂,这事万万不可,族兄新逝,若是族中同意你们单立一支,这让外头人如何看?”
陈葳大声道:“我支持长兄的决定,荣国府单立一支,就像妹妹说的,往后是永乐陈氏,永乐县还有我们家的良田、庄子,设成祖田。此次回颖川,就请了高僧替祖母移坟,父亲自是与我祖母在一处……”
单立一支,陈留是先祖,父亲与他们将来也是先祖,只受自己后人的香火拜祭,没什么不好。
灵堂上的众人各有主意,这族人多了,麻烦多,里头的混账事也多。
陈蘅提出来,莫氏不反对,也都是明白里面的曲曲绕绕。
陈朝刚大声道:“陈留是我嫡妻,他们是你们的先祖,我也是……”
陈蘅勾唇一笑,“大太公几十年如一日,不是一心想扶柳氏为嫡妻?可别来恶心我祖母,陈氏大房的嫡妻位,你乐意给谁就给谁,我祖母不稀罕。我明日便入宫,以郡主身份禀报陛下,请求陛下做主,恩允祖母与你和离!”
这话出来,灵堂上的人都惊了一下。
四皇子心下在笑,永乐郡主不按常理出牌,要替一个已逝几十年的人和离。
陈蘅扬了扬头:“我祖母是何等尊贵、骄傲之人,以她的性子,不屑与宠妾灭妻之人共墓。”
从来没人这样打脸,如果他真与陈留和离,不就成了一个大笑话。
“莫氏,瞧你生的好女儿,胡言乱语地说什么?”
莫氏定定地看着前方,“夫主在世时,曾说幼年时听母亲提过几回和离之事,她不止一次地说,不想耽搁你与柳氏做正经夫妻。可惜母亲终究没和离,若一早和离,就不会枉死。”
一句话,她同意陈蘅的决定。
莫氏不喜陈朝刚,遇事,他就会闹腾,几次砸过瑞华堂。
他的心是偏的,现在他想做荣国府这一脉的先祖,想都别想。
而她更不会接收陈宏、陈宽这样的人。
陈宏一家人视荣国府一家为仇敌,现在,因为杀母杀父之仇,两家更不可能善了。
他们可以不杀陈宏一家,但从此却做不得家人、族人,只能成为陌路。
朝廷如何治柳氏母子的罪,那是朝廷的事。
他们一家只想过些轻省自在的日子。
莫氏说的这件事,是莫太后说的。
当年陈留出征前,便提过两回要与陈朝刚和离的事,但被当时的老宗主夫妇给压下。老太夫人梁氏更是嘘寒问暖,这才让陈留打消了念头。
老太夫人梁氏与陈留太主婆媳感情一直很好。
陈留一离都城,一去八载,再回来时,也曾提过和离的事,因病卧于床而搁下。
可见,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和离,许是为了年幼的陈安,又或是有其他的考量,这件事方被耽搁下来。
四皇子巴不得陈蕴兄弟甩掉陈氏那个大包袱,微扬下颌,“今日之事,本王会如实禀报父皇定夺。”
让一个宠妾灭妻的人站在身边,这不是恶心陈留。
皇族的公主都是尊贵骄傲,尤其像陈留这样的奇女子更是骄傲。
*
西府。
陈茉听到荣国府发生的事,一巴掌挥出,一盆极好的兰草落在地上,花盆碎裂,土球散落在地,兰草在地上打了个滚。
“父亲他一定是疯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陈宏必死!
这种事,他怎么可以说出来。
无论真假,一旦说出来,别人都会以为是真的。
陈宏说出实情时,一副见鬼的恐惧模样,说不得世人认为是陈安与陈留的鬼\魂作崇,逼着他道破实情。
陈朝刚妄想荣国府出面求情,杀祖母、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荣国府得多大的能耐,才会轻恕此仇。
她们家完了!
银侍女道:“大娘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使个莉娘子信任的仆妇去,让仆妇告诉她,就说祖母病危,想见她一面。”
“大娘子……”
什么时候了,还要让莉娘子入府。
陈茉紧握着拳头,“我活,你才能好过,出了都城,哪里没山贼?想要太平帮的通行令,就得有钱。”
就算现下有钱又如何,只会花,不会进,用不了多久就只能坐吃山空。
唯一的法子,就是给自己换一个身份。
她不要坐吃等死。
陈茉催促道:“多给她一些银钱,让她务必把话带到。”
“诺。”
陈莉听到娘家的仆妇禀报后,双眉微蹙。
祖母已经病得这样厉害了。
仆妇支字未提二郎主在荣国府惹了大祸的事。
自己的儿女还在西府,若是不照办,大娘子可是一个狠人,会真的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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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儿女还在西府,若是不照办,大娘子可是一个狠人,会真的杀了他们。
仆妇催促道:“娘子还是回去瞧瞧罢,庶老夫人已经病糊涂,嘴里正唤着娘子的名字,瞧着让人心疼。”
祖母要见她,这许是最后一面。
陈莉吩咐了侍女,“你去与皇子妃说一声,就说我娘家祖母病重,我得回去一趟。”
袁南珠虽然爱胡闹,可在敬孝道上,从来不会阻止人,整个后宅的女人,能出门时,几乎不是说回娘家探望,就是回娘家看病重的长辈,没一次袁南珠会阻的。
袁南珠受的是乡下传统教育,在她看来,给长辈敬孝,是天经地仪的事,如果自己阻了就是恶毒。
陈莉轻松出了六皇子府,从在马车上,又清点了一番给娘家的礼物,不多,她每月也不过五两月钱,因是嫁人为妾,嫁妆里头没有田庄,只得两个不大不小的杂货铺子,铺子上一个月能出十几两银子,日子还算过得去。
陈莉刚到二门,就有柳氏身边的仆妇迎过来,这也是一早安排好的,“娘子总算回来了,老夫人都念好些回了。”
她毫无防备,迈入柳氏的寝院,便有侍女捧了茶水,“娘子先吃口茶润润嘴!”
陈莉接过,一口吃了大半盏,提着裙子往柳氏的寝房去,两个银侍女被仆妇拦住:“你们就不必进去了,老夫人有话单独与娘子说。”
柳氏躺在床上,身上的伤让她动弹不得,吃喝都在榻上,身边服侍的仆妇下人颇是细心,将她侍候得不错。“莉儿,你怎回来了?”
一声莉儿,最是动听。
陈莉颇是感动,再快走几步,坐到榻前,道:“祖母,我来瞧你了,你可好些了?阿莉已经没了母亲,你可得长命百岁。”
柳氏悠悠轻叹,“莉儿,祖母活不了多久了,你能否答应祖母,你要想尽法子保住你三兄。”
陈茂是嫡孙儿,陈宏的子嗣原就不丰,统共就这一个嫡子,虽然人笨些,可还算孝顺听话。
陈莉眼前景物朦胧,头有些昏沉,难道是赶得太急,她摇了摇头,“祖母……”还想说话,一头栽倒在柳氏身上。
柳氏一惊,“莉儿!莉儿……”
然,外头进来的不是仆妇,而是蒙着面巾的陈茉。
柳氏恍然大悟,“你想做什么?阿莉是你的胞妹……”
“祖母,西府就要大难临头,眼下这情形,恐怕你还不知道。父亲将你毒害陈留的事说出去了,四皇子已拿父亲与三弟下狱……”
“你不是说都过去了?”
“祖母没发现,祖父说去荣国府,至今没回来。他被事缠住了,现在荣国府那边正闹着要分支,还要陈留太主与祖父和离。”
荣国府要撇下他们了,一旦撇下,这毒害陈留太主的罪名就落到他们身上。
哪朝哪代,毒害皇族公主都是死罪,更有的祸连九族,陈留太主可是对皇族、天下、朝廷都有大功之人,晋德帝的责罚只会更重。
柳氏伤重瘫痪,动弹不得。
陈茉一抬手,让自己的侍女扶了陈莉下去。
她勾唇道:“祖母,你且放心,待我成了六皇子府的妾夫人,定会设法保住三弟的命。你不是说,妹妹比不得我,没有我的心机,更没有我的手段。你等着,待我入了皇子府,我一定设法对付荣国府一家!”
“你疯了!这是你的手足,是你的胞妹,你要剥了她的面皮,你……答应过你母亲,不打你妹妹的主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早就是恶女,难道要她坐等死亡。
只有她顶着陈莉的容貌,才可以逃过一劫。
她们姐妹原就生得相似,到时候她就是陈莉。
柳氏挣扎着,可自己连手都抬不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茉带着侍女扶走了陈莉。
不多时,那位江湖医者入了院子,自佛堂下去,她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这是麻沸散的味道,陈茉是等不及了,她颇不及待地想变成另一个人。
只要她是陈莉,她依旧是干净的,陈莉自始至终,只有六皇子一个男人。
陈茉笑。
冷冷地看着侍女给陈莉灌下两大碗药,陈莉昏睡了,睡得很沉。
陈茉接过碗,连饮两大碗,“我虽剥了她的面皮,却不好将我这张脸给她。郎中,你就将她后背的皮剥了贴到脸上罢。”
后背的皮贴到脸上……
以前可没试验过。
她要顶着陈莉的脸,做真正的自己。
却不会再让陈莉借她的脸当替\身。
她只属于自己,也是她自己,不会让旁人代替。
昏睡中的陈莉被剥皮之痛疼醒,她凄厉地发现惨叫声。
“陈茉!”
她被绑在榻上,而另一边躺着陈茉,她双颊的一片血淋,那狰狞的面皮已经被剥了。
“陈茉,你不得好死!我是你妹妹,你居然这么对我……”
骂罢,骂得越凶,就越不欠她。
陈茉不语,她不能说话,一说话脸上就疼,很快,她就能恢复容貌了。
她闭上了双眸,感觉到脸上有一个微暖的东西贴下,这令她很舒服,之后,她陷入昏睡之中。
迷糊之中,听到外头有东西落地,隐约之间,听到柳氏的大呼:“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大但庶民,毒害陈留太主,现我等奉陛下旨意,拿你归案,处以凌迟之刑!”
凌迟之刑……
柳氏已经残了,就是这样,还要拉她去凌迟。
“不是我,不是我,陈留是病死的。”
“陈宏在天牢已签字画押,承认是你下药,哄他奉毒药给陈留太主,陈留太主是被你们母子给毒害的,陛下雷霆震怒,下旨要将你们母子凌迟三千刀!来人,快将人拖至西市口施刑。”
凌迟三千刀,这将生不如死。
陈莉被惊醒,嘴里发现呜呜的声音,过了半晌,才咬字不清地问:“成了灰事(怎么回事)?”
陈茉不语,现在自保要紧,她保不了祖母,也救不了父亲。
但,这个仇她会牢记于心,待有机会,就加倍还予东府。
祖母被官兵带走了,西府大难来临,现下恐怕谁也救不了他们。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救。
陈莉灌了那么多药,还如此清醒。
若她再清醒下去,她只好让陈莉变成哑巴。
她是陈莉,真正的陈莉就必须死,默默地祈祷着自己的换脸术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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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陈莉,真正的陈莉就必须死,默默地祈祷着自己的换脸术成功。
陈莉又道:“你抓了我,六殿下一定会知道的。”
陈茉依旧不说话。
现在正是换脸的关键时候,到了时辰,自有她的心腹侍女送来饭菜,她只需静养,再过些日子,就一定能恢复美貌。
陈莉这个蠢货,不知道换脸时不能说话,居然不停地说话,这一说话,伤口愈合缓慢。
陈茉坐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包裹着布条的自己,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美丽。她用手轻抚在换了双颊的地方,那里应该不再有疤痕了,一定是曾经的自己。
早知,还是会走到一步,她早就恢复容貌了。
“陈茉,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你被那么多人玩过,你以为还配得上六殿下。”
如果六皇子心里有她,当日听到六皇子妃的处罚,可六皇子却恍若未闻。
“你就算不是丑八怪,那也是下贱玩\应、肮脏不堪的残\花\败柳!”
陈茉猛地回头,“我肮脏不堪,是败谁所赐?你是我的胞妹,却与她们一样,眼睁睁地看我被人折辱。我顾念姐妹之情,没对你动手,可你却不将我当回事。陈莉,这一切都是你自找。”
她没有欠任何人,但陈莉欠了她。
是她,将自己心爱的男人给了陈莉。
陈莉被辱后,她难受过、伤心过,可最终还是选择了成全。
到头来,这个妹妹是如何回报她的,看着她被人折辱,连一个字都不说,眼里还有幸灾乐祸的表情。
既然她不仁,她为何要讲义。
陈茉有些明白,当向至亲求助,却被忽视的感觉。
曾经的陈莲几人也是这样的恨,所以陈芹、陈芥才会毁了她的容貌,那火落在脸颊的刺痛,在后来的数月里,就算是梦里也会被惊醒。
她不将陈莲等人视为家人,现在也不会将陈莉视为姐妹。
是陈莉欠她在前,她成就了陈莉与六皇子的良缘,可他们却背叛了她。
六皇子可以有很多的女人,为什么她被迫污了身子,却是天大的过错。
大晋的历史上,也有太后、公主养面首的,曾经的清河大长公主,后来的德馨公主、现在的成馨公主,都养过面首。
成馨公主许配给萧氏一族郎君为妇,是淑妃娘家的族侄,因她行事恶毒,已然失宠。这门亲事,还是晋德帝下旨让淑妃选的。
曾经的清河大长公主府划出一小半,改成四进的成馨公主府。
成馨公主成亲之后,因被割左胸之事,安分了一些日子。出阁之后,与驸马屡屡发生口角,被淑妃训斥过几回,说她再这样闹下去,便不再管她。
陈茉不觉得受辱之事是耻,反而觉得,她心未背叛就不算背叛六皇子。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城西菜市口,陈宏、柳氏被绑在石柱上,几名刽子手正在实施三千刀凌迟之刑。
荣国公的丧事还在进行中。
荣国府要分支的事,晋帝默许、四皇子插手,进行得异常顺遂。
陈朝刚不乐意,却最终在谢皇后的帮衬下,晋帝下旨,以了陈留太主生前遗愿为由,允许陈留太主与陈朝刚和离。
消息传出,陈朝刚成为全都城的笑柄。
陈朝刚的官职再次被夺,这一次不是反省,而是“宠妾灭妻,宠庶杀嫡,此人不配入仕”,他再不能入仕了。
陈氏嫡支长房陈朝刚宠妾灭妻的事成为令满朝震惊的大案子,在世人得晓被誉巾帼传奇的陈留太主死于后宅谋害时,无一不摇头叹息。
而这些,晋德帝都不敢告诉莫太后。
生怕莫太后的病情承不住这样的打击。
*
夜深后,韩姬送了两封信给陈蘅。
一封是慕容慬的,他很担心陈蘅的丧父之痛,信中不失关切之语。
另一封是冯娥的,她在信中劝陈蘅早日带着家人去永乐邑安身,“属下久盼郡主归来,永乐邑离不开郡主,盼郡主定要在明年二月前归来。”
上一回,冯娥在信中说,陈葳的妻子是袁东珠,陈蘅还没告诉陈葳,只说王烟私奔之事,陈葳为安父母之心,便去问袁东珠。
这一次,冯娥不会无缘无故地催她去永乐邑。
陈蘅轻移着莲步,“冯娥又想到了什么?”
为不给她留下祸患,冯娥的灵魂来自千年后的事,她谁也没说,陈蘅取了冯娥的信,点着烛火化为灰烬。
韩姬问道:“郡主,冯娥说了什么?”
“劝我早回永乐邑,说最迟不能拖到明年二月。”
陈安祖籍颖川,是要回故土安葬,可是两位兄长已经商议,决定让陈安与陈留葬到永乐县,兄弟二人会挑一个山清水秀之处做祖籍坟地。
陈蘅问:“你给陈宏下的是什么药?”
“心魔引。”
顾名思义,这药能引发人的心魔,产生幻觉。
“不是疯药?”
“但比疯药更厉害。”
这亦是医族才有的,不允传到外头。
陈蘅要用,韩姬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向御龙求来的。
虽然只一点,却功效非凡。
“这药是不是还有一个引子?”
“服下之后,与常人无疑,但若闻到特制的熏香,就会引发心魔讲出真话。”
“引子是什么?”
“灵堂上的祭香。”
祭香是药引,陈宏畏惧得四下闪躲,定是出现了幻觉,以为见到陈留母子的鬼\魂。
“你做得很好!多谢……”
她只想要陈宏疯,可现在陈宏虽未疯,却生生承住三千凌迟之刑。
前世之恨,今生得偿。
陛下与皇族做主,让陈留与陈朝刚和离,而荣国府这一脉就是陈留的后人,陈留可享后嗣子孙供奉香火。
抛开了陈朝刚与整个陈氏大族,他们会轻装前行。
不再有拖累,也不再有人压在上头称长辈。
陈蕴是宗主、谢氏成宗妇,可建永乐陈氏的大房,而陈葳就是陈氏二房的家主。
韩姬道:“西府大太公的宗主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湘太公做宗主比他合适。”
大房没有子嗣在朝为官,可湘太公的子孙得陈安提携,却有两个入仕的,因陈宝为官得力,又能左右逢源,帮衬了两个子孙谋得官职,虽说不高,好歹也是官身。
韩姬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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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姬顿首。
往后,颖川陈氏与他们又隔了一层,但到底是同宗同源,少不得互相帮扶。
韩姬问道:“夫人那边可决定几时启程?”
“母亲不放心太后,听说太后近来的病势又重了。”
为了让太后安心养病,固执的莫静之终于答应与王三郎解除婚约,亦同意嫁七皇子为妃。
这是今儿一早从宫里传出来的,听说德妃娘娘喜极涕零,传话娘家长孙氏,让帮忙预备一份聘嫡妃的聘礼,虽然有祠部预备,可德妃想给唯一的儿子预备得更风光些。
还有传言说,太后近来正催着晋德帝早立储君,虽没明言,可所有人都猜,太后这几个月夸得最多的七皇子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此刻,陈蕴、陈葳兄弟正坐在木樨堂里饮茶说话。
陈蕴不紧不慢地道:“王氏为了避嫌,近来在朝堂替你说了不少好话。”
人言的力量很大,袁大司马与谢氏家主质疑,说王烟逃婚是王氏事先知道的,甚至怀疑他们有心助三皇子夺得烈焰军主帅一职。
王氏为洗嫌疑,替陈葳说了不少好话,又说南疆不能无人,应该让陈葳早日去南疆镇守边关。
荣国府厚道,王氏的嫁妆一抬不少的退回,也没追究王氏女逃婚之事。
在这件事上,是王氏欠了荣国府陈家。
陈葳近来憋了好些天,“这一次,长兄听了阿蘅的话,我可真是意外。”
以他对陈蕴的了晓,这就是一个不问俗务、世事的君子。
陈蕴反问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如父亲那般的儒雅君子?”
陈葳不答。
不是他这么认为,整个都城的郎君都这么看。
陈蕴倒吸一口气,“父亲遇害后,我去过皇泽寺,你知道悟缘大师与我说了什么?”
“那个老秃……”陈葳发现语调不对,忙改口,“他能说什么?”
陈蕴低声道:“悟缘大师说:天下将乱,而我荣国府的福星是阿蘅,劝我多听阿蘅的。”
悟缘大师是空灵大师的弟子,他的话不会错。
“我以前劝你,你可听不进,大师一句话,倒比我说万句都管用。”
“以前有父亲在,家中事自不需我插手。父亲没了,我是长子长兄,自得担起一份责任。”陈蕴顿了一下,“母亲没反对阿蘅的话,那就是同意。阿蘅虽没明言,我却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荣国府。”
原本,他不信陈蘅说陈安是被西府买凶所杀,可在陈宏自己道破的时候,他信了。
更令他惊骇的是,陈留太主不是病死而是被人毒害。
陈蘅说另立一支,是不想他们上头再有长辈指手画脚。陈安生前,受了陈朝刚多少无辜辱骂、指责,陈蘅不希望他们兄弟再受这份气。
若是再立一支,陈朝刚虽会指责,可他却先担了“宠妾灭妻,宠庶杀子”之过,在他们兄弟面前没有底气,也失了立场。再则,陈安会敬他为父,他们兄弟却会记住杀父之仇,如果不是陈朝刚的纵容,陈宏根本没这胆量。
陈蕴道:“陛下特令你不必留家守孝,前往南疆镇守边关,你往后要多加小心。”
从小到大,长兄少与他说心里话,更少说出此等关心人的话语。
陈葳笑容里又带有一股酸涩。
“阿蘅自被退亲之后,性子变了许多,去江南、往永乐,我亦是越来越看不懂她。”
“磨难让人长大,如果她能永远像个小娘子般天真,倒也是福分……”
陈葳提了茶壶,替陈蕴蓄上,“长兄,你准备几时扶父亲灵柩回乡?”
“母亲病着,你长嫂有孕,皆不能远行。我打算携着阔儿同回颖川,永乐县的祖田、祖坟地、祠堂、祖宅皆是要建的,留下几个妇孺在家,我有些不放心。”
尤其是莫氏,这么多年,她身体很好,少有病痛,可这回却一病许久也不见好。
陈安的死,深深地触动她内心的弦,也是她灵魂深处的软肋。
夫主用自己的血肉之身为她挡箭,只为护她周全,这一份情深,让她觉得感动,又为过往对夫主的轻视感到愧疚。
莫氏终于明白莫太后的苦,年轻守节,那时候就连莫家都以为莫太后守不住,甚至悄悄送了两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入宫为侍卫。若是莫太后愿意,就可与其成就好事,可莫太后竟没有半分心动,也从未行差踏错。
在莫太后的心里,她的挚爱是先帝。
女人一旦动心,即便这人不在了,也可以守着一份回忆过完余生。
陈葳道:“父亲总得早些入土为安,要不我递份奏疏,请求陛下多宽限些时日,待我……”
“胡闹!”陈蕴一语而出,“有心人为了阻你去烈焰军掌权,不惜想出杀害母亲的诡计,你若真不去,岂非遂了他们的意。阿葳,家里有我,你与弟妇安心去南疆,有她陪着你,我与母亲在家亦能放心。”
他伸手轻拍着陈葳的肩膀,“去吧,莫让父亲泉下难安。”
陈葳想要再言。
陈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让弟妇明儿收拾行装。后日一早,我送你们夫妻出门。袁世伯送来的人不错,有他们一路护送,定会平安抵达南疆。”
长兄坚持让他去军中赴任,他若再推辞就是不敬。
“往后,家中就劳长兄费心。”
陈蕴点了一下头。
夜空星子点点,陈蕴的心很沉重,以前只知风花雪月,往后却要撑起一家一族。
侍妾捧着斗篷,轻柔地覆在他身上,“家主,夜深了,早些歇下罢。”
陈蕴道:“阔儿未足五岁,你们还不能有孕,何况现下我要守孝。”
荣国府的规矩侍妾们都知道,她们不能有孕,就必须继续吃避子汤。
阔儿五岁前,唯有嫡妻可有孕,侍妾们不能有孕,这是因为陈氏吃足了嫡庶年岁相差太少的苦头,往后这一条都会沿袭下来。
“家主,婢子明白。”
“你懂就好,莫心生怨恨,我的后宅容不得心有怨恨的妇人。我……绝不会对不矩又有怨恨之人心慈手软的……”
陈安的死,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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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的死,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如果陈安能早日对陈宏下狠手,何致养大他的野心,如果陈朝刚能早早处置柳氏,也不会有祖母的被害……
每一件都源于不安宁的后宅。
子女还得是一个母亲所出的才感情好,隔了个肚皮,就隔了太多的心思。
侍妾心肝颤了一下,现在的陈蕴少了往昔的儒雅,安静的时候,多了一股让人看不透的阴沉,那眸子有时候也变得犀厉起来。
莫氏病倒,他是长子,许多事原不是他管的,他也不得不管起来。
谢氏虽是世族女,却从未处理过丧事,现在又有身孕,这些庶务、内务几乎全是陈蕴在打理,好在邱媪、莫大管家、莫松夫妇都是得力的事,府中下人们亦得规矩听话。
*
太后宫。
太后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近来胸口很闷,总想咳嗽,一咳起来就没个休止,她刚一动,扒在榻前的莫静之就醒了。
“太后……”
太后道:“不是告诉你,让宫娥们服侍就行。”
莫静之含笑答道:“我没事,我身子好着呢,今儿七殿下还说我瞧着胖了些。”
她终于答应了太后的提议,愿意下嫁七皇子为正妃,这于太后是喜事。
太后道:“陪哀家说说话。”她在宫人服侍下坐起身,“想当年,我来都城玩,结识先帝,比你出下还小些,我与他同时看中了一只很漂亮的狐狸灯,花灯做得很精致,后头还有一个机括,一启机括狐狸的眼睛就睁开了,再一阖,就是一个闭眼睡觉、一脸慵懒的小狐狸……”
往事历历,就跟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她与先帝争执,谁也不愿让出狐狸灯,后来便一道打赌,比谁猜中的灯谜多,这灯就归谁,最后,她输了,在一炷香里,他猜出了七十九个灯谜,而他只猜出七十二个。
他笑得儒雅:“你是我遇到最聪明的小娘子。”
太后娇恼道:“愿赌服输,你当拿这话打趣我。”
她若聪明,就不会输给他。
他拿了漂亮的狐狸花灯,却双手递给她,“这灯,我送你。”
“这不是你赢的?”
“我赢花灯原就是想送给最心仪的女子。”
他说,她是他心仪的女子。
后来,莫太后才听说,整个都城最会猜灯谜的就是当今三皇子。
那时候的她,原订有人家,三皇子心仪她,可父兄都不同意这门亲事。
母亲不应,是不舍她远嫁;父兄不应,说一女不许两家。
莫家做不出一女许二郎的事,更不会因她违背莫氏的祖训。
是他,自己去她未来的婆家,说他相中了莫氏嫡女,要娶她为妇,还给那家另外保媒说了王氏嫡女。
而这些,她一直不知道,直到成亲后,才明白过来,为不让她被世人非议,让与她订亲的那家担下了所有的骂名,世人一直以为,是他们悔婚看上王氏女在前,没人知道,其实是她与先帝相恋在前。
他娶她为妃,让她成为太子妃,之后又是皇后。那些年,他身边的妻妾只她一人,他怕她被世人误会,只象征地收了四个侍寝婢女,可他从来没有碰过她们,那就是做样子的。
他戏谑地说:“娥英,你若永得我心,我便唯你一人。”
娥英,他说古有贤惠美人娥皇、女英,但他唯愿得她一人足矣,所以他赠她昵称“娥英”。
莫太后是第一次向后辈提及自己年少时曾订过一门亲的事。
“洛阳萧易,当年也是天下名动一时的少年才俊,才华横溢,哀家十二岁时,他随其父到广陵,与我祖父贺寿,两家觉得门第相当,为我们订下亲事。
那时的萧易就像现在的王灼,我也是欢喜的。可是与他相处,却不如与先帝自在、快乐。母亲和长嫂说,这是因为我对先帝动心了。
哀家这一生,最大的幸事是得遇先帝,也是嫁对了先帝……”
莫静之没听过萧易这个名字,据她所知,萧家也没有一个萧易的人。
“后来呢?”
“后来萧易追随咸阳王造反,失败之后,自刎咸阳城,还险些累及萧氏一族,萧氏宗主在得晓他投了咸阳王,立时将他一家驱离洛阳。”
难怪,莫静之没听过这名字,原是早就逝去的人。
“女子这一生,得嫁对人,也必须得嫁对你上心之人,若是有情,亦甘之如饴。阿静,姑祖母不是阻止你,而是王灼对你无心,他若对你有心,姑祖母也不会让你解除婚约。”
七皇子则不同,七皇子喜欢莫静之,这是一种能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疼爱。
莫静之以前一直患得患失,不愿面对现实,可就在昨天,看到越来越体弱的太后,她痛下决心遂了太后心愿,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原来,放手了还可以轻松些,连她自己也未想到。
可是明明轻松,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手王灼。
他不欢喜她,王灼欢喜的始终都是陈蘅。
陈蘅在他的心里是唯一。
王灼在她心里亦是唯一。
一个人的相思,太苦。
就在几日前,王灼入宫,是去祠部寻一个做小吏的朋友办事来的。
她无意间与德淑公主在外头散步,只听德淑公主大呼一声:“是王三郎,静表姐,是王灼……”
她似被凝住,曾经一听到这名字就会失去平衡的心跳,而这一刻,却是道不出的安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看着他立在不远处。
“灼拜见德淑公主!见过莫五娘子!”
莫静之还了礼。
德淑公主嘻嘻一笑,用一个“你们说,我避开”的眼神,携着宫娥离去。
万语千言,在这一刻,化成了长久的静默。
“一直以来,我们终究没有机会见面,灼郎,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愿意娶我吗?”
王灼一脸坦然,“七皇子待你一往情深,是我难及。你当知道,我心中之人不是你,莫五娘子,我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意。”
一句无法违背,让她这么久的坚持成为一个笑话。
她朝思暮想的人,从来没有欢喜过她。
“为什么?我哪里不如陈蘅,哪里不如她?”
她以为自己不会嫉妒,可这一刻,她嫉妒了。
她有多坚持,王灼就有多固执。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为什么他固执等候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就像她的坚持一直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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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固执等候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就像她的坚持一直是他。
王灼依旧一派淡然、诚恳,她在他心里,始终卷不起半点的涟漪,“你是你,她是她,你如春花美丽,她似秋菊婀娜,怎可说谁美谁差,只是各不相同罢了。只是我更喜秋菊之美……”
他不喜欢她,竟说出这样的话。
世间最伤人的,就是你的一片情深被拒。
而你深深欢喜之人,从来没有心仪你半分。
“你喜欢过我吗?哪怕只得一分、两分,又或是片刻?”
王灼悠悠轻叹,“对不起!我欢喜永乐在前,当她在我心中,我就无法再对其他女子动心。”
莫静之道:“永乐欢喜的是帝月盟盟主元龙?”
她满腹不甘,浓浓的不甘如海潮一般逐涌,一浪接一浪,一波赶一波,不停不息;疯狂的妒火焚烧着她,似要将她化成灰烬。
为什么不是她先遇到王灼,为何是陈蘅?
她曾千百次地告诉自己,不要怨恨,不要嫉妒,可到了今天,她真的好嫉妒陈蘅。
她莫静之拼尽一切得不到的,是陈蘅不愿要的。
“是他么?”
她以为他会动容,就算是这一刻,他依旧是云淡风轻。
“这许是我的劫数罢……”
王灼如此淡淡地说。
他蓦地转身,“静之,嫁给七皇子罢,他待你的真心,是我无法企及的。”
她宁可嫁给王灼,也不要像莫太后一样一生被困于深宫。
但王灼心中无她,她一个人的努力就像一场笑话。
“你不觉得自己太过残忍?”
任何人都可以劝她,这最不该劝她另嫁的人是王灼。
王灼揖手道:“是我对不住你,你无法退让,我也无法说服自己。此次一见,不久后我要云游天下,归期未定,愿你安好。”
就算是拒绝,他也这样的温润如玉。
她有万千的怒火,却无法对他发出来。
他走了,留下一个美丽的背影给她,她追不上他,即便她将自己的一颗真心捧出,还是得不到他的真心。
为什么?
为什么要她放手。
她知道,就算她坚持,他依旧无法欢喜她。
他们都太骄傲,又都太固执。
只要他说一句“我愿娶你”,别说等三年,就是五年、十年她也能等,可他却要她放手。
王灼,我恨你!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一个人。
甚至,她亦恨陈蘅。
陈蘅不喜他,可就是这样,王灼也要去喜欢。
是他们,让她变成了俗人。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要因嫉妒去恨一个人,可她到底嫉妒了,到底怨恨了。
她得不到的王灼,是陈蘅不喜的。
为什么陈蘅可以得到所有想要,可她再努力也得不到。
一个是莫氏的外孙女,一个是莫氏的孙女,她的才华不及陈蘅,她的情路不如陈蘅,甚至于她的一切都不如陈蘅。
即有她,又何故有陈蘅?
此刻,莫太后呢喃道:“哀家有些日子没见到你姑父、姑母了,哀家病了,他们怎未入宫探望?”
莫静之垂首,姑父已经没了,已经逝去大半月,听说就要回祖籍安葬。
姑母因姑父之逝,已经病倒了。
她莫静之的姻缘路艰,除了爱上不喜自己的王灼,更因为莫太后,若是莫太后真的疼她,莫太后下一道懿旨,王灼和王家不敢不娶她。
她怨莫太后!
她为太后侍疾、解闷,为什么就不能成全她?
莫静之提裙跪下,“禀太后,姑母她……病了!”
“病了?”太后觉得有些意外,“你姑母的身子一向甚好,一年到头就是一两次寒热伤风,可严重?”
“已经宣了御医过府,想来再调养些日子就好了。”
晋德帝下过死令,不许让太后知道的。
她也不能说漏嘴。
太后吐了口气:“明儿再宣御医去荣国府瞧瞧。”她又道:“你姑母病了,你姑父在忙甚?怎不入宫探望哀家?哀家也有些日子没见到陈蕴这孩子了,他也忙得很?”
莫静之不敢接话。
太后看她不说,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掠过:莫不是出事了?
可,荣国府能出什么事?
晋德帝是真对陈安好,陈安性子软弱,却不个至真仁孝之人,晋德帝甚是喜欢他。
莫静之的性子,祖孙二人相处数月,太后也知道,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就说这次,要不是她病了,莫静之在婚事上还不会松口。
太后道:“阿静,你回偏殿歇下,这里有宫人服侍。”
莫静之告退而去。
太后望着她的背影,眸子一扫,低声厉喝:“荣国府是不是出事了?”
内侍惊了一下。
太后猛一抬手,“敢不说实话,哀家要你的命!”
内侍重重一跪,“太后恕罪,陛下颁下明旨,不得让任何人告诉太后,太后……”
儿子还瞒她,定然是大事。
“说——”
内侍不敢说,说了会没命。
“你想急死哀家不成?”
内侍依旧不动。
太后道:“你若说了,哀家保你性命无碍。”
内侍将头贴在地上,“还请太后千万别震怒,否则,奴婢不敢说。”
“说!”
果真是大事,到底是什么大事,竟让陈安、莫氏都不能入宫来探她。
她的心肝肉儿都跟着拧成一团,“说!”
内侍道:“荣国公被陈宏买凶刺杀身亡……”
死了?
太后瞪大眼眸,陈安死了,这才几日,一个大好的活人就没了。
她还记得,当年陈留太主要出征,将三岁的稚子领到她面前,陈留说:“长嫂,我家阿安就托付长嫂照看,将他留在家中,翁婆太过纵容,而后宅不甚安宁,陈留委实难安。唯长嫂一人可托……”
陈留是为了替他们母子守江山出征的,她怎能拒绝照看陈留的儿子。
“陈宏这贼呢?这贼在何处?”
“禀太后,陛下震怒,已将陈宏送往西市处以凌迟三千刀之刑。”
“荣国夫人呢?”
“荣国夫人突失夫主,已病卧在榻,听说病得不轻……”
“安儿……”太后不由一阵悲怆,陈安没了,怎么就没了呢?这可是她带大的孩子,虽看得不如陛下重,这也是她的孩子。
莫氏成节妇了,莫氏的丈夫没了。
“咳咳……”太后捧住胸口,突地一口鲜血,嘴里唤声“安儿……”身子一僵昏死过去。
吓得内侍连呼“太后”,只片刻,太后宫一片忙乱。
晋德帝听闻太后病危,今晚歇在德妃处,连夜赶过来时,几名御医正在给太后诊脉。
问明原因,只见告诉太后实情的内侍吓得栗栗发抖。
大监厉斥道:“混账!这等大事,岂能告诉太后?”
御医轮流诊脉,每个人的面容难看。
德妃道:“还不把人给拖下去!”又娇喝道:“回头再处置。”
太后答应要保此人,还不能擅自处罚。
晋德帝立在榻前,看御医施针、喂药,生怕一转眼,太后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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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德帝立在榻前,看御医施针、喂药,生怕一转眼,太后就不见了。
太后悠悠醒转时,看到面前的晋德帝唤了声“三郎”。
晋德帝一声“母后”,她方才回过味,这不是先帝,是她的儿子。
“哀家梦到先帝了,那年上元灯会,哀家与他打赌猜灯谜,哀家还梦到陈留。她跟在先帝身后,笑着告诉哀家‘你就别猜了,你猜不过我长兄’,可我就是不服输啊……
哀家还看到了安儿,粉团团、胖乎乎的小孩子,你捧着一盘点心喂他吃,他却嫌点心太硬咬不动,你就扳一点儿,一点一点地喂他吃……”
晋德帝垂首不语。
德妃抹着眼泪。
“安儿怎么就没了,多柔善仁孝的孩子,陈宏那贼怎就害了他?”
太后念叨了一番,朦胧之中,依稀看到一个穿着龙袍的人从外头地来,宛如当年般的年轻,伸出手来,温柔地唤道:“阿昔,阿昔……”
声声阿昔,依如最初。
“舅母!”一个怯生生、软糯糯孩童唤着,孩童蹦蹦跳跳,活泼可爱,他的身后跟着一袭武将袍服的陈留,还是那样的英姿飒爽。
“三郎!陈留、安儿……”
太后似要望破虚空,定定地看着殿门方向。
“母后,是我,我是你的皇儿,是你的皇儿……”
太后握以了晋德帝的手,“你要立太子,一定要尽快立太子。哀家这一生,对不住陈留、对不住莫家,你要立太子……”
“母后,儿子都听你的,会尽快立太子,母后……”
然,却没了回应。
太后握住晋德帝的手,渐渐的乏力,她的脑袋一点,德妃一声痛呼:“太后!”
德治三十八年九月初六,太后莫氏薨于南晋宫中。
丧钟敲响,每七声一停,每七声一停,这是太后、皇后殡天的声音。
钟声,自宫中传向整个都城。
陈蘅起身走到窗前,太后的死比前世提前了整整五年。
冯娥催她早去永乐县,看似催促,何曾不是告诫。
她取了古钱,洗手之后虔诚掷下。
“夺嫡之乱”,她微微蹙眉,前世时,因太后多活五年,晋德帝在太后逝后一夜之间突然苍老了十岁,之后龙体大不如前。
陈安夫妇活到晋德帝驾崩,被陈宏算计陷害获罪后才突然身亡的。
陈葳原说要动身,因为太后的殡天,宫中宣所有内命妇入宫守灵,莫氏病了,谢氏有孕,谢皇后特下恩旨,说允她们婆媳在家中休养。
陈蘅是郡主,袁东珠是新妇,姑嫂二人是必须要去的。
宫中,灵堂早就预备妥当,所有朝臣、宫人都换上了素服。
莫静之原就清瘦,穿上素袍后更显得风一吹就倒。
谢皇后难掩疲惫之色。
谢昭仪穿着一袭宽大的宫袍,依旧难掩她已经微突的腹部,可宫外竟没传出半点谢昭仪有孕的事。
德淑面有悲戚之色,在人少的时候,拉了陈蘅姑嫂去灵堂外吃茶。
“皇祖母一听说荣国公遇害身亡,就吐血了。待父皇赶到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便咽气了。”
德淑眼里有泪,用帕子拭了两下,继续道:“皇祖母咽气时,还说对不住莫家,对不住陈留姑祖母。”
她说对不住,是想让晋德帝念着她的心意,在她逝后,依旧能善待这两家。
陈留太主护幼帝登基,其间的艰难可想而知,却在天下大定之时英年早逝。
袁东珠道:“德淑公主还请节哀。”
德淑公主呜咽着声音:“皇祖母生前,催着母后早日给我订亲,还留下话,说我们若是真孝顺的,就听从长辈安排,该嫁人的嫁人,该娶亲的娶亲,呜呜……本公主还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
她是哭太后之逝,还是在哭自己要嫁人?
陈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母后要我嫁给谢家子孙,还说那个叫谢霄的如何好?谁想嫁他了?”
陈蘅问:“已经定下了?”
“母后与舅父们说好了,说他家人口少,我过去不会受委屈,谁敢给本公主委屈?本公主还不想嫁人啊,就这样订下来了,母后还与皇祖母跟前叨叨,说什么‘太后走好,你挂心的九公主,亲事订了,是早前与你老说过的谢霄’……”
德淑当时在一边,听得两眼直发愣。
皇帝也在呢,这一说,不就是说太后也同意的,皇帝还能不同意。
以皇帝的性子,那么的事都答应太后,总不能在这件事违了太后的心愿。老母生前定的,老母才走,他就反对,皇帝也不会这么做。
德淑很心塞,需要有朋友听得发泄一通。
太后新逝,江南莫家很快就会来人。
莫静之的婚事也会张罗开来,这是太后订下的,莫家不会反对。
陈蘅道:“书画会那边,我许是去不成了。”
德淑忙问:“为什么?”
袁东珠微微蹙眉,她不是最笨的那个,怎的公主还问这么蠢的问题。
“我翁父仙逝好些日子了,原是九月初九就要扶灵回乡安葬的……”
德淑揉了一下眼睛,“这么说,永乐也要离开都城?”
陈蘅道:“二兄二嫂要去南疆,母亲体弱,长嫂有孕,我总得跟着长兄回乡帮衬。回乡后,还得守父孝,怕是一时半会儿无法回都城,我这个社长也不能再任,得从贵女们里另挑人选。”
袁东珠又补充道:“八公主与陈筝同日出阁,我们府办丧事,也不好来往,就连早前备好的礼物都是由下人在街上采买后直接送去陈府的。”
有些顾忌,还得讲究。
陈蘅戴孝,就算在都城,也得记三年,何况她是回乡。
德淑道:“早前的人里头,也就一个李倩,剩下的全是新人,怪没意思,我索性也不当副社长。”
相熟的贵女们,嫁人的嫁人,病逝的病逝,就是庵堂之中也有好几个,相聚时喜,分别时伤,聚聚散散,闹得人很是伤感。
陈蘅道:“就算不做了,也得递份陈情帖,或是寻位合适的人接手。淑淑,我的陈情帖,你且接了,我往后再不去书画会了。”
不去了!
人,又要散了。
陈蘅与两位长兄商议过,说她愿随长兄押送父亲灵柩归乡。
此去一别,不知几时才能再会。
德淑道:“书画会谁人合适担任社长?”
这是问陈蘅,也是问袁东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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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问陈蘅,也是问袁东珠。
袁东珠摆了摆手,示意别问她。
近来,她忙着帮着陈葳处理陈安的后事,夫妻又要去南疆,因为家里一桩接一桩的事,她根本没有事考虑其他的。
陈蘅道:“书画会起于王氏,还是让王氏的夫人、女郎挑一个人出来做社长,这另一人或是皇族贵女,或是有才华的贵女都使得。”
德淑眯了眯眼,灵机一动,道:“我这副社长就交给李倩做好了,这些日子她这左手官当得很是称职。”
杨钏虽不错,但才华比起李倩还是差了许多。
陈蘅无奈,“我写信给王氏家主夫人,让她从王氏挑一个女郎接任社长。”
德淑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谢皇后以太后的名义,说太后也相中谢霄,根本不容她拒绝,晋德帝没反对,那就是认可了,订了亲,她也不能再去。
八公主成善嫁往江南莫氏,嫁妆预备得丰厚,谢皇后仿佛不将德淑的嫁妆备得超过成善,就不甘心的模样。
成善的嫁妆里头,太后可是添了一份厚礼,不为旁的,只因她所嫁的乃是太后娘家的侄孙。
曲终人散,他朝,曾经在书画会的女郎相聚,定是遥遥无期。命运的车轮运转,载向这些如花的少女奔向不同的命运彼岸。
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中,有如张萍那样敢于反抗,亦有像王烟一样落入他人算计,只得从一而终的,更有不乏如八公主成善、九公主德淑这样听从父母之命。
命运,神奇而让人琢磨不透。
此刻莫静之一身寒气,眸光阴恻地跪在太后的灵堂上,一袭素白的衣袍,显得她更似六月的白莲一般。
德淑打了个寒颤,用手轻扯了一下陈蘅,“阿蘅,你有没有觉得静表姐近来的眼光渗人得很?”
莫静之变了。
变得冷漠,变得孤傲,更变得让人捉磨不清。
一个眼神扫来,冷得没有任何的温度。
以前像死井之水,现在又变成了冰水,似能将人冻凝成冰。
“好像……是变了一些……”
莫静之的眼神很古怪,尤其是看着陈蘅,就像一把剑。
陈蘅反复思量,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让莫静之不喜的事。
她为何会这样看自己?
德淑低声道:“自从她那日见过王三郎后,就变得古古怪怪的,不,是她入宫之后就在变,连个笑脸都没有,跟庵里的姑子一样……母后叮嘱我敬着她。
阿蘅,你说母后为什么让我敬她?我是公主,她是臣女,难道我还要怕她不成。”
莫静之很快就要嫁七皇子,会成皇家妇,成为德淑的皇嫂。
陈蘅想到七皇子是晋德帝最宠爱的儿子,而德妃才是晋德帝一生的真爱,心下颤了一下,这是晋德帝要立七皇子为储君。
而莫静之是太后与德妃都看中的七皇子妃人选,莫非谢皇后瞧出了帝意,知道莫静之会是太子妃,所以才让德淑敬着莫静之?
不经意间,莫静之的视线扫了过来,与陈蘅的眼睛相对,陈蘅是探究,莫静之则是一个狠厉的眼神。
狠厉如剑……
陈蘅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莫静之的眼神变了,这是看她的,莫静之在拿她当仇人。
只一刹,她眨了下眼睛,再看时,莫静之的眼神已改,依旧温婉得体,还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德淑紧拽着陈蘅的胳膊,低声道:“刚才,她的眼神你瞧见没?好吓人的,你有没有觉得吓人。我以前只在刘贵妃身上瞧见过,阿蘅……”
若不是德淑的话,陈蘅都要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原来德淑也看到了。
莫静之变了。
不再是曾经那个表里如一的骄傲女子,她的眼神犀厉、狠毒,只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她发生了改变。
陈蘅道:“淑淑,你定是瞧错了?”
“我没瞧错,这不是第一次,我近来好几次看到她都是这样的眼神。”
陈蘅起身道,“我过去与静表姐说说话。”
她走近莫静之身边,提裙跪下,“静表姐辛苦了,让我守一会儿灵,你且去偏殿稍作休憩。”
莫静之未动,仿佛没听到陈蘅的话,继续烧着冥纸。
“静表姐,你的脸色有些憔悴,注意保重身体,太后可是最疼你的……”
“疼我吗?”莫静之反问,唇角噙着一抹讥笑,“我还受得住。”
她自小在祖母身边长大,以为祖母最疼自己,可最终还不是为了莫氏要牺牲她的婚姻。
太后疼她,就可以不顾她的意愿,想尽法子逼她嫁给七皇子。
若真疼她,就该让她遂了自己的愿,应该让她嫁给王灼才是。
这些人,她们不是以疼她之名,逼她嫁给七皇子罢了。
“静表姐,你在我心里,一直那个骄傲、温婉却又熠熠如明珠的女郎。你何必让自己这样……”
陈蘅还要再说,莫静之放下手里的冥纸,冷声道:“你不是要接替我么,那你守着罢!”
突地转身而去,仿佛陈蘅只是一个宫娥,眼神倨傲而冷漠。
德淑立在不远处,见她走远,方跪在陈蘅身边,低声道:“我没说错吧,近来她变得很怪,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凝了一下,将嗓门压得更低,“昨日,我捧了份莲子羹给她,想着她是广陵人,偏爱甜食,就多了一匙糖,你猜她说什么?‘我早不吃甜食。’尝也未尝一口,直接赏给她的银侍女吃了。这可是我特意吩咐厨娘给她做的,她都不尝一下……”
德淑小声地嘀咕着。
莫静之变了,只是她是因为什么事变了。
她看陈蘅是犀厉的眼神,似乎她也这样看其他人。
陈蘅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德淑四下里瞧瞧,让自己的宫娥立在不远处,轻声道:“我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不过近来,倒是明白一件事,前些日子王三郎因要事去祠部寻一个做小吏的朋友,我与她赏花时遇到过王三郎。
早前不觉得什么,那条路不是前朝的路,思来想去,王三郎不是去祠部寻朋友,根本就是为了见她。”
如果没有人点头,王三郎怎会去了那儿?
德淑没有说,让她陪着莫静之的人是太后。
这一切,不是太后安排的定然是德妃安排的。
王三郎与莫静之说了一会儿话,当天夜里,德淑就听说莫静之喝醉了。
德淑低声道:“次日一早,我与母后去太后宫请安,就听到太后那里乱成了一团,竟是静表姐吃醉酒,将七皇子当成了王三郎,两个人有了夫妻之实……”
陈蘅微张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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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微张嘴巴。
德淑用手攘了又攘,“这件事,太后下了死令,不许任何人说出去,你也不能说,否则我可就糟了。”
到时候,肯定要被莫静之给忌恨上。
七皇子与王灼无论是身量还是气度,完全不一样,也只有醉了,才会将二人当成一个人。
陈蘅觉得这事恐怕不简单。
难不成这背后还有什么人使了手段。
世人都说莫静之同意嫁给七皇子,这不是同意,而是被逼的。
莫静之入宫后就顶着极大的压力,她要坚持嫁给自己的意中人,可太后却要她嫁七皇子。
陈蘅不明白,当年太后不也对她说“小娘子还是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做嫡妻,就莫嫁到宫里来。”
可见,莫太后是反对她嫁入宫中。
莫太后是真心喜欢莫静之,为什么又要逼莫静之嫁给七皇子,还是莫太后已经知晓晋德帝心意的情况下,更要让她嫁。
这件事太奇怪了。
德淑小心翼翼地问道:“阿蘅,你说她真是喝醉了看错人?我怎觉得这件事是有人算计的,目的就是为了逼她嫁给七皇子?”
连德淑都能想到的事,陈蘅也想到了。
算计莫静之的人,不会是莫太后,只能是七皇子或德妃。
这二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七皇子一开始就知道莫静之心仪王灼,就算是这样,还时时在莫静之跟前献殷勤。
高高在上的皇子,俯下身段讨好一个臣女,且是一个心有所属的臣女,着实太奇怪。
再有,若这事不是七皇子布的局,定然是德妃。
德妃为了助七皇子,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使上了。
陈蘅道:“王灼入宫,你觉得谁安排的?”
“德妃!王三郎入宫要寻的朋友,就是德妃娘家的侄儿……”
陈蘅又猜错了,她还以为是莫太后刻意安排。
莫静之中了德妃母子的算计,又与王灼的感情走到了尽头,这就是她怨恨的原因。
她先是被人算计,被秦维、七皇子二人给抱了,再是被人算计到与七皇子有了夫妻之实,如今,她不嫁也得嫁。
以她的骄傲,焉有甘心的道理?
陈蘅与德淑说莫静之的事时,莫静之已坐在偏殿的暖榻上,半歪着身子,几名宫娥、银侍女正小意服侍着。
她的双眸扫过偏殿其他诰命妇,带着几分倨傲、不屑。
众人已经知道,莫太后临终前留下遗言,要莫静之嫁七皇子为正妃,虽然赐婚圣旨未下,但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莫静之这些日子心事纠结,她恨、她怨,恨王灼的无情,怨七皇子母子的算计,甚至也怪莫太后的步步紧逼,若没有太后的紧逼,七皇子母子不会那样算计她。
早前是毁了名声,而今连清白也毁了,她不嫁也得嫁。
为什么陈蘅就能随心嫁给心仪的男子,她却不行。
为什么别人可以幸福,她却要嫁给一个表里不一的皇子为妇。
德妃在装,七皇子在装,他们全都是伪善之人。
莫静之不愿想将来,只要想到想求的求不到,不想要的却强施给她,她就觉得恨。
她阖上双眸,佯装假睡。
实则,她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世间所有人都对不住她、辜负了她,关键的时候不能护着她,往后,她要为自己而活,旁人对不住她,她也会对不住旁人。
什么仪态、什么君子作风、什么名门淑女,统统都见鬼去。
她在心里笑了千百遍,既然要活,那就活得光芒万丈。
得不到她想要的爱情,那就手握权势,成为权势顶峰的女人。
*
陈蘅想说服母亲、长嫂同往永乐县,冯娥又写来书信信,生怕陈蘅没懂她的意思,再三叮嘱,要陈蘅明岁二月前必须回永乐县,还说若不走,待那时,恐怕不能顺遂离开都城。
第一封,陈蘅便已重视。
有了这一封,陈蘅更无法轻视,她亦拿定了主意,要带着全家回乡。
太后新丧,内命妇们连续大半月往宫里跑,不少人病倒,又有不少人昏倒在太后的灵前,坚持到最后的贵妇、女郎只得三成不到。
九月二十二日,太后于巳正出殡,出宫之处所经的街口全都是祭棚,满朝文武家的,都城官员、百姓、商贾的,一应皆有。
全城的酒楼、楚馆责令停业,禁止庆宴、吃酒,取消一切聚宴,婚娶之事亦一并停止,就连王园书画会、诗文会、棋会等亦举消两月。
九月二十五日,陈葳与袁东珠在太后出殡后启程去南疆,同行的还是袁家送来的十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护院。
莫氏见陈葳夫妇离开,又伤心一阵子。
陈蕴将陈阔送到莫氏跟前,让陈阔哄莫氏高兴,希望莫氏能早日走出陈安惨死的阴影。
杜鹃与罗天羽的婚期订在十月,亦在九月二十五带着数车东西,在父兄家人护送下前往永乐县出嫁。
青杏在刺杀中身亡后,其堂妹青梅做了珠蕊阁银侍女。
莫氏先是承受丧夫之痛,又有太后殡天,又难受了一场。
莫家人入京之后,便住在莫氏别苑之中。
今儿陈蘅过来的时候,莫三舅与四少夫人、十少夫人俱在。
莫氏有气无力地问道:“三兄此次入都城,可得多住几日?”
“太后不在,七皇子与静之的婚事不能久拖。太后临终遗言,希望七皇子能如期迎娶静之过门。冬月十二的婚期,算算时日,一晃就到了。”
太后死了,对莫家也是一个重创。
莫氏想到在宫里见到莫静之的事,陈蘅虽然没告诉她,可她亦有眼睛,“静之……变了,她看人的眼神让人渗得慌。”
莫三舅道:“她到底是母亲跟前养大的,入都城来发生的事太多,待她想明白了会好的。”
莫氏好几次看到莫静之盯陈蘅的眼神,冰冷、狠厉,就像一头恶狼。
她暗里问了好几回,陈蘅确实没有做什么事开罪过莫静之。
同时,莫家不用再每年送一百万两银子给太后,这一点亦是个解脱。
只是又出一个莫静之嫁入皇族,这银子还是要继续送,虽不是一百万两,却有可能是十万两、二十万两。
“禀夫人,郡主来了。”
陈安的尸骨停灵在灵堂,每日有专人烧纸钱,照着规矩,原是早该回乡安葬的。
四少夫人、十少夫人相互望了眼彼此,抬眸看着外头。
陈蘅一身素服,越发显得清丽脱尘,世人都说莫静之乃是清莲仙子,而陈蘅这一身素服,比莫静之更加俏丽。
“三舅,你劝劝我娘,让她带着长嫂与侄儿们回永乐邑,父亲突逝,我们兄妹亦要守孝三年。三舅,阿娘是我们兄妹的主心骨,她不随我们回乡,长兄和我心里总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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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三舅,阿娘是我们兄妹的主心骨,她不随我们回乡,长兄和我心里总不踏实。”
陈阔正在乳母怀里,见陈蘅过来,唤了声“姑姑”,扬着巴掌,将手里的苹果递了过来,“姑姑,给你,很甜。”
陈蘅走近莫氏,满是孺慕之情,“阿娘,当年太后比你更年轻,也比你艰难,她都熬过来了。
阿娘,你可一定要振作,我还没出阁,长兄的阔儿、关关两兄妹还未长大。你答应过二兄,说将来要替他们带孩子的。
二兄还没子嗣,二嫂那性子,她不闯祸就是好的,哪里会教孩子。
长兄、二兄要在永乐邑开支建族,他们这么年轻,哪有你懂晓得多,没你指点,他们做不好的。
阿娘,都城是个伤心地,女儿在这儿就会想到所有的不愉快,五皇子给我的羞辱,我当年的毁容……而今又添了父亲的惨死。
阿娘,我们离开都城好不好?
离开这个让你伤心,也让我伤心的地方。
我们一家去永乐邑,往后好好的生活,不争、不抢,也没有算计,你平平安安地帮着长兄、二兄养大阔儿、关关。你还要看着阔儿娶妻生子,看着永乐陈氏成为新的世家大族……”
陈蘅握紧莫氏的手。
都城不能再待了,他们要离开这里,去寻求一方净土。
这一刻,莫氏有些意动。
只片刻,又道:“荣国府怎么办?这可是你祖母、你父亲留下来的。”
“阿娘,我们回乡守孝三年,父亲下葬,你不想亲自送他一程?”
想,她怎能不想?
陈蘅见莫氏心动,以往,她一提陈安,莫氏就哭,似乎要将她前半生的眼泪都哭干。陈安活着时,莫氏是那样的坚强,可陈安一去,似乎将坚强的她也给带走了。
“阿娘,家业没了可以再挣,人的身体垮了很难养回来。三舅入都城,是替静表姐预备嫁妆,家中家业打理不过来,能变卖的变卖,好的送给静表姐作嫁妆,不能变卖的,托可靠的人代掌,或是交给下头的管事。
我们去了永乐县,再新置好的。永乐邑陈氏是我的祖籍故居,阔儿和关关都会在那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他们再不用承受父亲、长兄、二兄幼时受到的欺辱与算计。”
声声阿娘,唤得莫氏的心一阵柔软。
一旦战乱起,家业什么都是浮云。
战时不造屋,盛世不藏金。
这是先辈留下的古训。
到了战乱之时,唯有真金白银与粮食才好,真金白银能换来粮食,而粮食更能换来自己需用的东西。
陈蘅没瞧出莫静之看她的眼神有异?还为莫静之的嫁妆思量。
莫氏不愿点破,轻叹一声:“三兄,你看呢。”
莫三舅心疼莫氏,她才到四十之龄,夫主没了,长子还不能撑事,孙儿又年幼,家里确实少不得她。
“阿蘅说得不错,你应该随他们回祖籍,有你盯着,阿蕴定能做得更好。”
陈蕴因为守孝,辞了官职,晋帝并没有挽留,还将荣国公的爵位给了陈蕴,就连只得几岁的陈阔也成了荣国公世子。
莫氏而今是老夫人,谢氏成了夫人,府里主子辈份都升了一级。
“三兄也这般看,我……就随阿蕴兄妹回颖川。”她顿了一下,“荣国府名下的田庄、铺子、恐怕得劳三兄帮忙看着。”
莫三舅道:“太后的嫁妆铺子……”
“这些年,一直是我看着的,每季盈利由我送入宫。”
莫三舅道:“这事,我入宫之时还是请陛下定夺,看陛下是变卖还是交予某位后\妃。”
太后没有女儿,当年给了莫氏一些,后来又给八公主添妆了一部分。剩下的铺子都是盈利最多的百年老店,有都城最大的绸缎庄,还有都城最大的客栈,更有都城最大的杂货铺子,也只得这三家铺子。
有些人以为,这铺子是莫氏的。
其实,这是太后的。
莫氏道:“冬月十二,阿静出阁,我是守节之人,阿蕴兄妹……有孝在身,也不好出面,恐有冲撞。”
莫三舅道:“你们不必参加婚宴,冬天就要到了,你先养好身子,能尽早动身就早动身,妹婿还是早些入土为安的好。”
总不能一直搁到府里停灵。
时间长了,这也不祥。
莫氏轻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我给阿静预备了一些田庄、铺子,早前父兄来信,让我留意,田庄是陈留太主留下的,铺子则是我当年的嫁妆,三兄置成阿静的嫁妆。”
四少夫人与十少夫人的眸子闪了又闪。
陈留太主的田庄,定然是极好的田庄。
莫三舅有些为难。
莫氏轻斥道:“阿蘅将太主与我留给她的嫁妆变卖了大半,价儿倒是好的,早前我想能变二十二万两就不错,卖出三十万两的好价。只是,卖了就没了,这剩下的是我从她手里截下来的,真不知她怎么想的,得了银子,是为了建永乐县城。骂不得、打不得,连君候也夸她有见地、果决……”
哪里是截,分明是陈蘅留下来交给莫氏处置。
说到夫主,莫氏心下一软,眼泪又是止不住地滑落。
陈安为护她而死,这个事实,她余生都不会忘。
他是她的夫主,最终是为护她而死,嫁得这样的夫主,她一生无悔。
无论陈安有多少缺点,只这一点,都足让她觉得值。
莫三舅自是知道永乐邑建县城,处处都需要花钱,忙道:“回头,我让人把钱送来。”
四少夫人觉出莫氏神色不对,忙道:“儿妇以为,蘅表妹倒是个有主见的,姑母应该高兴才是,这等能干厉害的小娘子,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莫氏脸上有了些许的笑意,“三兄说这话就外道了。”
“静之的嫁妆,原是我们莫家预备的,你是姑母,就算添礼,也没哪家的姑母添上这么多的道理。你手头若有变卖的铺子,都一并交给我,就当是我们莫家给静之置的嫁妆。”
莫氏近来都在伤心、养病,哪有心思整理。
“明儿让邱媪整理好给三兄送来。”
陈蘅生怕莫氏改主意,当即就将莫氏已经决定要回颖川的事给放了出去。
消息出去了,宜大夫人、宝三夫人又来访过几回。
谢氏听说举家回颖川,颇是不悦,又怕说出来被陈蕴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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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听说举家回颖川,颇是不悦,又怕说出来被陈蕴奚落。
她曾盼着陈蕴能强势些,而今夫主变强势了,她又有些不习惯。
陈蕴道:“你因有孕,谢皇后开恩,未让你入宫守灵;你因有孕,就是父亲灵家也未让你跪多少……”
他说不跪,她就真不跪了。
谢氏似乎忘了,陈安是怎么死的,可是为了护她。
关键时候,她不护翁婆,却要翁婆以死护她,这算什么宗妇?
因这事陈蕴心下对谢氏有些不满,却一直未说出来,也不愿如从前一样迁就于她。
这日见屋里的谢氏一脸不快,“谁又惹你了?”
“君候,妾身可还怀着身孕呢,不宜长途跋涉。”
陈蕴的脸一沉,“你不想回颖川?”
颖川有什么好的,当年她嫁给陈蕴,为了入族,艰苦跋涉大半月方才抵达颖川,一路上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现在怀着孩子,还要再来一次,这可是冬天,比那时更苦。
陈蕴见她不答,“你若不回,往后不必再回颖川。”
这些年,因她几番怀孕,莫氏劳心劳力,又由着谢氏自己打理田庄、铺子,谢氏的日子过得最是滋润。
莫氏又不爱给儿妇立规矩,着实府里的事多,她没有这么多的精力和心思。
陈蕴轻哼一声,以为会哄着谢氏,可如今,该他管的,不该他管的,他全接过来了,“阿雪,陈家今非昔比,你若撑不起这个家,自有能撑起之人。虽然陈氏没有降妻为妾的,但可以再娶一位平妻。你自己想想,与你一样的娘子,谁有你过得舒心?”
他起身,不愿与谢氏多说,拂袖而去。
身后,谢氏嘤嘤哭泣。
银侍女想劝,谢氏却抱怨道:“你们看见了,他的脾性越来越怪,我可怀着他们陈家的孩子,他亦不愿迁就我,呜呜,我容易吗?”
不容易的是陈蕴,身上担负着家主、宗主的重任,而母亲又病着,弟弟带着弟妇远去南疆,两个妹妹待字闺中,连陈蘅也能帮衬上一把,可谢氏却借着有孕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胎。
没几日,谢氏家主夫人就来了荣国府,询问荣国府举家回颖川的事。
莫氏道:“阿葳在南疆,阿蕴身边除了阿蘅能帮衬几分,连个帮扶之人都没有。亲家母,我若不回祖籍,他一个年轻公子,哪里能弄明白祭田、祠堂、祖屋里头的门道。自建一支,说来容易,这里头的事可不少。”
谢夫人不想长女同去,“阿雪还怀着身孕呢。”
“五月上的身,现在已坐稳胎了。”
“可这一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她凝了一下,立马道:“荣国府偌大的家业,不如留阿雪在都城,由她打理看管,待三年孝期一满,夫人与阿蕴也是要回来的……”
莫氏就觉得这谢氏越来越怪,思来瞧去,原来是谢夫人在里头捣鬼。
以前有西府作怪,这谢氏是跟着要作怪了?
“谢夫人,你的意思是准备要他们夫妻分开三年。”
谢夫人笑道:“阿蕴要守孝,我们谢家相信他。”
相信他……
世间有这样的岳母么?
谢夫人想的让女儿掌到荣国府内所有的家业,只要谢氏掌握住了,少不得会帮衬娘家。谢家可没有荣国府的家底厚,仅是陈留太主、陈氏大房的大半家业,现在都握在荣国府,不说多的,这荣国府在京城的田庄、店铺,恐怕不会少于六十万两银子,这么厚一笔,每个月都能出息数万两银子。
这可是谢家难及其项背的。
莫氏望向谢夫人,只片刻,她就想到了关键:“祖籍建在永乐邑,阿蕴他曾祖父曾在永乐邑置下一万二千亩良田庄子,也曾留下遗言,陈氏一族可归永乐。要建祠堂、祖屋,处处少不得银子,我已将自己的最后一份嫁妆变卖给娘家兄长,置成了静之的嫁妆。荣国府这份家业,不好的田庄、店铺也变卖一半……”
谢夫人惊道:“你都变卖了,这么大的事,怎不与荣国夫人商议?”
莫氏睨了一眼,“这家中之事,自有阿蕴做主,阿蕴也是考量到家中需要花钱,他亦是同意的。我们荣国府,可没有掌理儿妇嫁妆的习惯……”
言下之下,她没打谢氏嫁妆的主意,而她如何处置自家的东西,谢夫人无权过问。
谢夫人纵容谢氏不回祖籍,还跑过来说情,说什么守孝可以分开三年。三年的变化有多少,其间又会生出多少变故,她支字不提。
她是太好说话了,近来由着谢氏折腾,而今倒想扯陈蕴的后腿。
就算是袁东珠,即便是武将之后,可人家,不懂的会请教、会问,还一个劲儿地想帮忙,虽闹了些笑话,可虚心求学的心意让人感佩。
谢夫人道:“你们回颖川,不会将偌大的家业都变卖,这剩下的总要寻人看着。”
莫氏更明白她的心思,就是想在谢氏掌握家业,勾唇笑道:“是有四千余亩的田庄,还有几个铺子,这不都托给未来的七皇子妃帮忙看着。”
“七皇子妃到底是皇家儿妇,哪里比得自家儿妇可信?”
莫氏不想与她歪缠,冷声道:“大儿妇可不是打理嫁妆的好手,旁的不说,就说她这些年将木樨堂弄得捉襟见肘。
阿蕴每月可有五百两银子的月例,木樨堂连着她的陪房、侍女,全是由公中支付月例、四季衣衫、穿戴首饰。一年到头,我也未瞧她给自己置几身体面的衣裳,好几回,阿蕴手头没钱,还是与阿葳、阿蘅周转。
我问阿蕴,他每月五百两拿到手,只余二百两,这另三百两可是给了大儿妇,她这些钱都做了什么去?薄了旁人我不管,可若薄了我儿子,让我儿子没脸面,我可是不依的。”
谢夫人立时哑然。
她可没少从谢氏手里周转银钱花使。
谢氏的嫁妆瞧着体面,那店铺就挣不了几个钱,有的只能平账。
她以为莫氏不知道,没想到莫氏心里比什么都明白。
“当年可是你们谢家先提这门亲事,我自不想说,可今儿亲家母的起这件事,你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你女儿。君候仙逝,没让她到灵前跪守;太后殡天,也未让她入宫,大家都是女人,你嫁入谢家,也曾送走过长辈,可有她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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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太后殡天,也未让她入宫,大家都是女人,你嫁入谢家,也曾送走过长辈,可有她这样的?”
陈安是怎么死的?
谢氏遇到危险,就知道往她怀里躲。
莫氏常想,若谢氏遇险,她会不会拉自己去挡箭?
当然,这只是一问。
可是想到谢氏只到陈安灵前去过三回,每次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回去就说肚子疼,之后再未去,她心里就如同扎了一根刺。
谢氏原想去颖川,因为谢夫人的纵容,就更不想去了。
谢夫人有自己的盘算,想借机助谢氏掌了荣国府的家业。
谢氏则是怕去了陌生的地方,再难与娘家人走动。
母女二人的谋划不同,却有共同的目的:不去颖川!
谢夫人被莫氏说了一顿,带着一肚子的气回了谢氏。
谢氏家主听说后,怒道:“你若娶这么一个儿妇,翁父为护她而亡,她不扶灵回乡,你作何感想?胡闹!竟由着她不回祖籍?
陈蕴初建一支,诸事皆难,她不帮衬还扯后腿,成何体统?明日你就过府,劝了阿雪,规规矩矩地跟婆母、夫主回祖籍,再敢闹出事,我第一个饶不得他。”
谢家就没有如此不懂事的女儿。
谢夫人被家主训骂了一顿,次日再过荣国府,全是劝谢氏同回颖川的话。
谢氏见母亲不帮她,反倒站在婆家这边,哭了一场,亦打消留下的主意。
陈蘅听说这事时,微微一笑,“我记得当初,父亲与谢氏结亲,便说‘谢家主是个精明人’,这倒被父亲言中了。”
以前瞧着,陈安性子懦弱,可而今再看,他只是不计较,并不是心里没数。
谢家主不放心谢夫人,隔日又让大少夫人上门,上将他的话再说一遍。
他的话便有些狠,“翁父说,出嫁从夫,让你处处听妹婿的,你若胡闹,只会害得谢家没脸,谢家可教不出如此不懂事的女郎。”
谢大少夫人说完之后,又开解了几句便告辞。
谢氏见留下无望,只得令陪房、侍女收拾行装。
陈蘅将珠蕊阁里值钱的、贵重的东西随着杜鹃送走两车,而今,能变卖的变卖,不能变卖都装箱带回永乐县。
莫氏只有一个念头:陈安埋在永乐县祖坟,她便守在永乐县,或带带孙子,或指点儿子建族。
这一去,她不想再回来了。
太后如她母,太后不在,陈安也不在,都城于她,就是一个伤心地。
余生,她只想好好地陪着陈安,教养她的孙儿们长大成人。
莫氏紧要的东西,仅是瑞华堂一处就拾掇了十几车。
陈蘅听说莫氏将荣国府的店铺、田庄托给莫静之打理,心下有些惴惴不安。
到瑞华堂问莫氏。
莫氏不紧不忙地道:“与我们亲近的,除了莫家还有谁?”
“谢夫人倒想帮衬,可这些年,你长嫂手头节余的银钱去了哪儿,不是都接济了谢家。人人都有娘家、亲戚,我便不说了,只是若将这些交给谢家,我是担心有朝一日因为收益、银钱的事,让你长兄长嫂生分、拌嘴。”
几十两、几百两甚至是几千两银子不会让他们夫妻起争执,可若是几万两、十几万两,他们夫妻难免不会争执起来。
谢夫人是个有野心的人,仅是凭她在背后挑唆谢氏不去颖川郡,莫氏就有些瞧不上。
当年这门亲事,原就是陈安应允的。
陈安说谢家主是个精明人,原就是看在谢氏的父亲好才结的亲。
莫氏又道:“不能托给谢家,若托给袁家,就更不好说了。你三舅、四舅虽偶到都城走动,可到底不是长住这边的,也只大半年、一年甚至几年来一次。莫家的事多,你外祖父年岁大了,哪里离得他们。思来想去,能代为掌理也只莫静之,她是你外祖母教养大的,值得我信任。”
陈蘅想到在宫里几次见到莫静之,与以前大不一样。
“阿娘没觉得静表姐变了么?”
“她能不变,这大半年,她遇上的事也不少,若再不变得沉稳些,倒是辜负太后的一片苦心。”
莫氏认定莫静之,觉得莫静之是个好了。
陈蘅若是说得再多,反而惹莫氏不快。
莫氏心下想到莫静之瞧陈蘅的眼神,又一阵后怕,她们表姐妹只能亲近,可不能成仇。如果她将荣国府的家业托给莫静之照看,这是莫大的信任,希望莫静之因信任而感动、心暖,不要再怨恨陈蘅。
荣国府留在都城的家业不算多,这次莫氏、陈蕴都将不好的田庄、店铺都卖了,余下的都是陈留太主留下来的好东西,也不过是三处田庄,加起来不到五千亩,再有六家极好的百年老店铺,一年能出息十余万两银子。
剩下的变卖成了银钱,带回永乐邑准备再置一份产业,当成这一脉的祖产传给子孙后辈。
邱媪见莫氏似没有再回都城的意思,让儿子儿妇也照不回来的进行拾掇。
莫大管家一家人带了头,管事、下人们亦都开始忙碌起来。
唯有谢氏,想着孝期一过,自己还会回来,只收拾了紧要的衣衫、首饰,其他要紧的东西准备装箱之后送回谢家,请娘家母亲代为保管。
韩姬对陈蘅道:“少主想见郡主。”
慕容想打量了郡主一番,数日未见,陈蘅瘦了许多,“今日请你来,是想请你在这王园之内布一个玄门阵法。”
“备下树石了?”
“有石灰。”
当天夜里,陈蘅用了两个时辰,带着韩姬在那小院周围画下了圈与三角,三角是石,圈代表植树的位置。
又指了两处入阵、出阵之法,一个为入口,一个是出口,让韩姬演示了一番,陈蘅就离开了。
慕容想看着那些圈与三角,摇了摇头,阵尚未成,可站在其间,竟有一眩晕之感,待种上树,移上石,定会成为最玄妙的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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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宜出行,天刚蒙蒙亮,荣国府上下就忙碌开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有二十多辆马车,仆妇、下人、护院、护卫更有三百多人。
荣国府只余下了一家做管事的老仆与二十多个家丁护院留守。
城南郊外长亭坡,谢、崔、王、四皇子、七皇子已等候多时,因着七皇子将娶莫静之,也拉近他与荣国府的关系。
久不出户的莫静之戴着纱帷帽,时不时地张望几眼。
陈蕴策马近了莫氏的马车,“母亲,是交好世家来送行。”
莫氏轻咳两声,“我大病初愈,就不见这些后辈。阿蘅,你下马车与他们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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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轻咳两声,“我大病初愈,就不见这些后辈。阿蘅,你下马车与他们打个招呼。”
“是。”陈蘅挑起车帘,跳下马车时,眼前是几个意气风发的翩翩贵公子,个个气宇轩昂,不愧是都城六俊杰的人物。
曾经的五皇子夏候淳,已成昨日黄花。
陈蘅走近,福了福身,“永乐在此多谢各位皇子、郎君前来送行!”
莫静之低低地唤了声“蘅表妹,你们还回来吗?”
陈蘅悠悠轻叹,“都城虽好,于母亲和我却是个伤心地。母亲不打算再回都城,但三年孝期之后,长兄一家许会回来也说不定,我的封邑在永乐,我……是不会回来了。”
三年后,陈蘅虚岁就该二十了。
双十之龄的她,必会嫁人。
只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子,方才配得上才华高绝的她。
莫静之拉着她的手,“我们姐妹此去一别,再无相见之日了?”
她得了莫氏令莫松大娘传话,又见了荣国府名下田庄、铺子的管事,归她管,挣了多少钱,她就能知晓,若是手头周围不开,借着利钱一使也是好的。
因着这儿,莫静之亦不能在人前给陈蘅脸色瞧,更不愿让人瞧出她对陈蘅的嫉恨。
“静表姐,往后还请多加保重,荣国府还劳你看顾一二。”
莫静之未嫁,就有人说,莫氏花了重金买下陈蘅的嫁妆,里头有最好的田庄、最赚钱的铺子,又接下了荣国府变卖的部分家业。
有人暗里感叹,说七皇子拿定主意娶莫静之,说不得就是看她的嫁妆丰厚,反倒是王氏,早前被赐婚,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这等才貌双绝的女郎就要成为皇家的儿妇了。
不远处,传来一个侍女的高呼:“永乐!永乐……”
抬眸时,李倩、杨钏、德淑亦赶来相送。
德淑一下马车,死死地拉住陈蘅的手,“你回永乐,自有张萍、冯娥与你作伴,可现在,故人里头就剩她们俩。阿蘅,我好舍不得你。”
“德淑,只要我们好好的,定有相见之时,你要保重!”
陈蘅回眸时,马车上又跳下一个俏生生的少女。
德淑低声道:“她是接任女郎书画会的社长,王烟的胞妹王灿,书画寻常,因你写信给王夫人,推托不过,王家就选她接任社长。”
陈蘅问道:“王烟后来怎样了?”
“听说嫁给她表兄长孙秾了,王家给补了一份嫁妆,不过并不丰厚。王灿成为王家最看重的女郎。”
王灿的年纪不大,瞧上去最多十二岁,与王烟生得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比王烟多了两分凌厉。
对王氏来说,王烟扫了家族的颜面,能补一份嫁妆已是恩厚,至少还认了这个女儿。
陈蘅冲她点了一下头。
王灿福身道:“见过永乐郡主。”
陈蘅道:“你很好,往后书画会有你,一定会很热闹。此去一别,不知几时相见,愿你们平安顺遂,心愿得偿。”
她在孝期,不饮酒,只能饮一杯茶水。
莫静之与德淑的心情低落。
陈蘅又道:“六皇子府的侍妾陈莉失踪了,陈茉也失踪了一些日子,若你们再见到二人,要加倍小心。”
德淑不解地道:“陈茉的父亲、祖母都被处死了,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我怀疑,陈茉会换上陈莉的脸重新出现在你们面前。若真是这样,怕是皇家又不太平……”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
四皇子与七皇子互望一眼。
陈蘅似乎对这陈茉很是防备,她可是在此女手上吃过苦头的。
柳氏、陈宏被处死后,陈茂就被陈朝刚送到了都城乡下的庄子上静养,名为静养,实是想替陈宏保住一脉。
陈朝刚寻回了陈宽一家,而今陈宽一家住回西府。
一切,就似回到以前。
可西府未来的家主已经换了一个人。
陈朝刚亦再不是陈氏宗主,而是大房家主、陈太公,自来没有庶子做宗主的道理,而嫡子陈安已亡,他与两个嫡孙心生芥蒂。
陈留太主逝后几十年与他和离,而荣国府的子孙被陛下判给陈留太主,与他陈朝刚已然没了关系。
这,亦是皇族给陈朝刚的处罚。
他后悔也好,不忿也罢,他干涉不了荣国府的陈蕴、陈葳,他日永乐陈氏的先祖上,没有他的名字。
陈蘅又道:“陈茉得柳氏与陈宏母子亲传,此女手段毒辣,心肠歹毒,用活人试换脸术,现在姐妹二人双双失踪,除了暗里实施换脸术,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陈茉的性子不会轻易寻短,不会因为畏惧而逃避,只能是她在改头换面。
“静表姐,此女不除,你在皇家许会被她算计。我到书画会后,彻查过静表姐落水的真相,看似那二女因心慕王三郎所为,实则她们有一个共同处,在推你落水之前,都曾私下见过陈茉。如果我没有猜错,定是陈茉背里唆使她们做的。”
七皇子人在那边,却听着这边的话。
他厉声道:“她敢伤阿静,本王必要她偿命。”
莫静之没想他说这么一句。
惹得德淑吃吃笑出声来。
“七皇兄,谁不知道静之表姐是你的心尖人,谁会给她不快啊,嘻嘻……”
七皇子心慕莫静之,这是整个都城都知道的,最终用真心打动美人,抱得美人归。
莫静之恨不得剥了陈茉的皮。
竟是她算计了自己,害得她失了名声,最终也丢了清白。
陈茉,真真是该死。
陈蘅知莫静之已变,笑得温和地道,“静表姐,你小心一些总没错,就怕陈茉有备而来。”她拉着莫静之,往一边移去。
莫静之知道,陈蘅必是有要紧话与自己说,也由着她亲昵地拉着自己。
“静表姐,在那之前,我不知道陈茉是怎么认为你会嫁给皇子,会威胁到她。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算计你?她的心机很深,亦是她给陈宏献计,让陈宏买凶害我父母,你得小心她。”
陈蘅几句话,莫静之心头却是惊涛骇浪,别人不知道原因,太后临终前却告诉了她真相。
难道,她入都城不久,陈茉就知道了她可能是帝凰女。
陈茉不是冒充了帝凰女,为了冒充成功,自要除去真正的帝凰女。
这,就是陈茉害她的原因。
就算陈茉知道她是帝凰女,也定是皇族中有人走漏了消息。
陈茉是六皇子的人,难道是六皇子要对付她。
她落水那天,几位皇子都跳下了河。
他们肯定知道!
七皇子与她生米煮熟饭,不也是因为这个。
莫静之原为冷漠的表情有了两分松软,“蘅表妹,我会小心的。”
陈蘅点了点头,“静表姐,你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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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点了点头,“静表姐,你要好好的……”
“我会好的。”
她没有幸福可言,要嫁的七皇子根本不如外头传言那般的痴情。
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众人叙离别,饮饯行酒。
德淑道:“阿蘅,你可要保重。”
陈蘅对众人福身,“愿你们身体安康、如意快乐!阿蘅告别,诸位保重!”
“保重!”
她提裙上了马车。
陈蕴亦重新翻身上马。
不远处,陈薇正在与陈箩、袁秀珠几人辞行,她们交换彼此的礼物。
袁秀珠几乎要哭出来,“阿薇,我会想你的。”
“秀姐姐会武,你要来永乐县瞧我,我听母亲说,二兄二嫂往后回家,也是去永乐县陈府,你来永乐县,就能见到二嫂、你的三姐姐。”
袁秀珠带着哭音。
好不容易有一个朋友,却要就此分离。
马车里,莫氏的声音很低沉。
她将荣国府的家业都安顿好了,是交给莫静之照看,每年会将盈利托人送到永乐县。
只是,更多的家业却是变卖了,陈蘅的那部分折了十万两银子,莫氏又卖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店铺、田庄。
陈蘅在都城的那座永乐别苑卖给一个从北方来的大户人家,因这几年都城的房价涨价,连带着家具等物,共卖了二万两银子。
这三十万两银子的东西,全都是卖给莫家的,往后这些都将是莫静之的嫁妆。
*
半月后,抵颖川郡城。
早有湘太公带人候在路口,“荣国公、陈老夫人,还请下车到陈氏作客,虽说你们分支了,到底是同宗同源。”
莫氏想着这一路的东西物件多,人更多,“湘老太公,委实不便,待我们回永乐县安顿妥当,寻了时机再来拜访。请幽兰寺的悟非大师看了期,还会回颖川陈氏迁母亲的坟,届时,还望湘老太公襄助一二,永乐陈氏会记得你的好。”
湘太公揖手道:“恭送老夫人!”
虽说原比他晚一辈,可对方的身份比他高。
马车未入郡城,直接穿过城外前往永乐邑。
陈氏众族人长汉一口气,荣国府另行开支,带走的不仅是富贵,还有陈氏的地位名声。
陈朝刚父子将陈氏的名声毁去了几分,陈氏再不如初。
谢氏一路上因心情沉闷,没少呕吐,吐到后头,许是求生的意志,竟是不吐了,吃什么都香,颇有些一口气能吃三人量的胃口。
又两日后,一行人到了河滩镇,只是旧县城里人越发冷清。
莫氏没感觉,反倒是谢氏的心情又坏了。
杜鹃早早带着娘家人到河滩镇迎接,一边领路,一边与谢氏介绍。
“河滩镇那大片的良田,有一万二千亩都是陈氏的家业,据说是曾老太公置下来的,说要留给她的嫡长孙。
郡主会打理,新县城建得很漂亮。郡主府还未建好,不过陈府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后宅的各处寝院照了荣国公的建造,杜鹃一来,就寻摸了全县的木匠去打家具,现下家具已经打好了,老夫人、君候、夫人院子里都摆上了。”
陈蘅是六七月离开,县衙、学堂是五月建成,转眼又近半载,连城南的陈府都建好了。
县衙一带住着县令、县丞等衙门的大小官吏,就是一些小官差也在那一带能分到一个一进小院子。小吏院子只得正房两间,东西厢房再各一间,后头又带了一个茅房和车马车,前头有正门,后头有后门,极是便利。
近了新县城时,看到城外有许多人正在掘护城河,有男有女,男人运土,女人挖土。
陈阔好奇地瞪大眼睛,指着那些人问:“阿娘,他们在做什么?”
立有侍女接过话:“在修护城河。”
城东河上的丈宽石桥已经建好,桥两侧又立了一个极大牌坊,坊上刻着“永乐邑,东门”字样,牌坊两边事建有一间石屋,这是冯娥说的“卫兵室”,是给卫兵们住宿的地方。
卫兵室建有镂空窗户,上头贴有茜纱,有人看到领首的乃是杜鹃,是罗捕头的妻子,连连打招呼:“罗嫂子接郡主回来了?”
杜鹃笑答道:“郡主回永乐邑了。”
“这下可好了,外头哪有我们永乐邑好。”
“是呢!”
“我们永乐邑现在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可比外头兵荒马乱的好太多。”
莫氏挑起车帘,看到卫兵憨厚又不失灿烂的笑容,看到挑着货担的村民,担子里一边装鲜果,一边是菜蔬,担儿颤颤微微,见着车队,退让路边,将担子放在路上,“这是城里哪家的贵人?”
立有人道:“是永乐郡主回来了!”
“是郡主回来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不走了!”
“郡主可是好人,在林西镇设的仙阵,拦住了好几拨窜入我县的山贼。”
这是近来百姓们流转的事,说是几个被太平帮逼得无路可走的山贼,想窜入永乐县占山为王,却被困在阵里,后来有百姓报到县衙,罗天羽去瞧,发现是几个山贼,当即将他们赶出阵林。
消息传出后,护县林阵就传得神乎其神,百姓们索性唤它叫“护民阵”。
村民听说是陈蘅,从担子挑了几个又大又红的果子,追着马车喊道:“郡主,郡主,我家果子熟了,你尝尝吧,又红又甜的果子!”
陈蘅挑起帘子,笑盈盈地道:“多谢了!”
“嘿嘿,是郡主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今年只收了两成赋税,家里的粮够吃,山上的果子也比往年结得多。”
“日子会越来越好!”
“借郡主吉言。”
莫氏看着这些陌生而真诚的笑脸,心下豁然开朗,将怀里的关关搂得更紧:“这里的百姓很淳朴。”
陈蘅去年收了两成赋税,今年也是两成赋税,百姓们能吃饱饭,有了干劲,县内亦有繁华之相。
马车穿过城东的县衙,县衙周围的商铺林立,只是依旧没有多少客人,茶肆、酒楼、客栈、布店、杂货铺一应俱全,茶肆里传出说书人的声音,时不时有人吆喝:“好!好!老张头,再来一个!”
“今儿上午的时辰到,还有北边新迁的歌娘子唱曲儿,多谢各位捧场……”
在离学堂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文房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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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蕴发现一个眼熟的少年,正在与几个少年在争执。
“太后殡天,催促皇帝再立太子,要我说,这最有希望的当是三皇子,三皇子母族是琅琊王氏,这可是四大世家之一,书香门第。”
“三皇子母族是王氏不假,可他好大喜功,上回南疆一战,明明折损二万兵马,却与朝廷上报只得二千人……”
陈蕴错愕地盯着这些人看,一看他们就是文人,只不知是哪里的人,口音有南有北,还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她正要吆喝,只听陈蘅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马车里传来:“长兄,这里是永乐邑,离都城千里之遥,文士们也会议论朝政,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你不必往心里去。”
都城的文人可不敢议论陛下立谁为太子,可他们就敢说,还敢点出这位皇子的不是,三皇子折损二万兵马,只报了二千人,这明明就是大败仗,可陈蕴听说打了大胜仗,这分有就是欺君。
谢氏挑起车帘,“阿蘅,你也不管管,祸从从口中,若是传到都城,你也得受罚。”
陈蘅道:“长嫂,你多虑了,这一路你瞧见我们风平浪静,却不知多亏了太平帮的数位镖师护行。单说我第一次从洛阳到颖川,一路贼匪不知几何,别说出州城、郡城,就是离开本县境内,每行五里必遇贼匪。
朝廷连贼匪都管不了,哪里有时候来管千里之外的读书人说了什么?长兄长嫂只管当成闲话听了便是。”
陈蕴愕然不小,这些话在朝廷是万万听不到的,可这些读书人居然在一处评点各位皇子的优劣。
“我怎瞧着其间一个少年有些面熟?”
杜鹃笑答:“君候,那少年是平安客栈的掌柜,姓董单名一个柯字。去年投在郡主名下,现在永乐城置了一座三进的宅子,又置下三百亩田地、半座山头,那山上请了杨造林家的族侄种上了果树、茶树,又买了一户下人看守着养了鸡兔,日子越过越好。董掌柜闲来无事,就爱与学堂的几位先生、学子们说说天下事。”
学堂里传来一些女童的稚嫩的歌声:“小呀么小儿郎,背着书袋上学堂,不怕风吹呀雨打,就怕先生骂我懒呀,无颜见耶娘,无颜见耶娘……”
陈阔立时站了起来,寻声而望,指不远处的高墙,“阿娘,有小郎君……”
小孩子喜欢小孩子,突然发现原来还有小孩子,立时就来了精神。
又有侍女道:“公子,县衙旁边有学堂,分男学堂、女学堂,你若再大些,就能去学堂读书。”
谢氏惊道:“女子还上学堂?”
“县衙官差们的子女都在上学堂呢。学堂有几位先生,由县衙统一发放月例,不用各家再支付,每学期交五十文到二百文不等的学资就可入学,所需的书本学堂有,比外头卖得便宜,若是家中有兄姐的,可以用她们的旧书。新书也不贵,一本从十文到三十文不等。”
陈阔跳着叫嚷:“我要上学堂,阿娘,我要上学堂。”
谢氏佯怒道:“莫要吵闹,回头找你阿耶,我可经不住你吵,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呢。”
陈阔安静下来,一双眼睛久久盯着学堂方向,有羡慕,有欢喜。
马车轧轧,穿过城东进入城南,但见半边已建好,还有半边正在修建之中,有匠人见有车队过来,好奇地望了过来。
石板路的尽头,出现一座新建的府邸,但见上头挂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匾,上书“陈府”二字,门前立有一对一人多高的石狮,又种了两棵抱大的松柏,这树是原有的,树的周围用石头垒成了石台,台上可坐人。大树下面的枝桠被修去,只得顶上留了一团,远远瞧来,像是一面偌大的旗帜。
大门的式样与荣国府的很像,皆是铜皮包木,上头又有铜跋。
一个管事仆妇迎了过来,“恭迎老夫人、君候、夫人回家!这是永乐陈氏嫡支府邸,请主子下车、下马!”
府门缓缓打开,大门内,整齐地站着面熟的仆妇。
随杜鹃离开的仆妇、下人衣着整洁,个个精神抖擞。
莫氏一转身,大喝一声:“安郎,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到永乐邑的家了!”
谢氏错愕。
这可是新宅,婆母不会让死人进门吧。
没错,莫氏想让陈安瞧瞧永乐县的家。
她对陈蕴道:“扶你阿耶的棺木下来,让他瞧瞧我们永乐邑的家。你阿耶最护妻儿,定会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
陈蕴应声“是”,招呼下人先抬陈安的棺木。
谢氏浑身了颤了又颤,这可是死人,抬进去作甚?她住在荣国府,总是饶着灵堂走,她怕沾上陈安的晦气。
陈蘅下得车,与陈蕴一左一右的扶灵入了大门。
莫氏道:“安郎,这里和我们的荣国府很像,不,更有灵气,也更静雅,前院一样有大厨房、杂库房、仆妇们住的小院,都和荣国府一样,却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这里更像家……”
“我们进二门了,二门与荣国府不像,一样的是主院瑞华堂,可外头的花木长得真好。”
杜鹃的母亲介绍道:“老夫人,这花木是请了县衙的杨造林来种的,有桃、杏、梅、梨等果树,来年春天,就会开花结果,这可是杨造林精心挑选的树苗。木樨堂种了橘树,琼琚苑种了松柏桃杏……”
莫氏指着那座阁楼:“那是珠蕊阁?”
杜鹃母亲忙道:“夫人,那正是珠蕊阁,照着荣国府的所建。”她又指着木樨堂不远处的阁楼,“那里是新建的阁楼,为小娘子所造,还得请君候与夫人赐名。”
她又指着琼琚苑方向,“那是二郎主与二夫人的寝院,周围的院落是为二房的公子、娘子所建。”
莫氏微微点头,“看似像极荣国府,却又不是荣国府,这里更有一种田园气息。”她一转头,欣慰地道:“阿蘅,你用心了。”
“有阿娘这话,阿蘅再累也值得。阿娘可别夸我太早,许是寝院还有许多不满意的地方,我在瑞华堂让人布置了一间佛堂,旁处都与都城一样。”
陈蕴是意外。
莫氏是惊喜。
唯有谢氏,脸上无喜无悲,想到夫主、婆母抬着死人进来,心里给塞了一团苍蝇似的恶心。
临离开都城,谢家主特意见过谢氏一次,叮嘱她行事得体,不得忤逆婆母,不得违背夫意,而她是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她处处以婆家为先。
谢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跟着一家人来永乐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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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跟着一家人来永乐县。
莫松夫妇与大管家招呼着下人们将主子的物件搬进来。
大厨房里,先来的厨娘、仆妇早已经预备饭菜。
一个时辰后,各处的行李归属各院。
沐浴的、用饭的,忙得不亦乐乎。
陈安的棺木,莫氏坚持要放到瑞华堂,说要让陈安熟悉一下新家。
陈蕴执拗不过,只得依了莫氏。
谢氏生怕莫氏再提出让陈安去木樨堂走一圈,那她夜里也不用安睡了,幸而莫氏与陈安介绍了一下家里各处有什么,种了什么,建了什么屋子,就令下人将棺木抬进瑞华堂。
仆妇下人们用了两天时间,方才整理好各院的物件。
莫氏的摆件、带来的衣料、药材都存放到瑞华堂的库房里。
陈蘅亲自动手整理好自己的私库。
这天夜里,陈蘅睡得很香。
陈蕴次日天亮就去了幽兰寺请悟非大师,请他选陈氏坟地,直至黄昏,方才带着几名护卫、侍从回来。
一回来就去了瑞华堂。
彼时,陈蘅也在。
“悟非大师选了三处作为陈氏墓地,一处是幽兰寺的东南方,那座山头初秋刚种了果木,山上还有新开垦的良田,是郡主府的官田。”
郡主府的东西,就是自家的。
“再一处,在河滩镇,就是曾祖买下的五片良田之一,有一片靠山临水,乃至一块风水宝地,只是若将坟地置于此,山水那片良田就得改作山林。”
“还有一处,是一座荒山,山虽荒,听悟非大师说,若是种成山林,垦荒成地,也是个好地方。”
“我问过悟非大师,他说若选上等,念百年昌盛,富贵百年,当属幽兰寺东南方的山;若论平安康健,当属荒山;若是求稳、求子嗣绵延,当选河滩镇。”
三处地方,一处能昌盛富贵,一处能得平安康健,另一处则是子嗣绵延。
莫氏道:“既然悟非大师说幽兰寺东南方当属上等,就选在那儿罢,一来紧临幽兰寺,可得神佛庇佑,二来也是个吉兆。”
陈蕴面有难色,“只是那一片的周围,都是平民家的田地,又紧邻几个村子,若要在那里建祖宅,可不大方便,不如河滩镇。”
“既建祖宅,当离县城更近些,大不了,我们家多花些银子,从平民那儿买下他们的良田、宅屋。”
陈蘅道:“河滩镇有我家一万二千亩良田,不如拿出一处易换,那里地势平顺,又离河较近,百姓定是乐意的。”
陈蕴似有不舍,“曾祖置的是上等良田,换百姓们的中等、下等到底亏了些。”
莫氏道:“你乃世族贵公子,怎可与民争利,宁可我们亏些,也不能亏了百姓。这样罢,八分上等良田易换他们一亩中等良田,六分上等良田易换他们一亩下等田,到了河滩镇,还可以将临近的山头送给他们开垦。”
陈蘅对幽兰寺东南方的山有些印象,那里的土壤薄,收成低,若莫氏放出这话,百姓们是愿意的,百姓的屋宅建在林间,若要真让他们搬走,还得费一番工夫。
她凝了一下,“母亲,这件事就交给我,我派县衙的官员出面处置,曾祖留下的良田原是留给二位兄长的,就从我新垦的土地里易换,照了当初建县城的规矩,他们会乐意的。”
当初建县城,要占三个村庄百姓的屋宅、田庄,是陈蘅出钱又出了好处,百姓们才纷纷迁走。
那一片有两个村镇,要让百姓们迁,只要许以厚利,他们会乐意。
陈蕴迟疑道:“怎好让妹妹操劳。”
陈蘅微微一笑,“县衙的官员们做过几次这样的事,会办得更为妥贴。”
事情远比陈蕴想的顺遂,因为早前有规矩,这次一发布出来,那两个村镇的百姓很是乐意,欢欢喜喜地去县衙领了搬家费,照着人头,一人二两银子,又由县衙的官差丈量土地,在陈蘅新垦的土地上重新给各家划分土地,办理地契,各家又在新的地方建房造屋。
到了冬天,闲着的百姓很多,不到一个月,新庄子上出现一座座新宅院,曾经的旧村庄上只余碎瓦、砖头。
待陈蕴再去瞧时,连他自己也被这速度给怔住了。
冬月二十是个下葬的好日子,陈安在陈山下葬,在他的一侧,将会迁来陈留太主。
陈蕴安葬了父亲,又请了几名大和尚去颖川郡迁来陈留太主,这次同来的还有湘老太公。待他看到新建的陈府,心下错愕不小,没想不到一年时间,一座新的陈府就伫立在永乐邑城内,而县城虽还在建设中,却已能瞧出他日建成后的规模。
只是,湘太公很担心,“永乐县人口不足两万,建这么一座县城,与郡城相比,恐怕只大不小哇。”
一座县城,却建成了郡城的规模,就算两万百姓全搬进来,也住不完这么大的地儿。
陈蕴道:“听家妹说,永乐县现在有三万四千人口,说是从北方迁来了一批难民,全县十一镇,共新建了三十五个村子,现有村子一百一十九个。”
“十一镇……”
永乐邑不是只得八镇。
陈蕴解释道:“冯县主的鸣石镇、新建的林西镇、林东镇,新建的三十五个村子皆属林西、林东二镇。这二镇的镇子已建成,镇上当铺、酒肆、杂货铺一应俱全。”
为了鼓励百姓,冯娥写了一系列的规划,先由县衙出资建镇,再将店铺租给新迁来的百姓,有钱的可以买,无钱的就租,甚至还实行了首付多少,按期再付的法子,只是这分期付房款要比一次性付出贵了二成,可就是这样,百姓们也乐意。
不过几个月,两镇的临街铺面卖出去四成,租出去全部。
湘太公听闻之后,心下不由得感慨一声:不亏是世家大族培养的女子,不比男子差。
只是,永乐县这地方到底太偏也太穷,一般要要建设这里,那就是将钱砸入一个无底洞。
他摇了摇头,“这里的荒山怎么卖?”
陈蕴想了片刻,“家妹给百姓出五百文一亩,鼓励他们开垦荒坡,再免三年税赋,家中无田地的,可照人头每家开垦二亩,开垦之后即由里正出具文书,请县衙司农带官差前往丈量,之后发放地契。而多余的荒地便照五百文一亩领取开垦赏红,三年期满,或继续赁地,或交还县衙。”
这样一来,怕是愿意开垦的百姓不少。
湘太公原是想买一座荒山,听陈蕴一说只得打消了念头。
“我来的时候,怎未见永乐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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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我来的时候,怎未见永乐郡主?”
陈蕴笑道:“家妹被鸣石县主请去鸣石镇。鸣石镇要在与长河县接壤之处建一条阵林以做护县所用。”
冯娥觉得护县阵林很管用,能抵御外头的贼匪,就打上主意,早早就让鸣石镇的百姓预备好了的树苗,百姓们听说这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各家都收集了不少树苗,选用丈多高、手腕粗的,有沙柳、黄杨等易活树苗,亦不乏果树苗等。
陈蕴继续道:“前几日,唐县令、钱县丞来访,与他们交谈一番,收益匪浅,家妹慧眼识珠,在任人用人上颇有见地,这二位皆是干臣能吏。”
湘太公心里暗道:陈蕴是贵族公子,哪里接触过什么官员,他以前在都城接触的,都是些掩饰、伪善之人,并非他们的真面目。
这世道真正的能吏干臣,怎会在一个女子手下做事。
贫穷、偏远之地的百姓,愚昧无知,故意抬高陈蘅,拿她当恩人一般供奉。
荣国府宁可将大把的银钱砸在这些毫无干系的百姓身上,唯恐便宜了颖川陈氏,当真是鼠目寸光。
他们甩掉颖川陈氏,但凭兄弟二人,怎能建起一个大世族,他倒要静观着,看他们兄弟有何能耐。
湘太公在永乐邑住了一宿,便带着侍从离去,一路上,看到无数荒山就摇头。
现下,荣国府兄弟俩分支出去,即便有些他的看法,他亦不说了,待得他们支撑不下去,部有求到他面前的一天,待那日,他再伸手拉上一把。
转眼前,就到了年节。
陈家人在永乐邑度过了第一个年节,陈蘅是在腊月二十二日才赶回县城,鸣石镇一带的的保民阵林已经种好。
陈蘅盘算着在县城边境一带都种上这种阵林,亦要在林间设一些关卡,也方便百姓们出行,但关卡不易太多,最好设下两处即可,一处自是从颖川入永乐的必经之地鸣石镇设卡,另一处就从与洛阳方向的林东镇设关卡。
正月十五一过完,陈蘅便带着杨造林手下的两个小吏去种植护民阵林,这一带的百姓听闻,亦纷纷四下寻找树苗,这一忙又是一个多月。
二月末,陈蘅回城后,莫氏将她唤了过去。
包括陈蕴在内,一家人神色严肃。
陈蘅笑道:“阿娘,这是怎了?”
莫氏低声道:“阿蘅,出大事了。”
陈蘅不解。
陈蕴道:“今日我在茶肆,与董柯几人闲话,有太平帮的弟子押货入城。听他们说,正月十五上元宫宴,陛下原本要宣布立太子,三皇子突然带数千精兵入京,包围了皇宫,逼皇帝退位。”
她蓦地忆起,在鸣石镇植护民林时,她曾问冯娥:“你催我于二月前返回,是都城有变。”
“上元佳节,三皇子兵困皇宫,为逼晋德帝退位,杀刘贵妃、四皇子。”
陈蘅问道:“这事载入史册?”
冯娥点头。
“后来呢?”
“七皇子手握暗兵,这是晋德帝交给他的,他一早潜伏宫中,视机而动。三皇子棋差一着,被七皇子毒箭所杀。”
陈蘅沉吟道:“七皇子才是陛下最信任的皇子。”
冯娥笑问:“你不觉得晋德帝的德,与德妃之德有什么特殊的喻意么?”
“什么意思?”
冯娥扬了扬下颌,“你以为,太后执意要莫静之嫁给七皇子,而陛下一直没有阻止,真是因为七皇子与莫静之有了肌肤之亲?”
难道不是这样的?
冯娥肯定地道:“在都城有人传言,说陈茉是帝凰女之时,太后与陛下就曾密召悟缘大师入宫,询问帝凰女之事。悟缘大师说了一句话‘帝凰女二月时在江南广陵,后在都城,不久将入宫。’”
二月在广陵,现又在都城的女子,太后思忖,除了莫静之不会有第二人,又说不久后入宫,太后顺势而为,宣莫静之入宫相伴。
太后、晋帝第一个想到的是莫静之。
尤其是“后在都城”这四个字,显然是被他们给误会了,后,是不久后,也可以是后来之意,但二人都认为是莫静之合乎上头说的。
帝凰女不是别人,而是未来的凤懿皇后,也是冯娥拿定主意抱大腿的陈蘅。
“太后宣莫静之入宫,实让悟缘大师相面。悟缘大师只说了一句‘此女贵不可言’。”
陈蘅问道:“德帝之德与德妃之德是什么意思?”
冯娥微微一笑,“德妃早前原是宫娥,虽是世家嫡女,却因生母早逝,不被继母所容,她与晋帝可谓青梅竹马。她行事不张扬,为护她周全,这些年来,晋帝宠的是刘贵妃,敬的是谢皇后,你不觉得谢皇后得宠不少,生下的全是公主,落胎的全是皇子,不觉得奇怪?”
“谢皇后落过胎?”
“第一位嫡皇子是在四公主之前,因着滑胎伤身,也至四公主生下来体弱多病,在四公主之后又落过一胎,表面上看,是后宫嫔妃算计,可这两次落胎,落下的都是皇子……”
冯娥的意思是说,晋德帝真正心悦的乃是德妃,那个从宫娥一步步爬上帝妃之位的女子。
可是前世……
陈蘅想了又想,七皇子一直如隐形人般的存在,要不是有一阵六皇子时常与七皇子作伴,七皇子染病,又暴毙而亡,再有六皇子那一句“果真如此”,她不会注意到七皇子。
前世的七皇子在这一年死了,也是七皇子死后,六皇子才有了机会。
六皇子定是悟透七皇子与德妃才是晋德帝最看重的人,所以先下手为强,弄死七皇子,好让自己有机会。
“谢皇后无嫡子,陛下就可以立自己心仪的皇子为太子,德妃母子才是陛下最看重的人。”
晋德帝将刘贵妃摆在明面上,就是为了让他们替德妃母子挡去风雨。为了他之所爱,他居然剥夺谢皇后生下嫡子的可能。
德妃的娘家并不显,只是寻常世家,无权无势,即便她成为德妃,也没有更多的偏扶娘家,她的出身,不过比刘贵妃好上一点点。因是宫娥上来的,在宫里反而被人不耻。
但凡宫娥想爬龙榻,便有宫妃道:“想学德妃吗?”
可见,妃嫔们打心里瞧不起德妃。
冯娥道:“有时候我们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得用心体会。莫静之不是因为与七皇子如何,而是因为她的命格注定了要嫁给七皇子,待七皇子为太子,莫静之是帝凰女之事就会传扬开来。”
这是晋德帝给七皇子助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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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晋德帝给七皇子助势。
陈蘅问道:“谢皇后会如何?德妃会如何?”
“晋德帝看似仁君,实则多疑,他一直忌惮四大世家,老荣国公正是明白这点,方在陛下面前装懦弱胆怯、无主张、无大志向。”
“我阿耶在装弱?”
这怎么可能?
“老荣国公不装弱,怎会有郡主与荣国公的今日,而你适时的以退为进,闹出西府对你们一家的迫害,更让荣国府一家成功退出都城的权力争斗之中。
晋德帝早就容不下四大世家门阀,早前的王贵妃乃是王氏宗主之妹,她因病而逝,她若不死,就保不住三皇子;现在的谢皇后,因是世家之女,连育下皇子的资格都没有,晋帝陛下不会同意由大世族门阀的女子产下皇子威胁皇权。
八王之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八王的生母哪一个不是来自世家门阀。若不是这样,他们又怎会起兵,又怎会让柔弱的太后、年幼的陛下处处担惊受怕,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杀掉。
他不会允许八王之乱重演。
陈氏因荣国府分支,势力大跌;而王氏此次因三皇子之事,必受牵连;谢皇后无子,一旦七皇子登基,就会沿袭晋德帝的路走下去,他会打压世家。”
“莫家会出事?”
“莫静之是莫老太公夫妇教养大的,她会告诉莫家分族,再大的世家,一旦分成几支,就不成威胁,也能让莫氏得以保存。可是莫氏近年入仕的弟子太多,不会让陛下安心。”
在他们一家远离都城,还有这么多的风起云涌。
莫静之让莫氏分去的说法,野史之中也是众说纷纭,这一时期的野史是赞美,而新朝撰写野史的文人则是贬意,说莫静之是为了掌控莫氏。
然,莫氏族人太多,人心难测,分成几支,挑了一支与她最近,也最易掌控的握在手心里,为她所用。这才成就了莫静之后来的“妖\妇”之名。
“六皇子会如何?”
冯娥笑道:“你不是告诉莫静之,说是陈茉在背后唆使人害她,一个害了未来皇后的人,陈茉能有好日子。我在史书中,从未看到陈茉的名字,倒是在野史里见到过你父亲、陈宏的名讳。”
她见扯远了,又道:“六皇子因不堪正妃袁氏的刁难,在袁大司马失势之时,降妻为妾,纵容侧妃打杀袁氏。”
没有陈茉的名字……
前世的陈茉,可是成为宠妃的人。
冯娥道:“唯有已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我会告诉你,离现在太远的事,请恕我不能多言。”
“我明白!就像你不说我将来会如何,你不说,我不问。”
“谢郡主体谅。”
以冯娥的性子,如果她不会带给冯娥安宁,冯娥不会投靠她。
陈蘅悠悠问道:“王氏会如何?”
“除游历在外的王三郎,男丁被杀,女子贬为宫婢,出嫁女不究其罪,幸免于祸。”
皇家到底对世家大族下手了。
荣国府。虽握有烈焰军,可只得兄弟二人,不成气候,文的太弱,武的又被识有勇无谋,这样的他们反倒安全。
此刻,陈蕴补充道:“七皇子掌握了暗军兵符,将三皇子用毒箭射杀,王牧夫妇当场身亡,王氏男丁尽数打入天牢,已判斩立决!”
莫氏轻叹一声:“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忆当年,我、你们阿耶、陛下、谢皇后、王牧、崔氏,我们自小在宫中长大,或做陛下伴读,或陪伴太后,没想到,我们几人里头,你们父亲惨死,就连王牧夫妇也死于上元宫变。”
陈蘅问道:“那日死了很多人?”
陈蕴沉思片刻,“参加宫宴的夫人无甚伤亡,怒骂三皇子大义不孝者,尽数被杀。”
“亦不知烈焰军那边如何?”
三皇子带兵离开,陈葳还不是主帅,可他是副帅、三皇子也是副帅,一军之中从来没有两个副帅的道理,只怕主帅少不得要被治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陈蕴又道:“杨大司徒、李尚书因忠心陛下,被三皇子杀于大殿。袁大司马因会武功,逃过一劫,身负重伤。”
李倩、杨钏的祖父没了,这可是他们家里的支柱,晋帝不会亏待他们的后人,只是二人的地位再不复初。
四大世家的王氏已不复存在,虽然王氏祖籍的其他人活下来,可但凡入仕者不死亦会被弃用。
王牧一家未必就与三皇子逼宫有干系,只因三皇子是王牧的外甥便受了牵连。
莫氏道:“宫变后第三日,陛下宣布立七皇子夏候凛为太子,你表姐现在是太子妃。”
这当是喜事,可莫氏却没有半分喜色。
王牧、崔氏,与她和陈安皆是自幼相识,当年崔氏是险些嫁给陛下的人,只是陛下却意外的选了她们三人里头胆子最小,性子最为懦弱的谢鸾为后。
莫氏轻叹道:“我们一家离开都城也好,不用担惊受怕。永乐邑虽小了些,可住在这里吃穿不愁,也不用承受奔波、劳碌之苦,为娘甚是知足。”
院子里,陈阔正逗着摇摇学步的妹妹陈关玩乐。
陈关嘴里唤着“兄兄”,伸手想要陈阔的拨浪鼓,陈阔却学着大人的样子步步后退,惹得陈关摇摇而行。
“阿娘,关关学说话、走路都比阔儿早。”
莫氏笑道:“你幼时,九个月就会唤阿耶,你父亲一听你先唤的他,乐了好几天。后来,你学路,也是你父亲、阿蕴扶着你……”
那时,她还小,陈蘅一点也记不得,这也是莫氏第一次与她幼时的事。
陈蕴道:“我们兄妹四人里头,父亲最疼的就是阿蘅。”
似在回味,又隐有一份酸楚。
莫氏道:“阿阔周岁后,你就不大抱他,可你却爱抱关关。父亲总是更疼女儿一些。”
陈蕴从记事起,就在宫中做皇子伴读,先伴二皇子,再伴四皇子,待他订了亲,就不再做伴读,娶亲之后,就在朝堂为官,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每次办差,也都是些闲散小事,更多的时候是邀上崔、王、谢三家的贵公子一道谈诗论画,说些与朝政无干的事。
转眼间,王氏覆灭,王大郎死了,怕是连一个子嗣都未留下。
若他在都城,看到其间的变故,少不得又要伤心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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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在都城,看到其间的变故,少不得又要伤心一场。
陈蘅蓦地忆起,前世的陈阔就是受谢氏呵护才保全一命,“城西亦有一座五进大宅子,原想送给外祖母,可外祖母却不愿收。母亲记得写信告诉三舅,就说那宅子待建好了,我送给他。永乐邑的关隘大门会对他敞开着。”
陈蕴道:“我替谢家在永乐邑置一座三进宅子,我想让舅兄送一个子嗣过来。”
莫氏道:“只怕他们不肯。”
不肯又如何,王氏那样的大世家一夕之间也亡落。
琅琊王氏乃是大族,虽然杀的是王氏嫡支大房一脉,可其他的族人远在琅琊,若不是路途遥远,还指不定会如何。这一路相隔几千里之遥,想要杀掉其他人也不易。
朝廷派兵驻守南、北,却已经无国力、兵力清扫境内的贼匪,政令不通,地方太守、刺史各自为政,不少地方首官父传子以官职,甚至还有传了三代的官职。
这样的朝堂,早已腐朽。
南晋撑到今日,不知道还能走多久,许是十年,又许是几年……
陈蕴道:“我态度诚恳些,想来谢家没有不允之理。”
他们一家没来几月,郡主府建好了,与陈府中间隔了一道月洞门,郡主府不像府邸,更像是一座花园,里头的规格倒与王园有几分相似,中间有一道一丈二宽的小河,这小河不是人工挖掘,而是那里原有的,只是被善加利用,里头又有一个二亩大的淤泥塘,掘成了荷花池。
陈蕴问道:“妹妹想把郡主府建成都城的王园?”
陈蘅微微一笑,“长兄爱与人论诗文,过些日子,可约上三五朋友去那边赏景论诗文。”
长兄即选择做一个风雅文人墨客,她便再不相劝。
她与慕容慬的事,早晚有一日会真相大白,她着实不想与长兄为敌,一切就顺其自然。
“里面建有一座藏书阁,需收集天下书籍藏于其间,我们兄妹要守孝三载,我想这三载除了打理永乐邑,还可整理、抄录书籍。这回来永乐邑,我带了几箱书,可这远远不够。”
书,是一个家族的底蕴。
像荣国府,就有许多外头人不曾见过的书。
有字帖、有名家字画,更有数百年前的古籍,哪一样拿出来,皆可作传家宝物。
陈蘅写信给莫三舅收集天下书籍,又写信给莫四舅,请他帮忙运送一些种子,还送了一本冯娥绘的画册,上头有蕃薯、土豆及一些陈蘅从未见过的菜蔬。
因兄妹为父守孝,兄妹二人开始在郡主花园整理书目,消息传出后,学堂的几位先生得暇就过来帮忙。
陈蕴虽换了地方,很快又有了一群新的朋友,只是这一次,里头有六十岁的老翁,亦有十八岁的少年。
聚在一处,有时会说一些外头的事。
五月来临时,水帮、太平帮又送来几批战乱中的平民过来安顿,其间有水帮、太平帮弟子的家眷,永乐邑内又新建了数个村子。
新来的平民忙着开垦土地,修建家园,学堂里的孩子人数暴涨,就连未建成的城西宅子也预卖不少出去,这是冯娥定的价,一进宅子约二分地大小,售八百两银子,二进宅子四分地售二千两,三进宅子一亩地大小售价五千两,四进宅子二亩地售价一万两。
这期间,陈蘅一直与慕容慬保持书信往来,而她是帝月盟圣女的身份,永乐县一日富过一日。
德治三十九年中秋节前,迎来风尘仆仆的袁东珠,随行的是她的侍女与几名女护卫。
与她同来的还有两个襁褓中的孩子。
谢氏、莫氏惊讶地看着初为人母的袁东珠,不是一个孩子,还是两个,乍看之下,两个孩子依稀有陈葳的影子,两个孩子一个耳朵上有块蚕豆大小的红胎记,另一个没有。
谢氏问道:“弟妇生了对孪生子?”
袁东珠笑了又笑,“我怀着三郎、四郎的时候,肚子就特大,还特能吃。夫主让厨娘给我炖了一大锅鸡,我给他留一碗,其他的都能吃完。”
三郎的乳母不由轻笑出声,“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不仅能吃,就她生的那天,清晨还在马背上,提着兵器将犯疆的西魏人赶走,结果回来就说吃坏肚子。三公子被她生在了茅坑里,还是奴婢听见她的尖叫声,伸手将三公子给抱了上来……”
陈蘅笑微微地看着袁东珠。
莫氏觉得这也太不可思义了,要生孩子,她不知道,还将孩子生在茅坑。
银侍女道:“我们二夫人生两位公子,一点也不费事,被奴婢扶回寝房,刚躺下不久,四公子就生了,耳朵上有胎记的是四公子。四公子一下来就哭,引得正洗澡的三公子也大哭起来。
副帅回营,听说自己当了父亲,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举得了两个,乐得他大半月都合不拢嘴。”
袁东珠扁了扁嘴,很是不快地道:“两人哭起来能把人吵昏,我记得当初母亲说过,若是我和葳郎有了孩子,母亲帮我们带。”
谢氏有些看好戏的玩味。
她亦添了一个次子,现在有半岁了。
她也觉得吵,可再吵也是自己的孩子,坐在一边瞧着,就算再吵也是幸福的。
袁东珠丝毫不觉有有什么不对,“母亲,我哪会带孩子,就只会骑马杀敌。嘿嘿……我想托女侍卫与乳母将孩子送回来,葳郎非不肯,说这一路不太平,定要我亲自送回来不可……”
袁东珠居然嫌自己的儿子吵人。
带孩子真不是人干的活,生还好些,她就是肚子疼了一下,只当是吃坏肚子,结果两个孩子就出生了。
这也不怪她生得快,袁东珠原就是活泼性子,闲不住,虽是女人,却像个男人一样骑马、出征、打仗,整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孩子又生得快,她当时就没想是两个,军医也告诉她是怀了两个。
好在,两个孩子都长得健复,跟只小老虎似的。
袁东珠建议让别人送,陈葳不肯,还说袁东珠就不像一个当娘的人,将袁东珠训了一顿,又故作生意不与她说话。袁东珠见陈葳生气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女侍卫与两名乳娘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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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袁东珠见陈葳生气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女侍卫与两名乳娘出发。
未入洛阳境内前,一路都有小股贼匪,她可是征战过、见过血的女将军,身边的女侍卫也是袁家教出来的,对不听劝的贼匪就杀,打杀过十几次,两名乳娘吓得不轻。
这两名乳娘皆是南疆寻来的平民百姓,两人的丈夫都死了,一个虽有儿子,生下儿子就被婆家赶出来,娘家艰难,又不愿收她。袁东珠觉得她可怜,就聘来给自己的三公子当乳母。
另一位乳母的丈夫原是烈焰军的一位百夫长,战死沙场,据说她的第一位丈夫也是烈焰军中的人,两任丈夫各留下一个儿子,且这两个丈夫还是堂兄弟,第二任丈夫死时,她正怀有身孕,不堪打击,身怀七月产下一个女婴,不到两天孩子就夭折了。
袁东珠想到永乐邑还算太平,就说“你给我次子当乳母,我送你们去一个太平地儿安身。”
这乳娘自是愿意,长子七岁,次子四岁,便做了四公子的乳母。
袁东珠言出必行,倒没薄待她,允她带了两个儿子一道赶路,虽然路上辛苦些,可一入洛阳境内,有吃有喝,夜里寻到客栈还能好睡一觉。
莫氏接过三公子,一看孩子眉眼就欢喜,陈葳有后了,算算时日应该是与袁东珠成亲不久就怀上了,“年节前来信,说你有了,怎隔了几月就生了呢。”
袁东珠傻笑两声,“翁父逝后,夫主就与我分开睡,我也不知怎的,就怀上了。我们出门去南疆,一路上我吐了几次,夫主还笑话我,说我自恃武将之后,竟也能因骑马昏头,劝我坐马车,可坐马车吐得更厉害。
还是我身边的侍女说‘许是我怀上了’,在陈留时就请了一位老郎,这一诊才知真是有了,那一路可真是遭罪,没将我吐死。
好在到了南疆,我想吃酸的,夫主也疼我,天未亮就去山上给我寻酸果,吃食上头倒未亏着,我自小吃东西不挑食,什么都吃,吃得比军中的男人还多……
夫主还说,她没养妻,倒是养了一头猪,天下哪有我这么水灵的猪……”
谢氏忍俊不住。
袁东珠这大咧咧的性子,什么都说,哪有将夫妻间打趣的话也说出来的。
莫氏倒觉得袁东珠性情直率,抱着三公子眉开眼笑,“行!你长兄家几个孩子,你长嫂可嫌我骄纵得厉害,不喜我带,你们的孩子我就帮忙带了。”
谢氏忙道:“母亲这话可不对,儿妇欢喜都来不及,哪会嫌你的道理。这不是夫主怕你累着,说阔儿、关关好动,片刻不得闲,你正是享清福的时候,哪能操劳?”
莫氏呵呵一笑,“可取名字?”
袁东珠摇头,“夫主取了陈闲、陈闹的名儿,一个闲,一个闹,他就是故意气我。还是母亲给取个好的,要不让蘅妹妹取也成。”她笑了又笑,“夫主说,孩子送回来,就请长兄给入了族谱。”
谢氏道:“我瞧二弟这名取得不错。”
不错什么呀,简直就是两个极端的喻意,即便袁东珠的书读得不多,可这两个字她会写。
她嘻嘻一笑,“母亲,你重给取一个,若真叫这名儿,兄弟俩将来定被人笑话。”
又添了两个侄儿,这一次,二兄定不会如前世一般,道:“二公子叫陈阅,是阅览群书的阅,是长兄在整理书籍之时长嫂生下的。”
莫氏想着这辈的孙儿是门字辈,沉声道:“三公子叫陈闯,敢闯敢闹,小孩子就要活泼些,越闹腾越聪明。”
“陈闯,陈闯……”袁东珠很是满意,“敢闯敢闹,这样才配吗,还是母亲有学问,比夫主取的名好听多了。”
袁东珠一个劲儿地说莫氏的好话。
莫氏问道:“袁家那边可递了讯儿?”
“我经过洛阳的时候,写了一封家书请太平帮的弟子转回都城,这不赶着来见您,还没回去。”
莫氏道:“你回南疆一定要回家看看,你父亲在宫变之时负伤,又过了几月,不知现下可康愈了。到时候你捎几车永乐邑的药材带去。”
袁东珠嫁到婆家,就忘了娘家。
她只知道打仗,陈葳说怎么打她就怎么打,事事听陈葳的,也不爱操心。生了孩子后要坐月子,快把她自己给闷死,天天围着两个孩子转,听到后头,就连睡觉都能听到孩子在哭,好几次都想把孩子给送人,可这念头只能心里闪,要说出来,陈葳指定又得训骂她一通。
袁东珠说将两个孩子交给莫氏,当天就交了,自己一身轻松地回琼琚苑梳洗,看到自己以前的衣裙在、首饰也一件不少地摆在寝室,就连夫妻的初房都是照着都城荣国府琼琚苑预备的,心下感动了一回。
两名陈葳的侍寝婢女规规矩矩地立在一侧。
袁东珠道:“你们可愿去南疆?”
两人互望一眼,袁东珠沐浴时,后背、胳膊都有伤,她们以前也服侍过袁东珠沐浴,可没这伤口的,可见,这些都是战场上新添的,两个齐齐摇头。
袁东珠轻吐一口气,“夫主越来越啰嗦,你们若是去了,他就不盯着我,我在南疆真的好累好忙,我要打仗,还要给他补衣裳,隔三岔五的,他还挑食,嫌军中的吃食没味道,要我下厨给他做饭,本夫人容易吗?”
她近乎自言自语,说完之后,又笑微微的道:“要不你们商量一下,挑一个人过去,谁去,就先抬谁做妾室,嘿嘿,有人过去了,我就不用天天给他补战袍,也不用下厨做饭了……”
这个二夫人,你想想就是,为什么要说出来。
二郎主听到这话,不知心里多伤心。
你是他夫人,给他补衣做饭不是应该的吗?
看到袁东珠身上的伤,两婢女拿定主意不去。
袁东珠又道:“又不是让你们都去,就去一个,一个多好啊,南疆又不是天天打仗,又不是天天半夜都有西魏人来偷袭,不就是烧了几回军营,死了几十个随军的女眷,这大多数的人不是活得好好的……”
天啦,不是天天打仗,不是天天偷袭,这么说是经常打仗、经常偷袭,还烧死了人,她们不去,打死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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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不是天天打仗,不是天天偷袭,这么说是经常打仗、经常偷袭,还烧死了人,她们不去,打死也不去。
袁东珠这哪是劝,分明就是吓唬人。
可两个婢女吓得不轻。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一不小心就丢了命。
她们又不是二夫人,二夫人会武功,她们什么也不会,去了也是送死。
袁东珠扯着嗓子,“你们敢不去,我就把你们嫁出去,商量一下罢,看看你们谁去?明日回我,你们俩谁去,准备去的就收拾行装,我在家住几日就走。”
两个婢女面容微白,小心地退出房。
“你去吗?”
“我才不要去。”
两人都不想去,虽然喜欢陈葳,可来了永乐邑之后,她们的心思都跟着发生了变化。
“那可是战场。”
“以前觉得,我们的出路就是跟郎主为妾。你瞧瞧现下,老君候的白从夫人,老夫人也寻摸了两户不错的人家,只等守老君候的一年孝满了,就放她出去嫁人。老夫人还陪嫁一个一座农宅子、二十亩田地,这上哪儿找这等好事。”
白庶夫人,原陈安从平民读书人家聘来的侍妾,落过一回胎,之后就再未侍过寝。
陈安去了,莫氏寻她说过话,说她是妾室,不用守三年,只需守一年,一年之后若是愿意改嫁,她就备一份嫁妆让她再嫁。
白庶夫人想了几日,后来回话“妾身都听夫人安排”,这意思就是同意了。之后,莫氏在永乐县给寻了几个人家,一位是学堂里四十出头的先生,家中有两个女儿,早已出阁,过门就是正妻,这位老先生吃住都在学堂,若是白庶夫人有份嫁妆嫁过去,再生上自己的孩子,日子也不会差。
另一个,是从北方过来的一个猎户,家里有一对儿女,三十多岁,在林西镇算是过得殷实的人家。
白庶夫人自己挑了学堂的先生,许是骨子里还是觉得读书人好。
荣国府的侍女们看到这儿,又有早前的杜鹃出阁,陈蘅亦陪嫁了一个一进宅子,再有二十亩田地,加上杜鹃的夫主是县衙的捕头,小有名气,出门很是风光。
罗天羽又从郡城买了一家四口的下人回来,杜鹃出门便有人称一声“捕头夫人”,也是正经小户人家的当家主母。
杜鹃的母亲提起杜鹃难掩傲色。
罗天羽又孝顺,过年过节没少给杜鹃父母送礼物。
因着这儿,莫氏便让杜鹃的父母去了河滩镇做庄头、管事,听说杜鹃的弟弟登门说媒的人也不少。
“二夫人要放我们出去,就怕她生气,一点陪嫁也不给。”
两个侍女心头惴惴的。
她们是服侍过陈葳,可也不比白庶夫人差,怎么也该嫁得更好,同样是银侍女,当如杜鹃那样才行。
*
次日,陈府上下都在传二夫人要抬一个侍寝婢女为二郎主的妾室。
谢氏与陈蘅道:“弟妇就是胡闹,翁父过逝不到三年呢,哪能抬妾的。”
陈蘅笑微微地道:“说是寻一个给二兄在南疆洗衣做饭的人。”
袁东珠叫嚷着累,说要打仗,打完仗还要侍候夫主,补衣就罢了,还得给他做饭,陈葳嫌南疆的饭菜不香。
莫氏听到这话,袁东珠做饭,她能做什么?就袁东珠的饭香,这南疆的饭菜得多难听,心头不由得疼起儿子来,又觉得袁东珠不容易。
陈蘅道:“阿娘,我听二兄说过,二嫂当初出嫁时穿的嫁衣就是她自己绣的。”
谢氏惊道:“不是成衣铺做的?”
陈蘅肯定地摇头,“不是,是她自己绣的,可见这针工好。我听二兄说过,袁东珠的红烧菜做得甚是地道,偏二兄打小就爱吃五花肉,尤其是这种红烧的……”
莫氏道:“这种事,你二兄让厨娘做就是。”
一说完,又想起那厨娘的厨艺不好。
二儿妇也不容易,男人的活、女人的活,全被她一个人干了。
而此刻,袁东珠正气得拍桌案,“你与本夫人说你们都不去,二郎主哪里不好?”
两个婢女弱弱地道:“夫人,现在郎主还守父孝呢,哪有守孝地纳妾的道理。”
另一个道:“夫人,婢子愿意嫁出府,或配管事,或放了释奴文书嫁平民,婢子都乐意。”
“你们真是气死本夫人,以前你们俩不是痴心一片,这才几个月,你们就变心了?”
变心就变心吧,遇上这种主母,若真去了南疆,要洗衣做饭当仆妇不说,还得侍候这位粗鲁的主母,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袁东珠大恼,喝问道:“你们真不愿意?”
“禀夫人,我们不愿意,我们的夫主还请夫人做主。”
“呸,谁愿意替你们选,我回头就放了你们的文书,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本夫人是不管了,抬你们为妾,让你们去侍候夫主,你们竟还不乐意,本夫人才不留人。”
袁东珠唤了自己的银侍女,“把释奴文书给她们,让她们收拾收拾,与老夫人、大夫人那边禀一声,让她们出府嫁人罢。琼琚苑不留了,不识好歹的东西……”
她又骂咧了一场。
陈蘅过来的时候,正听袁东珠扯着嗓子在那儿训骂两个不识抬举的婢女,可她怎么瞧着袁东珠的眼里有一种阴谋得逞的味道。
陈蘅一琢磨,只片刻就明了。
“禀二夫人,冯县主求见!张司法、杨录事求见!”
袁东珠喜道:“阿娥、阿萍来了,快!快,有请!”
待侍女退去,陈蘅笑道:“你是故意的吧,算准了她们不敢去南疆,故意让她们说出来不愿意,又放了她们去嫁人。”
袁东珠以为自己演得很像,想到自己的儿子也许会有几个庶母,然后不善谋划的她被人算计,儿子也被人算计,她哪里愿意,更重要的是,她的夫主要穿别人补的衣裳,吃别人做的饭菜,她就满肚子酸水。
“好阿蘅,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要是婆母知道我也用心眼,她肯定会不喜,若是副帅夫主知道了……”
原来,看似大咧的袁东珠也会演戏,还会扮猪吃老虎,只用了这么一招,就把情敌给吓得宁可嫁人也不去南疆。
“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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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什么?”
“没什么,不是故意在身上留下了一些荆条抽过的印痕,让她们以为那是上战场留下的疤,没想这两个痴情的婢女如此好骗……”
袁东珠给陈家人的印象是大咧、直率,一个将夫妻间说的闲话都能说出来的人,可不就是一根肠子捅到底的么。在陈家,不仅是莫氏就是谢氏也觉得袁东珠没心眼,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也用了计谋。
袁东珠讲出后,心下又有几分担忧,讨好地问道:“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陈蘅故意道:“得瞧你待我好不好?”
“我肯定待你好,你是我知己还是我妹妹,我在南疆得了些战利品,你先挑。”
“你还是自己留着罢。”
“你还是挑挑吧,好妹妹,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袁东珠对脂粉珠宝就没好感,甚至对漂亮衣裙也不喜欢,她就爱舞刀弄枪、上阵杀敌,可她不喜,陈蘅应该喜欢的。
陈蘅用手轻凿一下,“你说抬妾室,原是假的?”
“夫主是我的,我为甚要让人?我又不是傻的,才不要给三郎、四郎弄什么庶母。这天下的庶母就没几个好东西。”
庶母没好的,继母也没好的。
她瞧柳氏这女人太恶毒,连陈留太主都能害,柳氏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这几十年也不知柳氏害了多少人。
柳氏养大的陈宏,也是个坏的。
一窝子下来全都是坏的。
她坚决不让陈葳有纳妾的机会,也不给自己弄个侍妾服侍左右,更不能给自己的儿子弄庶母。
袁东珠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定要把陈葳夸温柔又漂亮的两个侍寝婢女给收拾了。
她不会杀人,杀人会招恨,就将她们嫁出去。
看陈葳还在她面前夸,到时候她就说“她们是好,可能陪你来南疆的人可是我。”
她一定要看看陈葳还会说出什么来?
哼哼,她不温柔不体贴,又不是现在才这样,她一直就这样。
冯娥、张萍、杨瑜、郑夕儿四人进了琼琚苑。
几人见到陈蘅,行礼问安。
张萍问:“袁将军一早就在怒骂,那两位侍女惹着你了?”
冯娥微微一笑,“听说你嫌南疆太累,想寻个帮手,却没人愿去?”
“副帅还夸她们好,想着副帅念着她们,带一人去南疆。一来有个补衣浆洗烧水做饭的体贴人,二来我也能得闲几分。
你们不知道,我去南疆后,就没睡几个安稳觉,睡到半夜,魏人偷袭,还被烧了军营,那些贪睡的,就被烧死里头了……”
袁东珠说着南疆战场上的事,某某武将的爱妾被抓了,待再寻回来时,爱妾大着肚子,孩子不是他的,又有某某武将的妹妹在军中做浆洗娘子,因为贪睡被烧死了。诸如此类,她是故意说给两个侍寝婢女听的,还撩着衣袖说自己受了多少伤。
杨瑜初还听得起劲,不多久儿心下就生疑了,以她听来的和判断,袁东珠应该是个喜欢从军的人,而且以前最是羡慕女子能像男子一样征战沙场,嫁人之后得偿所愿,没说南疆苦,只说那里有多危险。
听了一阵,她立时回过味来,袁东珠这是在吓情敌。
后宅妇人对付情敌,有打骂的、算计至死的,甚至于是发卖的,这袁东珠倒好,竟是用上了吓唬,且还是讲故事般地吓人。
想到此处,杨瑜就笑了。
往后谁要说袁东珠没有心眼,她可不会再信了。
若袁东珠没有一点魄力,能匆忙决定嫁给陈葳,能决绝地决定自己婚事,这可不是寻常女郎能做出来的。
袁东珠见几人都听得认真,唯杨瑜一人笑了,忙道:“你不信?”
“不,袁将军说的我信。”
杨瑜不能拆了袁东珠的台,即便明了其间的内情,现下也是不能说的。她只是好奇,这事陈蘅是否也悟出来了。
袁东珠问:“那你笑甚?”
“我是欣慰,天下竟有袁将军这样的奇女子。”
袁东珠扬了扬下颌,“我是陈留太主的传人,我现在的明月鸳鸯剑使得比我夫主还好。夫主说,我的命比陈留太主好,陈留太主征战身边可没做副帅的夫主相陪……”
冯娥此刻也明白了袁东珠说这些话的意思,以她的判断,张萍应该是明白最早的,而她大抵是明白最晚的,再看陈蘅,恐怕一早就猜到了。
两个侍女拾掇了东西,各背了一个大包袱出来,过来给袁东珠磕头请罪。
袁东珠连连摆手,“枉夫主夸你们好,你们宁可嫁人也不愿去南疆,罢了罢了,我再不想留你们。你们回家嫁人罢,寻了什么样的婆家,我再不管你们。”
“谢夫人!”
两人起身告退。
袁东珠看着她们出了院门,眼睛又是一亮。
张萍早已按捺不住,“你就不怕她们回过味来?”
袁东珠瞪大眼睛,连连摆手:“侍女都退下,都退下吧?”
她蹙着眉头,她自认为演得很好,陈蘅瞧出来,好吧,她聪明。可是张萍都看出来了,难不成她表现得这么明显。
张萍不紧不慢地道:“你说几句便罢,说得太多,由不得我不多想,我咳嗽的时候,你就不该再说。”
袁东珠问:“你们都看出来了?”
郑夕儿一脸迷糊,“袁将军此话何意?”
屋子里的众人相互一望,立时笑开。
瞧这模样,在场之人,除了郑夕儿,竟是个个心如明镜。
袁东珠不好意思地笑:“我们家的事,各位也是知道的,我可不想将来让我的儿子再承一次翁父小时候受的委屈,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即便是拿了她们身契的婢女,她也不得不防。
袁东珠不想赌,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将她们嫁人赶走。
冯娥问:“阿东此次在永乐邑多住几日。”
“这可不成,原说住半月,可婆母让我去南疆时回娘家看看,这一来一回又能好些日子,我最多住五日就得赶回去。”
停几日就走。
真真是一个武将,日行数百里,来去匆匆。
袁东珠对着外头唤了声:“来人,将我预备的礼物送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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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袁东珠对着外头唤了声:“来人,将我预备的礼物送上来。”
不多时,银侍女捧了个托盘出来,上头全都是珠宝首饰,“你们挑吧,一人一件。”
先是陈蘅,陈蘅睨了一眼,“你不会是从魏国哪位娇夫人身上扒拉的吧?”
袁东珠眨了眨眼睛,“不是从身上扒拉的,是我们夺了一座城,从城中太守府来的,瞧见南珠、宝石没,这可都是珍贵物件,式样不喜欢,融了金银,将珠子、宝石另嵌上去。城里不是有两家首饰铺子,我瞧着,定是阿娥开的吧,那肯定能制出更漂亮的。”
陈蘅抬手,挑了一对宝石钗子,抬手递给身边的燕儿,“包起来,回头送到冯县主的珍宝铺,请她亲自设计式样,要漂亮端庄的。”末了,她加了一句,“近两年不戴,待我孝期满了再给我,我知阿娥也是忙人。”
她挑了东西,冯娥不好不挑,挑的是一串南珠项链,大抵是里头仅次陈蘅的,恐怕一串就不下二千两银子。
待到张萍时,张萍正迟疑着,里头的首饰价值都在二三百两银子之间,可见袁东珠预备时心里就有数。
袁东珠最与陈蘅、冯娥交好,她们的礼物是刻意预备的,张萍挑了对红珊瑚掐金丝的镯子。
到了杨瑜处,杨瑜挑了只赤金璎珞盘,郑夕儿挑了最后剩下的一支赤金珠花钗。
几位县衙女官,因有差事,在县衙附近都有一处二进的宅子。
冯娥最有钱,在那一带又置了一座三进的宅子,分得一进宅子租了出去,自己多是住在三进宅子里。冯娥要养乳母,还有几个侍女下人,出门亦有马车出入。
张萍当年逃离都城,身边只风铃一个乳姐做侍女,而今乳姐已嫁给县衙一个二十多岁的差捕。风铃的婆家人口简单,只得一个妹子。张萍说自己住一座二进宅子太空,便让他们一家三口与自己同住。如今,她已经习惯出门不带侍女,她手下原有几名女差捕,出门办案,都带着她们。
杨瑜原是带着母亲、弟弟与郑夕儿来的,家里过得最紧巴,但好在她亦在城外置了一处三十多亩的田庄,是请百姓开垦的,又佃给租户耕种,粮食出息不多,因她与郑夕儿都谋了差使,每月有俸禄,日子亦还过得去。
几个女郎聚在一处,天南海北的说了一阵话。
冯娥话题一转,“陈茉死了!”
陈蘅微怔。
袁东珠忙道:“怎么死的?”
陈蘅离开都城,与莫静之说的话,莫静之一直记着,不仅她记着,就是德淑公主也挂在心头。
三月初,听说一直在乡下养病的六皇子府侍妾陈夫人回府了,一回府就得宠。
莫静之听到这事,心下觉得奇怪,太子府设宴,她与德淑就盯着陈茉瞧。
虽然是一张像足了陈莉的脸,可陈茉的淡然与眼里难掩的慌张形成了对比。
莫静之越瞧越生疑,突地手掌一拍,指着陈茉道:“你不是莉夫人,你是谁?”
陈茉双膝一软,“启禀太子妃,妾身是莉夫人。”
“你不是!”莫静之再吐三字,道:“德淑妹妹,你来说说,为何她不是?”
德淑亦恨极陈茉,她自小与荣国府交好,陈安亦是她的长辈,是被陈宏害死的,因为陈宏死了,陈蘅回了永乐县,她少了一个朋友,也不再去书画会。
“莉夫人早就死了,是在大河里发现的尸体,既然她死了,你就不是真的。”
陈茉心下错愕,不可能,她没杀陈莉,只是给陈莉灌了哑药,又令人将陈莉送往庵堂,难道陈莉寻短了,还留下了蛛丝蚂迹。
莫静之想着当日,自己是被陈茉挑唆贵女推下河,这才与两个男子有了肌肤之亲,这将她此生最大的耻辱。“来人!此女原是陈茉,是妖孽,利用妖术夺人脸皮,罪不可赦,给本妃乱棍杖毙!”
经历过宫变,也见过血的莫静之,一语呼出,仆妇奔入。
陈茉大呼:“太子妃,我是莉夫人,我真的是莉夫人……”
有人见事不对,去禀六皇子。
六皇子势微,哪里敢开罪太子府。
太子正宠莫静之,尤其莫静之怀有身孕后,更是事事顺着,捧着,前几日又有御医说她的胎像不大稳当,就更将她捧上了天。这半月,每隔一日皇贵妃就有药材等物赏赐到府中。
太子听闻,勾唇道:“此等妖孽,拖下去杖毙便是,莫让太子妃受了惊吓。”
陈茉的出现,顶了德妃算计莫静之的事。
推莫静之的两个贵女,原是德妃令娘家人安排的。
夏候凛知晓实情,巴不得有人顶了此罪,落个清静,也防夫妻生出芥蒂。
莫静之要杖毙陈茉消气,他乐得顺水推舟。
太子有意无意地睨了眼六皇子,神色中尽是嘲讽,“陈茉此女,听说是六皇子府下人玩过的,六皇兄怎能连这种女人都瞧得上,本王赠你几个佳人罢。”
打杀了一个陈茉,太子就送了六皇子五位美人。
说是送美人,其实是送了五个太子府的耳目进去。
自七皇子成为太子后,他对几位皇子防备得紧,就连断臂的五皇子也得了三个美人。这些美人在后宅虽不搅风雨,却时时关注各府的正妃、皇子都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名为姬妾,视为太子安置在各皇子府的耳目。
袁东珠问:“陈茉变成了陈莉,她们虽是姐妹,可长得不像?”
张萍道:“是换脸术,曾在大魏时盛行过一阵。陈茉毁容后,重金聘请一位怪医,专门研究此术,也曾网罗采买了一批是姐妹的侍女入府,用此术给她们换脸。”
袁东珠一脸恶心。
郑夕儿问道:“都成功了?”
“前面死了好些人,后来的侍女换脸成功,却被金吾卫搜府时给发现,听说一些侍女通过诊治,恢复了神智,还有一些变成了傻子、疯子。”
郑夕儿双手合手,念了佛语,道声:“真是作恶。”
杨瑜仿若未闻一般,只当成故意听。
冯娥继续道:“陈茉死前,换上脸的肉皮不堪重负,绷裂了,甚是怖人。原本六皇子不承认她是陈茉,可事实摆在眼前,不由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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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可事实摆在眼前,不由他不信。”
六皇子想要反驳太子,可到了这种地步,却是半句话也不敢替陈茉说。
死了,便死了罢。
陈茉虽是他青春年少时第一个动心的女人,到底是配不得他的。
但凡是男子,就没有不爱惜名声的,宛如鸟儿怜惜自己的羽毛。
陈茉死了!
不是死在陈蘅之手,死在陈蘅离京前留给莫静之的一句话。
莫静之到底是彻底放下了王灼。
她怀了七皇子的骨血,也会一步步地做一个合格的皇后,即便最初,她不想做皇后,可误会、太后还是将她推向了那个位置。
陈蘅听到这里时,除了有一份轻松,并没有觉得多快乐。
如果今生不是她处处抢占先机,她还会防备吗?
不会。
在心机、手段时,她处处不如陈茉多矣。
陈茉够坚韧、果决,更多的还是她本身的手段。
陈蘅道:“陈茉此人确有本事。”
冯娥道:“有本事的人需得心正,她的心术不正,终究邪不胜正。”
郑夕儿心下翻白眼,难怪冯娥在郡主这儿稳居第一心腹的位置,这话真是会说,她分明是说陈茉该死,却没有一个死字。
杨瑜抿着嘴。
张萍笑而不语。
冯娥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郡主,钱县丞可来找过你了?”
陈蘅道:“县衙有事?”
“城北、城西就快建好了,钱庄的余银还剩不到三万两,虽然百姓们赚了银子,却不愿将钱存到永乐邑钱庄。”
乱世不建屋置业,即便有银钱,也不会存入钱庄,何况外头世道已经乱了,国与国在交战,就连各地也冒出许多的贼匪。
陈蘅道:“我让人兑了现银送来。”
冯娥轻声道:“郡主能兑多少就兑多少罢,他日还要建一环街、中心花园与祭台,这些都得花银子。太平帮可不白帮忙的,总一趟趟的送,仅是他们那边就砸下不少银钱。”
她说的第一句话有别样的意味。
陈蘅低应一声。
“钱县丞管着永乐邑钱庄,光是银子不成,可以再送几车铜钱。”
“若大批量要铜钱,得从江南、都城最大的钱庄兑换。”
“太平帮的余钱不少,郡主何不试试将他们的余银拉入永乐邑钱庄存放。”
永乐邑钱庄的设计,冯娥与钱县丞都有参与,里头设有机关,也极是安全的,若是放在地下钱库,定会万无一失。
可因是永乐邑当地的钱庄,百姓们不放心,也是被外头的仗打怕了,怕存到钱庄就没了,各家都是存在自家的,或是埋在地下,或是藏在旁人寻不着之地,存钱的法子也是各种各样。
“你以为,如何带动百姓们将钱存入钱庄?”
冯娥道:“大量交易时,不用现银,指名改用永乐邑钱庄的银票。”
“好,你告诉钱县丞,下次再有人置田买地、购宅子,上了一百两都改用银票交易,一定要永乐邑钱庄的编码银票。”
“诺。”
冯娥说了一阵话儿,“袁将军,我还有事,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寻你说话。”
袁东珠在永乐邑停留了五日,一大早就带着自己的侍女、护卫离开,临行还带了莫氏预备的四车礼物。
“袁府一车、谢府一车,莫家还有一车,崔氏有一口箱子,代我向你祖母、母亲问好……”
带这么几车东西,她要能走快才怪。
袁东珠苦着脸。
莫氏又道:“这都是送世交、亲戚的,你就带回去罢,再过些日子天儿就热了,赶路要以。”
袁东珠很想见几车东西给丢了,可她又不能,嘴上依旧乖巧地应承。
陈闯、陈闹在莫氏身边留了下来。
莫氏要看孙儿,让谢氏打理后宅。陈蕴接掌了永乐县的家业,整个城南六成的商铺全是陈府的,再有陈氏的祖宅、祠堂修建,又有陈氏在河滩镇的一万二千亩上等良田要打理,也是忙里偷闲。
陈蕴才发现,要打理一个家族委实不易。
*
转眼便到德治四十一年初春。
永乐邑已有人口六万,仅县城一处就有住户二千,人口高达近二万人,就算是这样,整个县城还有七成的住宅未曾售出去,多是租给小商小贩。
韩姬神色匆匆地进入珠蕊阁。
陈蘅正在看书,“出了何事?”
“禀郡主,空灵大师带着悟缘大师抵达幽兰寺了!”
陈蘅不由心下一惊,“悟缘大师乃是皇泽寺的住持方丈,他不在都城……”
韩姬道:“德妃娘娘封了皇贵妃后,曾请悟缘大师入宫讲佛,实则想悟缘大师与陛下献言,封她为右皇后。被悟缘大师拒绝之后,怀恨在心。悟缘大师顺手推了弟子行济接掌皇泽寺,对外说云游,却前往广陵栖霞寺,一路护送空灵大师前来幽兰寺。”
陈蘅问道:“消息已传出去?”
“二位大师是昨儿夜里入的幽兰寺,现下知道的人不多。”
江南有水帮,入永乐县必经太平帮的地盘。
水帮、太平帮众多弟子的女眷、家人在永乐邑,帮中弟子只是偏护着这地方,不会轻易放人进入永乐邑,就是两帮送来的平民,也要接受他们的观察,认为他们善良、淳朴,方才会送入永乐邑定居。
不到三天,空灵大师来幽兰寺悟禅译经的事就传遍整个永乐邑,颖川郡的富贵人家听说空灵大师在永乐邑修行,信佛的老夫人、太公纷纷前来拜访。
一时间,幽兰寺出现前所未有的香火鼎盛。
历经几载,幽兰寺终于建成,规模不在栖霞寺之下,寺中分前殿、后山,前殿乃是佛寺,后山为僧人们修行之处。
幽兰寺建有一座兰园,看护兰草的乃是兰妹、素兰两师姐妹。据说是同空灵大师来的,来幽兰寺时,还带了几车兰花,有的是兰花苗,有的是兰花根。在僧人们的帮衬下,姐妹二人用了数日方才将兰花种到地上。
陈蘅带来的二十多盆兰花,都被她移植到三面观音石周围,她连夜带着韩姬去了趟三面观音石一带,借着月华,看着地上长着三片兰花,不再是二十几株,而是几片,少说也有百余株,有的长得茂盛,有的是幼株。
若非空灵大师到来,她几乎快要忘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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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若非空灵大师到来,她几乎快要忘了这个地方。
陈蘅盘腿一坐,用手轻抚着观音石,一股暖意涌入,这几年苦练却不得晋级。
陈茉死了,夏候滔再不会如前世一般登上帝位……
她却忘了前世未解的谜。
那些她看不透的真相,因为忙碌,被她深埋心底,不再去触碰。
韩姬拿着花锄,正在移植兰花,抬眸看了眼陈蘅,复又垂首移植。
天明时,韩姬已经移植好十几盆,她正在赏兰时,只见一抹银光掠过,动作之快,仿若闪电,“是银貂!”她猛地转身,追了过去,不远处,一只漂亮的银貂站在晨光中,眸含挑恤地看着韩姬。
韩姬纵身一闪,伸手飞扑,银貂一串上了树,在树桠间蹦跳欢舞,嘴里发出叽笑般的嘲弄之音。
陈蘅的灵魂进入凰女境,坐在那面瀑布下,在凤花树下,西华已然沉睡,就似睡熟的婴孩,毫无防备。
她唯有进入后天境,方可以穿过光阴之门回到前世。
还需要寻找真相么?
陈茉死了,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迫切。
只是,她到底许诺了什么人,才会在灵魂深处烙下许诺的印记。
她又许诺了什么?
陈蘅想知,却又害怕知晓,这是一种矛盾,煎熬着她的心。
她努力地吸食着天地的灵气,身上的凤羽珠一点点变得圆润而饱满。
吱!吱!吱!
银貂立在树桠,静静地看着那盘腿的少女,她已经坐了许久。
她的手落在三面观音石上,它能感觉到灵气地入她的身体。
这是它的!
银貂此念一闪,纵身落到地上,优雅地拖着毛茸茸的银尾走近,蓝宝石般的眸子望着陈蘅,突地,它看到陈蘅的眸子变成了火红的颜色,火得如同明亮的宝石,只一刹,又化成了金光,这样的圣洁。
吱吱吱……
银貂俯下身子,就似千百次拜石上的神像,它臣服在陈蘅的身前。
陈蘅终于再次感受到血脉贲张的感觉,这几年一直没有,这是要晋入后天境了,她心下大喜,再鼓足勇气试了一回。
银貂见少女没反应,壮着胆子走近观音石,用头依偎着石头,感受着石头传出的灵力,舒服地想要睡过去,可是这灵力太弱,或者说灵力被陈蘅吸走太多,很难被它所吸食,银貂不满地吱了两声。
当烈焰灸烤的感觉之后,陈蘅又出一身大汗,启眸时,就见身前,蜷卧着一个银色又毛茸茸的东西。
“你是谁?你是狐狸?”
将貂说成狐狸,也不错。
貂睁开眼睛,见是那个自己守了三天的少女,不由微闭双眸,往她的怀里蹭了又蹭。
陈蘅道:“韩姬去哪儿了?”
“你能听懂我的话,我问的是与我同来的少女,她去哪儿。”
吱吱,银貂用前爪指了指阵法深处。
“你听得懂,真是难得,你带我去寻她可好,这是护民阵,最易迷路。林西、林东两镇的猎户,也是不进来的。”
银貂跳到地上,边走边闻,行了不多远,就看到林间有死人的尸骨,在他的身边不远处,还有一具似狗的尸骨,尸骨旁边有弓箭。
陈蘅走近,“这是困在阵中的猎户。”
她蹲下身子,看着他的鞋,是一双很破旧的,只有老人才会穿的鞋,“老人行猎的可不多。”
她道:“我寻到韩姬,再回来将他安葬。”
韩姬此刻已然迷路,走不出阵,倒是阵中还有白兔、野鹿等物,捕捉后烤来吃,倒有填肚之物。
她已经困了三天,不知道郡主是不是知道她被困了,会不会寻来,早知如此,她就不追那只银貂,只是雪貂、黑貂、红貂都见过,像这样银色的貂,她还是第一次见,见到的那一刹,她只有一个念头,捉了来,送给四殿下。
韩姬累了,坐在树下休息,隐约听到一阵低沉的脚步声,却不见人,难道是她又出现了幻觉了,闭眸之时,只听陈蘅道:“小银,韩姬在哪儿?”
吱吱……
韩姬突地睁眼,在西边林间,出现一抹杏黄春衫的少女,她的怀里抱着一个银色的东西,“郡主!”她跳了起来,“你抓住银貂了?”
陈蘅垂眸,“这不是狐狸?”
“这是品种很罕见的银貂,我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银貂,属下就是为了追它,结果迷路在这儿。”
“我带你出阵。”
陈蘅已经决定留下来修行几日。
“你将二十几盆兰花带回去,交给燕儿、碧桃,让蝶兰养护,让蝶兰挑六盆好的,你亲自送到幽兰寺空灵大师手中,就说,我与他换些兰花,待我培育出更好的,再送他几盆。”
韩姬沉吟道:“郡主,这地方很是怪异,当初我们将兰花种在那儿时,并没有多特别,现在瞧着似乎有些不一样。”
“借天地灵力养花,花便多了一份灵秀,现在那里的兰花都是难得一见的极品兰,即便空灵大师爱兰,兰园的极品不多见。”
“郡主不回去么?”
“我要察看护民阵,看看这阵有没有枯萎的树,若有,要重新移植。你若回来,就在入阵处等我,你七日后再来罢。”
“诺。”
陈蘅从林东走到林西,虽偶有阵中树木长得弱小,却不见有损失者,偶有枯木处,竟自行发出一丛树木,因事隔几年,长得有丈许高,还真不需人来管护,难道此地,当真是人杰地灵,连种树也容易成活。
她用三天时间走完,回去后又在三面观音石修炼。
再三天后,她进了玉石矿。
地表的石头已被采完,矿谷里杂草横生。
若是开垦出来,这里可增百亩良田。
倏地,陈蘅兀自笑了。
打理永乐邑几年,她竟处处想的如何多变良田、果林、茶山、桑山。县城周围,那一座座新添的桑山、茶山、果山,能种地之处是地,不能种处就是林子。
陈蘅只听“吱”的一声,不是银貂,而是带着怒吼的声音,四下寻觅,没见一物,她再移一步,又是一声“吱”,垂眸时,却见一个如小老鼠,却不是老鼠的东西,“这是墨猴……”
这是一只灰色的小猴子,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正蹲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呲牙裂嘴。
墨猴,据书中记载,此猴胆比鼠小,可它现在却冲她厉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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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猴,据书中记载,此猴胆比鼠小,可它现在却冲她厉吼。
陈蘅正要伸手,只见银貂一闪身冲了下来,对着墨猴吱吱大叫,一挥前爪,霸气地将墨猴掀下石头。
敢吼它的新主人,胆儿不小,滚!滚!
陈蘅道:“小银,捉住它!”
林间,居然会有此等好玩之物。
陈蘅俯身拾起墨猴蹲坐的石头,一股灵力源源不断地传到掌心,这石头非比寻常。
她寻觅在谷中,不远处,风送来韩姬的声音:“郡主!郡主,你在哪儿?郡主……”
陈蘅正待回话,银貂一闪身跳到她的肩上,嘴里叨着墨猴。
墨猴一脸绝望,耷拉着脑袋。
“我就来!”
陈蘅出来时,只见韩姬的身后跟了一个灰袍僧人,不是空灵还是谁?
空灵大师打了个佛手,念声“阿弥陀佛”,“郡主的玄门阵法高深莫测,堪为奇特,这里的兰花吸天地灵力,成为极品兰……”他再垂眸,看到那一人多高的大石上刻着观音,“这是郡主刻的?”
韩姬道:“郡主绘,盟主刻。”
空灵大师围着大石,用手触之,立有暖意涌入掌心,这三面观音形态各异,看似线条简单,实则栩栩如生,甚是逼真。
待韩姬看到银貂嘴上叼着墨猴,“小银寻到了墨猴,这林中竟有如此奇特之物?”
陈蘅爱抚地轻抚着银貂的脑袋,“将墨猴放下。”
她一伸手,墨猴端端落到掌心。
墨猴立时想跑,却被陈蘅不紧不松的握住,嘴里发出愤怒地吱吱之音。
空灵大师道:“郡主小心,这墨猴有毒……”
然,已经晚了一步。
墨猴已一口咬下,陈蘅的血流了出来,她快速松手一松,空灵大师纵身抓住墨猴,“小猴子,咬了人就想跑。”
“吱吱……”
墨猴愤怒的吼叫着。
银貂用头蹭着陈蘅,用舌头轻舔陈蘅的伤口,血液入嘴,竟是奇香无比,它抬头一脸迷惑地看着陈蘅,又往她怀里蹭了一下,看着她的伤口发呆。
陈蘅道:“大师,既然你与墨猴有缘,墨猴就送你了。”
墨猴跃到空灵大师光秃秃头顶,挠头思索,冲着陈蘅怀里的银貂“吱吱”叫着,似在挑恤,似在斥骂。
空灵大师微微一笑,虽是个极小的猴子,却自有一股灵性,“老讷就留它在身边侍候笔墨。”
他抬手将墨猴捉下,用手指轻抚墨猴的脑袋,“往后你就去幽兰寺做一个侍候佛墨的佛猴罢,名唤‘行墨’。”
行字辈的,不是他的徒孙辈了。
给一只猴子照着佛家的排序取法号,天下少有。
韩姬欲笑不笑。
陈蘅则忍笑得辛苦。
“佛家众生平等,人可为僧,猴也可学佛,当与僧人同等,你就叫行墨。”
空灵大师说得很严肃。
转而,又道:“外头运来一车兰花,还劳郡主与韩施主帮老讷移植兰花于观音石周围!”
吱吱……
墨猴指着陈蘅,手舞足蹈地吱鸣着。
几个小沙弥将花从车上搬下,放到阵外便退至林产草坪。
陈蘅哪里干过农活,不多时,一双握着花锄的手就磨出了血泡,韩姬这几年养尊处优,亦比她好不了多少。
韩姬看着又一盆小幼苗,高约不到七寸,“这也是兰花?”
空灵大师笑微微地道:“这不是兰花,这是我从南方带来的茶树种籽,想放在此种地养上两年,许能成为极好的茶树。老讷给此茶树取名‘铁观音’。”
陈蘅忍住双手的疼痛,继续挖掘了几个坑,将茶种幼苗种到坑里,又提了水浇灌。
待她种完,又移了十几盆极品兰花带走。
空灵大师不紧不慢地问道:“行墨说郡主夺了他的灵石?”
啊呀,这小猴子还学会告状了。
这主人今儿刚认下的,就说她夺了他的灵石。
她有些好奇,空灵大师是如何听懂墨猴的话。
陈蘅眯了眯笑,“哪里是他的石头,分明是我家小银的。”
银貂一听是自己的名字,立时吱吱应叫两声,冲着墨猴呲牙咧嘴。
我家主人的,怎是你的?不要脸。
空灵大师继续道:“郡主将灵石与老讷瞧瞧如何?”
陈蘅迟疑着,这石头握之有暖意,里头分明有灵力,许是墨猴在山间遇到,喜欢这石头,时不时蹲在这石上。
她拿着石头,空灵大师接过,用手触之生暖,里头有一种充盈的生机之力,“这是木灵石,郡主可否将此石交与老讷,老讷给你做一对玉镯,边角玉料老讷用来做一串手串佛珠。”
“甚好!有劳大师了!”
*
又一月后,陈蘅坐在幽兰寺名扬天下的高僧空灵大师面前,接过“玉镯”,这如黄豆大小的两串手珠,一串只得二十七枚,这就是他所说的“手串佛珠”。
玉,是她从未见过的上等好玉,翠绿色的,上头还有黄丝,称之金丝绿玉,难得一见。
陈蘅道:“大师,你说的可是给我一对玉镯……”
这一半的石料都未用到吧?
就这么几枚,定是用边角料磨的,这就想打发了她。
莫氏轻斥一声:“没大没小,这是大师亲手做的,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陈蘅笑道:“我明白了,这是大师自己的手串佛珠,我的那对玉镯还在一边,这一月真是辛苦大师了。”她一转头,笑微微的道:“小银,你不是给行墨带了她爱吃的桃酒。”
银貂嘴里叼着一只小玉瓶,放到一边,用嘴取开玉瓶,立时酒香四溢。
吱——
墨猴纵身一闪,近了跟前,巴巴地望着银貂。
银貂快速塞上瓶子,吱吱一阵乱叫。
主人的玉镯,玉镯,你家主人答应过的,想喝美酒,拿玉镯。
一猴一貂在那吱吱来,吱吱去,之后就见墨猴纵身一跳,回头时,再不见踪影。
陈蘅将一对灵石手串放回案上,装成乖巧柔顺状,听空灵大师与莫氏讲佛。
吱吱——
不知何时,银貂近了陈蘅跟前,嘴里叼着一只荷包。
陈蘅接过,启开荷包,里头是一对灵石玉镯,又有一块漂亮的玉佩,佩上刻的是个观音头像,栩栩如生,异常逼真。
陈蘅立时大乐。
莫氏见空灵大师神色有异,回眸时,就见陈蘅在那儿把玩一对玉佩与一枚观音头像,心下一紧,“阿蘅……”
“大师巧夺天工,这雕玉刻玉的手艺世间少有,阿蘅在这里谢过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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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大师巧夺天工,这雕玉刻玉的手艺世间少有,阿蘅在这里谢过大师。”
她自寻了根丝绦,穿孔而过,观音头像往脖子上一套。
灵石镯子外刻有梵文佛经,旁的认不得,独得这几个字,陈蘅却知道,它是“南无阿弥陀佛”之意。
空灵大师微阖双眸,这世间竟有如此灵石,可惜竟被自家养的墨猴给出卖了,想他一个出家人,自称是得道高僧,竟也动了贪念,罢了,罢了,这东西原不是他的,且他亦答应帮忙。
空灵大师呢喃道:“此乃佛镯,戴一只即可。”
陈蘅微微一笑,“多谢大师”,她放下一只玉镯,取了一串佛珠:“阿娘,这一串给你。”
莫氏有些迟疑,陈蘅如此行事,到底不妥,可见她与空灵大师之间,似早已相熟。
空灵大师问道:“佛镯、佛珠是郡主送老讷的?”
“大师辛苦一场,我不好尽得去了。”
空灵大师收了佛珠,“此镯适合女子,不知郡主可否割爱,将观音头像赠与老讷。”
陈蘅连道一声“好说”,从脖子上取出观音像。
一个得了观音像,一个得了佛镯。
陈蘅忙道:“阿娘还是戴佛镯的好,这手串佛珠我还有用。”
莫氏轻斥道:“没个规矩。”
“阿娘,我们继续听大师讲佛。”
若在前世,陈蘅是半句也听不进,可这次听得很认真,空灵大师多是讲佛家故事,从“拈花一笑”到“三千世界”。
母女二人听到未时三刻出来时,依旧可见幽兰寺进出的百姓甚多。
“悟缘大师,这天儿都干大半年了,而今已是三月,再不下雨,可没法下种了。唉,我们村都是新迁来的,土地有了,新屋也起了,可天不下雨,这不是绝我们的后路。”
空灵大师自来幽兰寺后,他的几位弟子如悟非、悟缘或从福州而来,或从都城而来,幽兰寺更是名动洛阳、颖川一带,吸引方圆千里的佛门信徒,因着这儿,永乐邑城中的客栈近来大半月,生意火爆,就连空置的城中小宅院也租出去不少。
老翁央求道:“大师,我们村的百姓多是善良穷苦人,还请大师请求佛祖上降甘霖。”
莫氏听得眼眸微瞪。
佛祖若真管用,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是不是当求佛祖平息战端。
佛祖是万能的,却不是万灵的。
悟缘大师一侧目,见陈蘅出来,喊了佛号,“几位女施主,这是要离开了?”
这大和尚的眼神太过古怪,不会是又打了什么主意?
上回在护民林中,空灵大师向她讨灵石一看,就是这种眼神。
陈蘅嘿嘿傻笑,“来几个时辰了,得回去……”
悟缘大师道:“还请郡主护佑百姓,早降甘霖。”
莫氏听到这儿,觉得这话怪异得紧,“大师,我女儿怎会降甘霖?”
悟缘大师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去年冬天,有一万二千百姓迁往永乐邑,若今春无法下种,他们的日子会更为艰难。”
不需他说,这个道理陈蘅也是明白的。
只是她不明白,悟缘如何知道自己会玄门祈术。
悟缘大师道:“城中祭台还未建,郡主若需人手,贫僧定选僧人襄助。”
幽兰寺有僧人三百,分武僧、文僧。武僧护寺,文僧译经、研习佛法。藏经楼译经、抄经的僧人就高达六十人,因空灵大师的到来,连洛阳名寺的僧人亦被吸引而来。
除了寺中僧人,还有一些男女居士在后山待发修行,整个永乐邑信佛的百姓不少,若是幽兰寺的悟缘大师振臂一呼,必有不少人赶来建祭台。
陈蘅道:“我回城就召县令、玉司工入郡主府商议。”
“郡主若需帮助处,但说无妨。”
陈蘅点了一下头,告辞而去。
上了回府的马车,莫氏的神色微凝,用手转着手腕上的佛镯,“阿蘅,我知你会布玄门阵法,只是这降甘霖之事,若是连空灵、悟缘这样的大师都不能做到,你又如何做得到?”
“母亲,建祭台要紧。”
陈蘅当天召了唐县令、钱县丞、玉司工,又唤了冯娥前来,商议眼下先建祭台的事。
玉司工道:“城北、城西刚建好,这一环街的铺面还未建成,现在建祭台……”
陈蘅道:“永乐邑已经半年没下雨了,听说陈郡、洛阳、咸阳亦遇到了二十年未遇的大旱,西北一带许多百姓没水喝。”
冯娥问道:“郡主先建祭台,是为了求雨?”
唐县令噗哧一声笑起来。
历来,哪有县令不引河而选求雨的。
河滩镇、双坪镇皆有大河经过,河里的水位是降了一丈多,可不妨碍良田浇灌,全县的在姓吃水是够了,只是新迁入县的平民都盼着天上下雨。
钱县丞道:“郡主,只有俗人才信神佛之事,你不可当真。”
冯娥心下疑惑:据她所知,野史上说永乐县有玄门神女,会呼风唤雨,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玄门神女祈雨之时戴着无脸面具,而一道跳舞的祈者也都是妙龄少女,清一色着白纱长裙。
可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冯娥不知道。
她只知道,正史中没提护民林,但野史小说里不止一次地提到过护民林的神奇之处,她以前还当那些小说家胡扯,可她是见识过林石阵的威力,再也不敢这般想。
玉司工在几人里头年岁最大,轻哼一声:“郡主要建祭台,下官定会召集人手,先暂缓一环街的建造。”
“悟缘大师说幽兰寺还有僧人,若建祭台,他挑僧人相助,在不耽误一环街的建造下,你能调出多少工匠?”
唐县令、钱县丞听说幽兰寺会帮衬,原想反对的话也噎住了。
就连燕高帝也崇信国师,而国师最擅长的医术和卜问吉凶,学富五车,不敬高僧,便是不敬燕高帝。
“多的不敢说,一百二十人足矣。”
“若要你半月之内建成,你需要多少人手?”
“三百……”
陈蘅点了一下头,“阿娥,一会儿你去幽兰寺找悟缘大师,就说我们还差一百八十人,希望幽兰寺能帮忙襄助建造祭台。”
她可不会客气。
主意是悟缘大师出的,借了僧人帮忙,以悟缘的性子,就不会撒手不管,会帮忙督建祭台。
陈蘅道:“玉司工,建造之时,请悟缘、悟非二位大师选吉时、定方位、落风水石!”
“诺。”
说完了话,陈蘅便让几人散去。
冯娥不敢耽搁,赶往幽兰寺寻悟缘大师。
却见一个十余岁的小沙弥迎了过来,“可是冯女施主?”
银侍女略有意外,县主可是刚来,怎的这小沙弥似已经等了许久。
“悟缘、悟非二位在空灵大师禅房,请随小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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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悟缘、悟非二位在空灵大师禅房,请随小的来。”
冯娥跟随在后,穿过前院三进的佛殿,过了一道拐角廊门,眼前豁然开朗。
幽兰寺的后山错落有致的建造着藏经阁、武僧院、文僧院、佛塔、香客房等。香客房在西,僧院在东,中央是藏经阁与佛塔,之间又有高僧们的禅房。
在一片兰园中央,自有一座无墙木屋,兰园周围种了竹、松柏、梅林。
她早听人说过,这位空灵大师原出自名门,性喜兰花,故而他的弟子为留下他多住、长住,收罗天下兰花种植于广陵栖霞寺,久而久之,栖霞寺就有了一座兰园。
幽兰寺,名为幽兰,便是因出了不少极品兰花的兰园。据说:幽兰寺将是一代高僧空灵大师的圆寂静养古寺。空灵大师选择在此地静修、译经,为弟子授经、讲禅,决定一生最后的岁月在此度过,乃是因永乐邑人杰地灵。
兰园的旁边,建有一座雅致的茅屋,与兰花兰草相映一体。
院中,一对素衫少女正相对奕棋,瞧见冯娥主仆时,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兰妹用手叩了叩棋盘,“一心不可二用,今儿你再输了,明儿我不帮你打水浇兰。”
素兰收回心,“师姐,又来了两位女施主。”
“你再这等好奇,索性随蝶兰师妹去。”
兰妹自幼入佛寺,年幼时承受过战乱之苦,亦品尝过亲人离逝,虽在寺在养兰,许是听的佛经、抄的佛经、看的佛经多了,心如止水,明明正值妙龄,却少了同龄人的好奇、活泼,眸光平静如镜。
“师姐,你……你真要一辈子待在这儿?”
“悟缘师伯说过,要建一座比丘庵。待比丘庵建好,我就去那里。近来两个小师弟正学种兰,待他们学会我就离开。你是还俗或是继续留在这儿,皆随你……”
兰妹不想嫁人了,她是在兰园长大的,虽然从栖霞寺的兰园到幽兰寺的兰园,可她的心一片沉寂,再也泛不起半点波澜。这些年听空灵大师讲经多了,更觉得唯有佛门才是她的归宿。
小沙弥近了兰园深处的禅院,“禀师公、师伯,冯女施主到!”
里头传来悟缘大师不紧不慢地声音:“请进来!”
冯娥对身后的侍女道:“你在外头候着。”
“诺。”
冯娥穿的是县衙主簿的官袍,袍子有些偏男式,可头上却挽着女子的发式,她福了福身,“三位大师,我是奉郡主之令,前来求幽兰寺众位僧人襄助,帮忙建造祭台。”
与佛门中人说话,不能绕圈子,有事说事。
冯娥对高僧们心存敬意。
悟缘大师定定地望着她,眸子里掠过一丝异样。
空灵大师轻声道:“悟缘,你去安排罢。”
悟缘大师应答一声。悟缘没做皇泽寺的住持方丈,到了幽兰寺,悟非又力荐他做了新住持。
悟非一心想承空灵的衣钵,潜心研习佛法,不想因打理庶务影响修行。
悟非不想做住持方丈,而悟缘却是盼着的。
空灵大师道:“女施主以为,这天几时下雨?”
冯娥不解,为甚他会问自己?
空灵大师抬了抬手,悟非大师告辞出得禅房。
冯娥瞧得出,他在等自己答话。
“祭台建好后,神女祈天,天降甘霖于永乐。”
空灵微阖双眸,转动着手腕上的灵石佛串,冯娥目不转睛地定定看着,一副见鬼的表情,她记得来了,她参加永乐市博物馆,看到玻璃柜城展出的一串佛串,正是空灵手里的,一样的翠绿,一样有金丝。
上面刻有梵文,据说是空灵大师的佛串手珠,也有人说,其实是晋末荣国夫人的赔葬。众说纷纭,据史记,这佛串共有两只,一只是空灵大师所有,另一只就是荣国夫人。
后来,她离开永乐市博物馆,有一天走在街边,看到一串一模一样的,那卖手串的老尼还道“姑娘,看看吧,这可是真正的古物,是好宝贝,只卖九十九块钱。”
她拿在手里,“仿真得不错。”
别说九十九块,就是九百九十万也未必能买到千年前的古玉佛珠手串,仅是它的历史就不止这价。
对方笑了一下,“姑娘给九十九块可好?”
果真是仿品。
不到百元买真品,哪里找这么好的事。
冯娥回道:“一百元钱!多一块不用找。”
“我只能卖九十九,多一元都不行。”
老尼很是坚持。
她带回了手串,再次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穿越了,她只记得自己与几个大学同学聚会,是在歌吧穿的,还是回家路上穿的,过程很是迷糊。
带她来的佛珠出现了,是不是说,莫氏或谢氏那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昔日老尼用九块九卖给她的佛珠其实是真货。
丫丫的,她若回去,那可是大发财。
只是,这几年,她试过好些法子,依旧不能回去。
空灵大师呢喃道:“女施主的灵魂从后世而来?”
冯娥惊讶非常,激动地道:“大师,你知道怎么送我回去?”
不愧是得道高僧,只一眼就瞧出她的灵魂不属于这个时空。
如果他能送她回去,那就是太好了。
凭着自己这一趟穿越之旅,她可以写成故事《我在古代做跟班》,是做凤懿皇后的跟班,到时候用写实的手法,肯定能大火。
“你如何来的?”
冯娥伸手指着他手里的佛珠。
是它,将她带来了这里。
这串佛珠是媒介。
空灵大师面露疑色,“你确定是它?”
冯娥接过佛珠,细细地查看每一枚,在现代时,她曾细细地看过、抚摸过每一枚珠子,“不对,我记得有一枚珠子上有团火苗般的印记,不像是它。”
“那不是火,是血……”
“血……”
可她看到的明明是团小小的火苗形状。
空灵大师呢喃道:“若不是血,便是火灵珠。老讷这串手串佛珠乃是木灵石所制,可称木灵珠。”
永乐市博物馆展览的那串佛珠应该是空灵大师的,因为展出后,后世幽兰寺的住持高僧曾请求政府,要求将这串佛珠归还幽兰寺。说这原是幽兰寺的宝物,是在八国联军时期丢失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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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说这原是幽兰寺的宝物,是在八国联军时期丢失的宝贝。
她在参观时,也听导游这么解说,“现在,幽兰寺大师正通过佛教人士与政府交涉,希望将此物收回去。传说这串佛珠乃是晋末高僧空灵大师所有,是他亲手所雕,上面有梵文,还有佛像,每一枚珠子上的佛像栩栩如生,乃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当时,就有一个对考古学者道:“这话不对,据我查证古籍,史书中记载:南晋末时的荣国夫人也有一串与这一模一样的佛珠,乃是空灵大师赠予永乐郡主,而永乐郡主又孝敬了母亲。后来荣国夫人莫氏传给了儿妇谢氏。既是一模一样之物,你怎能肯定是晋末空灵大师所有?”
也因为这事,献出这串佛珠的海外华侨觉得很有可能是荣国夫人之物。
现在,冯娥坐在空灵大师的面前,细瞧之后,确定了博物馆里的佛珠确实是空灵大师的,那么另一串就当是荣国夫人手里,是带她穿越千年的珠子。
冯娥道:“这佛珠很神奇。”
“是天地灵石所制,自有特别之处。”
冯娥有些眼馋地想:如果拿到陈蘅手里的那串佛珠,她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在这里她没有亲人,只能追随在陈蘅的身边,任劳任怨,做牛当马,只求在乱世之中求一栖身之地,可这里没有人权,她都快要疯了。
空灵大师从脖子上取出一枚观音,“相遇即是有缘,这只玉观音吊坠就送你了。”
“大师,这个对我没用,我想要的是那串手串佛珠。”
“手串佛珠在永乐郡主处,你可以找她讨要。”
陈蘅会给?如果她知道自己拿佛珠是为了寻回去的路,万一发现她还有利用价值,不敢让她回去,不给怎么办?或是她一怒,再毁了又怎么办?
冯娥接过玉观音,行了一礼,带着忐忑的心情回城。
陈蘅看着发呆的冯娥。
她来时急切,这会儿却不说话了,心事沉重得很明显。
“阿娥,你怎了?”
冯娥回过神,无论如何也要试试,万一陈蘅就给她了,“郡主,你是不是从空灵大师那儿得了一串刻有梵文的手串佛珠,上头有十八枚珠子?”
“这么快,你就知道了?
昨天得的,今天冯娥就听说了。
陈蘅问:“你想要?”
冯娥取出一只盒子,启开来,“我想要手串佛珠,用……这个玉观音与郡主换。”
空灵想要玉观音,说是喜爱,却又回头给了冯娥。难道是他瞧出冯娥是个祥瑞之人,还是说,知道冯娥来自千年后。
冯娥道:“男戴观音,女戴佛,观音最合男子佩戴,我戴着不合适,所以……想换一串佛珠。”
陈蘅歪着头,“阿娥,你每次你说谎的时候,眼神飘忽,嘴角微颤。”
骗人也得寻个好理由。
就凭她一句话,她就信了?
冯娥垂眸,脸颊微红,“我要郡主的手串佛珠,是……是我以前见过,而且它原是我的东西。”
陈蘅问道:“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她拿这串佛珠,原是准备送给慕容慬的,落到后世冯娥的手里,莫非冯娥是慕容慬的后人,这也不对。
“你原姓什么?”
“我母亲复姓慕容,我父亲姓冯,我外祖父最爱说自己是慕容皇族的后人。”
冯娥从未相信过,认为外祖父胡说,可现在瞧来,未必真的是胡说。
陈蘅暗道:是慕容慬传下去的?
韩姬听得很是迷糊,她听陈蘅说冯娥不是冯多金的女儿,这冯娥不会是北燕皇族后人吧?
如果是,合得年岁的皇族也只一个定王,定王因手握天眼阁,年轻时数度进入南国,就是西魏也待过两年,该不会真是定王的女儿?
此刻的韩姬想得很多,多到连她自己都想不到。
陈蘅唤了声“燕儿”,燕儿正坐在外头,怀里抱着一只小篮子,里头全都是零嘴。
也不知燕儿是怎了,旁人如她这样吃,一吃就胖,可燕儿虽不说瘦,可也不胖,此刻飞一般过来,“郡主。”
“把我匣子里的那串玉石佛珠取来。”
燕儿应答一声“诺”。
陈蘅爽快地将佛珠递给冯娥。
冯娥握在手里,细细地翻看,寻找那枚有烈焰纹的珠子,可寻了个遍,也没发现烈焰印记,没有,不是她以前得的那串佛珠,瞧着与空灵大师手里的一模一样,难怪后世对佛珠的归宿有争执,这根本就不好辩认。
陈蘅接了冯娥递来的玉观音,看冯娥脸色微变,“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你既不说,我便不问。你满脸失望,莫非懊悔用玉观音换佛珠?若你懊悔了,再还我便是。”
冯娥连连摇头,“佛珠与我的那串有些不同,我的那串上头有一枚烈焰纹,就像从佛珠里头生出来的小火苗,可这一串没有,空灵大师的也没有……”
不是她要寻的,是不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方才变成了后来的佛珠。
陈蘅勾唇笑了一下,“你现在不确定是不是你的东西?”
冯娥一脸茫然。
她费这么大的心思,得来的却不得自己原来想要的。
有些失落,难道这手串必须要经陈蘅之后,再照着历史的轨迹经莫氏、转谢氏,之后才会生出火苗纹,亦才成为带她来,亦能带她回去的佛珠?
冯娥想奉还,却又有太多的不舍,心下迟疑不决,送出去易,再拿回来怕就难了,可若真得照原来的轨迹才行,她得等到何年何月。
最终,她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郡主,你能不能将佛珠送给老夫人,若有朝一日,我想借用,还请她不吝借我。”
佛珠还给陈家,只是她可以借用,一旦上头生出火苗纹,她就借来一用,用完了再还回去。
“不必借来还去,你留下便是。”
陈蘅好说话,佛珠给了陈家,借用与否,就不是陈蘅能参与的。
“谢郡主。”
冯娥的提议无用。
她怀揣着不安离了郡主府。
陈蘅握着玉观音,“青梅,备墨!”
她写了一封信,重新编了一个挂玉观音的丝络,系好之好,将玉观音用荷包装了,锁到一个玉匣里交给韩姬:“给盟主送去。”
碧桃禀道:“郡主,老夫人请你去瑞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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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碧桃禀道:“郡主,老夫人请你去瑞华堂。”
陈蘅到时,谢氏已在。
谢氏的身边多了一个八九岁的童子,衣着锦缎,举止优雅,儒雅温润之气十足,玉笄高挽,全无寻常孩子顽皮、淘气。
又有一个仆妇,生得白白胖胖,惹人欢喜,就如同一个大白馒头。
童子揖手一拜,“谢泠拜见郡主!”
陈蘅错愕道:“这是……谢世兄家的阿泠,几年没见,长这么大了?”
谢泠笑得羞涩,“听说阔表弟前年启蒙上了学堂,功课是一等一的好,书法工整,祖父常说,端看阔表弟的字,就是个会读书的,颇多夸赞。父亲让我来永乐邑读书!说这里静寂,最合读书。”
来永乐邑读书,这定是说辞。
永乐邑官衙旁边有学堂,女学堂收的是六至九岁的女童,男学堂则收六至十五岁的男童与少年,根据就读年限不同,分为一年级、二年级,一直到九年级,现在的陈阔便在二年级就读。
年级一词,源于穿越千年的冯娥,学堂的规制也采用冯娥的建议。
谢皇后膝下无子,处处受制于皇贵妃,谢昭仪所育的皇子又太过年幼,根本无法与七皇子相比。
七皇子得莫氏支持,现在如日中天,尤其在莫静之产下皇太孙后,已然是稳坐太子位。
刘贵妃虽还是贵妃,却早已是昨日黄花,自德妃晋封皇贵妃,她一年能得见晋德帝的次数,一只巴掌数不完。
谢氏担心有朝一日,会落到与都城王氏一样的下场,将嫡长孙谢泠送至其姑母处,以求学为名,实为保住一条血脉,也有保存一份根基之意。
莫氏笑道:“阿雪,带泠公子安顿。”
谢氏起身告辞。
正要出来,却见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男童追逐、欢呼着大叫:“祖母,兔……兔兔,大伯抓兔兔,我要兔兔……”
却是陈葳的一对孪生儿子今儿瞧见陈蕴弄回来送给长女关关的小白兔,心下欢喜,亦想要,偏陈蕴道:“这是女郎之物,男子养玩必玩物丧志。”
兄弟二人的乳母只得打消给小主子弄兔子的心思。
兄弟俩一瞧得不了,回来找莫氏讨兔子玩。
莫氏搂住陈闯,心肝肉儿地叫了一阵。
陈闹嚷道:“兔兔,伯伯给姐姐,不给我们,我要,我要……”
莫氏笑道:“不就是几只兔子,赶明儿,祖母让人给你们买几只。”
陈蕴已从外头进来,朗声道:“母亲,阿闯、阿闹渐大,不可再骄惯,陈氏的郎君要养大气。”
“大气?你小时候什么没玩过,都七岁了,还将宫中上林苑的小老虎抱回来,非说是猫,你当我们好哄不成,还是你阿耶趁你睡熟,才将小老虎给送了回去。”
陈蘅埋着头。
陈蕴与莫氏讲道理,没一次得好。
莫氏宠孩子,尤其是宠跟前没有父母的陈闯、陈闹两兄弟,要什么给什么,生怕让他们受了委屈。
陈闹跳着叫:“伯伯养老虎,我要老虎……”
陈蕴对莫氏颇是无奈,摇头轻叹道:“母亲,你就惯着他们,若二弟归来,许会怪你。”
“我给他们养孩子,他们怪我作甚?你没瞧你弟妇的家书,感激得快要磕头了。”
莫氏才不管,她就是看不得孙儿受委屈。
不就是两只兔子,陈蕴还不给养,又不是养他们的院子,养在她这儿。
哪个郎君幼时不顽皮?上树捣鸟窝,半夜上屋抓老鼠,吵得一家人睡不着的事,陈蕴小时也不是没干过。
陈蕴说了一阵,说不过莫氏,只是摇头离去,未走几步,就听莫氏唤道:“阿蕴,你三舅来信了,说下月抵永乐邑,你得暇将莫府拾掇拾掇,家具、摆件短缺了,只管告诉邱媪,从我屋里出钱。”
陈蕴问道:“三舅是要长住?”
莫氏道:“谢泠来了,谢氏亦在留退路。王氏被灭后,刘贵妃恃宠而骄,陛下又灭了刘氏,洛阳长孙氏、萧氏因罪被罚,男子贬往边疆从军,女眷收没宫闱为婢。”
快三年了,这三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多到让人无法细想。
莫太公在德治三十八年正月二十仙逝。那时,荣国府一家正在永乐邑,得到消息时,已是一月之后。莫家的书信里,要莫氏别回江南奔丧,让他们在永乐邑望南烧纸即可。委实从永乐邑到江南这一路,路上可不大太平。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更是平安地活下去才好。
都城、洛阳一带,一夕可以尊崇,一朝也可以覆没,瞬息万变。有崛起的新贵,亦有覆来的世家大族。
陈蘅问道:“王烟……如何了?”
王烟与舅家表兄私奔,这里头虽有陈茉的算计利用,但她到底与陈葳订过亲,也曾与陈蘅有过交集。
莫氏道:“她嫁的婆家是长孙氏,许是连她与孩子也没入宫闱为奴为婢。宫中奴婢,总好过落到外头。”
陈葳娶了袁东珠,莫氏还是怨过王烟的,觉得王烟不成体统,养在深闺的女郎与人私奔,且在大婚之前做出这种事,这分明是打陈葳与陈家的脸面。
但要说,她有多恨王烟,多盼王烟倒霉,这种事,莫氏却是做不出来的。
王烟一个女流之辈,恐怕这日子亦不好过。
早前的王氏覆灭,王烟的胞妹王灿被贬为宫婢,但凡宫婢入宫得不到贵人提携,只能干粗活、脏活,日子可想而知。
这入得宫门,就没有能够出来的。
尤其是宫奴宫婢,就算打杀了,丢了性命,也无人过问。
“太子妃写信回莫家,奉劝你外祖母与大舅分支。”
前世,莫静之未做太子妃,登上太子妃宝座的是陈蘅,可没有这些事。
七皇子早逝,今世却平安活到至今,许多事已然和前世不同。
“你大舅一脉乃大房长子,分得三成家业,在晋陵建立分支;你三舅一脉来永乐县,另建一支;你四舅前往金陵,再建一支;你二表兄、六表兄留守广陵,执掌广陵莫氏大房。”
这样的决定,显然出乎陈蘅的预料。
莫二郎、莫六郎,这可都是莫静之的两位兄长,广陵的家业最丰,底蕴最足,莫静之到底存了私心,把最丰最富之地给了自家的兄长。
要说莫静之没私心,陈蘅可不信。
陈蘅问:“这是太子妃的意思?”
莫氏道:“太子妃写回家中的书信就是这么说的,你二房的两位表兄再得三成家业,你三舅、四舅各得了二成。”
这样分,但凡明眼人都觉得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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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这样分,但凡明眼人都觉得不公。
莫氏又补充道:“虽说你三舅得了二成,可你四舅母闹得厉害,你三舅便让出半数家业,虽他们三房各得三成,三房得一成即可。你外祖母听闻后,道‘我今次随阿西前往永乐县定居,太公的尸骨迁移永乐县,你们在晋陵、金陵、广陵各建一座衣冠墓,我若百年之后,亦按此例。’”
莫西行事沉稳,又最是谦让。
如此一来,莫大舅不干了,说自己才是长子,理当奉养老母,更当让自己的父母葬入自己这支的墓地。
莫老夫人怒喝道:“你是长子不假,可这些年,在我跟前敬孝的就是莫西一房人,我早习惯与他们生活,你不想气死我这老骨头,就照我的话做。”
莫静之将整个广陵基业给自己的两位兄长继承,这亲疏之间就分别出来。
偌大的莫氏因为莫静之几封信,如今分崩离析,还分成了几支。
再大的家族,经这么一分,也算不得大世家。
莫氏吐了口气,“过几日,你三舅家的老仆会抵达永乐县,你先令人拾掇出来。”
说让陈蕴拾掇莫府,实则邱媪已经派人去清扫、整理,差缺的东西亦得在添补上,只待莫西一家抵达就可入住。
莫氏没有提,莫大舅去晋陵,晋陵是个好地方,追随的族人亦有二十几家一百五十多人;莫四舅去金陵,追随之人高达百户有六百多人,委实莫四舅最会行商,又最会捞钱,在这世道,有钱就会有权;就连被驱逐出去的莫二舅,亦得了七户三十多个莫氏族人携家财投奔。
唯有莫三舅,莫氏一听说是去贫困的永乐县,个个都不乐意。此次前来的,只得莫三舅一房人与莫老夫人。
大家都说,莫老夫人是心疼女儿莫氏,母女俩都没了夫主,正可相依一处,再加上莫三舅自小与莫氏的感情最好,莫三舅亦有与胞妹作伴的心思。
他们兄妹好,却不能拖累其他族人。族中召会时,也说了各随心意,所有族人选择一处落脚,一旦入了分支族谱,将不得再改。
莫老夫人做了莫氏宗妇几十年,手头多有节余,她是不忍看莫三舅太过礼让,也吃亏得厉害,这才决意跟着三儿子来永乐县。
莫大舅、莫四舅虽有不乐,却又不敢反对,只得各自照着约定分支单挑大梁。
陈蘅道:“为甚莫氏大房就一定要管族人?”
莫氏轻斥道:“莫家的情形与陈氏不同,一来陈氏伤害过荣国府,二来陈氏从未对我们有过帮衬,可莫家不同,乃是百年大世家,族人们相扶相携走过这么多年,突地甩手不管,是要被凿脊梁骨的。陛下忌讳莫氏势大,只怕太子也忌讳得很,太子妃才会写信说这事。”
莫静之不是得了晋德帝与太子的青睐,只要她一句话,还不得应付过去。
怎就好好的要分支?
说到底,还不是莫静之自己有了私心。
晋德帝少年之时,就怕莫氏外戚干政,后来还是莫太后费尽唇舌将手足兄弟逼离朝堂,晋德帝方才罢休。
而今,晋德帝连连对世家门阀下手,也有防备之意。
陈蘅微怒,道:“本末倒置,门阀势大,自晋立朝便有,各地的匪贼不除,就想着除世家。”
莫氏道:“皇家的事,我们休要过问。太子妃此次行事伤了你外祖母的心,亏得这些年你外祖母让你三舅每年送二十万两银子给她零使。她的嫁妆不丰厚么?倒是越来越心大,还说当年太后每年一百万两,为甚到了她只给二十万两?”
莫静之变了!
不再是那个单纯美好的少女,变得有心机,虽然分支有保护娘家的意思,指名让她兄长留守广陵,执掌宗主,公正、公允之心已失。
“我交给她打理的店铺、田庄,怕是讨不回来了,去年、前年的收益,到现在都没送来,说是她手头紧,需要周转,我瞧这定是藉口。”
莫氏没提,莫静之竟拿陈蘅说话,在信里说“蘅表妹是个能赚钱的,想来姑母不屑一点收益”,什么叫不屑,他们一家在永乐邑过得容易么?
永乐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家攒来的。
莫氏看过莫静之的信,又气了一场。
她真是白疼这个侄女,不,莫静之的骨子里到底随了莫南多一些,莫南就是这等自私的性子。以前养在莫老夫人膝前,她还能顾忌体面,而今倒是摆起阔气,三天两头在太子府宴请幕僚、名士,又以一副大才女自居。
原就是成亲做了母亲的人,还担了书画会、诗文会、棋会的女郎社社长。
莫静之以天下第一才女的身份,着实替太子拉拢不少文臣。都城的文官现在八成站在太子府这边,剩下两成,也是陛下的老臣,他们不是支持太子,而是年纪太大,与年轻的太子说不到一块儿,而太子妃也喜年轻爱奉承的贵妇。
太子因着莫静之拉拢满朝文臣,对莫静之视若珠宝,没少夸她贤惠能干。
皇贵妃在人前也是与莫静之长敬子孝,真真整个都城第一的好婆媳。
陈蘅回到珠蕊阁时,想到听来的关于太子妃的种种流言:“以前的静表姐不是这样的。”
“郡主,世间事,时变事变,况是人。”
“何况是人……”陈蘅沉吟着。
现实,让多少人撞得头破血流,又让多少人迷陷其间。
年少时,那些美好的向往、追求,最终化成云烟。
她在变,莫静之在变,其实大家都在变,只是变得明显与否罢了。
*
三月十八,祭台建成。
玉司工来禀,说钱县丞已经发出文书,让十一镇的里正预备祭品,召集各镇各村的代表前来奉祭天地,求上苍降下甘霖。
而陈蘅早早从女学堂里挑了八个十二至十四岁的少女习练祈祷舞,只待三月二十一早就去祭台求雨。
八个人,最终入选的只得四人,代表着四方,也代表着四季的风调雨顺。
荣国府舞蹈师看着几人:“这是你们造福永乐邑的机会,所有入选者,得一套纱绡漂亮舞衣与一套头面首饰,这些是郡主赏你们。”
雪白的纱绡衣裙,纯银珍珠首饰全套,少女们的眼睛直直落到托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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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雪白的纱绡衣裙,纯银珍珠首饰全套,少女们的眼睛直直落到托盘上。
钱县丞家钱女郎扬了扬下颌,家里正给她议亲,只要她表现好,就能得到这难得一见的机会。
其次是陈薇,这几年她在女学堂里读书,上的是高班,学女红、书画更学账簿、打理店铺田庄等。
三月二十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城中祭台周围的空地上便围聚了十一镇的里长、村民,祭品摆满了祭台周围,从瓜果点心到馒头、包子,三牲、鸡鸭鱼六畜俱全。
钱县丞走到台前,高呼道:“这些祭品,官府与郡主府不要你们的,待祭祀之后,各镇各村的人将自己的祭品吃掉。”
“钱县丞,这样祭祀当真能天降甘霖?”
立有老者喝道:“神灵在上,尔等无知小儿休得胡言,没见幽兰寺的大德高僧都派了佛门弟子帮忙建造祭台。”
“再有人胡言,立马赶出祭台。”
问话的壮汉被村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原本就壮着胆子一问,唬得其他心有疑惑之人再不敢多说,生怕招来怨狠。
巳正一到,四位衣着粉色纱绡,以粉纱蒙面的少女登上祭台,钱县丞率先跪下,各镇的里长、村长相继再跪,整个祭台周围一片静寂,呼吸声此起彼伏。
在一串悦耳的铃声下,一辆用鲜花扎制六人纱轿进入,前面是四名半大的女童抛撒花瓣,后面又是由六人组成的女童乐队,所有的女童一样的身量,一样的高矮,一样的服饰,就连头上的双髻也用一样的粉条丝绦裹发,而鲜花纱轿之内,端坐着一个白色纱绡裳的少女,脸上戴着一张雪白的面具,发髻高挽。
钱县丞高呼一声:“请神女祈天!”
陈蘅顶着面具,除了身边亲近之人,没人认出她是谁,她一走动,由有银铃传出声响,她步步迈上石阶,走到祭台正中,双臂微抬,快带地掐着指诀,身姿曼妙间翩然起舞。
杜鹃怀抱着周岁的儿子跪在地上,抬头时看到那熟悉的动作,整个人怔在原地,这不会是郡主吧?
郡主真当神婆了?
这回扮成神女了。
没看到,她没认出来。
如果求不来甘霖,会不会惹来大麻烦。
人群中,张萍埋头问冯娥:“真能求来雨?”
郑夕儿低声道:“听说西北、陈郡、秦郡、洛阳、都城都旱了大半年,我们这里还是好的,西北那边好些地方都没水吃了。”
有老人轻斥一声:“这是祭天,你们却闲话,着实不像话。”
几人立时止话,生怕被他拿住话柄,回头闹出去,说他们是官衙的官吏,若官吏如此,百姓们还不得效之。
四位粉裳祈舞女停下了舞蹈,退到四方静立,祭台的中央,陈蘅跳得越来越快,在那铃声之中,还有低唱之音传来,早前原是艳阳高照,竟有春风拂面之感,山边亦有乌云汇聚。
风,从微风到中风,最后更能感到一阵春寒料峭之意。
虽至三月,桃树花蕾早绽,至今未开。世人都说,今年的桃花迟迟不开,乃是大旱、太热,桃花开时必有倒春寒,一冻再一暖,方得盛放。
陈蘅还在倾情地跳舞,手掐、浅唱、步法、姿式不能错了半分,她虽练习无数遍,可真正用上还是第一次。
有人感觉到冰凉的东西落到脸颊,大叫一声:“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一滴,又一滴,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
一声春雷划过天际,所有祭台的百姓仰头望天。
雨滴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有百姓欢叫起来。
陈蘅变了嗓子,高声道:“大家都散了吧。这场雨会下一天一夜,明天之后,会进入倒春寒,百姓们多穿衣,雨后可以下地耕种。”
有老者高呼:“谢神女为永乐邑求来甘霖!”
“谢神女!”
百姓齐声高呼。
陈蘅依是变着嗓子,“都回去吧,七日之后我会再上祭台求雨。”
钱县丞向前几步,高声道:“往后不必各镇备祭口,下次长河镇,再下次是河滩镇、再下次双坪镇,以此类推,所有祭品,祭祀完毕,由各镇带回,由各镇百姓处理。我们官府和县衙不会得百姓任何贿赂,即便是祭品也不行。”
百姓们纷纷赞着“好官”,又有夸神女好本事的。
此刻,莫氏与谢氏坐在瑞华堂,看着从天而降的雨,“还真下雨了。”
谢氏问:“母亲可知求月的神女是谁?”
莫氏自是知道是陈蘅,但这事她不能说,一旦说出去,必生风波。
“听说是幽兰寺悟缘大师引荐来的,他引荐何人,大师不说,旁人又如何知道?”
莫氏恐谢氏再追问,又加了一句,“永乐县此次到底是受惠于幽兰寺了。”
有了雨,百姓们就能耕种,粮食到了地里,天气暖和,很快会发芽生根。
晰沥沥的豆大雨滴下了一个时辰,之后化成了牛毛细雨,又下了一天一夜,待次日天明,又转马浓密的大雨,屋檐有如线的雨水落下,天地间织成一张雨幕。
韩姬将信将疑,明明早前没有半点下雨的样子,可陈蘅跳了那奇怪的舞蹈之后,真的就下了,难道这就是真正的帝凰女,是承天命之人,连上天也会护佑。
“郡主,天气转寒,小心着寒。”
韩姬将一件素白的袍子披在陈蘅身上。
“小银去哪儿了?”
燕儿正捧着点心上来,“这貂儿近来爱吃鱼,郡主花园荷花池的锦鲤被它偷吃不少,那边的管事婆子恨不得将它的皮剥了。”
水中央的,银貂却不愿下河抓。
真的下雨了。
悟非大师缠着悟缘问原因,“师兄,你是如何算出那位女施主有祈雨之术?”
悟缘笑而不语,“师弟不妨问师父。”
“师父在修佛禅,打扰不得。”
悟非大师会看风水,会渡亡魂,更精通诵经、佛禅,可是他不会看面相,也不会算命,但他不会的,悟缘却是个中高手,甚至能卜出哪一日会来贵人,是什么样的贵人?
悟缘望着县城方向,“永乐邑今年之后,必转旺势。”
“师兄还会占卜一县运势?”
“大到国运,小到人运。”
第一次,悟缘用带着骄傲的神色说话。
师兄会的,是师父所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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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师兄会的,是师父所授。
空灵大师也会看人面相,给人算命,可他不会轻易给人算。
悟非问道:“师兄瞧我如何?”
“你颇具佛缘。”
他做了几十年的僧人,没有佛缘也不会做几十年。
师兄这话不如不说。
悟缘蓦地转身,往后山方向移去。
悟非想要再问,却见弟子们三三两两,有好奇望天的,有小声议论的。
“祈雨的神女是谁?”
“外头都说是悟缘师伯引荐的。”
“那只有师伯知道。”
幽兰寺是永乐邑唯一的寺院,而且还是不输皇泽寺的大寺庙,近来香火鼎盛,尤其初一、十五,香烟缭绕,香气能飘数里。
佛寺之中,晨钟暮鼓,别有一种雅致。
进入四月,时不时传来各地的消息。
学堂旁边的书肆、茶肆里,时不时传来文人们的议论声:
“西北乱了!”
“肃州、梁州刺史,明天大旱,却不开仓放粮,饥饿的百姓强开粮仓不成,反被官府杀害数百人。”
“我听说死的不止数百,而是几千人。”
“不是说肃、梁二州反了吗,百姓们强夺了官衙。”
“还是我们永乐邑好,就说张家村,百姓们下地干活,都不关门,东家的妇人回家喂猪,就帮着西家给喂了;西家妇人回家做饭,又帮东家做好。”
这个文人很是陶醉,外头闹翻天,他们自有一方世外净地。
“可不,还是我们永乐邑好,我们永乐邑有高僧庇佑,还有神女能呼风唤雨……”
“下次祭天,可是长河镇预备祭品。”
有文人看着长河镇的文士。
这文士道:“我叔祖早就通知十二村的百姓,定会选了好的送来。”
如果祭品差了,求不来雨,长河镇的里正会被全县百姓们给骂死,就算家里、村里再穷,这祭品也能备好的。官衙、别人也不要,这只是祭天、祭神灵之物,祭完了,还能再拿回来。
又有文士道:“洛阳城那边也不太平。”
“是锦衣帮作乱,长孙氏、萧氏获罪,剩下四大世家为了抢地盘,谁也不愿罢手,争斗、打架、厮杀,乱成了一团。”
洛阳城里乱了,城外只要照了太平帮的规矩来,可在太平帮的地盘上畅通无阻。
百姓们正议论时,只听从县衙里奔出两个更夫,嘴里大喊:“郡主府通告,永乐邑欢迎天下名士才俊入住本邑,以躲避战祸、贼匪;邀天下一技之长之能士成为本邑百姓;欢迎仁善商贾进入本邑行商。另有本邑林东关、邑南关招募关隘勇士一百二十人!”
郡主府通告,这是永乐郡主打理永乐邑以来,第一次正式发出通告,不是一份,而是两份。
众人围到官衙外头的墙上,识字的文人高声诵读。
董柯立在其间,“上次我就建议郡主,增添两关勇士,永乐邑不能只靠边太平帮守护,还得我们自己守住入邑关隘方好。”
董柯的妹妹许的是永乐邑的一位读书人为妻,嫁妆还算丰厚,自此,董柯便以永乐邑自居,据说他的父祖坟墓也迁到永乐,祭祖之时也是去的这里。
钱县丞在永乐邑站稳脚跟后,他的长兄一家也迁来此处,在县城买了三家商铺,置了一座三进宅子,添了百余亩良田。
生意不如都城好,但一家人也能解决吃穿。
更重要的是永乐邑太平,邻里相处和睦,因这几年陆续有各地的百姓迁入定居,永乐邑的百姓并不反感和讨厌外地人,相反的,一些外来百姓为了与他们融为一体,原本娶不上妻子的青年娶上了妻,并生下了孩子。
有当地娘子嫁外来郎,亦有当地郎娶外来娘子的。
众人议论了一阵,方各自散去。
次日,官衙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是应征关隘勇士的男丁,年少的只得十三四岁,年长的已是胡须半白的男子。
“你三十五岁?”
不是说了三十五岁以下的,胡须都半白了,五十三还差不多。
“我显老!”
这么老的年岁,说自己是三十五岁,谁会相信?
“大叔,这玩笑开不得,只招十五至三十五岁的壮年男丁。”
关隘勇士,管吃管住管穿,一年还发两套勇士袍服,每月有五百纹饷钱,虽说不多,可这也是钱,也能养家胡口,比种地赚头多了,且每两月会有五日假期,每逢假期可回家探望家人。
来应征的猎户不少,尤其是家中有几个男丁的,更是鼓励去应征勇士。
应征者多是土生土长的永乐邑人氏。
外来的壮年男丁不多,他们的男丁都在太平帮、水帮做弟子,女眷家人方才送入永乐邑安顿。
不到五日,唐县令、钱县丞来报,已经招了三百人,从中再进行“体检”。这是冯娥给的词汇,择身高,看是否有武功,能手提多少东西,比武选拔,一些年轻有本事的猎户,纷纷当上了什长,什长一个月有六百纹饷钱,而关隘的关长为一两银子的饷钱,即便最终选定的亦有二百二十人,比早说说的多出一百人。
陈蘅已下令建立每镇建立镇卫所,冯娥说“这是派出所”,可这词汇太过难解,最终定为卫所,每镇六人,主要负责一镇平安,协调百姓间的小纠纷,从中选出能说会道的,本着以镇守镇,即本镇人守本镇为先的原则,很快选定各镇的镇卫人员。
剩下的勇士则分派到城中四门做城门卫等,城门卫要求以读书识字者为先。
这一番下来,又是大半月,勇士们集中进行了军训,由县尉与罗天羽做教头,传授骑射、捉拿工夫。
这日,陈蘅在郡主花园议事厅与官衙官员们议完事,回到府里地,燕儿来禀:“郡主,莫家主与老夫人要到了,老夫人说,请郡主到莫府大门迎接莫家主。”
莫家外祖父过世后,几位舅父升位,因各执一脉,唤为“家主”。
“我这就去。”
陈蘅赶往城西莫府大宅前,陈蕴夫妇带着五个孩子已经到了,就连陈蕴的两房妾室,二人亦大着肚子候在一边。
陈阔满五岁后,谢氏便停了她们的药,永乐陈氏建族,自是子嗣越昌隆越好,二人亦先后有了身孕,大姨娘已有六月余,二姨娘近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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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大姨娘已有六月余,二姨娘近五个月。
不多时,听到一阵马车与说话声。
一行几辆马车进来,莫氏往外头一望,第一辆马车上,由四少夫人等几个孙妇扶着满头银丝的老妇人下来。
骑马的莫三舅、莫四郎等人一个个满脸尘土不说,眼睛一个比一个大,更有的眼眶深陷。
莫氏快走几步,迎上莫老夫人,唤声“阿娘”眼泪儿就不由自己的滑落下。
莫老夫人不耐烦地道:“你哭什么哭?”
她一生,最是个坚强的女人。
无论遇到天大的事,都没有流泪过。
就算是老太公仙逝,她也是面含浅笑地宽慰儿孙,“老宗主是笑着走的,寿终正寝,你们当欢喜。”
说罢之后,她就呵呵一笑。
莫氏抹了把泪,“阿娘,就怕你们不舍得花银子,我方让阿蘅派了韩姬去太平帮,银钱都花了,你们这一路怎还成这样儿了,你瞧三兄,都瘦得皮包骨头了。”
莫老夫人望头回了一眼。
三夫人道:“这一路也多亏妹妹请的太平帮镖师,一直有他们护送……”
“既一路太平,怎的个个瘦成这样?”
原来,莫老夫人上了年纪,又最是心善,进洛阳后,一路看到不少逃难的百姓,有说西北旱了大半年,没水喝;也有说,南疆战祸,想寻个太平地儿落脚。原因种种,这一路上遇上的逃难百姓不计其数,莫老夫人心头不忍,就令儿子、孙子取了干粮分下去。
自家预备的干粮发完了,没了,莫老夫人就让人去附近的小镇、县城买,这一路撒出去的钱粮高达十万两,更有一些百姓,见莫老夫人心善,哭着、求着说要投奔莫老夫人。
莫三舅生怕她答应下来,若答应这么多的难民,永乐邑就是一个小县,哪里安顿了这么多。
莫老夫人自是不应,道:“我家也不大好过,这不,带着儿孙去投奔嫁出去的女儿,唉,你们都拿了干粮各寻出路罢。”
从洛阳到永乐邑,原是最多二十天的路,她们硬是走了三十三天,皆是一路散发干粮、馒头耽误的。
莫三舅与儿孙们要帮忙派发干粮,有时候能忙一天,唯有女眷们,因不好抛头露面,只在就近的村庄或客栈中安歇。
女眷们没变,所有男丁,就连莫四郎的儿子个个都瘦了一大圈。
夫人、少夫人自是心疼,莫老夫人也心疼,可她更心疼那些可怜得又无处可奔的百姓。有的百姓见她心善,就要自卖全家,说什么也要跟着莫家。
这不,有的从洛阳就跟到颖川,最后听说他们要入永乐邑,而长河镇设有邑南关,还有人说那里的官差把守,没有通行文书就不得进入。
莫老夫人住在颖川客栈,天亮之时,就发现自己的房外跪了几十个男女老少,就连刚知事的孩子也静静地跪了一夜,不敢出声,怕扰了她休息。
莫老夫人一阵感佩,让莫三舅收了他们的自卖文书。
不想这边开了头,一路从洛阳跟着他们的百姓也跟着学样,也要自卖全家,不收他们就要跪死,莫老夫人原就是心善人,哪里忍心,便又收下。
原本来永乐邑,所带的下人分成两批,能撑事的早前大半月已抵达了,好给主家安顿安歇处,可这一来,莫府的下人又添了三四百人。
行到颖川郡时,发现难民更多,更有从北疆逃来的,未请镖师的难民里,不仅有杀人夺货者,还有各种龌龊事呈出不穷,其间也有串入境内抢夺财物者。
路上,莫家人就遇到几个穿戴不错却被抢劫的人。
现在要入洛阳、颖川、陈郡一带,都会在太平帮的镖行等候,即便花些高价,也只求一个太平。
莫老夫人道了声“作孽啊”,“西北逃难的百姓,以为都城、洛阳富庶,可这一带也有旱灾,就连我们江南去年腊月至今,滴雨未下……”
路上带的现银用光了,路上的干粮也没了,一路都是现买现吃,花钱能买着还好,有时候路上连吃食都买不到,如果不是一路有太平帮的弟子帮忙,他们也会挨饿。
这会子,莫夫人扶上老夫人,一步步往老夫人住的院子行去。
永乐莫府是照了广陵莫氏大房的格局建造,里头有人工湖、人工河水,假山、亭台,宛若江南。
莫老夫人看着似曾相熟的一花一木。“阿南,把你父亲的棺木扶下来,就放在我院里。”
莫南道:“母亲,要不送到义庄,父亲是下葬过一回。”
“他生前最是慈和不过,又是寿终正寝,我都不忌讳,你忌讳什么?”
莫氏与莫老夫人还真是母女,这行事的风格都是一样。
谢氏垂着头,想着自家也这样,早前还担心发生不祥之事,白白挂心了许久。
莫老夫人斥道:“我说没事就没事……”
莫氏见三兄夫妇一脸难色。“阿娘,虽说你不忌,可是阿耶下过葬,还是别留家里,不惧旁的,家里可有怀身孕的侄儿妇,就怕冲撞了。派几个细心的老仆去义庄守着,待请了悟非大师选了墓地,建了祖坟园,再下葬不迟。”
谢氏心里暗道:当初我也有身孕,怎不见你老怕冲撞,谁的话也不听,硬是把翁父的棺木抬进院子里,吓得她都不敢去请安,生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莫老夫人轻叹一声,“怕了,让四郎带人护送棺木去义庄,挑了可靠仆从守着。”
莫三夫人一脸感激,有些话她不好说,也只有生为女儿的话老夫人能听得进去。
莫老夫人道:“阿秋,辛苦你了,能将永乐莫府建得这样好,定用了心思。”
陈蘅对什么不用心思?修建陈府,陈蘅以照荣国府,却又在风水上极为讲究,哪里种什么树,哪里建什么亭,不无细致。
再造莫府,她同样用心,既让里头像江南格局,还让一切更合规矩。
莫老夫人道:“你们都散了吧,一路风尘,早些歇着,尤其是十孙妇、十一孙妇,肚子里还怀着呢。”
立有一个仆妇奔过来,穿着逃难百姓的服饰,嘴儿特甜地道:“老夫人,你走稳了!”
惹得莫老夫人身边的服侍阿媪瞪了又瞪。
莫老夫人轻叹一声:“让大管家将新来的仆从都安顿一下,回头与夫人、家主商议是去庄子还是挑些留在府里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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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人未离开,而是与莫氏一道随莫老夫人进了院子。
迈入院门,里头的窗帘、窗纱,就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是新的,式样也别致,廊上垂着蘅芜、薜苈,拐角处摆了两盆难得一见的名品蕙兰。
老夫人心头一暖,“这是阿蘅布置的?”
“阿蘅亲自布置了你老的寝院、三兄夫妇住的寝院。其他院子虽不差缺物件,还是由各位侄儿、侄儿妇亲自布置的好。”
莫老夫人低应一声,转眼三年未见陈蘅,身量比早前所见更高了些,凹突有致,瞧上去宛如依旧是二八年华。
陈安这一死,陈蘅的婚事给耽搁了。
外头兵荒马乱的,一入长河镇的邑南关,立马就感觉不一样。长河镇不大,只得一条街,可街上该有的铺子一家不少,长河镇又唤“长河邑”,曾是长河县最富庶的乡镇之一,只是现下成了冯娥的封邑。
故而,进入永乐邑,便有大邑、小邑之说,大邑是指永乐县城,小邑则是长河镇城。
莫氏因娘家母亲到来,留在莫府照应,当日没回陈府。
抵当永乐邑不久,莫三舅因一路操劳,大病一场,又是咳嗽,又是发热,待医官署的医官去了几趟,开了药,方才有了好转。
莫家的几个郎主、夫人、少夫人也齐齐在在府里调养。
这日,莫氏将莫府房契,与半条城南街的店铺房契一并交给了莫老夫人。
莫氏道:“另半条街建有三进、二进、一进的宅子,又有店铺。阿蘅还指望着能卖回一些本钱。但这半条街是挨着莫府的,我就先给母亲。另有三千亩良田,两千亩在双坝镇河东,一千亩在河西,再有一座山,山上种有果树,亦有佃户与管事看守着……”
莫三舅一家要来永乐邑长住,这家业就得置上一份,不能太薄,还得说起来让人过得去。
莫老夫人握着厚厚的地契、房契,“这得不少钱?”
莫氏微微一笑,“这不是阿蘅的未婚夫婿家有钱,这几年没少送银子来。”
陈蘅有卖秘方与嫁妆的钱,但秘方的钱给了六皇子,六皇子又遇劫,虽然兜了一圈回来,她不好直说,只说是慕容慬给的。
“是帝月盟的盟主?”
莫氏笑着应“是”。
堂堂世家大族的女郎,居然要嫁一个跑江湖的。莫氏心下哀切,要不是要仰仗帝月盟护佑,陈蘅何至于此,不过,这一路还真亏得水帮镖师、太平帮的镖师,虽说收了钱,可这钱不是又被他们盟主给陈蘅送来了。
“阿蘅不容易。”
莫氏笑道:“母亲想给几个侄儿置房产,那其他的钱可得付银子,否则,阿蘅不说,阿蕴又该嚷嚷了,说事事都亏了她妹妹。阿蕴而今就爱叨叨,比我还能说,一会儿说我纵着阿葳的两个孩子不听话;一会儿又说阿蘅镇日往外跑,不像个大家闺秀,让我多管束;再一会儿又念叨儿妇,说儿妇不像个得体的宗妇……”
不知道这儿子像谁?以前是什么不管,而今却是什么都管,上管莫氏,下管下人,每天见人就叨上几句。
陈蘅习惯了,有时候应两声,有时候只笑不答。
谢氏听得烦了,少不得回几句。陈蕴便逾发来劲,能与谢氏缠上大半日的道理。谢氏为了躲他叨叨,少不得往陈蘅、莫氏院子里避。可陈蕴呢,见了面,没说完的话继续说,能将人烦过半死。
莫老夫人笑道:“阿蕴上进,知晓掌家,你就轻松了,只需含饴弄孙,由着他去。”
莫氏道:“他什么都管,不让他管,又搬出他阿耶,且由了他去。我的陪房管着一处山头,虽说这里热闹不如都城,可陪房管事跟着杨造林学了一年,一年四季都能种出时鲜菜蔬来,比我儿妇的山出息好。
我在县城官衙旁边开了一家书肆、一家大酒楼,菜方子用的是阿蘅给的,鸡鸭鱼用的是自家山上出息的,菜也用自家的,一个月也能挣上千儿八百两银子。”
虽说有儿女,但手头还得有份出息。
自己有钱,或是留给儿孙,或是打赏下人,又或是添置个什么,也都是方便的。
想到都城那偌大一份嫁妆、家业,而今落到莫静之手里,有了出息拿不到,还被莫静之贪了去,莫氏的心情很是郁卒。
她不止一次地想:莫静之未出阁前,原是清高无尘,目无金银的女子,如今怎的就钻到钱眼子里了。
莫老夫人问道:“阿西今儿好些了不?”
莫三夫人道:“大好了。”
莫三舅来了永乐邑后,大病了一场,这其实是一路上积攒下的病气,操心、挨饿、奔波,尽数压到他一个人身上。
“自家的铺子也早些开起来,想开成什么,让阿西唤了郎君们细细商议。”
莫老夫人想着这么大一笔产业,是女儿给送来的,还是外孙女给置的,可她的贴己银子全花光了,若不是女儿、外孙女贴心,这一家上下可怎么度日?
莫西带着四个儿子、一房妻在永乐邑安顿下来,接着就是给几个儿子每人给了两个铺面,若是赚了钱,算是他们自己个的零使。又派了自家的庄头去莫氏的果蔬庄子上学习侍弄果木、菜蔬。
莫氏给的山头也是极好,是杨造林第一年带人种的果木茶树,里头还有三百多亩的菜地,或种菜,或种粮食皆可,山上又养有鸡、兔等家畜。
莫老夫人收留的几百个难民,有会养鸡、养兔的,便安置在果蔬庄子上,有会种粮食的安顿到田庄上,有的成了佃户,有的是帮衬庄头。其间几户以前原就做了下人,因前主子走散了,继续做下人服侍。
早前,所有人都以为,适合新地方、新生活的人当是孩子,未想莫老夫人却是第一个适应永乐邑生活的人。她每日早起,侍弄陈蘅送她的几盆兰花,又活动一下筋骨,陪几个重孙说说话;晌午睡一会儿,之后就是与儿妇、孙妇们闲聊。
这日,正吃着自家菜蔬山庄送来的新茶,就见莫四郎家的女儿带着两个娘子进来,兴奋地道:“十叔母、十一叔母,明儿城里有祭天祈雨会。”
十少夫人沈氏微眯着眼睛,“真的啊?”
沈氏拿了银子置了两处三进的宅子,又置了几处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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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沈氏拿了银子置了两处三进的宅子,又置了几处店铺。
只是这价儿比旁处贵了些,沈氏原就出自商贾,想着外头兵荒马乱吃不饱饭,而这里哪有半点乱世之相,出了几回门,什么东西都能买到,狠狠心全将手头的余钱置成了宅子、店铺,又买了两座荒山,请了百姓给开垦。
沈氏听说本县已经禁止官田买卖了,现在开垦好的官田,包括河西那片平整的,用闷灌之法烂地也能变成良田,一整片全是郡主的。
陈筝见沈氏置产,她亦跟着学样,也买了宅子、店铺,只是一人名下最多只能在城中买两处,她运气好,置了一处城北的四进宅子,听说是一个从外地迁入的商贾懊悔宅子太大,不如买地好,要将手头的转卖。
莫氏的公子、女郎都入了学堂,女郎带一名银侍女陪读,公子们则可以带一名书僮进出。
几次之后,见其他女郎未带,每日也只坐马车去学堂门口,她们自己进去读书。
沈氏问陈筝:“弟妇明儿可去瞧热闹?”
陈筝抿了抿嘴。
莫三夫人道:“明儿是县城赶集日,城里人多,你们怀有身孕,就莫去了。”
*
夜,静寂。
陈蘅在凰女境练了几遍祈雨舞。
刚启眸,感觉到一丝异样,正要喝斥出声,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已坐在榻前,“阿蘅,我来瞧你?”
“阿慬!”她一声轻呼,这声音是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
两人紧紧地相拥。
他来了,一别近三载,他们又相逢了。
她都快要忘了他的容貌,只记得他长得很是俊美,赛过世间无数的女子。
“阿蘅,我是来向陈老夫人提亲的,我们的婚事拖得太久。”
现在是四月,再过几月,她就可以脱孝,他不想再等,需得早见莫氏,将他的婚事说定。
两人并躺在榻上,说着话儿,说分别后发生的事,仿佛几辈子都讲不完。
陈蘅忘了自己是几时睡着的。
醒来时,天色大明。
碧桃催促她起身沐浴打扮。
燕儿正喋喋不休地说着外头的事,说一件就扳一下指头,每到这时,她都是提前一天准备,身边郡主身边最得力的银侍女,自然不能说多了,也不能说漏了,“女学堂的娘子自打能跳祈福舞后,城中各书香门第竞相聘娶。上个月莫氏贵女们进了女学堂,有一个订亲的不能再跳祈福舞,就由莫家女郎顶了上来。
莫家四夫人照着我们的粉绡裙、珍珠头饰也给莫娘子定制了一身。
昨儿女学堂的舞蹈先生发现有娘子给跳祈福舞的娘子下巴豆粉,惊动了女学堂的山长,正请了她长辈来说话。
有一个跳祈福舞的娘子弄坏了舞衣,不敬神灵,要受惩罚,不许她再跳……”
跳祭天祈福舞的娘子能得神灵赐福,最是个好兆头,做了这种不体面的事,定是要受责罚。
“第二桩,冯县主说,有太原名士王玄龄递来拜帖,欲携其兄弟四房,主家七十三人,奴仆四百零六人入永乐邑。这是拜帖!”
太原名士王玄龄,此人据说在百余年前曾是王氏的一个分支,只是两地相隔远,后来就淡了。
太原王氏,在晋地一带也是名门望族。
“第三桩,西魏青城山得道高人灵素道长递来拜帖,请求携其弟子女冠十六人入永乐邑建造道观,愿得一山足矣!”
“第四桩,有钱塘名士陶渊呈来拜帖,愿携全家定居永乐邑,求一屋三亩田地即可。”
“第五桩,金陵织造坊大东家苏锦城听说永乐邑广植桑麻,愿携织户三百户入永乐邑……”
金陵织造坊的大东家苏锦城要来投奔?这可是天下出名的织造大家,其妻乃是双面绣的第一高手,其女、其儿妇皆得其真传。
陈蘅道:“继续!”
燕儿说了整整十二桩事,因空灵大师入永乐邑后,时不时有佛门弟子、居士入县定居。陈蘅让官衙设下了规矩,再有人入永乐邑定居,必须先递名帖,再给官衙商议,发出通行文书,进入洛阳境内,手持通行文书,可得太平帮弟子护送。
其间,亦有名动天下的商贾请求进入。
永乐邑有神女、佛家高僧护佑的消息传出,天下惊动。
在外头饱受饥饿、战乱之时,名士、商贾、名匠们发现,世间居然还有那样一个世外桃源。
几年前被人视为贫瘠之地的永乐邑,在他们不知不觉的时候,竟然已经成为一方乐土。
陈蘅看着燕儿捧来的拜帖,“韩姬,你来处置!调查清楚后,若他们身份属实,拿我印鉴间发出通行文书。”
今日是县城的集会,县城是每逢三、六、九皆有集会,河滩镇逢五、十,长河镇是初二、初七,各镇都有自己的集日,多是五日一次,但因明日有祭天祈雨会,来瞧热闹,沾瑞气的百姓就更多。
传说,神女第一次跳祈雨舞,有一个六十岁的里正前来观礼,回家后睡一觉醒来,多年的风寒腿竟然奇迹般的痊愈;又有来观礼妇人,成亲八年不孕,婆母气得要给儿子纳妾,不想观礼祭拜之后,回家就被诊出有了身孕。
消息传出,祭天祈福会就如同幽兰寺一般让人虔诚。
陈蘅依旧是从女学堂出发,由女学堂的女童开路、奏乐,这一次是湖色舞衣,依旧是那张雪白的无脸面具。
她坐在鲜花扎成的纱绡六人抬轿中,两侧的百姓早在登上祭台处铺上了红毯,钱县丞高呼一声:“神女祭祀!拜——”
所有百姓齐刷刷跪下。
“神女保佑,信妇都生三个娘子了,再生不出儿子,夫主说他要纳妾,新人过门,哪还有信妇的日子过。”
“神女保佑,护佑我家今年能大丰收,我们是新迁来的,一家六口就等着今年的大丰收!”
“神女,保佑我儿的病早日康复!”
百姓们双手撑地,头磕在地上,陈蘅满是疑惑,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祈祷,他们应该说得很小声,为何她却能听到。
她心下摇头,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在耳畔,“若天地有神,请佑我此行得偿所愿,神女护佑,请允我王灼结得良缘……”
王灼……
王三郎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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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坐在鲜花纱轿上,四下扫了一眼,抬轿的六位少女继续往前,能在祈福会现身,都是祥瑞人,是家里引以为傲的事。
慕容慬半蹲在地上,御狗一脚踹下,将原是半蹲的两名侍卫踹跪。
“狗头,你……”
“这是神女,主子不拜,你们却是要拜的。”
哼哼,没瞧这满地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他们都拜了,你不拜,回头百姓瞧见,还不得群起而攻之。
陈蘅上了祭台,立在中央,翩翩起舞,身上的铃铛传出悦耳又富有节奏的声音,整个过程,百姓们全未起身,而是虔诚地跪在原地,祭祀石案上,摆着各式祭品,鲜果、采来的鲜花、点心、六畜,式样繁多。
冯娥几人亦跪在官员们的行列之中,她微蹙着眉头想道:每次祈福,皆是郡主选定日子,有时五日前通晓,有时提前一日通晓,她精通占卜术,莫不是提前占卜知晓几时有雨,利用百姓愚昧,就说是自己祈祷生雨……
若真是占卜术,幽兰寺的悟缘大师,其相面、算命的本事当属第一。
一个时辰,偌大的祭台周围无丁点声音,就连想咳的人亦捂住嘴巴,不知事的孝子被家里大人勒令不得参加,唯恐不敬神灵。
陈蘅跳了一个时辰,步法越来越熟练,每过一阵,伴舞的祈福舞少女就会再跳一次。
她跳罢之后,望着天空,有凉风拂面,有乌云凝聚,她朗声道:“未正一刻至后日寅正,有雨,明日酉时有暴雨、大风,家中房舍为茅屋顶者,注意风刮茅屋顶!”
钱县丞听罢,朗声大呼:“各镇百姓散去,通晓全县,注意防风防雨,雨后插番薯,种瓜豆,天有大雨,明日学堂休学一日。”
他抱拳揖手:“谢神女!”
陈蘅上了轻纱鲜花轿,由六名女学堂的学生抬离而去。
供奉祭品的里正带着乡民收拾祭案,每次送来又带走,只一些半大的顽皮孩子会偷吃,其他倒无人动。
慕容慬起身,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陈阔此刻与学堂的学生立在一处,正望着似曾相熟的慕容慬,“我在哪里见过他?他瞧上去好生面熟。”
莫娘子跳了一个时辰的舞,虽中间有停,也累得不轻,摇着帕子道:“阔表弟,你自是见过,他不是朱雀嘛。”
陈阔对这名声不陌生,立时眼睛一闪,“朱雀,我听姑姑说,你也是帝月盟的弟子,燕儿几个还常念叨,你还是这么爱着男装?”
然,一边的陈阅挺了挺胸膛,跪了一个时辰,瞧得他趴在地上都睡了一觉,兄长说,只要他不出声,怎么样都行,哪怕是打瞌睡,此刻见到一个好漂亮的男子,当即道:“朱雀,待我大了,我娶你为妻如何?”
御狗忍俊不住,失声笑了起来。
同来的侍卫却不敢笑。
慕容慬长得是好,可杀人时亦不会半分手软。
他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
过来的不止是陈阔,陈阔不想过来的,可鬼使神差的就过来了,有他领头,陈家的、莫家的孩子都跟着移步子。
“我叫元龙,是帝月盟的人,此次是来迎娶你们的姑姑。”
陈阔大惊,“女郎也能迎娶娘子?”
两个女子还能成亲?
莫娘子看着这么笨的表弟。
陈薇福了福身,“见过元盟主!”
陈阅打量着慕容慬,“男的?”似乎没闹明白,到底是四岁的孝子,偏生又爱扮大人,“要不,你娶我姐姐。”
陈薇微怒道:“还胡说八道,元盟主要娶你们大姑姑,回头再说错话,小心罚你们一个月没点心吃。”
陈阅立时捂住嘴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莫娘子错愕地道:“你是男的?你不是女子吗?怎就变成男子了?”
家里人都告诉她,朱雀是女子,为什么是男子?
慕容慬未出现在莫府,陈阔兄弟却将见到他的事告诉给谢氏、莫氏了。
谢氏笑道:“两个呆孩子,朱雀就是女子,唬你们说是男子,你们真信了?”
陈阅问道:“他是不想嫁给本公子,所以才这样说的?”
他又不能娶男子为妻,这样一说,他就打消主意了。
莫氏想到陈蘅与慕容慬的事,颇多感悟。
邱媪进了屋,禀道:“老夫人,门丁呈来的帖子,明儿唐县令、太平帮帮主、大长老、悟缘大师同来拜会老夫人!”
陈安的三年孝期,到八月就满了,如今算来还不到三个月。
元龙能等陈蘅三年,已属不易。
陈蘅再耽搁下去,明年就双十年华了。
此刻的珠蕊阁,张萍正垂首静坐在侧,支支吾吾地递过一份帖子,“郡主,张家虽不是大世族,因为奸佞挑唆,我弟妇开罪了太子妃,为这事,家父辞了官职……”
都城瞧着依旧是一片繁华,可城外天天都有饿死、病死的百姓。
都城许多井都已经枯了,张府的井水虽有,却得日夜派人守井。
外头一桶水能卖十文钱,再这样下去,怕是都城得乱。
陈蘅道:“你家人几何?下人多少?”
张萍咬了咬下唇,“大弟娶妇,二弟正待议亲,妹妹今岁十二,家中仆妇下人有五十多人,此次父母来,二叔一家八口亦要同来,再有他家的下人十六口……”
她亦没想到,在父母说不认她之后,母亲会写来一封信,说家里的艰难。
到底是父母养大的嫡长女,她若不管家人,良知难安。
陈蘅对燕儿道:“取一份通行文书。”
张萍、杨瑜、冯娥几人,唯冯娥最会赚钱,宅子、田庄、店铺弄了不少。
杨瑜现下想置家业,却又遇禁房、禁官田交易,再购置不得,她置的那份家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家吃穿不愁。
张萍在三人里头,置的家业更少,因她与乳姐一道,虽有一处二进宅子,也是与县衙的六名女差捕同住,乳姐一家也住在那宅子里。而今她父母要来、二叔一家同往,她一下子就急了。
陈蘅笑微微地道:“通行文书我给你,只是你家那处二进小宅子能安置你父母、二叔?”
张萍埋着头,“我与冯县主说好了,在长河镇给他们置份家业,虽不是县城,却也能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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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虽不是县城,却也能安定。”
陈蘅吐了一口气,“罢了,你父母都是住惯都城的人,来永乐邑这样的小地方原就委屈,再住长河镇,怎能习惯?我让燕儿带你去钱县丞处,你在城北挑一处四进宅子给你父母,再挑一处三进宅子安置你二叔一家。至于田产、店铺营生,冯县主手里可有不少店铺、田产,我刚下过禁田令,不好开了这口子,让她转卖一些给你。”
张萍当着陈蘅的面填了盖有郡主大印的通行文书,燕儿自抄录了一份存档。
出得珠蕊阁,张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几日,同她一处的六名出身江湖的女差捕很后心张萍将她们赶出宅子,让她们住县衙的集体宿院,见张萍回来脸上有松色。
风铃奔了过来,“娘子,怎样了?”
“郡主发话,给我留一处四进宅子,又一处三进宅子,待大郎主、三郎主到了再付钱,我一会儿找冯县主借银子,将宅子里头的物件添置上,你回头多帮我盯着些。”
有了落脚处,就不怕了。
风铃有些怵张夫人,着实张夫人一直嫌她笨拙。
杨母听说张萍的父母、二叔两家人皆要入永乐邑,担忧地问道:“你父亲、大伯不会来罢?”
“他们无情,又如何好来?就算来了,没有通行文书进不了颖川地界,更入不了永乐邑。”
杨瑾一直憎恨家人。
就因父亲是庶子,在家中就没地位,她出了事,就想将她交出去了事。
这样的家人,不要也罢。
他们逃出来了,好不容易有个安稳日子,如何再去招惹这些麻烦。
“邑东关的勇士全是当地百姓,听了外头的传言,说外来的人多,少不得小偷小摸,不像以前,但凡迁来的百姓,要在太平帮做几年佃户,确实是淳朴善良的才能迁入。
他们防得很紧,生怕外来的人坏了永乐邑的规矩,听说有个半大的孩子为了一块馍就打死了嫡亲弟弟,说没了弟弟,就不会有人抢他的食物。邑东关的勇士就越是瞧不上外来的人,觉得他们恶毒、可怕。”
初去的时候,还有勇士心生恻隐之心,但规矩在那儿摆着,没有文书就不能进入。
两大关隘口各有六十人,人人配有战袍、兵器,更设有箭弩,其间有识字的人担任文书,每日查看进出通行令,入得永乐邑,置份家业,带着原有户籍文书即所属里正出具的文书,即可去官衙换成统一规制的永乐邑户籍簿,一家一簿,皆入司户衙门档案。
*
这日辰正,悟缘大师、太平帮帮主燕楚、大长老与唐县令进了陈府拜访老夫人。
寒喧了几句,大长老揖手道:“老夫人,我等登门是为盟主求娶郡主之事,盟主与郡主两情相悦已久,还望老夫人应允这门亲事。”
朱雀是男人,与陈蘅同吃同住已久,这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去。
况且太后生前,也未反对。
莫氏想反对,后来却将这事搁下了。
在这乱世之中,强者为尊,单凭元龙的身份,就能护得陈蘅周全。
莫氏道:“亡夫生前曾应承阿蘅,允她自选夫婿。”她喝了声:“来人!请郡主!”
陈蘅到瑞华堂时,花厅上已云集了数人,除了悟缘大师与太平帮的帮主、大长老、唐县令,还有玉司工、钱县丞,其间又有一人,半新的旧缎,清瘦的身影,态度谦恭又谨慎。
“王世兄!”陈蘅夺口呼出。
王灼揖手道:“一别三载,郡主可好?”
“甚好,有劳王世兄挂怀。”
莫氏笑微微地道:“阿蘅,悟缘大师、燕帮主、大长老与唐县令,是替你与帝月盟主元龙登门提亲的。而钱县丞、玉司工则是替你与王三郎提亲的。”
陈蘅双眸一垂。
事别三年,王灼对她的心思还未断。
只是一个人的心,只能容得下一人。
王灼揖手道:“陈世妹,若世妹应允婚事,灼许诺此生唯你一人。”
王氏已经不存在了,他没有家了,王牧的子嗣血脉就剩他一人。
外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王灼,事过三载,你还贼心不死,敢与我抢人?”
慕容慬一袭锦衣华服,银冠高戴,自有一股震慑人的威武、贵气,长期的身居高位,他的气度自不同失去家人的王灼。
在他的面前,王灼就像一只无家的小猫,而他是手握芸芸众生的神明。
韩姬见到慕容慬,难掩激动,欲言却又止。
慕容慬揖手道:“启禀老夫人,晚辈一片诚心,请了悟缘大师、燕帮主、大长老与唐县令同来保媒,若老夫人将爱女许配晚辈,晚辈定会敬重爱惜,不负你的交托,不负卿卿之心。”
卿卿,当然是指陈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用着“卿卿”这词没有半分生涩。
莫氏心下着恼,气他不分诚。
“阿蘅,你意下如何?”
“阿娘,女儿心仪元龙……”
她眼帘一垂,脸颊露出两抹羞红。
当真是女大不中留,“心仪”就说出口了。
陈蘅不知钱县丞、玉司工几时与王灼相熟,正要说话,只听外头传来陈蕴热切的声音:“母亲,听说王三郎来了?”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当目光停落到慕容慬身上时,心下错愕不小,“朱雀,你……是男人?”
莫南因爱慕朱雀美貌,闹出那般大的风波,他爱慕上的居然是一个男子。
讽刺!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慕容慬揖手道:“在下从来都是男人,征战南疆的二公子夫妇一早就知。”
男人,还是与他妹妹同住同吃了大半年的男人,这下完了,这亲事必须得成;不成,妹妹成了什么人?
莫氏恶狠狠地盯着陈蘅,似要怒骂,却因着人多,咽下了话头。
陈蕴拉了王灼,笑道:“走,去我屋里说话。东边建了座郡主花园,亦是办书画会、诗文会的好去处。”
郡主花园有书画会等,娘子、公子们的都有,有时开书画会,有时又开诗文会,是陈蘅挑头成立的,女郎那边陈薇领了一个左手官的职,又有人领了右手官,办得像模像样,入会的娘子有二十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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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办得像模像样,入会的娘子有二十多人。
公子们的会社人数众多,除了学堂的先生,还有八年级、九年级的学生,董柯、沈家牙行的沈东家亦都是其间的成员。
公子会社资金充盈,每年拨出二成赠给女郎会,因着这儿,平民家的娘子只要有一技之长,或是才华出众,便可入会。
女郎会社里头分书画组、诗文组、琴音组、棋艺组、女红组等,每次开社时,大家就聚在一处,交流各自的技艺。每组的组长由那方面的女先生担任,这些女先生有的是望门节妇,还有的是居士,不是每次参加,是几位先生轮流主事,轮流教导众女郎才技。
王灼低声道:“世兄替我与世伯母说说话,我对永乐的心一片赤诚。”
“阿灼,这事我真帮不上忙,家妹的性子,比谁都有主见,她自选夫婿的事,亡父生前是应了的。”
陈蘅嫁帝月盟盟主,大半的原因也是为了永乐邑。
从江南到永乐邑,这一路都少不得帝月盟的弟子护行,否则寸步难行。
无论外头乱得多厉害,可永乐邑始终平静如世外桃源。
“阿灼,你现下孜处?”
“在幽兰寺后山脚下的桃花村,我在那儿建了一座农家小宅,屋前有一亩菜地。”
陈蕴沉吟道:“桃花村我知道,这可是昔日杨造林上任后,亲自带人种的一片桃林、桑林。早前那里是出名的烂地、荒滩,一下暴雨,什么都能冲毁掉。幽兰寺后山的水下去,全聚在那一块。
是玉司工带人挖了一条河,又在那儿建了一座水塘,方将那儿变滩为塘。桃花村多有战乱中的难民落脚,水塘外的田地皆是两年前新垦的……”
听他侃侃而谈,王灼揖手道:“陈世兄对县内之事真是了晓。”
“不了晓不成,我妹妹动不动拿一份地契、房契回来,告诉我说,这是我们家的。家里添了东西,我得带人去瞧,三年下来,全县十一镇皆走遍了。”
王灼讪讪笑道:“郡主的本事不输男儿。”
他满怀信心而来,在桃花村落脚、造物、置地,过着世外隐士的生活,就盼能携佳人手,共度余生。
什么灭门之恨,什么落拓贵公子,皆可抛于脑后。
只是这一刻,他方才知道,从始至终,陈蘅的心里没有他,无论他是贵公子王灼,还是名动天下的才俊王三郎,都与陈蘅无干,那永远是他自己一人之事。
滚滚红尘,他竟不知自己情归何处。
心归处,便是家。
可他心归之处的人,却不是他的妻。
世间最大的恨事,不是家族仇恨,而是平生所憾:你欢喜的,却是别人的。
当慕容慬站在花厅,说自己用一生敬重、疼惜陈蘅,他就失去了机会。
几年的情深,就此罢手,让他如何甘心。
“她说县城一带不能动,乡镇上的房舍交给我,哄着我往十镇砸了不少银子,好在镇上的店铺都租出去了,一月倒有不少收益。”
一年的收益有数万两银子,而一镇投进去建造的银钱也不过三四万两,镇子的店铺不多,人口多的建纵横两街,人少由为一条街。
陈蕴说着自家的事,王灼却急呼一声“世兄”,抓住他的手,用几近哀求的声音道:“世兄,你帮帮我吧!我待令妹一片深情,从不曾动摇、改变过。”
“阿灼,不是我不帮你,是阿蘅与元龙早已两情相悦。元龙是江湖中人,她堂堂世家贵女不顾身份也要欢喜,没人阻止了她。”
陈蘅早有几年前就向家中长辈表明的了身份,彼时,陈安还在、莫太后还在,他们没反对,陈氏的晚辈们就当是长辈们恩允了。
陈安在世时,还夸陈蘅有远见。
如今瞧来,可不是有远见。
如果没有元龙,就没有永乐邑“世外桃源”的今日。
王灼轻哼了一声,“没阻止得了……是世兄瞧不起我罢?我一个无家可归之人,父母双亡,家人不在……”
“阿灼,我从未瞧不起你,要不我为你另保一桩如何?我有一位庶妹,我舅家还有一个十二岁的侄女,你瞧上谁了,我就……”
他不了解,若真的任何一人可以替代,天下这么大,他未偿不可去旁处。
可他,只选择了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是世外桃源,而是因为陈蘅在此。
他想追逐她的脚步。
当年,他离家游学,是因为陈蘅自江南、永乐归去后,书画技艺大进,他亦不及她的才华,他想让自己足以与她比肩,所以,他果决地离开都城。
“世兄不必再说了,灼就此告辞!”
陈蕴想拽住王灼叙旧,他已疾步而去。
“阿灼!”
王灼的脚步很快,他想问自己,这些年的坚持是为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的唯有胸膛里一颗赤诚之心。
是为陈蘅跳动的,每次见到她,他才能感觉还活着,在家破人亡之后,还有他不忍抛舍的东西。
王灼想哭,才发现自己无泪。
失去家人后,无数个漫漫长夜,他是站在黑夜里熬过的。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家没了,只要他娶到陈蘅,他就会再有一个小家,然后他们生儿育女,年迈之时,有儿孙绕膝……
可这一切,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幻梦。
梦醒了,人远了,原地留下的只他一个。
他的耳畔忆起长兄的劝导:“三郎,放手罢,永乐不属于你。”
父亲王牧担忧地道:“莫静之的才华足与你相配,其实女子才华太高,未必是好事。”
他尽数置于脑后,从不曾往心里去。
往后,他要如何去走?
“阿灼!阿灼……”
陈蕴声声急切。
王灼的侍从唤声“公子”拔腿追了出来,出了城南,在县衙门口,正遇一个女郎,张萍凝了一下,立时化成喜色,“王三郎,你来永乐邑了?”
王灼却未应她,恍然未见。
侍从错愕地看着这女子,看她衣着,似在县衙当差,“这位娘子是……”
“张萍!”
“张家那个逃婚的张萍?”
侍从一说话,立时自打一耳光,怎能自揭人的短处。
张萍勾唇笑道:“不碍事,你家公子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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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张萍勾唇笑道:“不碍事,你家公子怎了?”
王灼亦是个可怜人,在他游学之时,全家都死了,长嫂没入宫中为婢,侄女小小年纪就要在宫中干活,听说入宫第一年,他的侄女在冬天染病,拖了半月,因无御医诊治没了;第二年,长嫂因不堪打击,也在那年的春天没了。
而今,王氏大房就剩他一个。
“公子心悦永乐郡主,可是陈府拒婚了。”
这么多年,王灼还念着永乐。
张萍心下一动,“你快跟上,我在官衙任职,有事你可来寻我?城东北街三号张宅便是。”
侍从抱拳一拜,“小的有事,定会去请娘子。”
张萍当年在都城的名声极好,人又有本事,字写得漂亮,侍从对她很有好感。
如果,自家公子能娶这位娘子也是极好的。
*
慕容慬求亲顺利。
主要是陈蘅早就心悦他,莫氏虽有不喜,到底也没阻拦。
悟缘大师给相看了几个日子,莫氏挑了九月初十。
四年前的九月初十,陈蘅被五皇子拒婚。
四年后的九月初十,陈蘅会再度风光出嫁。
因陈蘅孝期未满,两家只是口头约定,只待孝期一满立马正式行定。
陈蘅回避议亲,坐在珠蕊阁,想着自己就要嫁人,不由一阵意乱。
听说王灼悲而离去,叮嘱燕儿派了两个家丁跟着。
燕儿道:“王三公子出了府门,在官衙外遇到了张司法。”
陈蘅眸子一闪,“张家就要定居永乐邑,倘若张萍能与王灼结成良缘,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可世间时,以为能结的,却终是没结成,就像王灼与莫静之,当年那般隆重地下旨赐婚,不依旧是没了;又有王烟与陈葳,这亲事也黄了。
太后御赐的两桩婚事,就这样黄了。
有人说,王氏之祸也起源于此。
王家等于两次打了太后的脸面,所以,王氏不尊皇族,早晚要引来横祸。
陈蘅正琢磨着王灼的事,青梅禀道:“郡主,元盟主求见!”
慕容慬带着御狗,身后跟着太平帮大长老,大咧咧地进了珠蕊阁。
燕儿气恼,正要开口,慕容慬道:“要说规矩是不?我们是江湖中人,没这诸多规矩,我来珠蕊阁,是找你家郡主谈生意,太平帮要在永乐邑置一处太平帮镖行,这布庄、茶楼、客栈也要开起来。城南是郡主府与陈氏的,城东一半归了县衙,还有三成售了出去,我想在城东开铺子……”
燕儿心里暗骂,就算要见郡主,也不会寻这么个藉口。
陈蘅对外头唤道:“燕儿,让他们进来。”
大长老揖手行罢礼,神色凝重。
韩姬会意,对青梅道:“都退下罢,这里有我侍候。”
慕容慬撩袍坐到陈蘅的对面案几前。
大长老道:“玉石矿得开采了,上次带走的石头,只有四成有玉,这一来一回消耗的的人力物力不少。殿下的意思,在永乐邑县城开一家珠宝铺子,我们安顿玉石匠人过来,若是玉就运回北方,若是石头就弃掉。”
玉石矿采出的玉,颇得北燕贵族的喜欢,燕高帝又偶用玉器玉物赏赐臣工,因他喜欢,更是带动了燕京城玉石的销量。
“永乐邑有护民阵,主上那边已经同意将此建造为南北共有世外之地,江南运回的银钱,也需在这里存放转运,所以,我们需要在永乐邑建造一座最大的钱庄以示掩护。”
陈蘅道:“有永乐邑钱庄,你们若需要,派可靠的人做钱庄大管事,我的人做副手。”她凝了一下,“唐县令的能力远不如钱县丞,要么让他与钱县丞易换官位,要么换人!”
钱武是陈蘅的人,这个人也确实有本事,圆滑不说,在永乐邑亦是左右投缘,因他襄助,他的长兄生意亦做得不小。
“这两年,我一直在忍此人,好几次因为扣着款项不放,险些误我大事。”
慕容慬道:“就依你,让他与钱县丞易换。”
陈蘅与韩姬使了个眼色。
韩姬上得闺阁,不多时捧下一个盒子。
里头穿的是几个羊皮圈,陈蘅取了一个扎着红线的,铺展开来,依然永乐邑县城东的地形图,上头又做出了标记,整个城东何是县衙、学堂、哪里住着什么人,一目了然。
“用蓝笔写上名字的,乃是有主宅屋、店铺,用绿笔所写处,是租赁出去的。上次签租,写的是三年,得腊月才满三年。紫笔所书是眼下可以出\售的房屋、宅子。”
慕容慬看着地图,勾点一番,“这里建客栈,旁边建镖行!”
陈蘅定睛一瞧,他手指的地方,都是用绿笔写的,是租出去的店铺与宅子。
大长老道:“镖行在钱庄的左侧,客栈在右侧,连成一片,最是合宜。属下这就令人安排,将这两处店铺移开。”
他一揖手,转身离去。
陈蘅恼道:“没瞧上头的标注?”
“又不是让店家无处营生,太平帮的弟子会帮他们搬家、移店,这城中的店铺、宅子都差不多,若有损坏,太平帮赔。”
只要他们自报家门,这城里哪家的人敢惹太平帮。
太平帮要进来开镖行,说不得商家还说“终于开镖行了,有了镖行就方便多。”他们需要什么货,就与太平帮定,这太平帮的弟子鱼龙混杂,里头有会挑布料的好手,还有会相看胭脂货色的人物,想要什么,只要你说了,签了契约,他们就能按期给你送来。
商家都不需要去看货,他们虽然行事霸道,但这货物绝对物有所值。
陈蘅斥道:“你行事就不能温和些?”
“给店家讲道理?太平帮一个江湖门派,是那种讲道理的人?”
江湖中人就得有江湖规矩。
“你还真当自己是江湖中人?”
“你不是与你家人说我是江湖中人,既是你说的,我就得扮好‘江湖大侠’的身份。”
倒成了她的不是。
得,他说什么都有道理。
慕容慬这边一选定,大长老带着一群太平帮弟子进了客栈前,弟子大声吆喝一声:“店家呢?我们是太平帮的人,在北边也有一家客栈,我们大长老觉得此处好,拿本帮的客栈与你们换换,来人!清客!帮客栈搬家!”
客人们一听,早吓得四下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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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客人们一听,早吓得四下逃窜。
掌柜的正算账,忙道:“几位大侠,这……这……”
“兄弟们别把人的东西弄坏了,太平帮人多,要养的弟子更多,弄坏东西可是要照价赔偿,帮中赔一半,你们搬东西的也得赔一半,赶紧的,赶紧的,快些搬家!”
扛桌子的,搬凳子的,甚至还有拿厨具的,不到两个时辰,就连早前客栈的匾额也被取下来了,掌柜的被两个太平帮弟子用手架抬着离去。
“我与郡主府签了租赁文书,你们……这是强人所难。”
强盗,活脱脱就是强盗!
掌柜的满腹怒火,这可是永乐邑,不是外头的什么地方,这里是人间净土的世外桃源,岂容他们胡作非为。
“怎是强人所难?那铺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我们弟子可没弄坏你的家具物件,还帮忙给你换个地方。那边离南城门近,地段好、人气旺,招牌一会儿就挂上。我们会在太平客栈外头立个告示,告诉他们,兴旺客栈迁到南城门外……”
他喜欢在东城经商,周围的人都已经熟络了,在这儿开三年了,突然换了地儿,老顾客都找不到他的店子。
他还盼着多赚了钱,就买下这处店铺,他签租契时,试探过郡主府那边的意思,听那边的管事说,只要攒足了钱,这铺面也能优先买给他。此刻,掌柜都快要哭了。
他早前经营店子,想着要长久经营,特意做了装修,在临街的三间后头还搭了厨房,又将里头的大房间隔断成两间或三间,新铺子哪有这么容易。
掌柜的势弱,又不敢与太平帮作对。
待他被架到新铺子时,两个大汉已将招牌挂上了,“兴旺客栈”,还是原来的名儿,就连大厅的摆设,也与早前一般无二。
大厅上,坐着一个清瘦的老者,一手负后,道:“老夫是太平帮的大长老,因你早前的店铺做了装修,帮中有精通木艺的弟子估算了一下,需花三百两银子,我将这三百两永乐邑钱庄的银票,就当是补偿。”
掌柜地凝在那儿,他做了装修,人家也是有补偿的,直至对方把银票塞在手里,他也没回过神儿。
强盗是抢东西,可不会给他补偿。
原本的十分怒意,此刻消了几分。
可是,他还是不愿换地儿。
大长老道:“郡主府与太平帮多有生意往来,我与郡主府的店铺总管事冯县主说说,让她给你再租三年。”
走了!
大长老带着几十个弟子走远了。
直到现在,掌柜的才回过神。
赔了钱,可影响他生意。
他在原来的地儿做熟了,这猛一换地儿,只怕要丢不少回头客。
好在客房一直未住满,只是后院又得重新装修,重新再来,这次边做生意边装修。
又有弟子带着一群人,将早前的三进宅子给搬空了,那住的是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更好说,因他们是水帮一位长老的家眷,听说是太平帮看中这宅子,要弄来做镖行,不敢反对。
着实她们自己知道,她们是北国人,还听说太平帮的帮主也是北国人,自家人不好反对,这不隔壁的客栈都搬家了。
慕容慬赖在陈蘅的珠蕊阁不走,缠着要与她对奕几局。
久别重逢,可不得多说说话,哪握不说话,看着她也是好的。
用罢午食不久,就见御狗进来。
“禀盟主,太平帮镖行、太平客栈都开起来了。”
慕容慬道:“速度不错,布店、杂货铺子等也可照着进行,明日,货就该到了。”
“诺,属下这就去传令。”
陈蘅忙唤一声“狗头”,“客栈和那户人家没闹?”
御狗笑道:“他们欢喜着呢,新迁的客栈铺子与宅子也不比以前的差,还补偿了装修花销。”
要能高兴才怪?
只是太平帮势大,不敢开罪,只能自认倒霉罢了。
陈薇带着银侍女一路飞奔,她听说朱雀来了,这几年,她常想起朱雀,只是入门时,就傻了眼,朱雀的唇角留了胡子。
她微愣之后,指着朱雀咯咯笑起来,“朱雀,你可吓我一跳,你扮的男人真像。”
“你是说胡子?”
陈薇连连点头。
慕容慬道:“允你扯扯开!”
陈薇觉得好奇,真的抬手去扯慕容慬嘴角的胡子,直将他的嘴畔皮子扯得老长,“呀!这胡子不是粘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她再扯一下,“朱雀长胡子了?”
银侍女伸手一扯,“二娘子,哪有女子长胡子的?”
陈薇愣愣地道:“可朱雀长胡子了,与长兄的胡子一样。”
哪有男人长胡子的,说完这话,她就回过味了,所谓的朱雀其实是个大男人。
陈薇直勾勾地盯着慕容慬,她被朱雀是男人的事实给吓住了,朱雀怎么可能是男人,他怎么可以是男人?
他在姐姐的阁楼里住了好久,那时候还专因他设了一个药房。
天啦,他真的是男人!
姐姐以后还怎么嫁人?
姐姐除了嫁给朱雀,再不能嫁给别人了。
这可怎么办?
慕容慬道:“阿薇,我往后会做你姐夫。”
“姐……姐夫……”她结结巴巴地重复着。
慕容慬爽快地笑道:“这姨妹真乖,一声姐夫叫得真顺溜。”
陈薇闹了个大红脸,双颊通红,她哪有唤姐夫?怎被他占了便宜,她没想过自己的姐夫会是朱雀,想过许是王灼,又或是哪个才华横溢的公子,但绝没想到会是面前这人。
如果他不留胡子,比女人还好看,现在留了胡子,她怎么看怎么奇怪。
陈薇埋着头,小心地偷视着陈蘅,想知道姐姐对这事的态度,阿耶在世时,就曾答应让姐姐自主婚事,若是姐姐自己看中,想来母亲也不会反对。
陈蘅问道:“阿薇,郡主花园的诗文会结束了?”
“是,今儿诗文得魁的是莫大娘子。”她顿了一下,补充道:“终于不是钱娘子了,诗文女先做博士,说莫大娘子的诗更有灵气。”
早前每次都被钱家娘子得了魁首,闹得她们这些不会作诗赋文的都快没了信心。
今儿莫大娘子得了第一,好几家的贵女就开始挤兑钱娘子追捧起莫大娘子来。
陈薇道:“诗文组推了莫大娘子做组长,下次再开诗文会,就得她召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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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陈薇道:“诗文组推了莫大娘子做组长,下次再开诗文会,就得她召集大家。”
有了郡主花园,陈薇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与一群同龄的娘子玩闹到一处,就连李姨娘脸上的喜色也多了,已经有不少人家私下打听陈薇,想聘去做嫡妻。
陈薇虽是庶出,因是陈蘅的妹妹,这嫁妆也不会太薄。
莫氏已经放出话,陈薇出阁,有三百亩的田庄,再有城西三进宅子一座,铺子三家,陪奁五千两银子。这么丰厚的嫁妆,即便是嫡女,也是少有的丰厚,何况还是庶女,仅是这份嫁妆,陈薇就不比寻常大户人家的嫡女差。
*
而此刻,冯娥正在珠宝铺子上查看账簿。
一个衣着锦服的白脸公子进来,手里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双眼睛不安分的四下瞄看。
“公子想买些什么?是送意中人还是送长辈,是贺寿的还是的婚娶的,我们‘一世缘’珠宝铺子可是整个南晋最好的。当年在都城,式样也是一等一的好,洛阳、都城的贵女都以有一套‘一世缘’珠宝为荣。”
白脸公子眸子一扫,就看一边的雅间里会着个眉眼清秀的少女,将算盘珠子拨得像在奏乐,这个女子就该是四皇兄说的那个奇女子冯娥,是未来四嫂身边最得力的属下,自创柳书,心思奇巧。
银侍女低声道:“县主,有一个狂生在盯你瞧。”
“瞧便瞧罢,人长来就是给人瞧的,怕人瞧就不出门了。”
多看几眼,她又不会掉两斤肉。
冯娥眼皮都未抬一下,说道:“账目无错,销售额是二万一千八百三十七两银子,赊账三千五百两。”
白脸公子沉吟道:“一世缘结一生良缘,一套一世缘,一生不离分。”
这是一世缘的广告语,冯娥创的。
因着这儿,一世缘的首饰精致又贵重,尤其是嫁女的,会要求一套独创,世间独一无二的首饰。
店家笑道:“这位公子想买什么样的首饰?”
白脸公子指着冯娥,“她……”
“公子,永乐邑有楚馆。在城西,这一带可是做正经生意的。”
冯娥建议:将青\楼、歌舞坊、小倌馆统络安排到城西。
城西有西菜市,百姓们可以在西菜市摆摊。
新建的戏园茶楼,因开张不久,吸引了不少城中老孺男女,里头的茶水比旁处略贵,进门需购戏票,要一壶茶,听一场戏,是近来一些老乡绅最惬意的生活。
莫老夫人去过两回,爱上了新戏,故意情节简单,多是五六人唱一台,有打斗的武戏,亦有唱曲的文戏,听说戏班子里全是女子。
白脸公子继续道:“我就要她,多少钱?”
“无价!”冯娥瞧着他面生,永乐邑可寻不出这样的人,莫非是从外头进来的,只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如此没规矩,思来想去,近来递帖子想来定居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张萍的弟弟,不像。张萍说过,她与几个弟弟妹妹长得相似,此人可没半分像张萍的。
太原王玄龄的子孙,也不像!
王玄龄的名头极大,对子弟尤为严格,不可能养出这等纨绔。
白脸公子道:“娘子,你不要钱就跟我走!”
“小奶生,这可不是你玩闹之处?”
小奶生是什么意思,想来不是什么好的?
冯娥冷声道:“你若想玩,出门往南,近来祭台周围在建中心花园,许多吃奶小娃都喜欢去那里瞧花,请吧!”
“你……你敢骂我?”
“长这么大的人,对他人的尊重都未学会,不是吃奶小娃是甚?就连学堂六岁的小童,见了我也知道称一声‘冯县主、冯主簿’又或是一声‘冯姐姐、冯娘子’,像公子这样口出无状的,当真让人开了眼界。”
冯娥言辞犀厉,正待再说几句,却见张萍带着两个女差捕进来。
领首的少女凶巴巴地道:“你是谁?是新来本县的?将你的户籍帖给我瞧瞧?”
白脸公子看到这凶状的少女,穿着官吏袍服,一脸敌意,低声道:“阿娥,你没事吧?”
“谁会胆大到在官衙周围闹事?”
“怎就没有?太平帮的弟子,强行与人换店铺,被兴旺客栈的掌柜告到唐县令那儿,唐县令这会儿正头疼,让我出来瞧瞧情况。”
张萍接任司法一职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冯娥拉过张萍,“你别问了。”
“为甚不能问?”
银侍女答道:“太平帮弟子帮兴旺客栈搬家,之后补了五百两银子的装修钱。”
冯娥道:“帝月盟主、太平帮主都在县城,听说找郡主购置店铺。”
张萍道:“永乐邑有永乐邑的规矩,还由得他们胡作非为不成?兴旺客栈的掌柜不愿换地儿,就强行帮人搬家,这与强夺民宅有何差别?”
“你倒是小声些。”
“身为官吏,当为民作主,这事我张司法还管定了,我这就去找郡主说理儿。”
张萍气势汹汹地要去找陈蘅。
冯娥劝阻不住,只得与她一道。
白脸公子跟在二人后头。
张萍怒喝道:“你是什么人,跟着我们作甚?”
“我……长兄在陈府作客。”
白脸公子声音不高。
这天下的奇女子都聚在永乐邑不成,这个张司法长得挺俏丽的,就是一说话就凶巴巴,跟只小野猫似的。
她原就不喜纨绔气的男子,此刻对这白脸公子更是莫名的厌恶得紧。
张萍厉声道:“现在,我与冯主簿要入陈府,不管是你长兄,还是你亲父在陈府,你都不能跟我们一道,你得照了规矩递上拜帖。来人,将这人看住,拿不出户籍文书,就将他关起来!永乐邑乃是安宁净土,不容没有身份证明的随意走动。”
张萍与冯娥的感情好,两个这几年也处得如同姐妹一般。
冯娥知她有难处,将自己手头的田庄转给了张萍一些,又将铺面低价转给她,且是赊账的,还说张萍几时有钱,几时再付便是。其实冯娥,真没将这田庄、铺面放在眼里,又与杨瑜等人道:姐妹情分为重,钱财事小,原想送给张萍,只她性子骄傲,许是不会收下的。待张萍听说后,就差感动得大哭一场。
两名女差捕揖手:“是,张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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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女差捕揖手:“是,张司法!”
张萍道:“让他慢慢交代自己是哪里人,来永乐邑作甚,没有文书,先关三日,再按永乐邑律驱离本县。”
白脸公子身后的侍从正要着恼,却见他笑微微的抬手止住了侍从要说的话。
这永乐邑的女官,一个比一个有趣,尤其是这张萍,一脸凶样儿。
这世间的奇女子如今都齐聚到永乐邑了。
皇兄要娶一个回去,他也想从中挑一个满意的回北地。
“是!”
两名女差捕一闪身,拦在一边,高声道:“请公子取户籍文书……”
“没带!”
这什么态度,一句没带,就是不配合她们办公差。
别以为穿得华贵,他们就拿他没法子。
女差捕又问:“谁能证明你的身份?”
“除我长兄,再无旁人。”
抓他下大牢,抓啊,现在就抓。
白脸公子昂首挺胸,在燕京他都能横着走,到了这儿还能被人欺负了去。
略壮的女差捕道:“公子不能证明自己的来历,就不能乱走,到县衙吃茶!”
吃茶,这词起于冯娥,意思就是等待调查。若是查不清,就得关到牢里等候发落。近来一些蒙混过关进入永乐邑的人,一经举报,查实之后就得遣送出境。
白脸公子被女差捕带走了。
唐县令正在头疼兴旺客栈告太平帮强占他铺子的事,见两个女差捕带着一个白脸公子进来,乍瞧之下,有些眼熟,正在思忖,他突地忆起此人的身份,若是拜,必会身份曝露,这里是南国,若不拜,那又是皇子。
女差捕揖手道:“禀县令,这人没有文书,又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城中百姓皆不识得,我们就将人带回来。”
唐县令揖手道:“见过元公子!”
两女差互望。
“这是帝月盟主的弟弟。”
其中一个女差立时面露窘色,她早前便是太平帮的女弟子,后来听说永乐邑招女差捕,这才吃上官衙这碗饭。
另一个高声道:“我们问你,为甚不说?”
“本公子怎没说,我说了我和兄长在陈府作客,可你们偏要请我来。”
“那也是你轻薄冯县主在先,否则,我们也不会请你过来。我奉劝公子一声,这可是永乐邑,这里的百姓淳朴,若让他们知道我在邑内轻薄娘子,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是盟主弟弟就了不起,就可以欺负人。
从来还没人敢瞧不起她们呢,活脱脱一纨绔。
这边张萍找陈蘅告状,说太平帮弟子的“胡作非为”。
慕容慬听罢,喝了声“狗”。
“御狗”简称“狗”,明明是人,却唤为狗,这种称呼,也只自家主子敢。
换作旁人,御狗可一早就翻脸了。
御狗一路快奔,“盟主。”
“去,将强夺人铺子的弟子拖出来当街执杖!”
御狗伸手道:“张司法,为示公允,请罢!请你观刑!”
不久后,五名太平帮弟子就被按在兴旺客栈的门前施以杖刑。
客栈掌柜吓得脸铁青。
掌柜娘子连连怪责道:“老不死的,你是不是想连累全家,虽是换了地儿,人家帮你搬家,贴补进去的银子也给了,太平帮的弟子在我们家门前被打,往后还要镖行帮忙买外头的货,你把人得罪死了……”
不待说完,提着裙子冲了出来,“各位,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这都是误会,真是误会。我们不告了!我们撤状纸,不告了,真不告了……”
张萍恼道:“你们……我为你们做主,怎就不告了。”
只要他们告,张萍就算与太平帮对上,也必要讨个公道。
“张司法,如果我们自己搬家,还得请人手,你瞧他们多麻利,两个时辰就给搬完了,照理,还得我们请帮忙的弟兄吃饭……”
张萍拉着冯娥拂袖而去。
她想帮人,可人家不领情,倒像是她自招的。
“今儿不管公事,阿娥,我们去桃花村。”
冯娥道:“去桃花村作甚?”
“王三郎来永乐邑了,现下就住在那儿。”
世间,张萍唯一有好感的同龄男子,大抵也只王灼一个。
一则,王灼有才,品行高洁,二则王灼洁身自好。
可她一人去,总觉得不大妥帖,索性拉了冯娥同行。
*
两人到桃花村时,灰衫侍从正无助地看着倚在门口的王灼,他怀里抱着一坛酒。
“为什么?永乐,你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许你此生唯你一人,你依旧不愿嫁我,永乐……”
张萍向前几步,夺过王灼的酒坛。
迷蒙之中,他似看到一个翠衫少女,俏生生地立在不远处,这是陈蘅,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的人。
王灼一个箭步,将冯娥揽在怀里,“永乐,是你吗,是你吗?”
冯娥挣扎着,竟无法将他推开。
到底男人的力气就是比女人大得多。
“就算是梦,你也不让我亲近,阿蘅,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可怜地、哀求的,任冯娥想要推开,听到这话却越发无力了,莫名地怜惜与同情这个男人。
在这天下、这时空,痴情男子少有,像王灼这样的就更少了。
冯娥垂下了手腕,知他吃醉认错了人,索性由着他抱着自己。
张萍心下涌过一股莫名的酸楚,王灼深情一片,怎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与陈蘅之间,到底是难有结果。
“我好孤单,我什么都没了。陪在我身边的只有乳弟,我想配得上你,我游历天下,我习练书画,我为你来永乐邑,可你却欢喜他人……”
这样的王灼,让冯娥的心一阵柔软。
张萍想要分开二人,却见冯娥朝她微微摇头。
说好了抱一会儿,可王灼却抱了她许久,但冯娥想将他开时,明明只用了一点小力,只听“磅啷”一声,王灼重重甩在地上。
“王灼!王三郎……”他砸到石案上,手背破皮出血。
张萍在屋子里帮他收拾房间,虽是贵公子,家里也太乱了,跟个鸡窝似的。
冯娥想将他扶起来,怎耐自己的力气太少。
合了三人之力,方才艰难地将王灼扶回院子里,冯娥刚要松手,王灼又紧紧地抱住她的胳膊,“不要走,不要走,陪陪我……”
张萍轻叹一声,“曾经的王三郎何等意气风发,可是现在却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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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萍轻叹一声,“曾经的王三郎何等意气风发,可是现在却变成这样。”
她很心疼。
记忆中的王灼就像一块美玉,又是一个少年才子,气宇不凡,而今却成了乡野之中一个落拓的文士。
王灼的存在,就像污浊之中的一股清流,是炎热酷夏的一股凉风,是秋夜高空的一轮明月,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他总是美好而夺目的。
冯娥道:“阿萍,你去我家里,与我乳母说一声,今晚我不回去了,就说……我在你家,让她不必等我回家用暮食。”
冯娥是要留下来照顾王灼?
孤男寡女,这不大合适。
张萍看了看王灼,忍住心痛,问道:“你欢喜他?”
她与冯娥是好友,这一路走来,她们都是孤身一人打拼,因为有彼此,才有了许多勇气,张萍不否认自己对王灼有好感、有爱慕,可冯娥却抢先一步道破了自己的感情。
“你说什么呢?”
冯娥有些扭捏,可越是如此,越是证实了张萍的猜测。
张萍道:“阿娥,你知道的,我一直以来,都认为男子脏……”
可王灼是她认为最干净的男子,心思干净,性子也干净。
如果她还能选一个男子为夫,王灼就是最好的人选,这是她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有接受的人。
张萍咬着下唇:“我父母要来了,母亲少不得又要逼我嫁人,以我对母亲的了解,她一定会要我辞去司法一职,让我把司法一职让人父亲或大弟。”
如果这世间,她真能嫁一个人,王灼是她唯一的选择。
王灼是她唯一一个不讨厌的男子,如果让王灼做自己的夫主,她不会觉得厌恶,甚至还会欢喜地接受。
冯娥道:“这是永乐邑,不是都城。”
张家人是来投奔张萍,希望张萍能给全家上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在。
张萍虽是女儿,却也是张家在永乐邑的家主。
“以我父亲的本事,你觉得他要是接任司法,郡主和陈家主会反对吗?”
不会,张父在任上时,一直官誉不错,就算北方城池失守,他也是最后带着百姓们逃出来的人,而不是那些弃城逃跑,不顾百姓安危的官员。
张萍在等,等着冯娥离开。
如果不曾在永乐邑相遇,她不会心动,可在她心疼王灼的遭遇时,她知道自己的心思。
她喜欢王灼,既然是喜欢了,就不能放手。
冯娥看着王灼,来古代这么久,还是第一个男子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求一个女子的男人。“阿萍,我不想放手。”
张萍愕然惊道:“你……你也喜欢王灼,你怎么会喜欢他?”
“你的动心,不是因为他说此生只求一人相伴到老,酒后吐真言,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你……说是不是?”
因为一句话,两个女郎动心。
而她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张萍以为自己先说出来,冯娥就会放手。
冯娥道:“旁的事,我可以让,但意中人这种事我不会让。阿萍,我们让他自己选,是你还是我?”
门外,侍从听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公子被郡主所拒,可现在却又有两个才貌双全的女郎倾付真心。
公子什么都没有了,唯有这时候的感情才是最真挚的。
该怎么选?
冯娥是永乐邑出名的女财神,最善赚钱,又是县主,虽有一镇为封邑,可那也是根基。
张萍虽好,只是太凶了些,但名声很好。
“好,我陪你一起等,等他醒过来,等他回答我们,他更喜欢谁?”
“只要他选择一人,另一人就得退出。无论是你,还是我……”
这是她们的约定。
王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有一个女子,这是扒在榻前睡熟的冯娥,翠绿的衣衫,让他误以为是陈蘅,原来不过是美梦一场。
他刚一动,冯娥就醒了过来。
“你醒了?”冯娥捏着被他抱了一名的胳膊,又酸又疼。
“你在这儿一夜?”
“我要收回胳膊,可你抱着不放,不留下也不成。”
王灼沉声道:“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冯娥笑:“因与你相伴一夜,就要你负责,你未免太过小瞧我冯娥。”
她骄傲地扬头,“你说你孤单,我何尝不是孤单的……”
刚来的那些日子,她不认识什么人,就连对清河也是陌生的,知道自己来到乱世,她很害怕,只能努力地回忆历史,然后知晓自己有结识陈蘅的机会,抱紧陈蘅的大腿不放松。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的只有自己,这种举目无依之感,她有深切地领悟。
张萍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房中两个说话投缘的男女。
冯娥配得上王灼。
王灼的眼里有心疼……
“再漫长的黑夜,都会过去,王灼,我一个弱女子都能艰难求生,你不该为一段感情就自暴自弃。失恋了,没什么了不起。只能说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与你相守一生的人。爱过了,努力过,就不要有遗憾……”
王灼道:“我想不明白,我对她不够真心,为什么她就是不给我机会?”
她怎么就拒绝了自己呢,是他不够好?为了配得上她,他这几年做了这么多,让自己拥有更好的书法、更好的丹青、更宽广的胸怀……
可原来,她要选择的是另一个男子。
冯娥问:“你呢,心里装着永乐时,可还能装下旁人?”
王灼一阵沉默。
“既然你不能做到,为何要永乐做到。
放手罢,退一步海阔天空。
永乐做了别人的妻子,你的世界不会少了任何东西,不过是心里空了……”
张萍的心似被人剜了一个大洞。
她如何与冯娥争,冯娥三言两语就能说清自己的话。
她是这样的特别,特别到她的光芒不弱郡主。
郡主的高贵在出身,冯娥没有任何的背景,如果有,那些过往的背景只是冯娥的负累。
冯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不仅赢得郡主的看重,又赢得帝月盟的看重。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问我原因,不如问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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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问我原因,不如问你自己。
爱一个人,不喜欢理由,也许一眼便是一世倾情,也许相伴一生,也无法有心动的感觉。
我们有过心动的时候,这就是庆幸。
感谢上苍,让我遇到了你,也让我感悟到对你的心跳。王灼,我心悦你!”
她的话,说是没有羞怯,只有诚恳。
世间,还有像冯娥这样表白的女子,这再次让张萍刮目相看。
张萍不由得拊掌而拍,是欣赏更是欣慰。如果换作她,她是万万不会道出这样的话,也不会如此勇敢的表白自己的感情。
冯娥蓦地发现张萍在外头,不好意思地道:“我以为你回去了?”
明知道张萍对王灼的爱慕,明知道张萍如何真会嫁人,王灼许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可她还是无法放手,我法将王灼让给另一个人。
只因为,王灼只求一妻。
这样的话太美好,只求一妻,没有侍寝婢女,更没有侍妾,只有妻子一个女人,这样的话抵过了世间万千的情话。
张萍道:“王三郎,能得冯娥倾心,你该欢喜,郡主已经与帝月盟主订亲了,你呢?冯娥都能如此坦诚、勇敢,你若不能做到,我会瞧不起你?”
王灼看着面前的冯娥,现在还有什么门第之分,陈蘅都嫁江湖中人,他一个落拓之人娶冯娥,这有什么不好?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她动心,我只娶心仪的女子为妻,这是对她,也是对自己的交代。”
宁缺勿滥,就算失去了陈蘅,他也不会委屈自己退一步而求其次。
他可以娶妻,但妻子必是他心爱之人。
冯娥伸手,“三月为期,击掌为誓,若三月之内,你不能欢喜我,我就放下。你若不爱,我便休!我冯娥说到做到!”
张萍以为自己会伤心,这一刻,看到这样的他们,竟只有欢喜。
自此后,冯娥成了桃花村的常客。
有时带着侍女过来帮王灼整理屋子,浆洗衣衫;有时,是过来给王灼做饭;有时与王灼一道在田里种菜。
桃花村头的那处孤寂小院,慢慢改变了模样,多了篱墙,多了牵牛花,亦在墙内种了最常见的素心兰与山里人常见的野菊。
篱笆墙内,还种了一株桃树,一株梅花。
冯娥道:“你是名士,爱梅之高洁。”
“你喜桃之娇俏?”
她可以说得肯定,他却没有肯定的答案。
冯娥低声道:“我喜桃树,是它能结桃子。这是我向杨造林讨的脆桃苗,过上两年能结果。”
王灼无奈摇头。
“灼郎,你若想做个寻常人,要体百姓疾苦,就先做一个百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名士风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也当有责,故,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野,做名士、山野一处……”
王灼略有些意外,着实冯娥与他相处之后,他发现冯娥就像一本从未读过的书,总能语出惊人,言辞之间却有让人回味的妙语连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也当有责。”
冯娥微微一笑,“你困于此处,倒不如去郡主花园整理书籍,郡主花园藏书楼汇聚荣国府、莫家书籍,因许多书是两家珍藏,不借原籍,却有莫家主令子孙抄录的书籍,又有陈家主抄录整理的书籍。”
王灼过不了自己这关。
冯娥道:“我让太平帮帮忙寻找王氏老仆,希望能寻几个。若是寻到,他们会来永乐邑投奔你,届时,你就不孤单了。”
侍从喜道:“娘子是说小的家人也能寻到?”
王灼是漏网之鱼,不敢回都城,主仆二人只得藏身山野。
冯娥道:“事隔几载,能寻到几人,我无法言说。我与沈氏牙行有些交情,永乐邑的沈掌柜长兄是都城大牙行的少掌柜,他已经写信请父兄帮忙寻人。”
只是,能否寻到人,冯娥没说。
若王灼有老仆相随,王灼亦能踏实些。
冯娥笑道:“你总束步桃花村不是法子,不如去幽兰寺走走,空灵大师待人随和、悟缘大师最善给人看面相,待你父兄家人的灵柩到了,你寻一块风水之地,将他们安葬了吧。”
侍从听到此处,更难掩激动。
冯娘子对公子的事如此上心,也算是个难得的有心人。
王灼与冯娥在一处时,练书绘画,亦下棋、对琴音,日子倒是过得极快。
这是侍从三年来,第一次在王灼的脸上看到笑容。
“乱世之中,平民百姓,朝时一家欢聚,暮时阴阳相隔者比比皆是。历史变迁,朝代更迭,物是人非,哪朝哪代皆有,灼郎,我们只是生在这世道,不巧遇到了这些不幸,难道因为我们的不幸,就要藏身山林,不敢面对大千世界的人和事?
乱世出英雄,盛世有贤臣,就是我一介女子也想造福一方百姓,你真的甘愿隐身山野,碌碌无为于一生。
人生苦短,莫负光阴,莫负己身,若有朝一日,你垂垂老时,回忆一生,你还能说一声‘无怨无悔’又该当何当痛快?”
王灼听罢,抱拳揖手,“听冯娘子一言,灼茅色顿开。”
相伴一月,他已经改变了太多。
他从未想过,冯娥是这样特别的女子,即便她没有陈蘅的才华,却是妙思不少,言词新鲜,丝毫没有陈词滥调的大道理,每次亦能说到他的心坎上。
冯娥笑问:“你入仕如何?”
王灼微怔,她这话转得太快,“做郡主府的家臣?”
冯娥道:“你以为永乐邑官衙是郡主一个人的?”
古人不入仕,就没有大世族的崛起。
冯娥却知道,太原王氏在新朝崛起成为五姓七望之一,也是因为他们迁入永乐邑,并有子弟入官衙为官,确确实实干出一番事业,并在未来的圣君一统天下的途中助了一臂之力。
天下一统,论功行赏,太原王氏也封了候爵。
冯娥道:“郡主常说,永乐邑不是郡主府的永乐邑,是永乐人的永乐邑,永乐是你,是我,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无论是世代生活在这里的,还是将来会定居在这里,他们都是。”
桃花村的百姓发现,近来的王三郎脸上总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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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村的百姓发现,近来的王三郎脸上总有笑意。
百姓们同情王三郎没了家人,邻里之间没少帮衬,有几个妇人还帮忙打理过他家的菜园子。
王灼的菜园里有不少的菜蔬,吃不完时,就让侍从摘了赠送邻里。
冯主簿与王三郎是一对,甚至有村民打趣:“王三郎,你几时娶冯娘子过门?”
“这可是我们村里的大事,一定要大办喜宴。”
“说不得在城里办,冯娘子嫁妆丰厚呢。”
王灼忙揖手与邻里打招呼:“我们的喜事要在村里办。”
村里办喜事?届时,全村人都可以来吃喜酒。
王灼的回答显然是已经接受了冯娥。
冯娥低声道:“你几时决定的?”
“不是这会儿与你商量?”
冯娥连声“你……”了两下。
王灼道:“我无长辈,唯陈世伯母与我们父母交情匪浅,我们既要说定,少不得要禀她一声。”
他再无长辈亲人,陈家的莫氏便被他视为长辈,陈家也成了他的世交亲戚。
他怨过陈家将陈蘅许给他人,可是早前,陈家原就没将陈蘅许给他,不过是做出他们认为对的选择,他的怨怪显得毫无道理。
如今,因为冯娥,他走出了求而不得的感情。
他对陈蘅,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爱情罢了。
他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他的肩上担负着繁衍王氏血脉的重任,他不能逃避。
既然终究要成亲,娶一个自己熟悉又不厌恶的人,且冯娥现下已经让他心动,冯娥虽商女,虽是清河公主的女儿,可她到底与清河、与冯商贾都是不同的。
*
陈蘅与慕容慬订了亲,少有出门。
慕容慬的八弟在永乐邑留了下来,说要见识见识这里的风土人情,实则是在太平帮里帮忙,一来是查账目,二是与太平帮的帮主、长老们谈下一步如何走?
陈蘅再见到冯娥时,冯娥带着王灼,她大方地牵着王灼的手,瞧得陈蘅与陈蕴颇是意外。
陈薇更是连连叫嚷:“王世兄和冯县主好了?这是几时的事,他们成亲了,你看冯县主拉着他的手……”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很新奇的事。
谢氏摇着扇子:“有些日子没见着冯县主入府。”
她早前还想着把王灼说给娘家侄女呢,这桩亲事怕是不成了。
冯娥近了凉亭,福了福身,“见过郡主,见过君候、夫人。”
陈薇依旧好奇地打量着,“冯县主,你是几时与王世兄好的?”
王灼揖手,落落大方一拜,“今日登门打扰,是来寻世伯母的,我……我与阿娥的婚事想请伯母帮忙。”
阿娥,他叫的是冯娥。
最欢喜的就是陈蘅,她摇着团扇,用扇轻拍着冯娥的额头:“我道这一月不见人,原是有意中人了。哈哈,你与王世兄,怎么瞧怎么合适,恭喜你们,贺喜你们,我领你们去我阿娘院里。若是阿娘知道你们有心,定会很高兴。”
不高兴的人有之!
莫家四夫人不高兴。
因莫三舅单立一支,由郎主升为宗主,莫老夫人升为太上夫人,莫三夫人升为老夫人。
四少夫人升为四夫人,四夫人有个女儿,今岁十二,她还想着让莫氏保媒,将女儿说给王灼,着实王灼的才华好,人品贵重,虽遇灭门之仇,却能坦荡于世,令人感佩。
莫三舅、莫四郎主没少夸赞。
莫老夫人、四夫人与莫氏看到陈蘅领着王灼、冯娥进来时,个个瞪大眼睛:上次来时,王灼衣着得体,却难掩落拓之色,今日再见,换上簇新绸缎,又回到都城那个翩翩贵公子模样。
冯娥略有羞涩,小鸟依人,步履却不乏从容地跟在陈蘅身后。
王灼快走几步,低声打趣道:“我道你最是大方,倒让我瞧到你害羞的样了。”
她原就不好意思,被王灼一说,脸颊通红。
恼道:“你再说?”
“好!好!我不说。”
惹得莫氏跟着欢喜起来。
王灼痴情陈蘅,现在好了,有了新的欢喜人,又来见她,以往之事,算是揭过去了。
她自幼与王牧夫妇相熟,两家的交情匪浅,能看到王灼成亲,他日百年之后,在九泉之下也能与王牧夫妇有个交代。
王灼带着冯娥长身行礼,“禀世伯母,今日登门,是有求于伯母,我与阿娥的长辈都不在,想亲世伯母为我们二人主持婚礼。”
陈蘅勾唇笑道:“母亲,我与阿娥情同姐妹,王世兄与长兄二兄自小也情如兄弟,不如你收了王世兄做义子。”
若莫氏为义母,更能名正言顺地为王灼主持婚礼。
他是姓王的,若有这个因头在内,也是陈蕴兄弟的一个助手。
莫氏忙道:“阿蘅这话不错,王灼,你可愿意认我为义母?”
王灼连连揖手,“义母在上,请受灼一拜。”
一时间,笑声朗朗。
莫老夫人笑出声来。
莫四夫人道:“姑母,这王家可没了,要是都城知道你收了王灼为义子……”
陈蘅不屑地道:“都城的人知道了,还能到我永乐邑夺人不成,朝廷有这本事,岂不早将各地贼祸平了。”
莫老夫人瞪了眼四夫人,会不会说话,原是好事,提这作甚?
朝廷要有定贼的本事,天下也不会乱成一锅粥。
现在西北、都城、洛阳一带大旱,听说上个月江南闹了涝灾,淹没了不少村镇,盼雨的天干,盼太阳的偏遇大涝。
有广陵族人写来书信,想来永乐邑定居,被太上夫人厉声道:“以前想留在那边享富贵,而今江南闹了灾,又想来永乐邑。不予回信,亦不得同意,对于摇摆不定之人,不得再管。我们登船之时,就说好各家自作主张,一旦选定,不得再予返悔。”
老太公仙逝后,与大房最亲近的三房不如从前。
他们分支离开,三房的人就去了南方福州,说要在那边建支。
三房离开时带走了二十多户族人,相随之人不比晋陵莫东带走的人少。
对皇族的人,莫氏与陈府很失望。
若没有皇家的纵容,莫静之凭甚占夺了莫家最好的家业去。
现在的莫静之野心越来越大,上个月又写信来,说荣国府闲置,说要将荣国府借给皇贵妃的娘家父兄。
说是借,不如说是强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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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借,不如说是强夺。
一旦借了,她就不准备再还。
莫氏看信后,找了太上夫人叫苦。
太上夫人摇了摇头,“以前在我跟前,不似这等人,而今行事倒越发像她父亲,张狂,没个拘束。”
龙生九子,个个不同。
太上夫人生了几个儿子,除了次子,个个还算成器,偏生最有才华的一个,却是最自私的一个,只顾一味的任性妄为。
莫氏道:“说是悟缘大师说的,她是帝凰女,乃是天命所归的凰女,能助大晋国运,因着这儿,便是皇贵妃与太子也偏着她。”
被人捧太久,莫静之有些飘飘然。
现在的她,再不是曾经无欲则求的淑女。
这会子莫氏伸手扶起王灼,“好灼儿,往后,我就是你义母,遇到难处,只管来找我,阿蕴是你义兄,也是你长兄……”
陈蕴与妻子、陈薇刚进来,听说莫氏收了王灼做义子,也是喜上眉梢,“母亲,这可是件天大的好事,待我们一出孝,就摆摆酒宴,好好热闹热闹。”
陈蕴对王灼有爱才之心。
莫氏唤了邱媪,拿着一只荷包,“你现下不易,先拿着花罢。”
很明显,里头装的是银票。
“义母也是母亲,我让你长兄给你预备一份家业,你可不许推辞,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陈蕴知道:“母亲,我带三弟去书房说话。”
“去罢。”
王灼本想将银票还回去,可莫氏已经说了这话,他亦知道,整个永乐邑,最有钱的是陈蘅,其次是陈府与冯娥,再是莫家。
莫家的家业还是陈蕴帮忙置下的,虽有店铺、宅邸、田庄,到底是新置的。
莫老夫人问道:“永乐,听说太原名士王玄龄给你写了拜帖,请求来永乐定居?”
“是有这回事。”
近来,寻陈蘅的人不少。
莫家的四位夫人都私下寻她,陈筝想给自己娘家父兄在这里置一份家业安居,只是县衙明文规定,置业也得照了规矩,而莫家是早前置的,不受这规矩约束。
又有金陵织造坊大东家来信,愿携三百织造户前来永乐邑定居,陈蘅在太平帮、水帮查实之后,亦一一应允,通过帝月盟弟子将文书递到各人手中。
没几日,陈府放出话,老夫人莫氏收王灼为义子,七月初二,冯县主与王灼订下婚盟。
北燕八皇子闻到此处,凝了好一会儿。
冯娥订亲了,对方是名动天下的少年才俊王灼。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凑一块了?
燕楚与大长老看着摇扇动作猛然加快的八皇子。
燕楚道:“八公子,冯县主是主上那里都挂了名号的奇女子,这几年没少替帝月盟出力,便是我盟弟子也尊称一声‘女先生’。”
八皇子恼道:“这王灼是几时来的,居然敢抢本公子的人,看本公子不灭了他。”
“若公子真这么做事,主上与殿下那里我们都不好交代。”
王灼的声名极高,便是殿下与陈家也颇是看重。
大长老微微笑道:“八公子想娶奇女子为妻,这永乐县还有一位张司法,乃是断案、破案的奇才,受人敬重。”
万不能让八皇子坏了事,陈蘅不仅是未来的博陵王妃,还是帝月盟的圣女,这些年,没少运畴帷幄,就是都城那了来钱的铺子,皆得益于陈蘅与冯娥。
燕楚道:“冯县主不能与永乐郡主比,以她的出身,主上定然不会同意你娶冯县主,反是张司法,你们结成良缘的机会更大。
张司法的父母携着他二叔两家人已抵永乐县,近来其母正逼着她嫁人,听说登门求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
张萍有本事,看着凶,实则讲情义。
玉司工就有心替重孙玉三十聘为贤妻。
钱县丞亦打了主意,想聘回家做儿妇。
这样一个才貌双全,性情贞烈的奇女子,哪家不喜。
即便是永乐县,也抢破了头。
八皇子此刻想要抢亲,抢的是冯娥,可他又不是那种纨绔,北燕皇家自有规矩,他若敢抢,燕高帝就能治他的罪,他不得不有所忌讳。
冯娥若由八皇子聘为正妻,冯娥到底是商贾女,身份不够。可若是纳妾,现下冯娥与王灼要订亲,以冯娥的性子,自是宁为妻不为妾。
大长老道:“八公子相中了人,还是早遣中人、媒人提亲,若再晚,这最后一个奇女子也成他人妇喽!”
提不提亲?
八皇子想到初识张萍,就被她凶巴巴的样子给吓住。
想起来略有迟疑。
要是娶回去,天天给他摆脸色,他也别过好日子。
“听说太原王氏将入永乐邑,王玄龄可是出名的老狐狸,要知道本县有这么几个奇女子,指不定就让他的孙儿前来求娶,八公子再不动手,就娶不上喽。”
博陵王都能娶南国贵女,八皇子再娶一个也没什么。
要一统天下,若娶南国贵女,反而有助天下大势。
大长老的儿妇也是南国人。
燕楚的嫡妻是北国人,后宅的两位侍妾可是十打十的南国人。
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是个好日子。
就连杨宅也有几个媒人登门,或是求娶郑夕儿,又或是求娶杨瑜。
郑夕儿一见媒人就躲。
杨瑜则直接呼道:“嫁人?嫁什么人?我在官衙为官,还需要嫁人,明明花着我的嫁妆,却说在养我,本娘子不受那闲气。”
这话传出去,又是在县城议论了一阵子。
不管如何,张母权衡之后,物色了几个人选,学了莫氏的样儿,将名单放到张萍跟前。
“阿萍,冯县主都辞了主簿一职,荐了未婚夫王三郎去当差。这女大当嫁,你可不能再去了,我瞧司法一职还是引荐你弟弟去。回头我拉下了脸面,去陈府向老夫人求求情,有你和你父亲帮衬着,他也能办好差。”
乱世之中,当个小官也算是官,就跟在都城有官的和没官的,出门脸面和地位都不一样。
张萍想到唯一一次心动的人是王灼,对其他男人,她都觉得恶心。
嫁人,开什么玩笑。
弟妇比张母更热心,拉着张二夫人在外头给她挑人。
弟妇热心,是想让张萍早些嫁人,只要她一订亲,这县衙的官就不能再做,由夫主顶上,她也能当个官夫人,出门亦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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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弟妇热心,是想让张萍早些嫁人,只要她一订亲,这县衙的官就不能再做,由夫主顶上,她也能当个官夫人,出门亦有面子。
永乐邑说是一县,就像是封邑之国,有自己的规矩、律法。百姓们淳朴、热情,他们住上几日就越发欢喜,城里很热闹,吃食上头比都城还精致,果蔬品种不输都城,更重要的是这里不负“世外桃源”这词。
张家人一来,又与城北的莫府相识、陈府相熟,也有个走动的人家,偶尔几家的夫人相约在城西的戏园子里,包一个雅间,在里头要上几壶好茶,吃着零嘴听戏。不看戏时,戏台上有卖艺的弹琵琶艺、吹笛人,一面听着音律,一面说着闲话,最是自在。
老文士,有他们的去处,郡主花园藏书阁旁,有一座书香茶楼,里头供茶点,可以在那城看书说话议天下事。
年轻公子郎君、读书人,则能去入诗会、书画会,能结识不少的朋友。
张萍的二弟弟、二妹皆入了学堂,每日比上衙门的张萍还要忙,一到时辰就出门,每日归家脸上亦洋溢着喜色。
冯娥制出一种人力车,只需由一个壮年家仆拉着,上头能坐两个人,兄妹俩每日结伴由家仆送到学堂门口,到了时辰,自有家人去接他们。
人力车一出来,立是就旺了城中几家木匠铺子,全是下了定金预订人力车的。
张萍的婚事迟迟未定下,八月初十时,县城来了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队伍,马车有五六十辆,所有人一脸风尘。
领首的依旧是太平帮镖师。
“王太公,这就是永乐城,现下一环街已经建好,又有中心花园与祭台,城南外有空灵、悟缘、悟非三位高僧修行的幽兰寺。
荣国府、广陵莫氏嫡支四房的莫西太公、曾经的祠部侍郎张大人……”
镖师如数家珍的说出一连串大人物名讳。
比他们早两日,有金陵织造坊在县城隔河相望的河西落脚,河东河西广植麻柳、桑树,虽只几年,桑树成林,正合织造户、桑户们植桑养蚕,陈蘅又给金织造商贾带来的桑户们拨了几个山头,仅此人带来的织造户、桑户就高达千户,整个县城周围开始建造新村子,陈蘅又卖了粮食给他们。
王玄龄一行,在路上看到的是民不聊生,在这里看到的却是安宁与欣欣向荣。
路过县衙附近的学堂,还能听到孩童们的读书人,女童、少女们的追逐嬉闹之音。
有人站在县衙对面的茶楼高呼:“梨园新戏《女驸马》,看一代奇女女扮男装做名士,得公主青睐成驸马,终与失散未婚夫喜结良缘!”
这是西市戏园在这里拉生意,虽然有各家的夫人们喜爱,雅间生意不错,可大厅生意淡,寻常百姓舍不得六文钱去看戏。
街上,又有几位女冠抱着佛尘,正一家挨一家的化缘,“小青观要建道观,缘主许份香火钱罢。”
有商家问道:“我们以前怎未听说小青观?”
这不是还没建起来。
要建观,就必须得有钱,没钱就是在四下化香钱。
小女冠揖手道:“我们从西魏青城山而来,原携数万银钱,被师父一路施给途中百姓,着实没钱了。”
“你说的师父可是灵素道长?”
小女冠忙道:“正是。”
这年头,建一座道观不容易。
董柯唤了小二,取了一张银票来,“我柜上只有这么一张银票,你且拿去吧,家母最信道佛,你说了你们建观之处,改日我再让内人送些银钱过去。”
灵素道长乃是一个女冠,听说在西魏有些名头。
永乐邑有幽兰寺,再建一个道观就算齐活了。
两个女冠收好银票,生怕被人抢了去,董柯道:“这是永乐邑,你就是把银子丢在地上,也不会有人拾捡。”
正说话,王家的车队里头,伸出一只素白的手,一把银锞子撒了出来。
“有人的银钱丢了!”
几个小二、百姓从地上拾起,又汇到一人手里,由着其间年纪最大的追上前方的马车,“赶路的公子,你的钱掉了!”
掉了?
来还钱的百姓憨厚一笑,将一捧银锞子递到赶马的车夫手里,“还给你家公子。”
“土包子,这是本公子赏他们的。”
叫他们土包子,这些新来的就是尊贵人了?
赏钱,他们可与好些缺胳膊少腿的乞丐不同,这种人可以乞讨为生,他们健全可是视乞讨为耻。
“公子说赏我们钱?我们永乐邑的百姓皆是凭本事吃饭,农户以耕作为生,猎户以狩猎为生,便是茶农以养茶制茶为生,渔户以打渔为生,这砖瓦匠人以修房建屋为生,不知公子以何为生?”
这人个头不高,肤色略黑。
几个帮忙捡钱的小二昂首挺胸,“我们以在茶楼里跑腿为生,郡主说了,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得人做,这是我们的工作,就与农户耕作一般,靠劳动赚钱吃饭,乃最荣耀。”
一来就被百姓们给训斥,这不是丢脸?
王玄龄回眸轻喝一声:“五郎又在胡闹,快收了他那套目中无人的傲气。王灼便在此县,让他瞧瞧真正的俊杰是何风度?”
那汉子继续道:“公子是靠家中富裕为生,不知公子除了依仗家中还有何本事?在我们永乐邑,便是有本事的小娘子,只要能养活家人、自己,那也是受人敬重。”
一个靠家中银钱为生的公子,居然瞧不起他们,拿着不是自己的银子撒出来赏人。
董柯看着言辞振振的汉子,笑道:“这回好了,遇到杨造林的侄儿,他可是农家学派弟子,上回在辩会上就属他口才了得。”
农家弟子,陈蘅说要百家齐放,郡主花园的河东就形成几大流派:农家派,认为农才是根本,以杨造林的侄杨归农为首;墨家派,由匠人弟子组成,领首不是玉司工,而是新迁入本县的一户书香门第公子;法家派,自然不是张司法,而是本县的典狱大人,认为应该以法治县;还有商家派,主要说商可盘活经济,这一派的领袖人物是董柯、沈掌柜等人;又有儒派文士,认为儒派当属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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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又有儒派文士,认为儒派当属第一……
最后,还有人拉了佛家弟子去辩。
几大流派的人,一到开社时,就在那儿辩论,不知几时从最初的书画、诗文就变成了几大流派之间的较量。
杨归农立在马车外,硬是要与王公子辩驳一番。
王五郎气恼不成,他不过就是好心赏了一把银锞子,怎么就招惹这人,几句话下来,这人不是找岔,还能引经据典说出一番大道理,王五郎硬是说不过杨归农,被说得面红耳赤。
杨归农问:“阁下哪个流派的?”
“流派?什么流派?”
“我们永乐邑有八方馆,位于郡主花园河东,现有农、墨、儒、法、商数家学派弟子,常与我争论各派优势所长,在下乃是农派弟子杨归农。”
王五郎道:“在下儒家。”
“荣国公自称儒家,却也兼修农家、墨家、法家与商家,每次一辩论,他就尽和稀泥,你兼修哪派?”
这永乐邑都是什么怪地方,当这里是战国时期,还有这么多派别。
农派,不就是农夫,居然还做起学问,自称是农家弟子。
王五郎道:“你自称农家弟子,不知有何本事?”
杨归农指着周围的群山,“三年以前那些山皆是荒山,是我伯父带着乡民植树造林,变荒山为良田,变沙滩为耕地,不仅是在永乐邑,就是放眼整个天下,我农家弟子最能造福一方,当是各家之首。我瞧你还算虚心,有心收你为弟子!”
董柯忍俊不住。
沈掌柜环抱双臂,“杨归农老毛病又犯了,自认为农家弟子天下第一。”
带着一群种地又会识字的后生,自称农家弟子,非要与他们一争长短,偏又有几个经商的子弟不服输,非要与他们打口水仗,吵得八方馆每次跟个大菜市似的。
王五郎道:“你自称农家弟子,不是你变荒山为山林耕地,是你伯父,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杨归农被他一刺,觉得这话颇有些道理。
“你瞧不起人,你等着,明日我就带着我的弟子上山造林垦地,让你瞧瞧我杨归农不是只凭一张口说话。”
不远处的茶楼上,陈蘅站在窗前,冯娥、张萍、杨瑜亦是瞧了几眼。
韩姬道:“王玄龄众多子孙里头,唯以其嫡孙王五郎才华最高,此人恃才傲物,目下无人,性子与成亲前的莫恒之有过之而不及。”
就是一个更张狂,更目空一切的人物。
冯娥道:“我与灼郎订亲后,琅琊王氏那边曾有人来信,皆与大房交好,想来永乐邑定居。”
陈蘅问:“琅琊也乱了?”
“贼匪闹得最凶,琅琊府衙被贼匪闯入,太守被杀,太守的妻女被贼匪所辱,王氏族人团结,虽保住了家业、族人却已损失不小。虽击退贼匪,可贼匪退离时劫走不少城中世家的女郎、夫人。王氏族中好些人想来永乐邑,唉,这天下,到底都乱。”
王家来永乐邑其实就是躲避战乱。
那些人也不知怎的就知晓王灼这里,还知道王灼与永乐郡主能说上话,想走了门道过来定居,说是定居,只怕待天下太平,自是会离开。
杨瑜道:“天下乱了,陛下与太子不出兵平匪,却把眼睛放在对付世家上,像广陵莫氏这样的大家族,为了自保,也不得不分成数支。听说洛阳、咸阳一带的世家亦随之效仿,纷纷分支。”
鸡蛋不能存放到一个篮子里。
长孙氏、萧氏覆灭就是前车之鉴,洛阳的世家也有自己的顾虑。
近来陈蘅又收了几份帖子,皆是各地世家递来的,说要携家人进入永乐邑定居,陈蘅看着王玄龄带来的浩浩队伍,再来几个这样的大世家,虽然不惧,却不得不防,若只一家,还不如多几家。
陈筝那日来寻她,也说父兄要进永乐邑,陈筝已替娘家父兄置了份产业,因颖川离此不远,陈蘅便给了她一份通行文书。
陈蘅道:“阿娥,拍卖宅子、店铺、田地的机会到了么?”
“再等等,待进入的世家贵族一多,我们的机会就到了,到时候定能卖出一个好价,别说郡主前几年投进去的银子,也能大赚一笔。”
历史上,这乱世不是几年就定下来,而是长达十年的征伐,而这十年,天下唯有永乐邑太平无佯,路不拾遗,百姓们安居乐业,成为天下贵族、商贾、匠人、百姓们最向往的地方。
西北的天旱一直延续到八月下浣,大旱之后又是洪涝,哀鸿遍野,听说颖川一带发生了瘟疫,林东关封关,邑南关虽还开着,可要进入永乐邑,必须在关隘小镇上住上半月,经医官确诊无病方可进入永乐邑。
莫氏四位夫人的娘家都已进入永乐邑,县城的房价直接番了一倍,县内良田也随之涨了一倍。
王玄龄身为宗主,虽置了宅子、田庄,可这么多的族人,摊到人头,下人的不算,主子身份一人有二亩中等田,铺子也才置下两家,虽开了业有了收益,却是入不敷出。
王府置在城西,与莫府毗邻,原是两处四进大宅子,中间打通,置成了一座大宅子,大半的族人已安顿到庄子上。
永乐邑是好,在这里不用受战乱之苦,可没有一份足够他们生存的家业,难道要遣散了下人。
“父亲,这事急不来。”
“外头暴发瘟疫,又兵荒马乱,洛阳杨氏叛了。江南一带也不太平,金陵太守居然自称金陵王之后,全乱套了……”
江南一场水祸,失了往昔的太平。
郡主府每月发出一份“招贤书”,名入此书的名士、名匠,可带着家小进入永乐邑躲避战祸。
据说,那建好的护民林里,每个月进去,都会有累累白骨,有从外头想进入永乐邑的平民,亦有贼匪,迷失在阵林之中,最终被困身亡。
永乐邑临边界处,又有里正成立了乡民队,一旦发现有身份不明的外人,就会立即禀报,由镇卫所的人遣送离境。
莫老夫人此刻也不安生,听到各处暴了瘟疫,心中挂着分支出去的儿孙。
陈府则忙着出孝的事,莫氏带着儿孙去了幽兰寺念经吃斋七日。
陈蘅住在兰园,每日赏赏兰花,品品空灵大师新制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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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陈蘅住在兰园,每日赏赏兰花,品品空灵大师新制的茶叶。
空灵大师培植的铁观音很成功,只是量太少。
“郡主,本县有药农?”
“有,当初建医官署,医官曾入村庄鼓励林东、林西二镇的百姓种药。医官署的药,多是这两镇的百姓送来卖的,价格公道,有钱赚,就会有人愿意种药。近来入县的外来人多,长河镇那边调用了不少药材。”
空灵大师道:“售我一些,我让寺中弟子带上几车药材去医治颖川百姓。”
陈蘅道:“让我身边的青梅带师父们去找医官署的署正。”
医官署自建以来,每年能赚一笔钱,医官们的待遇不错,多是带家小的,除了月例,还有红利,看一个人收一成红利。医官不出诊,只在城中看病。
因医官署生意红火,城中又开了几家药铺、医馆,有外头迁入的,有从镇子上搬来的,城里的贵人越来越多,亦吸引了不少人。
韩姬在禅房外问道:“郡主可在?”
陈蘅问:“有事!”
“是。”
陈蘅告辞出来,自有青梅奉命令僧人去医官署药库取药。
韩姬走近,低声道:“外头又有新消息了,洛阳方向传来消息,洛阳世家认为是流民带来了瘟疫,正拒绝流民入城,下令放箭杀人,无数流民、平民被杀。”
“咸阳城竞相效仿。”
“江南那边出现暴民袭击,晋陵、广陵、金陵、姑苏皆有遇袭事件,听说金陵亦发生了瘟疫,百姓死了不少……”
陈蘅不敢想下去,不应该发生天灾,她记得前世虽在今岁有天灾,可因七皇子早逝,陛下措施得力,未对世家下手,各地并没有这么严重。
“这是水帮传来的消息,金陵莫家四太公所领族人染疫者已过半,四太公身染瘟疫,已于数日前病逝了。”
莫北没了!
外祖母年事已高,若是得晓这消息,恐怕又会伤心一场。
陈蘅抬了抬手,“你继续。”
韩姬道:“莫四太公仙逝第二日,莫十二郎、成善公主夫妇相继病逝。现下,四老夫人亦病倒,懊悔自己怂恿四太公去金陵建支,平白拖累了全家。”
陈蘅心情低沉,“四舅一生行商在水路,对莫氏做出过巨大的贡献,没想到最后却落到如此下场。”
染疫死的,照着以往的惯例,会被官府做主,烧化尸身,以防瘟疫扩散。
江南有了瘟疫,怕是其他地方更甚。
“金陵莫府被金陵王封住了出入口,说他们染了瘟疫,若有人出来,就用箭射杀,虽有粮食、柴禾,却有用完食完的一天。羊帮主问,要不要救人?”
“救——”
莫北到底是她的四舅,虽说四舅不在,可她不能明知有难而不救人。
四舅不在了,可四舅的妻儿还在,能救便救。
韩姬道:“殿下处必有良方,若问其良方,金陵莫府之人就有救。”
陈蘅道:“先用药吊命,恃机离开金陵,从水路进入永乐邑。”
“近来四下闹瘟疫,太平帮的弟子等闲不下山。”
“问得药方,传给太平帮、水帮。”
“诺。”
韩姬离去了。
陈蘅坐在香客房,抬眸时,看到母亲与长嫂正在埋头抄经,这是要在脱孝时烧给陈安的。
已启蒙的陈阔坐在案前,一笔一写得很是认真。
陈关甜甜地唤着:“长兄,长兄,你陪我玩罢?”
“去!去,没瞧我忙着,我要给祖父抄经,你带二弟、三弟、四弟玩罢。”
陈关扁了扁小嘴,小脸有些着恼。
陈阅倒拿着书,学着陈蕴平日瞧书的样子,扮得有模有样。
三公子陈闯指着他,“二兄拿倒了。”
“去!去,没瞧我正给祖母读经,你带长姐、三弟玩罢。”
竟是学的陈阔,那语调、样子学了个八成。
陈阔抬眸,“二弟,你不学我与父亲,你是不是就不成?”
“我哪里学你,我原就是读书人。”
这神态竟与陈蕴八分相似,惹得莫氏吃吃笑了。
谢氏忍不住笑了声,轻啐道:“这孩子……”
“母亲,待出了孝,说不得二弟与弟妹又添上几个孩子,家里就越加热闹了。”
陈蘅不愿打破这难得的喜庆,若让母亲知道四舅染病没了,这心里定然悲痛。
她进入自己的香客房,看着案上的经书,这是空灵大师令弟子说来的,说几年前她在皇泽寺抄经,未抄完就离开,这未完的事,得继续做。
陈蘅提笔,接上几年前未抄完的经认真抄写。
在幽兰寺脱下孝服,将孝服送到陈安的坟前焚烧,陈蘅随莫氏、谢氏与长兄回城,临上马车时,陈蕴对谢氏道:“你与母亲乘车,我与妹妹说几句话。”
谢氏一人拉着一个孩子,又催着长子陈阔上马车。
陈阔磨磨蹭蹭,半晌才移一步,惹得谢氏将陈阅给了乳母,扭头扯着陈阔登车,“你今儿怎了?”
“我……才是长子,父亲与姑姑说话,为甚不与我说。”
“你多大了?怎的与阿阅一般?”
陈阔有些不快,硬是被谢氏拉到马车上。
陈蕴见妻儿登车,问道:“这两日你有心事。”
在香客房,陈蕴好几次看到陈蘅欲言又止,分明是有话却不能说。
原是不想说的,可长兄问及,她不能再瞒。
“长兄,四舅染疫身亡,十二表兄与成善公主亦紧随而去。”
陈蕴道:“听何人说的?”
“帝月盟弟子传来消息,不会有误。金陵太守谋逆,自立为王,金陵暴发瘟疫后,令人封死金陵莫府的各处大小门,一只苍蝇也飞不出,他想困死四舅一家。”
金陵太守自称是金陵王之后,娶金陵王的外孙女易香芝为平妻。易香芝对莫氏有恨,定是将恨意发泄到莫四舅一家身上,无藉口还好,有了下手的机会,易香芝定不会心慈手软。
莫氏与莫三舅感情最好,其次便是莫四舅,莫四舅一生,出手阔绰,爱做生意,尤其享受那种大把赚钱,爽快喝酒、吃肉的生活。他始终开始,钱财之事,去了还能再挣。
莫四舅与莫三舅兄弟二人相携相伴多年,一个留守在家打理庶务,一个就在外奔波赚钱,两人配合得最是默契。未曾分支时,莫三舅便是莫四舅的智囊,时不时与他出主意。
莫氏这几十年能顺风顺水,亦是他们配合无间,共同经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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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这几十年能顺风顺水,亦是他们配合无间,共同经营的结果。
“早前,四舅一家未染瘟疫,深夜时,趁莫府上下众人睡熟,有人将两具染上瘟疫的尸首抛了进去。上个月,天气炎热,虽只一夜,四舅母与几个仆妇染疫,成善公主与四舅只当她中了暑气……”
莫四舅染疫,从诊出到身亡,不到三天时间,发作之时,已经难用药石控制,两个仆妇身亡后的晌午,莫四舅也咽气了。
莫四舅一死,金陵太守府就得了消息,派兵封死了莫府的大小门,严令若有人出府,就用箭射杀。
第二日,成善公主染疫身亡,未到天黑,一向身强体壮的莫十二郎也没了。
四舅母怕将病气过给儿子、儿妇,不许他们再接近自己的院子。
陈蘅道:“水帮会设法将表兄、表嫂从金陵莫府接出来。”
陈蕴想到太上夫人年事已高,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许又是一场打击,“算计四舅一家的,你怀疑是二舅的养女易香芝?”
“不是怀疑,而是她恨莫家,做这种事的人就是她。”
陈蘅不喜欢易香芝,与莫氏没有半分干联,却想成为莫氏最尊贵的女子。
“说是为了二舅嫁给金陵太守为平妻,这种藉口,恐怕也只二舅能行,仗着年轻貌美,又说自己怀了骨血,挑唆着金陵太守自立为王,还打着金陵王的称号,她的野心断然不小。”
莫氏与金陵王的后人,原就是不死不休之局。
当初,莫氏的老宗主、太上夫人就想逼莫南赐死此女,可莫南却说应了芳华,要扶她女儿周全。芳华对莫南本就不是真心,利用之心更重,临终前说了几句好话,就让他心软,定要遵守承诺等云云。
陈蘅移着莲步,“恩将仇报,如此算计四舅一家,这个仇,我必报!”她突地转过身,“我已下令帝月盟弟子,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金陵太守与易香芝害四舅性命,我就要他们的命!”
“金陵郡暴发瘟疫,城中必乱!”
可这里离那里相隔一千多里之遥,近来永乐邑只出不进,就算自邑南关进来,必要半月之后才能进入永乐邑,否则,关隘必不会放人。
*
金陵城。
挂上金陵王府匾额的太守府内,天明之后就乱成了一锅粥。
昨天,就有传言,说太守城府发生了瘟疫,更有人说,瘟疫就是从那里发现的,更有人绘声绘色地描叙,说在一个多月前,太守府里送了两具尸体出来,症状正是瘟疫,这其中一个是府里的仆妇,另一个是某位夫人眼前的侍女。
许是怕传扬出去,谎称是打死的,实则是病死的。
愤怒的城中百姓连夜堵了太守府的大小门,更有城中义勇之士自发组建弓箭队,说一旦太守府内有人跑出,就用箭射杀。
太守用这一套对付城中的百姓,现在也有人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他。
而不远处的茶楼里,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正冷冷地望着金陵太守府的方向。
“二长老,金陵太守开罪谁不好,却惹到了圣女。圣女令出,不死亦得死。”
二长老勾了勾唇,“你当圣女真是为了报私怨,她要的是金陵太守一职,金陵是江南中心,若是掌在我们水帮手里,将如虎添翼。”
水帮的帮主、四大长老,都不是真正的江湖中人,而是博陵王的侍卫、家臣。
圣女的身份他们这些人却是知道的,但不能告诉其他人。
其他乃一箭双雕之事,既可让圣女满意,又能助水帮更上一层楼,何乐而不为。
水帮插手,“义勇之士”就聚在外头,只要有人出来就杀,杀掉之后带走尸体,送到尸体焚烧,如此杀了二十几个人,太守府里立时安静了下来。
金陵太守破口大骂,太守夫人道:“夫主还是歇会儿,想想用什么法子,让他们退人。”
太守夫人恶狠狠地看着一侧挺着大肚,一身妖媚气的易香芝,“都是你这贱\人,要不是你,太守怎会招惹麻烦?”
“夫人,这怎关阿香的事,她肚子里怀的可是皇族血脉……”
想当王、为帝的人多了,当年八王乱时,这八王哪个不想当皇帝,最后还不是都没了。
“你就宠着她,大祸临头,还由着她胡闹,要不是你听她的话,发现家中有瘟疫者,封住门窗,不许里面有生人逃出,哼……现在,城中义勇之士拿这法子来对付你。”
“本官在金陵为官多年,总还有几个心腹,他们定会想法子救人……”
是有几个心腹想救,可没近太守府,就被水帮弟子发现。
太守府的心腹一出门,就会被水帮扮成的“愤怒百姓”给打杀了事,接连死了十几个人,现在府中的下人再不敢贸然行事。
出府是死,不出府也是死。
整个太守府更是人心惶惶。
“是郡丞啊,在下奉劝郡丞还是速速离开的好,整个金陵的瘟疫起于太守府,是府中采买的仆妇、丫头最先惹回来的,听闻太守一家亦染上了瘟疫……”
不远处的小巷里,聚了几个百姓,正高呼着:“烧了太守府!”
“烧了太守府!”
城中百姓,但凡家里有染疫的,门窗被封死,许多人不是染病死的,而是生生渴死、饿死的。
百姓们不敢困聚太多,稀疏地与人保持着距离,遮着口鼻,有人喊,又有人跟着喊,不到半个时辰,太守府周围就聚了数百个百姓,个个蒙着脸,男女老少皆有,嘴里高呼着:“烧了太守府!”
“烧死他们!”
“百姓染疫,没病也得死,他们府惹回瘟疫,就该烧死!”
二长老勾了勾唇角。
“若是百姓们聚得多,恐加重瘟疫。”
二长老笑道:“为了助水帮接掌金陵,圣女已经带了药方来,只要除了金陵太守,再将我们的人推出来压住瘟疫,金陵就能成我们的囊中之物。”
圣女要金陵太守死,就没人敢救。
只有金陵太守死,他们的人再施恩于百姓,解除瘟疫,赢得百姓的爱戴,便能成功接掌金陵。
年轻弟子揖手道:“二长老,让弟子去点一把火。”
二长老微微点头,“事办得漂亮,圣女与帮主那边,我自为你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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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长老微微点头,“事办得漂亮,圣女与帮主那边,我自为你请功。”
弟子唤了几个人,蒙上脸,混杂在人群里,大吼道:“畜\牲!他们全是畜\牲!我去了趟舅家,我家人全死了!我娘多年前就有旧疾,怎会是瘟疫,竟被太守这恶人封死在屋里,我那十三岁的妹妹也被活活饿死。人死了,还不给我留全尸,将我娘与妹妹烧成了灰!恶贼!就是你们把瘟疫带给全城百姓的,该死!你们全该死!”
年轻弟子神色俱厉地怒骂着,突地拿出一根火把,用火捻子点烧,用力一抛,落到屋顶。
愤怒的百姓想到瘟疫的可怕,有的跟着学样,点烧了东西往太守府抛。
暗自,亦有水帮弟子射出带火的羽箭,屋顶、门窗,着火就燃,不到片刻,就升起了浓烟。
“烧死他们!烧死这个糊涂太守!他该死……”
这怒骂声此起彼伏。
半个时辰后,弟子见无人留意,百姓们都忙着往里头丢火团,悄无声息地退回原来的茶楼。
二长老问左右道:“我们的药材准备好了?”
“太平帮预备了一大船的药材,足够我们平息金陵的瘟疫。”
“帮主怎么说?谁接任金陵太守一职?”
“永乐邑县令唐正。”
二长老道:“唐正……”
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唐正这几年在永乐邑做得不错,这是上头要重用他。”
二长老不想用南国人,而是用北国人。
现在的永乐邑是世外桃源,最受文人墨客的喜爱,即便是升了官职,恐怕唐正未必会欢喜。
事情,比他预想的更顺利,因为他们带来的药材与圣女递来的药方,五日后,城中再无死于瘟疫的人。
各城门都有两口大锅,熬煮着药材。
二长老走在街头,只见一名弟子飞一般地近了跟前:“师父,是帮主的飞鸽传书。”
他沉声道:“唐正已接文书,携家眷赶赴金陵。”
弟子亦是二长老在北燕时收的学生,算是自己人,“这么说,盟主也同意了?”
“唐正忠心不二,最是看重气节,江南富庶,金陵太守一职又极其重要,上面这么决定,必是考量过。”
弟子沉吟道:“他能将永乐邑建成世外桃源,也能打理好金陵。”
“你太高看他了,他没那么大的本事,永乐邑能有今日,可是投入了数百万两白银,这么大一笔钱,别说建一座县城,就是建一座郡城也绰绰有余。”
“盟主对圣女还真是宠爱有加。”
“你当是盟主送银子?”
二长老摇了摇头,这只是对外头的说辞,事实是,陈蘅对北国的贡献也不少,一座玉石矿,北燕朝廷就赚了一笔,再有陈蘅卖秘方,将自己的陪嫁以“卖”的法子送给大斥候。无论是陛下、殿下,还是定王父子眼里,这都是一个奇女子。
先有她的付出再有回报。现在的永乐邑,不是唐正的功劳,但却是陈蘅用心打理的功劳。
但这些内情,长老不会公然告诉帮中弟子。
只要帮中几位首脑知晓实情就够了。
*
而此刻,郡主花园的大殿内。
陈蘅设宴,恭贺唐正升迁金陵太守。
北燕的谍者越发本事,竟是说动宫中皇贵妃、太子为唐正说情,夸唐正在永乐邑的巨大贡献,将他破格提拔为金陵太守。
唐正升职,钱武接任永乐邑县令一职。
县丞一职就成了空缺。
现在盯着这位置的人不少,尤其是外头迁入永乐邑的世家贵族。
唐正的母亲没甚意见,唐正的妻子近来很是郁闷。
到外打仗,还去金陵为太守,虽然富庶,可他们自己什么身份,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唐正的身份文书全都是伪造的,上头写的是祖籍北地清河人氏,可清河早在几十年前就是北燕,他父祖迁入颖川某镇,以开私塾为生,当然这是顶了某镇一对唐姓父子的身份,就连其母也成为一个乡绅的女儿,其妻也寻了姓氏同姓之人。
以前没人彻查,可这次赴任,就连唐正的母亲也特意将自己的身份苦背了一番,唐正的妻子就不屑说,那是将自己的身世背得倒背如流,甚至还到那地方去“走亲戚”,也熟悉那里的山水,免得被人发现异样。
陈蘅主持庆宴,县衙内司法、司户、司工、造林等各房大小官员尽皆参加庆宴,羡慕者有之,盯着县丞位置的人亦不少。
午宴结束后,众大小官吏方才散去。
刚回陈府,陈蕴就寻了过来。
“妹妹,县丞一职空缺,你打算用何人接任?”
长兄极少关注官衙任免之事,他问出来,必是有所打算。
“长兄以为呢?”
陈蕴落坐一侧,笑问:“三舅家的几位表兄弟如何?”
“三舅会同意他们出仕,这可是县丞,官不大。”
再不大,这也是官,而且是这地方的官,家中有人为官,给百姓的感觉总是不一样。
“四表兄、九表兄皆有意,就连上回我去莫府,三舅母担心十一表弟太嫌生出事端,表弟从武。这两关勇卫一直是县尉在管,你看是不是……改成我们自家人来掌管。”
现在的县尉可是慕容慬的人,否则,这水帮、太平帮的人也不会进入自如,若是换了人,以莫十一郎的性子,万一感了兴趣,追查一番,必会发现其间的端倪。
陈蘅道:“我正要成立一支城卫营,不如就交给十一表兄。”她顿了一下,“入邑有两处关隘,若一旦那边发生异常,就得增援,掌十一镇的镇卫所,护卫一城十一镇的安全。具体责任,长兄带十一表兄去找钱县令,他会告诉他此职的重要。”
接手之后,还要招募一批城卫兵,人数不算太多,也会有不少,就是关隘勇士也会分批调回接受军训。
冯娥得暇待嫁时,又写了一份详细的规划书出来,用不知情的人话说“冯娥妙思无穷,常令看者拍案叫绝”。
陈蕴问道:“这县丞一职……”
陈蘅微微蹙眉,“长兄以为,四表兄与九表兄谁更堪大用?”
“四表兄行事沉稳,但九表兄性子更似三舅,三思而言,慎虑而行,不若官场便罢,一入官场,其能力不比钱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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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表兄行事沉稳,但九表兄性子更似三舅,三思而言,慎虑而行,不若官场便罢,一入官场,其能力不比钱武差。”
钱武就是八面玲珑的人,在商家里头吃得开,因他早前就是开铺子做生意的商户,在官衙里也得人心,将唐正也比下去了,可这就是他的本事,而且他这人心眼多,行事稳,该拖的时候能拖,该决断的时候就能决断。若在盛世,他能做一个干吏、能吏。
就连慕容慬也夸钱武是个人才,说陈蘅没挑错人。
陈蘅道:“长兄,不如你帮我问问三舅,看他乐意谁任县丞。”
这世间最了晓儿子的,当是父亲。
以三舅的性子,对他的两个儿子是什么样的本事,恐怕没人更清楚。
莫老夫人听说有两个入职空缺,点了点头,对陈蕴说的安排很是满意。
以前,三房就没人入仕,但现在能在永乐邑为官,是件极体面的事。
四郎、九郎、十郎眸光切切,来了永乐邑几月,日子也渐归于平静,大家都适应得快,打理这里,有一种荣耀感。
百姓淳朴,你赠他一个鸡蛋,他还你一只鸭蛋,邻里相处和睦,若有难处,说一声就会有人帮忙。
因莫家这脉定居此处,就连老太公的尸骨亦安葬下来,几位郎主行事更为沉稳。
十一郎听说自己可以做城卫营的首官,很是欢喜,即便城卫营现在的城卫不多,可为了守护永乐邑,肯定还会添人。
太上夫人看着几个儿孙,眯眯一笑,搂着十一郎的儿子在怀里,喂他吃着点心。
陈蕴问道:“三舅以为,县丞一职几位表兄谁任为好?”
莫三舅不紧不慢地道:“要说人选,自是四郎更合适,可他是永乐莫氏的少主,这偌大的家业离不得他,建祠堂、选祭田,哪件也不能少他。这县丞一职,就让九郎去罢。十郎要襄助四郎,这几个镇上还有莫家的良田、店铺,这铺子得开起来,良田也要寻佃户耕种,琐事颇多,只四郎一人也忙不过来。”
莫四郎的眼眸微微一黯,父亲的话说得好听,还不是他更看重九郎。
可他知真相,却不能驳了莫三舅,只垂首不语。
莫四夫人心下一沉,就跟丢了一冰砣子在心,遍体生寒。
陈蕴又揖手道:“四舅一家就要到了,他们如何安顿,三舅可想好了?”
太上夫人不语。
老夫人频住呼吸,想听莫三舅的意见。
莫四舅一家的事,是陈蕴私下告诉给莫四郎。
兄弟四人一商量,最终还是决定告诉莫三舅。
太上夫人比他们预想的都要坚强,听说莫四舅染病没了,长叹了一声,语调沉重,难受了几日,人又恢复了过来。尤其知道陈蘅并未撒手不管莫四舅,还千里之遥送了解瘟疫的方子过去,心生感激。
莫三舅道:“十二郎夫妇都没了,四弟妇也是侥幸大难不死,早年追随四弟的下人也去了大半,他们也不易。”
几月前,广陵一别,竟成兄弟二人的永诀。
当时,太上夫人建议莫四舅随他们一道来永乐吧,可四舅母嫌这是小地方,不如金陵繁华,哭闹了一场。几位儿妇都是在江南人氏,更不愿来永乐邑,莫四舅只得听从妻儿的意思去了金陵。
此次,四房一家人因是逃难,就连莫四舅、莫十二郎夫妇的尸骨也成了骨灰带至永乐邑,当初为了将他们一家弄出来,水帮没少出力,又是趁夜黑送药入府,又能与他们约定时间,若水帮的人去得再晚一天,就一天,四房又得多添几条亡魂。
莫四舅母几乎是命悬一线,三副药当成一副熬下去,硬灌了两大碗,这才保住了命。
莫五郎亦倒下了,即便没去侍疾,可府里染病的人太多,由不得他自己。
同去金陵的族人,有的住在城外,侥幸保全了性命,而住在城内的听说好几户举家一个没剩,是听说家里有了病人,被官兵强赶出屋射杀的,家中值钱的东西,也被金陵的官兵搜掠一空。
莫四舅母是服下汤药后,趁着金陵太守府被烧,在夜里逃出城,只随身带了细软,摆件、瓷瓶等物,一概未带,又因府里埋过染病的死人,怕再染上病,逃命都来不及,那偌大的家业就更别提了,是全都丢了。
太上夫人问道:“阿蘅的婚期近了,家里预备得如何?”
陈蕴道:“母亲与阿雪预备了一百抬,她的良田、店铺颇多。”
太上夫人道:“阿西,你是亲娘舅,再给预备二十抬罢。”
莫三舅应了一声。
太上夫人道:“四儿妇到了,不必给她好脸色,这些年就数她爱闹腾,乡下祖宅若建好了,就送她到祖宅祠堂旁的佛堂静修,罚她向莫氏先祖请罪。”
要不是四舅母闹腾,四老太公不会病逝江南。
太上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下早就怨上四舅母。
以前还能忍,如今却是不愿见她了。
莫三舅道:“我将新置的四进宅子留给三房,五郎、七郎还是住城里的好,学堂的先生都是有饱学之士,瞧着不比广陵莫氏当年请的先生差。”
太上夫人轻叹一声,“我原有十万两银子的贴己,这一路过来,花光了不说,还让你贴了二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进去,给他们一份能吃饱穿暖的家业就行。”
“从我们的家业里头分三成出来给他们三兄弟。”
莫三舅母不干了,争辩道:“昔日几房分支,母亲是瞧着四弟、四弟妇一家在金陵有偌大的家业,那一处金陵的大宅子可不比莫氏早前的祖屋小,再有金陵城他们有多少店铺、又有多少田庄,母亲这才做主给我们分三成。
可你倒好,见四弟妇哭闹,就把三房的份子让出去。让出去又怎样,金陵一闹瘟疫,那偌大的宅子、城外的田庄,还不都成了别人的。”
死过人的宅子,还是染疫死去的人,宅子住着也不安心。
跟莫四舅去的族人,哪个不是打着主意,就算他们没死,也会当他们死了,狠不得将那偌大的家业吞了去才好。
太上夫人一直觉得愧对三子,小时候,他们夫妇最看重长子,因次子读书有天赋,九岁就有神童之名,又疼爱次子,莫四舅因是最小的儿子,也是心疼的,唯独对三子多有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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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唯独对三子多有疏忽。
可这几十年,家里家外,全靠莫三舅打理,在他们跟前敬孝的也是莫三舅。
太上夫人道:“这事,就照我说的,将镇子上三进宅子给他们安身,再分他们三百亩良田度日。他们三兄弟,一人一百亩。老四家的心眼最多,你当她没有藏私,他们要更多的家业,且由着他们折腾去。
丑话也他们说在前头,他日定居永乐县便罢,若是离开这里,这宅子、三百亩安身田地,必须交还给你。罢了,宅子的房契、良田的田契不必给他们。
他们来之后,亦不必将莫北父子的骨灰藏到你们这支的祖坟里,当日既然说明白了,也说过没有回头事,就不能坏了规矩。”
莫四舅没想母亲会说出这番话,“可他……是我四弟。”
“开了这个头,那些失散的族人,就会回头来找你,林子大了什么怪鸟都有,这族人多了,什么怪人亦有。我不能让那些所谓的族人给你惹来大麻烦,这四进宅子、三百亩救命的良田是你借他们的,不是给。
待天下太平,他们兄弟爱去哪儿去哪儿,我这老不死的,绝不会再过问半句。但若四儿妇想在这里安分生活,就必须去你父亲灵前思过忏悔。待她到了,不必让她来见我,只需告诉她一声:今生,我不会原谅她!永不原谅!”
若不是莫四舅母的闹腾,他的四儿不会死,十二郎夫妇也不会死。
莫四舅母这人,你待她好,她就蹬鼻子上脸,只有冷着她,她才能规规矩矩的。
莫三舅母有些怵四舅母,委实这位太过闹腾,整个莫家能压制住莫四舅母也只有太上夫人,太上夫人说了不会原谅她,也不会见她,那就是说得出,也做得到的。
太上夫人搂着十一郎的儿子,微微一笑,“还是我的小重孙乖,这板栗糕可不能再吃了,再吃就积食,陪曾祖母到外头走走。”
陈筝与沈氏快走几步,伸手扶住太上夫人。
两个孙儿妇垂首不语。
莫三舅几人便各自散去。
太上夫人到了花园里,“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三房的郎主是我孙儿,他们也是我孙儿,家主提议给三成家业,我却反对?”
沈氏知道:“祖母是世间最慈和不过的长辈。”
就他们这些家业,还是莫氏母女给张罗来的。
太上夫人有体己,一路上早花光了。
当初四兄弟分支,就数他们这房的家业最薄。
且永乐莫氏这支也有兄弟几人,照着大世族分家的规矩,祖业祖产是要留给长子这房的,公中的财产长子占一半,剩下一半再由其他的嫡子平分,而庶子能分的只是一份饿不死、又能安身的家业罢了。
太上夫人轻声道:“你们不懂啊!你四叔三个儿子,唯有这十二郎的性子最像他,磊落、豁达。这五郎、七郎被四儿妇教得一肚子心眼,一旦分了他们家业,若来日天下太平,他们肯定会另觅他处。待他们离开,这些家业,他们是宁可卖成银钱,也不会给你们。”
就四儿妇母子那性子,太上夫人最是了晓。
他们来永乐邑,其实就是为了躲避战祸。
家业给他们分得再多,他们将来也只会变换成银钱。
且,四舅母最是个爱藏私的人,就算金陵那么舍了银钱,只怕这银钱、细软也值不少钱。
四房人的家底,太上夫人心里可有数得很。
“就算家主给了三成家业,他们还不会知足,想要从中分一半;就算分了一半,他们还会说,莫氏能有今日,是因为他们的父亲会赚钱,应该分得更多。
贪婪、自私,是五郎、七郎最似你们四叔母之处。我不是无情,而是不愿看你们翁父被欺。他也是有子孙的人,总得替你们思量一二。”
几个孙儿妇听到此处,心下一暖,看着太上夫人的眼光逾发感动。
太上夫人柔声道:“我知道你们两孩子是好的,十孙妇虽是商贾之家,会是个有福气的,你劝着十郎主,让他莫急莫燥,想要入仕也会有机会的。”她微微一笑,“等着吧,你们俩的后福都大着呢。”
陈筝忙福身道:“孙妇承祖母吉言。”
太上夫人呵呵一笑。
陈筝的父亲陈宜、兄长陈笙亦都在永乐邑,也亏得她当地下手得快,置了处三进宅子,又买了座荒山垦地,否则还真无法安顿。
陈宜一家刚入永乐邑不到十天,外头就暴发了瘟疫,官衙下了通告,只许出不许进,就连邑中的百姓也都不出门了。
沈氏道:“祖母近来可是闷,若闷了,孙妇陪你去看戏。”
“陈家那边,阿蘅要出阁,你们是做表嫂的,过去帮帮你们姑母,她一个人要带孙儿,又要张罗嫁女,定忙不过来。将陈闯、陈闹接来,正好与六公子作伴。”
六公子正是陈筝与十一郎生的儿子,现在有两岁余,最是可爱好动的时候。
莫九郎接任县丞一职。
莫十一郎做了永乐邑城卫营长官。
九月初二,冯娥与王灼成亲,婚礼很隆重,城中的先生、文人皆去道贺,因冯娥是商贾,商户们亦都去了。
冯娥的嫁妆有九十抬,莫氏为王灼预备三十六抬聘礼,也算丰厚。
陈蘅因待嫁,这一日未去,留在自己的珠蕊阁绣嫁衣,说是绣,其实是一早就备好的,她不过是做做样子。
九月初八时,慕容慬的九十抬聘礼从太平客栈里浩浩荡荡地抬出来,在二环街兜了一圈进入城南陈府。
莫家、张家等都去道贺观礼,陈蘅的嫁妆备了一百二十抬,放在陈府的后院里摆着,这整个永邑都是她的封邑,因陈蘅会打理,堪比公主之隆。
九月初十,天未亮,陈蘅被莫春娘唤醒,沐浴、更衣,穿戴好后,吃了一碗参汤,就被长兄陈蕴背上花轿、离了陈府。
慕容慬骑着骏马,时不时地抱拳。
元宅大门前,早有一个与慕容慬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立在一侧,正引颈张望,一看到新娘子到了,迭声大呼:“长兄来了!放鞭炮!”
燕儿看到这女子,讶异地张着嘴巴:“你……你是……”
“燕儿,怎么不认得我了?”
燕儿眨巴着眼睛,“你和元盟主……”
“我们是孪生兄妹,他是我长兄,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燕儿,今儿我不与你抢吃的,快进门,需要什么与我的侍女说,让她去了给你。”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这也长得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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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这也长得太像了,还真是兄妹,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们都以为原来的朱雀是盟主,原来这个才是真的。
天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盟主长得好看,她这妹妹也不俗。
一个男装,一个女装,都这么漂亮。
原来朱雀的容貌可男可女,无论是男装还是女相,都是绝色美人。
御蛇看着门口那个顶着殿下五官的女子,心里气恼不已,“为什么不让我扮?少主又玩什么?”
要扮美人,怎么也该是她风/华绝代的御蛇。看着周围那无数惊叹的目光,御蛇心里直痒痒,用殿下的容貌扮成女子,原来可以这么美,可以这般吸引人,好羡慕殿下的美貌。
御龙环抱着双臂,“你若敢坏了殿下的大事,别求我保你。”
他好意地提醒着御蛇。
御蛇蹙了蹙眉,“是为了她的名声?”
朱雀是男人,与陈蘅同住半年,这听起来是不大妥当。
但如果,这朱雀是女子,是盟主的孪生胞妹,概念又不同了,可以说是她胞妹牵线,成就了一段良缘。
唉,盟主为了陈蘅,还真是煞费苦心,故意选在今日让“胞妹”显身,一样的脸,不一样的气度,而这人选,与以前的朱雀一样,有一种冷艳之美,又穿了一袭大红的衣裙,跟团烈焰似的,让人亲近不得。
盟主“妹妹”往门口一站,送亲、迎亲的人目光齐齐汇聚在她身上,尤其是男人,一个个都迈不动步子。
莫十一郎策马奔了过来,“是朱雀!”
陈蕴心下迷糊,不是说朱雀是元龙,现在这位是怎么回事?
“朱雀!”莫十一郎跳下马背,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揖手道:“好久不见!”
盟主妹妹揖手道:“莫十一郎,好久不见!今日我长兄成亲,一会儿可得多饮几杯。”
这声音,分明就是以前的朱雀,身量也是,模样更是。
啧啧,这兄妹二人长得可真像,若是两人同着女装,或是同着男装,一定甚是有趣。
拜完天地,陈蘅被喜娘送入洞\房。
燕儿一股风似地奔进来,“郡主,我看到朱雀了!”
以前他们都以为朱雀是盟主,可盟主都未曾解释过。
现在知道是弄错了,那不是盟主,而是盟主的妹妹。
燕儿当成新鲜事一般地说给陈蘅听。
“是孪生兄妹,长得可真像!”
慕容慬哪有什么孪生妹妹,别说妹妹,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没一个,只他一人。
他这么做,是为了她,他不愿意她被人非议。
更不愿让见过他的人以为,朱雀曾是她的女护卫,朱雀身为男子却与她同吃同住半月之久。
他是在维护她,早前什么也不说,却在今日让“妹妹”显身,各种猜测、疑惑亦能不攻自破,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世人只会说,帝月盟主知恩,为报陈蘅求妹之恩,迎娶陈蘅为妻。这会是一桩美谈,于他、于陈蘅都有益。
他待她的好,她收到了,也铭记于心。
陈蘅的心里涌过一丝暖流。
“郡主,你饿了没,听说主院有小厨房,还备了会做都城菜式的厨娘,婢子让厨娘给你预备吃食。”
“我想吃莲子羹。”
“诺。”
燕儿刚出去,慕容慬就进了洞房,用手掀了盖头,四目相对,“阿蘅,你今日真美!”
“你……不去外头?”
“水帮帮主、太平帮帮主都来了,有他们应付着,我先过来陪陪你。”
他坐在她的身侧,他穿着大红裳,一点不突兀。
“门口的朱雀是谁?”
“定王府大郡主慕容慈!”
据她所知,前世的慕容慈是一位极其优秀的女谍者,为收集情报,藏身楚馆做乐师,引得不少都城贵公子倾倒裙下。
她更是南晋宁王父子的“红颜知己”,袁大司马去楚馆,也非她坐陪不可。
慕容慈本是庶女,因她对北国的贡献,被燕帝破例封为“一等郡主”,封号“北定”,定王之女,封为北定,这意义非同寻常。
她的夫婿是一名斥候,也有人说原是一位侍卫出身,但具体身份无人知道。
陈蘅问道:“你是为了我,才请她出山?”
“她来永乐邑,受命于定王皇伯父,回头还得劳你从中说项,她此行方不辱此命。”
“她不是已经成亲了?”
“有一双儿女,皆养在定王府中。”
定王对北燕皇族的贡献不可谓不大,不仅因他执掌天眼阁,还亲自去斥候打探情报、消息,就连天眼阁也是他所创。
慕容慈成亲前,为了北燕,牺牲美色、名节;成亲之后,但有所命,就没有她不愿意的。为了北燕一统天下的大业,慕容慈几乎可以牺牲所有。这次慕容慈来永乐邑,也是为完成使命,千里之遥前来南国。
“不知她要我如何帮忙?”
“此事,还是她亲自说的好。”
难怪她能将朱雀学得十分像,也只有这样的谍者才能学得维妙维维肖。
燕儿与朱雀相处半年余,连燕儿都认定她就是朱雀,骗过一人眼行,杜鹃更认定是朱雀,拉着慕容慈要“叙旧”,依然就是故人重逢,彼此说不出的热络。
杜鹃原有怀疑的,可荣国府、江南的事,慕容慈能答得滴水不漏,最后以为朱雀是盟主的事,也被她打消了。
“真是奇了,你与郡马长得真像,我都辩不出来。”
慕容慈俏皮问道:“我长兄曾有三次接近郡主,你猜猜,是哪三次他与我换了身份,给你一点提示,第一次在都城;第二次,还是在都城;第三次在江南。每次换身份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
杜鹃想了良久,“王园里!是不是?”
慕容慈不答。
“肯定是王园!”
旁边又有个侍女道:“我也觉得王园,不是有一次,朱雀写字,要与王三郎斗字,定然是那次。”
碧桃没与朱雀相处过,但她就是觉得肯定有这一次。
“还有一次,应该是将叛党余孽丢下水,这可不像你做的,定是盟主做的。”
青梅亦跟着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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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亦跟着附和。
慕容慈依旧是笑而不答,只有这样,才能让人更相信,跟在陈蘅身边的是自己,而盟主只是偶尔出现。
“这第三次在江南……不会是……是船上那次,不是你,是盟主,所以他才敢入虎穴?”
慕容慈道:“三次,有一次猜错了,但是,我却不会告诉你们,你猜错的是哪一次。杜鹃,我们相处半年有余,你居然有猜错的时候,我很伤心。”
猜错了一次,到底是哪一次?
几个人想破了脑袋,尤其是杜鹃又细想了一个遍,依旧不知道是哪次不对。
斗字那次,肯定是郡马。
踹人下水那次,难不成是朱雀做的,而不是郡马?
还是在船上,自愿潜入虎穴的不是郡马?
到底哪次的说错了,既然错了一次,便有一次他出现时,他们却不知道。
杜鹃道:“我们难得见面,这次你来永乐邑,可要多住些日子。”
“这可不成,此次我下山,是为了给圣女预备嫁妆。”
几个侍女更是讶异。
圣女是什么人?以前没听过这种称呼呀?
慕容慈继续道:“你们不知道吧,帝月盟圣女与北燕博陵王殿下订亲了,将要成亲,这可是我们帝月盟的百年盛事,圣女乃是老盟主之女,我长兄是老盟主的弟子,马虎不得,嫁妆定要预备得丰厚、体面。”
她们在这里说话,参加婚宴的女眷们在一旁听着。
帝月盟还真是厉害,盟主娶了南国的永乐郡主,圣女又要嫁北燕的皇子殿下。
有妇人问道:“是嫁为正妃?”
“自是正妃,若是侧妃,我长兄定不允这门亲事。圣女之位仅次长兄,嫁妆要备得极丰,我要采买天下最美的丝绸,来永乐邑是想请冯县主亲自设计六套独一无二的头面首饰,也要请本邑最好的绣娘,绣一件世间无双的嫁衣……”
六套独一无二的首饰,这得多值钱,还要冯娥亲自设计,不得与他人的相似。
“不过,长嫂过门,就有人帮衬了,我也能轻省些,可是百万之资的嫁妆也有不少,我正好去南海,寻东珠、南珠、珊瑚回来。”
众人又是唏嘘一阵,为帝月盟的阔绰。
慕容慈扮成朱雀,去杜鹃家里作客,又与陈府珠蕊阁的侍女们有说有笑,大家都说她和善,虽然对男人冷些,可对侍女从未有瞧不起的意思。
这圣女到底何方神圣,因她出嫁,难不成要举全盟之力为她一人预备嫁妆,啧啧,说是百年盛事,还真不愧呢。
九月初十夜,露似珍珠月明亮。
陈蘅沐浴出来,换上一件粉白的绸缎中衣。
慕容慬盘腿坐在榻上,“你洗好了?”
“嗯,你要洗吗?”
“洗。”
“我让侍女送了新汤来。”
“不用,你我夫妻,哪有这么多讲究。”
他出屏风的时候,陈蘅正歪在榻上,笑盈盈地问他:“你可以对我**气了?”
他笑。
陈蘅嗔了一眼,“我说认真的。”她拉了拉锦衾,“你睡里头还是外头?”
“这有什么说法?”
“当然有,你睡里头罢,你夜里想喝水,我可以给你倒。”
“还是我给你倒水吧,你睡里头。”
陈蘅拉过被子,将自己盖好,“你可以对我**气了,睡罢。”
“阿蘅,我们成亲了。”
“嗯,成亲了,所以你可以对我**气。”
成亲了,是夫妻,可以一起生小肉团。
陈蘅闭着眼睛,“你喷吧,我现在不怕了。”
她真傻!
竟不晓男女之事,陈氏这样的门第,她母亲竟没告诉她。
“你娘是不是给你一本书?”
前世,夏候滔也问过这话。
陈蘅眨巴着眼睛,正等着他喷呢,“阿娘说,你会喜欢。”
“是,我会喜欢,你搁哪儿了?”
陈蘅指了指自己的大红箱子,“在一个红布包里。”
“那是送我的,你就不必看了。”
陈蘅歪着脑袋,阿娘和前世一样,昨晚羞答答地送来一本书,本来想多说几句,结果在陈蘅那无辜又明亮的眸子凝视下败北而去,“你自己瞧瞧就明白了。”
陈蘅没瞧,前世时也送来一本。
四年前她没嫁出去那回,一回来,莫氏就紧张地问她:“你没瞧那书?”
她摇头,之后莫氏就将书拿走了。
一本送给她未来女婿的书,她瞧了作甚?没的人惹人笑话。
只是陈蘅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送女婿一本书,还问她瞧没瞧,难道是告诉慕容慬要如何待她好?
陈蘅挠了挠脑袋,将被子扯了扯,“你不冲我喷了?”
他想喷,可对着这样单纯的她,下不了嘴。
他是做点什么,还是就此罢休?
她道:“真不喷了?”
慕容慬心下无措,对这样的她,他要如何道破真相。
说几年前告诉她的,全是哄她的混话。
如果男人能随意喷出精气,定是乱了。
男人与女子之间,相结合相融,才会孕着小肉团。
陈蘅道不出是失望,还是轻松,“不喷了,我就睡了。”
心跳在加速,这**气的事,她想过几年,就是这样,男人亲一下,还是怎么就喷出来,她不懂。前世的她,就是这样与夏候滔做的夫妻,同床共枕,各拢一被,有时候聊聊天,说说话。
说些小时候的趣事,又说些听来的见闻……
那好像是很遥远的事,今天她嫁人了,不再是夏候滔,她也不再纠结于陈茉。
陈茉死了,冲撞了有孕的莫静之,被乱棍杖毙。
那些人离她越来越远。
“我以为,定王世子要扶六皇子为储君,没想最后却是七皇子。”
“七皇子被陛下养得仇视世家门阀,自他被立为储君后,先杀王氏,再诛洛阳长孙氏、萧氏。洛阳贵族射杀无辜平民,又诛洛阳杨氏;咸阳三大世家权力角逐,吴家陷害另两家,亦被太子带兵诛灭另两家……”
匪贼之祸不除,却先对着世家下手。
国库空虚,没有钱,无法将各地的税赋送入都城,可太子却在诛灭世家上尝到了甜头,先是长孙氏与萧氏,两大世家一灭,多了近千万两银珠宝钱财,之后又陆续对其他地方的世家下手。
晋德帝早前还觉得此举不可取,可看到国库充盈的银子,哪里还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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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德帝早前还觉得此举不可取,可看到国库充盈的银子,哪里还有话说。
他防备世家门阀,可他更喜钱财,既能对付世家门阀,还能敛聚钱财,何乐而不为。
她不在乎谁做皇帝,只要不是六皇子,她似乎都很满意。
她恨六皇子,亦一直在防备陈茉。
陈蘅道:“陈茉真的死了?”
“陈茉换脸成功,以陈莉的身份成了六皇子府的姬妾。”
前世的陈茉,恨她夺走六皇子妃的名分,就如当年的柳氏恨陈留太主,明明是她被算计,最后却莫名的地恨她。
“陈莉在陈茉换脸成功后,被灌下哑药送往庵堂。满腹怨恨中,陈莉逃出庵堂,夜里逃跑时失足落河丧命。”
有附近的百姓发生了女尸,惊动了官差。
容貌酷似陈莉,却又不是陈莉,脸盘周围有极细的如丝线般的疤痕,都城有心人自是知道太子妃在防陈氏女郎,没几日,莫静之就知道了。
她道:“那不是陈茉,肯定是陈莉。”
停了片刻后,“下次太子府设宴,请六皇子府的莉姬夫人参宴。”
敌人出现了,当年能算计她,挑唆女郎推她落河,毁她良缘,让她与两个男子有了肌肤之亲,就算嫁了其间一个,这年事也横在她心头,无法消除恨意。
陈茉哪里知道,就算自己变成陈茉,也有人在千万般地防着她。
不仅是莫静之防备,就连李倩、杨钏等人也是千万般的防备,尤其是德淑,更是离陈茉远远儿的。
陈蘅又问:“六皇子做不成皇帝?”
“他……凭什么?生母卑微,妻子是袁大司马的侄女,袁大司马负伤休养伤了一条腿,再不能入朝为官,现在接掌大司马一职的是太子心腹。
太子的防备之心、疑心,与晋德帝相比,只多不少,他比晋德帝更防备兄弟,否则他不会借三皇子的手除掉文臣推崇的四皇子,一文一武两个最优秀的皇子都被他除了。
若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三人还不知收敛,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五皇子损了一臂,再做不得皇帝。
六皇子只有一耳,虽无碍大事,依旧会让太子心生提防。
陈蘅悠悠道:“想世子的确厉害,进入都城后,接连除掉最碍北燕一统的几大世家。”
洛阳六大世家,长孙、萧、杨是其间翘楚,他们没了,未来北燕一统天下,抵达洛阳时,攻下洛阳的胜算又多了两分。
江南以莫氏为首,莫氏分支,实力大减,最会赚钱的莫四舅病逝,莫氏已再不复初。
这不是莫静之要保娘家,而是博陵王看在陈蘅对舅家情分深上,手下留情。
慕容慬微凝,他未想到她,她会猜到这上头去,“我的阿蘅能想到这些,真让我意外。”
陈蘅道:“旁人不知北燕谍者打入南晋,我却知道的,这几年发生的事太多,桩桩件件不由我不细想。”
“阿蘅为了不碍我们行事,说服岳母、舅兄定居永乐邑,我怎能再有顾忌?”
陈蘅勾唇道:“你得小心大皇子慕容忻,不要自己步步为营,种下了果树,却让他采摘了果实。”
“你看我像那样的人?”
会将自己的成果恭手相让。
“我困了。”
“睡罢。”
陈蘅闭阖着双眸,以前他们也曾这样躺在一处,看着留了胡子的他,怎么瞧怎么碍眼,“改日,你把胡子刮了,待你做了祖父,你再留着。”
“回了北边,我就刮胡子。”
他的大手穿过锦衾,在她身上轻抚起来,她的呼吸略有凌乱,长吸长出几下,将他不安分的大手握住。
“阿慬,别动,你动得我心里难受。”
她睡了。
他却难以睡沉,这就是骗人的下场。
新婚第一夜,美人当前,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骗人啊,骗到自己只摸了几下。
慕容慬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惩罚,还想继续撩拨,可她传出匀称的呼吸声,竟然是睡熟了。
看着撑起的小帐篷,漫漫长夜,他可怎么过?
新婚第二日,水帮、太平帮两位帮主携着长老来拜会。
元宅花厅里很是热闹。
众人有说有笑,此次慕容慬成亲,两帮都送了厚礼,亦有南北的江湖中人前来道贺。
名动天下的帝月盟主成亲,定是要来的,何况这位新妇还是永乐郡主,一代奇女。
也有的江湖门派是为了在永乐邑建铺子,比如云锦山庄想在这里开一家绸缎铺子,神兵山庄则开一家兵器铺子,说是做生意,也是给未来留一条退路。
天下乱了,江湖更乱,若能有一个安身处,也不失为一个机会,免得在各门各派争夺地盘生意时,被仇家灭了满门。
陈蘅因是新妇,见水帮、太平帮的人自是真颜相见,之后见其他江湖门派的掌门以白绸遮面。
因慕容慬有一个美艳无双的“妹妹”,江湖中人见到她时,眼睛透亮,云锦山庄的少庄主揖手道:“元盟主,在下有一个胞弟,今年十八,与令妹甚是得配。”
慕容慈羞涩垂眸,只片刻,扬声道:“我元凤的夫婿,武能以一人敌百,扬名立万,能打得天山第一剑客云破天;文,要才如王灼;容貌嘛,不比我长兄差就行。”
像慕容慬这样的五官容貌,天下能找第二个?
这寻出一个来就厉害,还要照着这三人挑夫婿。
江湖众人先是一凝,之后心下苦笑,这位元娘子的要求太高,恐怕再找十年也未必能寻出一个。
慕容慬摇了摇头,“阿凤被我骄纵坏了。”
慕容慈扬了扬下颌,“长兄十六岁时,上山求亲之人不少,可长兄是如何说的?要做我元龙的妻子,必得有独步天下的才华,还得貌如明月,出身高贵。
仅是你提的独步天下,连老盟主世伯都说你过分,可你却硬是不改口,父母都快要以为你娶不上妻了,你却因我之故,得识长嫂。
以长嫂的才貌,确实配得上你。长兄能寻到心仪之人,我元凤自也能寻到。”
阳显、燕楚几人大笑起来。
只当她是小女家的胡话。
慕容慈故作小女儿态地道:“我就是要挑天下最好的男子为夫,谁也劝我不得,武打不过云破天,文不能及王灼,容貌不能与我长兄比,我宁可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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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慈故作小女儿态地道:“我就是要挑天下最好的男子为夫,谁也劝我不得,武打不过云破天,文不能及王灼,容貌不能与我长兄比,我宁可不嫁!”
江湖儿女,就是敢说敢为,自没有深闺女儿的小家子气。
不就是嫁人,说出来又何妨。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慕容慈恼道:“长嫂,他们男人才不懂,我们去一边说话。长嫂,此次下山,要给凤歌妹妹预备嫁妆,得采六套最特别的首饰做嫁妆,我瞧冯县主开的珠宝铺子式样好,你与我引荐一番……”
临离开时,慕容慈还冲着慕容慬扮鬼脸、吐舌头,一副这些大男人不懂的样子,拉着陈蘅离去。
身后,依旧是男人们的笑语声。
世间有几个像帝月盟这般的,盟主娶永乐,圣女嫁入北燕皇室为正妃,这是人家瞧得起他们江湖门派。
慕容慈拉着陈蘅,今儿一瞧陈蘅的面容,就知还是完璧之身。
慕容慬即便对心仪女子,也能守住不乱,这份定力真是难见。
进了元宅的主院,陈蘅问:“阿凤,说吧,什么事?”
慕容慈低声道:“你与我引荐冯娥,我有要事找她。”
“现在?”
“自是越快越好,这次我出来,另有要事。长兄成亲,来的江湖中人不少,绸缎就从云锦山庄采,先买上三千匹;胭脂水粉从万花坊进;这首饰自得从冯县主处买……”
陈蘅对燕儿道:“你去打听一下,看看冯县主今日是不是在家中,若在,就说我带元娘子过去拜访。”
冯娥成亲,近来多是待在家里。
张萍因为被母亲催嫁,住在县衙分的二进宅子里不愿回家。
惹得张母时不时遣了她妹妹张澜寻来,“长姐,母亲让你回家,说有两日没瞧见你,怪是想得慌。”
张萍恼道:“林东镇出了无名尸案,我要带人过去查看,你与母亲说一声,这几日我不回城,住在那边的镇卫所。”
张母日日盘算着大弟入仕为官的事,不过就是一个小吏,偏张母也心心念着,又说张萍一个女儿家,就不该抛头露面,与其说是后者,不如说就是为了儿子。老生常谈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回,听得张萍耳朵都起了茧子。
张澜有些无措,揉搓着手里的帕子,“长姐,母亲她……真的很想你。”
“我得暇就回去。”
得了暇,张萍不是找冯娥,就是去杨宅住几日,张澜遍城寻人,有时候也寻而不得。
陈蘅到王宅主院时,冯娥正与张萍在那儿说话。
“我逃过一次婚了,可我母亲一来,才安静几日,就忙着婚事。第一次拉我去碧螺春茶楼相亲,你都不知道就半日工夫,我相看了六个,一个不如一个,连给人做填房继室的都拉来的。什么太平帮的镖师、玉司工的曾孙玉三十、杨造林的孙儿……莫十一夫人的娘家弟弟……”
张母不是才来,不知几时,竟认识这么多人,第一次安排六人,第二次又有四人,张萍去了两回,这第三次,再不想去了。
“阿娥,我又想逃婚了,可我在这里当差,能逃去哪儿?”
冯娥道:“除非,你不当官了,否则可以跟着郡主走。”
“永乐邑是郡主的封邑,她要去哪儿?”
“回婆家拜见长辈。”
陈蘅去了会回来。
张萍心里盘算着这个可能性。
如果可以,她愿意离开封邑,至少耳根子能清静些。
张萍与冯娥同龄,冯娥一嫁,张母就更着急了,尤其在听说杨母已经给郑夕儿定了亲,郑夕儿的未婚夫,正早前与张萍相亲的太平帮镖师。
人家的武功好,时不时出外差,一趟回来少则十来两银子,多则一百多两,这一年多出两趟门,一年的吃喝都不愁,况且这人还说,他已经攒了好几百两银子,正与朋友借了钱,在县城置了一处一进的宅子,近来又是打家具,又要安排新屋。
郑夕儿以前的事,杨母没瞒他。
那镖师道:“我原就是行走在外的,这种事瞧得多了,只要往后日子过得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他不在乎此事,杨母委实又感动了一回,想到自家的女儿,因为那事后,对男人产生阴影,发愿再不嫁人,心头就紧得慌。
杨母与张母聚在一处,就自家女儿的愁人事,仿佛终于找到知己。
张萍道:“郡主去婆家,多则住上半年,少由二三月,终究要回来的,若是长住,我还真愿意跟她去。”
两人说话时,冯娥的银侍女来禀:“夫人,郡主与元娘子来访!”
元娘子,自是朱雀。
“有请!”
几人处座,寒喧了几句。
慕容慈道:“此次来拜访冯县主,是为两桩,一桩是我帝月盟圣女即将出阁,我奉命下山置办嫁妆,听说冯县主的珠宝铺子,首饰做得一等一的好,想定制六套头面嫁妆,红宝石、蓝宝石、东珠、白宝石、夜明珠、羊脂白玉各一套。”
(注:宝石即后世的钻石。)
这可是一笔大生意,如果自己接手,定会名动北燕,到时候珠宝铺子的生意就更好。
冯娥道:“几时要?”
“圣女与博陵王殿下的佳期定在二月初二,正是龙抬头的吉时,最晚在上元佳节前必须送达燕京西山的帝月山庄。”
只得几个月的时间,真是耽误不得。
“可这用料……”
“我们既定制,就选定了料子。宝石、明珠、羊脂白玉都已经备好了,由你的珠宝匠人进行打磨,式样一要精雅高贵,不能俗气,圣女喜欢素雅清丽之物。”
冯娥点了点头,“我回头绘制了式样,再与你说所需用料,你照着用料给我宝石与材料就行。”她顿了一下,“元娘子,你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一位贵人说,你是他的亲生女儿,此次来永乐邑,受人之托,带来了一样东西。”
她一抬手,同来的侍女递过一个盒子,那盒中乃是一支珠钗,是南珠钗子,式样还算精美,瞧得出来,这应该是一对。
冯娥瞧着眼熟,接过钗子,上头刻有小字极小的“怜香”二字,她扭头对侍女道:“将义母给我留下的首饰盒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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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义母给我留下的首饰盒取来。”
这是满满的首饰,里头有只得一只的手镯,亦只得一只的耳坠,只得一支的钗子,无论是什么,都只得一支,就这样的东西,竟有十几样之多。
冯娥从里头挑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钗子,一个上头刻着“怜香”,另一个由刻着“惜玉”。
慕容慈睨了一眼,“这位贵人年轻时行商在外,曾在都城遇劫失财,落魄之时得遇清河大长公主相助,二人有过一段情。
后,这贵人回了北地,重振门第,在北地也是有名的人物。今儿既然张司法也在,就请她做个见证。”
清河大长公主自己都闹不清楚冯娥是谁的女儿,瞧瞧这一盒的东西,全是一件的,她交给女儿保管,也是一种倾诉,想告诉冯娥的生身父亲,只这一盒子的物件,总不能一个又一个地去问。
冯多金曾是出名的珠宝商人,其间的那只漂亮手镯便是他的。
而冯娥的名字,便是因生父是冯多金,现在却告诉她,冯多金不是她的生父。
清河大长公主生前太过荒谬,也至连女儿的亲父是谁都闹不明白。
慕容慈道:“我们帝月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有法子保存好这半瓶鲜血,还请冯县主取血验亲,免得我回了北地,不好与人交代。”
这一切,来得太快。
冯娥是千年后的人,滴血认亲的事,极有可能造成冤案。
慕容慈再次揖手,“我知此事让你为难,可我接了这桩事,就不能不忠人之事,县主手里有一支当年他留下的钗子,我必须……”
她很为难!必须要知道结果。
冯娥本想推辞,可对方信心满满,怕是拒绝不得。
不多时,冯娥的乳母听闻此事,亦到了花厅。
她看了钗子,只知冯娥出生后的事,哪里知道之前的事。
当初清河将这一盒子东西给冯娥,只说了一句:“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父亲,她的父亲有可能是十二个人,世家再没有如此荒谬的事。
冯娥是清河大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可对外,一直说她是义女。
慕容慈又取出一支白玉瓷瓶,一启瓶塞,一股药香扑鼻,张萍惊呼一声:“听说古代有血清汁,能更好的验出是否是血脉亲人?”
慕容慈点了点头,“张司法,不愧见多识广,这位贵人为了知晓答案,可没少费心思。”
血清汁,这是什么东西,但冯娥看张萍那灼灼的眼神,显然对那药汁感了兴趣。
乳母道:“县主,就取血一验。”
一生不知其生父是谁,这般拖下去,总不是法子。
如果知道了,也能解开冯娥的心结。
慕容慈熟络地滴了一滴血清汁入碗,又从另一只瓷子里倒入一滴鲜血,血如红珠,在碗里滚动,浅绿之中的深红,尤其漂亮。
侍女取了针,冯娥一针扎下,鲜血滴落,又是一枚珠子,几双眼睛看着两枚漂亮的珠子缓缓靠近,最后融为一滴。
张萍惊叹一声:“我的天!”
鬼使神差的,她将自己的指头扎破,鲜血落入,却无法与那滴大血珠相融。
“真是血清汁,我还以为是前朝大魏野史的传说,这东西……可真是宝贝!”
张萍眼神很馋,笑了又笑,“那个……元娘子,你这一瓶很多吧?能不能送我一些?”
乳母很是激动,“请问元娘子,这贵人是谁?他……他定是我们县主的亲父。”
张萍则缠着慕容慈道:“元娘子,这是好东西,你……你送我一点呗,我有大用。”
慕容慈道:“这东西是贵人之物,验罢之后,还要带回北地,冯县主要认祖归宗,少不得还要当着父祖之面再验一回。不过,我可以写信去问问贵人,若他愿意送你,我定让侍女亲自送到你的宅子上。”
现在不能送,这东西是加了特制原料的。
是血清汁,又不是真正的血清汁,但这汁液自有他的神奇之处。
贵人不在乎冯娥是不是他女儿,但他需要让冯娥相信,他就是也的父亲。
北国需要冯娥的才华,不是,也能将她变成是。
唯有冯娥为北国人,才能得北国重用,也才能发挥更大的用处。
“多谢!就送到我在县衙的张宅!”
张萍知他们许有话说,揖手道:“郡主、县主,林东镇出现无名尸案,我得赶去那边,就此告辞!”
花厅里,一片静寂。
冯姓似不相信,让乳母将水里的清水倒出,又扎了自己的指头一回,乳母亦扎,可两滴血怎么也融不到一处,她又让侍女扎下,依旧不能相融。
乳母迭声道:“这贵人定是县主的亲父无疑!”
花厅上,只余慕容慈、陈蘅与冯娥、乳母四个人。
这一切,来得太快。
在冯娥已经拿定主意,不问自己亲父是谁,像冯多金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
清河是混账,但亦尽可能地替三个儿女谋划了前程,甚至给他们各留了一份产业,也让他们不至于在清河暴毙之后流落街头,无依无靠。
陈蘅问道:“他是谁?”
“当年,他为给北燕先太后办寿礼以表孝心,化身商人前往南国都城,却在路上遇到贼匪,所携钱财被抢,只得带着两个侍从落魄街头。是清河大长公主见他生得俊美,令人将他带回公主府。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三月之后,北国家中忠仆前往寻他,他亦离开了公主府回了北国。原不想让家中长辈知晓此事,可是他是爱面子的人,万没有让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的道理……”
乳母追问道:“这人是谁?”
慕容慈微微抬眸,“北燕定王。”
定王,北燕国燕高帝的胞兄。
此人位高权重,据说便是他将燕高帝扶上了帝位。
陈蘅却在心下转了又转,定王是个能人,才华奇高不说,就是他的几个儿女也培养成才,连思南郡主慕容思小小年纪,就知道报效朝廷,助皇家一统天下。
慕容慈为什么不把血清汁送给张萍,还说要问了药的主人才行。
这药滴下之后,唯有那瓶中血与冯娥的血相融,太过古怪,可是那血也不与其他人的相融。
因张萍对这块精通,乳母对定王是冯娥的亲父之事已然坚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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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张萍对这块精通,乳母对定王是冯娥的亲父之事已然坚信不疑。
可陈蘅却知道,冯娥未必是定王之女,这定是冯娥数次写规划,让北燕皇族看到她的价值,所以,他们需要给这个奇女子一个身份,一个完全可以被北燕朝廷重用的身份,没有什么比成为北燕皇族更好。
冯娥显然很错愕。
慕容慈道:“我离开北国时,定王千叮万嘱,要我一定办好此事,若不能相融便罢,若是相融,让我将你带回北国,父女相认,认祖归宗。定王还说,若你真是她的骨血,他会补偿这二十多年对你的亏欠,陛下那边,会为你请封。”
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定王写给你的信,望你瞧过之后能尽快启程前往燕京。”
冯娥接过信,双手微颤。
定王,北燕定王,这位在后世之中,被称为“千古第一贤王”之人居然是她穿越后的亲父。
第一贤王,是此人文武兼备,才华远在燕高帝之上,却推胞弟上位,不仅自己一心辅佐,还留下遗言,定王府世世代代孝敬皇帝,永不变心。
第一仁兄,是他对燕高帝亦兄亦父,从不纵容,燕高帝做错了,他也会认真指出,让他赢了在北燕声名不压燕高帝的美誉。
北燕定王,是将北燕推向繁荣,最终完成一统大业中最不可缺少的纵世英才。
这是他的信,他的字写得很好,洒脱、干练、果决,然,言辞之间又不乏对儿女的思念、关怀,明明是第一次写信,却如早就写过几回,却如他近在身边,温暖、贴心。他在信中,没说清河大长公主的半句不是,相反,他怜惜清河的不易,说出她的苦楚,还将他与清河之间讲出一段感人肺腑的爱情。
仿佛,不是清河大长公主为难他,而他们情意相投,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他欣赏清河的特别,清河亦爱慕他的坦率。
冯娥若是寻常女子,恐怕早就被感动得双泪涕零。
这是一个聪明人!
历史上的贤王,是一个仁慈的兄长、慈和的父亲,行事端方,为了北燕、天下兢兢业业,得后世敬重。
后世历代帝王,最羡慕地便是北燕这位定王,说“世间帝王多几个如北燕定王这样的兄弟,何愁天下不太平。”
定王最反对的便是兄弟阋墙,祸起萧墙之事,早年因不得已杀了几个兄弟一直引为憾事。
陈蘅此刻想到慕容忻,慕容慬虽防备此人,却没有弑杀此人的意思,也是因为定王曾做过几位皇子的师傅,在他教导皇子们时,无数次提过,不希望他们兄弟彼此算计、伤害。
陈蘅能想到此事非真,而是需要,只不知冯娥会如何看,有一个出身高贵的父亲,对这乱世的女子而言,就多了一个依仗。
冯娥搁下手中的信,“我已成亲,当以夫主为首,是否认祖归宗,早已经放下了,恐怕要让他失望……”
“以那贵人的想法,是万不会让自己的骨血流落他乡,冯县主不去见他,只怕不久之后,他会来此寻你。你愿意让人知道,清河公主的义女,其实是北燕皇族之后,你愿意给永乐邑百姓带来灾难……”
定王前来,只不会微服,就算是,他的身份就会传出去。
到时候,南晋会如何看永乐邑?
冯娥却明白,这是要胁,亦是在逼她去燕京。
“事关重大,请容我与夫主商议。”
“冯县主有七日思量的时间,七日之后,无论你应不应,我元凤既受了此事,就定会带你去北国认祖归宗。”
她已经说了思量,逼她去北国,她们何意思?
历史上的陈蘅,嫁的乃是北燕皇族,可这自称帝月盟盟主的元龙又是怎么回事?
这冒出来一个与帝月盟主五官一样的少女又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陈蘅在嫁元龙后,却与博陵王一见钟情……
如此狗血之事,不可能发生在陈蘅身上,以她对陈蘅的了解,婚前,她可以拒婚;一旦未拒,便是接受元龙,不可能对其他男子生情。
等等,元龙、慕容慬,难道从一开始,陈蘅所嫁之人就是慕容慬,只是此人却掩饰了身份。
如果慕容慬是帝月盟主元龙,一切都能解释得清楚。
元龙有两个身份,陈蘅亦有。
永乐郡主是帝月盟的圣女……
冯娥想到此处,眼睛微瞪,惊诧地被自己的推测惊住。
一定是这样!
这就是真相。
陈蘅是博陵王妃,她嫁的是慕容慬。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水帮、太平帮因为她一句话,就能将莫四舅一家给救来永乐邑。
冯娥想到此处,吃吃笑了起来。
自以为真心相待,原来陈蘅也有自己的秘密。
她将自己穿越千年的事相告,可陈蘅却没有尽说实话。
冯娥道:“请元娘子回避,我有几句话与郡主说。”
慕容慈退出花厅。
冯娥又支走了自己的乳母。
陈蘅问:“你想问什么?”
冯娥道:“你要离开永乐邑了?”
“你何有此问?”
冯娥浅笑,带着讥讽,“你骗得我好苦,元盟主是博陵王,你是圣女,对不对?”
这一回,换成陈蘅意外。
冯娥不傻,相反,她很聪明。
“千年后的史书是这样写的?”
“没有,是我推测出来的,与张萍待得久了,也学了她两分本事。难怪,你一封信,太平帮、水帮将帮众送入永乐邑安身;你又一封信,水帮为你救出莫四太公一家……
这样的本事,也唯有帝月盟圣女可调遣。”
为了掩饰身份,他们甚至还说,圣女凤歌是老盟主唯一的骨血,所以盟主要善待她,敬重她,而盟中上下列是视为珍宝。
慕容慬为她,也算是煞费苦心。
让一个女子顶着他的容貌现身,只会让这件秘密藏得更深,没人会怀疑元龙就是慕容慬,就像无人想到,永乐郡主就是圣女一样。
陈蘅没有否认,冯娥心下反而有些过意不去。
许是习惯了,每次惹了陈蘅不快,她就会担心许久,生怕陈蘅翻脸无情。
冯娥道:“你与袁家能搭上话么?”
“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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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怎了?”
冯娥道:“你二嫂娘家将有大祸,听说太子妃的六兄去了神策军,看似防备二皇子,实则是夺下兵权。
太子殿下疑心极重,他不相信除自己父母、妻子以外的第四人,只有神策军握在莫六郎的手里,他才会安心。
袁家经营神策军几十年,以袁家宝兄弟的性子,会甘愿交出兵权?他既不会交给二皇子,也不会交给莫六郎……”
选择了抱紧陈蘅的大腿,她既知惨剧会发生,少不得要多叮嘱陈蘅几句。
陈蘅微微锁眉。
莫静之做了太子妃后,性子与待字闺中恍若两人,喜办各种聚宴,还爱银钱权势,搅风搅雨,因莫太后将她许给皇子,而不是坚持让她嫁王灼,莫静之心生怨恨,也至暗恨莫太后,又恨莫家人未站在她那边。
冯娥道:“让你二兄小心些,若太子的人接掌神策军,他下一个要收拢的是南疆烈焰军。陈二郎主是斗不过太子夫妇,不要再对莫静之抱有幻想,她是有才华,可心胸远不如你。”
莫静之有野心,亦有才干,可这心胸有能力却差了一大截。
且,南晋的太子也不是慕容慬,这二人的才干更是天地之别。
陈蘅道:“我让长兄给袁世伯写信,托长兄提醒。”
袁大司马是陛下提携起来,若陛下相信袁家,就不会有碍,只是陛下对太子未免太纵容了些。
“他不会相信的!”冯娥道完这句,“我不舍离开永乐邑,但我会去北方,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灼郎。”
如果陛下能信袁家多几分,或是更看重两分,就不会有南晋的落败与消亡,莫静之因王灼的事,一直不服陈蘅,总想与陈蘅一较高低,因不甘、妒忌,还会有太多的事。可眼下,冯娥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件事。
亦不知是她泄露的天机还是别的,她总是近了跟前才会忆起一些史书中记载的事件,就似陈葳娶袁东珠,早前想不起来,她只知道史书中记载的陈葳并没有娶王氏女,依稀记得陈葳与妻子都是那乱世之时赫赫有名的将军。
冯娥想着早入北方,就会有一个更好的明天。王灼一直想重振王家,去了北方,凭着他的身份,定有一方天地。
冯娥知道,这天下早晚会一统。
她更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顺应历史的轨迹。
“郡主,陈家想在新朝立足,就得效忠北国,建功立业。”
“我长兄自幼是皇子伴读,对南晋有极深的感情,至于二兄,他恨的是西府一家,也不会效力北国,在他们看来,那是背叛。”
“你还有一个能征善战的二嫂袁东珠,必要的时候,可以重用她。她是陈留太主的传人,是你们陈氏最优秀的儿妇。”
陈蘅微微点头。
若两位兄长不成,她就说服袁东珠为己所用。
要袁东珠出力,除非她恨极了南国。
可恨南国,莫过于杀父弑兄的仇恨,陈蘅不想将这事建立在袁东珠的痛苦上。
“莫氏若想百年昌盛,亦得如此。”
对冯娥说的每一句话,陈蘅都会反复思量。
“我会寻适当的时机开解几位表兄。”
冯娥对未来再一次充满了迷茫。
历史的大方向不错,可一些细节处让她大为意外。
比如慕容慬对陈蘅的感情,以前还觉得是野史夸张,现在看来,这不是夸张,而是事实,慕容慬宠爱陈蘅,这是专情,更是钟情一人。
*
是夜。
王灼沐浴之后,见妻子冯娥依旧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秀美的女子,她久久地出神。
她成了北燕定王的女儿,现下想来依旧觉得像一场梦。
生母的不堪,而生父却是大名鼎鼎的贤王,这些年,她一直不愿正视自己的出身,甚至于把自己看作是孤女,唯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心里更好受些。
“阿娥。”他用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轻柔,“遇上不开心的事了。”
她抬眸时粲然笑道:“灼郎,我寻到亲生父亲,他要我认祖归宗。”
王灼轻声道:“我没有家人,我不想你也一样。可若是一些不识好歹的家人,不认也罢。”
是冯娥帮他寻到王家的旧仆,一行二十几人,这些老仆的家人或离散,或病逝,但亦足让他宽慰平生。
他还有家,亦有自己的家人,家人便是冯娥,他日还有他们的儿女出生,家里的人会越来越多,家也会越来越热闹。
冯娥心下却纠结着,“可父亲是北国人,灼郎,他要我回北国认祖归宗,你会去吗?”
一声“你会去吗”,王灼纠结地转身坐到案前。
王灼道:“能确定吗?”
清河大长公主行事荒谬,早前说冯娥是冯多金的女儿,就连清河也是从女儿的容貌来进行判断的,可现在却有人说不是。
“有信物为证,还进行了滴血认亲,他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盼我回北国认祖归宗。灼郎,天下乱了,自来天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下分裂已长达近百年,终究有一日是会一统的。你觉得,在天下三大国中,北燕、南晋、西魏,谁能一统天下?”
王灼蹙眉,“三国之中,南晋建国已久,但国朝腐朽,难以为继;西魏偏隅西南,想要一统天下,其实力远不如北燕能征善征。北燕初建不到百年,但几代皇帝,励精图治,更有一代贤王定王相辅,文武百官更是兢兢业业,若说一统天下,结束征伐,非北燕莫属。”
冯娥喜道:“你也觉得定王是一代贤王?”
“与历代皇族权王相比,他体恤百姓,也能俯下身段为朝廷求良士,北燕自称野外无遗贤,两年前开辟了科举制度,精通武功者,可参加武举,读书人由可应科考,但凡有才华,无论是世家还是贫民,都可以通过这两条路入仕。”
而南晋,就不能做到。
南晋依旧是举荐制,世家掌控朝堂权势,寒门贤士想入仕就必须依仗世家,更多的只能做世家的门客、幕僚,无法一展抱负。
王灼继续道:“因北国科举,已吸引了无数南朝读书人不畏背负判国之险,跋涉千里落户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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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灼继续道:“因北国科举,已吸引了无数南朝读书人不畏背负判国之险,跋涉千里落户北国……”
冯娥听得双眸熠熠。
王灼似乎不讨厌北国。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会闷一天了。
她为了说服他同往,可是思忖了一整天的话。
“如果让你去北国,你会去吗?”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之天下,我不是为一家效力,是为天下人效力!”
南晋皇帝杀了他父母家人,他的家没了,他若再效忠南国,这不是很可笑。
他是王灼,他亦想有一展报负的机会,不仅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让王家崛起,而一个世家的崛起,必得有人入仕为官。
“灼郎!”
冯娥搂住他,叭叽连亲几口。
太伟大了!
他竟然没有传统的在一棵树上吊死之念。
冯娥忙道:“灼郎,我的亲生父亲是北国定王!”
“定王……”
王灼很是意外,可妻子热切的眼神写满了诚意。
“我也是今日才晓得,元娘子是奉我父亲之命,前来确认,有珠钗为证,又带了父亲的鲜血与血清汁滴血认亲,父亲的血就与我的能融,与府中侍女、仆妇都试过,全不能融。
我……是定王的女儿。灼郎,如果我不去北国,父亲就会亲来永乐邑,我怕届时生出事端,他盼我早日认祖归宗。”
冯娥转身,将定王的亲笔家书递给王灼。
这是定王的笔迹,字写得很漂亮,看似笔法圆润,却又不失气度,署名处是“父亲二字”又有定王的名讳。
王灼读罢信,亦能感受到一个父亲浓浓的爱意,还有他信中所言,没有半句抵毁清河,反而是疼惜清河的不易,从这封信里,半点看不出他对清河的恼怒与恨意,却是对往事的追忆与怀念。
这样的定王,能胸怀天下,也能容得下自己被清河所辱后生下的女儿,甚至希望能弥补二十几年错失的亲情。
冯娥道:“灼郎,我们要随帝月盟的人去燕京,你……同我一起去,好不好?”
是恳求,是哀切。
他们是新婚夫妇,一旦分离,恐怕此生就得断了。
王灼深吸一口气,若是旁人他还觉得不错,怎就会是他敬重的北燕英才定王呢?
“你的封邑在长河镇,你的一切都在永乐邑,你能舍下这一切?”
“灼郎,这些都是身世之物,没有什么比你我的未来更重要。”
当舍,就得舍。
当初为了避开冯多金的算计,她来到永乐邑。
现在她要走出这里,去迎接外面更广阔天地,到了北国,也许会有她大展拳腿、才华的时候。
她成了定王之女,就不会再任人欺凌。
“灼郎,我今生发现了一个秘密,永乐郡主是帝月盟圣女!”
啊——
王灼惊愕不小。
陈蘅是帝月盟圣女,那圣女嫁博陵王的事……
“博陵王是元盟主?”
冯娥肯定地点头。
王灼一直想不明白,还以为陈蘅如何神通广大,想来这一切,都是背后的慕容慬在助她,给她圣女的身份,让她可以帮助的人。
慕容慬所付出的一切,确实远胜于他。
他除了一份痴情,并没有为陈蘅做过什么。
难怪……
她最终选择的会是慕容慬。
“哈哈!哈哈……”
输给慕容慬,他不后悔。
输得心甘情愿,心服口服。
“堂堂皇子,却为一个女子成立帝月盟,又将她推上高位,成就了她……”
永乐邑有今日,不是因为陈蘅如何,也不是县令如何选用得当,而是因为慕容慬。
哈哈……
这就是真相。
王灼握紧拳头,“阿娥,我随你去北国,只是你成了北国郡主,可不要嫌弃我。”
“不会的,我此生,唯心系灼郎一人,你不舍我,我必不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一夜,曲颈交缠,道不出的春意缠绵。
*
隔日,冯娥就与慕容慈回了话,“我们夫妇愿意随你前往燕京。”
她要离开,可这里置下的产业,必得转卖出去,她不能尽靠父亲,还得自己有一笔家业,亦得有一个安身之处。
王玄龄带着数百族人来此,可置下的产业却不多,突闻冯娥要出手良田、果山,当即让儿妇、孙妇前来寻人详谈。
冯娥言道:“入拍卖行,价高者得,此次拍卖的有两处宅子,城东一座四进宅子、城北一座四进宅子,再有果山一座,含三百六十亩良田;有茶山桑山各一座,含二百八十亩良田;城中的店铺五家,两家位于县城对面,三家位于城南郡主花园旁……”
沈记牙行早就盯上了。
王家为了安置族人,又要选择坟地,若是买一座山是最好的,又去冯娥所说的两座山瞧了一下,山上住的是佃户,养有鸡兔,还有两家仆妇专门饲养,若有了这山,府中上下众人的果蔬问题就解决了,不仅可以解决自给自足,还能卖些出去贴补家用。
王氏郎主很是满意。
河滩镇苏记织造坊的坊主得到消息,亦要买铺子,城中虽有一家布庄,这如何够用,自是多置几处,亦派儿子来竞买。
想要的人多,价格就跟着上去,最后竟卖出了三十二万两银子的天价。
要比钱财多,没人能与织造坊苏家相比。
冯娥抛出的第一批家业尽入苏家之手。
卖出之后,全城轰动。
“三十万两银子,这最多十万两顶天……”
“苏家要安置族人、织户、桑户,虽然郡主给了河滩镇河西一带数千亩,桑园、果园、良田都有了,但谁会嫌家业多的。”
乱世之中,得先有粮食,没粮食就只有饿死。
苏家置了城中的宅子,苏坊主令下人拾掇,准备择了吉日搬到城里,至于城外的织造坊,交给他的长子打理。
苏大公子道:“父亲,三十二万两,太贵了。”
“贵什么?不贵!”苏坊主不认为贵,重要的是苏氏一族保全了,祖传的手艺也保下来,“莫北不精明,百万家资,最后毁在金陵城。我们出来及时,保全了性命,又带走了银钱。只要站稳了脚跟,即便我们是商户,也能成为世家。你让三郎、五郎多去郡主花园参加八方会馆的社日,商家弟子,也是儒家的分支,时日一早,定能改换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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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也是儒家的分支,时日一早,定能改换门庭。”
先站稳脚跟,扩大苏家的影响,待得天下太平,他们早就赚得钵满、盆满,再置一份偌大的家业不在话下。
新朝立国,正是他们的机会。
钱财这东西,不如粮食。
没有耕种的土地,何来更多的粮食。
眼下瞧着贵,总比只守着银子坐吃山空的好,置下了产业,就能解决一部分生计,他家的穿不用愁,可吃住就是个大难题,他是苏家的族长,就是为一族人思量。何况手里又有织户、桑户,这些人的未来也得由他来掌控。
这才几年,永乐邑的房价、地价就涨了两倍。
太原王氏因手头无钱,买不到县城附近的田地,只能往最近的河滩镇、白家镇想法子,镇子上的地相对便宜,店铺也可以多卖,哪里是能与县城相比。
永乐邑说是县,可城中建造不亚于郡城。
天上下雨,雨止则路干,全从地下暗河将水排走。
王玄龄吹着胡子骂苏坊主狡猾,却不得不认输。
现在,世人都说,永乐邑有四大世家:城南陈、城北王莫、城西苏,有的是族人兴旺,有的是家财万贯,还有的是百年书香名门。
待得九月下浣,又有几位名士、贵族入永乐邑。
这一日,正逢二十九,是县城的集会日,大街上的人很多,玩杂耍的,摆小摊的,就连西市戏园子也是人满为患。
官衙大门外的通告上,又发出通告,永乐邑成建城卫营,招蓦守护一方安宁的城卫三百人,年龄在十五至二十一岁之间,身体康健。
百姓们看着浩浩荡荡,却口音不同的队伍。
有人大声道:“章镖师,这次护送的是谁?”
“有琅琊前来投奔王主簿的王氏族人,青州贵族孙氏嫡支二房、五房两家;有瓜州名士、潭州名士携其家眷而来;有秦州制陶名匠黄公、瓷器大师向公……”
其间,还有世代行医的医者,有一技之长的大师、名匠,浩浩荡荡,竟有千余人,马车亦有二百多两,声势比昔日城西苏氏来的人还多。
这些人,动身之前,或令子孙向往,或令忠仆先行,住处,可以慰以生计的薄产已经置了,来了之后,有了安身处,不置饿肚子。
进了永乐邑,但这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城中亦是热闹非凡。
城外时,百姓们正在忙着秋收,有田园之景,又有盛世之图。
各家子孙或忠仆早在城门处候着,接人领路而去。
而要安置的名匠,曾有各镇的里正、村长来接人,带着他去县衙先办理入户文书,又有早早建好的房屋,会烧陶的,必有离家不远的黄土坡山;能制瓷器的,亦有能供制器的材料为山相依相傍;就算是能制墨的,也能与一座种满松树的树山相伴……
医者们亦被说好的镇中里正接走,多是一家一个镇子。
不远处的茶楼上,慕容慬坐在窗前,身后立着燕楚、阳显二人。
永乐邑繁荣安宁,当年不知名的小县城,而今却有大城之兆,文化、商业、农业等仅不比一国之都差。
这不仅是陈蘅的封邑,也是他与陈蘅相爱相携的见证,是他成就了陈蘅、成就了永乐,也是陈蘅成就了现在的他。
如果没有陈蘅,他无法赢得自己的健康。
“唐正在金陵如何了?”
“已经赴任,只是遇到一些困难,他可没有像钱武这样的郡丞。唐正想配一个满意的郡丞,问,能不能将钱武调去金陵?”
他又顿了一下,“钱武不能去,想讨县尉过去帮忙。”
“我允了,你们抽空与县尉说说。”
莫家就盯着县尉这位置,但莫家九郎做了县丞,县尉就不会再是莫家人,新来的王家、苏家倒是人才济济,从中挑一个人选出来。
慕容慬又问:“夫人的嫁妆、聘礼运出城了?”
“二百余抬共一百二十车,皆已悄悄运出城,有御狗等人护送,定会平安抵达通州。”
阳显道:“夫人可同意去北国?”
慕容慬还没提,陈蘅要整理嫁妆,被他给拦了,这么多东西要整理出来不容易。
“玉石矿又出一批玉器,到时候装箱以圣女嫁妆的名义运抵北国。”
“盟主,以属下之见,永乐城中有不少有钱人,不如先高价出售一批。”
“北燕皇家的玉匠与玉司工比如何?”
玉司工,那位祖上据说是南晋宫中的御用玉雕师,镂雕一绝,能在玉瓶里头刻画,仅是这一手,便是北燕皇家玉匠都做不到的。
阳显道:“盟主还是先带夫人回北国,再不归去,主上又会写信来催。”
可他还没说服陈蘅呢。
他一说去北国,陈蘅就道:“我的封邑在永乐县,我母亲、长兄、舅家也在这里。”
言下之意,不肯去。
成亲大半月,他除了摸了两回,亲了几口,什么都没得到。
陈蘅一直以为,做夫妻就像他们现在这样,躺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说话。
今晚,可不能再放过她。
慕容慬心里暗暗地拿定主意。
陈蘅与往常一样,沐浴之后披着一件宽松的中衣,“你近来早出晚归,你在忙甚?”
“有几位名匠抵达,我去找了九表兄,钱县令与他早就选好了他们的安置地,瞧着九表兄倒是个心细的,安置得很得体。”
陈蘅道:“钱武的本事,我们是瞧见的,九表兄是我三舅带大的,颇得三舅真传,大概除了十一表兄,另三位表兄都随三舅。”
“在官衙时,十表兄带了五表兄来入户,三舅背着外祖母给五表兄、七表兄在林西镇置了几家铺面,又给了一座五百亩的田庄。九表兄千叮万嘱,让我瞒着些,别让外祖母知道。”
“五表兄让我在你面前说说好话,说四舅母早就知错了,可外祖母不肯见她,还对莫府的门子、仆妇下令,说不许她迈入莫府大门一步,若是谁放她进去,就杖毙谁。
外祖母不许五表兄、七表兄入永乐莫氏的族谱,说他们可以临时在林西镇另建一支,他日天下太平,他们或留或去,待由着他们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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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他们或留或去,待由着他们自己的意思。”
四房的人一直嫌永乐县是小地方,对这里没有好感,现在来此,也就是为了逃避战祸。可莫三舅这一支,却是拿定主意要在这里扎根的,否则,莫老太公的坟墓不会葬在永乐县。
陈蘅轻叹了一声。
莫四舅母以前就爱闹,四舅一死,外祖母伤了心,不愿再认她是儿妇。
“四舅母母子有钱,这置田庄的钱又是三舅出的?”
“瞧着是,我瞧你五表兄,外头穿的半新褂子,那里头的中衣却是上等缎子,可见是在装穷、扮可怜。”
慕容慬还真是服了莫四舅的两个儿子,自以为掩饰得好,说艰难哭穷,就莫三舅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精,当人家瞧不出来,他能看出来,怕是别人也都瞧出来,不过是没点破罢了。
“难怪外祖母瞧不上,不许他们入这支的族谱,出了这种心机深沉之人,只会带累了三舅家的几位表兄。”
“外祖母在还好,若是百年后,恐怕三舅心一软……”
“不会的,三舅最是孝顺,有外祖母留下的话,他可以帮衬,也可以出钱给他们置家业,让他没底限地帮衬却不成。”
三舅竟未将城中的四进宅子给四舅一家,而是给了林西镇的一座四进宅子,就是良田、铺子也都是林西镇的。
林西镇离县城有三十里,算是离县城最偏远的镇子,只要他们一家去了那里,两家便少有接触。
林西镇是这几年新建的镇子,镇上虽一条街,却是什么铺子都有,就连官衙也在那边开了一家永乐钱庄,当铺、药铺、饭庄、客栈、杂货铺子,样样不缺。
“九表兄知道,五表兄、七表兄暗里变卖珠宝的事?”
“你故意透到县衙的,会眼色的人能不透给他知道。”
九表兄知道,三舅母就会知道。
五郎、七郎兄弟明明很有钱,只是当日走得匆忙,未能带走银钱,但细软却是一道带走了,现在他们在永乐邑安顿下来,竟背里变卖,做是鬼鬼祟祟,这颇让陈蘅瞧不上眼。
一面哭穷,一面又说自己可怜,恐怕就算只是珠宝,变换成钱,也比莫三舅还要富裕。
他们想利用的就是莫三舅的宽厚,真当人宽厚,只不过莫三舅不愿去计较。
二人闲话一阵,慕容慬与她身在榻上。
“阿蘅!”
“嗯。”
“我想**气。”
陈蘅扭头,伸着脖子,笑眼眯眯很享受地样子:“喷吧,我不怕。”
慕容慬一翻身,压在她身上,惊得陈蘅大叫一声:“你作甚?”
“想喷之前,得做些夫妻间的亲热事,乖,你好好享受,我侍候你……”
“不!不要!你欺负人……”
陈蘅想要挣扎,他用嘴堵住,后面的话淹没在痴\缠之中。
残月如勾,羞答答地躲入云层之后。
夜空,有飞鸟掠过,四下静谧如梦乡。
*
天明之时,陈蘅想到一夜的抵死缠绵,亦终于回过话,“**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张脸红烫如烧,她此刻这才明白夫妻间是怎么回事,与这一起的,脑海中还涌现了一些奇怪的片断,好像是关于前世自己的画面,又似乎是别人的。
这么几年,她既然是自以为是地误会了。
原来夫妻之事,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样。
慕容慬心满意足地在一旁传出熟睡的声音。
她被骗了!
并不是用嘴喷的,是用……
简直羞死人了,他将她剥光了,似要将她拆腹下肚,原来男女之间不是那样的。
他说:“这才是**气!”
这才是,以前她理解的都不是。
如此疯狂的欢爱,是她前世今生都未品尝过的滋味,明明疼得钻心,却又这样享受。
前世的夏候滔,从未与她做过这些事,既然没做过,她是怎么怀孕的?
她忆起前世做的三次春\梦:第一次,她吃了酒,睡得迷糊之中,似遇到传说中的“鬼压床”,以为是夏候滔,醒来时,床上血迹斑斑,她还以为自己是来月事了,浑身撕裂般地刺痛。
只是,她不好告诉别人,说自己做了怪梦。
那两日,她寻了个不适的理由,未出寝院一步。
直至第三天,莫氏以为她病了,带着谢氏登门探病,她才迈出了寝院。
她还记得当时莫氏那笑得怪异的神色,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忆来,许是高兴她的女儿,从女孩变成了女人。
第二次,亦是在梦里,看不清那男子的脸,只记得他的声音,温柔、低沉又多情的声音,那是隔第一次之后的三个月后又或是半年后,反正是数月之后的事。
那一天,夏候滔说宫里有事,就不回来了,让她上些歇息。
那个男人说:“他想带她走,可现在还不行。”
醒来后,她狠狠地唾弃自己,嫁了丈夫的人,怎能跟他人走,定是她想过逃避的念头,所以才会做那个怪梦。
第三次,还是在梦里,他声声唤着“阿蘅”,他说“你替我生一个孩子”。
如果那梦不是梦,又是什么?
在那梦之后不久,她就有了身孕,记住的不多,记不得过程,就像是忘却了什么,如同喝醉的人干了坏事,醒来后却不记得,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上次慕容慬离去,留下一枚凤佩,这是前世里亦出现过的东西。
是他吗?
如果前世的梦不是梦,而是事实,那个与她痴缠了三夜的男子,就是她今生的夫主。
是吗?
她心绪繁杂,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心境来应对他。
离他近,又或是离他远。
“阿慬,那个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如果是,他就是害苦她前世的人。
她可以恨陈茉的算计,可以恨夏候滔的利用,可她又要如何面对自己前世今生唯一深恋的他?
慕容慬听到她低沉而痛苦的声音,蓦地启开双眸。
“阿蘅……”
“他是不是你?是不是?”陈蘅沉陷在前世的苦难忧怨之中,难以自拔,她抓住他的双肩,“是你,一定是你,对不对?否则你的病是如何好的?
如果柔柔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孩子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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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如果柔柔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孩子去哪儿?”
你为什么要留下凤佩,你知不知道?夏候滔知道,陈茉知道,就是你也知道,只有我,就像一个傻子!我是一个傻子!
因为我傻,你才骗我、戏弄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慕容慬被突然悲伤的陈蘅惊住,她突地扒在他的胸前,声嘶力竭的痛哭出声。
这哭声,似在刻意压制,又似在倾情发泄,传到人的耳里,道不出的肝肠寸断,痛楚无助。
“阿蘅……”
她突地一声大吼,“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玩应是不是,你只是在利用我,利用我为你治病?这样还不够吗?还利用我给你生孩子,却用别人的孩子来代替我的孩子,你是个骗子!你是大骗子!”
在她悟透真相的时候,她一宿未睡,想到真相,她的心就似被撕裂一般。
慕容慬,害得柔柔被放干血,害得她承受剜心之痛……
这一切苦难的背后,都是慕容慬!
她生了与别人的孩子,夏候滔却从未与她有过夫妻之实,他不该恨吗?不该将背叛了他的女人千刀万剐。
陈茉要害柔柔,这原就不是夏候滔的骨血,夏候滔为何要护着?
大公主骂柔柔是“孽种”,因为她知道,柔柔不是夏候滔的骨血。
陈蘅想到前世种种,哭得更加伤心。
慕容慬伸出手来,却被她泪眼怒瞪,仿佛只要他再碰一样,她就要和他拼命。
“阿慬,你走吧,我不想见你,我也不会跟你去北国。永乐邑才是我的家,往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你是个骗子!我不想再被人当成棋子利用一回,我累了……”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
她过不了自己这关,当明白了真相,她会怨他,也会恨他。
柔柔何其无辜,为什么要让柔柔死,就算柔柔不是她的孩子,却是她一直哺养大的。
“阿蘅,**气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我……”
“你走!我不想见到你,你不走?是不是?你不走,我走!”
陈蘅抓了衣裙,快速裹在身上,她不要待在这里,她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阿蘅……”
陈蘅携着燕儿、莫春娘回娘家了。
慕容慬整衣追出来时,慕容慈、韩姬正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韩姬道:“盟主,夫人她很伤心。”
他不就是因为**气的事哄了她,昨晚都好好的,他从来没有像昨晚那样去讨好一个女人,知道她承不住,他甚至很温柔、体贴的待她。
可她还是不忘,他骗她的事。
珠蕊阁里,她坐在闺阁的地上,脑海里掠过前世痛楚,柔柔被放干全身鲜血,苍白、无力地在她怀里死去;她被陈茉绑在石柱上,一碗麻沸散,一把白鹭丈夫亲手挥动的利刃,她的心被他们剜了出来……
真相揭晓的这一刻,她只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悲伤。
原来前世的自己是这样的傻,傻到不明白夫妻之事,亦不明白那幕后的真相。
“让她想想也好。”
他身为皇子,自来骄傲,他已经向她赔礼认错,可她还是不依不饶,竟带着乳母、侍女回娘家。
陈蘅生平第一次想醉死,这种不愿面对,只愿醉死的感觉,还是前世有过。
那时,她孤单、寂寞,却又嫉妒陈茉得夏候滔看重、痴心,她总是不能孕,她怀疑陈茉动了手脚,可是夏候滔未曾碰她,她如何能有孩子。
碧桃担忧地道:“郡主,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去!出去!”她一声比一声吼得高,“都出去,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一直觉得是夏候滔、陈茉害了她,夏候滔辜负了她,陈茉害苦了她的前世,原来这背后还另有不为人知的真相。
夏候滔从未与她有过夫妻之实,即便相卧一榻,也是各盖一被,她以为那就是真正的夫妻,盖着被子说着话,或是在他情动之时“**气”,她就因此孕上了柔柔。
柔柔……
那个可爱的、贴心的软娇小女儿,死得这样惨。
她看着陈茉放干了柔柔身上最后一滴血,说什么要将柔柔的血换给陈茉的儿子……
往事历历,怎不让她心痛。
更痛心的是,她陡然发现,前世竟然有慕容慬的身影。
只是,一直未让她悟透其间的玄机。
燕儿走近,心疼地道:“郡主,无论出了天大的事,你不是还有郡马,还有陈氏家主、老夫人,郡主……”
“我……想一个人待着,都出去罢。”
她还有母亲,还有长兄,这些她前世亏欠了太多的人。
她甚至连伤心都没有资格,尤其不能在他们的面前伤心。
次日,天明时,燕儿上闺阁服侍梳洗,只见案上放了一封信:“我想独自远行,不要来找我,我会照顾好自己,请母亲与长兄勿念!”
是她独有的兰书,流畅而漂亮,再无人能够模仿。
莫氏看着信,“元宅出了什么事?会让阿蘅生出独自远行的想法?”
燕儿支支吾吾,她是最得信任的银侍女,可他们夫妻间的事,陈蘅亦不会告诉她。
“回老夫人,好似昨晚郡主与盟主起了争执,其他的,婢子不知道。”
只知起争执,却不晓缘故。
陈蘅背着一只包袱,趁着夜色离开永乐城,漫无目的,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百里森林的护民阵,她轻易就进入阵中,寻了棵大树,在树上盘腿而坐。
莫大的悲伤与痛楚包围着她,就像身溺大海的人找不到半点的依仗,几近要将她溺毙其间。
她进了凰女境,这里一切如昔,西华睡得很沉。
凤花树上结出了火红的果子,状如火苗,大如樱桃,诱人欲尝,不知道这凤果能不能吃?
陈蘅意念一动,伸手摘下凤果,以前进来,这里就像幻境,可这次进来,她却有手握果子的感觉,她俯身看地,自己竟是有影子的。
她进了凰女境?
陈蘅张望着四下,这是一座世外仙境,瑶台琳宫,小桥流水,其间更有少有的花木,她越走越远,她掐了自己一把,是痛的,她能进来,不再是灵魂入梦境般的进入,而是真的进来。
她在四下转了一圈,知道这是一个山庄,周围全是悬崖峭壁,后山的瀑布,周围的美景,崖下更是仙雾缭绕。
陈蘅在一间屋子里发现了若干的美酒,抱了一坛,搂在怀里,一饮而尽,饮下之后,遍体血脉贲张,她不得不运功压下这种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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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宅。
慕容慬面对着邱媪的问话。
邱媪道:“郡主留书出走,没带一个人,就是银钱、首饰也没带,只带了一身换洗衣衫。今儿一早,老夫人遣家中仆妇、下人全城找寻,没人看到她。老奴想问一声,盟主与郡主是因何起了争执,也至郡主离家出走?”
能说是因他骗了她的事,原以为自己哄好她,这件事就算揭过去,谁知道她会这么生气,任他赔不是,也是不管不顾。
不是回娘家,而是离家出走。
慕容慬高喝一声:“猪头!”
御猪飞一般地过来,揖手应道:“盟主。”
“派人寻夫人!”
陈家找不到,帝月盟总能寻着人。
然,帝月盟的弟子从永乐邑寻到颖川,又寻到洛阳,甚至寻到江南,都没有人见过陈蘅的踪迹。
她似乎没出永乐邑。
数日后,慕容慬带人去了护林阵,依旧没人见过她。
她就像从人间蒸发,来无影,去无踪。
腊月二十日,还是未寻到陈蘅的身影。
他是哄骗了她,可她的怒未必太大。
阿蘅……
不像是这般小心眼的女子,慕容慬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到底是什么,那一夜痴缠之后,一觉醒来,她哭得那些的伤心与哀绝,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反复思了不知道多少遍,还是寻不到原由。
韩姬道:“盟主,你得回北国了,主上又来信催你。”
“你伴夫人三载,她能去什么地方?”
韩姬摇头,能想到的地方,就连都城都派人寻了,可依旧没有她的踪迹。
“夫人并不算相信我,与郡主交好的是冯县主。”
冯娥也不知道陈蘅去哪儿。
她对陈蘅,连自己穿越千年的秘密都说了,这可是冯娥连自己的夫主也未吐露一个字,可陈蘅显然有自己的秘密,却没有告诉冯娥。
这个秘密,陈蘅告诉过太上夫人。
太上夫人问过几回陈蘅的事。
“还没有消息?”
莫九郎道:“帝月盟弟子南北数万弟子都找不到人,以我猜测,阿蘅没有离开永乐邑。”
“除了百里森林,没有第二个可能。”
森林太大,藏下一个人很容易。
太上夫人沉吟道:“阿蘅与元盟主究竟因何事争执,以我对阿蘅的了解,她不是一个会为小事计较的人。”
定然是大事,只不知这是件什么大事,会让陈蘅怒而出走,还一走就是几月。
此刻,韩姬与御猪等人正催促慕容慬早回北国。
陈蘅失踪,说好二月初二与她在燕京完婚之事,恐怕得延后了。
而这理由不能是圣女出走,只能是圣女染病,因病延婚。
慕容慬回忆那天的事,两个缠\绵之后,陈蘅几乎一宿未睡,似痛楚,似伤心,又似有迷茫,之后他是被她的哭声惊醒。
她问他,为什么?
绝不会是因为**气骗她之事,而是还有其他的事。
他竟然没有细问原因。
到底是什么事,让她隔亘在心,无法释怀,也至宁可躲起来,也不愿再见他。
阿蘅……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一直以来,她在燕高帝等人的心目中,都是一个优秀的奇女子,可是这次,她的消失,未免让人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陈蘅失踪后的十一月,冯娥与王灼去北方认祖归宗,离开数日后,张宅收到了张萍的家书,张萍带着四名江湖出身的女差捕消失了,她跟着冯娥走了,还说她不想嫁人。
张母收到信,愣怔了半晌,又是伤心地哭了一场。
张父轻叹一声,“她的心大性更野,我便说过,叫你不要逼她。现在好了,她直接再次离家出走。”
因为这事,陈家觉得,说不得陈蘅悄悄跟着冯娥去北方了。
张萍离家出走,不是一次了,将他家的郡主给带坏了,一不如意,忘了已嫁人成亲的事实,竟然也离家出走了。
杨母原还逼着杨瑜嫁人,一看陈蘅、张萍的事,得,别逼了,女儿不嫁,大不了在家一辈子。
杨瑜的弟弟杨珀道:“母亲,就别再提让长姐相看的事,且由着她罢。”
家里可是长姐掌家,要是将长姐逼走了,这一家子的主心骨就没了。
杨瑜不嫁人,也是因当年的事留下了太多痛苦的阴影。
张萍不也是因那件事的缘故才说不嫁人的么。
杨瑜也好,张萍也罢,都是不会依附于男子的奇女子。
杨母轻叹一声,“我就说,不能让她跟张娘子走得太近,张娘子自己爱胡闹,挑唆着郡主也失踪了几月。”
郡主离家出走,这不是郡主的错,是被张萍挑唆的。
张母觉得自家才冤枉呢,怎不是郡主带坏她女儿。
“你们家张大娘子,可不是一回两回地闹离家出走,她自与郡主交好,自己不嫁人就罢,还挑唆着郡主胡闹,唉,这样的女儿还是莫嫁人的好,这要嫁了人,还不得将婆家闹得鸡飞狗跳。”
张母险些昏厥过去,怎的成了她女儿的错?
以前不是想娶她家张萍,现在居然说出这等话。
张萍的司法一职,到底没落到张家,由八方会馆的法家弟子进行一番角逐,最终由太原王氏七郎因精通律法接掌永乐邑司法一职。
王灼当前担任主簿,离开前,引荐了云游地结识的瓜州名士柳仲原担任此职,柳仲原三十出头,至今未婚,此次是带着长兄长嫂一家五口来此落脚躲避战祸。
王灼将自己在桃花村建的屋子借给柳家安身。
柳仲原接任主簿后,就住到早前官衙分给冯娥的二进宅子,做了主簿,便将长兄一家接到城里。
慕容慬猜不出陈蘅的心结是什么,一日解不开,他与她之间就始终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到底去了哪儿?
“盟主,夫人失踪,太平帮、水帮都在寻人,一有消息就会上禀,你不可再耽搁回北国的行程。”
御猪眼眸垂了又垂,“定王传来消息,陛下龙体欠安,这个时候,你需得入宫相伴……”
宠妃、继后,一直不安分,若慕容慬不归去,定会让人非议。
慕容慬道:“让人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启程。”
御猪疏了一口长气。
有人望着韩姬,“盟主,韩娘子呢?”
“她留下等夫人归来。”
韩姬的心重重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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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姬的心重重一沉。
在殿下的心里,陈蘅才是最重要的。
“诺!”韩姬应了一声。
慕容慬道:“若见到夫人,你要开解于她,让她等我……”
“是。”
夜里,慕容慬策马去了百里森林。
依旧是三面观音石,步入阵中,脑海里掠过几年前,他们相识相知相恋的点滴。
她想问他什么,他当时为什么不追问。
绝不是**气的谎言,而是比那严重得多的事,她的痛楚、她的绝望,都不是装出来的,是什么让她这样?
不是他的身份,他一开始就知道。
关于他的身份,他做的事,他从未瞒过。
阿蘅,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如此伤心?
这个年节,永乐邑很热闹,因一环街畅通,中心花园完工,中心花园里更挂上无数的彩灯,惹得少男少女结伴而往,就连各镇的男女们也得了家中长辈给的丰厚压岁钱,为了看节,在城中客栈落脚,也要赏一下城中的花灯。
陈蘅被困凰女境,她不知道外头过了多久,但那里面却似很久很久,久得可以忘了时间,她虽然进入后天境,还是不能穿过光阴之门,也不能窥破前世那些未知的谜。
她虽然猜到,却依旧想亲眼解开谜底。
出来的她,蒙着脸,穿着一袭白纱长裙,头上戴的是雅致珠钗,没有回家,而是漫步在中心花园。
前世,她有太多的憾事,都城虽大,幼时怕走失;少女时因为毁容束步于后宅;嫁给夏候滔后,又一心想做个贤妻良母。
没有欣赏过这样漂亮的花灯,也没有看过这人如潮流,马如龙的盛景。
中心花园的祭台周围,被装点得花团锦簇,不远处还有一家月老庙,月老庙的前头有一林三人围抱的古树,这是冯娥的建议,让将月老庙与古树留下来。
而今晚,有无数的男女往树上抛着布条,布上写着各自的心愿。
不远处的中心花园舞台上,城中的戏班子正在咦咦呀呀,曲调宛转地唱着《天仙配》。
舞台周围聚满了人,大多是孩子,看着台上的人瞧得目不转睛。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
陈蘅静静地凝望。
这出戏的戏本子是冯娥写的。
也是冯娥建了戏园子。
如今戏剧的出现,吸引了男女老少的目光,舞台周围除了瞧热闹的孩子,还有看戏的老人,多是平民,素日舍不得花钱瞧,今日借着上元灯节,瞧得津津有味。
陈蘅瞧了一阵,冯娥每有新戏出来,就请她看第一场,她是瞧过的,的确很好。
今晚的永乐城,很美很热闹,男女老少们个个都洋溢着喜色。
“三妹、四妹,你们又不听话,怎能四处乱跑?”
有人呼着自家妹妹。
“这位娘子,此处是永乐邑,没有坏人。”
娘子福了福身,“谢大叔提点,我不是怕她们遇到坏人,灯会的人太多,是怕回家时,姐妹失散,家中长辈要训斥。我既带她们出来,就要带她们一起还家。”
就是有牙子,那也是大牙行的人,是有道德的。
大牙行多是从外头买人进来,低买高卖,从中赚钱。
而外头的人听说是入永乐邑,就是倒贴也愿意。
说是牙子,近来更干上了媒婆的活,一些家中没娶上新妇的后生,托了牙子当媒人。从外头寻满意的年轻娘子进来,一旦瞧上了去,就备一份彩礼送给牙行,将人娶回家。说是彩礼,其实就是年轻娘子的卖身银钱。
外头兵荒马乱,能被这些牙子相中带入永乐邑境内躲避战祸,无论是对娘子本人,还是对她们的家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法子。
有些年轻娘子嫁人后,念着外头的亲人,也会走了门道把自己的家人弄入永乐邑。
有大娘道:“小娘子,你与姐妹个寻个地方,到了时辰,在那里碰头就是,她们爱瞧小摊,你爱瞧花灯,两不耽误。我听说今年城里有灯会,特意带儿郎、娘子们来瞧热闹,就是与他们说好在月老庙外头的东边的第三株柳树下碰面。”
有了碰头的地方,来得早的多等一会儿,自会等到家人。
三娘子、四娘子放缓脚步,“大姐,这位大娘说得甚是,要不我们一个时辰后,在柳树下会面,第二棵柳树下,如何?”
少女道:“一路小心些!”
“是,大姐。”
两个半大的小娘子飞快地奔远,人太多,不多会儿就消失不见。
陈薇与莫大娘子手拉着手儿,没走多远,陈薇道:“我好像瞧见姐姐?”
她扯着莫大娘子四下寻觅。
刚才那一个晃眼,虽然没瞧真,可那侧面,就是陈蘅。
姐姐离家几月,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人。
莫大娘子道:“你莫不是看花眼了?”
“不会的,我记得姐姐的样子,虽然她蒙着脸,可那就是姐姐。”
陈薇提高嗓门。“姐姐!姐姐!我是阿薇,你在哪儿,姐姐……”
陈蘅此刻立在月老庙前,仰头看着一个个布条,写什么心愿的都有,“我愿与村头阿牛结为夫妻,请神灵庇护!”多是求姻缘的,“但求一真心郎君。”“若为深情故,愿以一生报。”
有平民娘子的,亦有书香门第的贵女,林林总总,字体亦各不相同。
姻缘,她的良缘呢,她以为的良人,却是前世利用了她,又带给她无数苦难的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她只能逃避。
阿慬,我在怪你,你可知,这种责怪、怨恨,比那单纯的相思更是折磨人。
不行,我一定亲口问问你!
陈蘅拿定了主意,抬眸时,就看到不远处的柳树下系着几匹良驹,走近一匹,这良驹好生眼熟,是了,是莫十一郎的,既是自家表兄的,借来一用也无妨。
她寻了块布条,写上“十一表兄,良驹一借,改日归还!”署名处是一个“蘅”字。
既然要弄明白,不妨亲往燕京城。
*
瑞华堂。
陈薇依旧坚持自己在灯会看到了陈蘅的事。
李姨娘认为她看花眼了。
“庶母,我怎会看花眼,那是我姐姐,与我从小到一起长大,我认错了旁人,怎会认错自家姐姐。”
莫氏平静地凝视着地上。
如果陈蘅回来,没道理连家人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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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如果陈蘅回来,没道理连家人都不见。
陈蕴进了瑞华堂,“母亲,十一表弟来了。”
莫十一郎手里拿着一个布条,“姑母,蘅表妹回来了。她借了我的马。”
最初,他还以为是谁偷走他的马,看到树上绑着布条,当即取了布条来见莫氏。布条上是陈蘅的笔迹。她消失了一年,没人知道她的去向,自称门下弟子数万的帝月盟也打听不到。
莫氏觉得自己快要为女儿操碎了心,“她去哪儿了?”
莫十一郎道:“她只留下这个字条,想来她定是平安的,我特意过来禀报姑母,望姑母莫要忧心。”
陈薇道:“我就说瞧见姐姐了。”
可她的话,连亲娘都不信,更别说莫氏等人,几乎所有人都说她是瞧错了。
自陈蘅失踪,家里人一直四下打听,不辞而别,又是与元盟主发生的芥蒂离开的,这让家人更是忧心。慕容慬不知道究里,旁人就无法知晓。
李姨娘轻斥道:“都是订亲的人,怎还冒冒失失的,没的让人笑话。”
去岁秋天,由莫氏做主,将陈薇许配给城西苏氏,即苏坊主的嫡次子苏绩为妻。
陈薇虽是荣国府庶女,但因荣国府的兄妹不多,只得四人,颇得家中看重,虽为庶女,倒比寻常庶女要尊贵三分。
李姨娘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正拘着陈薇在家绣嫁妆,因有灯会,特允她去灯会散心瞧热闹。
莫氏道:“十一郎,你有心了。”
“姑母,表妹既然回来,想来是有要事在身,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到家。”
只要现身,家里人就会安心。
陈薇忙道:“母亲,说不得姐姐已回元宅了,要不使人问一声。”
然而,结果让人失望。
元宅的莫春娘、燕儿等人俱说没见到陈蘅。
此刻的陈蘅,策马扬鞭,正行走在前往北燕的路上。
夜黑风高,行色匆匆。
白日落脚歇息,夜里就赶路。
正月二十六日清晨,陈蘅牵着马,面蒙轻纱,立在燕京城东,仰头看着城墙上石刻的的“燕京”二字,下面是“东门”,笔力浑厚,入木三分,风格霸道,横竖如剑似刀,犀厉至极。
这是北燕开国之君燕元帝的字。
陈蘅牵着马,步履轻盈,身上的绿裳是她从凰女境带出来的,是凰殿后殿之中摆放的轻纱,她瞧不出质地,觉得不错,式样也喜欢,便穿在身上。
自穿出来,才知道凰女境内的物件也是可以带出来的。
步入东城门,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商贩的呼卖声,杂耍艺人的吆喝声,还有人的讨价还价之音,交融一处。
客栈里头,出来一个清秀的妇人,见一个绿衫少女翩然而过,忙道:“这位小娘子,是打尖还是住店?”
陈蘅点了一下头,“住店,我久居山上,不知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原来是世外女子,难怪有一股灵气、仙气,这错眼之见,还以为看到一个仙娥。
客栈掌柜妇人忙答:“今儿是正月二十六日,元和三十三年。”
元和,燕高帝的年号,元和三十三年,不正是南晋的德治四十三年,她在凰女境竟待了一年多。
一年多,却像是一生一世那么漫长。
凰女境内,她独自一人,生活得寂寥又孤独,也至磨去了她身上的浮燥,再出来时,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显然,凰女境内的时间比外头的要快,外头一年,里头至少也是十年之久。
她不知年月,却只知赶路,近了燕京城的这一刹,她以为,他不在了。
修行不知山中岁月,她亦不知外界是何时。
陈蘅轻声道:“请问大嫂,可知……博陵……”
提到慕容慬,她依旧觉得难受。
他骗了她,骗了前世的她,带去了前世的苦难也磨砺。
慕容慬,要她如何面对他。
爱他,却亦怨恨、恨他。
前世久远,又一直被忽略的记忆中,他却是她前世苦难的最关键的一环。
陈蘅转而改口道:“大嫂可听过冯娥这个名字?”
“小娘子,我未听过。”
“王灼呢?”
妇人依旧说未听过。
“听闻定王寻回一位失落民间的女儿,我是她的好友。”
“你是说莫愁郡主府?”
“莫愁……”
这是冯娥的封号。
“请问怎么走?”
“莫愁郡主府在城东北方向,那一带住的全是皇亲,你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会看到一个路口,往北一拐,到了那里一问便知。”
陈蘅道了声“多谢”。
此刻,不远处的茶楼里,几个北燕贵族公子中一人突地抬头,看到大街上一个风姿出众,翩然若仙的少女走过,惊呼一声:“快看!有美人,这才是真正的美人……”
贵公子们聚在窗前,定定地看着那牵着马的少女,步态轻盈若云,仪态极好,蒙着脸,只露出白皙的额头与一双星眸,只一眼,就能将人诱入深渊一般。
陈蘅不多时就走到客栈妇人说的地方,正待打听,只见过来三个华衣公子,“小娘子风尘仆仆,是来寻亲的?”
这些人一身华衣,却没有冒犯之意,相反,还有一股子礼敬与关切之意。
陈蘅揖手道:“我乃江湖中人,初次下山访友,是来寻莫愁郡主的。”
逢人不可全意抛,何况这是一群陌生人。
立有其间的少年笑道:“原来小娘子是来寻莫愁郡主的,我为你代为领路如何。”
对美丽的女子,尤其是气度高雅的,世人从是偏爱几分。
少年恭敬地道:“小娘子请随我来,莫愁郡主府就在前方不远。”
世间,会有这么好心的人?
陈蘅心里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揖手道:“不劳公子费心领路,今日有些困乏,待明日再去拜访不迟。”
出门在外,她又是第一次一个人出来,还是小心为妙。
即便她自恃能对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蘅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又回到来时之处,迈入客栈,“大嫂,麻烦给我的马儿预备上等好料,我要住店,莫让人打扰。”
她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
掌柜妇人见是她,应了一声:“好嘞!”
三位公子见吓着陈蘅,不敢再跟,看她住进店便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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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公子见吓着陈蘅,不敢再跟,看她住进店便各自散去。
陈蘅进入凰女境,她试了无数次才弄明白,原来凤羽珠就是进入凰女境的钥匙,意念一动,再启动凤羽珠就能进入。
她开启铜壶箭漏,在凰女境沐浴更衣,又习了一会儿武功,再出来时,已是午后时分,而凰女境内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也就是说,外界一个时辰,是凰女境的一天。
难怪,她会在里面觉得日子难熬。
凰女境更没白日黑夜之说,一直明若白昼,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是阴天,晴天、阴天各半。晴天时,外头是白日,阴天时外头是黑夜。
笃!笃!笃!
有人叩响了房门。
陈蘅出了凰女境,坐在榻上,“谁?”
这声音,真是太好听了。
贵公子答:“今日在街上,在下见过小娘子。”
陈蘅穿上绣鞋,开门时,外头站着一个银灰华袍的少年,发笄高挽,揖手道:“小娘子,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着你初来燕京,想自请做个向导。我叫慕容忌,自幼长在燕京,对燕京最是熟悉。”
慕容忌,你这名字,倒与慕容想、慕容思有些相近,今日他说莫愁郡主是你的五姐。莫不是定王府的公子?
“莫愁郡主是你姐姐?”
若有定王府公子引路,想来以定王府的教导,倒不会有碍。前世时,就听人说北燕定王膝下儿女无庸才、废才,无论嫡庶、儿女,皆是用心培养,公子们个个人中龙凤,郡主们也是个个思国忧民。
尤其是庶长女慕容慈,可谓是巾帼女英雄,做得了谍者,盗得了情报,上得了战场,治得了一方,其才干不弱任何一个男儿。
“是,她是我五姐,生母是民间女子。”
“她以前吃过许多苦,能寻回家人,乃是幸事。”陈蘅出了屋子,她不好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屋中说话,“难得公子一片热心,有劳你带我四处走走。”
慕容忌有心结交陈蘅,虽不知对方身份,但这个的气度很少见,出尘飘逸,虽蒙着脸,可容貌绝\色,难得一见。
哪里有最好的酒楼,最大的书肆,又有最大的戏园,最好的珠宝铺子、胭脂铺……
慕容忌如数家珍,宛如世间最好的向导,事无巨细。
陈蘅又问:“辽阳王府居于何处?”
辽阳王,乃是大皇子慕容忻,此人是慕容慬最大的竞争对手。
慕容慬说过,他的王府位于辽阳王府是对门,那一片是燕高帝给自己儿子建的府邸。几位皇子,封王的居五进大宅,封候的为四进大宅。
慕容忌走在前头,“这条路唤作皇子街,我朝六位成年皇子皆居于此,离皇宫最近。往南一条街,唤作宝珠街,公主府、郡主府皆位于那边。”
陈蘅笑道:“进来第一座府邸,是定王府,你的家?”
慕容忌讪讪一笑,“我……我在皇子街有一座府邸。”
“你不是定王之子?”
既是定王之子,瞧这少年的模样,似乎还未弱冠,北燕皇族公子,满十五能拥有自己的府邸,而至弱冠,即可开府别居,与自己的妻儿生活一处。
“陛下与我父王感情深笃,除了世子爵位,还有两个候爵,在下得封文藻候。”
文藻候……
陈蘅忆起前世,定王数子,除了世子承父业,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唤作慕容忠,乃是武将,兵法武功可谓一绝,是北燕仅次于慕容慬的神将,封武忠候;而另一个儿子,是定王妃所出,名唤慕容忌,自小颇有读书天赋,学富五车,是定王数子里学识最高之人,封文藻候。
“你三兄慕容忠得封武忠候?”
慕容忌揖手道:“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家人唤我‘凤歌’!”
“凤歌?”
慕容忌似被人定在原处,这不是未来博陵王妃的名讳。
一直有传言,说帝月盟圣女凤歌是一个绝\世美人,还有人说,她其实生得平平,否则为什么其盟主元龙弃她而娶永乐郡主。
只是,这永乐郡主与元龙拌嘴,消失了一年有余,听说元龙为寻妻,已离开帝月盟。
凤歌不是因病静养,怎的下山了?
她是凤歌,她下山了,他是不是要尽快告诉慕容慬?
凤歌是博陵王慕容慬的未婚妻。
慕容忌大呼一声:“凤娘子请留步!”一路快奔过来,喘着粗气问道:“娘子何不去博陵王府?”
“我将与他解除婚约,去王府作甚?”
“解……解除婚约?与博陵王殿下?”
博陵王可是未来的太子,亦是元后留下的唯一子嗣,整个北燕,没有比他更尊贵的,这样的身份,竟要被一个江湖女子退婚,不会是他听错了。
“怎么,不行?”
陈蘅微扬着下颌,“世人都说,我凤歌高攀这门亲事,原本是世俗之言,我未入心,可是我的眼里,最容不得沙子。他既伤我在先,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她蓦地转身,在慕容忌回过味时,早已离开了他的视线。
慕容忌心下纠结了一番,一见钟情的少女却是博陵王未来的正妃,这可是天大的大事,他一路快奔回府,直往书房奔去。
没一路护送他去博陵王府,也未再陪着她去莫愁郡主府,而是转身回了定王府。
侧妃轻斥道:“忌儿,神色慌张,成何体统。”
他抱了抱拳,“母妃,父王呢?”
“在书房看书。”
慕容忌近了书房门口,“父王,儿子有事禀报。”
定王搁下手中的书,“进来。”
能让慕容忌为之变色的事,必是大事。
慕容忌揖手道:“父王,帝月盟圣女凤歌来燕京了,她要与博陵王解除婚约。”
旁人不知这内里的情形,定王却是最明白的。
“圣女凤歌?”
这不是陈蘅,这是慕容慬给陈蘅安排的江湖身份。
慕容忌道:“她现在住在城东吉祥客栈,是她与儿子亲口所言。”
而此刻,陈蘅正在凰女境,在凰女殿摆了一个玄门阵法,中央的水碗里,滴了一滴她的鲜血,又用石头、香烛摆阵。
“大国师精通占卜之术,若有此阵,他就卜不出我的吉凶,被困此境十余年,外间还不到一年时间……”
十余年中,没一个说话人,也让她的性子变得孤傲、清冷,就连面上的神情也多了一份冷意,仿若大山崩于面前,她亦能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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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年中,没一个说话人,也让她的性子变得孤傲、清冷,就连面上的神情也多了一份冷意,仿若大山崩于前,她亦能不动声色。
没有什么,再能牵引她的情绪。
爱过、恨过、悔过、痛过……
陈蘅心如死水,只是依然不甘,她想问一个答案。
定王疑道:“你真没弄错?”
凤歌是帝月盟的圣女,这个身份,是慕容慬给她的。
原本说好,元盟主娶永乐郡主;而博陵王娶凤歌。
慕容慬兜上这么一大圈,其实就是为了保住陈蘅的家人、朋友,不想让世人知道,南晋的贵女陈蘅与北燕皇子有勾结。若这事传出去,以南晋皇帝的性子,定不会轻饶陈蘅。
慕容忌道:“父王,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
虽未见过凤歌,可她一说,慕容忌就信了,大抵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凤歌才是真实的。
“你带人去吉祥客栈,就说定王府奉她为上宾,请她入府。”
然,待慕容忌赶到客栈时,陈蘅已经离开。
吉祥客栈妇人道:“那娘子去往何处,我没问,但她骑马出城了。”
不在了,她去了何方。
慕容忌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慕容慬一声。
*
夜,静得有些可怕。
慕容慬立在大殿,久久地看着墙上挂着的美人图,画上的陈蘅巧笑倩兮。
阿蘅,一年了,你的气还没消吗?
到底是什么事令你如此伤心?
陈蘅换了黑服,潜入北燕皇宫,来去无声,寻觅之间就到了北燕皇宫的太极殿,这是北燕皇帝的寝宫,也是他在散朝后与重臣议事之处。
定王揖手立在下方。
满头银丝,却英俊不凡的大国师穿着一袭白袍,静立在侧。
燕高帝道:“是圣女凤歌?”
定王道:“取了画像给客栈的人瞧,她蒙着脸,但眼睛很像。”
她都已经是博陵王的人,还要解除婚约,以圣女的身份解除,是说她不想做博陵王的女人,但她却可以做帝月盟主的妻子。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高帝冷哼道:“江湖中人还没谁敢这般打我大燕皇族的脸面,若不是她身负尊贵血脉,朕万万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他的嫡子,哪里就配不得她。
可她,居然敢逃他儿子的婚。
让他儿子成了天下的笑话,这女人就该好好地重罚。
定王道:“陛下,为了后嗣,为了博陵王,可不能让她解除婚约。”
燕高帝很生气,若是陈蘅说的话传出去,让他们北燕皇族的脸面往哪儿摆。
“国师,你怎么看?”
国师凝了片刻,当初是他说服燕高帝,用的就是陈蘅血脉尊贵的理由,“禀陛下,育下一个人间最尊贵血脉的后嗣,值得退让。臣想,这定是阿慬与她之间生了什么误会……”
育下最尊贵的子嗣……
原来,他娶她,只是为了孩子。
前世,他利用她生子,却将她的孩子抱走,留下了柔柔。
她不晓真情,在柔柔惨死后,痛断肝肠,生不如死。
这一切,都是败他们所赐!
他不过是拿她当成繁衍子嗣的工具,是他未来孩子的母亲,所谓的情深,也不过编结的谎言,诱她的手段。
心,好痛!
陈蘅以为自己不会再哭,可眼泪来得悄无声息。
泪落琉璃瓦,极轻,却传来一个厉喝:“谁?”
与此同时,一条黑影出现,一招击出,陈蘅张臂一退,来人武功极高,招式精准,陈蘅招架不住,一个翻身跌落地上,不待她反应过来,脖上已被压下两柄宝剑。
定王走了过来,扬手扯下她脸上的黑布,一张清丽无双,却满是泪痕的脸就出现在众人面前:“凤歌!”
陈蘅苦笑着,在所有人意外的那一刹,推开了困住自己的兵器,“娶我,只是为了我为你诞育血脉,我能给你们北燕育下最优秀、高贵的子嗣,我之于你们,只是一枚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
“利用我一次还不够,还要继续利用我第二次。”
她的泪,晶莹剔透。
无声滑落时,美得让人惊魂。
燕高帝一个错神,仿佛面前的女子不是凤歌,而是他的结发之妻元歌。
“歌儿……”
陈蘅摇了摇头,“元皇后就是因为血脉高贵,是远古三族之一圣医族的圣女,所以你迎娶她为妻;而我,则是因为我是火族灵女,你要你的儿子娶我,不是因为是谁,只是因为我身体里流着的血脉……
元歌也好,凤歌也罢,都不过是你们繁衍子嗣的工具。对不住,如果你们希望我用自己的死,去换一个孩子的生,我做不到,更做不到为一个利用我的皇族去生孩子……”
她原有心结,在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她更是坚定了离开慕容慬。
前世的苦难,她不想再重复。
所谓的情深,也只是一个幌子。
她后退几步,定王大喝一声:“拦住她!”
陈蘅看着左右的护卫,她是打不过,可她却有自保的法子,她意念一动,暗催凤羽珠,她凭空消失。
人,就是人,怎会突然消失。
燕高帝与定王惊骇不下。
若非国师亲眼所见,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的眨眼之间就会消失不见。
世外三族的灵女、圣女、巫女,这灵女排第一的,神通本事亦最大,就算是他,也未必知晓。
很显然,陈蘅在修炼玄门法术。
燕高帝怒喝:“人呢?人去哪儿了?”
大祭师道:“世外三族,各有神通,以火族灵女的神通最高,若她想离开,没人可以阻拦。”
“我儿必须娶她,就算是夺,是抢,也要她替我儿生育子嗣,来人!给我搜!不允圣女凤歌逃离燕京!”
不一会儿,燕宫传来滚滚靴潮声,一队又一队的皇宫御卫前往燕京各门,以防圣女凤歌离开。
陈蘅在暗处,默默地关注着发生的一切,心又空又苍白。
回不去了!
前世余恨,今生犹在。
这一世,她不愿再做棋子、工具,即便是生儿育女的工具也不行。
前世,她被夏候滔、陈茉利用、算计,成功之时,是弃她之日。
她亦被慕容慬利用,生下一个孩子,却用一个不知来路的孩子代替。
她的一生,何其悲哀。
她不会再重蹈覆辙,哪怕玉石俱焚。
而此刻,慕容忌正向慕容慬禀报今日之事。
慕容慬惊道:“凤歌来燕京了?”
慕容忌道:“是,我亲眼看她入的城,后来她又打听莫愁郡主府的事。”
“去莫愁郡主府!”
陈蘅打昏了一个宫娥,换上宫娥服逃出燕宫,寻了个僻静处,又换上一袭蓝色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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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郡主府。
冯娥正半倚在榻上,一脸幸福地看着王灼逗弄满月不久的儿子。
因生了三天三夜,险些丢命,定王妃让她坐满双月。
王灼现下易名“王卓”,在北燕翰林院供职,任正五品侍读学士一职,有妻有子后,王灼亦是万事足矣。
空气里掠过一阵异样,冯娥用力的吸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相别许久,阿娥近来可好?”
人未至,声先到。
陈蘅飘然落地,从半掩的门里走了进来。
屋子里,是一副温馨的画面:一脸知足的王灼,正眼神慈和地看着襁褓中睡熟的婴孩。
榻上的冯娥,不紧不慢地与他说话。
“郡主!”冯娥惊呼一声。
陈蘅已近,扫过错愕的王灼,目光落到孩子身上,“我竟离开这么久了,连阿娥都做了母亲,因相爱而结合生下的孩子,阿娥称为‘爱情的结晶’。若是因为算计、利用生下的孩子,这是痛苦的果子吗?”
前世的她,竟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下,为慕容慬育下了一个孩子,她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可放在她身边的,却不知是生身父母为何人的女孩。
这一个女孩,她取名柔柔,一直以为是亲生,可因柔柔的容貌虽美,与不似她,亦不似夏候淳,甚至被陈茉的女儿骂“孽种”,那时候,她以为夏候淳怀疑她的清白,原来不是别人怀疑,而是她不晓真相。
冯娥定定地看着陈蘅,“你当初不辞而别,是因为这个?”
陈蘅看着王灼。
他的目光是平静的,虽初有惊喜,只片刻后就恢复了宁静。
他的喜,不再是深情。
他的情深已经给了冯娥、自己的妻子。
王灼起身抱住儿子,“你们说话,来,阿宁,与阿耶去偏厅玩,走喽!”
冯娥的眼光一向很好。
王灼确实是一个好夫主,他对冯娥真心,又懂得心疼儿子。
陈蘅羡慕,却没有懊悔当初拒绝王灼。
王灼刚坐下,就见侍女来禀,连连起身,却是慕容忌与慕容慬寻了来。
他指了指屋里,示意他们:人在屋内。
慕容慬打了个手势,悄悄转到暗处,敛住呼吸,不让人发现。
屋子里,沉默了良久,终于,冯娥问:“你与博陵王出了什么事?”
“一个想算计我、欺骗我、利用我的人,你提他作甚?”
即便在凰女境过了那么久,一提到慕容慬,她还是无法不怨、不恨,他怎么可以骗她?
“博陵王算计你……”
冯娥不相信。
慕容慬待陈蘅有多用心,旁人不知道,她来燕京后,却是知道的,就连帝月盟的存在,也是慕容慬为了帮陈蘅实现心愿。
她要将永乐邑建成世外桃源,他就助她一臂之力。
她缺银子,慕容慬就源源不断地送。
陈蘅道:“我发现原来一切是阴谋,我只是他们利用的棋子……我早就该知道的,却为了求得一份安宁,明知他难缠,还是在都城西市拍卖台前买下他。
从买下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博陵王,我甚至也知道,我若不救他,身中软骨散的他必会落到宁王父子手里受尽折辱。
我一直以为,我是他此生最不该出现的变数,可我没想到,他才是我的劫数。
助他的最初,我与他约定,有朝一日,若他权势允许之时,给我的家人、舅家留一方安身立命之处,不让他们在战乱中毫无依仗。
我的血脉异于常人,能治病,能解毒,我用自己的血为她解毒治病……”
这样的血液,岂不快变成唐僧人了?
冯娥很是意外,世间竟然有人的血能治病解毒。
他们有过什么,陈蘅不想再瞒。
若这世间,还能有一个听者,她愿意讲给冯娥听。
也说得尽量详细又不失干练,从她救慕容慬开始,到后来她为他解毒治病,他陪她去江南,也同时收服了水匪;他陪她去永乐邑,便有了太平帮……
她回报他的好,将拍卖秘方所得的一半给了大斥候,将自己手中的嫁妆八成分毫未取给了北燕大斥候做联络点和产业。
她在永乐邑的玉石矿,也是不计任何报酬都送给了北燕。
“世人以为,是他在为我付出,我从不解释,也不争辩,源源不断进入永乐邑的银钱,其实是我自己的,是他们在借永乐邑为中转地带走玉石,也运走大批银钱。
阿娥,我所求不多,大抵世间女子不过是求一份真心与太平,为家人求太平,为自己求一个真心人。”
“可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在宫中听国师、定王、燕高帝三人对话,他们让他娶我,不过是因我血脉有异于常人,能替他们皇家孕育中世间最高贵的血脉。
我于他们,只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所谓的情深,是骗人的幌子。
我不怨谁,也不恨谁,不想再重复。重复一回被生生剜心而死,被放干鲜血而亡的痛楚……”
冯娥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被剜心而死,被放干鲜血……”
难不成,她和自己一样,也是重活过一世的。
莫非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凤懿皇后,这般光耀史册,就是因她的重生?
陈蘅蓦地回头,“阿娥,你的灵魂能穿越千年,回到过去,而我的……”
她是重来了一次。
她知晓自己前世所有的苦难,却怎么也没想到,兜转一圈后,又与这个“罪魁祸首”纠缠到一处。
慕容慬听到她们的对话,陈蘅不会告诉他,却告诉了冯娥秘密。
冯娥有穿越千年的灵魂,她多了一千年的文化记忆,这也是她为何能写出如此详尽的规划原因。
冯娥道:“我……曾经很想回去……”
如果不是陈蘅提及,近来她都会忘了这事。
刚来这里,她很不习惯,第一反应就是抱紧陈蘅的大腿。
“世间能助你回去的除了空灵大师,便是我。”
陈蘅在凰女境内修行、感悟时间,她的行为亦在进步。
冯娥惊呼一声,“你找到送我回去的路了?”
陈蘅勾唇,“你怎么不好奇,为什么我能做到?”
冯娥结巴了一下,“祈雨的神女是你,你会玄门阵术还会玄门的呼风唤雨,我……我一点都不好奇。”
这些事曾出现在野史之中,当时她一笑置之,觉得那些文人将凤懿皇后给神话了,却不想,这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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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曾出现在野史之中,当时她一笑置之,觉得那些文人将凤懿皇后给神话了,却不想,这竟是真的。
陈蘅无奈地摇头,“你不好奇。可是,我却不能不防备,我的血脉有异,不是偶然,而是我……是火族灵女,我们这一族的灵女,血脉觉醒之时,鲜血拥有治病解毒之效;灵魂觉醒后,能在梦中推衍未来。
我看到自己在生下皇子后,被人换成女婴,看到自己的夫主声声说最敬重的人是我,却在登上皇位,成为九五至尊之后,将我绑在了石柱,任由他的宠妃生生剜下我的心脏。只因他说,他需要我的心脏治病。
自己的儿子,临死也不知是自己的,而我,不过是他利用的棋子。
我逃避了一年,可是还是不甘心,不远千里前来验证,未曾想到,这竟是真的。梦里的一切,真实到我不想再重复,亦不想被欺骗、算计和利用。太痛苦了……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一个又一个地死去,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又一个的离逝惨死,那些日子,我都快要疯了……
梦里的我,绝望、无助、悲伤、愤怒,还有着深深的懊悔。而慕容慬……是造成我所有苦难的祸端。
他利用了我,静站在远处,默默看着痛苦的我。他是在利用我,更是无情的算计。
阿娥,我无法说服自己和他在一起。
他说,成立帝月盟是为我,不是,这只是他想要一统天下之路上的手段,以江湖人身份进入南国,掌控绿林,借此掌控各地官府,配合北燕朝廷的兵力部署,以最少的伤亡赢取最大的胜利。”
她知道所有,只是不愿说罢了。
她装着不知,也只是装,但到底是明白的。
“成立水帮,除了在江南立足,更是为北燕敛财,筹措军饷。”
陈蘅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痕,“世间最大的痛楚,是被最在乎的人利用。阿娥,我来见你,除了告诉你心里话,也是想请你替我转告慕容慬:今日的陈蘅,早非往昔,我既能呼风唤雨,要千万人死,虽不忍;若让几百名皇族暴毙,却是易事。”
她是告诉冯娥,逼急了她,她也会做出狠毒事。
北燕皇族若逼她,她就能与之相斗相抗。
“这封《和离书》你转交于他,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与他斗得鱼死网破。”
陈蘅放下《和离书》,她的手里拽着一枚珠子,“你一直寻找的可是这样的珠子?”
“火焰珠?”冯娥惊呼一声,一把抓过。
一年多前,她就是在找这珠子。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
陈蘅道:“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开启此珠灵力,若我会完全开启之时,就能送你回到千年后。阿娥,我们是永远的朋友,若你始终真诚,我便始终如一。”
她拿走了冯娥手里的火焰珠,或者说,这不是拿,因为陈蘅伸开手指时,凭空轻弹如弦,那珠子就融入到她的掌心。
冯娥在前世时,是个宅女,闲暇的时光,除了网上购物便是读书,尤其偏爱《燕魏晋三国史》。
“火族灵女,世外仙族之后,撒豆成兵,呼风唤雨,一怒之下,千里焦土,后,助皇帝慕容慬一统天下,背生凤凰双翅,飞升而去。”
陈蘅勾唇笑问:“这是后世说我的?”
“有一本史书,是这么记载的。我一直不信,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知道你是火族灵女,我才知道,关于永乐邑的神女传说、灵女传说都是真的。她们是你,后世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是影响千古的奇女,文人墨客喜欢你多过喜欢他。”
这个他,自是指慕容慬。
所有人都说,是帝月盟主成就了陈蘅。
可有谁知道,其实也是陈蘅成就了慕容慬。
“没人喜欢那样精于算计的人?如果不是我们这一族的异能,就连我也会被他蒙蔽。欢喜一个人容易,放下一个人也不难。”
十几年的孤寂,让她在凰女境学会了放下。
陈蘅笑得苦涩,“我与他之间,结束了!这是他送我的凤佩、印鉴,现悉数归还。”
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干净净。
蓦然转身,她与他心已天涯。
暗处的慕容慬,痛得几近不能呼吸,因为一个梦,因为她听到的宫中对话,她已无法再信他。
那晚与她的缠绵,却是让她灵魂觉醒了?
带来的不是更好,更是如梦一场。
“玉石矿将会关闭,北燕的人,别再去采玉石了。太平帮、水帮帮众,北有数千里土地,方便的时候,可以领走;若不领走,我亦不会对一群妇孺下手,更不会剥夺他们的安身之处。我与他,缘尽了……”
陈蘅看着凤佩时,眼里是浓浓的悲哀。
她没对冯娥说实话,没说那不是梦,没说那是她前世。
她故意让冯娥误会,剜心之人是慕容慬,在她看来,剜心的就是慕容慬。
如果慕容慬与她有夫妻之实,如果她生下的不是夏候滔的孩子,也许就会不受到夏候滔的报复,累及家人。
所以,罪魁祸首是慕容慬。
她恨他!
恨着曾经最欢喜的人,这是一种折磨。
要放下恨,就得剜肉去腐。
这是她的果决!
不爱了,亦无法再爱了。
她无法去面对前世算计自己的人,也无法接受造成她所有痛苦的人。
她在悟透真相的那刻,其实便已经明白了一切。
前世今生出现的玉凤佩,是慕容慬之物,前世与她痴缠几夜的人是他,可是他害得她被陈茉利用,而夏候滔更是恨透了她,如果不曾有慕容慬的算计,她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对于一个背叛自己的妻子,夏候滔自是恨不得杀之,这也是夏候滔为何能冷眼旁观,甚至于对柔柔与她袖手旁观的原因。
陈蘅将帕子蒙在脸上,一句“我与他缘尽了”,令慕容慬痛彻心扉,她出了屋子。
夜色中,王灼与慕容忌正在说话。
见她出来,二人齐齐揖手。
陈蘅道:“王世兄,能娶到阿娥,你好福气。”
王灼答道:“圣女能嫁博陵王也天大的福气。”
“他之于我,是劫数,梦醒了,人也该散了……”
陈蘅往外头行去,突地,一声“阿蘅”,悲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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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往外头行去,突地,一声“阿蘅”,悲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留步!”
是慕容慬,他立在她的身后,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你不相信我?”
“是你算计和欺骗在先!不要再说为我的话,我不信你!”
她不相信他。
她转过身来,“你我都太过骄傲,又同样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与其他日反目成仇,不如从此分开。
你建帝月盟,是为了北燕皇族的宏愿;也不要说,你给了我多少银子,我不欠你一两银子……”
“你不欠我,是我欠你颇多,是你治好我的病,是你从宁王父子的爪牙之下救我……若不是你,我享受不到健康带来的快乐;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懂得什么是相思之苦;若不是你,我不会自你失踪之后,寝食难安;若不是你……”
她的心微微一动,她不能回头。
她更不甘去做被人利用的棋子。
“住嘴!”
要她原谅他、接纳他,很难。
别了,慕容慬!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事到今日,说这么多已无用。就照最初的约定,你助我为家人、世人留一方不受战火、病痛侵袭的世外桃源,而你欠我的恩义就当两清。他日,男婚女嫁再无干联。”
慕容慬痛楚地盯着她。
她怎可以如此果决?
怎能如此?
“你不信我,你如此不信我?”
“你值得我信任么?不值得!”陈蘅摇了摇头。
她相信过他,可她才发现,前世就是被他玩弄于股掌。
她恨夏候滔、陈茉,亦同样在恨他。
当发现真相的那刻,她只有深深的怨恨。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人做为自己的丈夫。
慕容慬道:“这印鉴依旧是你的,这凤佩……”
“别将它给我!”
前世的凤佩,就是她的恶梦。
今生它的出现,她更是畏惧非常。
她讨厌凤佩,前世就是她,给她带来了苦难。
她忘不掉夏候滔看到凤佩时那繁复的目光,还有他拂袖而去的背影。
他一早就知道真相,却没有告诉她,她就像一个傻子被人玩于股掌。
她为什么会记不住与自己有着肌肤之亲的“梦里男人”,这定是被慕容慬下了药。
他的医术这么高,医毒不分家,他想制出让她记不住容貌的药,于他并不算难事。
一定是这样,他给她下了药。
他怎可以如此待她,害苦了她的前世,现在还要再害她一回。
慕容慬不妨,在塞入她手里的一刹,陈蘅一推,凤佩跌落。
一声轻响,凤佩碎裂两半,里头闪出一道银光,仿佛是一道剑意,陈蘅一声惨叫,昏死了过去。
慕容慬大惊:“来人!快来人!”他一把拥住陈蘅,“阿蘅,你醒醒,阿蘅!”
她一直不喜这凤佩,即便这是燕高帝与元皇后的信物,陈蘅一直是不喜的,他当初送她时,她看到这凤佩就失常过。
灵魂似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陈蘅再入凰女境,遍体血脉贲张,这是暴发,这是修为的晋级。
凤佩里头封印的居然是修为之力,有一抹仿佛来源于自己,还有一抹极其熟悉的力量,来源自己的力量是温暖的、亲近的,很容易就进了她的身体;可这抹熟悉的力量,是纯洁的寒冰之力,在寒冰之力却有一股勃勃的生机。
陈蘅痛苦地颤栗中,一热一冷的两股力量在身体碰撞着,似要将她撕成两半。她强迫自己进入修炼。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她终于晋级了,步入了先天圣境,以前怎么也做不到的,现在做到了。
西华说过,如果她步入先天圣境,就能通过阴阳门穿越前世,寻到未知的真相。
陈蘅咬了咬唇,以果决之态纵身跳入瀑布,在漩涡里流转,挣扎,这种辗压之痛后,她回到了前世。
这是有些眼熟的山林,昔日她在洛阳,就曾锦衣帮的人在此处打劫,也是在这里,她看到十几个蒙面人张箭围攻着陈安一家。
陈蕴被两个忠仆护着。
陈安大喝:“阿蕴,快逃!抱着孩子快逃!”
马车里,谢氏吓得惊呼大叫,怀里搂着两个女儿,花容失色。
莫氏怀里抱着襁褓着的庶孙女,果决地用身子挡着车帘方向,箭羽如蝗,陈安纵身扑向车帘……
一样的,竟与陈安在皇泽寺外遇刺的情形一模一样,亦是这样身中数箭身亡,亦是为了护妻子、儿妇而死。
即便再来一次,陈安还是会死。
大管家中箭了、银侍女死了……
陈蘅的心提到嗓子眼,失声大呼:“父亲,不要!不要……”
目睹亲人成为鱼肉,任人宰杀,原来是这样的痛和无助。
她一直不敢幻想亲人的死,但此刻,她目睹了一切,心疼得无以复加。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下人们倒在了地上,陈蘅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然后,没人听到她的声音。
就在她以为,母亲、长嫂、长兄会毙命之时,另一拨黑衣人从天而降,与先前的刺客混战成一片。
“你们保命派的人还真是拼命……”
领首的刺客冷哼着,手足未忘过招,招式却快如疾风,江湖武功,唯快不破,此人的武功造诣难得一见。
另一人道:“这可是几年来,流星阁保命派接到的第一单大生意。”
“有人出了十万两银子买他们的性命,这么说,他们出了至少十倍的价格,请你们出山保人?”
“十五倍!”来人答出。
“他还真做到了?”
“三年赌约,只要有人愿出高出你们十倍的人保命,我们保命派就能在流星阁立足。”
流星阁不都是杀手?
听这人的语气,竟是有人出了天价,要他们保护被追杀之人。
而对流星阁,这是一次赌注。
若有人出十倍的价格保夺命派要杀的人,他们就算成功。
这是第一单生意,是天价,值得所有想脱离杀人为生,改以救人、保人为生者拼命。
所有救人的都拿出一股果决、狠辣,手段竟比杀人者的武功更高。
来人道:“死了一个,你们就算要保,也晚了。”
“还不算晚,哪怕只剩一个都不算晚。”
谁出了天价要救下她的母亲、长兄。
虽然来晚,却依旧要救还活着的人。
保命派的高手赶走了杀手,除了陈安以外,其他人的命得已保全。
为恐莫氏等人再被人追杀,高手还特意寻了一些尸体来,伪装成莫氏等人,就连陈安的尸首也被莫氏带走了,留下的都是不相识的他人伪装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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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寂深宫,她看到前世的自己被绑在石柱上,身前鲜血淋漓,胸口被剜了个大洞,狰狞而恐怖。
两个黑衣人进入这里,其间一个快走几步,“畜\牲!谁干的?”
是慕容慬,他悲痛欲绝,到底还是来晚了。
就晚了一步,她的心就被人给剜了。
“陛下勿恼,属下就这把她的心脏抢回来。”
“快去!快去!”
他走近陈蘅,小心地为她解开玄铁链,将她平放在地上,跪在一侧,呜呜地低哭,“阿蘅,你一定要撑住,你的心脏很快就会回来。阿蘅……”
陈蘅立在那儿,她应该恨他,为什么看到如此绝望、痛苦的慕容慬,竟是半点也恨不起来。
黑衣人很快归来,抱着依旧还在跳动的心脏,“陛下,她的心脏拿回来了!”
“你守在外头,我……要亲自给她施医术,莫让任何人靠近。”
慕容慬捧着心脏,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倒在一只清水盆里,洗手之后,将陈蘅的心脏放回她的胸腔,又用线细细地缝合的着伤口。
门外,是大量涌来的晋宫侍卫。
一个女官声嘶力竭地道:“是他们,是这些闯进来的刺客,他们划花了淑妃的脸,他们毁了淑妃的容貌……”
陈蘅看着外头,再看着始终淡然的慕容慬,他竟将她的心脏又缝了回去。
他突地站起身,又拿着了一只瓶子,从瓶子里取出药粉,撒在周围,他的人从外头进入,他给每人分发了一枚药丸。
外头的人如潮水般涌入,又如潮水般倒下,不到半炷香,堆成了一座人山。
而他,即始终淡然地给陈蘅缝补伤口。
宫门外,夏候滔不敢进入。
“不能攻下抓住刺客与奸\夫,火箭手准备,将此处变成火海,朕要将他们烧成灰烬!”
然,火箭飞出,尽数熄灭。
大祭师从天而降,衣袖一挥,“南晋皇帝陛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北燕国师,你当朕的晋宫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
大祭师冷哼一声,“你拦不住我们,你听听外头的打斗声,南晋的都城就要破了,这里将是我北燕的城池……”
陈蘅看到,南晋兵败如山,潮水般的北燕将士涌入城中,围住了皇宫,亦解了慕容慬之危。
她,被他们移到了皇后寝宫。
她静静的微阖着双眸。
韩姬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低声道:“小殿下,她就是你的母亲?”
男童慢慢地走近,蹲下身子,嚅嚅地唤了声“阿娘”,“阿娘,父皇说攻下南晋,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你醒过来,他们说坏人剜出了你的心,父皇把你的心又抢了回来,给你放回去。阿娘,我是昊儿,阿娘……”
男童唤了一阵,扒在榻前,孺慕地看着她,就像千百次柔柔在她病中看她的眼神。
孩子累了,在她的身边睡熟了。
韩姬蹲下身子,拧了个热帕子,替她擦脸、擦手,“陈蘅,你有多幸运,能得我们陛下钟情!可你这女人,除了血脉高贵,几乎一无是处,笨得认不出自己的男人,笨得连北燕皇族的圣物龙凤佩都不识。
可,就是这样的你,陛下竟欢喜你。因为你,陛下娶我为妃,却只是名义的,你可知道柔柔……她是我与御龙的女儿,为了保你,我的柔柔却没了命……”
韩姬声音哽咽,说这话时,似乎要抽空她所有的力气。
原本,可以寻其他的婴孩代替小皇子,可是慕容慬说,唯有韩姬所出的柔柔才可爱、漂亮,只因韩姬夫妇都是难得一见的美貌男女。
韩姬给她擦完身子,抱着慕容昊离去。
慕容慬从外头进来,走近榻前,“笨女人,你可别死了,为了你,我打乱了我所有的布局,提前发兵。你为什么不听崔珩的,早早离开南晋,我与你数年夫妻,你就不知道是我?”
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
此刻的陈蘅,灵魂进入凰女境,正在那里学习占卜、祈祷之术。
她听不到他说的话。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在瑞郡王府里喝闷酒,身中媚\毒,心里想着,这一生,说什么也不能让男人碰我,就算是青\楼女子也行。
可,只一眼,我就欢喜你,你搂着我又说又笑,又哭又闹,我……与你做了夫妻。
许是上天怜我,居然让我多年难愈的病好了没错,是你救了我,也是你治好我的病……”
他身中宁王所下的毒,他不甘心臣服在一个男子的身下,这将是他一生都洗不掉的耻辱。在中毒之后,他逃出宁王府,慌乱之中他逃入六皇子府邸,只能往最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去。
当时,她独自坐在案前,一杯又一杯地自斟自酌。
她很孤独,孤独到唯有自己相伴。
莫名地,他闯了进去,将酒醉的她抱回榻中。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又傻又呆,嫁人一月还是完璧之身。”
若非她是完璧,又怎会治好他与生俱来的寒毒症。
“那一晚的事,令我却再无法忘怀。没有女人能承受我体内的寒毒,可你承住了。离开南国回北国,我去瞧你,你又将自己灌醉。你这女人就不能活得清醒些,我想你记得我,就像我记得你。”
这一段情一直都他一个人的事,是他陷入其间,也是他念念不忘。
一夕痴缠,她却呢喃嘟囔:“又做这怪梦。”
他之于她,就是一场梦。
梦后无痕,她甚至都没有怀疑过。
他该拿她如何是好?
“你是我的毒,我不愿让别的男人知晓你的好,即便那是是你的夫主,也不行,我给你下了‘玉寡\妇’。”
玉寡\妇,人美如玉,可却不能碰,她身体有毒,碰过的男人会中毒身亡。
除了他,再无他人有解药。
若男人想碰她,必会以性命为代价。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想告诉你,是我来过,我拿走了你绘的《莲花图》,你就像那莲,孤芳自赏;我还想告诉你,在这世间,任你多呆多傻,我欣赏你的好。阿蘅,我心悦你,心悦了数年之久,可你却不知道我的存在。”
“崔珩是我的人,是我让他来寻你,我想保住你,可你却不愿听他的劝。我没想女谍者会生叛徒,将你是火族灵女的事泄露给陈淑妃。她以为柔柔是下一代灵女,相信南疆巫女的话,只要将柔柔的血换给他儿子,他儿子就变得聪明,还能成为天下拥有最尊贵的血脉。”
柔柔不是她的女儿,是韩姬与御龙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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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柔柔不是她的女儿,是韩姬与御龙的女儿。
他为了换走他们的孩子,特意挑了一个最漂亮的孩子给她。
可她呢,傻呆得以为他们之间的三夜是她做的怪梦。
“我做了东燕的皇帝,可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必须得纳妃,韩姬也好、月妃也罢,她们都不是你。朝臣们说我得有一个儿子,西燕的慕容忻有儿子,为了安定朝野,我只得悄悄来都城,让你帮我生一个儿子。”
他轻叹,他无奈。
他可以让其他女人生儿子,可他想到第一个人居然是陈蘅。
即便她是别人的皇后,是别人的妻子,他还是忍不住想与她生一个孩子。
“我一直以为,那两夜你记不住我,是你醉了。师父说,你是中蛊——迷糊蛊……”
前世的她,真是中蛊了?身中迷糊蛊的人,如行在梦中,无论所言所行,都会当成在梦里,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为何她入夜就会中迷糊蛊,可白日是正常的,大部分的夜里也是正常的。单单与他在一起时,她就当成一场梦。
难道因她血脉有异的缘故,也至入夜就会迷糊。
她前世的苦难、悲惨结局,是慕容慬的背后做了一把推手。陈茉虽有算计,可慕容慬又何曾没有利用?
一枚凤佩,她单纯地以为是夏候滔送给她育下柔柔的礼物,谁曾想到,她与夏候淳数载夫妻,有名无实,他们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夫妻,同床共枕,却只是掖被而眠。
她被他下了“玉寡\妇”,美人如玉,却不能碰触,只能看不能碰。
夏候滔从未碰过她,而她却有了身孕,育下孩子,这换作一个男子必然都受不得,别说是杀她、杀孩子,若是旁的男人,就是将对方碎尸万段之心都有。
她以为,夏候滔待她残忍、无情,可明了真相的这一刻,夏候滔的残忍与无情都寻到了答案。
对夏候滔无尽的恨意中,第一次有了明了与宽容。
但夏候滔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压抑在胸,最终任由陈茉害柔柔、剜她心。
原来,在前世身中迷糊蛊的背后,还有这许多她未看透的真相。
她前世一生,与她有夫妻之实的男人是慕容慬。
而她所嫁之人,与她只做了一世有名无实的夫妻。
她所出的孩子,不是她与丈夫的,而是与慕容慬的骨血。
陈茉的张狂,是因她在陈茉与夏候淳之间,从来都是一个外人。
她在慕容慬面前也好,在夏候滔面前也罢,就像一个跳梁的小丑,陈茉就是那个看戏的人,看着她步入陷阱,看着她步步沉沦。
“你终于怀有身孕,我亦悄然离开南国,却留下御龙、御蛇等人在暗中守护,你痛苦生产,我在北国默默祈祷希望你能平安。
你不知道,我那些日子有多煎熬,生怕你没了。
御龙将他的女儿柔柔带回南国,无论你所生下是男是女,他都必须回到我身边,皇族的血脉不能流落他乡。
柔柔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她像韩姬小时候一样漂亮。我想这样,旁人才不会起疑,可我没想到,该瞒的人未瞒过,不想骗的你却一直不知真相。”
只骗过她一人,她是最傻的那个。
陈茉放干柔柔的血,是真的想治好二皇子的傻病,只是没想到,柔柔并不是火族灵女。
她记不得慕容慬,身中迷糊蛊。入夜后,记忆会迷糊,人如陷在梦境之中,醒来后,只会当成是梦,甚至连夜里出现过的人,也记不住他的容貌。
病榻上的陈蘅手动了一下,她错愕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神色繁复,有惊讶,有责备。
慕容慬死死地握住她的手,“阿蘅,做我的皇后,我们一起将昊儿养大。”
“你骗了我……”
这四个字,似要抽干她所有的力气。
胸口一直在疼,被剜去的心脏又被他放了回去。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保住她的命。
“我用一生来救赎!”
就算陈蘅的灵魂在凰女境,听到的不多,可她也知道一件事:柔柔不是她所生,慕容昊才是他们的孩子。
如果不是慕容慬带走孩子,被放干血惨死的就会是慕容昊。
陈蘅道:“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我父亲家人没了。如果你一早告诉我,就不会成这样。他们是因我而死,是我连累了他们。夏候滔与陈茉在报复我,这比利用更可怕……”
虚空里的灵魂,瞧到此处,难怪西华说,她的记忆是残缺的,原来缺少的是被剜心之后的部分。
她与慕容慬重逢过,也曾道破过真相。
慕容慬轻声道:“如果……我告诉你,你母亲、长兄、长嫂和孩子都没有死,你可相信?”
流星阁保命派的高手是他派去的?
陈宏花十万两银子杀人,他就付出了一百五十万两的代价让人救下她的家人。
父亲死了,可母亲、长兄等人却在那一场厮杀中活了下来。
是他,为她护住了家人。
陈蘅回想过往,她得到的消息是父亲惨死,他身中数箭,而母亲、长兄、长嫂的尸首被发现时,似被野狼、野狗啃咬过,就连几个孩子也是难辩面目,唯有父亲的尸首扒在马车内,似乎避过了野兽的啃咬。
那是故意造成的假相。
“他们是你救的?”
“是我花了大价钱从流星阁杀手剑下保住他们的命。”
流星阁接生意,想要保命,就必须付出最少十倍的高价。
他们做得很成功,至少瞒过了陈宏、陈茉父女俩。
又数日后,慕容慬让莫氏、陈蕴夫妇入宫。
看到女儿所受的苦楚,莫氏泪如雨下。
陈蘅又活过来了,在床上养了三月后,终于可以下路行走。
慕容慬待她很温柔。
可宫中,不止她一人,还有韩夫人、月妃。
韩姬明面上是慕容慬的女人,实则是御龙的妻子,在陈蘅跟了慕容慬后,慕容慬下旨,为二人赐婚。
而月妃,是慕容慬的姑舅表妹,云容长公主的女儿,她无数次地算计陈蘅,诬陷、谋害,就连他们的孩子慕容昊亦身中剧毒。是她忍住钻心的痛,放出自己的心头血,为慕容昊解毒。
可是孩子还是留下了中毒后遗症,慕容昊虽保住了命,却落下弱听的病症,说话的声音小些,他就听不到。国师、慕容慬想了很多法子想治愈,依旧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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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国师、慕容慬想了很多法子想治愈,依旧失败。
她只得请江湖中人传授慕容昊唇语,让他学会从别人的唇动能分辩他人说话的内容。
他们亦因这事痛苦、心碎,甚至于发生争执,渐行渐远,她是为慕容昊留在他身边,无关情爱,只想担起一个母亲的责任,守护自己的孩子。
因爱生恨的月妃,在疯狂之中与西燕皇帝慕容忻联手。
慕容慬一直想立陈蘅为后,可朝堂们不同意,说陈蘅曾是南晋的皇后,而月妃也挑唆众臣,说陈蘅是一个妖女。
慕容忻派出刺客,要取慕容慬的性命,他身负重伤中巫族剧毒。
取心头血……
陈蘅想到了这个词,取出自己的心头血为他治伤解毒。
她看到,自己的胸口插着刀筒,鲜血从她的胸腔里流出,其间有一枚金色的东西,如绿豆,非绿豆,因它状似绿豆,却是金色的,像是从心脏里的什么东西,在离开她的身体时,她看到那金豆化成了一缕金烟,在金烟之中出现了凰女境。
凰女境里,西华微微一笑,“我终于自由了,而你,将会是凰女境的下一位传承守护者。”
“你不是神识?”
西华寻声望来,看到不远处立着陈蘅。
“我是西华的灵魂,被困在凰女境已数千年,唯有灵女自愿献出心头血,这枚传承之心方能打开凰女境。自愿放弃灵女血脉的人,灵魂将被束于凰女境,直至下一位自愿放弃灵女血脉的人出现。
阿蘅,谢谢你放我出来,你将会进入之男人的心脏,会在他的梦境里,与他一次次重逢、相遇,而他妻妾中血脉最纯净的女人所出之女,将会成为下一位灵女……”
陈蘅死了!
当他苏醒之时,发现了已经停止呼吸的陈蘅。
她用自己所有的心头血,换得他的生。
用她的死,为他赢得了生。
“阿蘅!阿蘅……”
他痛苦地抱着她,声嘶力竭地狂嚎着。
五岁的慕容昊眼泪汪汪,看着父亲怀里已经停止呼吸的母亲。
他寻回的母亲,没了。
这一次是真的没了。
一回回,在梦中,她与慕容慬在凰女境相遇。
为了留住她,他再没有亲近任何一位姬妾。
月妃因为勾结西燕皇帝,被他许配西燕慕容忻为妃,就在送月妃去西京之时,他挥军夺下西燕,一统大燕。
她看到,拥有了火族灵女血脉的他,武功更上一层,几乎所向披靡。
在她逝后第四年,他一统天下。
可他,太孤单了,孤单到让人心疼。
凰女境里,他半拥着她,“阿蘅,我令人修建阴阳逆转台,我让你重生,要让你脱离这凰女境的束缚。”
她因救他而逝,他得助她从凰女境出来。
让她困于其间千年、万年,他不忍心。
可她却不想活着,生前太过痛苦,避不开的暗箭,躲不掉的算计,倒不如凰女境中,他们之间没有第三人,也没有朝臣,只有彼此,反倒可以真心相对。
她道:“阿慬,你不用这么做。昊儿大了,你纳妃罢,生一个女儿,让灵女的血脉传承下去。”
“不,我不要你去守护一代又一代的灵女,这太寂寞了,我心疼!”
“于你是寂寞,于我却是责任。阿慬,活着有什么好?今生我们尚且不曾把握好,再来一次就能握好?”
慕容慬心疼地道:“你还在怪我,怪我对你的利用,怪我一次又一次,在你被陷害、算计时却无法护你周全。甚至,将你贬入冷宫,还不许昊儿去瞧你……”
既然他知道带给她多少痛苦,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
就算再来,最痛苦的人依旧是她。
她不想嫁给他,哪怕做慕容昊的傅母也行。只要不用嫁他,她求他,可他不顾她的反对,封她为贵妃,将她推向后\宫的巅峰。
当她反击之时,他却道:“我心中的阿蘅,是那个又傻又呆却始终心地善良的女子。”
他要的是心地善良之人,她就是恶毒的。
她受够了。
她对他,有过感动,可更多的还是他们之间的纠结。
他说是爱,对她却是苦难的始点。
陈蘅坐在瀑布前,阴阳逆转台建好了,很快就会有佛道两派的高人来开启此台,她的灵魂会被强行送离这里。她查阅了典籍,一旦法术成功,她会被送往来世,而同时,她会失去一些记忆。
她努力地不想忘却,不想再次成为他人的棋子,不是为爱,只为护全自己不再受伤害,她几乎耗尽所有的法术,才护住自己的记忆不会在逆转台上被搅得支离破碎。
因是直接被送往来世,不会服亡魂汤,她会记得一些前世最难忘的事。可她去要保自己的记忆不会粉碎。
她又怕忘了昊儿,忘了慕容慬。
她说:“若有来世,你、我不必再相遇。”
而他却固执如初:“愿我们不忘往生往世,你不能忘。你若忘了,我便生死纠缠……”
一世的痛苦不够,他还要再来一次。
原来他们是如此的不同。
对他,他们是幸福的;可对她,却是不亚于剜心之痛的苦楚。
修炼到先天圣境的她,抽离自己在剜心后的完整记忆,将修为与记忆封印在他送她的凤佩之中。
封印之时,她发现凤佩里还藏有另一个人的修为——燕高帝的皇后元歌!
原来,在燕高帝与皇后恩爱不疑的背后,亦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痛苦。
燕高帝也曾一度想与元歌再续前缘,疯狂地想掌控她的生死,元歌临终前却恳求国师,不必让她再承受一次,一定不能让燕高帝知晓逆转台的事。
国师向燕高帝隐瞒了能让元歌重生的秘密。
陈蘅想:如果这样,是不是就不用去怨恨?
她了解皇后元歌的痛苦,既然前世已去,何必再来,又何苦再来?
元歌想要的那个男子,并不是燕高帝,就如陈蘅不想再与慕容慬纠缠。
她的心,好累,好累……
在她前世成为传承守护者之时起,她想得最多的,不是如何避开自己的苦难,也不是如何重来,而是如果有来世,就寻一个简单的男子相爱、相守,一生一世一双人。
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是简简单单的夫妻,就像世间那万千平凡却幸福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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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是简简单单的夫妻,就像世间那万千平凡却幸福的夫妻。
慕容慬缠着她允诺:“来世再遇,必不忘今生之约。”
她一次不说,他就缠着她不放,非让她许诺不可。
她一宿不语,他就继续要她在第二夜答应。
烦了,这种缠人的他,真的让她厌烦。
他道:“生生世世,我愿与你再结为夫妻!”
“不愿生生世世,就了你心愿在来世再遇一次……”
遇上了,是结为夫妻,还是错身而过,且看各人的缘分。
他上阴阳逆转台上,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凰女境相拥时说的话。
他许诺:“来生再遇,必恩爱两不疑。”
他不会疑她,她却无法再相信他。
那些算计与痛苦,已经让她的心千疮百孔。
*
博陵王府。
慕容慬看着案上的凤佩,这是父母的订情信物,却也是害得她昏迷的元凶。
难怪她会昏睡,这里头闪出的银光伤了她。
国师为什么还不来?
几位御医都查不出原由。
陈蘅想要离开,他可以放手,即便欢喜她,也比看她躺在这里不言语的强。
御狗立在一侧,不敢出一口大气。
“禀殿下,国师到了!”
慕容慬快速迎了过去,“师父,你快瞧瞧阿蘅,凤佩落地,里头闪出一道银光,她就昏过去了,你快看看她……”
国师伸手之时,榻上的凭空消失。
她不见了,就像今晚在宫中,陈蘅也是这样消失,没有任何迹象。
御狗四下寻找,“这是什么武功,怎会突然消失?”
国师道:“御狗,退下!”
慕容慬惊慌地道:“人呢?她刚才明明在榻上,怎会消失不见。师父,她人呢?”
国师抬眸,定定地看着慕容慬,“阿慬,你也忘了么?”
“师父,你在说什么?我怎听不懂。”
“阿慬,你与陈蘅有两世情缘,前世,你伤害过她,她是因你而死;今生,你们注定会再遇,会相爱,却又会彼此伤害、痛苦……”他吐了一口气,握住案前的凤佩,“龙凤佩出现时,我就觉得奇怪,凤佩里面封印着什么。现在我明白了,里头封印着她前世的记忆。”
除了陈蘅的记忆,还有元歌的修为。
灵女、圣女,她们都有一世痛苦不堪的记忆。
元歌宁死也不想再与燕高帝再来一回,央求国师保守住阴阳逆转台的秘密。
慕容慬却为了一片深情,不惜一切也要与陈蘅再做夫妻,他想要的,是生生世世都要与她纠缠在一起。
“韩姬说,当时我留下凤佩,她拿到凤佩时就曾昏倒过一次。”
他们真正有了夫妻之实时,难道就是那时,她忆起了前世。
她说,他会剜她的心。
他怎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慕容慬沉声道:“如若,她真的不愿嫁我,我放她离开!”
外头,传来燕高帝的怒吼声:“慕容慬,你还是不是我儿子?我北燕皇家,就没有你这妇人之仁之人?”
他的身后,跟着定王。
定王似有失望之色,“阿慬,在你身上,陛下与朝臣、百姓寄予厚望,为了大燕皇族,也为了天下苍生,你必须娶她。”
“她若识相,就娶为正妃;若不知好歹,纳为姬妾又何妨?朕岂能容她说不。”
居然敢打他们大燕皇族的脸面,说什么要退婚。
这是奇耻大辱,只有他们大燕皇家不要别人,哪有被人退婚的道理。
国师忙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火族灵女是世外古族神圣般的存在,一旦嫁人,必为正妻。陛下当年能娶圣女为妻,到了火族灵女这儿,臣希望,能让殿下娶她为正妻。不可辱没世外古族!
在古族眼里,他们是仙,我们是人,她如陛下,陛下如平民,尊卑有别,一旦轻辱,必受天谴。灵女的灵力法术修为,容不得我等放肆。她愿意下嫁博陵王,是博陵王之幸;就如尊贵的公主,要下嫁平民百姓……”
在国师的眼里,火族灵女是高高在上的。
燕高帝不为所动。
比他们还尊贵,他是人间的帝王,他们是北燕的皇族,当是尊贵的,更是高高在上。
国师道:“火族灵女若沦为姬妾,医族的族长与长老们必不会答应,一旦此事传出,南疆巫族也将会闻风而动。
想世子那边不是传来消息,说西魏、南晋皇宫都有巫族人出没,要说对付巫术,陛下,臣不会,对付蛊术更是乏力。普天之下,能压制巫族的唯有火族灵女……”
古族是拥有神圣血脉之人,三族中之中,尤以火族灵女为尊,在若干年前,就是医族的圣女见到灵女,也要跪下恭迎。
而巫女是三古族排于末尾的,在灵女、圣女面前更得俯身跪拜,尤其是灵女,相传她握有克制圣女、巫女的神通。
燕高帝眸光移向慕容慬,“你若是朕的儿子?就别让朕失望,连一个女人都摆不平,你还能治理大燕的万里江山。”
定王轻声道:“这事不怪博陵王,要怪,就怪其间挑唆之人。”
慕容慬揖手道:“禀父皇,她若不甘下嫁,儿子不会强迫她,还请父皇应允放她回南国。”
凰女境里,陈蘅坐在瀑布前,手里捧着一大盘的凤果,粒粒无子,味道甘甜,听着外头的对话声。
他要放她回南国,他到底还是心软的。
燕高帝怒喝:“你……心慈手软,能成何大事?”
“难道父皇希望我与我大皇兄一样?”
慕容忻嗜杀成性,手段狠辣。
燕高帝轻哼一声,“朕老了,北燕早晚会要交给你们这些后辈。”
定王道:“阿慬,陛下为谁?还不是为你,这些年步步为你谋划,他的一片苦心……”
“若非父皇,我怎会被人追杀逼离北国,又怎会被逼得扮成女人?”
陈蘅误会他,他一片真心,却因燕高帝的算计,以为他待她只有利用,没有真情。
“混账,你这是怪朕?”
慕容慬不答,显然是着恼了。
定王忙道:“陛下莫恼,他说的就是孩子话。继后禁足深宫,不如……就降为妃位。”
燕高帝有些意外,“你要朕废后?”
“不是废,而是降位,她心胸狭隘,为一己之私,就能算计嫡长皇子,不得不罚。至于萧氏那边,臣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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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废,而是降位,她心胸狭隘,为一己之私,就能算计嫡长皇子,不得不罚。至于萧氏那边,臣去说。”
“朕不废后,你以为朕会畏惧萧氏,臣就是臣,朕岂会畏惧他们。不过是……”
慕容慬冷声道:“她是父皇在乎的女人,在乎到让她与母后相提并论。她满腹算计,哪里配与我母后相提?”
“朕若废后,你是不是就能将凤歌留在身边?”
这是两件事,怎么变成一桩。
此刻,只听一个声音道:“陛下此言可是当真?”
是陈蘅的声音,她不是消失了,怎么又坐在榻上?
所有人互望一眼。
突然消失,突然出现,难不成这也是灵女的神通之一。
燕高帝觉得有些恐惧,如果陈蘅要杀他,他不是防不胜防。
陈蘅轻哼一声,“火族之人,不会枉杀无辜,要杀,也只会杀大\奸大恶之辈,你……是个明君。”
慕容慬一阵狂喜,“阿蘅,你刚说的可是当真?”
“不会杀你父皇?”
“是你说父皇若废后,你会留在我身边……”
陈蘅“嗯”了一声,“继后不该被罚?她算计过你。”
她心里还是舍不得他的,既然逃不掉,就勇敢的面对。
对慕容慬,前世的她一直是爱恨交织,她可以为他而死,却不想再与他相伴余生。她想守护的、陪伴的是慕容昊,是她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太多的儿子。
“该!该!一千个该罚。”
慕容慬连连附和,燕高帝看着这样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涌上来。
有没有骨气,人家愿意嫁,他就乐成这样,联手要把自己的父亲给卖了。
定王与燕高帝连使眼色:这买卖做得!
燕高帝道:“朕一言九鼎,继后这几年连番做错事,朕若废后,凤歌,可别忘了你刚才所言。”他继续道:“过几日便是二月初二,日子就定在今日罢,你若嫁予我儿,二月初三朕便颁旨!”
落音时,他已拂袖而去。
一出大殿,燕高帝低声厉骂:“皇兄,你看到了,那就是一个耳根子软的。”
“不愧是陛下的种,当年陛下娶得元皇后,不也是这般巴着、捧着。母后瞧不过去,要立规矩,你还护着。母后私下与我直说你耳根软。
过一阵儿就好了,你我兄弟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久别重逢,又闹了这么一场,以臣看,定是阿慬做错了什么事,否则哪会放下身段?”
人家小夫妻的事,一个当翁父、翁伯的去插手,实在不像话。
当年,燕高帝就是这样回太后的,“母后,儿臣房里夫妻间的口角之事,母后还是莫要过问。夫妻吵架,床头吵罢,床尾合。”
堵得太后生了一场闷气,还是定王妃开解太后。
定王妃回府学给定王听,定王连连摇头。
再精明的女人,做了婆媳,便与儿妇争风吃醋,即便贵为太后也免不了落俗。
大殿上,陈蘅低声道:“我饿了,许久没吃肉。”
慕容慬大喝一声:“来人!快给凤歌圣女预备吃食,要肉菜,越精致越好!”
御狗看看坐在那儿的陈蘅,一袭蓝衫,道不出的清冷出俗,现在这模样倒与韩姬有得一拼,怕是比韩姬还要冷艳。
国师坐在一边,在琢磨她是如何消失的又是如何突然间出现。
陈蘅坐直身子,“国师刚才为我说话了,这一盘凤果送给你。”
凤果,这是什么果?
国师立即扭头,疑惑地看着她手里一大盘红艳如火的要子,像心状,他接到手里,还未取,慕容慬就抓了一大把去,“你哪里来的?”
国师试着吃了一枚,很甜,一枚下去,还有充盈的灵力,浑身都是又暖又舒坦:“凤果?你莫非去了天上?”
陈蘅笑而不语。
慕容慬则想着,下次再得罪她,她一走了之,难怪他找不着人,原来她去了天上不成?
国师想吃一枚种子,连吃了几枚也不见一枚,这果子当真奇特,竟是无子之果,“为什么这叫凤果,而不是心果,明明像一颗心。”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树名凤花树,盛放之时,有九片花瓣,片片如凤尾纹印在花瓣,盛开之时,仿似烈焰在烧。结果之后,形如凤心,粒粒晶莹,我不知为何此果无子……”
国师忙道:“无子甚好,此乃仙果。咦,阿慬,这是送我的,你吃慢些,给我留点儿!”
慕容慬只觉得好吃,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不少。
陈蘅给的,不给他,却要送给国师,见者有份,多吃点儿。
国师吃完后,还没有走。
慕容慬一脸不快,他们夫妻重逢,这赖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国师问:“圣女既去天上,不知天上如何?”
“瑶台琳宫,仙果仙花,自不是凡境可比……”
这个,他也知道啊。
陈蘅显然不愿多讲,面露不耐之色,慕容慬不愿意了,扯着嗓门大呼:“狗腿、猪头,送客!”
国师还没说完话,怎能走。
不管他愿不愿意,生平第一次,被慕容慬让两名暗卫给请出来。
慕容慬定定地看着陈蘅,他看不透她。
为什么呢?
明明很生气的,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如果她多来两次,他也不要活了。
“当初离开,是因那个梦?”
陈蘅抬眸,定定地看着他,是因为她发现他骗了她。
前世,她中了蛊术,竟会在晚上迷糊,喝了酒的她,更是记不住他。
陈蘅不说话,看着满桌的肉菜,正要挑羊肉,他又拿着玉碗取过一块羊肉,“这是羊脊肉,我让厨子挑了最好的羊羔做的。”
“你用罢。”陈蘅道出三个字。
她现在感觉很繁复,爱有之,恨有之,憾亦有之,被她忘掉的,是她前世最珍视的记忆,随着记忆封印的还有她的修为,她现在的修为晋级了,先天圣的高手。
先天圣,也是圣者,这也是她气质改变的原因。
慕容慬凝了一下,她明明已经心软,却又不愿理他,这是又何道理?
莫非她现下很为难,他们之间,若是心结不解,很难携手。
他吐了一口气,不急,来日方长,他定会解开她的心结。
陈蘅吃饱之后,在偏殿入睡。
慕容慬在她睡熟后方才进来,静静地凝视着,仿佛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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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宫里的女官就到了。
“你们要接走圣女?”
女官行礼禀道:“皇后以为,既然殿下要与圣女完婚,规矩不能坏,当于宫中待嫁。”
不远处,一个气宇不凡的男子翩然而至,“帝月盟圣女出阁,在宫中待嫁,这不是皇后瞧不起我们帝月盟。在下帝月盟右护法——飞虎,特奉盟主之命前来接圣女回帝月山庄。”
昨晚,陛下回到宫中,特颁旨意:博陵王与帝月盟圣女于二月初二完婚。
女官态度倨傲,昂首阔胸地道:“皇后说,江湖女子,不识礼仪宫规,接她入宫是教导规矩,免得他日与丈夫拌几句嘴,一不如意就闹离家出走,坏了皇家体面?”
陈蘅的脸微微一变。
皇后又不是慕容慬的亲娘,能算计慕容慬被人追杀,让她入宫学宫规,指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事端。
慕容慬迈出殿门,冷声道:“本王的事,还轮不到她说三道四。”
“殿下,不能坏了规矩,嫁入皇族的女子,哪一个不曾学过几月宫规。定王世子妃当年学了三年。到了凤歌圣女这儿,因她来自江湖,规矩更不能变!”
慕容慬厉喝一声“滚——”
这女官,可是皇后身边得宠的。
他微微眯眼,陈蘅若是入宫学规矩,这其间不晓得又会生出多少事。
陈蘅失踪,宫里最欢喜的便是皇后与丽妃二人,他只当不知道罢了,现在听说将要成亲,又跳出来说什么教陈蘅规矩?
“殿下……”女官轻呼一声。
飞虎揖手:“在下飞虎,特来王府恭迎圣女回山庄待嫁。”
慕容慬对御狗道:“去禀罢!”他移开视线,冷声道:“告诉皇后,我的王妃不劳她操心,凤歌圣女的规矩学得很好,昨日父皇在府中得见,多有夸赞之词。”
燕高帝会夸圣女凤歌,这不可能!能不挑出毛病就是看重,还能夸人?
“可是……”
女官显然不信慕容慬的话。
“可是什么?你连陛下的话也要质疑?回去复命罢,让礼部操持好本王的大婚,莫出乱子就是对本王最大的恭敬。”
陈蘅不会喜欢继后,他也不愿意陈蘅去学那所谓的破规矩。
飞虎早早就备了最好的车辇,陈蘅蒙面白巾出来时,女官几人看似恭敬,却用余光打量着陈蘅。
都道圣女凤歌美艳无双,光这一身的气度,不知道要压下多少佳丽。
陈蘅上了车辇,这是她第一次见御虎,此人眼神正,态度也谦恭。旁边还有四位美丽的侍女,清一色衣着粉裳,挽着一样的发式,脚步轻盈,定都是精通武功的。
慕容慬低声道:“帝月盟老盟主是我舅父,亦是你‘父亲’。”
她的身份,他一早就安排好的。
只要她不再生他的气,让他做什么,他亦甘之如饴。
“老盟主还在,你……”
“做戏做全套,我知道给你弄一个阿耶出来不大好。可……可是,我舅父真是极好的人,你见过就知道。”
她给个好脸,他就能蹬鼻子上脸。
这么大的事到时候需要老盟主出来震场子,也得露露脸,不然这不是告诉天下人,说凤歌就是陈蘅。
陈蘅险些没给怄死。
什么叫“给你弄一个阿耶出来不大好”,明知不好,还不与她商议,她就莫名多了一个“阿耶”。
“你亦不想让南晋皇族知道此事,更不能累及你家人,这是最好的法子。”
他答应了护她,就会连她的家人一道保护。
她是南晋贵女,他是北燕皇子,而这两国交战多年,不死不休,早成仇敌。在南晋、北燕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和亲一说。
“什么法子?我瞧就是你为了省事,拉你舅父出来顶缸。”
“这件事,我外祖应了,能做医族族长孙女,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这不,不白占你便宜,外祖和舅父可是预备了好大一笔嫁妆。”
能有天下掉美事的?
陈蘅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钱财原是身外物,她要钱要物,也是拿得出来的。
只是,谁会嫌自己的钱多。
慕容慬一脸无辜状。
“又说是为我好?你下次再这样子,我可撂挑子走人。”
“不会,不会,再没下次。”
帝月盟老盟主之位,寻常人做不来,还非得医族的少族长不可,一来医族人精通医术,天下闻名。在民间与江湖结下不少人脉,也只有他们才能收拢整个江湖的能人志士。
慕容慬殷勤小心,跟只哈巴狗儿似地哄着陈蘅上了车辇,瞧得博陵王府上下的人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咱们这位殿下如此放低身段,往后恐怕夫纲难振。
呜呼,未来得看主母的脸色过日子了。
主子如此,低下的人,只怕过之而无不及。
今儿天一亮,整个燕京都轰动了:博陵王寻回圣女,二月初二就要完婚。
这可是北燕最大的盛事,一时间,燕京的各成衣铺子、首饰铺子生意红火。
帝月山庄在燕京城往西十二里的西山,是一座偌大的庄子,在帝月盟声名扬出去后。花了两年时间建成现下的规模,北燕皇帝亲笔书写大匾“帝月山庄”四个大字,更是奠定了江湖第一大派的地位。
这是有北燕以来,北燕皇帝第一次承认的江湖门派,这让加入帝月盟的北国门派们很是骄傲,各门派的人出入帝月山庄更是殷勤。
雪山派、天山派弟子皆在帝月山庄领到了差事,听说在南国都很不错,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一时间,一座帝月山庄,将北国的江湖门派拧成了一股绳。
通过帝月山庄,北燕的江湖中人也有建功立业、入仕为官的机会,在北燕江湖人的心目中地位颇高。
沿着西山拾阶而上,不多不少,六十六台石阶,登上之后,眼前视野开阔,能见平整地主建立的庭台楼阁,山门威武,门口静立着四个江湖弟子打扮的男子。
齐齐揖手,“恭迎圣女回家!”
陈蘅心里犯着嘀咕,给她找了一个爹,还多了一个娘家……
心里膈应得紧,可她知道,慕容慬这么做是对的,若永乐郡主嫁博陵王,这不是和亲,就是叛\国。自来身居高位才,没有皇帝的应允,私下婚娶,情同叛\国。
他其实可以用“和亲”,让她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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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可以用“和亲”,让她嫁过来。
若真是如此,永乐邑就得收回去,从来没有人给和亲的郡主、公主赏下封邑的,这不合规矩。
山门大开,两侧站立了不少男女老少,个个皆着劲装、骑服,一身干练,女子英姿飒爽,男子英武逼人。
她早闻医族的男女以美貌闻名,尤其是上一代圣女元歌,能让瞧惯了美人的燕高帝惊为天人,可见其美貌,最好的证明亦在慕容慬身上得到体现。
两名侍女扶下陈蘅。
她下得车辇,扫了一眼,周围同声高呼:“恭迎圣女回家!”
不远处,一个急切的声音连声唤道:“歌儿,歌儿,你总算回来了,可让为父想念得紧,歌儿……”
一个发须花白的男子从大殿上奔了出来,未着鞋子,显得有几分疯癫,不等陈蘅回过神,他已经抱住陈蘅,“歌儿,歌儿,你总算回来了,长兄再不训你了,只要你回来……”
两侧的人,有人蹙眉。
又有人道:“老盟主的糊涂病又犯了。”
“他以为是元皇后。”
“让侄女与姑母取相似的名字……”
“凤歌这名是元皇后给取的?”
来瞧热闹的北燕江湖中人定论道:难怪老盟主不打理庶务,原是脑子不大灵光。
“歌儿,听说你回来,我让人给你预备了爱喝的花露,还备了你爱吃的果子,来人!来人,快带圣女去大殿……”
飞虎此刻小心地走近御龙,“大长老糊涂病犯了。”
“元歌圣女殡天,他的糊涂病就犯了,这几个月病情又重。”
这样的人,就算说了胡话,也没人会相信。
陈蘅进入大殿,御龙、御虎率先步入。
大殿上方早摆了一盏桌案。
老盟主与陈蘅并列入座。
两侧的案上早有江湖中人陆续落座。
陈蘅揭下了蒙面,一张素颜立时让整个大殿静寂无声。
美而不妖,艳而不俗,丽而灵秀,身上有一股轻盈之气,这样的女子不做圣女,谁人当?
老盟主讷讷地看着陈蘅,“是不是北燕皇帝亏待你,你怎又瘦了,我与父亲说过,不能让你嫁他。瞧瞧,这才多少日子,就瘦成这样,我们不嫁了,歌儿就住在这里,长兄养你……”
陈蘅低声道:“父亲,我不是姑母,我是凤歌。”
“凤歌……”老盟主看着周围的人,“不对,凤歌还在襁褓中,你分明就是我妹妹歌儿,你是歌儿。”
凤歌,真有这个名字。
慕容慬给她取的名,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医族族长曾经有一个孙女就唤作凤歌。
立有一个妇人过来,轻声道:“老盟主,你回屋歇着罢。”
“不走!我不走,歌儿好不容易回来,我要陪着歌儿,你们又想将我支开,逼她嫁人。照本族的规矩,歌儿不能嫁外族,不能嫁。她要嫁给外族,会受诅咒的,一定会没命,不能嫁,千万不能嫁……”
妇人瞧了瞧几名侍女,几人交换了眼色,走近老盟主,老盟主立时跳了起来,拔腿就闪,“歌儿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我要陪着歌儿,你们敢将他嫁人,我不会同意。歌儿……”
他一闪身,拉着陈蘅,躲在她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不嫁,谁也不嫁!”
陈蘅柔声道:“阿父,你坐下。”
“歌儿,我是你长兄,你喊错了。”
陈蘅微微一笑,“你坐下,我给你吃好东西。”
“森林里采来的果子?”他问,伸着脖子,像小孩子一样单纯,眼眸明亮,真正疯掉的人,怎会糊涂了,可他的眼睛又不像是疯子。
难道……他是装的?
陈蘅不知道这位医族的男子是怎样的,只从眉眼之间能看到慕容慬的影子,想来真是他的亲舅父。
陈蘅拿出一把果子。
老盟主接过,一把就将所有果子丢到嘴里,下肚之后,浑身舒坦,他嚼了几下,又道:“歌儿,好吃,我还要!”
陈蘅又给了一把。
这样的果子,即便医族世代生活长白山森林,也从未见过,先是妇人微惊,之后连侍女、男丁们皆是面露异色。
老盟主一把又给吃光了,“我还要……”
陈蘅再取了一把。
她没有往衣袖,也没有往怀里,而是凭空伸手,就有了一把,这令了近的妇人与侍女们更是吃惊,这凭空取物,是从何处取出来的,难道这就是火族灵女的厉害之处。
能让他们甘心奉为圣女,是因为他们得了族中之令,说此女乃是火族灵女,与火族人失散,是天降机缘。
陈蘅取出一只碗,柔声道:“这是甘露,你饮下罢!”
老盟主看着碗,里头是一碗清清亮亮的水。
陈蘅点了一下头。
他迟疑着捧着碗,一饮而尽。
饮完之后,正要说什么,陈蘅纤指一凿,老盟主昏倒在案前,陈蘅道:“阿父中了蛊术!”
她走近老盟主,双手挽出漂亮的指花,一掌落至老盟主的后背,不到片刻,就见老盟主的脖子突出一个包。老盟主面部狰狞痛楚,随着那包的移动,行至嘴时,陈蘅一指凿下,他张大嘴巴,一只血红的蚕豆虫子飞了出来。
陈蘅纤指一弹,指尖是一团火苗,嗖的一声扑向蛊虫,虫子叽叽地惨叫着,很刺耳,让人闻之毛骨悚然。
妇人垂首,眼中又是敬重,又是感激,“圣女,这蛊虫……”
“是迷糊蛊,在中蛊之人的眼里,只要是年轻女子,瞧着都像元歌圣女。老盟主需要休息,你扶他下去。”
“诺!”
大殿上的众人,有眼睛一亮的,这是欢喜。
圣女回来,中了蛊术的族人就有救。
江湖众人看到这样的圣女,不由心生敬畏。
传闻医族的神通颇多,端看圣女的本事,委实有些来头。
陈蘅大殿用过宴,回到后殿时,御龙、御虎与一个清瘦老者求见。
老者一脸诚意,礼数周全,“半年前,南疆巫族的小巫女来北方医族拜访,说要请教医族的医术、武功。族长不应,临离开之时,就给我族的族人下了蛊术。少族长、六长老的传人、祭司皆有中蛊,有的是疯蛊,有的是饿蛊,还有的身中血蛊……”
她是火族灵女,瞒不过医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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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火族灵女,瞒不过医族的人。
历经数千年的兜转、轮回,火族失去了踪迹,可灵女的后人却寻到了,若医族奉灵女为尊,将会换来一个新的开端与崛起。
陈蘅道:“殿下能允我去医族?”
老者听明白,陈蘅有意给他族人解蛊。
“圣女能解蛊?”
“或护我去部族,或送人来燕京。”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证实自己确实能解蛊。
“山庄地牢关押了几位族人,还劳圣女为他们解蛊。”
“带路!”
妇人从一边出来,当即拦阻道:“圣女回家,舟车劳顿,二长老,就算天大的事,也不必现下处理。”
“阿姑,给他们解蛊的力气我还有,解蛊要紧。”
阿姑,她称身边服侍的女人叫阿姑。
妇人感动不已,当即更加坚持,“圣女,他们中蛊已久,不急于一时。”
“苗疆有一百零八种蛊,饿蛊、血蛊、疯蛊、迷糊蛊,皆是古蛊,每多留一刻,中蛊都就会多承受一分痛楚。带我去罢!”
二长老领路在前,兜转之间到了地下暗室。
暗室是由无数的石屋组成,每个石屋里都关押着一人。
“元芸姑姑,我好饿,我好饿,我快饿死了,你再给我一个馒头,就要一个馒头……”
呼叫的男子瘦得皮包骨头,中了饿蛊,吃什么都不吸收,只会让人越来越饿,一直觉得饿,直至撑破了肚皮,将人活活的撑死。
陈蘅道:“令人将他制住。”
立有两个彪形大汉过来,打开石门,将少年制住。
陈蘅给他灌了一碗水,之后挽着快得瞧不清的指诀花,一拍、一凿、一点,从少年肚脐处爬出一只肥胖的蠕虫,近乎透明,初如五根绣花拧成一股的粗线,爬了良久,方才爬了出来,竟有一只碗大小,就像一只巨大的蛆虫。
元芸姑姑抬腿要杀,只听陈蘅喝了声“且慢”。
“饿蛊吞下的还有人体内的精髓,它若死了,他亦活不过三载。”
二位长老心下大骇。
可这么恶心的东西,不能死。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令族中会医术之人戴上布手套,剖开此蛊的肚子,取其腹中精髓,分三日给他服下,精心调养三月,可痊愈。”
“先别给吃食,饮温水,服下此蛊精髓之后,方可用清淡吃食。”
让医族束手无策的蛊术,他们用过药毒,用真气逼退,用银针引诱,法子用尽,竟不能动蛊虫分毫。
部族中十余名医者研究半年之久不成的,陈蘅弹指之间就能做到。
这是火族灵女的神通,不是任何一个人就有的。
陈蘅从地下石牢回来时,神色疲惫。
元芸让四名侍女小心服侍,给她沐浴更衣,待看到她后背那一枚金色之中有凤羽的印记地,元芸又吃惊了一回。
原来,这就是血脉高贵的象征。
金色凤羽纹,用手触之,如肌肤般嫩滑。
外头,只听一个男子问道:“圣女呢?”
“禀老盟主,圣女给弟子们解蛊,现在歇下了。”
男子望了眼寝殿方向,“若圣女醒来,记得通禀一声,我有事找她。”
元芸姑姑给陈蘅披上衣袍,小心地将她抱出浴桶,出得珠帘门,看了眼外头的四位侍女,“我医族既承运于天,奉凤歌为圣女,就当视若族中至尊,你们要小心服侍。”
“诺!”
她出得大殿,兜转之间来到一处静雅之处。
院中长有凤尾竹,小桥流水,溪水潺潺,迎春花香扑鼻,元芸姑姑脚步轻盈,立在院门外,听到里头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元芸拜见少祭司!”
“进来。”
入目处,在凉亭中坐着一个白衣少年,峨冠崔嵬,剑眉朗目、高鼻瓜子脸,宽袖掀拂间透出不染尘纤的俊颜,洁如高山雪,傲如天上月,琴声未断。
元芸姑姑垂首道:“禀少祭司,是火族灵女,她的身上有一枚金色的凤羽印记,用手触之,与肌肤无异,不像纹上去的,也不是长出来的,而是从她的身体折射出的印记。”
少年眸光微跳,琴声继续,不紧不慢地道:“昔日元歌圣女,为情伤,下嫁俗世帝王。今寻得灵女,老族长因偏宠慕容慬,竟要灵女下嫁。
我医族原是世外部族,怎可落入俗套。
既然她与慕容慬已生芥蒂,你以为,若是我愿俯身讨好,能否引她下嫁于我。”
元芸姑姑心下微惊,“少祭司天人之姿,自不在博陵王之下,只是大祭司那边……”
“师兄是医族的大祭司,先有医族方有北燕。美人如美玉,能者得之。你替我安排一下,我要见灵女!”
元芸姑姑面有难色,她接到的命令,是以圣女仆妇身份出现,而那四位侍女也是医族人,惟命是从。
陈蘅是次日清晨醒来的,吃了好些凤果才恢复了体力。
她练了一会儿书法,拿了本书看,这是冯娥来北燕后写的新戏本子。
“禀圣女,少祭司求见!”
大祭司是谁?是医族仅次于圣女之下的人物,此任大祭司更是北燕的国师,是慕容慬的师父。可这少祭司,莫非是未来的祭司,是慕容慬的师兄弟。
不多会儿,侍女领入一个男子,容皎皎如明月,眸朗朗如星子,玉笄高冠,烟青纹锦袍服,广袖飘拂,风仪皎皎,脸上欲言又止。
这是她见过风度最雅,生得最美的男子。
她曾以为,慕容慬的容貌无人能及,可面前的少祭司,看上去二十多岁,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出尘飘逸之气,是冷傲,就像是万人中央的仙人。无论何处,都太过抢眼,又似草丛之中的鲜花,很难不让你注目。
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男子。
少祭司勾唇一笑,这一笑,令天地失色,揖手道:“拜见圣女!”
陈蘅歪着脑袋,只是打量、欣赏,没有半分亵渎、贪念,“大祭司的弟子?”
“大祭司的小师弟。”
这答案出乎陈蘅的意料。
陈蘅笑道:“瞧上去,你年纪不大。”
“三十一。”
他的声音很好听,既不失礼,也不谄媚。
比外表成熟多了。
“你我皆是修行之人,显得与他人年轻些,倒在情理之中。”他又扫过大殿,“圣女对此处的寝宫可还满意?”
“还好。”
“在我们神木城,有圣女宫,那是城中最圣洁之地,自上任圣女离开后,就没了主人。神木城欢迎凤歌圣女早日入住圣女宫。”
少祭司看着外头的风光,“此处虽不及神木城,风光还算秀丽,不知圣女可否赏脸一游?”
“乐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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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而此刻,慕容慬正在查看自己备的聘礼。
陈蘅刚对他心生芥蒂,他只想做得更好。
娶妻是件大事,他无生母,只得自己亲力亲为,希望将婚事办得体面、光鲜,也能换陈蘅一笑。
御蛇颠颠儿地进来,低声禀报了医族少祭司带着陈蘅游览帝月山庄的事。
慕容慬怒道:“白洵,他想干什么?”
这个妖\孽,小时候就爱哄他唤“小师叔”。他来燕京,不见师父,也不见他,深居简出,还当他清心寡欲,原来人家是冲着陈蘅来的。
什么仙侣璧人,就算陈蘅要与人做一对璧人,也是与他,少祭司蹦出来算怎么回事?
慕容慬大喝一声:“备马,去帝月山庄!”
该死的,这是要挖墙角。
他与陈蘅还没和好如初,万一被人拐走了新妇,他还不得懊悔死。
慕容慬怒火丛生,气冲冲进入后山,在一片花木掩映的林间,少祭司抚琴,陈蘅在林下翩翩起舞,两个人真真像极了一对世外仙侣。
“凤歌!”他大喝一声,几步窜过,一把拽住陈蘅的胳膊,不由分说,就要将陈蘅带走。
少祭司纵身一闪,拦住去路,“阿慬,你失礼了!”
“小师叔,难道你不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人。你带她出寝殿,有违规矩。”
陈蘅待嫁之身,就该在殿中静静地待着。
少祭司长得太过俊美,没人能够抵御。
他的祖上是出过圣女的。
不优秀的人进不神木城祭司殿,成不了祭司,虽然上头还有一个祭司殿掌殿大祭司、副大祭司,若他娶得圣女,就能成为下一任城主、族长。
无论是哪一个,足可以诱人欲试。
再则,陈蘅是真正的火族灵女,怎么想都与他般配。
少祭司勾唇笑道:“自有医族以来,圣女不外嫁,你母亲违背祖训,后果是难产毙命,生下你这病儿。灵女乃是世外古族最圣洁的女子,我怎能看她重蹈你母亲的旧路?”
慕容慬愤愤盯着少祭司,“小师叔,分明是你别有用心。”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还不就是为了他的私心。
“我是有用心,那便是阻止凤歌嫁给你……”
他就是这意思。
不会掩饰,而直切地说出来。
少祭司扬了扬头,“身份有别,你是人间帝王的儿子,可在我眼里,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人,能得配凤歌者,必得身心干净,可你……”他一脸嫌弃,“从其他女人哪儿惹来一身胭脂粉,也不怕熏着凤歌?”
陈蘅歪头,慕容慬眼神微弱。
“你招惹女人了?”
少祭司心下得意,却依旧清风朗月一般,“凤歌,这么大的脂粉味,你没闻到?”
他轻哼一声,礼貌地道:“我刚才所弹乃是古曲,是商周时候的《祭祀曲》,配上你的《祭祀舞》相得益彰。数千年前,医族、火族、巫族乃是三大古族,在天下诸候之中最受敬重的,当时天下的皇族、贵族称我们为古族、仙族……”
可见他们不同于尘世各世家,乃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陈蘅跟着少祭司走了。
慕容慬招惹了女人,又来惹她,不冷着她,她都对不住自己。
他心里着慌,低头闻了又闻。
脑海里掠过出府时,正巧遇到一辆香车。
车上,跳下一个美貌少女,甜甜地轻唤一声:“慬阿兄!”
“弄月这是要往何处?”
“慬阿兄,阿月是来寻你的。”
娇俏秀丽的少女带着甜美的笑容,着一袭素白纱绡裙,行在人群里,晃若一朵白莲。
纳兰弄月,燕高帝幼妹云容长公主之女,特封县主,自幼心系慕容慬。
几年前,继后曾提议,让弄月嫁慕容慬为正妃,彼时,云容想着慕容慬是个病秧子,果决回绝。隔日就与丽妃交好,想促成大皇子慕容忻与纳兰弄月的良缘。
不知何故,最终原本说定的事却耽搁下来。
“大家都说,慬阿兄要娶帝月盟圣女,我想听你亲口说……”
慕容慬寒毒症痊愈之后,云容长公主曾与燕高帝提过此事,却被燕高帝给拒了。
这件事,就此悬着。
纳兰弄月是博陵王府的常客,时常出入王府,有时候送花,有时候送点心,整个燕京都知道,她倾慕博陵王。
慕容慬道:“是真的。”
“慬阿兄,你……是被皇帝舅舅逼迫的,对不对?我去求母亲,让她找皇帝舅舅求情,说你要与圣女解除婚约……”
“阿月!”慕容慬唤了声,“我心悦凤歌已久。”
心悦,他竟用到了心悦这个词。
他的心,应该是她的。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他康复,等他来娶自己,可他康复了,娶的却是他人。
“慬阿兄……”
“月表妹,往后还是唤‘表兄’罢。”
阿兄,这是极为亲昵的称呼,也是时下女子唤亲近的年轻男子,有称情郎为“阿兄”的习俗,这声声阿兄,唤得慕容慬心头一紧。
陈蘅说,在她的梦里,他任由宠妃剜了她的心。
如果这宠妃是她心头的刺,他愿意为她拔去。
纳兰弄月的身子摇了两摇,几乎要摔倒在地,幸而身后的侍女眼见不错,一把将她扶住,她整个人如无依傍般,全依在侍女身上,泪珠儿扑簌簌地滚落。
“为什么?慬阿兄,我哪里不好,你宁娶一个江湖女子,也不心悦我?慬阿兄……”
“你不是在几年前就许给辽阳王了?”
他还记得当年的事,他是因为这个才拒绝她的?
“我……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母亲,慬阿兄可以找母亲问清楚……”
慕容慬轻哼一声,“我心悦凤歌,此生只娶她为正妃。”
他要离开,一个银侍女纵身一闪,拦在马头前:“殿下,我家县主对你一往情深,你不能伤她。”
大胆的银侍女是纳兰弄月乳姐,最是忠心,也最看不得有任何人欺负纳兰弄月,此刻挑眉竖眼地立在路中央,一副说不清楚,就不放人过去。
“银心,我无碍,你不得为难慬阿兄。”
这声音痛断肝肠,娇柔得恨不能保护纳兰弄月。
经过的路人都有些瞧不下去,惹得周遭不少男儿心生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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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的路人都有些瞧不下去,惹得周遭不少男儿心生怜惜。
慕容慬道:“你家县主情深,那是她的事,与本王何干?早在几年前,当云容姑母拒绝这门亲事,我就绝了念头。我现在已是订亲的人,我只会心悦自己的妻子,你叫她收回心思,好好听从云容姑母的安排。”
纳兰弄月一脸哀切,似要痛苦地死去,只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宛如受到天大的委屈。
旁人有人大呼:“博陵王殿下,你说这等到无情话,着实过分。弄月县主待你可是一片深情,你……就算要娶妻子,也不能这样伤人。”
“对,这也太伤人了。”
纳兰弄月哽噎着声音:“不是慬阿兄的错,是我不好,我当初不该拒绝这门亲事,可……可我真的没办法说服母亲……”
她珠泪顿落。
慕容慬心里着急,这会子,陈蘅与少祭司还在携手赏景,他再不过去,这成什么样子了。
“闪开!”他夹紧马背,良驹一声嘶鸣,吓得拦路的侍女连连闪身。
“博阳王殿下,你太过分了!”
银心跺着脚,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大骂。
怎么可这样待县主,县主痴情有什么错,他如何舍得?
银心扶住弄月,“县主……”
“银心,你听到了吗?他要成亲了,他要娶新妇……”
她捧住胸口,伤心欲绝,令围观者不由心生怜惜、同情。
银心点了点头,不敢看弄月的眼睛,仿佛要娶妻,要背叛弄月的人是自己。
慕容慬此刻神思归来,他没与弄月如何,怎的就染上脂粉味了?
此刻,他低头闻嗅着自己的身上,的确有淡淡的脂粉香,即便很淡,还是被少祭司给嗅出来了。
少祭司正声音动人地说道:“你可会《祈祷曲》?”
就挖你的墙角,美人,尤其是灵女,能得灵女的心,就可做灵女的丈夫。凭什么你能得,我就不能争取。
陈蘅连连摇头,“我学了《祈祷术》,学会用身上的二十七只铃铛演奏最简单的《祈祷曲》。”
“在我们神木城圣殿,藏有商周之时的《祈祷曲》,有瑟曲、鼓曲,后经秦汉,又补全了琴曲、笛箫、琵琶等。”
陈蘅听过他弹的琴曲,真可谓天籁之音,很是悦耳。这世间,恐怕没有任何琴师能比得过他。
“若有机会去神木城就好了。”
少祭司道:“你若想去,我现在就能带你去神木城,自我大师兄接任大祭司一职后,我……便是神木城的祭司,你不仅是帝月盟的圣女,亦是我们神木城新任的圣女,神木城的百姓定会欢迎你……”
慕容慬此刻怒火乱窜,这是赤果果地挖墙角。
陈蘅与少祭司说话时,是少有的耐性,亦听得很是认真。
“你自幼都读什么书?”
“从会识物时,就开始辩别百草,学医术;六岁时,跟着义父学习占卜之术。我亦学音律、习棋艺,书法丹青、诗词歌赋皆有涉猎。”
陈蘅很是欣赏地点头,“我自幼生在书香门第,从记事起,便是父亲的书房,一排排的书架,琳琅满目的书籍,就连屋子里,都是一股墨香、书香气息……”
他还在呢?
他们居然敢无视于他,自顾自地闲聊,两个人越说越投机。
帝月山庄是他的,少祭司几时来的,居然在这里来去自如,还扮起了主人的身份。
慕容慬快走几步,讨好笑道:“阿蘅,我们二月初二要完婚了,你得试试王妃的袍服,嫁衣是请莫愁郡主设计,式样精美……”
陈蘅摆了摆手,她正与人说话呢,他说这话何意?他染了一身脂粉味来寻她,就该冷冷他。
她再次无视慕容慬。
“人生得遇一知己,乃是快事。少祭司,我们切磋书画如何?”
少祭司大喝一声:“来人,备笔墨!”
他继续道:“帝月盟圣女殿的人是医族族人,从优秀的子弟里挑选出来,你身边的服侍女官元芸,使女殷红衣、殷蓝衣、武清君、武秀君。”
医族有商周皇族后裔,其间不乏贵族的后人。
因着这儿,他们自恃血脉尊贵,凌驾于俗世万千百姓之上。
“能与我说说医族吗?”
“医族医族是商周后裔,服饰、生活习惯与商周颇是相近。大抵商周之时,医族、火族、巫族三古族,曾有后人弟子入世襄助明君。周幽王时,他听信奸\佞谗言,要捉拿这三古族的人去炼丹,为保性命,三古族远离红尘俗世,遁入山野,自此便有‘世外三古族’之说。”
“到得战国之时,各地流行巫术,巫族入世,便有巫师行走世间,据神木城古籍记载,曾有族长派弟子入世寻找火族。可遍寻不得!”
“大秦一统天下后,我们曾听闻火族出现过一次,待医族人寻来,再次失去他们的消息。”
陈蘅微微点头,“秦始皇要寻长生不老术,有道人献计,说有火族灵女,乃有不死之体,遍寻火族。迫不得已,火族带着灵女逃离中原,后在南海尽头的小岛安身。
过得近数百年后,小岛发生地龙翻身,无数火族人丧命大海,只余二三百人护送灵女重返中原。只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却不得知,火族灵女融入世俗百姓之中,因为与生俱来的特殊体质,繁衍子嗣。”
少祭司欣赏着陈蘅,就如同在欣赏一幅画,一只珍贵的瓷器,“你通过修炼,已学会淬体。”
陈蘅笑而不语,既不承认,也不是否认。
“火族善于炼体,通过特殊的功法,排除体内污浊、火族人通常不会生病,而其寿命远远高过医族与巫族,医族会医术,平均寿命在七十八岁,而你们火族人平均寿命可达一百二十岁。”
陈蘅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若非火族灵女奇特的体质,又是血脉代代传承,恐怕那些上古的神通早就失传了。”
“你是最后一个灵女。”
“最后一个?”陈蘅摇了摇头,“何以见得?”
灵女血脉传了多少代,又传了多少年,怎会到了她这儿就失了传承,她可不信。
少祭司道:“我会相面,你的面相告诉我,你只有儿子缘份,却没有女儿缘份。”
慕容慬不走,就立在一边听,手握成了拳头再舒开,舒开再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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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不走,就立在一边听,手握成了拳头再舒开,舒开再握上。
忍耐,是有限度的,忍不了时,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
醋海生波,一浪逐一浪,少祭司可恶,阿蘅今儿也有不正常,可想着阿蘅还生他的气,这件事还不能与她计较。
许多话,陈蘅没有告诉他,她却讲给少祭司听。
这让他很吃醋!
心里跟被人揍人一顿,痛骂一顿还要轻的。
“白洵,闭上你的乌鸦嘴,凭什么说我们不会有女儿,我们夫妇定会儿女双全,羡慕死你!”
少祭司继续无视慕容慬。
陈蘅自是闻到慕容慬身上的脂粉味,想要冷冷他。
若他心里无鬼,在少祭司道破之时,就该解释,他不解释,就是有鬼。
他既然这般待她,她何必巴巴地凑上去讨好。
“据古籍记载,火族修炼,分先天境、后天境、先天圣、后天圣,每入一境,灵力和功力会成倍增长。”
陈蘅道:“先天境淬体炼体,后天境淬魂炼魂,先天圣时算入门,到达后天圣,便有仙人之能……”
“你到了后天圣境界?”
陈蘅笑道:“还差一点,我们的神通功法极多。可我只学到其间百之不到五六,有玄门布阵术、祈祷术,而祈祷术更分数种,有与天祈术、地祈术、生祈、亡祈等。天祈术有呼风唤雨之术,地祈术可令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生祈能改人意念,放下屠刀,令恶者不再作恶。
亡祈则可超渡亡魂,令其安息……”
对于火族灵女的事,医族的古籍少有记载,可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里面分得这么清楚。这不是说,习得这些神通,就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少祭司心动不已,如若这神通人人可学就好了。
陈蘅似看出他的意动,道:“祈术唯火族灵女可以修炼,就算火族人也修炼不得。传承记忆里,曾有灵女将此术传授夫主、儿子,却令他们在习炼之时走火入魔暴体而亡,想来是因他们的血脉天赋之故。”
学不得,旁人是学不来的,唯有拥有天赋血脉的才可以学。
少祭司甚是遗憾。
“玄门布阵术有各种阵术若干,而我用数年心力,也只能将玄门九转阵修到玄阵第八层。”
“玄门法阵当年是火族灵女给医族在长白山森林布下了此阵,经千年之后,朝代变迁,山林已改,此阵被人伐木建屋,毁坏殆尽。否则,当年燕高帝也不会误入其间。”少祭司揖手道:“我医族愿奉凤歌为圣女,还望圣女为神木城修复法阵。”
这个恶贼,三句不离拐带话。
慕容慬立在一侧,今儿是打死他,他也不会离开了。
他在这,白洵就敢说这些话,如果他不在,指不定还干什么坏事。
不像话,他这个嫡亲的夫主在,她就无视。
白洵这妖孽,生为男人,长得这么好看作甚?还比他好看,他的阿蘅肯定是被对方的美\貌给迷住了。
白洵这厮焉能代表医族、神木城,便是大祭司说这话也会三思,反被他轻易说出口。
医族的尊卑以血脉论之:金气圣女、紫气圣女(同大祭司)、城主(同青气圣女)。
而这若干年来,医族圣女最多只能达到紫气血脉。
圣女宫负责血脉传承,修炼功法,身上担负着繁衍优秀后代的责任。
祭司殿负责礼仪、祭祀,传承医术、武功。
城主府则负责管束族人,赏罚分明,监督族人得失,城主府的存在有些像官府,主要是管理。
慕容慬大喝一声:“白洵小师叔,你可别太过分了!你再敢引\诱阿蘅,我可开揍了。”
白洵睨了一眼,带着无视,“今日在大殿,我看你凭空取物,这是……”
“这也是玄门法术之一。”
“那取出的果子……”
陈蘅意念一动,伸开手掌地,掌中是五枚心形状的焰色果子。
白洵正要取,慕容慬一把将果子抢了个干净。
陈蘅又取了一把。
白洵接过,吃了一枚,“滋味甘甜,美味无双。”
慕容慬骂道:“呆子,这叫凤果,是凤树上结的果子。”
白洵低声道:“此乃仙果,你莫再拿出来,恐生出事端。以你的圣洁,不当嫁污浊俗人,凤歌,随我去神木城可好?你若想寻火族遗脉,我为你寻,往后,神木城就是你的家……”
啪——
慕容慬早就在忍,又来了,简直是欺人太甚,一拳挥了过来,白洵不防,当即被捧中鼻子,立时鲜血淋漓。
陈蘅厉声道:“阿慬,你发什么疯?说话就说话,你打人作甚?”
慕容慬恶狠狠地指着白洵,“他欠揍!”
他在呢,白洵便无视,当着他的面勾他的未婚妻。
不揍死白洵,他便是给了师父面子。
“白洵,别以为是本王的小师叔,我就不敢揍你。你圣洁,你高贵,我娶阿蘅是玷污。你这龌龊的小人,你才是污东西。你在神木城勾\搭了多少小娘子,被人逼婚,逃到帝月山庄。”
慕容慬一把拉过陈蘅,“你是不是傻的?你瞧他长得像戏台上的小白脸,就不是好人,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他有三房妻室……”
少祭司竟已是成亲的人。
既是成亲,就不敢来招惹她。
虽然她非有意,但总得远着他些。
一种被欺骗的怒火在胸腔里乱窜。
“慕容慬,你休要胡说八道?”
“小凤是为你而死?你要金蛇制药,她就为你去雪山,金蛇寻着了,她却身中蛇毒,撒手人世。你感动之下,娶了小凤表姐为妻。”
少祭司眼珠一转,“小凤以前是我的妻,现在也是,凤歌更是我现在心仪之人……”
不要脸,当着他的面,还敢说自己心仪凤歌。
看他不揍死此人,敢拆他的台。
慕容慬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十年前,神木城殷家的少主殷素,倾慕于你,你以她是殷氏少主为由相拒。她为了你,放弃少主身份,你娶她回白家,做了你第一位侧室夫人。
六年前,你招惹武家的女郎武芊芊,被她未婚夫在神木城当街射杀,是武芊芊为你挡箭,你答应她,若她不死,就娶她为第二侧室夫人。三月后,武芊芊康愈,你娶她为第二夫人。”
陈蘅没想这样一个世外佳公子,居然如此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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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没想这样一个世外佳公子,居然如此花心。
这世间就没有真正干净的人。
她有一种想撕自己嘴巴的冲动,她竟然与他说了这么久,还想气气慕容慬。
白洵忙道:“圣女,你别听他胡闹,我与她们是清白,是……”
慕容慬讥讽地道:“清白的,你的精气是用嘴喷的?”
他竟然会骂人?
骂得如此犀厉。
“二位少祭司夫人都替你育下了儿女。”他一调头,“武夫人生的女儿可真真漂亮,我们得生个儿子,他日将那丫头娶来作儿妇。”
他说得的变化太快,陈蘅一时跟不上。
一脸蒙懂状,什么夫人、儿女,然后又是儿妇……
慕容慬笑微微地道:“谈论书画是不是?我的书法不弱,我陪你谈。往后,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陈蘅恼喝道:“你们俩一起玩,半斤八两,他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好人!”
她拂袖而去。
可恶!
全都是骗子。
还骗到她这里,她没想与白洵如何,就是想探讨一下,结果人家居心叵测。
她真的这么傻?还说了那么多。
慕容慬恶狠狠地瞪着白洵,“医族少祭司,不在神木城待着,跑到燕京作甚?我倒要问问外祖父,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挥起拳头,狠狠捶向白洵的腹部,扮世外佳公子,装谪仙,哄她的阿蘅,还累得他被骂。
这种小人,该打!
侍女们捧着文房四宝到时,看到的就是锦衣华服的慕容慬正在猛揍白洵。
白洵捂住流血的鼻子,“目无尊卑,目无尊卑,我……我是你小师叔。”
“勾侄儿妇的小师叔,不认也罢!”
慕容慬嘴里呵哈一声,又是一拳落到白洵身上。
他多少年的谪仙形象,今儿全被慕容慬给毁了。
慕容慬又是反手一拳,将白洵打倒在地上,骑在他身上,俯下身子,“你给我听着,再敢打我王妃的主意,我就……派人把你给轮了,像你这种可男可女的,送到南国,不知道多惹人喜欢。”
“你……粗俗!”
轮他,他的形象就真全毁了。
“我就粗俗了,我可不干混账事!”
他用脚轻踹了一下,看着地上狼狈不堪地白洵。
他得把陈蘅拉过来瞧瞧,蓦地回头,林间正站着陈蘅。
慕容慬想到自己打人的事被她瞧了个正着,心里打着鼓,她不是愤而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陈蘅勾唇,欲笑不笑,“怎么不打了?”
她提着裙子,走近白洵,伸腿两踹,“给我装仙姿,混账!敢骗我……”
天啦!
博陵王醋海生波,将情敌给揍了,圣女也打人,还打得如此粗俗,直接用脚踹。
“臭小子,装呀!继续装仙姿、装气宇轩昂,枉我险些就当你是一见如故的朋友,原是个样子货,敢骗我,揍死你!”
慕容慬先是意外,以为她要恼自己,原来回来是为了揍人。
陈蘅一阵拳打脚踢后,喘着粗气,双手叉腰,指着地上的人道:“你……白洵,下次再在我面前装,我打得连你娘都认不得。”
白洵抱着头,博陵王粗俗,圣女更粗俗。“凤歌,你说我,可你不亦借着我在气博陵王?”
慕容慬厉声道:“我们夫妻拌嘴,干你何事?”
他们自家的事,吵过了,自就好了,哪里要白洵从中横插一手。
慕容慬正觉陈蘅变成仙子了,她一打人,立时从天上仙子,变成了邻家的野丫头,而且这丫头还是他喜欢的人。
这种感觉,真是极好!
“啊呀,怎么亲自动手了,小凤儿下次打人,你说一声,由为夫代劳,快让我瞧瞧,小手打疼了没。”
慕容慬趁机再揍一拳。
陈蘅很合心意,这多可爱,被人骗了,揍回来再说。
“哟,绣鞋踹脏了,来,来,为夫给你擦干净。”
他扯过白洵的白色衣袍,轻柔地擦着绣鞋,擦鞋面啊,他擦鞋底,这鞋底能擦干净,不如下水洗,很快将白洵的衣袍擦得污浊不堪。
白洵倒在地上,浑身都疼。
粗俗!
这不是火族灵女,会出手揍人。
他的谪仙、少祭司形象,今日被他们俩毁得干干净净。
慕容慬扶着陈蘅翩然而去,只片刻,就消失在林深处。
陈蘅低声问道:“他怎么不还手?”
“白洵自幼觉得俗人才习武,他不会武功。”
哈哈,原来是个爱装腔作势的。
就他那容貌,还真能唬人。
人家仙姿飘飘,还说慕容慬配不上她,他就配得上了?
可恶!
除了一身皮囊不错,也没甚优点。
陈蘅就被唬住了,“他不是少祭司?”
“医族祭司殿,有掌殿大祭司、副掌殿祭司,排到他,是第二十四位祭司,二十四太拗口,就称为少祭司。”
“有二十几位?”
“祭司分居在医族各镇各氏之中,也只大祭司、副掌殿有些权势,谁会拿这种小祭司当回事,也只有唬唬外头不懂的人。”
小祭司只有守护的各镇百姓敬重,这些百姓相信神灵会赐予他们一切,所以敬着大祭司。神木城下面有大小镇子、村子几十个,就是神木城的各大族也有自家的祭司,就像巫族信奉巫师一样的道理。
但祭司有大有小,有才华高的,如国师,也有寻常的,就像少祭司。
“你说我不懂?”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医族的事。”
如果不是他将医族的事当成禁忌,陈蘅也不会一无所知。
今日,陈蘅许是以为少祭司和大祭司一样都是学富五车的人。
少祭司的才学远不如大祭司。
“可我说了好些事。”
“你全讲真的?”
当真都是真的。
“半真半假,我不是为了提高尊贵度,所以加了一些进去。”
“这不就结了,我瞧你将他唬得不轻。”
唬他的……
他们虽然走远,可这话就听到白洵耳里。
他竟被陈蘅给唬弄了,他想着如果将陈蘅带回神木城,许就是大功一件,说不得能晋位大祭司。
大师兄占在这位置上几十年,也该换人做做了,可大祭司的位置竞争激烈。
陈蘅居然唬弄他,比他还会唬弄。
白洵欲哭无泪。
因为这陡然的变化,慕容慬与陈蘅是同行,两人的心情皆是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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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陡然的变化,慕容慬与陈蘅是同行,两人的心情皆是大好。
“神木城有圣女殿、祭司殿、城主府,最尊贵的当属圣女殿。在外头,世人只知族长,不知在神木城不是唤族长,而是唤城主。
圣女从六大族中挑选,圣女成人,到了选夫之时,除本家男子不参选,另五家都会派出至少两名优秀的男子送往城主府圣女殿待选。
选夫的过程极其严格,若是被查出身子不洁、有隐疾,又或是爱沾花惹草之辈,不仅会落选,还会受到重罚。
圣女选定丈夫后,诞下儿女,圣女丈夫接任城主之位,若是育下女儿,要经六大族长老查看,若是血脉尊贵,便是下一任圣女。
成亲的圣女称为城主夫人,在神木城拥有着尊贵的地位,若其女为圣女,更是地位超然。若其女非圣女,她便是圣女的师父。”
上一任圣女身担着诞育下一代圣女和培养圣女的责任。
慕容慬轻叹一声,“到了我外祖父元氏这一脉,已经出了连续三代圣女,而我母亲是元氏最后一代圣女。圣女人选,宁缺勿滥,除了血脉高贵外,还必须追溯其先祖,得有医族圣女血脉。只是这几十年,一直没有挑选到合适接任圣女的女子。”
陈蘅问道:“如何知晓血脉高贵?”
“医族有圣物血灵石,每逢龙、鸡年的三月初三,会由各部族选出三至八岁的女童,用血灵石滴血选定。这血灵石会显示不同的颜色,金色圣洁、紫色祥瑞,青色尊贵,要做医族圣女,至少得青色。这几十年,没一个女童能达到要求,不是寻常的火焰色,便是血脉之力弱得无法开启血灵石。”
用血灵石检验血脉高贵程度。
慕容慬倒吸了一口寒气,“昨晚我父皇、师父的事,我向你赔不是……”
他说得很诚恳。
“真不是我的意思,师父是因为医族再也寻不出圣女,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一早,他就与父皇约定过,若是你诞下女儿,待年满三岁,就送往医族做圣女;若是男孩,自是更好,父皇……就封他为皇太孙。”
难怪国师会赞同,内里竟有这样的原由。
“定王呢?”
“你身负灵女血脉,定王皇伯自是乐见其成,没有什么比以后的皇族拥有灵女血脉更让人满意的。”
他们还未诞下儿女,而这些人,却已替他们的儿女选定了未来的路。
若不是她忆起了前世遗忘的那段记忆,她不会再理他。
她与他前世相约,来生再续前缘。
“阿慬,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会珍视你一生一世,不,是珍视你生生世世。”
陈蘅勾唇。
慕容慬道:“师父说:前世的我辜负你、伤害你颇多,所以今生我定会好好待你。”
她还当国师是为自己说话,原来根本不是,就连国师也有是别有用心。
她原想与他决裂,可穿越前世,知晓了她与他之间的情缘,她舍不得让他孤独。
“阿慬,我本该是一个早死的人。”
是慕容慬,在一统天下之后,建了逆转台,逆转了生死,助她离开凰女境,方才有了他们今世的相遇。
慕容慬道:“师父说,真正的火族灵女,除了血脉觉醒,还会灵魂觉醒,而灵魂觉醒,必得置之死地而重生。”
陈蘅道:“我早死了,是有人建造了逆转台,让我拥有这一世。阿慬,我与冯娥说,我会推衍未来,这话是骗她的,其实我,在今生之前还有一世。”
他心疼地垂下眼帘,“我真的看你被人剜去了心,我……”
神色里有无法忽略的疼惜与愧疚。
“虽不是你剜我心,却是因你而起。”
“这一次,我定不会再如此伤你。”
慕容慬知道,说再多的话,她许不信,就让未来证明这一切。
“阿蘅,建造逆转台,让你拥有这世的人,是我?”
他不确定,但他希望是自己。
他怕是别人,那么证明陈蘅的归来,不是为他,而为那个将她送回这里的人。
陈蘅沉重地点头,“我前世逝后,你很痛苦,所以你不惜一切建造了逆转台,换得我的重生。”
她悲伤地看着远方。
他欢喜她,可他们后来在一起的几年,却是彼此伤害,苦楚太多,多得她不愿为他再来一世。
她面对着月妃、权臣的攻击,面对着他们的算计,更是成为大燕人人辱骂的妖\妃,当她被人诬陷与王灼有情,他却将她打入冷宫。
他不信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相信过她。
因为王家的诛灭,她心疼王灼,间里接济,他却当成她情系王灼。
王灼,那般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她哪里配得上,她不过是惜才,也是顾念两家的交情。
他们想要她死,可她却一直没死,甚至于他,也恶狠狠又失望地道:“早知今日,我何必下那么多的力气,也要让你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女人……”
他后悔了,后悔为她发兵,后悔让她入宫。
直到他抓住了月妃与慕容忻通信的把柄,一怒之下,将月妃送给慕容忻为妃,以为是终结,却为他们后来埋下巨大的隐患。
“阿蘅……”他悲伤轻叹,拥住了陈蘅。
难怪初遇陈蘅,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前世,他们曾经那样生死相依的相恋过。
“我不会再让人伤你。”
不会却非不能,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原非他们身不由己。
“破碎的凤佩……”
“你讨厌它,往后就不要戴它。凤佩里藏有剑光,是剑光伤你,害你昏睡几个时辰。”
他好怕,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既然不是好物,即便是元皇后的遗物,他亦可以舍去。
他只愿,他的阿蘅可以平平安安。
前世的他,花费如此大的心力,方才换得她的生。
他好怕,她说出那个让她回来的人不是自己。
他不能失去她。
在她失踪的日子里,他反反复复地思忖,如果她回来,他又当如何?
他会送她一个最美的婚礼,惊艳天下,惊艳时光,也惊艳他们的一生。
“阿慬,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什么?不要娶纳兰弄月,不要让她做你的月妃……”
慕容慬惊愕地看着陈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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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惊愕地看着陈蘅。
她的眼里,有无法看透的悲伤与无奈。
难道,是纳兰弄月剜了她的心。
“你怎么知道弄月的名字,你怎么……”
“前世,她是你的妃,她做过很多伤害你我的事。最后,也是因为她,我们才阴阳相隔。阿慬……”
如果纳兰弄月让陈蘅不安,他不会给弄月伤害陈蘅的机会。
“她于我,一直是妹妹,我从未对她动过心。”
“从未?”
“是。”年少时,曾有继后打趣,“博陵王殿下,待你大了,娶弄月县主可好?”
他一副天真地答道:“好!”末了,还补充一句,“汉武帝建金屋以藏阿娇,我就为她建一座水晶宫。”
彼时,云容长公主哈哈大笑。
慕容慬十八岁时,燕高帝向云容长公主提到二人的婚事,云容长公主却左右而言他,不作拒绝,可背里却与丽妃来往,想让丽妃玉成大皇子与纳兰弄月之间的婚事。
“辽阳王留不得……”
“阿蘅,我不会纳弄月为妃。”
他答应她,就不会返悔。
“我不能动大皇兄。”
慕容忻是他们的劫。
前世的慕容忻分裂了大燕,让大燕一分为二,东燕、西燕,两家一般大。这些年,慕容忻收拢的文武朝臣亦不少,他与丽妃早有勾\结,后\宫有丽妃襄助,前朝又有他的外祖、舅父帮衬,加上他能征善战,不容小窥。
慕容慬道:“父皇和皇伯父最厌恶的是兄弟阋墙,我不能送出这么大的把柄给他。”
“几年前,你被人算计、追杀,逼得你不得不着女装逃命……”
“这事是继后所为。”
他说是继后萧氏所为,陈蘅根本就不相信。
萧氏虽然势大,还不足与大皇子一派相斗。
大皇子不除,她始终难安。
陈蘅想要再劝,慕容慬轻声道:“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就好,若被父皇听到,他会生气,不得在他面前提及此事。”
若让燕高帝知道,慕容忻定会得到消息,这不是打草惊蛇。
陈蘅道:“我来北燕,还未与家中去信,我与我母亲传封书信,就说我在帝月山庄。”
“我已经想好了说辞,就说盟主携夫人云游天下,归期未定,现打理山庄事务的是左、右二位护法。”
在永乐邑见过陈蘅的江湖中人几乎都是太平帮、水帮的人,不是心腹,不能见她,这些人亦不会轻易走漏她的消息。
陈蘅道:“还是将我的信传回去,以免母亲心忧。”
“尊夫人令!”
慕容慬戏谑着。
陈蘅的眸光一黯,回头再来,她想嫁的还是他,明知这条路艰难,可她还是选了。
她恨、她怨……
却又不得不感动他的情深。
前世的他,在她逝后是孤寂的。陪着他的唯有他们的孩子慕容昊,那个五岁便已收敛了顽皮,听话乖巧的孩子,小小年纪已学会了安静,总是静静地陪着他批阅奏章,他看奏章,孩子就在一边读书、练字。
想到此处,陈蘅的眼眶一热,泪水悄然滑落。
“阿蘅……”
他想宽慰她。
她一句“无碍”,扭过头去,“你回去罢。”
就算接纳了他,可她心里还是过不了那道坎。
前世种种掠过心头,悲伤的、快乐的、痛楚的……齐齐涌在脑海。
点点滴滴,一叶一帆,都让她无法忘却。
她现在已经不再恨夏候滔了,陈蘅发现夏候滔对自己的感情,亦并不简单。
夏候滔其实一直在包容、在忍耐,忍得很辛苦。
她与夏候滔之间,亦有太多的误会。
他误会了她,以为她水\性\杨\花,以为她是为另一个男人守着。
她亦误会了他,以为夏候滔一生最爱的是陈茉,其实夏候滔一生最爱的是他自己,夏候滔是为了权势一再地包容陈蘅。
被她忘掉的记忆,却是她与他相逢又结为夫妻的。
前世的他一想让立她为后,而她早已在有心人的所为下声乐狼藉,直至她死后,朝臣们才同意他立她为后。
逝后尊荣,也给了她的长兄,可是陈蕴自恃有南国皇族血脉,拒绝接旨成为新朝的皇亲,许多人都让他杀了陈蕴立威,可他却瞧在自己的面子上宽恕了陈蕴,下旨令陈蕴回发颖川祖籍,并下旨:“颖川陈氏百年之内,所有子孙不得入仕!”
百年入仕,就意味着陈氏将泯然于众。
湘太公自明白这其间的意思,大骂陈蕴不识抬举,强行让陈蕴分支,以免他累及全族子孙。
慕容慬佯装离去,走了一段又折回来,却听陈蘅步履艰难,一脸哀伤,她捧着胸口时,眉头微蹙,“我该怎么办?”
“明明还是无法接受他,却又不能离开他。若疯,可以逃避,我宁愿自己疯掉;若狂,可以不再痛苦,我也可以为此狂乱……”
她一掌落在树干上,一掌击出,拳头当即皮破血涌,她却感觉不到疼痛,“为什么要让我恢复前世的记忆?爱不能,恨不能,痛苦的却只我一人。慕容慬……”
她想到胸口刺痛,眼泪不信地翻涌。
她以为可以逃避,原来却不能避。
“要么爱,要么恨,这般爱恨纠葛,会让我疯掉的。慕容慬,我无法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伤过我、背\叛过我的人,我都不能相信。这一次,我嫁给你,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昊儿,为了让他出世。你们利用我做传宗接代的工具,你之于我,也不过是一个工具。”
她握紧了拳头,恨得咬牙切齿,她需要多大的力气,才可以忍下手上的伤痛。
她不要再来一次,她就知道,让他除掉慕容忻,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可是慕容忻、纳兰弄月,都将是他们的劫数。
陈蘅微眯着眼睛:“就算再来一次,你还是不会听我的劝。慕容慬,原本我们分开,我做我的永乐郡主,找一个普通但兴趣相投的男人为夫,顺遂平安地过一世。而你,没有我,就娶你的纳兰弄月过一生,她是为后也好,为妃也罢,再与我无干联。”
恢复了前世所有的记忆,早期,她恨陈茉,可她更恨一个人,对此人的恨,远胜陈茉,这个女人便是纳兰弄月。
陈茉与纳兰弄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女人,却同样都算计了她。
“明明不纠缠,却能让两人都快乐,你却偏要如此,让我痛苦了前世不够,还要再来一次。你知道我有多怨你,就算灵魂被困千年万年,我也不想再嫁你一次。”
她既然宁愿被困千年万年,也不想再嫁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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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她既然宁愿被困千年万年,也不想再嫁他一回。
前世的他,带给她太多的痛苦,痛苦到她不愿再嫁她。
“你逼我答应与你再结一世夫妻,可你不知道,我无法再爱了,不是不爱了,是不能再爱了……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
她痛苦地依在树干上,似没了所有的力气。
她已经没有勇气与力气再去爱谁。
前世的痛苦太深、太多,先是陈茉,后是纳兰弄月,她们的手段太多,算计太厉害,令她身心俱疲。
“再来一次,你依旧学不来敬重我……”
陈蘅依在树干上,许久未动,而是微闭着眼睛,就是有万千的心事,却无法诉说。
“结为夫妻,也不过是你一个人的婚姻罢了,只是我却不会给任何人再伤害我的机会。”
待她睁开双眼时,似作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她不要重来,是他缠着他,不顾她的反对也要执意如此。
一切重来,不是她想要的,只需想想前世的痛,她就觉得伤。
慕容慬痛楚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真是因为他,她才被剜心而死?所以她怨他、恨他。
*
圣女殿。
红衣、蓝衣、清君、秀君齐齐顿首:“圣女!”
陈蘅问:“老盟主可好了?”
红衣忙道:“回圣女,老盟主的糊涂病已经康复了。”
陈蘅道:“左、右护法呢?”
“在老盟主寝院。”
她到的时候,老盟主正与行云在对奕。
行云是御龙本来的名字。
飞虎,本是御虎的名字。
两人在盟中担任左、右护法一职,同为医族人,感情深厚。
二人齐齐起身,揖手行礼唤了声“圣女”。
陈蘅抬手坐到老盟主对面,“义父……”
私下里,她只会唤老盟主一声“义父”。
老盟主微凝之后,“凤歌,我们对奕一局如何?”
陈蘅蹙眉看罢棋盘,很快用手指夹了一枚棋子落定,“我过来寻义父,想与义父商量一件事。几年前追杀博陵王,算计他换成女装避险的人是辽阳王慕容忻,此人万万留不得,我想除掉此人。”
她要杀人……
老盟主元彬心下微沉:这女子生得清丽脱俗,却也是手段狠辣的。
“我们医族相信苍天,世代狩猎、耕种为生,不会插手红尘俗务。当年你外祖从部族中挑选行云、飞虎二人到博陵王身边保护,也叮嘱过,他们除了杀大恶不赦之人,寻常人不得妄杀……”
他说的外祖,是慕容慬的外祖。
世外古族,医族更以医术与武功闻名,又怎会去杀人。
陈蘅的心也随之一沉,她原就是来试探的。
“辽阳王几番算计博陵王,这还不够?”
“他是算计博陵王,也追杀过,可他并非大恶不赦之人,他与博陵王是政见不同。同为皇子,注定是天生的对头,但对头并不一定是敌人。凤歌,医族祖训在,就算是我也违背不得。”
陈蘅来,就是为了这事。
既然辽阳王不能留,她就设法除之。
她扭头,“你们呢?也是一样的看法?”
行云抱拳,道:“是。”
她想错了,要杀人,还不如出高价买流星阁的杀手。
元彬望了眼陈蘅,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杀戮,一个带着杀意的灵女,在她的身上,灵气有了微弱的变化,“我劝你,不必花重金请杀手行刺。流星阁不会动皇族中人,无论是北燕皇族还是南晋、西魏的皇族,都不会动,这是流星阁立足江湖三百多年的规矩。”
他们不会接行刺皇族的生意,当年就曾有帝王担心此事,所以流星阁的第一代阁主就定下了这个规矩,是为了让流星阁在江湖立足,不被朝廷所剿灭。
棋盘上,早前原是行云必败,可陈蘅落下十几子后,败势扭转,元彬面露欣赏之色,“你的棋艺不俗。”
“棋艺与玄门阵术原有相通之处。”
陈蘅说得轻浅。
不能让医族的人下手,也不请杀手,难道要她亲自动手?
陈蘅想到“亲手”二字,眸光微敛,先前元彬能得晓她的心思,是因为她的眸光与他对视,只要避开了视线,他就无法看出她的心。只要她压下身上的灵力波动,他就感觉不到她的心事变化。
元彬问道:“是你替地牢中蛊的人解蛊?”
陈蘅道:“解巫蛊,对灵女来说是件很容易的事,我……可以帮你们寻到医族下一代的圣女。”
这话一落,元彬与行云齐齐抬眸。
元彬惊道:“你能寻到圣女?”
他迫不及待地望着陈蘅,眼神狂热。
他有儿子,今岁十五,原是作为未来的城主培养,只可惜这辈没有圣女,此事就耽搁下来。
若是神木城元氏寻到圣女,就是大功一件,就拥有在圣女选夫仪式中优秀的权力,若是元氏寻回圣女,圣女必会对元氏心存感激。
陈蘅一抬手。
飞虎快速将棋盘移开。
陈蘅拿出一个布袋,里头是一把古钱,她掷下一把钱,细细地摆弄起来,“你们医族的圣女,每代不止一个身负血脉者,在博陵王的同辈人中,当有三个,可这三人都被你们错过了,现在有两个已嫁人为妇。”
她盯着古钱,依稀在古钱之中看到了影像。
“唯有其中最幼的十二岁少女尚待字闺中,此女身负圣女血脉,位于神木城东南一个镇子的村落里……”
飞虎低声道:“神木城东南是武家镇。”
陈蘅道:“这女子拥有圣女血脉,是一个猎户的小女儿,她上头有三个兄长,可是奇怪的是,她家里只有一个长嫂,她长嫂……”
她眯了眯眼,在别人看不到的古钱卦象里,那清秀的妇人先与长兄亲昵,又给二郎更衣,还被三郎抱着香了一口。
看到陈蘅那讶异的表情。
飞虎立时问道:“圣女为何不说了?”
“她长嫂竟与那小女儿的三个兄长亲热,这……”
简直闻所未闻。
行云这是明白了,定是兄弟三人娶了一个妻子。
飞虎面上微红,“圣女有所不知,在医族,有权势、才干的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可寻常百姓娶不起妻,兄弟几人娶一个妻子亦有。”
元彬似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怎会呢?身负圣女血脉的,竟然是一个猎户家的小女儿,这……怎么可能?”
圣女如何高贵,当如他们大家族的深闺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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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如何高贵,当如他们大家族的深闺娇女。
陈蘅道:“此女身系青气血脉。村头有一座修建千年的石桥,桥畔有一个土地庙,那土地石像有真人大小,刻得栩栩如生,在土地庙的旁边,有一块石碑,上头写着‘石桥村’。”
元彬与行云使了个眼色,二人齐齐敬惕四下。“另一个呢?”
陈蘅收回古钱,心里默诵了一遍占卜咒,一把掷下,“这位圣女在神木城的西北方向,住在一处破旧的小巷子里,年方九岁,她没有父亲,只有一个母亲。她母亲很病弱,靠织布、刺绣为生。”
陈蘅连挽了几个手诀,定定地看着古钱,里面的图像隐约,这是旁人看不到的,唯她能看到,“你们别说话,我搜看不到那条街巷的名字,有邻家上门探望……”
朦胧的影像中,她看到一个妇人提着只篮子,里头装了十枚鸡蛋,“白露,白露……”
九岁的小娘子正坐在窗前绣花,从屋子里出来,她甜甜地唤了一声:“张大娘!黄大嫂!”
“白露,听说你娘病了,我们过来瞧瞧,这是自家养的母鸡生的蛋,给你娘补补罢。”
“谢张大娘!”
黄大嫂道:“这是黄大兄从河里捕的鱼,给你娘熬汤罢。”
“谢黄大嫂!”
两人站在窗前,看了眼一脸憔悴、苍白的妇人,轻叹一声,“白露娘,好好将养着,你这是累着了,多休养几日许就好。”
“是我拖累了白露,要不是我,呜呜……咳咳!”
许就不用累得这孩子如此辛苦。
张大娘道:“有什么难处,与我们说一声,我们定会帮忙的。”
几人寒喧了一阵。
而陈蘅的周围,静寂得没有半点声音。
张大娘、黄大嫂出得茅屋门,低声道:“唉,原是金枝玉叶的贵女,许的亲事也是极好的,丈夫一去,又被人陷害,落到比我们平民还不如的地步。”
“白家人是怎么想的?白露娘这样贤惠的女子,怎么可能干出与人私\通的事。”
“我可听说了,这是白家嫡脉三房的兄弟为了夺家业,故意诬陷她,偏她娘家继母当家,父亲不管,两个弟弟又不是一母所生。白家三房嫁了个嫡女儿给她弟弟为妻,武家就说不认她这个女儿……”
又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陈蘅看到此处,回过神来,凰女占卜术便是如此奇特,“紫气血脉的小娘子,乃是白家嫡脉三房之后,因三房兄弟阋墙争夺家业,害武氏夫人所驱出家门,其娘家继母所出的弟弟娶得武氏三房的女儿为妻,更觉她丢人,不认她这女儿。
她没了丈夫后,只得带着女儿到西北处一个茅屋安顿,以织布、刺绣为生。她所出的女儿,身负紫气血脉!”
元彬起身,揖手抱拳道:“灵女此恩,我医族感激不尽。”
陈蘅道:“快往寻人罢,再晚,白露娘就会丧命,而白露亦会因母亲之死,心生怨恨。”她凝了一下,“元氏曾出过数位圣女,除了最后一位元歌皇后,其余皆是青气血脉?”
元彬答道:“正是。”
紫气血脉,还是身负白、武两族的血脉,白家人将白露母女赶出家,这就是结了仇,而武族更是对他们落井下石,只要元氏寻到此女,扶她入主圣女殿,必会受其感激。
元彬道:“行云,你是元氏子弟,立马快马回族中,将此事禀报老族长,必须尽快寻得白露。”
从燕京到长白山,最快也要十日,如果再晚,恐怕白露的母亲就会丧命仙逝。
他一落音,连连摇头,“罢了!这件事,我还是亲自走一趟的好。”
几十年寻而不得的,被陈蘅寻到了,他必须亲自去办。
元彬想到陈蘅大婚在即,面露愧色,揖手道:“圣女,此次之事大恩不言谢,你的嫁妆帝月盟已预备三百抬。你在永乐邑的嫁妆已运到山庄,存放于圣女殿偏殿库房内。”
陈蘅点了一下头。
显然不是最近运来的,没有慕容慬的允许,是不会从千里之遥的永乐邑运到此处。
慕容慬未与她说一声,便悄无声息地做了这件事。
陈蘅心下有几分不快。
两日后,帝月山庄的人发现老盟主不在,一起离开的还有几位医族的元氏弟子。
二月初一晨,陈蘅梳洗时,发现韩姬侍立在侧。
“圣女。”
韩姬一脸恭敬。
“你来了?”
“是。”韩姬低应一声。
博陵王与凤歌圣女将于二月初二大婚,这消息整个江湖都听说了。各大门派已经有人纷纷赶赴燕京,尤其是受过医族恩惠的,在传说帝月盟圣女是医族圣女的消息后,谁也不愿错过这大好的机会。
北燕的江湖各派昨晚就有人入住帝月山庄,今晨更是来了好几拨江湖中人。
陈蘅吐了口气,“你来得很快?脸上还有倦意,且回去歇着。”
“诺。”
韩姬低眉顺眼。
红衣、青衣走近几步,她们隐隐听人说,陈蘅指点元氏少主寻找圣女的事,心生感激,服侍上更是贴心。
元芸低声道:“圣女,要不要再试试嫁衣,这是昨日博陵王令人送来的。”
“不必试了,你们细细检查一下,不要遗留绣针。”
清君忙道:“禀圣女,我们已经检查过好几遍了。九套价值不菲的凤钗,皆可得配,不知明日出嫁之时,圣女准备戴哪一套?”
九套凤钗,六套是帝月盟的嫁妆,又有三套是北燕皇家礼部送来的。
北燕的朝堂与南晋不同,尤其是冯娥被封莫愁郡主后,提出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先是垦荒改田,再是鼓励商人行商,最后是建六部:吏部、户部、兵部、工部、礼部、刑部,又设有都察院以监督百官,设翰林院以撰书籍、皇帝旨意等,各部下设司,各部由尚书为首官,设左、右侍郎为副官,再设有各司掌司为郎中等。
各部院分工明确,需要配合者,由长官、副长官出面协调,六部之上又设有左、右丞相,分管六部。
陈蘅道:“令皇家送来的,元芸姑姑帮我选罢。”
元芸欢喜地应声“诺”。
丽君小心翼翼地带着人捧入嫁衣,又将九套头面整齐地抬入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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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君小心翼翼地带着人捧入嫁衣,又将九套头面整齐地抬入后殿。
进来的女弟子里头,有一人壮大胆子跪下,“启禀圣女,弟子听闻圣女指点老盟主寻找身负圣女血脉之人……”
元芸一看不是元氏一族,当即轻喝一声:“白雯,你休得无礼。”
“白雯……”陈蘅忆起白露这名儿。
这几日,元芸一转眼,红衣、丽君几个就想从陈蘅嘴里套话,想知道她卜出的圣女是何人?
火族灵女天赋异禀,当年大祭司也寻回圣女,但卜不出来,当时大祭司说过“恐怕唯有火族的玄门法术可以占卜,我的法术还是差了些火候。”
因着这话,医族的人坚信,陈蘅占卜出来的圣女定然无误。
着实,在他们的认知里,灵女的存在是在圣女之上,灵女是神族后裔,世外三古族中地位超然。
白雯深深一拜,“请问圣女,你占卜出身负圣女血脉者可是我白氏女子?”
陈蘅道:“占卜出两个,一青气圣女,一紫气圣女。”
两个,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医族的人原是一体,在医族不同姓氏就不是一家人。
元芸轻斥道:“白雯,你来帝月山庄是服劳役,莫非你会以为自己身负圣女血脉?”
屋子里,跪了一大片的医族女子,姓氏不同,对她们来说,若是自己一族出了一个圣女,可减税赋,就能她们的地位也会得到提升。
能出圣女,必是受上天庇佑。
元氏一族这百余年为甚如此尊贵,不就是接连三代都出了圣女。
陈蘅道:“拥有两位圣女血脉者,有一位与你们白家有些关联,身上流着一半的白氏血脉。”
白雯惊道:“白氏的外孙女?”
那不是她的表姐妹?
白氏有嫡支九房,旁支九房,嫡支住在城中,而旁支住在乡村、镇子上。
连续数届,都未曾出现,难道此女长于山野,唯有长于山野,才会被漏掉。
陈蘅又道:“有一位,出生山野贫寒猎户家,身上流有武氏血脉。”
清君、丽君面露惊喜。
“是我们武家的姐妹?”
两个,出了两位圣女,这是不是说医族要大兴,天降两位圣女,这可是极大的幸事,也是以前少有发生的。历史上的医族,曾有一度出现了三位圣女,在三位圣女之时,也是医族最繁荣昌盛之时。
其间修为最高的圣女成为城主夫人,另两位所嫁夫婿亦皆不俗,在记载里留下了美誉与动人传说。
陈蘅继续道:“你们想问更多,我不会再说,若是知道她们的身份,难免有人起了欲念,为了家族利益生出杀害另一人之念。
神木城的各族长老能容得两位,但各族的族长、子弟,为了赢得利益,未必会容得下另一位。所以,你们往后不必再与我打听。”
白雯想问那女子姓氏,闻得此言,也不能继续追问。
白氏人口高达三万余人,嫁出本姓的女子亦有数千,要一个个地排查,寻起来很是费劲。
武氏女子听说其间一位是本族姐妹,听陈蘅一说,立时心起警惕。
他们医族只要拥有圣女血脉,就能成圣女。反之没有血脉,就不是人选,圣女之位就算空悬,也不会拥一个无血脉者成为圣女。
而从来身负圣女血脉者,都是才貌双全的女子。
陈蘅的话出口后,帝月山庄便有信鸽、老鹰飞出,一时间,满天鸟雀飞。
白洵问白雯道:“圣女当真是这么说的,身负一半的白氏血脉,是白氏的外孙女……”
不是这话,但这意思差不多。
不是白氏,却拥有白氏的血脉,原就是白氏外孙女。
白雯点头应是。
寻到圣女,就会是大功一件。
颇有伯乐识千里驹,如贤臣举能人,都是大功。
白洵道:“消息已传回去,白氏外嫁他族的女子不少,还要没有参加过圣女挑选的,剩下的也不会多。”
只要族中用心选,总会将圣女选出来。
“七叔,以侄女之见,这位白氏外孙女恐怕并未出生大户人家,许在山野、小户人家出生,否则也不会被遗漏。若是我们先寻到此女,施以恩惠,他日便能让她嫁回白氏。”
白洵问:“另一位姓武?”
“圣女说,这位武姓女子生于贫寒猎户家。”
白洵呵呵大笑,“打脸啊,真是打脸。武家三百年没出一个圣女,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还被他们给弄丢了。”
他们白氏的是外孙女,这自来送女儿去检验血脉,谁会送外孙女去的?
他们漏掉了人选,还在情理之中,可是武家漏了,这不是狠狠地打了武家的脸面。
武家没圣女,武氏一族的血脉被认为是卑微的,元、白、殷、姬、周五家的嫡支不屑与他们结亲,现在出了一位圣女血脉,他们还不得拼命四处寻人,借此提升他们的地位。
陈蘅虽猜到自己说出两位圣女的身份会在医族惹来风雨,只是她没想到,其风波会如此大,大到医族几大部族为了争夺圣女而争斗。
明日,是她出阁的日子。
已办过一回婚礼,以永乐郡主的身份嫁帝月盟主元龙(慕容慬)。
*
二月初二,燕京城。
几乎是万人空巷,所有百姓聚在从城西前往城南的必经路口处,熙熙攘攘,你推我搡,他言我论地等着瞧稀奇。
帝月盟圣女下嫁博陵王为正妃,正有百姓们听到流言,“当年陛下迎娶元皇后,是在医族完的婚,今次皇子再娶圣女为妻,定然是十里红妆。”
“嫁妆还是小事,听说医族的圣女乃是远古神族后人,啧啧,身份尊贵,神族啊,这可是神仙人物,这是拥有神族血脉。”
“神仙的后人,难怪博陵王殿下生得如此俊美……”
近了,骏马缓缓地驰来,绸幡旌旗飘然挺立,如云蔽日,伴着送嫁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声乐阵阵,锣鼓喧天,琴瑟同鸣,当真是一派繁华。当先者,四列轻骑开道,接着是两列神驹缓缓驶来。
墨青服色男弟子保捧礼器相随,粉红服色女弟子抛洒五色花瓣,陪嫁妆奁各取所长在后,蜿蜒至城外林间深处,让民众们望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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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青服色男弟子保捧礼器相随,粉红服色女弟子抛洒五色花瓣,陪嫁妆奁各取所长在后,蜿蜒至城外林间深处,让民众们望不到尽头。
为首者,八抬为制,粉红纱幔外覆,朱色帷帐内盖,华丽高张。内坐之人乃一绯色华服女子,高髻珠钗,粉面樱唇,容貌绝丽,此女乃是陪嫁,瞧得出年岁已大,但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此女名唤韩姬,相传曾做过南国永乐郡主的女护卫,与圣女自幼一道长大,她现在是帝月山庄给圣女选出的陪嫁女护卫、女官。”
“圣女还有女官?”
“圣女是医族族长孙女,在医族如同公主,居于最圣洁的圣女殿……”
中间者,十六抬,金漆红绸,金黄丝幔随意飘动,鸾锦凤帐垂立,描金绣丽,顶上璎珞流苏随着行进的步伐而轻轻晃动。舆中端坐之人高髻云峨,鲜红丝纱覆面,只能依稀见得双眸点漆,玉质柔肌,亦可见是个极难得见的美人。
“医族少族长是圣女的父亲,亦是帝月盟老盟主,可谓真正的十里红妆。”
此刻,在街道的酒楼里,一个身材高大的锦袍男子正默默地凝视着这热闹的场面。
身后的贵公子道:“大皇子表兄,传闻医族圣女长得极是貌美。”
“父皇娶圣女,他亦娶圣女,难不成帝月盟还能把整个江湖盟给他还不成。”
说话的男子穿着一袭紫蟠龙袍,峨髻高挽,气宇不凡,浑身洋溢着一股让人无法正视的威严,齐眉勒着金抹额,五官如刀刻玉琢一般,轮廓分明,带着硬朗气度。
慕容忻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漂亮轿中的女子,无论是气度还是风华、出身,都是世间最好的。
神族后人,为了抬高她,竟有了这等名头。
陈蘅感觉到周围异样的眼神,蓦地寻着那种如眸光而来的方向望来,目光交接,慕容忻似乎要定在当场,这眼光太过犀厉,如剑似刀,还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他?即便相隔数丈,他能感觉到新妇不一样的气息。
贵族公子定定地看着陈蘅,“仅是她的眼睛就亮若星子,戴着面纱也掩饰不住的貌美,都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不知……”
为什么?
这样好的女子,却不是他的,是他的四皇弟所有。
四皇弟为了此女,拒绝继后安排的侍寝婢女,拒绝纳妾,拒绝娶侧妃。
在圣女失踪的一年余,有人说,圣女不满这桩婚事,离家出走,也有人说,其实她一直都在,但她失踪一年却是事实。
奇长的嫁妆走了几个时辰方陆续抬入博陵王府,随着嫁妆的还有来自江湖各门派的侠士。满朝文武、全城百姓似乎都沉陷在莫大的欢欣之中。
慕容忻勾唇笑得讥讽,“萧家这回定要怄死了,以为扳倒了博陵王,十一弟就是唯一的嫡皇子。在父皇心里,真正的嫡皇子从来都只他一人。”
慕容慬的外祖元氏,有数十几万的族人,他们全是支持慕容慬的。
这一族的人很奇怪,有外族人时,他们抱团对付外人,就是自己人斗得你死我活,一旦出现外敌,就算是杀父仇人也能让他们放下芥蒂一致对外。
因着这儿,颇得燕高帝看重。
燕高帝觉得一个种族的兴亡,就得团结,他不许自己的儿子争斗,若是被拿到证据就是会惩。
三日前,燕高帝查点博陵王的聘礼,很不满意,将礼部尚书、左右侍郎狠狠给训骂一顿,说他们连个部族的嫁妆都不如,是打他的脸面。
礼部尚书为了推卸责任,直道“这一百二十抬的聘礼确皇后预备。”
燕高帝一听,更恼了,指着几套瓷器摆件,“这是慕容皇族的大盛事,这等俗物都能摆上来,当是平民穷汉娶妻?她会不会预备,她不会,你们都不会。你们可是预备过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与两位公主婚娶之事的,连这规矩也不懂,博陵王可嫡皇子,聘礼必须在大皇子的例上再加一等……”
燕高帝大怒,怒的是觉得聘礼太薄,与医族的嫁妆相比,落了下乘。
就连民间百姓都知道,若是女方尊贵,这男家的聘礼也得跟着水涨船高的道理,到了皇家,万不能被人小瞧。
左侍郎道:“皇后说,照着大皇子当年的聘礼……”
“你们给朕闭嘴!照着大皇子,大皇子是什么,那是庶长子,博陵王是朕唯一的嫡子,还是嫡长,你们预备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就是打我北燕的脸面。对方是医族圣女,后头更是整个江湖,你们备不好,亦是打他们的脸面……”
燕高帝大怒,当即下旨申斥皇后,令她禁足反思己过。
慕容忻想到此处,不由轻哼一声。
皇后预置的聘礼不好,因着这儿获罪,燕高帝一怒,外头指不定就要说皇后到底是继后,待博陵王不好。
在朝臣、百姓的心城,燕高帝就是一代明君。
惹明君生气的皇后,就是不贤惠。
贵族公子低声道:“大皇子表兄,有流言说,博陵王迎娶圣女为正妃后,陛下会废后?”
慕容忻道:“庞威,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贵族公子小心地看着周围,“圣女得晓陛下、国师力促她嫁给博陵王,是看中她身负神族后人的血脉,不愿下嫁。说要她下嫁,就得在她嫁人之后废后。”
慕容忻早就知道这事。
低声道:“确有此事,只是你听谁说的?”
“从帝月山庄流出来的,帝月山庄有不少医族子弟,他们说圣女血脉尊贵,要给一个不是亲婆母的人请安,简直是侮辱圣女。”
为了不压博陵王妃一头,医族难道与燕高帝达成了什么交易。
医族在江湖有势力,又施恩于北燕贵族、江湖,端看今日博陵王府的热闹,就知道他们多有余恩、威信。
慕容忻一掌击出,桌案上立时出现在一个大洞,“他娘的,个个都娶圣女,世间的礼法规矩还不得全毁了?”
圣女尊贵,不允任何人压上一头。
这不是说,博陵王妃见了他的正妃,也可以不行礼。
因头上压了一个继婆母,燕高帝就要帮她除去。
医族未免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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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族未免欺人太甚!
庞威低声道:“表兄一会儿要去博陵王府,弄伤了手,小心又被医族的人说嘴。”
“本王焉会惧他们?”
不过是小部族,终有一日,若他问鼎,定要除掉医族,将其尽数诛灭。
在隔壁雅间里,纳兰弄月一脸哀凄、忧伤,看着这倾城的嫁妆,就算是她也没有这么多,从小到大,她自以为是仅次于公主般的尊贵,原来她不如圣女凤歌。
她不甘心!
这个来自江湖,实为医族的少女,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赢得世人的赞美。
她喜欢的人唯有慕容慬!
心,空荡荡的,却又被悲伤蓄满。
在对面的茶楼上,冯娥与张萍正坐在一处说话。
“阿萍,你近来在提刑司还好?”
刑部设有立案司、提刑司、结案司、存档司等,而张萍在提刑司任提刑官,上有掌司即四品郎中一人,张萍是五官提刑官,来北燕后,她又断了几桩奇案。
燕高帝对张萍的才华给予了褒奖。
张萍是以莫愁郡主的好友身份,经莫愁郡主引荐入仕,人人敬称一声“张提刑”,她嫌“萍”字太女性,换成了“平”,现在是“张平”,知晓她名字的人不多。
张萍笑道:“甚好。”
以她的聪明,看到新妇、韩姬出现,她不难猜出圣女的身份。
冯娥抬手,左右退去。
张萍低问:“永乐是圣女?”
这个秘密,冯娥一年多前就悟出来。
陈蘅不是她能开罪的,无论是现在的,还是将来的陈蘅,只能交好。
冯娥依旧不敢与陈蘅太近,生怕自己在权斗之中受到损伤。
历史上的陈蘅,是一个比慕容慬还要厉害的女子,而慕容慬可以顶撞燕高帝,却对她只有盛宠,不忍责备。
“嗯。”冯娥低应一声,“你觉得永乐这人如何?”
张萍沉吟道:“看似单纯,却又如谜,让人看不懂。”
末了,她又一脸无所谓地道:“我不开罪她,想来,也不会与她结怨。”
“你……当然不会与她结怨。”
无论张萍做什么,陈蘅都不会对付她。
张萍无心权势,她只对悬案感兴趣,一生也破过不少的案子,年迈的张萍就在家里整一卷宗,修书立卷。彼时,朝廷派了几个精通律法、刑案的人来相助,用了数年之力,终于着书成功。
张萍亦成为新朝的传奇女子。
只是她这一生,一直未嫁人,她最爱的男人娶了她最好的朋友。
冯娥吐了口气,“走罢,我带你去博陵王府吃喜酒。”
“现在?”
张萍迟疑。
冯娥道:“你与男子接触不少,还会畏惧此事?”
张萍轻吁一口气,“去就去,只我们的身份,恐怕连与新妇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日总能得见。”
*
博陵王府已是焕然一新,窗明几净,红幔耀天,漆亮金彩,处处锦绣,连那盛放的杏花亦染上喜气似的轻盈摇曳。
陈蘅入府,鞭炮、喜乐齐响,人头窜动,所有人聚在花堂周围。
今日由皇族宗长定王主持婚礼,又有国师证婚,更有六部尚书与满朝重臣、能臣到贺,这是从未有过的热闹盛事。
陈蘅刚坐在榻上,慕容慬便进来,揭了盖头,道:“我吩咐小厨房给你预备吃食,今日大婚,来的宾客极多,我晚些回来陪你。”
她语调略微冷漠,“你去忙罢。”
前世的她,独守多少空房,最初为夏候滔,后来又为慕容慬。
委屈有过、羞辱有过、被剜过心,亦被世人怒骂过……
今日的她很美,惊艳、美丽,就如同当年她在都城街头的那一日,不,比那一日更美,风\情万种,诱人想拥。
今日的他,是张艳的英俊,俊得世间无双。
她不信他,因为前世的记忆,因为她受的委屈,国师说,前世他亏欠她颇多,所以今生注定无法放手,亦注定要补偿于她。
慕容慬欲言又止,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哪怕是在现在。可他说了,她许不在乎。
他道:“我会早些回来。”
他出洞\房的门,她痛苦,痛的是他不能放过她。
她不再是以前的陈蘅,那个说要支持他所有的人。
可是,现在的陈蘅更让他无法放手,她是脆弱而悲伤的。
慕容慬是近四更天才送走了宾客,待他回到洞\房时,陈蘅已褪去了喜袍,换上了随常的衣裙,依坐在榻上已然睡熟。
他放轻脚步,走近她,将她小心地平躺在榻上。
她醒了,却不让自己睁眼。
她不知道如何反对他,就算有些事上,他们是这样的默契,她亦不想面对这样的新婚夜。
今生三披嫁衣,第一次被拒婚;第二次、第三次,她嫁的都是同一个人。
慕容慬以为自己未打扰到她的睡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阿蘅,我知道你不想嫁我,可我却一定要娶你,我的生活里,没有放弃你。没有你,就算我成为九五至尊,那又有何用?”
他悠悠轻叹一声,陈蘅以为他要离开,或去临窗的小榻,未曾想,他竟是宽衣解带,只着内衫爬上了榻,身上穿的依旧是陈蘅送他的“小背心”,这是请冯娥设计的,下手依旧是冯娥设计的亵\裤,一身都是灰白色的,没有一点花纹,是她亲自缝制。
她睨了一下眼,生怕被他发现,快速佯装睡熟。
慕容慬拉了锦衾躺好,躺在被窝里,侧身定定地瞧着陈蘅。
陈蘅自从步入后天圣境,对眸光尤其敏感,他的盯视令她如坐针毡,想着他许盯一会儿就不再看了,不想他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阿蘅,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我对前世的记忆,什么也记不得了,如果能记得,我宁可痛苦的是我,也不愿看你像现下这样。如果因为怕伤害你,就要放手,我做不到。阿蘅,我想我前世一定很在乎你,一定是在失去后才发现的,所以我不要失去。”
她的眼皮跳了一跳,就似要睁开,却没有启开,而是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了。
慕容慬就盯着她的后脑勺,哪是一个背影,能看到她,他也是心安的。
陈蘅忘了过多久,在雄鸡报晓声中,她是真的熟睡了。
可这一夜,慕容慬却辗转反侧,天明之后,就听到外头有人道:“禀四殿下,是皇后宫的嬷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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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再披嫁衣
(续上章)“禀四殿下,是皇后宫的嬷嬷到了。”
宫中的老宫女称为“嬷嬷”,这也是冯娥给的称呼。冯娥来到北燕,除了写了好几份规划书外,还给宫里的宫人定了一些官职,总管大监、管事大监、寻常内侍、小内侍等等,大监可敬称“公公”。
皇后及各宫主位的嫔\妃身边女官,年长的称“嬷嬷”,三十岁以上者可称“姑姑”,小宫娥则称“姑娘”,又有了“爹爹、阿爹”、“娘亲”等词汇的出现。
在家人之间的称呼,也分得更为清楚,“外祖母可称姥姥、外婆,外祖母可称姥爷、外公”,而祖母则称“奶奶、家婆”、祖母称“爷爷、家公”,姥姥、姥爷、奶奶、爷爷一时在燕京很是风靡。
采用北燕朝堂规定的称呼,这在北燕是件很时尚的新鲜事。
小孩子唤父亲、母亲不再叫阿耶、阿娘,而是唤“爹爹、娘亲”,初为人母、人父的男女们,也乐意孩子这样亲昵的称呼。
陈蘅被吵醒。
慕容慬恼道:“想如何?”
“皇后遣她来取元帕。”
慕容慬气得不轻,怒骂道:“这规矩又是定王府那位吃了饭没正经事做的莫愁郡主想出来的。”
侍女未答,只可怜巴巴地道:“殿下,嬷嬷说,取不到元帕,她……她不好向皇后交差。”
就算真给了,继后正想挑毛病,还不得说是非,若是不给,她更有理由。
慕容慬在榻上寻了个遍,终于找到一块白缎,咬破手指,立有鲜血涌出,在上头洒落几滴血,又使出内力,将上头的鲜血轰了片刻,装成更自然的样子,带着无法压抑的恼怒,“进来!”
侍女胆颤心惊地进了内室,慕容慬冷着脸:“下次再扰人清梦,拉出去杖毙。”
侍女大气不敢出,也不敢看人,只伸手接过元帕退出内室。
嬷嬷看了看侍女递过的元帕,阴阳怪气地睨了一眼,“不是说王妃成亲前与人私\奔了?”
砰——
一只瓶子破窗而出,一声惨叫,正击到嬷嬷额头上。
慕容慬在屋里大咆:“拉出去先杖十棍,大清早跑到博陵王府乱吠,真当博陵王府没人了?”
当着他们的面,说王妃与人私\奔,这是打他的脸。
陈蘅是离开过,可她定是藏在一处,不会干出旁事。
他还没说,就有闲话传来。
元芸姑姑从屋子里出来,冷着一张脸,“还不快拖下去,杖完十棍,再把人送回去。”
说圣女不贞,质疑圣女,就是质疑他们医族。
红衣、蓝衣、清君、丽君等人个人面有愠怒之色。
嬷嬷吓得不轻。
蓝衣道:“我去盯着行刑,要敢打轻了,我第一个便不依。”
外头,传来嬷嬷惨叫声。
怕是被打得不轻。
陈蘅道:“你何必与一个仆妇较劲?”
“她说错了话,本该杖毙。念着今儿是你我大喜的日子,且饶她这回。”
慕容慬的声音很柔,带着少有的深情状。
陈蘅不与他对视,“我想起了,你再睡会儿。”
“我亦睡不着,不如我们躺着说说话,可好?”
他扬臂一伸,将她推倒在侧,陈蘅挣扎了一下,他莞尔笑问:“阿蘅,你觉得为夫长得如何?”
“还行。”
这话有些违心,这世间,陈蘅两辈子加起来,也只一个少祭司能与他一比,可少祭司太弱,不是陈蘅喜欢的类型。
“我的魅力如何?”
“寻常。”
这更违心了,但他很不满意。
“寻常?你是说我很寻常?”
怎么也该“不错”,竟是这两个字。
慕容慬拍着自己的胳膊,“不够健壮?我自幼习武,不应该?还是我皮肤太好,也不对,我这身肌肤变成古铜声,父皇说我的肌肤随他,最有男子气概。”
以前的他,是白皙如女子。
可分别一年余,他亦上过几次战场,早不是从前的肤色。
慕容慬脱了自己的小背心,将她的手落到自己胸口,“你摸摸……”
“不……”陈蘅不想摸,却被他按着自己的手寸寸轻移,手指移在他的带动下移到他的嘴,他吸着她的指头,就如曾经吸她的血解毒。
陈蘅的眸光微颤,抛下了戒备。
他柔声道:“我魅力如何?”
“还不错。”她吐出三个字,“我得起了。”
“天色尚早,你看外头还未亮,我们说说话。”
陈蘅垂下眼帘。
“他为甚不看我?对你的夫主不满意?”
陈蘅连连摇头,她怕自己失控,是,就是失控,他脱了背心,赤着上身,露出胸前的几块肌\肉,双臂的强壮有力,再配上那英俊的脸,让她毫无抵抗力。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他一次次地推倒。
他勾住她的下颌,“既非不满意,你为何昨晚宁可睡觉,也不多瞧我几眼?”
他是男人,怎的听着像个怨妇,在怨她冷落。
陈蘅眨巴着眼睛。
“我是你男人,是你一个人的。知道莫愁怎么教皇家的公主、郡主、县主们的?”
冯娥如何教人,与她何干。
“她说,要让自家的丈夫对你死心塌地,就得多费些心,将他们榨干、吸干,弄得他们见到其他的女人都没力气,这就不会有二心了。”
“榨干、吸干……是吸干他们的血?”
陈蘅不明白,吸干男人的血,与他们是否有二心有甚差别。
慕容慬将唇附到她耳边,“你不懂,是不是?她的意思是,吸干男人的精气。”
陈蘅羞红的脸,“就她的怪话最多……”
她想推开他,他却已经含住她的耳垂,在嘴里**着。
“至少这一年多,驸马、郡马们都没有一个纳妾、更没有流恋风月地者。”
他要她,不仅今日,往后也要,她是他的,就如他也是她的。
(此处省去六千字……)
一个时辰后,陈蘅两颊潮红地躺在榻上,他的大手还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着,颇有些尚未靥足之意。
他勾\引她,还让他成功了,且让她沉陷其间。
她努力地想,前世的他们,无数次做过这种事,只今生的他,技法与手段是否更厉害了。
怎么就这样了吗?
她不是未曾原谅,怎么可以和他做这种事。
他在她耳畔低问:“刚才,为夫的表现你可满意?”
她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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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他在她耳畔低问:“刚才,为夫的表现你可满意?”
她不答,越来越不要脸皮,这种话他也问。
回想之前,他与她之间的炽烈疯狂,真真能让她面红耳赤,就算恢复了前世所有的记忆,像这样缠绵的,从不曾有过。
慕容慬道:“不满意,那我们再来……”
片刻后,又是一阵帐摇缎翻,陈蘅在他的带动下,亦越来越熟纯,不,是她前世做过啊,忘却了剜心之后的事,连这种事都会忘掉。
元芸姑姑与慕容慬的乳母在外头听了一阵,乳母满意地笑道:“你还担心他们,这不,夫妻和好了。”
元芸姑姑笑得有些尴尬。
直至陈蘅双腿发酸,他方才放过她,喝声:“来人,预备香汤,王妃与本王沐浴。”
他沐浴出来,已不见陈蘅的影子。
陈蘅进了凰女境,在瀑布下的池水里沐浴,她看过双修之术,只要凰女不愿生养儿女,就能炼化精气,为自己所用,这是上次她在凰女境藏书殿里发现的书籍。
乳母没见到陈蘅,将王妃袍服放下,“今日要入宫为陛下敬茶,皇族宗长定王也会在。”
慕容慬道:“不会迟到的。”
乳母退出内室。
陈蘅出现在榻上,只着中衫,神态里有一股姣好的媚\态。
慕容慬回眸时,竟似瞧得呆了。
“这是新送来的袍服,你换上试试。”
陈蘅低应一声,扫了眼袍服,又看了眼头面首饰。
慕容慬揶揄道:“你的身体比你这人要诚实得多,其实你亦是舍不下我的,何苦对前程往事耿耿于怀。”
若剜心之痛的人是他,他可能彻底地放下过往?
陈蘅道:“不想重蹈覆辙,就不能放下。嫁入北燕皇室,尔虞我诈,步步杀机,你躲不开,我也避不了。我宁可杀人,也不会任人来杀我。”
她不伤人,但也不会白白受伤害。
慕容慬轻叹一声,“我让内务府为你订制了几身春裳,若再有旁的喜欢式样,令内务府订制。你是帝月盟圣女,帝月盟每个月会给你送来五万两银子的零使,药材、凝脂雪膏一律用医族的,医族白氏最擅制凝脂膏。”
“大祭司是白氏后人?”
“师父的母亲早逝,他是跟着祖母长大。八岁时祖母仙逝,父亲纳了继母,待他不好,他便应选入祭司殿,成为上任大祭司座下弟子,后因他天姿出众,接掌祭司殿。
上任大祭司是我外祖父的长兄,一心修行,一生都未动儿女情,更是我母亲的先生,大祭司与我母亲是师兄妹,二人情同手足兄妹。”
圣女的师父是城主夫人,圣女的先生却是大祭司。
他在医族里,曾听元氏人说过,当年的元歌钟情白染,但白染一心想继承师父的衣钵,一旦担任大祭司就不能娶妻生子,只能一心修行,拒绝了元歌表白。
后来,元歌遇到燕高帝,嫁燕高帝为妻。
慕容慬知道上一辈的事,因白染的懊悔,有了他答应元歌守护慕容慬,也因一个承诺,他做了北燕的国师。
白染在北燕地位超然,燕高帝很信任他。
一个心存苍生,又无亲近子侄,甚至没有后嗣的修行,燕高帝自是不会防备他。
关于元歌与白染的关系,在燕高帝看来,就如亲兄妹一般,这是元歌告诉燕高帝的,“白染师兄就如同我的长兄。年幼时,我住在圣女殿,一个月难得见到家人一次,一有事,我就去找师兄帮忙。她就像我的长兄,不,我待他比长兄还要亲近……”
慕容慬一边与陈蘅说话,一边看着红衣与元芸姑姑给陈蘅梳妆打扮。
“师父身边有五名弟子,除了五弟子来自北燕道观,另四人皆是医族祭司殿的弟子,大师兄元诚、二师兄殷方、三师兄周道、五师妹白霓、六师弟长阳子。”
“祭司还有女子?”
陈蘅很是意外。
元芸道:“祭司殿因与圣女宫往来,每代之中会培养两三名女祭司,多是代表祭司殿与圣女宫跑腿传话。”
男子不合宜,也恐生出事端,但凡两宫之间需要对话,也是由祭司殿的女弟子出面。
慕容慬继续道:“师父因常住宫中,收了白霓师妹为弟子,若与后\宫妃嫔们传话,就由她出面。六师弟长阳子自幼修行,悟性是师兄弟中最高的,虽是外族,师父却极为看重。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师父是当成传人教导,素日规矩极严。”
“大师兄元诚是白氏嫡支的嫡子长孙,是舅父的嫡长子,你见得他,就唤声长‘长兄’,他不苟言笑,话不多,性子最像师父,武功、医术、占卜术皆通。
二师兄殷方是殷氏嫡支二房的嫡长子,最是热心,看到可怜的人都想帮一把,以医术一绝闻名燕京。
三师兄周道,最是活泼,爱与人开玩笑,亦爱布阵,你千万别被他缠上,否则以他的阵狂之名,粘上了,甩都甩不掉。
五师妹白霓,是白氏一族的嫡女,气质清华,发愿要一生侍候长生天。
六师弟长阳子,喜爱悟道、棋艺,已习得师父的占卜术,在燕京摇铃卜卦,一旦他出卦,每日只出一卦,且只卦有缘人。他并非医族人,而是师父云游天下时收养的俗世孤儿。”
陈蘅问道:“今日会遇见他们?”
“是他们早就盼得与你一见。”
夫妻二人梳妆打扮好,下得车辇进入燕宫。
北燕皇宫,殿宇气派庄严,气势恢宏,朱栏鲜丽,黄瓦闪耀,亭台楼阁移步换景;绿枝如云,繁花似锦,雕梁画栋,精雕细琢。
这与南晋皇宫的风格不同,北燕皇宫更多了三分华贵之气,南晋由更显灵巧、纤秀。
二人入宫时,就听到三五成群的宫人在走,有的还低声说话。
“皇后被废了!”
“也怪她没眼色,医族和帝月盟早就不快,偏在预备聘礼时,又被陛下抓了错处。这天未亮,一大早就去博陵王府取元帕,取元帕就取,竟质疑起圣女。”
被博陵王殿下给下令打了。
嬷嬷回宫原想告状,却被国师知晓了皇后身边的嬷嬷不敬圣女,当下恼了,禀到陛下处,陛下下令杖毙这不知好歹的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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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回宫原想告状,却被国师知晓了皇后身边的嬷嬷不敬圣女,当下恼了,禀到陛下处,陛下下令杖毙这不知好歹的嬷嬷。
他道:这原是朝廷与江湖联姻,亦是北燕与医族联姻,可身为皇后,不知约束下人,还在外头胡言乱语。下人犯过,主子亦有管教不严之失。
当即之下,陛下数罪并罚,下旨剥夺继后萧氏的后位,降位“静妃”。
历来从后位沦为妃位的,又有几个有好下场?
燕高帝告诫静妃宫里的其他宫人,再敢不敬博陵王妃,便如她这般重罚。
此刻,怡春宫的丽妃勾唇苦笑。
“早前几日,燕京便有流言,说帝月盟与医族都容不得一个非博陵王之母的人压在圣女头上,这下,想当婆母立威的人就没了。”
她看着萧氏犯蠢,这感觉还不错。
当年燕高帝原不想立后,可是宫中各妃争斗得厉害,便立了一个虽有手段,却少了些心计的萧氏为后,萧后还能压得住事,只唯一的不好处,就是容不得慕容慬。
人心就没有满足的时候,为嫔妃时想为后,做了皇后就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视元后所出的四皇子为眼中钉。
如今,医族以倾族之力支持慕容慬,而博陵王更与医族联姻,一统天下,必要用医族的儿郎冲锋献阵,委实医族底蕴太足,族中拥有连整个天下都没有典藏书籍,能追溯到商周之时,这等的实力,谁会开罪?
偏皇后行事不慎,被拿住了短,丢了后位,又怨怪得了谁?
*
太极殿,是燕高帝的寝宫,亦是散朝后用来诏见重臣议事之处。
“禀陛下,博陵王殿下携新妇入宫拜会。”
燕高帝扫过定王、国师,大喝一声:“宣!”
陈蘅穿着一袭华美高贵又不失精致、秀雅的王妃袍服,两人立在一处,竟是道不出的养眼,精致妆容,更衬得她貌美非凡。
“儿臣拜见父皇,万岁万万岁!”
早有宫人预备好茶点。
慕容慬与陈蘅各执一杯,奉给燕高帝。
“凤歌,既然嫁朕皇儿为妻,当守本分,做个贤妻良母,你婆母元皇后乃是你的典范,这是元皇后留下手书经文,你拿去罢。”
“谢父皇。”
陈蘅接过经文,上头的笔迹娟秀、灵动,可见元皇后是个有灵气的女子。
燕高帝令人取过一只锦盒,“这是一对龙凤玉如意,今日就赏给你们夫妇,望你们早为皇家诞育子嗣。”
慕容慬接过,再叩谢燕高帝。
燕高帝道:“定王是你们的皇伯父,你们当敬之,奉茶罢。”
定王送的是一个红包,里头包的是几张北燕流通的银票,只要北燕境内,就能换到银子。
总管进入大殿,“禀陛下,辽阳王携王妃求见!”
“让他们候着罢。”燕高帝道了一句,看陈蘅礼节周到,不愧是南晋的贵女,竟是连他也挑不出毛病,陈蘅除了之前离家出走,所行之事,并没有惹他不快的。
此刻,从偏殿里垂首过来几个人,有的着一身白缎素服,头上裹着白丝绦,有的穿着灰白道袍。
定王笑微微地道:“若是元皇后能瞧到你娶妻,定会含笑九泉。”
慕容慬道:“一会儿,我想带凤歌去宗庙给母后上炷香,让她见见我娶的儿妇。”
“你母后定会高兴的。”
定王送了几句吉祥话。
慕容慬带着陈蘅与国师白染敬茶。
白染身后的五个弟子,个个或好奇,或意外,俱是打量着陈蘅。
国师白染问道:“你卜出了紫气圣女、青气圣女的下落?”
“是。”陈蘅答得轻浅。
白霓笑道:“王妃好本事,为寻出圣女,这些年医族没少用心,就是师父也几度占卜,可就是卜不出来。”
陈蘅道:“世外三大古族,皆受上天庇佑,要卜出圣女下落,非血脉在他们之上的人不可。大祭司虽是北燕国师,可在占卜他们下落时,会受到天地道法掩蔽。
据我所知,阿慬同辈之中,医族也有身负圣女血脉者,只可惜此女已然二十五六,已嫁人生女,其子嗣之中,无一人承得她的血脉。”
遗漏了,他们占卜不出,是因他们的血脉不足尊贵。
而陈蘅却卜出他们的下落。
元诚揖手道:“王妃所用占卜术是……”
“名为‘玄女占卜术’。”
长阳子道:“我们国师殿用的是天师占卜术。”
一个天师,一个玄女,可见这是两种占卜术,殊途同归,其法力却又各不相同。
陈蘅点了一下头,“我的玄女占卜术,若是紫气圣女,可习得七分,若为金气圣女,可习得九分,青气圣女只能习得五分。”
“此术只能女子修炼?”
“是,需有神裔血脉方可修成。”
白霓微微一笑,“既然王妃的占卜术如此厉害,不知你可算得自己的吉凶。”
“天师占卜术,高于自己者算不出,至亲之者占不出,而我的玄女点卜术,若修到七分以上,可算他人,亦可卜自己。”
白霓问道:“那你呢?”
“今日会有人诬陷我欺人,有泪哭长城之势;亦有人前来挑恤,指责医族、帝月盟欺人太甚,为难萧静妃;还会有人,在暗中布局,将点不着的祭香摆在宗庙,会斥我不详……”
定王听罢,当即道:“来人,去宗庙,给本王查祭香!”
无论是真是假,小心为妙。
此女的占卜术在国师之上,不得不敬着、捧着。
陈蘅移着莲步,“神木城有一角落之中,软禁着一对母女。母亲眼盲,女儿清秀坚强,此女虽无圣女血脉,却会在数年之后,诞下一名接近金气血脉的圣女。”
白染揖手,“借天圣女吉言!”
天圣女……
这可是医族对圣女的最高尊称,只在数千年前的商周出现过一位,而这位少女也是他们部族唯一一位的金气圣女。
陈蘅又道:“神木城遥远的山林中,住有一凤眸少女,眸色异于常人,乃紫色,被族人所弃,视为妖孽。唯有父母为保她,迁往山中居住避世。此女血脉异于常人,若医族的各族嫡子娶得此女者,其女、其孙女、重孙女必有圣女血脉。”
殷方惊问:“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净血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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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方惊问:“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净血圣女?”
元氏祖上就有人娶得带有青气血脉的净血圣女,这也是元氏接连三代出圣女的原因,而最后一代元歌便是紫气圣女。
陈蘅微微点头,“此女血脉有净化、晋升血脉之力,这也是她的后代子孙能拥有圣女血脉的缘故。”
若真如此,得到此女,就可保后嗣多出圣女。
有了圣女,就能证明其血脉的高贵。
元诚不待细想,早已经转身而去,可走了一程,揖手道:“妹妹,我们到一旁说话可好?”
他要承师父衣钵,元氏是大族,他还有弟弟、堂兄弟,总能娶得此女。
陈蘅伸手,手中是一个纸条。
元诚惊讶接过,躲着殷方,看罢之手,立时化成了灰烬,当即告退而去。
周通道:“我以为净血圣女只是一个传言,没想真的有。”
陈蘅轻声道:“我问卜天地,天地让我占卜不出的,便是我不能说、不能问的,一旦卜出,定是借我之口转告你们。”
燕高帝此刻眼珠子一转,“儿妇,不知我皇族可否再娶一位医族女子为妇,若要娶,应娶何人为宜。”
陈蘅想了片刻,“回父皇,此事,我未曾问过天地,不便作答。”
“你现在就占卜。”
陈蘅摇头,“我一日只问三卦,医族的事占去两卦,今日问吉凶又占去一卦。”
不能再占卜了。
燕高帝不由得有些遗憾。
能问吉凶的神裔后人,定王亦有心动,如果他的儿子娶到一个,这不是也能高人一等,回家就与两个尚未成亲的候爵儿子商议商议。
燕高帝道:“且去宗庙给你们母后敬香罢。”
陈蘅顿首,退出大殿就蒙上脸。
太极殿外头,辽阳王夫妇一袭华服,正翘首等着宣诏。
白霓、周道、殷方、长阳子紧随其后。
辽阳王昂首挺胸,“四皇弟!”
慕容慬回礼唤了声“大皇兄。”
陈蘅正要行半礼,被白霓一把缠住,“圣女是我族的天圣女,往上追溯。天圣女见到天子也只需行半礼,你行大礼,会折他们的福份。”
殷方点头道:“师妹所言甚是,天圣女承运于天,只需对天子行礼,就是见到族长、大祭司,也是他们行礼的份儿。”
慕容忻听到此处,面容陡变,“你们医族可别欺人太甚?这里是燕京,不是医族,拿着你们医族的规矩来约束我北燕皇族,你们是目不无人、猖狂……”
而此刻,国师正与燕高帝解释天圣女的意思。
“天圣女在商周之时,是人间能与上天神灵沟通之人,其位在天子之下,在众生之上,见到天子只需行半礼,其他诸人是承不得她的礼。”
天子即皇帝,周朝时认为,君王承运于天,乃是天的宠儿、骄子,故有天子一词。
而天圣女,则是上天的女儿,因是女儿身,其位略低天子。
国师又解释了天子一词的由来,剖析这天子、天圣女的意思。
燕高帝没有反感,相反的,他觉得这词好。
他是天子,所以天圣女向他行半礼。
他们是超然于天下的存在。
此刻,两名宫人飞一般地进了大殿。
揭去银质托盘上的绸布,里头是一束祭香。
“禀陛下,这是从宗庙取来的祭香。”
“点!”
立有宫人点香,这香还真点不燃,再点,依旧不燃。
定王怒道:“查,是谁将这点不燃的祭香摆到宗庙,这是对先祖不敬,一定要彻查。”
这里正说话,就听到外头一阵喧哗声。
大总管低声道:“禀陛下,辽阳王与国师殿的人吵起来了,说医族与帝月盟的人不敬皇族……”
又给算准了!
燕高帝闭了闭眼,摆手道:“让辽阳王回府罢!”
国师殿的人素来不插手朝政,就是一群修行之人,辽阳王与他们起争执,他到底在想什么?
问题是还未吵之时,陈蘅就算出来了。
辽阳王被传口谕的太监带来燕高帝的话,知燕高帝许在议事,不敢久留,告退而去,临离开地,冲着陈蘅冷哼一声。
不就是医族的女子,还能成公主不成?
他还骂不得、说不得了。
陈蘅与慕容慬并肩而行,到得御花园时,只听一个软嚅好听的“慬阿兄”,一个少女于花丛间走出,素白的春裳,精致的妆容,件件精品的首饰,如花似玉,似一阵风来就能吹倒。
陈蘅道:“我去前面等你。”
慕容慬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这是我表妹弄月,我一直视若亲妹妹一般,并无不可言说处。”
他可不想被她误会。
陈蘅道:“她似有话对你说。”
纳兰弄月唤罢之后,眼里蓄泪,似受了莫大的羞辱、委屈,“王妃表嫂,我……呜呜,你……你就让我与慬哥哥说几句话,可好?”
哥哥,好特别的称呼。
陈蘅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身后的蓝衣忙道:“回圣女,哥哥,是阿兄的意思,这是近来燕京时最盛行的叫法。”
慬哥哥是何意不解,可这一声阿兄,不就是情郎之意。
前世,没有冯娥,也没有这等古怪的称呼。
纳兰弄月前世也是这样,明明她在算计人,却总是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因着这儿,陈蘅没少在她手里吃亏。
陈茉狠辣,纳兰弄月由是善于利用他人出头。
银心见不得自家县主受委屈,阴阳怪气地道:“王妃,我家县主只想与博陵王说几句话,就这你也不允,未必心胸狭隘!”
慕容慬大喝一声:“来人,掌嘴!”
立有侍女过来,扬手打银心。
“表妹就是这样教侍女的,主子说话,却任意插嘴?对王妃不敬就是对本王不敬,本王不希望再有下次。”
纳兰弄月的芳心碎了一地,他成亲了,所娶之人不是自己。
从小到大,她这样喜欢他,喜欢到眼里再没有别人。
“为什么?”
“凤歌是我的妻子。”慕容慬落音,带着陈蘅翩然走远。
身后,传来云容长公主的怒喝声:“月儿,谁欺负你了?”
“母亲,你别问了,是我自己没用。”
云容长公主抬眸望去,看到了慕容慬的背影,气得握紧了拳头。
越来越过分,又欺负她女儿,当她不存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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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过分,又欺负她女儿,当她不存在么?
银心还被掌嘴,脸上全是巴掌红印。这可是纳兰弄月的心腹侍女,自幼一起长大,就是她也没罚过银心,着实银心很忠心,最是护着纳兰弄月。
陈蘅与慕容慬到宗庙时,定王与两位皇族亲王已经候着了。
慕容慬低声道:“从太极殿到此处,另有小路,不过寻常人不易出入,这一路要经过的宫妃寝殿,也只身为宗主的定王皇伯能走。”
难怪,他们离开时,明明定王还在太极殿,待他们到时,定王已经到了。
定王揖手,“天圣女请!”
他已经与两位亲王说过了,天圣女形同天子,只对天子一人行礼,陈蘅先是天圣女,后才是皇家儿妇。
拜祖宗,禀天地,定王再将凤歌之名记入宗族族谱,这仪式就算成了,从今往后,她就是博陵王府的主母、正妃。
夫妻二人完成祭拜仪式出得宗庙,但见空旷的大门外,云容长公主一脸怒火。
“大皇兄。”云容长公主行了半礼。
定王正待说话,云容长公主扬起手臂,“啪——”的一声,巴掌之快,已落到陈蘅脸颊上,“贱\妇!之前是御花园,就是你挑唆阿慬欺负我女儿,你不过是江湖女子,是谁给你……”
她后面的话,被怒不可遏的蓝衣冲了上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对我族天圣女不敬,你可知道,凭我族天圣女的地位,便是见到族长、大祭司也不必行礼。”
“你这个刁婢,这贱\妇……”
云容长公主的声音未落,清君冲上前,已一巴掌打了过来。
“辱骂我族天圣女,便是辱骂我族。”
云容长公主没想一个侍女敢打她,立时爆跳起来,“你们这遭天杀的,你们敢打我,老娘和你们拼了,啊——快来看啊,博陵王不敬长辈,由着她新妇欺人,先欺负我女儿,现在又来欺负我,啊,本宫不活了……”
她坐在地上,蹬着双腿,扯乱自己的头发,咆哮大哭。
陈蘅仿似在看好戏。
前世的云容长公主没少入宫闹她,明明是她被月妃欺负,可每次月妃欺完人,还要告状,让云容长公主入宫再骂她一回。
云容的性子,依旧未改,遇到不顺,就撒泼大闹。
此刻,如一个市井妇人般又哭又闹。
陈蘅瞧了片刻,“慬郎,这是你惹出来的麻烦,你来处置,我在宫门外等。”
云容长公主飞扑过来,一把抱住陈蘅的双膝,“你不许走!你欺负我们母女,就想这么离开,休想!”
陈蘅道:“你确定是我欺负你了?”
“是,是,就是你欺负我。”
她眯了眯眼,前世灵魂被困凰女境,慕容慬曾说过,像云容这样的女子,就是欺软怕硬的。
陈蘅扬了扬下颌,“红衣、蓝衣,既然已背上欺人的名声,给我打!”
打人!
两女互望一眼,立时奔向云容长公主,或扯发的,或拳头脚踢的。
定王等人瞧得目瞪口呆。
随云容而来的嬷嬷、宫娥更是惊讶不小。
“叫啊,你不是说本妃欺负你吗?这才叫真正的欺负,我就欺负你了,现在才将这错坐实了。”
在两位侍女打的时候,陈蘅抬起腿。
众人以为她要踹云容,不想陈蘅却踩着云容长公主的裙摆拭脚,“刚才在御花园踩到了一狗粪,总觉得没拭净,反正你的衣裙已脏,不如用来拭我的鞋。”
慕容慬先是一怔,这会子看着陈蘅那认真的样子。
更有清君已经蹲下身子,扯过云容的裙摆,认真的擦着陈蘅的绣鞋。
陈蘅道:“你那女儿原就是水做的一般,动不动哭哭啼啼,惯会用这一招引\诱各家的贵公子,借他人的怜弱之心为自己出头。
她在御花园拦着我们,要与博陵王说话。博陵王因急着赶去宗庙,拒绝她的要求。话,她就一脸哀怨,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的落泪、哭啼。
怎么,难道我们还拒绝不得她?”
定王觉得陈蘅说得颇是有理。
纳兰弄月的性子,就连慕容思也吃过亏,暗里没少怒骂。
“弄月,哼,惯会装软弱,每次遇到她,我都避着,明明什么都没做,所以人都以为我欺负她。”
可就是这样柔弱的、白莲花般的纳兰弄月,却成为贵公子们的宠儿,护花使者不少,呈出不穷,好打不平的人更不少。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你莫忘了,纳兰弄月到底是姓纳兰的,可不姓慕容。臣女要有臣女的自知,拿这套明知失礼却如受委屈的样子到本妃面前来玩,本妃可不受这套。”
“你堂堂公主,不顾礼仪胡闹,与南晋那些养废的皇子、公主有何差别?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们云容长公主府一年没少拿北燕皇族的俸禄,你为北燕、为皇家、百姓又做过什么?因你女儿四处招惹,见谁都委屈样,偏你又爱寻人是非,在都城已成一霸。”
云容原以为定王等几位皇兄会护她,可此刻看她被打,一个个跟没瞧见似的。
打得好,他们的女眷没少吃云容母女的亏。
云容暗恨在心,却又有几分畏惧陈蘅。
陈蘅微微一笑,“以后,可别任意欺人,你女儿不是傻子,只是爱哭了些,再这样哭下云,仅有的福气给她哭没了。”
云容长公主刁蛮、任性,公主病不少,这也是众人绕着她走的原因。
可陈蘅说的皆是实情,因为是实话所以刺耳。
陈蘅问:“你可知错?”
她居高临下,语调就像在问孩子。
云容长公主在心里将她骂了无数回。
陈蘅又道:“继续打,打到她认错为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知错不能改的,就是欠打。”
打人,又不要她动手。
她到帝月山庄后,就瞧出身边的姑姑、侍女对她的敬畏之意,这与医族的传统有关系,在他们看来,圣女是高高在上的,也是神圣的,如同神仙。
陈蘅道:“莫打她脸,打屁股、打手板都成!”
真拿她当小孩子打?
云容长公主被蓝衣翻转,蓝衣挥着巴掌拍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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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容长公主被蓝衣翻转,蓝衣挥着巴掌拍屁股。
好痛!
呜呜,她还是小时候被人打过屁股。
定王与两个老亲王看着这样的陈蘅,眯了眯眼,完全就是看好戏。
云容长公主仗着是先帝最小的公主,没少欺负人,他们一直想着,这不算什么大事,可越来越过分,竟与博陵王对上了。
博陵王不好打自家的姑母,可陈蘅敢。
她可是天圣女,是仅次于天子的地位。
红衣打着云容长公主的手板,左一下,右一下,“知错了没?”
云容长公主恨不得咬舌自尽,可她舍不得死,只嚎啕大叫。
同来的侍女、嬷嬷想帮忙,被博陵王一个眼神吓住。
陈蘅要打,他由着她打。
云容的臀部火辣辣地刺痛,双手也疼,“我错了!我错了……”
元芸、清君、丽君几人瞧得称奇,这样的天圣女让他们觉得亲切。
“你……真的知错了?”
她问得不紧不慢,在说话的当口,云容又被打了几下,这两个侍女可是会武功的,下手不轻,比执杖的仆妇还有力气。
“是,是,本宫错了。”
“不知长公主错在何处?且说来分辩分辩,我看你是不是诚心认错。”
“我不该小题大做。”
“还有呢?”
“我不该误会你。”
陈蘅望着远处,“你回去好好教教你的女儿,莫要一味委屈哭啼,一回两回便罢,你是否发现,这些年心悦她的人不少,可是这些心悦者却坚持不了多久,长则一年,短则几个月,可登门求娶者更是寥寥。”
这是何故?
她女儿明明很优秀,才华好,性子也好,人还生得美貌。
陈蘅道:“她一味委屈哭啼,每次都让她看不顺眼的贵女、女眷吃了亏,人家不说,心里却明白,他们是被一个动不动哭啼的弄月给算计了。这样的人,惹不得躲得。”
啪啪之音未停,一下又一直的拍打着云容长公主的臀部。
云容长公主几时受过这种欺负,心下明明恨得要死,却不敢反抗。
“罢了,你既认错,我不与你计较,下次别再来算计我。”
定王抹了把汗。
他们未做,陈蘅一早就知道了。
宗庙那地方,寻常人进不去。
但,只要一查,还能查出端倪。
点不燃的祭香,是有人刻意送进去,用意自然是针对博陵王夫妇,想毁了他们的名声。
只是,他们没想到,因陈蘅的占卜术,定王与燕高帝会下令拿走所有的祭香,又从内务府库房新送了一批过去。
总管大太监不愿再出事,自是要严防严盯,再出事,会祸到自身。
所以,这次祭祖入族,说不出的顺遂。
云容长公主扒在地上,一动浑身就疼。
陈蘅夫妇与定王已然走远。
太可恶了,她的大皇兄、两位叔父竟然没帮她求亲。
云容长公主立时觉得自己可怜,抑制不出地大哭出声。
很快,太极殿的燕高帝就听说陈蘅打了云容长公主。
燕高帝听了一遍,惊道:“定王也在,他没阻止?”
总管大监低声道:“连话也未说一句。”
燕高帝摇了摇头,“天圣女的占卜术当真灵验。”
什么祸福都算到了。
“定王是怕他说的话,天圣女也知道?”
太监不语。
否则,定王为何没替云容长公主求情,只要想到陈蘅许是算到他说话,等他一开口,就会被堵回来,索性不说。
只是,定王的沉默,陈蘅是不是也算到了?
皇家出了这么一个儿妇,燕高帝心情很怪异,既像抢到宝,又在猜自己的行事是不是也被她算到了。
若是天圣女算到了定王会说什么话,必是有应对之法,与其说了对方会有应对,倒不如保持沉默。
定王是惊叹于陈蘅的占卜术,难道这就是神族的血脉神通,他就是一介凡人,哪有凡人与神仙对抗的道理。
再则,陈蘅训斥云容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人家说的全是实情。他心里全有数,只不过身为男子,不好与这些女子计较。
总管大监见燕高帝等着回答,低声道:“禀陛下,定王不说话,是因为博陵王妃所言句句属实。”
“云容长公主是燕京一霸?”
他怎么不知道。
那个柔弱的外甥女纳兰弄月,居然是借着装委屈爱哭,让同情之人为她出头,这真是,没瞧出来啊。
虽然他不喜这外甥女,可小女儿家,爱哭也不什么毛病,可现在一想,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
当天下午,整个燕京都知道,博陵王妃发怒,惩治了云容长公主。
自然,陈蘅说的那番话也被传了出来。
在云容母女手上吃过亏的贵妇、贵女不少,当即就有一种解恨之感。
张萍听说后,当天就去告诉冯娥。
冯娥笑道:“她出手惩治云容长公主,此事,我真没想到。”
一年前,冯娥初归皇家,新封郡主,弄月因嫉妒生事,要王灼给她绘肖像图,被王灼以“男女受授不亲”婉拒,之后,弄月一脸委屈的哭啼。
云容闹上门来,说冯娥夫妇欺负她女儿。
明明是弄月故意生事,竟说她不对。
冯娥懒与纠缠,解释了一阵,云容依旧大闹一场,又说冯娥是生母不详的贱\种,气得定王厉斥,她方才作罢。
从这之后,冯娥面上敬着云容,与纳兰弄月说话都没说超过十句。可就是这样,好几次参加贵妇聚会,也没少被纳兰弄月楚楚可怜的摆一道,明明什么也没错,非得被人误会她欺负了纳兰弄月。
现在只要一回想起来,冯娥都能怄死。
陈蘅因一宿未睡好,歪在榻上小憩。
慕容慬在一边看着韩姬沏茶。
“这是从永乐邑带回来的新茶,每年清明节后,就有新茶会,茶商、茶农们参加茶会,若是自家的茶拔得头筹,就会身价百倍。”
陈蘅睨了眼慕容慬,“还在为早上的事,疼惜你的心尖尖、月妹妹?”
慕容慬笑问:“你吃醋了?”
陈蘅将脸一转,“她的手段,我可是熟悉得很,你不会是记着这仇,等着事后与我算总账罢?”
她今日是故意下云容长公主的面子。
慕容慬知她心结大半来自纳兰弄月,更误以为前世剜她之心的就是纳兰弄月,哪还敢表示自己对纳兰弄月的偏护。
他微微一笑,“我的心尖尖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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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笑,“我的心尖尖可不是你。”
前世的他,被纳兰弄月那楚楚怜人模样动心,可没少袒护。
待她入了燕宫,纳兰弄月视为劲敌,又知慕容昊是她所出,处处为难,一心想要她的性命,她亦没少在纳兰弄月手里吃亏,就连后来被贬冷宫,也是败于弄月之手。
陈蘅抬了抬手,“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她们母女再拿我当软杮子捏,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她望着天空,“这么多年,纳兰弄月母女的手段伎俩你会不清楚,还想与她再续前缘不成?”
她是真恼。
难不成,前世剜她心的人是纳兰弄月?
许是仗着纳兰氏的势力所为。
云容不容人,纳兰驸马连个侍妾都没有。
陈蘅道:“指不定,她们母女正在说我的坏话,窜掇着朝臣弹劾帝月盟与医族,明日早朝,怕是朝堂又是一番热闹瞧。
一是弹劾我目无尊长,责打云容;二是弹劾帝月盟与医族;这三嘛,自是要给我定个规矩,看似桩桩件件是冲着我……”
慕容慬忙笑道:“这些事,看似冲着你,实是冲我来的。今日太极殿外,辽阳王亦与我们起了冲突。”
陈蘅望着韩姬道:“韩姬,行云待你一往情深,你们的婚事是不是得定下来?”
韩姬凝了一下。
不是在说他们的事,怎又扯到她身上?
行云心悦韩姬,韩姬心悦慕容慬。
陈蘅不可能将自己的丈夫让给其他女人,慕容慬是她的,既然他要生死与她绑在一起,她就不会将他推给其他的女人。
慕容慬道:“韩姬,我们自幼一处长大,你就算成亲了,还在王府做女官,行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若是愿意,我为你们保媒。”
慕容慬的心里只有陈蘅。
陈蘅的血脉高贵,无人能及,如若韩姬是男子,取得这样的妻子,为自己一脉的子嗣高贵,也不会再要其他女人。
何况,慕容慬与她说过,虽然他的九阴寒症好了,可寻常女子也是承受不住,他这一生,唯一能为他诞育儿女的人是陈蘅。
韩姬面露羞怯。
陈蘅道:“能看她这个样子,着实不易,你尽早寻了行云,将他们的亲事说定,我给她们夫妻在燕京置一座三进宅子,再添置几户陪房、下人。”
“宅子就让行云预备,你备田庄、店铺就好。”
正说着话,元芸从外头进来,笑微微地道:“禀天圣女,帝月盟转来的家书。”
陈蘅接过家书,拆开之后,是长兄陈蕴的笔迹。
信中,陈蕴说了两桩事:第一桩,南晋太子妃莫静之变了,扶她娘家的六兄莫六郎接掌神策军,莫六郎急功近利,强夺兵权不成,莫静之以莫须有的罪名栽赃袁家宝通敌。
袁家宝被莫六郎所杀,从军的袁德宝、袁来宝二兄弟不信袁家宝通敌,据理力争,亦被莫六郎所害。
袁家宝的手下忠勇侍卫,护着袁家的孙子辈逃离北方,现下不知是去了永乐邑还是入了北燕境内。
陈蘅冷笑一声,前世的莫静之未做太子妃,而是嫁入大世族为宗妇,还算安分,虽然行事激进,却不至这般大动作。
所嫁的是皇子,行事风格也改了。
在都城时,连德淑都瞧出莫静之变了,陈蘅又如何瞧不出。
莫静之的眼神怨毒而犀厉,她似看所有人都如此,早前陈蘅还以为她这样看自己,后来才知道,她也曾怨毒地看德淑,甚至也怨毒地看其他贵女。
“南晋神策军生了变故。”
慕容慬道:“这是数日前的事,莫六郎做了神策军的主帅。”
莫六郎就算会武,可没有这么高的才华。
袁家自幼培养的儿子,竟被栽赃上通敌的罪名,袁家宝兄弟无一幸免,尽数身亡。
神策军换了主帅,这大抵是南晋太子、太子妃下得最臭的一步棋。
慕容慬道:“你不想让夏候滔登基为帝,想堂兄便扶了七皇子夏候凛为储君,这莫静之最惯会给夏候凛拖后腿……”
为了夺到兵权,袁氏兄弟一死,北燕攻南晋就减少三分阻力。
陈蘅问道:“除袁氏兄弟,不是北燕朝廷的意思?”
慕容慬笑,“这是南晋太子夫妇的意思。”
他们北燕人,只是在暗中做了一个推手。
夏候凛夫妇为了夺权,竟让最能坐镇北方的将领给杀了,这南晋离亡国又进了一步。
慕容想身为天眼阁阁主,亲自出马,定会有所大动作,不仅借刀除掉南晋众多皇子里头有战功的三皇子,最有文才的四皇子,还让最会胡来的夏候凛推上了储君之位。
南晋皇族的“削世家”行动,害得几大世家不是分支,就是被灭,世家虽是南晋最大的病症,可也是最大的保护。
这些世家就算南晋不除,有朝一日,北燕一统天下,也必会对付他们。
现在被除了,于北燕又是一件好事。
陈蘅心里暗骂莫静之夫妇走了一步臭棋。
前世的她,极少参与政事,许多事都是发生之后她才知道的。
陈蘅道:“韩姬,持我圣女令,让帝月盟弟子搭救袁氏后人。”
袁家宝三十出头,最长的儿子也不过十一二岁。
她听袁东珠说过,袁家的子女成亲都较晚。
袁家被诬这么大的罪名,恐怕都城袁氏也保不住。
韩姬问:“都城那边呢?”
“尽量保人,设法营救袁老夫人、袁夫人一家,能救一个人算一个。”
“通敌之罪,自来诛连九族,恐怕袁大司马亦保不住。”
“尽力而为。”
当初,冯娥就提醒过她。
她亦写信给袁东珠,让她劝着袁氏留退路,甚至还让陈蕴写信给袁大司马,告诫他小心。
袁东珠有没有劝,又如何与家里人说的,陈蘅不知。
第二桩,江南几个大郡、大州再生变故,莫二郎携着全家、全族迁往都城。莫静之写信给莫氏,要“借用”荣国府给其娘家莫二郎用,甚至还要将荣国府的家业交给莫二郎名下的莫氏族人管理生活。
慕容慬见陈蘅的面容微变,拿过信,看罢之后,“莫静之的胃口越来越大,霸去了所有荣国府的家业不说,连荣国府也要借,显然是有借无还。”
信的最后,莫静之提出,让永乐郡主每年给她六十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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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最后,莫静之提出,让永乐郡主每年给她六十万两白银。
陈蘅失声笑出来。
好大的口气!
后面附了莫静之的亲笔书信,言辞灼灼,理由充足,说什么莫氏原是同根同源。
陈蘅眯了一下眼睛。“这件事,晋德帝知不知道?”
知道莫静之如此张狂么?
莫静之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长子是皇太孙,女儿是封为荣华郡主,更是独宠太子府,地位超然,她甚至与娘家的母亲和好如初。
就连生母欧氏也因生有莫静之而荣宠起来,被封一品诰命夫人。
远贤者,近小人。
这就是现在的莫静之。
一时张狂,便目下无人。
甚至因为自恃为帝凰女,更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韩姬道:“据我们的消息,南晋太子妃宠信巫女、道姑,听说她身边有一名神通广大的巫女,还有一个厉害的道姑。”
慕容慬道:“历代朝堂,禁止巫女入世。南晋宠信巫女、道姑,离亡国不远。”
巫女代表的是巫蛊之术,这更是历代朝廷明文禁制使用的,就是后\宫之中,亦不乏有人使用。
韩姬道:“是南晋太子妃听说北燕皇族宠信医族圣女,尤其是殿下与圣女订亲的消息传出后,她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说世外三族:火族、医族、巫族,皆以灵女、圣女、巫女为尊。便重金悬赏寻得南疆巫女一人,常伴身侧,有时令道姑占卜,有时又问计巫女。
巫女听说她就是帝凰女,颇是敬重她,更时时捧着,她身边的道姑也不乏阿谀奉承,更在都城建了巫女馆、女道冠。”
莫静之与太子在效仿北燕。
“一年六十万两银子,莫静之定是在做梦。”陈蘅令人备了笔墨,写了一封家书,亦让家人代转一封信给莫静之,“六十万两银子没有,南晋有本事尽管入永乐邑取银子,希望他们能一路顺畅地抵达永乐邑。”
这封信,陈蘅写得很是霸气、恣意。
“记得在永乐邑兜一圈,让我长兄、母亲瞧过后再发出去,告诉他们,这是我的意思。都城那边,告诉荣国府属下的所有大小管事,暗中变卖所有值钱之物,所有人轻装离开都城前往永乐邑。
传令太平帮弟子,襄助荣国府所属大小管事撤离都城,护送他们平安抵达永乐邑。
荣国府所属大小管事及其家人,走漏消息者——杀!暗通莫静之者——杀!给莫静之留十两银子以上——弃!
他们要尽可能的多带些银钱离开都城!”
莫静之咄咄逼人,霸占了荣国府几年的收益不说,现在还要她每年供奉六十万两银子,得寸进尺,不知所谓。
永乐邑是最后一方不受战火侵扰的净土,就连燕京亦有一些文人墨客心下向往,尤其听说那里有许多的名士、才子,而今更有数派儒家学说,更是向往。
陈蘅言罢,“我在都城还有一座别苑,不值几个钱,但也不能便宜了莫静之,就赠给想世子。”
莫静之越来越张狂,拿她当什么了,竟说出让她一年供奉六十万两银子的话。
*
南晋都城。
莫静之一脸笑意地看着一对儿女玩耍。
只见陪嫁乳母神色慌张地进来,“太子妃,出大事了。”
莫静之道:“何事?”
“荣国府名下田庄的大小庄头、店铺的大小管事,一夜之间全都失踪了。”
全失踪……
他们去哪儿了,还有一个月的收益没交呢,他们就跑了。
没了这些东西,她往后怎么宴客、花销,如何养活欧氏、莫氏两族人?
“永乐郡主可有回信了?”
陪嫁乳母道:“还不曾,只有传言,说她与帝月盟主云游,有人说去了西域,还有人说去了南海尽头,究竟去了何方,无人知晓。”
陈蘅得嫁一个江湖中人,反而最是快活,可以云游天下,这是莫静之怎么也想不到的,同时又嫉妒得很。
她欲嫁的王灼,是陈蘅不看中的。
她心心最想要的,却是陈蘅不想要的。
世事无常,最是捉弄人,有人求,有人弃。
想来她这太子妃的位置,只怕陈蘅也不在乎。
莫静之厉喝一声:“来人,带太孙殿下与郡主下去。”
待孩子一走,她砰啷一声将手里的茶杯给砸了。
他们逃了,竟然是逃了。
她待他们不好,已经厚待他们,可他们居然逃走了。
莫二舅一家已经搬入荣国府,现在挂上了“莫府”的匾额。
原以为,荣国府里会有大笔的银钱,不曾想,掘地三尺,除了一些家具,连值钱的摆件都没有。
据说,被搬到郡主别苑,可那别苑上就转手卖人了。
不可能在别苑,定然是带去了永乐邑。
“禀太子妃,永乐邑传来的书信。”
“快呈来!”
这是陈蘅的字,写得随意又恣狂,上头只写了:“南晋太子妃,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想要六十万两,先送往永乐邑六百万两。有本事,入永乐邑运银子……”
陈蘅不再敬称表姐,而是言辞犀厉、讥讽,更是挑恤。
莫静之一把将信撕得粉碎。
“狂妄,当本妃不敢拿她如何?她的封邑还是陛下所赐。”她沉了沉心,“待我写信给六兄,发兵攻打永乐邑,一旦发兵,就不是一年六十万两,我要一年一百二十万两!”
发兵……
哪来的兵。
如果有多余的兵力,境内的匪贼怎会如此猖獗。
“送信的人呢?”
侍女顿首道:“这信是由小乞丐送来的,送完信就走了。”
这几年,她大手大脚惯了,没了银钱供给,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来人,传欧家、莫家两家的家主议事,没有了荣国府,就真当我莫静之缺了银子。”
她还真缺了银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家人虽有铺面,可要开铺子,就得有货源。
而整个都城一夜之间流言四起,全是关于莫静之的。
“太子妃霸占荣国府的家业,还让娘家父兄住到荣国府。”
“听说帝月盟的盟主夫人已然震怒。”
“啊呀,我听人说,太平帮镖行昨日就撤出都城。”
“太平帮离开了?”
“我看到已经有几日没有开门了。”
消息传出,都城各大小商户觉得危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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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消息传出,都城各大小商户觉得危机来了。
没有太平帮运送货物,他们拿什么卖给顾客,用什么做生意。
晋德帝听说后,传了太子夫妇入宫,发作了一场,原在病中,气病交加,病体越发沉疴。
他生病之时,太子夫妇陷害袁家,待他听说时罪名已经定了。
袁大司马不信儿子通敌,悲愤撞死在议政殿的大柱上,老夫人突失儿子,一口气没上来,撒手人寰。
待帝月盟的弟子营救之时,唯有王氏强撑着袁家。在说明来意后,王氏果决地带着家人秘密出城,又随太平帮弟子前往永乐邑,投奔她这一生都看不惯的袁东珠。
袁东珠虽在外地,能让人来接她,就是看重家人。
“孽子!你是想将祖宗家业给折腾没了?就由着这妇人折腾?”
“父皇,是你说静之是帝凰女。”
“朕看她是妖女。”
一定是妖女,但凡插手朝政的,就没一个好女子。
晋德帝懊悔,可再懊悔也不能改变。
七皇子做了几年储君,早就地位牢固。
而莫静之拿着荣国府的银子到处撒,拉拢了不少人心。
晋德帝这才知道,莫静之扣着荣国府的收益银子不放,还霸占了荣国府给自己娘家的父兄住,这一桩桩,一件件,想到陈安一生,一口怒火燃烧,喷出一口鲜血便昏死过去。
晋德帝这一昏迷,一夜后方才醒来。
醒来后,全是对太子的失望。
太激进了!
以前太子要对付世家,他未阻止,可现在对袁氏这样的寒门武将也容不和。
袁氏这么会打仗,除掉了袁氏,谁来守北疆。
西魏偏安一隅,可北燕虎视南晋多年,一旦没了袁家,北疆必生战火。
而此刻,陈蘅正在博陵王府设宴,是小小的家宴。
燕高帝下旨,令成年的皇子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北燕都城各家世家公子、官员子弟纷纷入军,想在一统天下的大业上建立功勋。
百姓之家亦有不少壮年男丁即将出门。
陈蘅拊掌一拍,立有蓝衣捧着一个覆着绸布的东西过来。
“这是我送你的。”
“我的?”
前世的他,因自己生得太美,自毁容貌。
今生的他不必毁容,只要戴上狰狞憎目的鬼王面具即可。
“征战沙场,可带上此面具,面目狰狞可立威将士,亦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这是一个精致又可怖的鬼王面具,慕容慬很喜欢,他生得太过俊美,容貌更随了元皇后,初见之下,让人惊艳,要立威望很难。
何况,南晋都城之中,贵公子们见过他的不少。
他可不想让人知道,朱雀是他。
他给自己也打了一个面具,不如陈蘅送他的喜欢。
陈蘅道:“将我送你的玉观音带上,这是空灵大师雕刻,能护你平安,我亦在玉观音加持平安咒……”
“阿蘅!”一时情动,他轻呼出口,“我定会平安归来。”
陈蘅点了点头。“我会等你。”
揽入怀中,狰狞的面具,俊俏的佳人,心中涌过一股暖流。
“阿慬,国师希望我去医族。”
“给医族中蛊之人解蛊?”
若去医族,定会在那边举办盛大的天圣女仪式,坐实了这身份,十几万医族人会听从陈蘅的号令。
“医族要举行天圣女登位仪式,另外,需召集医族六大长老检测两位圣女人选。”
“韩姬与行云的婚事得劳你操办。”
“韩姬成亲之后,会继续留在博陵王府做女官,有她在,我很放心。”
韩姬不仅是女护卫,在管理上也是一把好手。
这次她从永乐邑归来,带来的账目做得很好,某年某月某日拍卖店铺所得银钱几何,田地几何,记得清清楚,更难得的是,现在这些银钱会源源不断地运抵博陵王府与帝月山庄,这些钱都会换成粮草、军饷。
二月十六,辽阳王、博陵王与几位成年的皇子、皇族世子、公子披挂整齐,大皇子、四皇子各领一支队伍从燕京出发前往北疆边关。
慕容慬频频回头,看着身后送行的陈蘅,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有家,家中亦有等他平安归来的人。
随慕容慬出征的人里头,还有医族的勇士与帝月盟弟子,他们将在沙场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这些人,有些会成为未来的将军、副将。
御狗、御猪等人紧随在侧。
“殿下,王妃在望着你。”
此刻,慕容忻对庞威低声道:“你此次不去北疆,为我盯紧博陵王妃。”
“我们探得的消息,博陵王妃近日要回医族,接受部族的天圣女之位。听说此位,在医族的记载之中,只出过一个。”
“医族的天圣女,地位仅次天子,也亏得他们如此用心。就算天上的仙女嫁入皇族,那就是儿妇,就得服皇族的规矩。”
可医族却行事张狂,不让陈蘅对大皇子行礼,医族分明就是瞧不起他。
这口气,不得不出。
以前是慕容慬,现在又多了一个凤歌,慕容忻早就一除而后快。
庞威比划了一个杀人的动作。
慕容忻迭声道:“不可,帝月盟必有高手护送,再有医族高手,想要成功,很难,反而打草惊蛇。这位凤歌圣女,不大好招惹,便是长公主也在她手上吃了暗亏。”
庞威应声。
不杀博陵王妃,他真是不甘心。
“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好,若有不妥,立禀王妃。”
他与博陵王这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两位王妃也做不了亲热的娣姒(注:妯娌),与其貌合神离,倒不如眼下这般疏远着。
*
二月十八,陈蘅随国师、元诚、殷方,在帝月盟医族弟子的护送下离开燕京。
她坐在宽大的车辇里,掷一把古钱,缓移古钱,古钱上出现了遇刺的场面。
元芸追问道:“圣女,如何?”
若嫁给医族男子,他们早就改口,因为陈蘅是医族的圣女,在他们面前依旧是圣女。
陈蘅道:“一日后,会抵一个龙头坡之处,那里有刺客,传令下去,出城之后,避开龙头坡,有人在那里布下了陷阱。”
元芸看着四大侍女。
清君道:“圣女,是什么人?”
“大皇子的母族庞家。”
“他们这是找死。”
不用说,设陷阱定是对付圣女的。
陈蘅道:“事不过三,我会避两次,若再有第三次,奉令诛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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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事不过三,我会避两次,若再有第三次,奉令诛杀。”
他们敢撞上来,陈蘅就会下令杀人。
她不会再畏惧血腥,她瞧过自己被剜出心脏后,心脏却依旧跳动的样子,为了护好自己,有些人既不识趣,就只能除之。
大祭司师徒近了龙头坡,多沿了二里路,避开龙头坡。
刚走出来,元芸又道:“大祭司,圣女说,前方铁枪镇亦会有埋伏,改道避让。”
庞威先在龙头林,再在铁枪镇设伏,两次都扑了空。
博陵王妃回娘家省亲,队伍大,人员多,行得并不快。
陈蘅又问了一卦,瞧罢卦象,取了笔墨,在画上描了一阵,“交给大祭司,这是对方的陷阱图。”
“捕猎阵?”元芸接过,立时哭笑不得。
蓝衣歪头瞧罢,“当我们是猎物?用我们医族传授给北燕三军的围猎阵对付我们医族的人。”
丽君大怒,“岂有此理,是羞辱!”
被触怒的医族人觉得他们被人当成了猎物。
在进入林间时,因了然阵法,不到片刻,就听到箭羽、厮杀之音。
陈蘅静坐在车辇,四位侍女近身服侍,双耳灵敏,戒备着外头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元诚回来禀道:“圣女,刺客都已伏诛了,活捉了几人,其间一位像是庞氏嫡支的大公子庞威。”
“押过来。”
庞威没想败得这么惨。
车辇里,传来陈蘅好听的声音,“庞威,我避让两次,绕道而行,是望你迷途知返,可你,竟还有了第三次。可见我若再放你,你会有第四次。若我再行退让,岂非让你以为医族的人懦弱无能!”
“中庸之道,道家之法,对旁人有用,对你——无用。”
她知道,她怎么会知道的?
庞威挣扎了两下,“你得了消息,是我的人走漏了消息。”
蓝衣挑起车帘,讥笑道:“知道什么是天圣女?”
“应运而生,承运于天,拥有圣女血脉,还能占卜吉凶。早在你们离开都城时,我们圣女便已算出你们布阵之事,不仅能算出来,还能知道你们的一举一动。”
陈蘅扬了扬下颌,“杀了罢!”
庞威大叫:“你不能杀我,我是庞氏嫡长子,你是未来的家主,你不能……”
“我是医族圣女,你布局之时,也未见半分心软,退让两次,万没有再放过第三次的道理。你知道我会占卜吉凶之精准,你必会将此事传扬出去,知晓我秘密的异族人——必死!”
蓝衣、红衣二人跳下马车。
拿他们当猎物对付,这是羞辱。
不可再留!
两人相视一望,挥起刀剑,刀入体内,传出一阵血肉之音,二女竟未让鲜血沾染半滴在身,在他们的身上擦去刀剑鲜血。
陈蘅道:“将他们的脸蒙上,派人送到当地官府,就说博陵王妃在此处遇刺,现已将刺客就地严办,希望待我回转燕京,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
立有人应答一声“诺”。
她杀了,只是不晓其真面目,当成刺客给杀了。
就算庞家知道,也是庞家有错在先。
他们因她杀了庞威,还能追究不成。
当地县令听说博陵王妃在自己境内遇险,害得脸色煞白,立马禀报当地刺史,二人赶紧写了请罪奏疏呈递燕高帝,这奏疏很快就到了燕高帝案前。
庞家听说庞威行刺陈蘅,在四百里之外的沧州境内被杀,他们却不敢给庞威报仇,因为庞威是刺客。
燕高帝指着庞氏家主怒不可遏,骂他们目中无人,连博陵王妃都敢行刺。
*
三月初二近三更天,陈蘅抵达森林深处的医族。
前几日缓行,在收拾了庞威之后,她下令日夜兼程,原本要走近一月的,竟只用了十余日就抵达了。
神木城是一个古老的城池,用石砌的房屋,一股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古老的河水从山上的圣女殿流向城中,又从城中流处城外。
六大家族的长老上已聚在城门处,恭迎陈蘅。
陈蘅是火族灵女的事,六大家族的长老早已知悉。
“恭迎圣女回城!”
高呼之音此起彼伏。
陈蘅道:“天色已晚,众位长老且散去,明日圣女宫检测圣女人选的血脉乃是盛事。”
三月初三,是圣女人选入圣女宫,在城主与六大族长老、各镇镇长的见证下检测圣女。
因寻出的圣女人选出现了来自平民、被弃之女,经城主与六大族长老商议,往后的圣女从六大族,扩到各镇,由各镇挑选女童参选。
长老们对大祭司推选的圣女心存疑惑,可大祭司得到了元、白两族人的支持。
天色微明,神木城的百姓就起了大早,纷纷前往圣女宫前殿,这一日,也是几十年中唯一一次圣女宫对百姓开放之时,他们只能在前殿围观,见证整个检测的过程。
元芸恭敬地服饰陈蘅沐浴更衣,每次看到她后背的纹印,都能让她激动一回。
陈蘅换上一袭白衣,衣上绣了浅金色的凤羽,缀满了名贵的宝石,不连头饰亦换成了圣女宫传了一代又一代,却无人佩戴过的天圣女头饰,这是一顶赤金嵌宝石的花冠,很漂亮。
“禀圣女,软轿备好了。祭司殿、城主府、六大长老、十二镇镇长与选出的三十六位圣女人选已到,恭候圣女成为天圣女!”
成为天圣女时,还有一个仪式。
昨晚,元芸就天圣女的仪式与陈蘅说道:“所有圣女检测后,或由祭司殿取新的名字,入住圣女殿。而您是天圣女,除了验血,还得祈上天保佑医族。”
陈蘅点了一下头。
城中,关于这从外归来的圣女,有各种流言,有说是城主府白洵当年被狼背走的女儿,也有说是白洵与外室所出,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医族出现了一位天圣女。
“恭请天圣女登天台!”
这高呼声,此起彼伏。
天台的周围,齐齐跪着百姓,密密麻麻,足有数万之众。
陈蘅乘坐轻纱软轿,在古老的乐声中近了天台,立在铺满红毯处,她步步行去。
在天台周围,城主携六族长老恭候在侧,离天台最近的下面是十二镇的镇长与各镇有名望的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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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台周围,城主携六族长老恭候在侧,离天台最近的下面是十二镇的镇长与各镇有名望的长者。
城主夫人一身紫袍,手捧着一物,是玉石的台座,上头有一个黑色的盒子,她半跪在地,“请天圣女检测血脉!”
这个黑盒子就是医族的圣物——血灵石,不是血色的,而是黑漆漆的,棱角分明,一个似圆非圆,似菱非菱的东西。
陈蘅咬破手指,一滴鲜血落入。
黑漆漆的盒子有异响传出,就像是塔牌,上头的压垮了底下的,从圆球状为成了锥形。
血灵石不是石,而是一个带有机括的巧物盒子。
陈蘅心下错愕,只这机关制作巧妙,似能分辩出血脉力量。
啾——
一声凤鸣,盒子里飞出一只金色的凤凰,空中立时金光四射。
“真是天圣女,是金光,是天圣女……”
百姓们惊呼着,齐齐埋首。
难道,这就是灵女的力量?
不仅是金光,还出现了凤鸣之音。
众长老、镇长齐齐跪拜。
“恭贺天圣女登位!天佑神木,人丁兴旺、平安吉祥!”
陈蘅径直走向金色的圣女前殿的金色宝座。
这里置有三座,金色嵌宝石的、紫玉宝座、青玉宝座,象征着三种血脉不同的圣女。
大祭司揖手道:“请天圣女主持此届圣女血脉检测仪式。”
陈蘅道:“开始罢,先六大家,再是十二镇。”
因十二镇各镇都举荐二人,六大家的名额亦减少,一家只得二人。
大祭司朗声道:“白氏人选向前。”
两个女童衣着素净,皆着白衣,挽着好看的圆髻,向前迈步,到了血灵石前,自有祭司们割破手指。
“白氏引荐第一位,白霜,血脉之力微弱,不能开启。”
小女童扁了扁嘴,欲哭不能,强忍着悲伤退后。
“白氏引荐第二位,杨梦,启红光。”
白氏的人沉着脸,不是,难道他们寻回的白氏外孙女不是,他们自己可是检验过好几回,觉得最有可能就是她,方才举荐。
周、殷、武、姬四家陆续检测,亦没有圣女血脉。
“请元氏引荐之女,第一位,武家镇石桥村温晴儿。”
温晴儿一直觉得近来她在做梦,那天她在村头洗衣,有人来寻她,说要带她去神木城,还说让她住到城主府,之后她过着如贵女一般的生活,有专门教她规矩的城主夫人,还有几个元氏贵女与她玩耍。
此刻走到血灵石前,取血之后,空中出现了青色的光芒。
“是青圣女,她居然是青圣女,我女儿是圣女,哈哈,我女儿是圣女……”
一个妇人颠狂地大笑起来,刚欢呼几声,就被人点了穴道,强行令她安静。
温晴儿不可思义地看着空中的光芒,温氏在武家镇住了若干年,可以追溯到几十代,祖上就是寻常的猎户,除了她的母亲是武氏血脉的庶女,当年因不甘嫁入大族为妾,逃婚离家,结识了阿父与仲父,之后成亲,生儿育女。
没错,她有两个父亲。
就连母亲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她的亲父。
大祭司道:“来人,领青圣女入后殿沐浴更衣,稍后登位青圣女之位。”
很快,一个清瘦的女童被领到血灵石前,她跟着学样,刺破手指,鲜血滴入,空中出现了紫色的光芒。
白露望着天,看着空中的异象。
白露娘与邻里见到此处,早已是激动万分。
黄大嫂道:“白露娘,你熬出头了,你女儿血脉高贵,她是紫圣女,是紫圣女!”
各族、各镇四下寻找的两位圣女,都由元氏引荐成功。
要说他们没得到消息,打死也不信。
白家长老看着大祭司方向,“白染,你是大祭司,如此大事,竟不通晓我族规矩……”
可恨!
太可恨了!
大祭司朗声道:“领紫圣女于后殿更衣!”
天圣女最尊,紫圣女次之,青圣女再次之。
祭司殿、城主府与六大长老商议着给她们如何定新名字。
但凡圣女,一旦经检测血脉后,正名圣女宫,这名字也得取新的,以前的名字不会再用,只得长辈私下里当作乳名。
取名号的事,自来由大祭司、副大祭司负责。
二人商议之后,各写两个名字。
大祭司写的是“紫霞、青霞”,副大祭司写的是“紫云、青云”,师兄弟相视一望,副大祭司道:“还是大师兄的名字更恰当。”
大祭司道:“因前些年,一直无圣女正位,今次寻得两个,他们交城主夫人教导。”
城主夫人已是六旬妇人,曾经也是圣女,女儿元歌亦是圣女,但孙女辈里竟无血脉高贵者。
陈蘅朗声道:“二位圣女收我座下,尊城主夫人为师祖,尊我为师尊,我会传授她们祈福术、玄门阵术,由城主夫人教她们规矩与以往圣女需学技能。”
众人相视而望,当即齐齐下跪。
火族灵女的祈福术、玄门阵术,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学得的。
陈蘅道:“都起身罢,主持紫霞圣女、青霞圣女仪式。”
声乐起,十二个美貌少女登上天台翩翩起舞。
青霞圣女由侍女抬着登上青玉宝座,正名圣女宫,换上青霞圣女的浅绿色纱裳,别有一种仙姿,曾经的乡下村女,也有如今万人追捧之时。
紫霞圣女登位之时,由紫光阁的侍女抬进来,由陈蘅戴上紫玉冠。
“弟子拜见师尊!”
“往后,你是圣女宫紫霞圣女,名号紫霞,当恪守圣女之责,潜心修炼学习法术,护佑全族平安。”
“紫霞谨遵师命。”
圣女宫有了主人,这次还是三位圣女齐齐出现,医族更是大宴了三天三夜。
青霞、紫霞也被家人接回,与家人作伴,三日后,她们就会回返圣女宫,跟着城主夫人开始漫长的学习。
医族的圣女除了研习武功、法术,也会学医术。
白露成为圣女后,白、武两家互相指责,几近要打起来。白露娘母女所居的小院频频有贵人拜访,示好的、巴结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
白露住了一日,不厌其烦,带着母亲住进城主府安顿的小院,避着白、武两家不见面。
在她们母女落难之时,两家的族人未伸援手,而今她成了圣女,有说要给她入族谱的,有说要让她做一族最尊贵的姑娘,可这些都不是她要的,她已是圣女,没有比这身份更尊贵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青霞回到武家镇,更是受到全镇百姓的欢迎,镇长特意给她家造了新屋,分了田地,还从其他村子选了两户同姓氏的人家前来做下人,服侍她的父母、兄嫂等。
镇长因她三个兄长共娶一妻,有意给另两人重选妻子,这妻子的人选已定了,一个是镇长孙女,一个是镇上富户的女儿。
一家人商议之后,长兄自得配一个身份尊贵的妻子,而一向精明的三兄也不愿与早前的嫂子一起生活,事情定下后,只得让憨厚老实的二兄与嫂子继续做夫妻。
青霞娘因女儿成了圣女,几乎能在镇子上横着走,拿东西不付钱屡有发生,被镇长唤去训斥了一顿,依旧不改。隔日就有城主夫人身边的管事仆妇前来,以城主夫人的身份进行斥责。
管事仆妇道:“城主夫人问,两位圣女将入宫,你们家何人随青霞圣女入宫侍候。”
嫂子有三个儿女,自不可能去。
而武氏好不容易做了喝奴唤婢的夫人,哪里会去服侍人。
镇长与未来的孙女婿使了个眼色,孙女婿揖手道:“家中商议过了,让我岳家的姨妹陪青霞圣女入宫服侍。”
管事仆妇道:“紫霞圣女已携其母入宫,赶紧拾掇一下,随我启程前往神木城圣山。一入圣女宫,望青霞圣女潜心习练才是正经,你不识字,也是历代圣女里,出身最为贫寒,需得付出比他人更为勤奋的态度学习。”
青霞一直如在梦中,想着正月时,自己还在村头洗衣,被家里人母亲、嫂子指使得团团转,一朝身份转变,成了圣女,也能过上被人服侍,锦衣玉食的生活。
传说里,圣女们最在华美的宫殿,有吃不完美食,穿不完的绫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且受族人供养,高高在上如仙女。
*
陈蘅在神木城忙着给中蛊的医族人解除蛊毒。
城主夫人虽年纪已大,却一直陪在身边,与她说一些圣女们需要学习的事。
紫霞随母武氏入宫,武氏将会以圣女宫管事女官的身份相伴在侧,对外,人人敬称一声“武姑姑”,就连紫霞照着规矩,在人前也不能再唤“母亲”,只能在私下里唤。
武氏的病被元氏医者给调养好了,因遇喜事,人似乎又年轻了十岁。
琼华台是一座用玉石砌制的宫殿,分大殿、寝殿,左边又设有修炼殿、书房等,右边是服侍宫人、女官们居住的房间。
元芸小心地迈入殿中,放低声音:“禀天圣女,青霞圣女回宫!”
城主夫人道:“将她们唤来,从即日即刻起,她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陈蘅出身显贵,规矩礼仪这块一点即会,城主夫人很是满意,再则她是天圣女,城主夫人很是恭敬。
紫霞、青霞带着女官,各携四名侍女进入大殿,按照礼节跪拜。
城主夫人朗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将会在圣女宫学习,紫霞自幼读书识字,由武功教习师傅选武功秘笈,开始修炼学习;医族以医术闻名世间,而圣女医术更为繁复,这也是你们必学之项;医族的祈福曲、祈福文,你们亦是反复习练……
每日会有你们的师傅布置功课,若是完成得很,就能一日三餐地供奉,若是完成不好,叵是敷衍了事,不仅你们要饿饭,就是服侍你们的身边女官、侍女也要受到惩罚。”
青霞扬起下颌,“师祖是说,如果我们做不好就要饿饭?我们是圣女,我们为什么饿饭?”
城主夫人厉声道:“掌嘴!”
立有执刑女官扬起一块精致漂亮的笏片,对着青霞的陪侍宫女啪啪打起来。
可恶的青霞,来自山野就是山野,她出了差子,却让陪侍的她挨打,她也是镇长孙女,呜呜,长姐还是她长嫂。
掌嘴之后,城主夫人继续道:“知道你错哪儿了?长辈的话未说话,你就插嘴,圣女宫的规矩是数千年前就定下来的,即便身为圣女也不能违逆。之后,你们会背熟宫规,我不希望你们下次再犯。
青霞不识字,每日早晚各有一个时辰学习读书识字,你的年纪比紫霞长上三岁,照理应该更为懂事刻苦。
医族举全族之力供奉你们,而青霞的家人得到了田地、铺子,更有下人服侍,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全族给的。你更要付出十倍的心血学习一个圣女必须要学会的所有课业。
来人,请礼仪女官带她们下去,当年元歌圣女用两个时辰背熟宫规,而我幼时,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是天圣女只看了一遍就倒背如流。
我不盼你们也只看一遍就背熟,明日此时,你们必须背熟所有圣女宫规。”
陈蘅进入这里,才明白圣女也不好做,外头的人只看到圣女的高高在上,可迈入这宫里,就没有任性的资格,而是必须严守规矩。
圣女犹如全族公主般的存在,就如皇子们有陪读,出了错,就处罚陪读,圣女出错,除了挨饿,还会让身边女官、侍女受到处罚。
陈蘅成为天圣女,可以阅览圣女宫所有典籍、秘藏,这里有骨文、皮书、竹简,有关于医族所有的历史记载,甚至还有历代圣女修炼过的所有功法秘笈,种类繁多,祈福曲、祈福文亦在这里出现。
她正阅书,只听外头传来一个急切的求助声音,“请天圣女救救青霞圣女罢,请……”
是陪青霞入宫的陪侍红绡。
蓝衣迈出藏书阁,低斥道:“昨日教的规矩又忘了?”
红绡想到挨打,以为入圣女宫就是好事,不是祖父祖母说,在圣女嫁人时,她就能出宫,还能觅一个好婆家,可现在是怎么回事?一来就被城主夫人掌嘴,昨晚因为青霞背不出宫规,她还被饿了一顿。
现在,城主夫人与执刑女官正在大殿考究二女的功课,紫霞圣女流利地背完,到了青霞背得结结巴巴。
红绡猜到了结局,只说头昏没去,可这会儿,她听说城主夫人大怒,要重罚青霞圣女,所有青鸾阁女官、侍女都要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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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会识字的,一句一句读给她听,让她跟着背。青霞却一门心思地看着青鸾阁的新裳、果点,新裳被她抱出来一件又一件地穿,要点也被她吃了个遍。根本没用心读,这样下去,她们这些身边服侍的也会被玩得丢了性命。
红绡磕了个头:“请小姑姑给通禀一声,这会子,城主夫人大发雷霆,令执刑女官打青霞圣女的手板子。”
蓝衣淡淡地道:“圣女宫的规矩便是前任圣女的城主夫人教导之时,任何人不得插嘴、插手。”
“可是……这偌大的神木城,只有天圣女能帮青圣女,除了她,没有人比她的更高贵。求求小姑姑,你与天圣女通禀一声罢,求求小姑姑……”
蓝衣回首望了眼藏书阁。
陈蘅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规矩不能坏,要做青圣女,就必须学习。若是功课屡不过关,六身夏裳不必给再添,每日供奉的十二种点心就停了。医族不养不知进取的圣女!元芸,照矩,这侍女有违宫规,当如何处罚?”
“惊扰天圣女修习,当受杖责之刑。”
“执刑吧。”
圣女宫的规矩是严,也正是因为严,也约束一代又一代的圣女。
既然应选,就是愿意成为圣女。
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退路。
武氏陪着紫霞回紫光阁时,途经藏书阁,见元芸领着一个执刑宫女正在杖责红绡。
元芸正在训话,“惊扰天圣女,轻重杖责,重则连你家人都要受累,此次念你初犯,只究你个人,再有下次,便要请你家中长辈前往城主府训话。”
红绡痛得撕心裂肺,以为这圣女侍女是光鲜的身份,哪里知道,才来一天就挨了两回打。
清君迈出藏书阁,“传天圣女令,青圣女贪图享乐,不思学习,六身夏裳今次免了,每日供奉的十二种点心也停了,她什么时候能完成课业,什么时候开始恢复供奉。”
紫霞对着藏书阁行礼。
元芸等人齐齐回礼。
武氏道:“圣女宫的规矩在医族都是出名的严格,历任的圣女都是这么过来的。有史以来,凤歌是第二位天圣女,她发的话,就算城主夫人也不敢违逆。露儿……”
白露微微一笑,“阿娘,我明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你不是与我说过,当年师祖对元歌圣女更为严苛,只给了一个时辰背熟宫规,那时候的元歌才四岁,我已经九岁了,却有一天的时间。”
武氏欣慰地点头,“若不能在规定的年纪习完圣女理当学会的东西,就不会得到全族的认可。露儿,你往后恐怕连玩乐的时间都没有了。”
“这里有吃有喝,还住这么漂亮的楼阁,娘也不用担心生计奔波,我很知足。城主夫人说得对,我享受了族人的供奉,就不能让族人失望,唯有加倍刻苦学习。武功师傅已经在紫光阁等候了,娘,我们走快些。”
其他的圣女,幼的三岁,长的十岁就入宫,而她九岁了才入宫学习武功,起步比别人要名,也必须比他人更为努力。
武氏面含浅笑,“天圣女身负神通,一身本领,只要你用心,就会得到她的衣钵。”
今日她亦瞧到了青霞,这小姑娘来自山野,大字不识几个,又不肯用心,只顾吃穿,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圣女,更没有过了十岁才入宫的圣女。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让天圣女与城主夫人失望。
被克扣的漂亮夏裳,还扣了每日的点心。
青霞苦着脸,双手疼得紧,可就算是这样,也被拉到诗词课的师傅跟前学习读书识字。
她看着竹简上的文字,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
师傅每日教十二个字,让青霞记熟,可第二天,她又忘了个干净。
青鸾阁的女官、侍女又被罚了一顿。
这日,是陈蘅的祈福舞课。
她换上了一袭素白的纱裙,“祈福舞,乃上古传承,是黄帝时期的玄女所创,所以又有一个名字,唤作玄女舞,此舞看似简单,却融合了手诀、步法、舞姿动作与口诀四种,我今日演示一番祈天舞,有呼风唤雨之能。”
陈蘅张开双臂,身侧的城主夫人先是盯着陈蘅,之后就将目光锁定在两位圣女身上,所有的师傅们更是频住呼吸。
旁人不懂,可城主夫人看了片刻就明白,祈福舞的手诀种类繁复,步法看似单一,可细瞧各不相同,舞姿飘逸流畅。
片刻后,有风拂过,陈蘅调换了舞步,片刻后就见外头下雨。
青霞惊讶非常,“是师尊唤来了风和雨?”
城主夫人等在侧的旁观女官,心下惊叹不已。
陈蘅将眸光移向二人,“这是祈天舞,又叫天祈术,可呼风唤雨,你们身为圣女,从此代开始,便要学会此术,以佑医族、佑天下苍生。”
“天祈术里,分求与止两种,这是求,还有止。”她顿一了下,“紫霞,你来说说。”
“是,师尊。”紫霞站起身,“师尊说祈天术里分求与止,求,可理解求雨求风,止,当是止风止雨,止雨可阻止水灾、洪涝等灾祸降临。”
陈蘅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你们今日要学的是步法,这也是此术之中最简单的,我让人绘了一块绢帛,上面有步法图,我演示一番,你们要用心习练。下次再授,就是手诀,在得暇之时,你们要将祈福文记牢背熟,这在祷天术里是极关重要的一环。”
蓝衣、红衣捧着一匹绢帛进来,铺在地上。
陈蘅脱了鞋,在上头的图示上迈步,这是由九种步法组成的,她走了一遍,问道:“你们可看明白了?”
青霞只觉得头昏。
紫霞微微点头。
“紫霞,你来演示一遍。”
“是。”紫霞脱了鞋,照着陈蘅的样子走起来,上头标有数字,又配了不同的标志,有三角、有圆形、有方形,有桃纹、梅纹、叶纹等九种符号,只要选对符号、再按编号行走,就不会错。
陈蘅道:“祈福之时,可没有步法图,所以,你要练熟每一步的步法。”
“师尊,弟子定会用心学习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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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城主夫人做圣女时,一支祈福曲练了大半月,可陈蘅一个月学会了五支,真是没法让人活。
陈蘅问道:“夫人,给青霞减少一些课业如何,琴棋书画不必让她学,读书识字、武功、医术,只让她习这三门,时间多了,再督促她用心些,应该不会太差。”
青霞有多顽劣,紫霞就有多优秀。
城主夫人很不喜青霞,偏她拥有圣女血脉。
城主夫人吐了口气,“女官们也教得用心,可她到现下也不过识得一百多个字,一个月才学会一百多个字,这是以前的圣女中从未有过的。”
如果不是她拥有圣女血脉,城主夫人都想将她丢出去。
自己不争气,还不愿刻苦用心,镇日想着要偷懒,一转眼就溜不见人影。
“她以前没学过,如今再学自是艰难。你若让她做吃食,你信不信,她一学就会。”
青霞笨!
这是师傅与城主夫人们认定的事,可她们嘴上不能说,只能说青霞身边的侍女贪玩,挑唆着她不用心,因着这儿,青鸾阁的侍女懒散、贪玩的名声几乎已经传到神木城。
城主夫人笑道:“我与天圣女打这个赌,若是她对做吃食一学即会,我便让学三门功课,琴棋书画不必学,舞蹈、祈祷术也可以不学。”
“这个赌,我打了。”
陈蘅笑。
第二日,陈蘅就听元芸说,青霞圣女就是个劳碌命,厨娘说有一种很繁复的点心要做给天圣女吃,可自己做了两遍都失败,青霞便自告奋勇说自己可以试试。
这一试,还真被她给做出来了。
城主夫人打赌输了,当即下令给青霞减负,往后她只学三门功课,但依旧将功课给排得满满的。
青霞一听说不用学舞,也不用学琴棋书画,乐得哈哈大笑。
满阁的侍女却心里默哀。
她们的命也太苦了,紫光阁的侍女都不用督促,紫霞圣女就学得很好,恨不得继承天圣女的衣钵。可青霞圣女心无大志,听说减少功课了,乐不可支。
“我往后不用担心被减新裳,也不用担心总被挨骂,舞蹈师傅好厉害,连个笑脸都没有,每次看到我,都跟借了她好多银子没还似的。”
青霞乐了,教她琴棋的师傅也松了一口气。
遇上这样的圣女,打不得、骂不得,也只城主夫人可以训斥,城主夫人的头发都愁白了。
陈蘅传授了祭司殿两位弟子布阵术,又让紫霞在旁讲了阴阳九转阵的入门要点。
棋阵盘是从祭司殿取来的。
紫霞的琴棋书画俱学得很用心,生怕有半分做得不好,有时候近四更还在学习,要武氏催促好几回,才肯上榻休憩,往往只睡两个时辰就要起床习武、练祈福舞。
“阴阳九转阵,可因地用材,可布林阵,可布石阵,甚至一花一木皆可布阵,而要学九转阵,必得先练棋艺,成为上乘棋手。”
武氏垂手侍立。
紫霞问道:“师尊当年学了多久?”
“很漫长……”
前世今生两辈子,还有被困凰女境的漫漫岁月,凰女境虽时光流逝得快,却不会让人变老,延长了时间,真真于人是一种折磨。
很漫长是多久?
紫霞琢磨着,只听陈蘅道:“十几年,一个时辰当成一天学习,一天的学习又当成一个时辰般短暂地用心……”
紫霞“哦”了一声,“师尊也像现在的我一样,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么?”
陈蘅道:“不是够用与否,最初我学习,只有血脉传承的记忆。”
“师尊没有师尊,所以只能靠自己摸索?”
陈蘅笑。
她不是比师尊幸运得多,不懂处可以请教,也有人讲给她听。
“我嫁入北燕皇家,便是皇家的儿妇,不能久居神木城。家中来信催我回去,临行前,我再教你阵术,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祭司殿的副大祭司,他是布阵高手,足能指点你阵法造诣。他的玄门阵法现在不比我差。”
紫霞不舍地问道:“师尊几时归来?”
“归期未定,你年纪尚小,正是学习之时。虽然这里的生活枯燥,待你有所成时,定会受益。圣女宫的圣医术,以前的圣女修练之法被误导,是引天地灵气入体,以身体为容器盛载灵力,再将灵力转为药气,这就是圣医术最为精妙之处。”
紫霞听说青霞近来正哭着、闹着要学医术,可在没有学会认识三千字以前,医术师傅不准备传授她此术,青霞有了目标,近来一天能认二十个字,就是武功也开始有了进步。
尤其听说她会有九套夏裳、恢复了一日十二种点心后,又乐了好几天,学习起来精神奕奕。
陈蘅继续道:“你是紫圣女,今日除了入门阵术,我还会授你引灵入体的炼体内,往后你就照我所说进行修炼,不过在修炼之前,我得检测你的属性,看你适合修炼什么功法?”
她与元芸使了个眼色。
元芸会意,打了个手式,立有侍女退后守在殿门处,武氏带着紫霞的侍女齐齐退在外头。
陈蘅拿出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石头,“你握住此石!”
她的凰女境有几块像医族圣物状的石头,陈蘅早前不知作何用,那日见到后,就明白了,只是她的石头似乎不需要滴血,又在圣女阁藏书楼看了不少的书籍,在古籍找到了答案,原来这石头唤作属性石,可以检测出一个人的灵根。
空中,掠过蓝色光芒。
紫霞觉得奇怪,“师尊,我不是紫气圣女,怎会是蓝光?”
“你是冰属性,圣医术中的疗伤术最易于你修炼,你闭上眼睛。”
紫霞应答一声“是”。
陈蘅道:“可以睁眼!你看着周围的光影,记住上面的要诀,往后就照上面的记载修炼。”
她静坐在侧,闭目养神。
大殿外,武氏与众多侍女大气不出。
不远处,城主夫人款款而来,虽是六旬妇人,却瞧不出半分苍老,反而因为圣女宫有了主人,近来日子充实,精神亦好了。
正待步入大殿,元芸低声道:“天圣女正在传授紫圣女圣医术、布阵术,不允任何人打扰。”
城主夫人立在外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城主夫人立在外头。
她见过陈蘅用圣医术,只是抬手的工夫,就治好了受伤的小动物,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一个时辰后,紫霞起身告退。
青霞立在外头。
陈蘅依旧让她握了石头。
空中掠过绿、黄交替的光芒,照古籍记载,青霞是木、土双属性。
“这是圣医术的入门功法,你识字不多,我只能口诉于你,你要记熟,若你记不熟,一过十五岁,就错过了最好的修炼年华,此术能助你延缓衰老,永葆青春。”
青霞一听,当即眼睛透亮。
陈蘅教一句,她就跟着念一句。
待陈蘅念完,便是指点她运功,因练了两个月的武功,还能听得懂陈蘅说的穴位,教起来倒不费劲,但与紫霞相比,陈蘅用了两个时辰,才让青霞做得像模像样。
“你若想永葆青春,又学得我那日的神通,往后每日早晚都是按今日之法进行修炼,若有朝一日,你能排出体内黑毒,你就入门了。黑毒离体,你的容貌骨血更为干净圣洁,也会变得更美……”
青霞爱美,爱享乐,陈蘅抓住她这点,果然青霞乐得很,也表示会用心学习。
陈蘅道:“可学会了?”
“师尊,我都学会了。”
陈蘅点头道:“退下罢。”
青霞一路心情大好。
近来总算不用挨骂受罚,又有了漂亮的夏裳,吃得好、穿得好,功课也摸着些门道。
陈蘅吐了口气,对外头道:“有请大祭司、城主!”
元芸唤了红衣,叮嘱了几句。
城主是个发须花白的老者,身量高挑,肌肤光洁,若非眼角深浅不一的三条鱼尾纹与白发,很难让人瞧出他的年纪。
大祭司一头银丝,容貌俊美,可见年少时是个美男子。
元城主、大祭司齐齐行礼。
有侍女奉上茶点。
陈蘅道:“今日来,有件事与你们商议。经我用火族圣石检测,紫霞可习练冰属性功法,青霞拥有土木双灵根,我亦传授木属性功法。此乃检测属性灵根的圣石,你们从各族挑选拥有五行属性者,可习其功法。”
元城主眸光颤颤。
陈蘅道:“寻几个笔法好、记忆好的人来,令他们记录属性功法,这些功法可淬体炼魂,增延寿命,强身健体。”她凝了一下,“握住此圣石,黄光为土属性,红光为火属性,绿光为木,黑光为水,银光为金,蓝光为冰,此圣石就交予你们。”
大祭司接过圣石,握在手里,有红绿光芒交替闪烁,“我是火木属性?”
陈蘅点了一下头。
城主接过圣石,握了片刻,立有银光掠过,“我是金属性?”
她再点一下头。
大祭司揖手道:“祭司殿有弟子数人,我挑出几名女祭司前来记录功法。”
城主忙道:“城主府愿挑出女子进入圣女宫记录功法。”
陈蘅道:“挑选有眼力、手力之人记录。”
她为自己占卜一卦,两年之内,她会有一次生死大劫,正如少祭司白洵所言,她之一生唯有一个孩子,便是未来的慕容昊。
灵女的传承到了她这里,就会断。
而这些功法传承,她必须传下去,即便是传给与她并无干联的医族。
各族的人很快发现,白氏、元氏的年轻后生都聚在一处,第一天是白府之中有人出来,一个个摇头轻叹,第二天又是元氏的人出来,而留下的人却不见离开。
殷氏的人四寻城主夫人,这位城主夫人早前原是殷氏嫡女。
殷氏道:“是火族修炼功法,需得有灵根者方可习练。天圣女赠送火族圣石,两族正在检测灵根,你回去召集族人进行检测,不日将有机会入祭司殿学习功法。”
陈蘅要离开了。
这次,各族又选了数名女子相随。
元芸却知道,这是各族从陈蘅身上看到了新的希望,只要近天圣女,就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紫霞、青霞眼眸切切,万分不舍地望着陈蘅。
陈蘅道:“待你们学有所成,可来燕京瞧我。”
元芸反对各族为了利益往陈蘅身边塞侍女,惹得元、殷、武三家被口伐,说他们有女弟子在天圣女身边,近水楼台,却不让他们家的女弟子去。
大祭司因是白氏人,不得不受命白氏族长,出面交谈,希望另三族的女弟子也去陈蘅身边,这些人统络可为侍女,亦可为女护卫。
*
遥远的北疆边城。
又打了一场大胜仗。
戴着狰狞面具的慕容慬主路军大帐内,看着上党郡被俘、官员献上的美人翩翩起舞。
老刺史笑容可鞠,“博陵王殿下,这可是下官献上的美人,那位面白丰\胸的美人乃是博陵崔氏的贵女,还有那位瓜子脸的美人是王氏后人。”
旁有贵公子轻呼一声:“老刺史,你是说这帐内献舞的女子,个个出身不俗?”
“是!是!那位长腿高挑的美人,是下官的女儿,现俱献给博陵王殿下。”
慕容慬扫了一眼,冷哼道:“一群庸脂俗粉,也敢在本王面前送。”
他话落音,老刺史栗栗发抖。
有人哈哈大笑,“博陵王妃乃是天下第一美人,是我医族圣女,这些女人焉能相比?”
又有人跟着附和,“正是。”
有贵公子道:“老刺史,你就挑不出貌美之人,这一家老小的性命是不想要了,若想在北燕为官,你送美人给博陵王殿下,倒不如送些奇珍异宝。”
“要说美人,世间没有能与博陵王妃相比之人,倒是这奇珍异宝,或许还能一比。”
老刺史握了握拳头,别人能在北燕继续当官,他为什么不行?他的全家都指着讨好博陵王。
帐外,有人高呼一声:“报!”
“说——”
“启禀博陵王殿下,王妃有家书传来。”
“拿进来。”
慕容慬接过家书,久久看着信套上的名讳,这是她的笔迹,熟悉的兰书独步天下,每一个字看着很漂亮,他拆开书信,歌舞在继续。
陈蘅在信中说,她顺遂成为医族的天圣女,又检测了两名圣女,现两名圣女拜她为师尊,随她学习阵术、医术、祈福术。
这封信很长,陈蘅还在信中说,让他征战在外要加倍小心,若他有了意外,她不会为他守节,她会很高兴再得自由,拍拍屁股回医族,再去自己的封邑。
她是故意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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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完了家常,还不忘气他一回。
慕容慬握紧了拳头,后,又放开。
陈蘅还在信中劝他,若遇归降官员,许以官位,再徐徐图之,又用要胁与炫耀地话道“你敢在外头招惹女人,就不必回家了。”
他笑了。
看罢之后,起身道:“柳刺史。”
“下官在!”
慕容慬回眸,“上党郡守一职,你是做不得了,就由马泰接任刺史,你做郡丞。这帐内各位将军,都是本王的麾下猛将,让人侍候好了。”
他迈出大帐,身后,传来女子们的尖叫、惊呼之声。
医族的男子原就瞧不起俗世中人,而北燕贵公子们更是没将南国女子放在眼城,不用猜也知道,这群美人入军帐,只能沦为玩\应。
慕容慬走了一段,再调头回来时,但见一个心急的贵公子已经开始忙碌。
“谁是崔氏女、王氏女?”
立有两女挣脱制肘,跪在地上。
“你们是嫡脉还是分支,是嫡出还是庶女?”
崔氏女道:“我是博陵崔氏嫡支五房的嫡女,当年博陵城破,随祖父母在乡下,避过一祸。之后就一直住在乡下,几年前,祖父母相继仙逝,兄长为求仕途,将我送到柳府。”
慕容慬冷声道:“可是完璧身?”
崔氏女未答。
大帐内一片静寂。
柳州丞忙揖手道:“禀殿下,这批美人皆是下官精心培养,未曾让男子碰过。”
本来是准备好送给权贵的美人,哪能说残\花\败\柳,自是清白身子。
慕容慬轻笑道:“你这老东西还算识相。”他一扭头,看着王氏女,“你呢?”
“小女是瑯琊王氏之后,父亲行商。原本要去都城投奔嫡支大房,未想王氏获罪,途中又遇贼匪,后来……就进了刺史府学习歌舞。”
贼匪杀人,那年她只得十一岁,年纪小,逃过一劫,她的父母皆被贼匪所杀,她的姐姐们也饱受凌辱,而她则被贼匪以十两银子的价儿卖到了牙行,几经辗转来到上党郡。
后,有太守夫人到牙行挑选美人,因她五官生得不错,就入了太守府。
她弱弱地道了声:“小女是分支嫡女。”
慕容慬道:“将这二人送往燕京交给王妃,就说这是本王送给她的侍女。”
御狗微怔,“殿下,万万不可,若是王妃知道有人送你美人,怕是柳郡丞的官位就保不住了。”
医族武将哈哈大笑。“王妃是我医族的天圣女,狗腿,你说我们会不告诉天圣女?”
大帐内,那贵公子并未停息,发泄着最原始的欲\念,全然不顾案下女子的低泣。
慕容慬扫过贵公子,恍若未见,眼里带着难掩的鄙夷之色。
见过急色的,却未见过如此急不可耐者。
崔、王二女齐齐福身行礼。
慕容慬转身欲走,又有一个女子奔了过来,“鬼……博陵王殿下救我,求求你救我,我……我是颖川陈氏的女儿。”
差一点,她就呼出“鬼王殿下”这词,因慕容慬一入沙场就戴着一张狰狞的鬼王面具,如今,便有了一个“鬼王”的称呼。
鬼王战神,战无不可,攻无不胜,就像一个传说,出征以来,尚未遇敌手。
“颖川……”他沉声道:“此地离颖川尚有数百里之遥,你怎会沦落至此?”
透过狰狞的面具,慕容慬在此女的身上,看到了几分熟络,电光火石之间,他忆起来了,此女是西府之女,生得与陈莲有几分相似,眉眼有些印象。
“小女是颖川陈氏嫡支三房的嫡女陈荷。”
“据本王所知,嫡支大房陈朝刚宠妾灭妻,陈留太主逝后和离。陈留太主的子孙悲痛离都,在永乐邑安身。从此嫡支大房也成了嫡支三房,而早前房的太公陈朝湘一脉执掌嫡支大房,并成了陈氏宗主。陈氏分颖川陈氏、永乐陈氏,又以永乐陈氏血脉为贵。”
永乐陈氏这一支,拥有陈留太的血脉,与南晋皇族的关系最近。
陈荷垂首,不紧不慢地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年陈氏发生变故,祖父失去族长之位,我们一脉是三房。不想莫氏成为太子妃后,忌恨我们西府所为,几番打压。
祖父带我们一家离开都城,回归祖籍,因太平帮的镖资太贵,只请了寻常镖局的人押送,谁曾想到,这些镖师竟是贼匪所扮。待我们寻到虎头山一带,就下手杀人夺财,打斗之中,小女与家人失散……”
“陈朝刚膝下并无嫡子。”
博陵王竟知陈氏之事。
陈荷心下杂乱,生怕被他说出什么,只求博陵王能看得上她,许能保全自身,还能得到荣华富贵。
慕容慬道:“庶子之女,玩应而已。哪位将军瞧得上,就给她一位侍妾名分。”
一句话,将她打入了谷底。
庶子之女……
虽成了嫡支三房的后人,可他的父亲确实是庶子。
北燕不是与南晋不同,他却依旧瞧不起她。
陈荷又如何知晓,因着陈蘅的原因,慕容慬对陈氏一族的事知之甚详,尤其是陈朝刚一家的恩怨,更是了若指掌。当年西府如何迫害东府,他可极为清楚。
爱屋及乌,因心疼陈蘅,他亦瞧不起西府众人。
另有贵公子一脸嫌弃,碰了就得做侍妾,弄来作甚?
医族武将揖手道:“启禀殿下,这等女子,有人愿碰,那是瞧得上她,到了北燕军的主路军帐,只有死与不死之分。”
哈哈……
立有贵公子附和道:“殷将军一语惊人,所言正是。南晋的门阀早就腐朽……”
慕容慬淡淡地问道:“柳郡丞可有儿孙?”
“有,嫡子一个,庶子三个,有嫡孙两人,庶子嫡孙又八人。”
“从现在开始,你是北燕官员,让你的子孙从军立功。”
柳郡丞眼睛一亮,从军立功,入得博陵王的麾下,建功立业,可保柳氏的前程,心下哪有不愿意的,虽知打仗会死人,嫡子嫡孙不来,还可令庶子庶孙从军。
又有人乐道:“我等从军,从燕京抵此,攻城掠地,这美人、珠宝可得了不少。”
柳郡丞揖手,一脸感激涕零,“家中有三个孙儿会些工夫,下官就让他们入军效力。”
到时候再娶北燕贵女为孙儿妇,这一家就算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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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之中,什么名节,全都是虚的,先是保命要紧,再是求前程紧要。
慕容慬不喜陈氏西府之人,即便是陈荷,同样不喜,一个贵公子过来,勾起她的下颌,“庶子之女,这种卑贱之女也敢碍殿下的眼睛?”
慕容慬领着崔、王二女出来,声调很冷,身后颠颠跟着御狗、御猪,“你俩眼馋了?”
“殿下,这批美人里头,还真有几个生得不错的。”
“你们俩轮流当值,一人去玩乐吧。”
御狗哈腰道:“殿下,属下定将医族武将哄好,保管他们不敢向王妃禀报。”
“住嘴!”
他又不曾做出什么事,需要他添乱。
原本无事,被他一闹,好似他真做了对不住妻子的事。
御猪道:“别给殿下添乱,被你一闹,届时没事也要生出事来。”
不管就不管,他一片好心,殿下却不领情便罢。
慕容慬道:“自去玩乐罢。”
“谢殿下!”
主帐内,有三个医族武将出来。
御狗很是意外,“你们三个又出来了?”
其间一个生得英俊的男子道:“这世间之人,唯有医族血脉高贵,被那些贱女弄污身子,这可不值得。”
这三人皆是医族六族的后人,在他们看来,男子也要守身,唯有这样,才能配得上将来的圣女。
即便不配圣女,也要配得上自己的正妻。
御狗抱拳作揖,“三位将军乃神人也!”
三人相视一望。
其中一人道:“这位元将军上个月家中来信,给他定了一名好女子为妻,他是不会碰旁人的。医族男子的精血可是金贵之物,岂能给了这种玩应女子?”
慕容慬回过身,道:“你们若无事,陪本王过过招罢。”
几人各望一眼,揖手应答一声“是”。
崔、王二女被安顿到厨娘的帐子里。
崔女道:“听他们的言辞,这位王妃很是厉害,连鬼王将军都颇是敬畏。”
“到了燕京,万一王妃迁怒,只怕没有你我的好日子。”
“身在乱世,我们又能如何?落到北燕人的手里,不过是任人宰割。”
她们得为自己的未来谋划、打算。
这挑夫主的事就是慎重。
博陵王不能招惹,医族武将都向着博陵王妃,弄不好就会惹来大祸。
但是瞧那帐中,还有几位出身显贵的公子,许能示好于他们,就算是侍妾,只要有了名分,总好过现在。
柳郡丞次日一早就带着他的三个少年孙儿参军,同来的,还有一个面蒙轻纱的少女。
他压低嗓门,“我这做舅公的给你指了一条路,你能不能赢得博陵王殿下的欢心,端看你的本事。”
柳家保住了!
虽然柳郡丞投了北燕,这投北燕的太守、刺史多了去,他不过是众多中的一个,听说投了辽阳王的叛臣,好些个都杀了,男子杀头,女眷年长沦为奴仆,年轻貌美成了姬妾、艺伎,供军士玩乐。
少女福了福身,“梅氏得保,当感激舅公提点之恩。”
柳郡丞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少女往慕容慬地主帐走去。
慕容慬正在帐中与医族的元将军对奕。
“民女梅香,特来侍奉殿下,甘为侍婢,端茶递水。”
元将军莞尔笑道:“今儿又来了一个。”
“进来。”
梅香进了主帐。
慕容慬未抬眼眸,“听说你的亲事也定了。”
“是祖父母选的,生有一对紫眸。祖母说此女天生贵气,令我娶为正妻。现在元氏学习书画、打理庶务,只待及笄之龄,我便还家完婚。”
紫眸之女,净血圣女。
此女嫁入元氏,这不是说,往后几代的圣女都有可能出自元氏。
“大表兄立志继承国师衣钵,定不会娶妻,元氏一脉的希望都在你们兄弟身上。”
“白霆回家成亲亦有些日子了。”
“白家老太公一心要抱曾孙,怕是妻子有孕才能放他出来。”
慕容慬伸手轻拍,“医族贵族男子的精血贵重,你不沾女色,这是对的。”
元将军抱拳揖手道:“属下亦敬佩殿下。”
医族男子少有纳妾的,且男子坚信,精血珍贵,只有保证了精血的优良,才能诞育出优秀的子嗣,故而沾花惹草,流恋烟花的男子不多,多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两个相视一笑,“你家中来信,可提到天圣女?”
“天圣女修为高强,又寻得圣石回族。父亲来信,让我好生襄助殿下。”元将军凝了下,“只是有一件事,不知殿下知晓否?”
“何事?”
“天圣女从燕京回医族省亲,中途遇庞家庞威三次行刺……”
慕容慬轻喝一声:“你说庞威?”
这可是慕容忻的舅家表兄,他行刺陈蘅。
可此事,陈蘅在家书中支字未提。
元将军道:“天圣女未告诉殿下?”
“她定是怕我担心,瞒下此事。庞家仗着辽阳王没少干违律之事,真是好大的胆子,当我博陵王府软弱可欺之辈?”
若是陈蘅有丝毫损伤,他必要庞氏全族赔葬。
届时,他可不会管他们是什么来头。
元将军继续道:“第三次天圣女忍无可忍,令我部护卫、弟子反击,将刺客数十人尽毙山野。毙杀刺客后,令人将尸体送到当地县衙。刺史、县令纷纷递呈请罪折子,陛下令刑部彻底,刑部左侍郎携提刑官、立案官前往查看,发现其中一名刺客竟是庞威。”
陈蘅下令反击,尽数毙命。
她可以忍两次,却不会忍三次,这的确是她的性子。
陈蘅会不知道是宠威,恐怕这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医族的弟子在,他们也敢行刺。
真是自不量力!
一名文士进入大帐,看到侍候的蒙面少女,心下暗自诧异,“四殿下,辽阳王带着数万将士攻打太原?”
“整个左翼军已经出动了?”
慕容忻这是疯了不成,主动攻打,他这位主路军主将却不知情。
文士道:“太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听说太原嫡支一脉已尽数迁往永乐邑,现在留守太原的是分支一脉。”
从上党郡到太原可不近,他居然要绕道攻打太原,这是想把整个晋地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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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慕容忻就爱争夺风芒,认为自己才是最合格的皇子。
文士见有外人在,不好尽说,说了辽阳王绕道偷袭太原的事便退出帐中。
慕容慬扫过梅香,“瞧你的样子,是娇养深闺的。知道的,说你是侍女,不知道的会以为你是谍者。”
她未看到他的脸,可那双眸光尤其冰冷犀厉。
梅香吓得软跪在地,他不信她。
外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咯咯娇笑声,一个衣着红裳的年轻女郎翩然而入,“哪来的野娘子,蒙着脸,是见不得人吗?本将军就瞧不得你们南国这破规矩。”
梅香揭开面巾,露出一张妩媚动人的脸颊。
红姑讥笑道:“庸脂俗粉!”她打了个揖,道:“禀殿下,行云要与韩姬妹妹完婚了,婚期定在八月十二,由王妃主持婚礼,聘礼和嫁妆皆已预备好。猪头、狗腿与我皆备了一份贺礼,殿下可要添一份?近来殿下得的好东西不少,可要送回去给王妃?”
她是爱玩男\人,可这女子是怎么回事?待在殿下的帐中,一脸妩媚状,还装出委屈、骄傲的样子。
红姑满是敌意地看着梅香,“哪来的回哪里去?殿下想要侍女,想服侍的人从城东排到西城大门外十里,就你这等货色,也配来服侍。南国女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简直是痴人说梦。”
梅香低垂着头,若让她计划成功,终有一日,她要让羞辱她的人碎尸万段。
“这位女将军,小女也是清白世家的女儿……”
“世家?南晋四大世族方称世家,就这小小的上党郡还有真正的世家么?强弩之末,也敢在我们北燕面前放肆!”
这女子的眼色会勾人。
红姑最爱干的就是勾\人,什么伎俩能瞒得了她。
只看一眼,她就猜到此女的打算。
“殿下,以你的身份,这种破落户的女儿,你可不能沾。”
慕容慬淡淡地道:“你什么时候管起本王的闲事?”
他扫过梅香的脸,而心下上已是惊涛骇浪。
此女不是旁人,却是易香芝,莫二舅的养女,金陵王的后人。
这样一个女子,嫁过人,落过胎,还怂勇金陵太守自封为王,不曾想,金陵太守大业未成却成了亡魂。
水帮的人不是说金陵太守一家都已“病死”,这易香芝分明就是面前自称梅香的女子。
真正是阴魂不散,原该死去的人,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且换了个身份。
慕容慬在猜其间哪里出了偏差。
梅香不是真正的梅香,而是易香芝,竟到了他的帐中,不得不让人多想。
“这怎会是闲事?韩姬上回来信,还让我盯着你,莫让你招惹鬾魅鬼魉,你若招惹了,医族还不得一怒之下将王妃给带走。
王妃此次回娘家省亲,医族给她配了一支女卫队,韩姬妹妹还笑话我长得丑,说待我回去,就能看到这支个个美貌如花的女护卫。”
梅香依旧一脸谦恭。
慕容慬道:“梅香,你听到了?”
“是。”
慕容慬又道:“就凭你的身份,还不配到本王身边侍候,你是什么人?”
“小女梅香,上党郡梅主簿的孙女,柳郡丞是我舅公。”
“这是真话?”
慕容慬一抬手,“来人,令人打听此女身份,越详细越好!”
他的眉头微挑,嘴角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
红姑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每次殿下这般笑时,就是有人要倒大霉。
这个女人趁着王妃与韩姬妹妹在,就想勾\搭殿下,自讨苦吃。
不多时,便有御狗捧着几页纸进来,梅香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
慕容慬看着纸条,不过是几页随意抄录的三页文字,是军中一个文士写的战略文章,这些文士为了入得他的眼,隔三岔五就会写托人送来一篇文章。
他不紧不慢,带着讥诮地道:“梅香,对外的身份是上党郡梅主簿孙女,幼时与生母长在乡下,于三年前随母回返城中梅氏……”
对外的身份,这不是说还另有身份。
只听慕容慬一抬手,御狗反手一按,不待梅香反抗,已被御狗与红姑联手制住,“实则,乃金陵王外孙女,生父易水寒,生母风尘名伎芳华,长于未分支前的莫氏嫡支长房莫南膝下,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为扬名于世,委身下嫁金陵太守为平妻,有孕之时,鼓动金陵太守以金陵王后人的身份自立为王……”
他怎么会知道,就这片刻之间,就查出了她的身份。
不,这不可能!
不应该是这样的!
门外的柳郡丞吓出一身冷汗,高呼一声:“请四殿下恕罪,老夫不知这梅香是假的,请四殿下恕罪!”
慕容慬认出了梅香的直实身分,御狗服侍慕容慬已久,灵机一动,故意送这几页纸过来,不过是唬弄人。
易香芝没想这一切变得如此快,此刻咆哮大怒:“你们……是如何查出来的?这不可能。”
御狗也觉得奇怪,明明那纸条上就写了一句话,就是殿下说表面上的那个身份,殿下如何知道后头的事。
慕容慬勾唇苦笑,“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我北燕有秘府,建有秘档楼,就没有本王打听不到的消息。在你离开江南,以梅香身份出现在上党郡开始,你就被人关注上了……”
易香芝只觉遍体生寒,她一来上党,就被盯上了。
她以为做得隐秘,不过是徒惹笑话。
他知道了真相,会杀了她么?
不,她不要死。
为什么,几经兜转,她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他冷哼一声,“你不该来欺瞒本王,怂恿夫主叛逆,却能从金陵郡逃出生天,你确实有些本事。说罢,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陈蘅恨极此女。
是此女杀了莫四舅与莫十二郎。
为了他的妻子,他怎么可能放过此女。
柳郡丞心中暗暗叫苦,这回怕是被梅家给坑了。
这哪里是梅香,分明就是引了一个灾祸上门。
往后,他不敢再生二心,北燕的消息楼太过厉害,就是这等事也能查出来。
他不敢再生叛心,必须一心一意尽忠北燕,否则,覆灭全族也只是北燕权贵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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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秘府不是厉害吗?你们会查不出来。”
倨傲而讥讽,心里却已经没了任何主意。
慕容慬冷声道:“将此女送给猎豹将军!”
猎豹,其实是暴力的谐音,只是将两个谐音调了一下,这位将军原是江湖中人,身有怪癖,最喜折磨美人。对于十恶不赦之人或是慕容慬极厌恶的女子,就是送给猎豹将军。
猎豹将军的名头,梅香这几日亦听军中人议论过。
梅香吓得浑身颤栗,“我错了,殿下,小女错了,求求你,你放过我,我不要去!”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重新赢回荣华富贵,不该是这样。
易香芝声嘶力竭的求饶,而这一切,才只是开始。
猎豹将军见红姑送来一位妩媚美人,乐不可支,“殿下送我的?”
“将军,此女可是毒美人,你要小心些,她开罪了殿下,你不必手下留情,亦莫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
猎豹将军生得高大,长着络腮胡子,眯眯小眼,“花言巧语,这么说她的舌头很不一般?”
红姑道:“此女可杀,却不能逃,否则,你若坏了殿下的事,自领军棍。”
呵呵,猎豹将军挫着手。
红姑折回帐中,柳郡丞早已吓瘫到地上。
慕容慬道:“狗腿,带上一队人马去梅氏,彻查此女的来路,金陵王的外孙女,意图潜伏军中,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殿下,若梅氏私通南敌,这……”
“北寒之地正在垦荒,贬为罪民流放三千里。”
北国需要粮食,贬为罪民就可以耕种出粮。
“殿下,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就放了吧,北寒之地就是男人都受不住,何况是几个小娘子。”
“你看着办罢!”
梅香身份败露,给梅氏引来大祸。
一夜之间,关于梅香是假的,而是南晋派来的细作之事传得满城皆是。
柳郡丞不敢求情,束着家中子弟不许帮扶。
梅香是他带入军营,他能进去,是因为四殿下让他做北燕的郡丞。
万一四殿下迁怒,连柳家都要获罪。
柳老夫人早就谩骂开了,“你妹妹是想坑我们,弄出个这么个祸害,还被人查出来,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柳郡丞道:“六郎搭上了北燕佟家的公子,听佟公子说,博陵王最在乎的人是王妃,想保全家,也只能拿出传家之宝送上去,许王妃能看在我柳家对北燕忠心耿耿的情分上,揭过此事。”
柳老夫人吐了口气,“我就说你妹妹、妹婿不能再帮,可你不与我商量,就把人带回去,现在捅出了这大篓子……”
他怎么知道梅香是假的?
他不知道,梅家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总不能连自家的女儿都认不出。
事实是,梅家还真没认出梅香是假的。
而此刻,有人将梅香的尸首送回梅府。
梅香身上伤痕累累,全是猎豹将军给留下的,生前承受了莫大的痛楚。
梅家公子步步轻移,辩清她的脸后,一声惊呼,软坐在地。
“孽子!你这个孽子!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她是假的?”
他知道,还与她有过几夜恩情。
他没想到,就算是他,梅香也没说实话,只说自己是江南莫氏流落在外的女儿。
莫氏的女儿,确实是,只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易香芝。
梅家完了。
只一个南晋女谍、私通敌国的罪名,就能让梅家万劫不复。
北燕秘府太厉害了,这么隐秘的事,都被他们查出来。
他们行事,更是谨慎,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
遥远的都城。
莫静之握紧了拳头,一掌拍在案上。
侍女唤了声“太子妃”。
“易香芝这个废物,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将她送往上党郡,又给了她这么好的身份,她竟然一露面就被北燕谍者识破身份……”
“死了!”
慕容慬只对陈蘅有感觉,她安排的女谍者几乎全军覆没。
她怎能甘心?
莫静之以为易香芝可堪重用,可在慕容慬那儿,几乎不堪一击,竟被北燕主力军中的猎豹将军给弄死了,尸体还被送回了梅家。
传回的消息说,北燕秘府很厉害,恐怕这事已经惊动了北燕,不能再探,万一再探,只会打草惊蛇。
慕容慬会是南晋的劲敌,她想除之,可还没动手,她的人就连番失败。
莫静之问一边的异服少女,“巫女阿依,天圣女到底是什么人?竟能让慕容慬对她死心塌地,对其他女子都不多看一眼。”
阿依顿首,用一口南夷话答道:“我巫族的记载上头说,医族圣女必是才貌双全的女子。血脉越高贵,容貌越美,博陵王妃既是天圣女,必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她已破了我种在医族人身上的蛊虫,很难对付。”
“医族神木城……”
阿依道:“你是帝凰女,若你出面,世外三古族都得听命于你。”
“帝凰女……”
阿依又点头。
莫静之一脸迷糊。
旁边的道姑解释道:“帝凰女又称火族灵女,可传承血脉记忆,相传是神族后裔。”因为听说莫静之是帝凰女,这才出山襄助,想名扬千古,更想多积福德。
阿依接过话道:“灵慧道长令人佩服,连这事你也能知道。”
这位道姑正是永乐邑小青观观主灵素的师妹,道号灵慧。
莫静之心下按下慌乱。
阿依道:“相传火族灵女在及笄前后会血脉觉醒,而觉醒之时,就会在梦中得到先祖传承,这里面有玄门阵术、祈祷术,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之能,是世外三古族中的灵女、圣女、巫女最尊贵者。
太子妃是帝凰女,没有灵女,你就是位同灵女的存在,不如你修书一封,让天圣女听你调遣。”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觉得荒谬之极。
医族的天圣女,地位超然,人家凭什么听凭太子妃调遣,又不是傻子。
莫静之道:“如此……能管用?”
阿依又道:“我听说医族有圣物血灵石,此物能验出血脉高贵与否,因有此物,他们世代就是凭着这个来挑选圣女。太子妃不妨借来此物,若将你的血滴入其间,能显出最圣洁的金光,就能证明你是帝凰女。”
这些日子,诸事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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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静之那日去皇泽寺,又听到几个小僧人在议论说话。
“帝凰女真是太子妃?”
“嘘,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听寺中的师兄弟们议论,当日悟缘师祖说,此女二月在江南,现在都城,将会入宫,可陛下与太后都认定是太子妃。若照这条件来看,二月在江南的,还有几位贵女,水帮统治江南水路后,江南的贵女随家人迁居都城的就有好几位。”
可是,悟缘大师还说过,这个女子与莫太后有些关联。
莫静之想到深处,难道是陈蘅?
如果真是陈蘅,她当如何自处?
她可以输,但不愿再输给陈蘅。
爱情,她输了。
才华,她亦输了。
如今,更是输了声名,更在姻缘夫婿上输了一头。
她不愿输,她亦必须赢。
她才是莫家的孙女,陈蘅只是外孙女,凭什么陈蘅就得是尊贵的血脉,而她只是平平。她才是帝凰女,也必须是帝凰女,当年也因她是帝凰女,才得到了太子妃的位置,也得到了现下的荣耀。
现在的陈蘅说话行事越来越张狂,更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虽有荣国府的家业,可这几月一点好处没捞到。
莫二郎不会经商,欧家也没一个会管理的,不向她哭穷就是好的,她只能拉拢冯多金、金商贾等人为己所用,这些人虽是商贾,在赚钱的手段上还不错,没让她缺了银子。
灵慧行了个道礼,“太子妃,我朝女细作要成功潜入北燕皇族身边,恐怕得改变策略。”
“道长说来听听。”
“博陵王不成,此人目无一切,除了天圣女,他就看不上任何女子。谁有了仙女还要一个凡人俗女?”
天圣女在医族的地位崇高,几乎视为神、当成仙。
莫静之对这个世外古族的天圣女很是好奇,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奇女子,能得举族敬重,捧成仙人,更能号令全族。
如果她也能号令自己的全族,她又何苦让莫氏分支。
正因为莫氏人多,主意多,可他们各有私心,太难号令,当年的莫老太公做不到,莫太后做不到,她也做不到,人心难测之下,她只要要莫氏分支,一来是为了自己方便掌控一支,二来也是为了扶持与自己最亲近的一脉。
莫南是做过许多不好的事,可到底是她的亲父。
因为父亲亏欠了她,她便要求父亲补偿,让父亲全力支持自己。
灵慧又道:“在辽阳王身份安插细作,女细作接受任务时,必要换脸。我担心斥候府内有北燕谍者,否则,易香芝的身份怎会被识破。”
换脸,再换身份,就不会有人识得。
可换脸的前提是必须是同胞姐妹,姐妹多有相像处,要找出一对长得不像,又同是美人的姐妹不易。
斥候府有北燕谍者,所以,他们的计划才会落空。
梅香是上党郡梅家弃\妇之女,自幼长在乡下,见过的人不多,偏生就是这样,也被北燕谍者探得情报。
莫静之不知道,梅香是易香芝的秘密之所以被博陵王知道,是因为慕容慬在莫氏见过易香芝,那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神,只一眼就被他识破了。
但慕容慬却夸大了北燕谍者的无孔不入,让莫静之很是惊骇。
莫静之道:“问过殿下之后,实施计划,放弃博陵王,改辽阳王。”
只要挑驳辽阳王与博陵王相斗,一样可以事半功倍。
灵慧应答一声“是”。
巫女阿依继续逗着鸟儿,心下却是兜了几圈,天圣女破了她种下的蛊毒,所有的母蛊都死了。她是巫族三巫女中蛊虫最齐全的人,天圣女害死了她这么我的蛊儿。
不应该啊,她的师父不是说过,巫族的蛊很厉害。
“糊涂蛊、失忆蛊、饿蛊、淫\蛊……”
年幼的她,蹲在一边,看着师父如数家珍地玩着这些蛊虫,就像看着疼爱的孩子。
这是几代巫女传下来的宝贝,全毁到她手上。
天圣女到底有多高的修为,能在短短时日内将她的蛊给毁掉。
这些都是最厉害的蛊虫,就算是她是大巫女也未必能解,只要母蛊握在手里,旁人休想解蛊。
为什么就解了呢,还害死了她手里的母蛊。
一只母蛊死,不足为奇。
所有母蛊相断死亡,这才让人害怕。
她还剩了三只母蛊,她原想借着医族族人的高贵血脉,养出几个蛊王,蛊王未成,倒先折了老本。
阿依行礼道:“禀太子妃,我还有事,先告退。”
她出得大殿,往自己的巫女院奔去。
院子里有四个异服少女,正蹲着罐着、陶碗,一脸哀切。
阿依问道:“怎么样了?”
“回巫女,这些日子,也不知道这几只母蛊是怎了,不吃不喝,很是伤心,也一动不动,瞧这饿蛊王,都已经瘦了一大圈。”
阿依微眯着眼睛。
“巫女,要不你请教大巫女,说不得她晓得原因。”
“你让我请教大师姐,不,我才不会求她,她怕我比她厉害,不让我出来,我要求她,她又要训我。”
饿蛊王可是她最宝贝的母蛊之一,自小就养着,还是她缠了师父几年才讨来的。
阿依捧着饿蛊王,想让它进入自己的胃,可饿蛊王一动不动,若在以往,早就钻进去了,然后她大吃一顿,再将他召出来。
现在,它就如死了一样。
“巫女,越来越不对劲,近来蛊虫接连死亡,是不是子蛊都出事了。”
“你们莫急,我写信回去问问二师姐,许是她知道原因。”
阿依将饿蛊王放到罐子里,眉头皱成了一团。
是夜。
阿依写好信,准备用信鸽放回去时,只听一阵银铃声起,空中掠过一股异音,一个异装华服的少女端端落在窗前。
“二师姐!”
她惊呼出口。
少女捉住信鸽,从鸽子的足踝处取出一张纸条,“这么多的蛊虫都死了?”
阿依连连点头。
少女走近陶罐看了眼饿蛊王,“它被反噬了。”
“反噬?”
少女歪着脑袋,“大师姐算出,你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让我出来寻你。你离开巫族后,都做了什么事?”
若不是阿依招惹了是非,怎会有这么多的蛊王死去。
巫族每培育出一只蛊王必会花费不小的心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续上章)阿依低着脑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以为不说,我猜不出来?”二师姐带着几分轻蔑。
小师妹太过自以为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照着道理,世外古族当同气莲枝,可她倒好,开罪了医族。
阿依低声道:“二师姐,你可瞧出,我的饿蛊王到底怎么了?”
她岔开话题,不想让二师姐继续纠缠。
“我不是说了是反噬之力,你能将饿蛊王的子蛊王子下到人身上,而这解蛊之人就会借它反噬,若不是饿蛊王忠心,宁可自己死,也不想累你,否则,身中饿蛊之毒的就是你。”
“谁?谁……”阿依眼珠一转,“难道是医族天圣女,她竟能对付连大师姐都不能控制的蛊王?”
二师姐道:“我此次出来,是备了厚礼要去燕京赔罪,师父猜测,这位天圣女很有可能是火族灵女。只有她,才能压制医族圣女、巫族巫女。”
祖上留下的古籍记载,灵女拥有着压制圣女、巫女的神通,巫女与圣女相斗,巫女精通巫蛊,而圣女精通医毒之术,毒、蛊相斗,许难分伯仲,可灵女拥有百毒不侵之体,更与生俱来拥有着克制蛊虫的神通。
故而,能压制巫蛊的必是灵女。
“火族灵女?”阿依摇了摇头,“他们当年不是前往海外,小岛沉没,都没了吗?”
“是也不是,待我拜见过天圣女自会明白。师父给了我一件法宝,若我得见,就能证明她的身份,你尽快辞了南晋太子妃身边的差使,随我同往。”
巫族巫女,却留在俗世助太子妃作甚?
她们是世外之人,自有自己的使命。
“不!我不要去,太子妃是高僧认定的帝凰女,比火族灵女更尊贵的就是凰女,我要留在她身边,襄助于她,待她成为一统天下的圣皇后,我就能扬眉吐气。你能受大师姐的气,我可受不得。同是师父的弟子,她不过比我们早入门,总是管束我……”
二师姐怒道:“你当真不去?”
“不去,我只留在帝凰女身边。”
“若我告诉你,那不是帝凰女,你当如何?”
“怎么可能?她那样高贵、优雅又富有才华,除了帝凰女,没人能比她更好。”
二师姐见劝她不动,悠悠轻叹一声,“往后好自为之。”
“二师姐,你救救我的蛊儿。”
“我救不了它们。”
救不了!怎能救不了?
这些蛊儿如同她的孩子,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好心疼,这可是她所有的家底。
巫族养蛊,可养出满意的蛊极不容易。
阿依很是心疼自己的蛊,就这样接连死了不少母蛊,可她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二师姐道:“我得走了,我的侍女、护卫还在城中等我。”
“二师姐,你留下来,与我一同襄助帝凰女,若她成功,有朝一日,我们就共享荣华……”
她剥开小师妹的手,“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你是逃出来的,而我是奉师令出来。”
“我也是为了巫族扬名,为了我们巫女能再次被人接受,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
不一样的。
二师姐摇了摇头,“你莫要劝我,我也不会劝你,你许是认错帝凰女。我在她的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灵力的波动。医族与巫族太久没有联系,而你却将蛊虫种在他们身上,招惹了医族,你的蛊儿怎会不死?
天圣女的神通原在我们之上,若不趁早安抚,待你惹下横祸,我们巫族就会有灭顶之灾。”
小师妹太过任意妄为。
饿蛊王的萎蘼,让她瞧出了异样,这是被人施法反噬。
这可是师祖传下来的宝贝,就这样死在小师妹手里。
就算是她也救不了饿蛊王。
阿依看着二师姐的背影消失在长夜,“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她依旧无法留下二师姐,也无法救下自己怕蛊儿。
医族害死她的蛊儿,这个仇,早晚有一日她会亲自去报。
*
客栈里,一个男子已经张望了数次。
“云朵,你回来了?如何了?”
“阿依不听劝,我探过她的蛊虫,离家之时,带了那么多,现在就剩下几只蛊王。饿蛊王不忍让她受反噬之力,独自承受痛苦;糊涂蛊王离死不远;再有疯蛊王连木头都啃,是真的疯了。”
“这些蛊王,可是几代巫女培养出来的,就这么死了……”
“阿依开罪了不该开罪的人,对方的修为极高。照着原计划,天明之后出城前往燕京,带着厚礼向天圣女赔罪。”
夜,很漫长。
云朵不知道这次是劫还是巫族的转机。
师父与大师姐已经认定,能解开蛊毒的必是火族灵女。
三大古族的人终于再次出现在世间,医部、火族、巫族,她们亦要再次聚首。
她的心情有些激动。
火族灵女出现了,离她们重返祖先的土地还遥远吗?
清晨时,阿依来了,赔着小心地道:“二师姐,你能不能借我一只失忆蛊的母子蛊?”
“你想做什么?”
“二师姐,我求求你了,你就借给我嘛,借我嘛,待我回到巫族,我还你两对。”
云朵道:“你的蛊都被人除了,你还要下蛊?”
阿依垂着脑袋,“这次不是给敌人用的,是给自己人用的。”
“什么?”
失忆蛊都是用在他人身上,为何要用在自己人身上?
“太子妃要在辽阳王身边安插女细作,瞧中了一对姐妹,一母同胞,不是一个父亲所出,容貌有着天壤之别,但贵在姐妹二人都是美人。
二师姐不明白,北燕的秘府太厉害,我们的女细作派出去不少,全被人识破。这次太子妃才想到此法。姐姐是斥候府的女弟子,妹妹养在深闺,只要姐妹换脸,就没人能认得出来。”
云朵只想到一对姐妹换脸,这妹妹定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若是身中失忆蛊,将会失去所有记忆,却又顶着姐姐的脸,饱受父亲的冷落。
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男子会疼别人的孩子。
“你们这是胡闹。”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二师姐,我都告诉你了,失忆蛊你借不借?这次,我不是针对天圣女的丈夫,是辽阳王。这可是他们的对头,我也算是帮她一把。”
以小师妹的性子,若是不给,她能磨上几日,今儿也别想顺遂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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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一抬手,立有侍女捧来一个竹筒,里头养有一对蛊虫,雪白的像蛆虫。
“谢二师姐!”
阿依要走,云朵喝了声:“慢着!”
她走近阿依,“世外古族同命莲枝,你不得再对付医族。医族的武功和医术独步天下,他日少不得有我们求人之时,世外古族后裔命运相连,不该与自己人为难。”
“医族血脉异于常人,我想用他们的血养灵蛊。”
“你再如此行事,若大师姐入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云朵望着外头,“你快走吧,你是太子妃身边的红人,你的出现太过碍眼。”
阿依道:“我不对付他们就是。”
云朵对小师妹阿依颇是无奈。
*
陈蘅在主院阖眸养神。
韩姬已嫁行云为妻,在燕京有一座三进的小宅。
每日辰正会来博陵王府当差,酉正时分回家。
每旬会有两天休沐日。
元芸姑姑道:“天圣女昨晚没歇好?”
“做了一宿的梦,这不是好兆头……”
陈蘅在梦里,看到二兄陈葳衣着华丽,笑容满面,她醒来问卦,竟是凶险万分。
清君、丽君为了更好地侍候好陈蘅,特意学了茶道、厨艺。
其他同来的侍女,生怕被别人比下去,亦纷纷学得一技之长。
陈蘅写了封信回永乐邑,询问家中情况。
*
九月初一,天刚蒙蒙亮,一个浑身有无数刀剑伤痕的妇人领着一辆马车入城,“官医署,快去官医署!快!”
妇人催着车夫,身后面容煞白的两名护卫,身皆有伤,紧随其后。
街道上,一个推着木车,上头堆着几种菜蔬的仆人惊呼:“二夫人,你是二夫人?”
二夫人的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老仆对着身后的厨娘、仆妇道:“快回府禀报老夫人与家主,就说二夫人回来了,在官医署,快去!”
袁东珠顾不得与他们说话,将马车护到官医署,强撑着浑身的伤痛,从马车上抱下一个浑身是伤的武将,“来人!快来人!快救命!夫主,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你要死了,三郎、四郎就没父亲了,我做不好母亲,我们家不能没有你。”
医官令学徒们将昏迷的武将抬了进去。
又让其他郎中给袁东珠与两名受伤的护卫看伤。
莫氏听说次子、次儿妇回家,带着陈蕴夫妇火速赶抵医官署。
“阿东,你们不是在南疆,这好好的,是出了什么大事?”
“阿娘……”袁东珠见到家人,高呼一声,抱住莫氏嚎啕大哭,“是欧大,他要夺兵权,窜掇了几个狼心狗肺的武官将我们诱入埋伏……”
莫六郎成为神策军的主帅,位高权重,就是因为在军中以莫须有的罪名诬陷袁家宝而成功夺权。
欧大郎效仿莫六郎,两次想栽赃诬陷,陈葳早有防备,诬陷的书信被他给发现,焚为灰烬。他们栽赃不成,又生毒计,让五百将士扮作魏人,诱陈葳上当,不想那谷中设下陷阱,一入谷就遇到了埋伏。
两侧山上,有落石翻滚。
无数将士被大石砸中倒卧血泊。
他们不是死在魏人的刀剑之下,而是死在自家的争权夺利之中。
“欧大,你丧心病狂!”
陈葳对着山顶怒吼。
欧大一袭武将战袍,迎风而立,“陈葳,若你乖乖交出兵权,我又何必下这工夫。不识抬举,袁氏的昨日就是你的今日,放石!”
袁东珠急得怒吼,“欧大郎,你这个恶贼。莫静之这妖\妇,终有一日不得好死,她以为夺了我父兄的兵权,这南晋还是南晋?没有陈葳的烈焰军还能是烈焰军?”
北人忌讳袁家父子,现在袁家父子惨死,再不能守住北方门户。
今,若南疆陈葳的兵权被夺,与魏国的门户大开,南晋再难保全。
莫静之这个妖妃,玩弄权势,将自己人推上军中执掌兵权,欧大郎也好,莫六郎也罢,就没一个有带兵打仗的才干。
“袁东珠,你这个泼\妇,死到临头还如此张狂。放箭!”
陈葳一转身,拽着袁东珠藏在石头后,“东珠,听话,带着护卫赶快逃命,我为你掩护。”
“葳郎,我答应过阿娘,我要陪你一起,你在我在……”
他们夫妻说好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生死关头,她绝不苟且逃命。
“胡说,你肚子里还有陈家的骨血,难道你要拖着孩子一起死。”
陈葳不由她再辩,当即与心腹护卫使了眼色。
护卫拉着袁东珠,在陈葳的掩护下逃出山谷。
可是袁东珠,三步一回头,痛苦不已,手抚突出的肚子,想着将来孩子长大,说她与孩子的命是用陈葳换来的,想到婆母在翁父逝后的痛苦,难道她要这样痛苦的活着。
她不顾护卫的阻拦,依旧回到了山谷。
彼时,陈葳身中两箭,双腿被压在巨石之上,她运足力气,才将巨石移开,将陈葳从山谷里背出来。
身畔,是欧大射来的冷箭,山顶有滚下的落石。
她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夫妻相伴几载,感情深笃,就算是死,他们也要死在一块。她带着陈葳逃命,就在她将出谷时,一块落石击中她的肚子,她忍住巨痛,爬起身背走陈葳又走。
路上,她因伤了胎气滑胎。
可她寻到最近的乡镇,请了郎中给陈葳瞧伤。
“这位将军的伤势,老朽无能为力,听闻永乐邑有名医,将军若遇名医,许还有救。”
袁东珠在途中小产,产下一个儿子,她忍住悲痛,掩埋出生就没了呼吸的儿子后,带着昏迷的陈葳星夜兼程,从南疆到永乐邑,就算是男人,也要用半月,可她只用了五天。
她以一个小产妇人的弱质之体只用五天回到了永乐邑。
她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要尽快回到永乐邑,必须要救自己的夫主一命。
如果陈葳活不了,她也不想活了。
一位女医道:“这位夫人,让我给你诊诊脉罢?”
女医诊脉后,心下错愕,“夫人几天前刚小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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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悲从中来,“是我对不住阿葳,可我不能抛下他不管,不救他,我一生良心难安……”
莫氏一把搂住袁东珠,“你很勇敢,是我的好儿妇,若不是你,我的阿葳无法平安回家,是你救了阿葳,你是陈氏的好儿妇,你不愧是陈留太主的传人!”
袁东珠闻到此处,哭得更是伤心,这嚎啕大哭之音,似在发泄,又似在呐喊。
“欧大郎奉莫静之的命令对我们夫妇下手,他想诬陷夫主通敌之罪,两次都被我们识破,没想又布下陷阱诱我们入局……”
谢氏不语。
在莫氏的面前,袁东珠是个勇敢的儿妇。
当年的她,同样身怀有孕,却只顾自保,还要劳婆家父母保命。
而袁东珠同到类似的事,拼死将自己的丈夫从埋伏之中带回来,为了救丈夫,途中小产,浑身是伤。
她,不如袁东珠多矣。
谢氏能看到陈蕴眼里的感动,这才是真正的患难夫妻。
女医道:“夫人身子亏空厉害,伤后奔波,再不好生调养,恐怕他日生养艰难。”
莫氏忙道:“不碍事,我的儿妇已为陈家育有一双嫡子,就算不能生养,我亦不允许阿葳纳妾娶平妻。”
一个能将丈夫从死人堆里带回家的女子,值得她敬重,也值得她为之呵护心疼。
袁东珠眼泪扑簌簌地翻滚。
莫氏道:“带她进去疗伤,大儿妇,令仆妇收拾琼琚苑。”
“是。”
*
琼琚苑。
陈葳依旧昏迷,他的双腿骨碎,郎中说就算接好了,养得好是瘸子,养不好只能坐在椅子上。
袁东珠小产,正在坐小月。
王氏等人听说袁东珠回永乐邑,立马备了药材又令庄子送了几十只鸡鸭,带着浩浩两车的东西前去探望。
袁四郎看着这样的母亲,先有些意外。
巧珠已是妙龄少女,妙珠更是半大的小娘子,两人眉眼生得清秀,俏生生的。
问道:“母亲,三姐夫和三姐伤得重吗?”
“城里都传遍了,是太子妃让欧大郎下手布局,莫静之完全与永乐莫氏、陈氏撕破脸面。她得寸进尺,就视为理所当然,想要每年六十万两银子的供奉,被郡主所拒,就挟私报复。”
王氏道:“太子妃要收回兵权,就算没有郡主拒绝六十万两银子供奉一事,她还是会寻别的理由。”
莫静之贪慕权势,神策军的兵权握在她娘家兄长手里,如今又纵容欧家人对付烈焰军的陈葳夫妇,理由亦不过是藉口尔。
巧珠轻斥道:“那就是个心胸狭隘的妇人,如何比得永乐郡主。”
一夕之间,袁家的家主袁大山,三位在边关的郎主也死了,袁德宝、袁来宝的女眷未能逃出来,唯有袁家宝的妻子原出生行武,儿女又略大,在忠心家将的护送下逃出升天。而今袁氏在永乐邑有一处四进的宅子,分成东宅、西宅,东宅归了袁家宝的妻儿,西宅则归了王氏母子与两个庶女、三位妾室。
虽然院落不多,但足够他们安身。
永乐邑的宅子是莫家给置的,店铺也是莫家给的,就连两座山上的田庄、果林也是莫家所赠。
若不是莫家仁义,永乐郡主在生死存亡间,动用帝月盟的力量保他们一命,何来现下的安宁。
王氏出来时,正见袁家宝妻涂氏带着儿子、女儿在那儿搬东西,也预备了一车的吃食。
涂氏福身唤了声“母亲”。
王氏道:“东珠这孩子遭了大罪,一道去瞧瞧罢。”
他们家在永乐邑,也只莫氏这门亲。
王氏想让袁四郎娶上贵女,还是莫氏保的媒,说动太原王氏动心。
以前,她是对袁东珠不好,可关键时候,袁东珠却没有舍弃他们。
莫家也是因为袁东珠才收留他们,给他们置了一份可以安身的家业。
袁东珠听说继母王氏带着袁四郎来瞧自己,讶异了一回。
谢氏低声道:“袁四郎的婚事订了,说的是太原王氏的贵女,保媒人是婆母。”
袁东珠道:“我以为只有长嫂来了永乐邑。”
谢氏道:“通敌之罪,袁大司马听闻消息,不信这是真的,在大殿上撞柱身亡。没想这件事陛下根本不知情,是太子与太子妃令莫六郎栽赃嫁祸。莫府那边,太上夫人已经发话,说他的子孙没有莫南这一脉。”
莫二舅伤了父母家人的心,就连莫静之也如此无情地算计陈葳,全然不顾亲戚情分,忘了莫氏当年如何疼她、护她。
袁东珠道:“是妹妹念着你的情分,令帝月盟弟子护住了王氏母子与你的庶妹,让他们平安来了永乐邑。你的长嫂带着子侄逃命时,遇到了江湖弟子,听说他们的遭遇,就送到了太平帮镖行,让太平帮镖师护送入永乐邑。
他们是一路逃命出来的,哪有什么钱财,母亲说,你这些年往家里送的钱财不少,就拿你的钱财给置了一份家业,分成两份,你长嫂母子一份,你继母与袁四郎一份,四进的宅子,中间起了一道围墙,一分为二。”
这件事,袁东珠毫不知情,因着她出自袁家,莫氏与大伯兄保住她的娘家人,不让袁氏断了香火。
“永乐写信告诉过我,让我提醒父兄小心被人陷害算计,我觉得她疑心太重,父亲忠心陛下,有陛下护着,定不会出事。没想到还是出事了,待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莫氏在给他们的家书中,寥寥几句带过,只说让她莫要忧心,说王氏、涂氏皆已平安。
王氏受了一番罪,一路逃亡,吃尽了苦头,就怕朝廷的追兵一到,母子皆丧命。
瑯琊王氏嫡支大房覆灭的那天,她就受了一回惊吓,这一次更是受吓不轻。
患难见真情,陈家的庇护令她感动,在心里发誓要拿袁东珠当亲生女儿看。
王氏让袁四郎盯着下人们搬吃食,自己带着巧珠、妙珠姐妹进了琼琚苑。
见到袁东珠,眼泪就滚了下来,“我们袁家这是怎了?大司马忠心耿耿,却受到这等横祸,现在又是你们夫妻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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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袁东珠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王氏的善意,“是太子夫妇所为,害了袁家,现在又害我们夫妇。欧家是什么人,能是打仗的?可她就相信欧家,令欧大郎来夺兵权,葳郎的腿毁了……”
王氏道:“只要命在,就不算毁。刚才我过来时,瞧到阿闯、阿闹两个孩子,被你婆母教养得很好,又乖巧又有礼貌,瞧到我就唤‘外祖母’。”
涂氏迭声道:“可不是,你好好将养身子,你们定会长命百岁,还能看到两个孩子娶妻生子。”
袁东珠问道:“宗宝和延寿可来了。”
“来了,你的寝院他们不好进来,你隔着珠帘与他们说说话。”
袁四郎原名袁宗宝,现已长大成人。
袁延寿因是长子长孙,目睹了父亲、叔父的惨死,心中有一股无法掩饰的恨意,他们袁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却被太子的人诬陷,他甚至都不能替父叔收尸。
莫六郎使那等不入流的手段害人,只为夺下神策军的兵权,明明有那么多的法子,却大要逼死他的父祖。
在他随母亲、妹妹逃命之时,他就发誓,这辈子若有机会报仇,定会为之。
袁四郎对皇族失望,对当今太子更是摇头。
袁东珠道:“四弟,父兄已亡,你就是这辈唯一的男丁,要孝顺母亲,莫让她为你忧心。父亲一直不希望袁家再出武将,你从文做学问,总有一日,有你施展才华之时。”
“弟借三姐吉言。”
王氏怕儿子学武征战太危险,当年袁大司马要让袁四郎学武功,她哭闹一回,最终以袁家也出文士为由,袁四郎只学了健身的拳腿,并未学刀剑武功,如愿被王氏培养成了文士。
妙珠、巧珠互望一眼,妙珠出声道:“三姐姐,我与七妹妹也来了。”
“是妙珠和巧珠,你们进来罢。”
姐妹二人相继进入内室。
房里有一股浓浓的药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的血腥味。
“几年未见,二位妹妹都长大了。”
两个垂首笑着。
妙珠道:“三姐姐,大姐姐没了。”
“她……”
巧妙道:“就在父亲撞死朝堂后不久,六皇子说要夺了她的正妃位,她在六皇子府自来行事霸道,开罪不少姬妾,其中一位被扶上侧妃之位的林妃,忌恨大姐姐弄没她的孩子,寻了大姐姐一个不敬之罪,让人将大姐姐给杖毙了。”
袁南珠张狂,自有人得势后,就能要她的性命。
“降妻为妾,也亏得夏候滔能做得出来,难怪当年,蘅妹妹说此人不能嫁。我亦劝过她的,是她不听,非嫁不可。”
只是,现下说这些又有何用。
袁东珠佩服陈蘅的先见之明。
说话间,就听到莫松大娘的声音:“二郎主可醒了?”
“还未醒。”
邱媪老了,得莫氏恩允,让她去乡下庄子将养,邱媪说她一辈子喜爱热闹,莫氏就赏了一处二进的小宅子给莫大管家一家。
而今,莫氏跟前的管事仆妇是莫松大娘。
莫松大娘进了内室,见王氏、涂氏在,笑道:“是郡主从外头传了家书,郡主说她梦到二郎主了,问家里可好?又令人捎了医族神医制作的药丸。老夫人说,让将这盒乌鸡白凤丸给二夫人调养身子服用。这瓶补养丸给二郎主用,老奴要给二郎主喂药……”
袁东珠扭头看着另一张榻上静躺着的陈葳,全是心疼。
几年夫妻,早就化身一体,他荣,她耀;他辱,她耻,“莫大娘将药给我罢。”
“二夫人,你正坐小月呢,老夫人发了话,说你身子亏损厉害,家中田庄的鸡鸭养得多,让你做双月,你莫起身,奴婢这就喂二郎主吃药。郡主来信,说这药效果极好,三日吃一枚,往后每过三日,奴婢就过来喂他吃一枚。”
莫大娘又道:“二夫人的药丸子大,一枚分成两半,早晚各半枚。”
袁东珠启开盒子,但见粒粒药香扑鼻,一瞧就是好东西。
王氏闻了一下,“这药可是好东西,定是永乐郡主从北燕宫里弄来的。”
帝月盟圣女是医族的天圣女,而郡主是盟主夫人,有了这层关系,什么好药弄不来。
莫大娘针药丸子碾碎,和着清水喂陈葳服下。
涂氏亦将药丸扳成两半,取了一半递给袁东珠,“三妹是个有福气的人,婆母视你为亲女,莫要辜负了她老人家一片慈心惹她难受,且把这药吃了,待你养好了身子,再替陈家多生几个孩儿。陈老夫人见了,定然高兴。”
有妇人柔声哄孩子的声音,却是莫氏让两个乳母将孩子送过来,想给袁东珠瞧瞧。
“三公子乖,你父亲、母亲住在这屋里,正养着病,进去了要乖乖行礼,还要唤阿耶、阿娘……”
两个一般高矮,却又胖瘦不同的男童跟着两个乳母进了内室。
袁东珠看着自己的儿子,想着当年不远千里送回来还在襁褓中,转眼几载过去,两个孩子竟长这么大了。
乳母低声道:“三公子,那是你母亲,你外祖母是见过的,还有你大舅母、六姨、七姨……”
四公子陈闹歪着脑袋,打量着袁东珠,然后将视线移到另一张榻上,“他为什么躺着?”
“他生病了,他是你们的阿耶、父亲。前些日子,你们不是说大了也要当将军。”
“阿耶……”三公子低低地轻唤,他走到榻前,小小的人儿望着榻上的人,“叔叔,你病了吗?你能带我骑大马吗?四舅和表兄就会骑大马,大伯也会,祖母说,待我阿耶回来,能带我骑大马……”
叔叔……
迷蒙之中的陈葳听到这个娇弱的稚儿声音,他虽未醒,却能听到外头的说话声,这是他的儿子,是自幼送到母亲身边哺养的儿子。
他的儿子认不得他,竟然唤他叔叔。
一股莫名的辛酸涌上心头,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朝廷,他未尽父亲之责,可最后换来的却是这般下场,设局害他们夫妇。
陈葳眼睛一酸,流下两行清泪。
四公子走近时,大叫道:“外祖母、大舅母,叔叔哭了!”
袁东珠轻呼一声:“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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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葳睁开双眼,看着榻前的两个稚儿,眉眼中似袁东珠,又更像自己,这是多熟悉的两个小人。
三公子喜道:“叔叔你醒了?”
“我不是叔叔,我是你们的阿耶,以后,阿耶再不离开你们,教你们打拳、读书。”
四公子呆呆地唤“阿耶”,长兄、二兄都有阿耶,姐姐、妹妹们也有阿耶,就他们没有,可祖母说,他们有阿耶、阿娘,他们兄弟是他们生的。只是他们的阿耶、阿娘在做将军,为什么做将军看不到,他们不明白。
“你能带我们骑大马?”
袁东珠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一颗心柔成了水,也甜成了蜜,外头的风雨又如何?他们夫妇到底是回来了,他还在,孩子也在,家还有,就算再不能生养,她已有两个孩子,还有自来宠她、敬她的丈夫。
“待阿娘好了,阿娘带你们骑大马。”
对两个孩子,她未曾亲自带过,还那么小,就被她丢给了莫氏。
她回来了,自要补偿他们。
其他孩子有的,她亦要给孩子。
孩子们想骑大马,她陪着。
再大些,她还会教他们武功箭术,她要让他们的儿子像陈葳一样的优秀。
三公子问;“你会骑大马?”
“是,阿娘不仅会骑大马,还会射箭、打架,还会打老虎、打狼。”
两个孩子眼睛微闪,当即走到袁东珠的榻前,“你不是哄我们的?”
“我是你们的阿娘,怎会哄你们?没有阿娘会哄自己的儿子。你阿耶病了,需要养病,你们莫要吵他。”
门外,袁延寿道:“表弟们想骑大马,改日我得闲就带你们去。”
涂氏轻斥道:“你带一个就成,可不许带两个,上回就差点把阿闹给摔下来。”
袁宗宝笑道:“不碍事,我也会骑大马,寻个时间,我和延寿一人带一个,定会稳稳的。”
两个孩子很高兴,他们终于可以骑大马,是真的马。
王氏扯了涂氏一下,趁着他们一家四口欢喜时退出了内室。
陈葳躺在床上,他浑身都疼,尤其是双腿,就像不再是自己的,刚才有一股温暖的药汁下去后,他走出了漫长的黑夜、严冬,便苏醒了过来。
袁东珠在坐小月,这是他从袁家人嘴里听到的。
他们的第三个孩子没有保住。
不知道是男是女,无论是男女,都是他们的宝贝。
看着袁东珠柔声与孩子说话,陈葳觉得这是妻子最美的时候,身上有一种柔和的美丽。
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问了许多。
“祖母说,阿娘是将军,阿耶也是将军,你们好厉害……”
“我们是很厉害,我们打坏人,把坏人赶走,这些坏人要抢别人家的粮食,还会欺负我们的百姓。”
“像官差抓偷儿吗?”
“对。”
三公子道:“弟弟就说大了要当官差,也抓坏人,他要把坏人都关到牢房里。”
四公子巴巴地盯着袁东珠的胸口,突地伸手摸三公子的,将三公子弄得一脸呆蒙。
“阿娘,你生病了,胸口肿了。”
袁东珠垂眸,因是小产,胸口胀得厉害,即便没孩子,这奶水也来了,尤其昨日吃药后,老夫人又下令给她补养,今晨就被胀醒的。
五日五夜不眠不休,应当睡得沉,可几年从军,让她戒备心很重。
在南疆,经常半夜起来打仗,就怕睡得太沉误了战机。
他们夫妻兢兢业业,生怕辜负了朝廷,辜负了陈留太主后人的名头,一片忠心,却成了他们手握兵权不放,让上位者心生杀意。
三公子歪着脑袋,伸手摸了摸四公子,又沿着榻前的脚踏爬上小案,再从小案上爬近袁东珠,用手按了又按,“阿娘胸口肿了!”
袁东珠一脸窘容,她该怎么向儿子解释,她是女人,和他们不一样,可他们就是两孩子,听得懂她的话。
陈葳控制不住,失声笑出来。
袁东珠睕了过来,“那个……”
四公子摇头晃脑,学着陈二郎的样子道:“生病了就要瞧医官,还得喝苦药药,祖母说……说越苦的药药,吃了越是管用,所以不能讳医……”
两个孩子虽小,却口齿伶俐,尤其是四公子还用一副教导人的小模样。
袁东珠忍俊不住,“阿娘不是正在瞧病吃药。”
三公子道:“你乖乖吃药,我明天给你带爱吃的蜜饯。”
四公子补充道:“还有糯糯的米饼,又脆又香。”
“小孩子一定要乖,阿娘也要乖乖……”
听听这腔调,夫妻俩再多的不忿,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们是拿袁东珠当小孩子,还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三公子又用手摸了一下袁东珠的脸,“瞧,这孩子瘦了,下巴尖了。”
陈葳再笑。
袁东珠是“这孩子”,定是他们学了莫氏。
莫氏的话被他们学了。
“阿娘怎么是孩子,阿娘是大人,你们才是孩子。”
四公子挠了挠头皮,“祖母说,只要你们活得一百岁,若她还在,你们就是孩子。”
陈葳对小儿子这反应,颇有些叹服。
反应快,是每一个习武者必备的条件。
大儿子略为沉稳,小儿子更显机敏。
就算他不能领兵,他可以在家教好两个儿子。
后继有人,对于父亲也是一种宽慰。
*
来了亲家府里,王氏去了瑞华堂拜会莫氏。
莫家的老夫人带着儿妇亦到了。
莫氏正在说袁东珠与陈葳的事。
莫老夫人轻叹道:“静之当年养在太上夫人膝前,我们都是瞧着长大,没想做了太子妃,半点亲戚情分都不讲,她可以赶阿葳夫妇,怎能下狠手?”
对莫静之的所为,太上夫人早就失望了。
她占了荣国府的家业,太上夫人写过三封信,希望她把收益送到荣国府老仆那儿,让老仆将收益送来永乐邑,还说陈家在太平帮签契,可以长期请他们帮忙押送,镖资比别人便宜等等。
可莫静之竟没回信。
后来,好不容易回信了,又提当年莫家给莫太后一年一百万两银子的事,问到了她这儿,每年给多少。
没将太上夫人给气个半死。
太上夫人一怒之下,再写信去,说“莫氏因你分支,哪支与你是手足,你寻谁去?”又道:“太后一年一百万两,未做太后前一两未给,全靠自己打理嫁妆。你想要供奉银子,且当了太后,有一个为帝的亲儿子再说。”
只允莫静之说她,她就说不得莫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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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夫人直道:这一生看错了两个人,一个是莫南,没想后头变成那般,自私自利,还一味觉得自己没错。现在是莫静之,原以为是个好的,可做了太子妃变得让她不认识。
莫静之写信分辩,说她让莫氏分支,是为了护莫氏周全。
太上夫人道:“你嫁入皇家,不能护家族周全,还让娘家分支,几位叔伯四分五裂,若还在莫氏便是莫家的千古罪人。可见,你的价值与能耐远不如太后,我对你已然失望,权当从不曾有过你这样自私的孙女,从此之后,不必再写信。”
莫静之收到信后,又是气恼了一场。
太上夫人是恼上她了,还拿当年太后的事说话。
太后当年将祖父、叔祖赶出朝堂,他们在她成为太后还供奉,到了自己这里,提议分支,以免陛下忌惮,最后竟惹来太上夫人的埋怨。
太上夫人还在信上说,“你自私如你父,所谓分支,你不是为莫氏,只是为你自己,更是为你能掌控一支。太后不能掌控莫氏,你也不能,但你想掌握一切……”
她的话凿中莫静之隐藏在内心的私心,自是又发作了一场。
一对祖孙走到这步,是万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自这儿,太上夫人表示不再收太子妃的书信,也不收包括莫南、莫二郎、莫六郎的书信。
她让莫三舅写信劝过莫二舅、莫六郎,让他们行事谨慎,勿害忠良,可莫六郎到底害了袁氏,也杀了袁家宝兄弟。
北疆一旦失守,北燕人就会长驱直入。
没了国,就得做亡国奴。
任何人行事,都是为自己负责。
莫二郎写信为莫静之争辩,太上夫人令人回了一封信,莫二郎便开始游说,让他们这一支一年供奉三十万两银子给莫静之花销。
太上夫人当即着恼,写了信骂了他们一顿,以分支为由,道“你们拿她当祖宗侍候罢?既是分支,她是你们那支的,与我永乐莫氏无干。”
莫静之自大猖狂,太上夫人想到她为一己之私,就借着陛下与太子的名头,说什么为莫氏好,让莫氏分支。
分支是大事,也是罪人。
可这事,却由莫静之的几个叔伯背负。
莫静之根本就没为叔伯想过。
太后临终,对陛下有过交托,以她的判断,只要莫氏儿郎不掌兵权,陛下不会容不得。毕竟,当年若没有莫家,就不会有陛下登位。
太上夫人不愿想这些烦心事,可烦心事又找上门来,莫静之居然让欧大郎对陈葳夫妇下手。陈葳是她外孙,那些年荣国府风光,可没少帮衬莫家,就是莫静之从小到大,得了多少荣国府的好东西,可她竟忘恩负义,不顾亲戚情分。
莫家四房兄弟俩来永乐邑,并未住在城中,而是住在小镇上,偶尔会来城中采买,听说小镇的几家铺子生意还不错。
哭了几回穷,兄弟俩见从三房叔父、堂兄弟处讨不得好处,就放弃打秋风的念头,到手的产业好好经营,亦不见他们添置什么。
此刻太上夫人道:“她得寸进尺,贪了荣国府的家业不算,还要逼永乐邑一年交纳六十万两银子的供奉。当年永乐邑何等贫穷,我家女儿、外孙女砸了多少银子在里头,方才有了今日繁荣。
她的要求被阿蘅拒绝,便怀恨在心,怎不想想,昔日她出阁,她姑母可添了近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就这笔银钱,是多少女儿没有的嫁妆。
升米恩,斗米仇,说的是莫静之,不愧是狠辣欧氏与自私莫南的种。当年大欧氏是怎么死的?而今莫二郎、莫六郎竟揭过去了。他们这房人如此对待我儿,我就当从来没有这样的亲戚。”
太上夫人可以骂,莫老夫人与四位夫人却骂不得,只能静默地垂首。
莫氏这几日心情很差,为次子心疼,也为那未见面就小产掉的孙儿难受。
“若不是次儿妇拼死入谷,将我儿从石头底下背出去,一路又有欧大郎那厮追杀,阿葳哪里还有命。那么多的护卫,进入洛阳境内,就只剩两个。欧大郎哪来的本事?不就是仗着莫静之才肯如此张狂……”
莫老夫人没想到,当年养在太上夫人膝下,最引以为傲的孙女,居然会行出如狠辣之事。
“阿秋,莫要着恼,小心气坏身子。”
“三嫂,我能不生气吗?我的阿葳腿骨碎了……这一辈子都给毁了,他们是要往死里害阿葳。”
莫四夫人悠悠轻叹一声,“事已至此,还是让医术最好的医官先瞧着。”
“姑母,就算葳表弟的腿损了,可到底捡回一条命。”
“也亏得表弟妇不离不弃,这要换作旁人,这条命怕就折进去了。”
就算当时未死,被石头压住双腿,又有旁边的石头滚下,埋在石头下,身负重伤,哪里还会有命。
莫氏道:“我咽不下这口气,若非为了南疆百姓,我定要人杀掉欧大郎这厮。”
莫十夫人忙道:“姑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让欧大郎张狂这一时,总有机会对付他。”
“今日伤我儿一双腿,来日我要欧家所有男丁的腿。”
真当他们是好欺负的!
莫氏紧握着拳头。
王氏、涂氏不敢插嘴,原不明陈、莫两家的态度。
现在看来,这两家与莫静之那支的人已经闹翻了脸。
谁家摊上一个六亲不认的太子妃,也会头疼。
莫老夫人笑道:“袁老夫人、袁夫人到。”
莫氏道:“亲家母来了,用了午饭再走,我让大厨房备了酒席。我们家的庄子多,回头我就拨几个给阿葳夫妇。你们家虽说人少,可家里也不宽裕,药材留下,鸡鸭带回去,几个孩子正长身子的时候,可不能亏了。”
涂氏忙道:“老夫人说哪里话?东珠这次亏了身子,我们是娘家人,贵重的东西没有,可这些还是拿得出来。”
王氏又道:“都送上门了,亲家让我拿回去,这不是打脸,我可做不出来。”
涂氏夸着三公子、四公子来,说两个孩子被莫氏教得很有规矩,礼数周全,小嘴又甜。
莫氏听人夸她孙儿,比夸她自己还高兴,乐得合不拢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续上章)“天眼阁容不得心存私怨,破坏大局之人。
思南,你想与阿慈相比,你还差得太多。仅是她行事顾全大局,就是你拍马不及。
回到燕京,听从父王、母妃之意选个男人嫁了。”
慕容慈是定王府所有郡主里最优秀的女儿。
思南从记事时就嫉妒慕容慈,处处想与她比。
可不如,就是不如。
慕容思大声反对,“我不!凭什么我不如长姐,她只是庶女……”
“你不仅不如阿慈,甚至连外室所出的莫愁都远不及。慕容思,你没有任性的资本,这次你坏北燕大事,想想父王会如何责罚罢?”
慕容想迈出房门。
门外站着四名护卫,他道:“看紧了,不许人逃了,明日一早,灌了软骨散送离都城。”
博陵王曾说过,陈葳与博陵王妃的感情很深,将来一旦攻下南晋,陈葳就是一个最关键的人物。
若是慕容慬查出此事是因慕容思引出来的,定不会轻恕。
博陵王妃若知道自己的二兄双腿被毁是因慕容思,会不会报复。
于公于私,慕容思这次都惹下了麻烦。
不能再留南晋,他怕下一次,慕容思再做出更可怕的事。
慕容思拍打着窗户:“长兄,我知道错了,长兄,你放我出去罢!我……我将功补过,我收服欧大郎,长兄……”
慕容想冷声道:“你自己说,入南以来,你又办成几件事,一件未成,还给我添乱,我可不是为你清理麻烦的。你必须回家,否则,下一次就会丧命南国。”
陈葳夫妇被人陷害,是慕容思从中所为。
陈蘅心下气恼不已,她睁只眼、闭只眼,可慕容思竟然要对付陈葳。
私怨……
她与慕容思自认没有私怨,陈家也不可能与慕容思有任何恩怨。
慕容思怎么就恨上她与陈家?
陈蘅想了半晌也理不出头绪,她一枚又一枚地收回古钱,收到第三枚时,卦象上的影像消失。
而在都城的王园废院中,慕容想打了慕容思后,火气不小。
慕容思正疯狂地拍打着门窗。“说到底,你就是畏惧博陵王妃,你怕她,我可不怕,我敢作敢当。陈葳夫妇就是我算计的,我就是要他死,我要他死……”
陈蘅哪里不好,她为大局,可以舍下偌大一笔嫁妆,不贪钱财,甚至为了北燕的谍者入南晋,那也是出力出钱。
慕容想敬重有心胸的女人。
陈蘅就是一个目光长远,能舍当舍,也晓得取舍的聪明人。
“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他们?”
即便这个人是他的妹妹,他也看不懂。
“我恨陈蘅,我恨她,这个女人有什么?她凭什么得到慬堂兄的另眼相待,她配不上慬堂兄,我……”
慕容想灵机一闪:慕容思不会是看上慕容慬了吧?
一定是这样,也唯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
他突地忆起,当北燕传来博陵王与凤歌圣女完婚的消息,慕容思哭丧着问他:“长兄,慬堂兄大婚了,这是真的吗?”
“他的王妃是帝月盟圣女凤歌。”
“不就是她!”慕容思带着哭腔,当即呜哇一声嚎啕大哭,就似丢了最心爱的宝贝。
当时,慕容想一脸不解,只当慕容思也想成亲了,“你若想嫁人,父王、母妃定会为你挑选最优秀的北国公子。”
“我才不想嫁人……”
她想嫁的是慕容慬,除了他,她谁也看不上。
慕容想对着门道:“你别忘了,你姓慕容。”
“我与他又不是同一对父母的兄妹,陛下宫中的丽妃也姓慕容的,为什么她就能改成容氏,我愿意换一个姓氏……”
慕容想暴跳如雷,抬腿砰的一声踹开了门。
慕容思趁机想冲出来,可刚出门,就被慕容想纵身控住了双肩。
“长兄,放开,你放开我!”
“你进过秘档楼?谁让你进去的?这件事只我与父王知道,你知不知道一旦传出去,会累得整个皇族蒙羞?”
“皇叔是皇帝,他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只要我愿意,我不要慕容这姓氏,我随母妃姓氏,我愿意姓颜,只要我能嫁给他……”
慕容想厉吼一声“畜\牲”,“你说的是什么胡话?哪有堂兄妹结为夫妻的道理?”
“可祖父原不姓慕容,我还可以改为本来的姓氏金。”
慕容想气得不轻,抬手一把叩住慕容思的脖子,眸子里掠过一丝杀意,她竟然知道丽妃的真实身份。若是消息传出,陛下一定会以为是父王与他所为,他们父子可是在宗庙发过誓,这一脉子孙世代为北燕皇帝所用,永不背弃。
可慕容思居然轻易就道出这件事。
“就算我们被赐予慕容姓氏,可父王也是先帝的长子,我们的母亲是慕容皇族的公主之女,你的长嫂是流着一半皇族血脉的大长公主之女,你的侄儿将来也会迎娶公主的女儿。”
定王府的世子可以不做高官,但会掌天眼阁,成为北燕最高的情报头子,世代如此,这是燕高帝与定王商议后定下的身份。。
有了这个,后世帝王就不会薄待他们。
燕高帝还给后世留下祖训,让往后定王府世子娶公主的女儿为正妃。
就是为了让他们的儿孙拥有皇族血脉。
慕容思敢说出此事。
慕容思定定地看着一惯温润的长兄,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杀气,他想杀她,因为她道破了事实。
她要死了,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长兄手里。
她不想死,她还没活够,她才双十年华,如花的年纪,怎么能死?
她挥着双臂,想够着慕容想,可是她的胳膊太短,连他的脸都碰不到。
谁能来救她?她不想死啊。
突地,慕容想松开了手,慕容思跌坐在地上,又能呼吸了,可她眼里的惊惧难以掩藏,猛地,慕容想挥剑出,动作之快仿若闪电,只一招,四名侍卫齐齐倒地,脖子上有一道如剑的伤痕。
慕容想冷声道:“这件秘密就不该让任何人知道,管不住嘴,我不杀你,父王也会杀你。你进过秘档楼?”
慕容思连连摇头,“我没去过,是……是我无意间听来的。”
“谁?”
她能说是母妃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能说是母妃么?
母妃说丽妃是庆王之女,丽妃的生母是与陛下自幼青梅竹马的宫女,可是当年太后为了拉拢庆王襄助陛下,得知庆王相中那宫女,硬是不顾陛下的反对,将美人送给了庆王为妾。
丽妃,长得像陛下的初恋,也因为这个原因,在她十五岁入宫受封郡主时,陛下对她一见倾心。
这时候,元皇后不在了,陛下正是孤单寂寞时,三十出头的他,遇到正值妙龄的丽妃。
庆王为了讨好陛下,就给丽妃换了一个身份,改成容侧妃娘家侄女献给陛下。
难怪这么多年,丽妃没有儿女,竟是因为她是慕容皇族的女儿。
燕高帝与丽妃本该是堂兄妹,却结成了夫妻,这样的人生下的儿女定不被天地所容,索性便没要儿女。
“谁?”
慕容想大吼。
慕容思弱弱地道:“是母妃,有一回母妃入宫,听说是丽妃三十岁生辰,送了颗夜明珠给她做贺礼,竟被丽妃给奚落了,说那珠子太小。
母妃回府大发雷霆,说丽妃不识抬举,又说她小时候,是庆王府不得宠的庶女,连个封号都没有,颠颠地讨好她,还是她看丽妃可怜,这才求了外祖母帮忙说话,给她封了个郡主……”
你想杀,去啊,难道你还能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现在知道了,还能拿她们母女如何?
慕容想心里似被人剜了一刀,“母妃怎能与你说这个?这件事,当年太后、陛下都下过令,不许任何人再提。”
“不提就不知道了,丽妃她就是庆王的女儿,姓了容,依旧是。既然陛下会做这种事,我也可以改个姓氏……”
“你给我住嘴,博陵王不会瞧上你。”
“不曾试过,怎会知道不会。”
慕容思想逃,可这会儿想到博陵王,她已经二十岁了,再闹下去怪没意思,不如回北国,到了燕京,她总有机会接触博陵王。
陛下和容丽妃能做的事,她也能做。
哼,到时候,她还要逼陛下赐婚。
慕容思笑道:“长兄要送我回燕京,明日就出发罢。”
“你愿意回去?”
刚还哭闹着不想回,这才多久,她就想通了。
“我不回去,难道要任由情敌占据博陵王的心。陈葳被我除掉了,博陵王妃失去一个最大的依仗,就算他日博陵王登基为帝,她也斗不过我,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慕容想颇是无语,他的胞妹是疯了。
完全不顾大局,竟敢肖想博陵王。
他必须得写信告诉父王,让父王尽快将慕容思给嫁出去。
*
陈蘅想了两日,依旧不知道慕容思为何要恨自己。
若是情敌,这不可能,慕容思是慕容慬的堂妹,自来没有堂兄妹相恋的事,北燕皇族对这块还是很严厉的。
难道是她几时无意间开罪的?
她从头到尾将自己与慕容思见面、接触的几次都想了个遍,发现在永乐邑见面的那天,慕容思就似对她满腹怨言、敌意。
有些爱,没有道理。
就如有些恨,也不需要理由。
也许她天生与慕容思就合不来。
“禀天圣女,博陵王传来家书。”
随家书一道回来的,还有几箱子珠宝,这全是他在攻城掠地之时夺来的,战争中,将领们收刮珠宝,早已成惯例。
她看着书信,当看到易香芝这个名字时,错愕不已。经过猎豹的烤问,易香芝招认,她是奉莫静之之令藏于梅氏,顶替梅香的身份接近慕容慬。
陈蘅看罢信,将信收入匣中,“明日一早,我启程前往帝月山庄,要在那里住上些日子。”
元芸姑姑唤了声:“天圣女……”
陈蘅抬手,“近日有远客至,在那里会客更好。”
元芸相信天圣女的占卜术,低应一声,令侍女们去收拾。
这几月,又运来了几批白银,有太平帮的、水帮的,亦有永乐邑高价卖出的田地、庄子、宅子、店铺。当年投进去的银钱,都从永乐邑赚回来了。
陈蘅浩浩荡荡地带着医族的女弟子前往帝月山庄,声势浩大。
茶楼里,云容、纳兰弄月瞧着盛装出行的陈蘅,看着她身上那罕见的衣料、首饰很是眼馋。
纳兰弄月娇斥道:“都怪阿娘,当年皇舅父提亲,被你拒绝,否则今日这等荣耀就是我的。”
“我的小祖宗,你可别招惹这煞星,庞家的庞威都被她给杀了,宠家还不敢报仇,天晓得这是这怎么回事,弄不好是庞威着了她的道儿。”
陈蘅微微抬眸,眸光犀厉。
白雯低声道:“天圣女,是云容和弄月。”
蓝衣轻哼一声,“再敢算计,就要了她们的命。”
天圣女是她样要保护的人,对她们保护之人下手,就是挑恤。
陈蘅抵达帝月山庄时,行云、飞虎带着几位长老出来恭迎。
她面蒙轻纱,翩然迈入大殿正位,“今日来此,有件事与你们商议,帝月盟虽是江湖门派,亦是医族的眼睛,这双眼睛要盯得远,更得搜罗消息。
南晋、西魏的探子、细作已潜入北燕,说不得就会对我们下手,所以,成立消息楼已刻不容缓,你们若需银子,只管说,我要耳听八方,成立江湖消息楼。”
飞虎揖手问道:“属下能问一声,这消息楼是作何用?”
在座的俱是医族的人。
陈蘅道:“寻找世外三族的秘典古籍,传说世外三族曾有一处共同的圣地,在圣地上留下三族的神通功法。在圣女宫藏书楼,我查阅典籍,发现许多功法不全,比如圣医术……”
她顿了一下,“只有上半部没有下半部的修炼功法,这下半部去了哪儿,藏在秘典之中,而秘典藏于圣地。医族的医术只得一半,最好的武功秘笈也只有一半,据古典记载,也藏在圣地。”
这是真事,但只是她为了防备于未然寻出的一个藉口。
陈蘅又补充道:“大祭司已修炼圣医术,功成之时,医术会更为精进。想要更上一层,必须寻得圣地、秘典。但对外,我们不能说寻找圣地秘境,只能说是为江湖需要成立消息楼,无论是什么样的消息,都要收集,培养自己的谍人,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飞虎抱拳顿首:“属下会禀报大祭司,若得到祭司殿支持,更易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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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与众人说了一会儿话。
元芸与几个侍女听说要寻找圣地,寻找秘典,更是服侍殷勤。
几个好奇的还打听起圣地之事。
陈蘅微阖着双眸,“藏书阁书多,这么多年恐怕没人读完过。”
元芸笑道:“天圣女回部族之后,日夜苦读,少有的勤奋。”
陈蘅挑了一些秘藏,藏入凰女境大殿之内,近来得闲就进去瞧上一阵,带来的书很快就被她瞧完,遇上好的,她抄录几卷。
凰女境内的一草一木,在她被困其间时早已熟悉。
陈蘅查看帝月盟的账簿,又有几笔银钱通过博陵王府入了北燕户部国库,有的变成了军饷,有的成了官员们的俸禄银子。
现在因北疆战事,三军需要更多的银钱。
帝月盟的存在更大程度地满足了军队所需。
韩姬正教清君、丽君二人看帐簿、用算盘,还配上了算盘口诀,二人学得很认真。
白雯垂首进入大殿,“禀天圣女,有一行数人,自称是苗疆巫族,不远数千城之遥,特来拜会天圣女。”
蓝衣惊道:“去年有一个长得清秀的异装女子,自称巫女,我们视为贵客,可她却给我们族人下蛊。”
“巫女心肠歹毒……”
陈蘅道:“红衣、蓝衣,服侍我更衣,我去大殿会见巫族巫女。”
红衣行礼道:“天圣女,你是何身份,就算真是巫女,你也不必纡尊降贵。”
“我若不见,就会将巫族推往南晋与西魏,还是见见罢。”
巫族一行数人,抬着两箱贵重礼物进了帝月山庄的圣女宫。
前殿很大,周围有数根抱大的木柱,大殿的屋顶很高,殿的周围摆了些名贵花木。
云朵能感觉到自己带来的蛊虫很骚动,她用手拍了拍腰上的瓶罐,蛊虫们安静了下来。
“天圣女到!”
云朵手落在左胸,态度虔诚,“苗疆巫族巫女云朵,奉师命探望天圣女。代师父大巫师、代师姐大巫女向天圣女问安!”
她身后的众人齐齐行礼。
陈蘅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
“上次闯入医族,给我族人下蛊的女子是你什么人?”
“回天圣女话,她们我的师妹,是巫族三巫女的小巫女阿依。”
“她确实我族人吃了些苦头,她竟然想代我医族族人的血肉,给自己养出灵蛊。”
对方竟然会知道!
云朵忙道:“巫师已知此事,更严厉训斥了阿依,这是大巫师为天圣女与医族预备的赔礼,还请天圣女收下。”
开箱之时,一道银光掠过,仿若闪电,然,就在这时,另一道银光“吱——”的一声跳了出来。
银貂出现,用嘴叼住了一条三尺多长的银蛇。
云朵看到银貂,“这是灵兽?”
元芸等人难掩怒容,说是赔礼,一开箱就有蛇飞出,他们世代行猎,这蛇一瞧就有剧毒,而银貂原也是带着毒性的,此刻纵身一闪,用前爪将银蛇按在地上,另一只爪牙连抓银蛇的七寸。
银蛇吐着毒信,连番攻击,可没有几处,就被银貂的利爪划破了蛇皮。
“小银,别把蛇皮给我弄坏了,我要用蛇皮做一双手套送给大祭司。再过些日子,可是大祭司的寿辰,我正愁没有合宜的礼物,云朵巫女献的灵蛇皮,我很满意!”
云朵的心在滴血,这是灵蛇,是大巫师的宝贝。如果就这样死了,着实可惜,灵物难寻,可陈蘅已经说了这是她送的,她再否认,就成了推辞。
“天圣女喜欢就好。”
白雯笑微微地道:“小银,你想吃蛇肉?”
银貂连连点头。
白雯奔过来,用手轻抚着它的脑袋,“你把它打昏了,我帮你剥皮好不好?”
果真是灵蛇,听得懂人话,还会点头。
“此乃剧毒灵蛇,蛇肉、蛇血、蛇骨皆可入药,你可小心些,莫为了剥皮,反让自己中毒。”
元芸歪着脑袋,瞧了一阵,“还是让我来,若你中毒,天圣女还得给你解毒圣药。”
她走过去,照着七寸处一击重指,这蛇不死现在也死透了,元芸这才提着尾巴出去。
银貂回头看陈蘅,又望了望被拧走的灵蛇。
陈蘅道:“小银,你定是馋得久了,这东西你爱吃,跟着去罢,你再不去,别说蛇肉,怕是蛇血也舔不上。”
银貂吱溜一声快如银光离了大殿。
云朵满是敬畏,她探过陈蘅,身上不仅有灵气波动,还有真气环饶,说明此女不仅是圣女,还是灵女。
“云朵巫女,请入座!上茶!”
陈蘅的座前垂下两重轻纱,她取下面纱,优雅捧茶,数名侍女静立两侧,呼吸匀称、低沉,定是个个会武功。
“云朵巫女不远数千里之遥前来北国赔礼,诚心可嘉!南晋太子妃身边的小巫女定是见过了,她手里的几十只蛊虫可好?”
全都死了,只有三只母蛊王还活着,可也离死不远。
云朵行礼道:“小师妹行事任性妄为,还请天圣女宽恕她这回。”
“我的族人岂是她说伤就能伤的?中蛊之人皆是我族精英,一句原谅,巫族就想就此揭过?”
随云朵前来的侍女、护卫,个个面容不善。
他们是久居苗疆,可这里却极是富贵华美。
这位天圣女揪着此事,竟是半点不肯退让。
白雯几人觉得这样的天圣女,才是对的,知道维护族人利益。
云朵身后的女子怒喝道:“不知天圣女想如何?我们不远千里就是来赔礼交好的?”
“既然是交好,错的又是巫族,我就说句诚意话,只要你们奉上巫族四灵赔礼,这件事就此揭过如何?”
女子惊喝一声:“你如何知道巫族四圣物之事?”
“灵蟾,乃巫族培养了数百年的磨盘大小蟾蜍,每三年产一次卵,用其卵喂养出来的蛊虫便具有几分灵性,我们医族最擅医术、制药,若有此物,定能制出天下无双的圣药;养颜的、延寿的、祛病解毒的。”
原来这东西有如此多的用处。
灵蟾,他们是要定了。
拿不到,可以去抢、去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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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参,用巫女之血浇灌而成,六十年方成,可养容易,天天用巫女之血浇灌却不易,服下灵参,不仅可以增加修为,还能强身健体。历代苗疆巫女在成为巫女之前,都要服下一根灵参。”
“灵桃,是巫女收集天下灵露,精心培育而成,我听说巫族有两株灵桃树,那株千年的,我们医族不要,就拿那株小灵桃树赔。灵桃可补充体力,就算是寻常勇士,连战百日百夜,若有灵桃,疲惫之时服上一枚,只需片刻,就能消除疲惫,恢复体力。
另有灵豆,是一种豆子,此豆上头有银点斑纹,服下之后,能增武功修为,最能个好东西……”
白雯笑了一下,“既然云朵巫女是来赔礼,不送上四灵,如何知道你们有交好诚意。”
另一个白姓侍女道:“做错的人可是你们巫族的小巫女,你身为师姐,替自己的师妹出面赔礼,再是道理不过。”
云朵巫女恨死自己说赔礼的话,现在被抓住话题不放。
这可怎么是好,四灵是巫族的圣物,就算是大巫师也舍不得送人。
陈蘅吐了口气,“我不白得你们的四灵,我族亦有六灵,排名第一的是灵器,乃是我族圣物血灵石;第二,为圣药,我族医术独步天下,能制出他人难及的圣药;第三乃是我手中的灵茶,此茶树身具灵性,吸天气灵气生长,世间罕有。
第四是灵花,方圆百里皆闻其香,花开之地,采其鲜花捣碎敷面,能让人肤如凝脂,貌赛西子,就算是满脸雀斑、肤色黯沉,也能化身为绝\世美人;第五乃是圣露灵果,因灵果状如露滴,无子甘甜,吸天地灵力而化,可增修为,可强体魄;第六是我的灵兽小银,颇通灵气。”
陈蘅笑微微地道:“白雯,既是贵客远道而来,换灵茶侍候。”
她面露惊讶,这天圣女也太唬弄人了。
不待回过神,另有侍女道:“天圣女,这灵茶一年没多少,便是大祭司与族长几年也尝不到一口,这可是给你的宝贝……”她看了看坐着的巫女,满脸不乐意。
“好了,让你去就去。”
可她们哪有什么灵茶?
白雯拉了侍女离去。
没灵茶,只能去问韩姬。
韩姬听罢,知道陈蘅这是要唬人,想骗人家的四灵,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你们在旁瞧着,记住了,这就是灵茶。”
“是。”
韩姬进了偏殿,寻了一个小炉,从陈蘅的寝殿中抱出一个银壶,将水注入茶壶,又挑了今年最好的新茶沏制,挑了最漂亮的琉璃茶杯、琉璃茶壶盛上,“捧过去罢。”
白雯与侍女相视而望,还是行云嫂子了晓天圣女,原来是这意思。
云朵巫女看到那碧绿的茶水,立时胃口大开,惹得她身后的侍女、护卫跟着直吞唾沫。
陈蘅道了声:“云朵巫女,请——”
她不紧不慢地道:“我部族耗了千年之力,方才培育出两株灵茶树,与你们的灵桃有些相近,一大一小,你们若有心,我愿用小灵茶树换你们的小灵桃树。
“我族愿用琼草换你族的灵参种子,三百枚种子换一株琼草,我们的琼草可是鲜活的,得了你们的灵参,还不知道需要花费多少心力才能养成。”
云朵巫女品了一品茶,味道极好,果然是灵力充盈,又再饮一口,她的提议不错,是换,两族交好换物,也算礼尚往来。
听起来,人家也没占自己的便宜。
“至于你们的灵蟾,我族借养一年,不要灵蟾,只要它产下的蟾卵,若我族养出小灵蟾,亦是美事一桩。你们若不放心,可派自己的人来帝月山庄,待它产卵之后,你们自可携灵蟾离去。若还不放心,可请我族弟子前往巫族取灵蟾卵,只要一年的量,如何?”
云朵巫女道:“此事,我写信给大巫师,问她的意思。这圣露灵果……”
“圣露灵果是千年古藤树,你们若想要,我可以分一根、两根给你们,只是你们得用灵豆种子来换。”
“一根藤种,换你们百斤灵豆不算过吧?我们这一根藤,一年少则出产二斤,越是粗壮,结得越多,千百年后,一根变十根、百根,这可不亏。”
云朵巫女很喜欢这灵茶,入口清香,也很漂亮,茶叶也不像寻常所见,尽量少说话多喝茶,这可是医族唯有天圣女才能饮上的,机会难得,多饮点儿。
“云朵巫女不应声,是同意了。”
“一根灵藤种换百斤灵豆,这也太多了,五十斤如何?我们族中,一年才只五十斤灵豆,就这样还得攒上年的。”
陈蘅道:“一百斤灵豆换一根圣露灵果,巫女也知道,医族人多,虽有一百斤灵豆,分到各家不过一二两,这谁家不分,谁家分,分不公,很难做的。要不你再加点旁的,比如你们巫族的好东西。”
她一调头,道:“让行云夫人送两碟圣露灵果来,让巫女尝尝。”
白雯应声“诺”。
韩姬一听“圣露灵果”,这是嘛玩应?想了片刻,合得上也只有无籽葡萄,心下了然,寻了一串葡萄,拿着剪子一枚枚地剪下,用银壶里的水泡了一阵,捞出之后,挑了漂亮的金器碟子装上,摆成好看地造型,让白雯给捧了出去。
巫女见里头只得九枚,亮如水滴,翠若碧玉,很是漂亮,小心地取出一枚,一缕灵力涌入,她又吃了一枚。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这便是圣露灵果,是生在藤上的,就我们族里,统共也只得几株。回头我要换你们两株藤苗,还得写信说服族长应承,守护藤苗的是族长家的公子,没有族长下令,他是不会让人碰他的宝贝。”
“我族能换此物的,也只有五毒虫,我们用二十对五毒虫换一株圣露灵果,另百斤灵豆再换一株。”
“甚好!既是交易,就是谈成的,现下是秋天,正适合移植圣露灵果藤苗,小心侍种,来年就能结上几斤。”
陈蘅又问:“巫族有灵土、灵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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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灵果要种植在灵女之上,灌以灵泉,待它生根之后,它会自行吸食灵力,灵力越是充足,结的灵果就越多。采了灵果,要存入窖中,也有的用圣露灵果酿出灵果酒,这也是极美之物。”
巫女很是心动。
陈蘅笑微微地对左右道:“有贵客远来,乃是人生幸事。白雯,带贵客下去安顿,告诉行云夫人,选处出入方便之处,方便贵客们逛燕京、赏风景……”
这里,韩姬已经叮嘱上下,就圣露灵果的事,不要说漏了嘴,也统一了口径。
无籽葡萄是医族才有的,也只元氏祖宅的那处葡萄园长出的才无籽,据说是因为那口井水特别,葡萄也因此特别甜美可口。
医族是作为贡品送来燕京,以供天圣女与大祭司品尝,陈蘅这里得了十斤,大祭司那儿也只得五斤。
白雯领着云朵出来,就见几个侍女一阵风地追过去,嘴里道:“她不按规矩?”
白雯道:“你们怎了?”
“白雯姐姐,是红衣,她不照规矩来。之前行云夫人洗圣露灵果,有一枚弄伤了皮,行云夫人说灵力已失,不便再奉给天圣女,被她得了去。”
“这丫头越来越坏了,上回我得一枚,就说谁有本事谁得。到了她这儿,怎能坏我们约好的规矩。”
白雯装出很嘴馋的样子,“一会儿斗技,算我一个,这次我非赢她不可。”她尴尬一笑,佯装现在就想去,“贵客,请——”
走了一截,白雯又扭头看几个侍女追逐而去的方向。
“清君快来,红衣想偷吃,约好的规矩,能者得之,她要偷吃了,看我不撕她的嘴……”
白雯呵呵一笑,“让巫女见笑了。”
“你们在争灵果?”
“正是,是我们侍女约定好的,若是谁得了灵果,又或是拿到天圣女没喝完的灵茶,我们要一起品尝,因只一枚,斗技时谁胜了归谁。可这回,有一个姐妹上回尝到了美味,便不愿放手,这才惹恼了大家。”
巫女想着灵茶、灵果的滋味,着实很美妙,她有些明白这些侍女的珍视,原是供给族中最高贵的人,她们因是天圣女身边的侍女,才有幸尝到。怕是医族其他族人连模样都没见过,更别说品尝。
大殿上,陈蘅问韩姬:“都布好局了?”
“她尝到了其间的不凡,灵参、灵桃、灵豆、灵蟾卵都会得手。”
“传书族中,让他们预备好圣露灵果的藤苗,灵茶、灵花还得安拓可靠的人走一趟三面观音石。茶树、琼草送几株去医族,照了最有灵秀之气的移植,莫伤了根苗,挖取之后,交给武女官,令她寻人小心养着。”
陈蘅点了一下头。
韩姬走小路赶到客院,待巫女一行到时,就看到一个美貌妇人候在院外,“妇人丈夫行云,是医族子弟,亦是帝月盟的左护法。奉天圣女之命在此恭候巫女!此处名为灵雎院,是特意为巫女预备的。巫女请!”
巫族的两个护卫看到韩姬,眼前一亮,顿有一种惊人天人之感,这妇人艳若桃李,容如皎月,是娇丽,是冷傲,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灵雎院是一座二进的院子,护卫可住在前院,而巫女、侍女可居后院。
巫女扫了看周围,布置得当,也很安静,西边不远处有一道门,他们出门亦方便。
韩姬道:“巫女若差缺什么,只管着侍女通晓一声,小妇人再为你添置。”
云朵问道:“从医族到燕京,需要多久?”
“不急地,行一两月也是有的,快马加鞭亦得半个月。”
“半个月太久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能否再快些。”
“若轻装上路,最快只能十二天,若是带有贵重之物,却不能快的。”
云朵心下不无遗憾,尝到了灵茶、灵果,比她们的更好些,一定要带回族中。
“我这里无事,有劳夫人费心。”
韩姬道:“巫女有事,与灵雎院的侍女说一声就好,此院设有小厨房,若是大厨房的吃食你们吃用不习惯,可在小厨房另做,需要什么食材亦可告诉侍女,让她去大厨房取。”
云朵道:“我有侍女服侍,此地的侍女在前院侍候就行,我喜清静,不喜与陌生人接触。”
韩姬走远,两名护卫的目光方才收回来。
侍女甲道:“巫女,这位夫人……”
“她定是与天圣女一处长大的,也是医族的人,今日大殿上所见的侍女全是医族的。素闻医族出美人,看来传言不虚。”
那些侍女个个如花似玉,而这位夫人更是美\艳无双。
云朵道了句:“别让他人进我的后院。”
她来这儿,还有要事在身。
她在大殿上瞧了半晌,也没探出天圣女的底细,她探不出来,是不是意味着对方的修为比她高。
云朵用手指轻弹着桌案,就似无数次逗蛊虫,要唤醒偷懒的蛊虫一般。
“前几日,你们莫要轻举妄动,观察地形,摸清情况,我会亲自去探天圣女的身份。金气血脉的医族圣女,有史以来,只出了殷商时期的一个。因金气圣女的存在,让我巫族输了医族稍逊一分。”
“火族灵女血脉觉醒即有凤羽印记,医族圣女由是用血灵石来检测血脉贵贱,我们巫族则为血蛊王来确认巫女血脉。”
侍女乙道:“巫女的意思,如果天圣女身上有印记,便是灵女无疑?”
“若她是灵女,我就能肯定,阿依寻到的帝凰女是假的。大巫师说过,血脉优秀的灵女便是帝凰女,这个秘密,知晓的人不多,若帝凰女是真的,她就极有可能是火族灵女。”
侍女甲问道:“若南晋太子妃是帝凰女……”
“让阿依巫女继续襄助于她,若她不是,我会强行将阿依带回巫族。”云朵道:“唯有巫族襄助真正的灵女,才会压过医族一头。”
“火族呢,他们真的已经灭族了?”
云朵勾唇微笑,“西域沙漠深处,有一小国,唤作火云国,他们就是火族后裔。巫族秘典上记载,千年前,火族灵女带着最后的火族重返中土,可这灵女却将一身的修为与鲜血传给她的弟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续上章)“千年前,火族灵女带着最后的火族重返中土,可这灵女却将一身的修为与鲜血传给她的弟子。
火族不承认此女是他们的灵女,更有火族长老,强行放掉此女的鲜血换给自己的女儿,奉女儿为灵女再离中土,前往西域建立部落。
千年流转,西域有了一个火云国。
有传言说,得到灵女鲜血的火族长老女儿并不是灵女,就连其后人子嗣皆不是灵女,她与她的后人从来不曾血脉觉醒过。
而被火族人抛弃的灵女,在中土留了下来,
大巫师以为,火族灵女的秘密还不仅于此。如果灵女再现,只能是那个被火族长老夺走灵女鲜血的灵女弟子。”
侍女甲道:“巫女是说,如果真有灵女入世,定是那女弟子的后人?”
云朵道:“师父说,灵女是另一部族之人,秘密很多,也是世外三古族里最为古老的一脉。远古凰女的后人称为灵女,而血脉最纯净者则称为凰女,但没人知道凰女是何来历?
如果师父的推测是对的,灵女血脉必须得自愿换血,又或是只能换一次,火族长老与他女儿就没能夺走灵女的血脉。那么,那弟子后来应该没有死,而且还嫁人生女,代代繁衍。”
陈蘅的身份,很快就会揭晓。
是圣女还是灵女?
到了陈蘅的修为,若是灵女,必有印记。
夜,已深。
陈蘅与韩姬交换了眼神,二人蒙着纱巾离开圣女宫,在帝月山庄最后的塔楼顶上,可以俯瞰整座帝月山庄。
夜色中,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内殿。
“天圣女”正在沐浴,手里拿了本书籍,依然在浴桶里睡熟了。
元芸小心地给“天圣女”挫着后背,嘴里一如以往般地絮叨:“灵雎院的贵客吃不惯燕京的食物,用了自己的侍女做。今晨说要吃蛇肉。这可是燕京,现在这时节,哪里有这等东西。”
客随主便,可他们做客的,要求倒是提了一大堆。
云朵与护卫定定地看着桶中女子的后背,皮肤很干净,莹白如雪,别说印记,就是一颗痣都没有,这确实像天圣女的肌肤。
确定没有印记后,云朵离了圣女宫。
韩姬道:“她们不怀好意。”
“巫族不远数千里而来,焉有好意?”陈蘅一扭头,“我们的弟子出发去巫族了?”
“星夜兼程,又有大祭司的迷魂针,绘了灵蟾池的地图,定能夺走灵蟾、灵参。”
陈蘅微微笑道:“算计了那么多的族人,还真以为这件事能揭过?”
她想要灵蟾,而灵蟾的妙用经女弟子之口禀给了大祭司。
大祭司精通医术,有了这么个宝贝,焉有不心动之理。
他是男人,一生不动情,一生如个道士般活着,就是为了守护神木部,被巫族下蛊害了众多子弟,大祭司要咽下这口气才怪。
大祭司之令,祭司殿与城主府有的是弟子前赴后继。
陈蘅道:“若是大祭司的灵蟾产卵,记得替我讨上几十枚,我想试着培育小灵蟾。”
“诺!”
巫女云朵回到灵雎院。
侍女、护卫已经候着,一人守在边角门,唯恐有人进来打扰。
侍女齐声问道:“巫女,如何了?”
“她身上没有灵女印记,应是医族人不错。”云朵沉声道,“不是灵女,她如何解开医族人的蛊,还让三只母蛊王奄奄一息。”
侍女甲道:“巫女,医族最擅医术,几千年的精研,许是学会了如何解蛊毒。”
云朵深以为然。
也只得这一个解释。
“以前是火族灵女,现在是医族天圣女,他们掌握了解蛊之法,不晓得懂不懂巫术。”
云朵拿定了主意,“她会解蛊,就让她试试能不能解巫术。”她勾唇嘲弄,“想要我族的四灵宝贝,也要他们有本事,而医族的灵物,我却要得……”
吱溜——
她后面的话被一只窜过的银貂打断。
银貂闪身上了屋梁,冰蓝的眸子带着几分挑恤:来抓我,来抓我!
云朵看着手背上的血痕,“你这畜\牲,敢伤我?”
她纵身而起,追不到三丈,竟不见银貂的踪影。
叭嗒——
似水落地之音,却在着地之时,被银貂用尾巴一扫,沾在银白色的尾毛上。
云朵主仆想抓银貂,可这小家伙却异常机敏,怎么也抓不到,它似乎故意要捉弄他们,在屋子里一阵乱窜,身上银白的毛发亦沾上了几滴鲜血,它方纵身一跃上了屋顶。
云朵追上屋顶,寻不到银貂的身影。
银貂一路快奔,落到后殿。
陈蘅中着中衫坐在榻上,“小银,得手了?”
银貂抬起前爪,指甲上有斑驳鲜血,陈蘅拿出白丝帕,小心地将它指甲上的鲜血擦掉,又拭了她毛发的血渍。
元芸道:“大祭司已生丹炉,就等着她的血入药,好炼抗巫丹。”
陈蘅将帕子递给元芸,“交给大祭司。”
“小银干得不错,明日让行云夫人给你吃鱼,最美味的锦鲤。”
吱!吱!
小银爱漂亮,尤其喜欢长漂亮的鱼,而锦鲤就是它的最爱。
陈蘅手抚着银貂漂亮的皮毛,“今晚就睡你的小软榻,我让人给你做的,你一定会喜欢。”
吱吱……
天明之后,元芸递过一只盒子,“炼了五枚抗巫丹,大祭司赏了行云夫人一枚,这枚是给您的,紫霞圣女与族长会各得一枚。”
陈蘅道:“我是天圣女,血脉比巫女高贵,她们的巫术不能奈我何。这枚抗巫丹且留给博陵王。”
“诺。”元芸收好盒子。
而此刻,行云正看着妻子韩姬服下抗巫丹。
夫妻俩推攘了许久,韩姬说什么也不肯吃。
行云道:“我一个大男人,还有谁算计我?”
随巫女来的两名护卫,每次看到韩姬,眼神怪异,是贪婪,亦是欲念,委实韩姬生得在过美貌,乃是人间少有的美人。
行云不喜欢有人那样盯着他的妻子。
妻子对博陵王有情,这事他知道。
可是,就算如此,他依旧心仪韩姬。
爱一个人,就要包容她的一切,而韩姬的情思也是她的一部分。
他喜韩姬,韩姬喜慕容慬,博陵王府的老人全都知道。
有人说他行云痴情,韩姬何偿不是痴情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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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博陵王一句话,她守在陈蘅身边几载,无怨无悔,亦从未让自己的情意化成嫉妒,更从未伤害过陈蘅半分,只这一点,就是多少女子无法做到的。即便陈蘅失踪,也坚守着元宅,尽心打理元宅的内务,没贪过一文钱,也没违矩过半分。
韩姬道:“这是抗巫丹。听大祭司说,丹方还是天圣女给的,能抗巫术,抵御蛊毒。是用巫女的血为引制的药丹。”
她难得一笑,这一笑令百花失娇,瞧得行云竟有些痴呆。
而药丸就落到他手里。
行云回过味来,指头一弹,韩姬正要开口,竟是入了咽喉肚腹。
行云得意地道:“我一个男人吃这作甚?能让天圣女与大祭司忌惮的人,我们小心应对。”
外头传来一个侍女的声音:“禀左护法、夫人,巫女又闹起来了,说我们今晨送去的菜不新鲜,让换更新鲜的。”
三天两头的吵上一场,服侍的侍女真是受够他们了,要不是看他们外来是客,早就忍不住,尤其是医族女弟子,好几次都想冲到客院将人给教训一顿。但,天圣女不发话,她们就不能动。
“这巫女的架子可真不小!不新鲜的不要,不贵重的不要,要吃河豚,还要三珍海味,我上哪里寻河豚,还说天圣女处就有。”
巫女能与天圣女一比?
天圣女的河豚是帝月盟的医族弟子送来的。
对医族弟子来说,得了好东西就该献给至高无上的天圣女,这样可以得到庇佑,也是孝心。
“巫女真拿自己当一回事。”
不知所谓,这可是帝月山庄,客人与主人相比,她是不是疯了。
行云道:“先冷着她,近来她太得意了。”
昨晚,真当他们是死人?
整个山庄,但凡武功好的,都知道巫女与一名护卫闯圣女殿。
若非圣女发了话,不要点破,他们都不会忍。
现在倒好,又说菜不新鲜。
天圣女吃的也是这样菜式,圣女都说新鲜,清晨刚从地里扒的,就他们事多,非说要带着露的菜蔬才知;而河里的鱼还要带着晨雾才行;就算鸡,也要鲜活的,只产过几枚鸡蛋的母鸡。
带露的菜蔬,从最近的田庄送来,也会没了露,有露的菜蔬不宜存放,这是所有百姓都知道的。
鱼带晨露,河中的鱼哪来的晨露,意思是新鲜打上来,且还是打上来不久的鱼。
母鸡生过几枚蛋,只怕连农村的妇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不能超过十枚,过了十枚的母鸡汤不香。
巫女种种挑剔。
行云颇有不奈烦。
他是帝月盟的左护法,而韩姬因是女官,是随着陈蘅走的,到哪儿都是陈蘅身边的女官,除了要张罗吃穿,还要打理一些琐事。
行云道:“要不我们给飞虎说门亲事,若他成亲了,你只管博陵王府那边,让他的新妇来发帝月山庄,这样你也能轻松些。”
“飞虎眼光高,他能瞧中谁?”
“他说了,容貌能与你一比,才学像白霓祭司就行。”
白霓可是祭司殿的女弟子,才学一等一的好,整个神木部能寻出几个来。
容貌与韩姬比,韩姬的容貌冷艳,也没几个能与她比的。
韩姬生得好看,再比韩姬好看定是圣女。
飞虎娶圣女?以飞虎非六世家之后的身份,只能是做梦。
韩姬道:“他这条件还不高?”
行云呵呵一笑,“是高了些,可飞虎不觉得高,还认为很合理。”
韩姬摇了摇头,“我可寻不到这条件的,让他慢慢等,十年等不到,等二十年,总会有一个这样的女子,若她愿嫁,他就能娶。”
这都什么破条件,只一条就能吓住多少人,还是两样。
“他不会又要与你比?”
“他若不比你的条件高,就不是飞虎了。”
飞虎以前还笑话过行云,说他痴人做梦,这辈子想娶韩姬,恐怕是娶不到了。待行云成亲,且两人的婚礼办得不俗,他便说了自己的择妇条件。
好家伙,吓得全盟长老、帮主、门主集体缄默。
没提让你做我女婿,你这女婿要求高,我家女儿配不上。
夫妻二人正闲话,又有人催促道:“夫人,巫女要砸小厨房,说你再不去,她就不客气了,还说要到天圣女那儿告你的状。”
行云道:“这女人是疯子么?前几日瞧着还像那么回事,以为比小巫女强些,现在瞧着恐怕只过及而无不及。”
行云陪着韩姬到灵雎院时,巫女的两个侍女正在那儿破口大骂,两名盟中侍女吓得不轻,只在院门口张望等候。
见到韩姬,两侍女迎了过来,“夫人,他们也太难侍候,说不吃井水,我们俩一大早就让弟子挑了山泉水。后山的山泉水多好,明明极好的,又非说不如巫族的泉水。”
“挑完了水,又说菜蔬不好,果子不好。”
“难不成,她还想吃灵果,圣露灵果便是天圣女那儿也没多少,圣女宫的姐姐们都不曾吃过,她却念上了。”
云朵一副瞧好戏状,见韩姬归来,唇角扬了又扬,“夫人来了?夫人真是好大的面子,要我们请上几遍才来。”
行云一扭头,看到两名巫族护卫目光灼热地盯着韩姬,心下甚是不快,连他都没这样瞧韩姬,这两个异族人却敢。
韩姬道:“云朵巫女出门在外便是客,还是守些为客之道好。”
云朵的脸立时一变,冷哼道:“夫人这是要逐客了?”
韩姬不语。
行云道:“你且快些,一会儿我陪你出趟门,我在外头等你。”
韩姬应了一声。
这男人就是她的丈夫,生得不错,看步态,武功定然极高。
行云刚出院门,云朵拿出一张帕子,突地一场,一股白雾飞出,韩姬纵身一闪,就听到两个侍女连连咳嗽,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云朵带来的侍女。
这药味是……
韩姬快速捂住口鼻。
云朵惊道:“你会武功?”
她会武功有什么意外的?就因为她穿着一袭女官袍服,就认为她无一技之长?
云朵盯着韩姬的双眸,嘴唇蠕动,发出谁也听不懂的低唱声,韩姬一时晃神。
两名男护卫见韩姬中了迷魂术,相视一笑,就算她丈夫在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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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会落到他们手里,巫女可是答应过,事成之后,任他们所为。
男护卫的手落在韩姬脸颊,摸了一把,“不愧是美人,这皮肤就是好。”
指尖的刺痛,惊醒了韩姬,她回过神时,就见云朵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割她的手指,她微微蹙眉,他们是冲着她来的,取她的血作甚,难道是要施巫术?
韩姬想到巫女血能炼抗巫丹,如果她取到更多的巫女血,就能炼出更多,到时候让行云也吃一枚,可抵巫术伤害。
拿定主意,她突地出招,两名男护卫不防,被推了个踉跄,一手夺过云朵手里的瓷瓶。
“你……”
没人看到她如何挣脱的,韩姬已用手叩住了云朵的咽喉。
“你取我的血作甚?还让巫族的人羞辱我,云朵,你当我韩姬是好欺负的?”
她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对着外头大喝:“行云!你进来,欺人的都上门了。”
行云纵身进来时,就看到韩姬锁住了云朵。
“你给我揍那两个男人,在巫女施迷魂术时,竟然敢对我动手动脚。”
行云一听,当即一阵拳腿相向,二人联手,打斗之间,侍女已扯着嗓子大喊:“巫族人欺负人了!巫族人欺负人了!”
不到片刻,神木籍的弟子就聚了过来,团团将小院围住,无人管韩姬如何对云朵,有女弟子对着侍女开打。
场面,很混乱。
韩姬唤了声“清君、丽君,还轮着作甚?她不是想取我的血实施巫术,你们给我取她的血,越多越好。
大祭司新近研出抗巫丹,正要用巫女之血入药,刺她左手无名指,这里的血与心脉最近,药效最好。到时候,我求了大祭司多赏几枚,服了抗巫丹,能抵御一切巫术、蛊虫。送上门的上佳药引,不要白不要。”
神木籍女弟子听说有这等好事,有几个围了过来,下手比清君还狠,在云朵的无名指又割了一刀,“几滴血能制一枚,一滴血能炼三枚,离开神木部的族人多,更是多多益善,想到巫女之血能制蛊毒、能防巫术,我真是好高兴。”
此刻,云朵带来的侍女、女护卫都被制住。
侍女甲正在破口大骂。
清君道:“你骂什么骂?要不是你们算计在先,我们会动手?竟对行云夫人用迷魂术,我们还客气什么?二巫女的血,定然是好的,炼成的药丸也更好……”
云朵想再施迷魂术,可似乎此刻不大管用。
“几日前,银貂将我挠伤,是你们的阴谋?”
韩姬答道:“你现在才回过味吗?这是我族大祭司要用你的药炼抗巫丹,原本我们不好撕破脸面,可你今日算计我,就只好撕破脸面了。你放心,你的血会炼出很多的抗巫丹,今日不能取太多,明日继续取,谁让我们的族人多,需要的抗巫丹也多。”
飞虎听说有热闹,带人赶到地,云朵已经被人绑在了木柱上。
韩姬道:“好吃好喝地看着她,明日再来取血入药。听说西魏中蛊的人不少,到时候我们可以拿这药卖出天价给西魏贵族。”
小巫女为了襄助南晋太子妃,先给医族的人下蛊,又去魏都给好些贵族下蛊,想让这些人为她所用。
如果他们有此药丸,贵族们为了摆脱掌控,定会天价竞买。
“天圣女到!”
一声高唱,所有人互望一眼,齐齐行礼,“恭迎天圣女!”
云朵挣扎了两下,“天圣女,他们对我不敬。”
陈蘅笑了一下,“听说,你对我身边的行云夫人使了迷魂术?”
“古籍记载,迷\魂术可迷人心智,掌控灵魂,要施此术,必先取得受控者的头发、指甲,这是寻常巫术所需之物。可若是你,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迷人心智。”
她求天圣女,根本就是受辱。
如果没有天圣女的允许,这些神木籍的子弟不会这样待她。
“你就不怕触怒巫族?你要两族反目不成?”
“怕?”陈蘅扬了扬头,“火族是怎么灭亡的,灵女是如何消失的,这原由你知道吧?”
云朵看着陈蘅的眼睛,那眼里似有金光,像星星般的金光,一颗、两颗……
所谓的迷魂术,其实就是后世的催眠术。
“说,火族是如何灭亡的?灵女是如何消失的?”
云朵目光呵滞,“千年前,最后一位灵女携火族来到中原,曾求助巫族,大巫师派出了两位巫女相助建造火族,我们想学火族的修炼术,被灵女所拒。
灵女收了一个俗世女弟子,可这弟子血脉寻常,为了让她的女弟子拥有高贵的身份,她将自己的血给了女弟子。
这女弟子身上就拥有了灵女的凤羽印记,成为了灵女。
我……我们说服了火族最后一位长老,让他做内应控制灵女,然后由大巫女与长老的女儿共享灵女之血,就会有两个灵女……”
西华只拥有生前的记忆,对于死后的,她没有。
火族背叛了灵女,与巫族联手害人。
背叛是神木部最不能容忍的。
此刻,众人方知,天圣女也会用迷魂术,其等级比巫女更高。
“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就算放干了灵女的血,大巫女与长老的女儿也未能变成灵女。”
陈蘅冷笑一声,“你们的当然不会成功,承了灵女鲜血的女子,她原本就是灵女,是殷商时修为最高的灵女转世,转世的灵女通常灵魂觉醒,若再承血脉,就不容易再死。”
她的脑海里,竟莫名地掠过愤怒、悲伤、感动……
就像似什么触及了一根弦,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她是施术者,为何脑海里会掠过一些画面。
陈蘅扬了扬头,“火族背叛了灵女,是不是近千年来,族人皆不长寿,且受病痛折磨?”
“是,现在的火族是西域火云国,族中男女皆活不过四十岁,且成年之后,多是病痛缠身。”
“数世灵女的怨恨,没人可以解咒。你们巫族的大巫女是不是从那时开始,也是孱弱不堪之辈,血脉越尊贵,身体越弱,越优秀越不长寿。”
“是!”
陈蘅移着莲步,“你们的胆子确实不小,海外归来的灵女,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换血给她,这件事原本古怪。你们对上的是数世灵女的转世,一个灵魂觉醒,修为最高的灵女,火云族与巫族皆被诅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续上章)“一个灵魂觉醒,修为最高的灵女,火云族与巫族皆被诅咒。
若不是有人用生命和鲜血为代价,你们巫族的人丁会更少。医族历经数千年,有族人十余万,而你们巫族只得不到三千人,这千年来,死于诅咒的族人不少吧。若是我用玄术,激活灵女咒术,你们巫族会是何下场?”
她自然不会说,那灵女是西华的姐姐东华转世。
在陈蘅的脑海里,竟有东华数次转世、轮回的记忆,最后一次,是陈蘅的高外祖母,那个为了修炼而“疯魔”落井而死的凄凉女子。
西华是为了恕罪,将自己的血给了姐姐的转世。
她用数世灵女的转世来扩大巫族对此事的恐惧。
陈蘅道:“灵女被放血之后并没有死,而是被最后一位火族护卫所救。灵女体弱多病,幸得这位护卫不离不弃,相携相伴,后来她嫁给这男子为妻。
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便是后来的灵女。
可她明知自己被放血之后体弱,性命难保,为让灵女一脉传承下去,依旧拼死生产。在临终之际,她恨透了让她体弱失去健康的背叛者,用她尚未消去的灵女血脉,与她女儿的鲜血,最后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实施了有史以来最重的咒术!”
她仿佛看到那位叫东华的转世灵女,看着瘦小的女儿,还有无助的丈夫时,一脸的悲切,“我活不久了,可我不能放过背叛者与巫族。”
丈夫含泪答应了她的请求,为她弄来了所有需要的器物。
此刻,侍女、护卫齐齐挣扎。
陈蘅眼里有泪,“灵女咒无人能解。九百年前,巫族遭遇了从未有过的瘟疫,死了大半的巫族人。自这以后,你们巫族人的性命不长,活到六十岁者寥寥无几。
也是从这开始,族中血脉最高贵的大巫女却总是孱弱不堪,从来没有活过三十岁的大巫女,现在的大巫师是曾经的二巫女。
而每代小巫女身负责任就是诞育繁衍出拥有巫女血脉之人。
可是巫女的血脉之力越来越弱,一代不如一代。
偏大巫女又因诅咒失去了生育之力,二巫女要守护族人,必须一生潜修。”
侍女们看着陈蘅的眼光充满了敬畏。
陈蘅步步走近,“大巫女有多少岁了?”
“二十六……”
“这么说,她的生命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她打量着面前的云朵,“我若激活咒术,你就会如她一样,从此孱弱,同样活不过三十岁。若是这样,这世间是不是就少了巫族,也少了许多祸害。”
云朵眼神呆滞,陈蘅道:“我说醒,你就醒!”
六字落音,云朵的目光陡变清明。
“你怎么会?你也会迷魂术?”
陈蘅笑道:“是比你们巫术更高的术法,数千年来,圣女与巫女未曾碰面。你们在学习新的巫术,我们圣女为护全族,自也要不停地学习。
本来,我想取大巫女的血入药,就能炼制出天下无双的抗巫丹,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用未来的大巫师之血入药,比大巫女的血管用。”
清君揖手道:“天圣女,既然巫女血可炼抗巫丹,为何不是大巫女的血?”
“大巫女身负诅咒,取血之后,我还得祈祷术去咒,多麻烦。再说了,大巫女的生命将到尽头,取一个将死之人的血入药,太过血腥。”
她伸出手来,“你们是背叛者,千年前背叛算计灵女,千年后算计医族。就用你的血为我族人炼出更多的抗巫丹。”
她蓦地转身,“将他们分开关押,每日取巫女血送往国师宫炼丹,别把人养瘦了!”
韩姬微微一笑,“天圣女,就将这人交给属下,我一定好吃好喝地将她养得白白胖胖。”
又有女弟子道:“我会医术,我可以给她开药,就开补药养气的,这样,她的血一定好,嘻嘻……”
又有男弟子道:“待我吃了抗巫丹,就再不怕什么巫族的巫术、蛊毒。”
陈蘅道:“更不怕其他神婆、道姑的法术,这可是世间最好的丹药。”
她抿嘴一笑,翩然而去。
行云看着面前的两名护卫,“刚才摸我妻子脸的是谁?说出来,我只要他的手,不要他的命?”
飞虎笑道:“不要你们的命,你们不用怕死。我们医族人只狩猎,不杀人!”
两名侍女被女弟子拖走。
“巫女!巫女……”
云朵挣扎了几番,她这回踢到铁板上。
天圣女会玄门法术,且不弱于她。
他们这回是身入虎穴。
怎么办?
她不要做药引,她不要被人绑在这里。
元芸姑姑快走几步跟上陈蘅。
“天圣女,巫族与火族联手迫害灵女,你是如何知道后来的事?”
“推衍出来的,巫族的二巫女、小巫女出现,我一直派人盯着他们,是他们言行间说漏了嘴,说大巫女如何如何。大巫女血脉最为纯净却是个病秧子,巫族的人似乎见惯不怪。这里面定有问题,只能说以往的大巫女全是如此。
二巫女身体康健却步步为营。她不是真心与医族交好,而是想夺六灵。
小巫女则一心想着给巫族立功,又讨好南晋太子妃,可见她在乎帝凰女的身份。
是什么让大巫女如此孱弱,还是代代如此?这里头定有内情。除了受到诅咒,我猜不到第二种可能。”
“九百年前的那次巫族瘟疫?”
“那只是诅咒的起始,并不是结束,那时候的巫族便有五万人,一月之后只剩了二万人,经过这漫长的岁月,人口未增,反而减少,到了现在还不到三千人。但是就是这三千人,却让西南苗疆一带的贵族、平民不敢招惹。
他们行事霸道,到了这里,最初几天不熟,还能克制自身,后头来,再无法克制,自是要生事。”
元芸笑道:“这次得了这么多的巫女血,一定能炼制出更多的药丸。”
“炼成之后,大祭司会分配,军中的医族弟子人手一枚,帝月山庄的弟子也得吃,族中再送一批回去。剩下的,以天价卖给西魏人,另外,再给永乐邑送十枚回去。”
万一他们冲永乐邑下手,有了抗巫丹就会防落于未然。
韩姬等几个神木籍女弟子天天变着花样地给云朵送好吃的。
云朵明知他们是算计自己的血,却经不住美食的诱惑,早前闹过几回绝食,后来依旧吃得饱饱的,每日取一小碗血送去国师宫,就算是这样,云朵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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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巫女低声问道:“二师妹出事了?”
“惹上了大麻烦,不是告诫过她,让她不要开罪医族。我施法瞧了一眼,正每日被人取血炼丹。”
“血丹?”
“是抗巫丹,这是医族的反击,他们竟然有这等丹药,服下此丹,能抗巫术,能防蛊虫,蛊虫进入服下此丹的人体内,会以为是巫女,又会自己出来……”
大巫女体弱地坐在竹席上,整个人倚在靠背上,有气无力地道:“师父,这位天圣女会不会有救我的法子?”
“她不会救你的,她是医族圣女,不是灵女,你的诅咒是灵女下的,唯有灵女的后人能解。天圣女不是灵女,如若帝凰女能通法术,就能救你一命,也许还能替我族解除诅咒……”
大巫女想到这诅咒,太可怕了。
她不想死,她还不到三十岁呢,就要这样坐着等死。
就算天赋最高最好的,却天天被死亡威胁。
“小师妹说南晋太子妃是帝凰女,师父有什么法子能检测出她的身份?”
“什么?”
“巫族的血灵蛊。”
这是用来认定巫女的灵蛊,全族之中养有两只,寻常不得离开后山石洞,只有需要时,才会请出一只。
一个巫族妇人跑得踉跄,几近要跌倒一般,重重跪在门外:“请大巫师、大巫女治罪,小的没用,灵蟾被盗了!”
“被盗了?”
怎会被盗了?
这可是他们的宝贝,蛊王都是靠灵蟾卵养出来的。
没了灵蟾想要再养出蛊王甚是艰难。
“禀大巫师,我们的参田遇盗,几株养了百年的血参不见了。”
“禀大巫师,小灵桃树被人挖走了!
“禀大巫师,库房里的灵豆被盗!”
大巫女怒喝一声“废物”,接下来便是一阵几近窒息般的咳嗽。
大巫师道:“是医族人干的!”
上次,小巫女入世,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神木城,还给神木族的人下了蛊。
他们这是反击了!
大巫师问道:“几时丢的?”
几人皆答不上来,有的是吃酒后睡了一觉,可这一睡就是两天,还有的是睡梦中被人下了安神香,一睡也是两天。
两天时间,足够神木部的人逃之夭夭。
大巫师微微眯眼,“拉出去,杀——”
看守失职,万万留不得。
大巫女道:“灵桃呢,成熟的灵桃可在?”
今年可是大丰收,她就靠吃灵桃吊命。
只有灵桃吃下后,能让她觉得有力气,也能让她畅快些,从她八岁开始,她就因诅咒孱弱。
没了,一个都没了。
被人摘得一个不剩。
可看守灵桃的人不敢说实话。
大巫女明白了,厉声道:“杀——”
没有灵桃吃,不是说这一年她只能这样痛苦地躺着。
这些人该死,连棵桃树都看不好,弄丢了一株,连另一株的桃子都没保住。
“大巫师饶命!大巫女饶命!”
然,师徒二人恍若未闻,只有一脸的寒霜。
木屋里,是久久的沉默。
大巫女道:“师父,这是要撕破最后的情分,听小师妹的劝,巫族出山襄助帝凰女。”
若非她这孱弱的身子,她愿意入世襄助帝凰女。
盗灵物之仇,必须得报。
她恨透神木部的人。
她要活着,她要恢复健康。
大巫师道:“只能让你小师叔出山,阿依是她的女儿,让她出山检测帝凰女的血脉。”
*
陈蘅转着手里的丹药,这不是一枚,而是一瓶,里头装有五枚。
韩姬不解地道:“天圣女,你应该恨南晋太子妃,是她伤了陈二郎主的双腿,也害得陈二夫人再不能生养。”
陈蘅笑着,“没有她做这个帝凰女,谁来验证空灵大师的预言,悟缘大师的佛语,所以,我不仅会帮她,还要将她推到更高的位置上,让世人都以为,她就是帝凰女。不过,她想要这丹药,却得付出五十万两一枚的代价。”
她取出一枚递给韩姬,“将此丹交给想世子,就说售五十万两,能助莫静之成为名符其实的帝凰女。”
至少,不会被巫族的人看破。
得到巫族的支持,莫静之一定很高兴。
她不是一直与天圣女的自己较劲,大家就较量一场罢。
“我只要五十万两白银,若是多出的,归他所有。”
韩姬笑道:“诺!”
*
南晋都城,太子府。
莫静之听阿依说,巫族会有长老入世,要检验她的血脉,如果她真是帝凰女,就会举巫族的全族之力助她的丈夫成为一统天下的大皇帝。
因天圣女的出现,关于世外三古族的传说也在天下流传开来,有人说,这三族皆是仙族的后裔。
巫族之力,莫静之很想要。
阿依道:“太子妃应该感到高兴。”
莫静之有些担心,如果不是帝凰女,她就会惹来大麻烦,首先陛下不会喜欢她。
“阿依,你们是如何检测的,医族用圣物血灵石检测?”
“我们用的是血灵蛊,它会自太子妃的无名指进入,半炷香后,它又会自行出来,这时,它的身子会变色。我们巫族以紫色为尊、青色次之、蓝色再次之,历代大巫女都是紫气巫女,二巫女是青气巫女,小巫女是蓝气巫女。
太子妃是帝凰女,只会让血灵蛊变成金色或是紫色,没有第三种颜色。一旦你的血脉得到验证,巫族就会奉你为尊,你的位置将同大巫女一般尊贵,整个巫族也会听你号令。”
阿依笑得很开心。
她的建议,师父与大师姐到底是听了。
二师姐还笑话她幼稚,可现在二师姐被困燕京,成了医族用来炼丹的药引。
此次出山,只怕母亲还要赶去那边营救二师姐。
“如果太子妃血脉检测成功,我族会联系远在西域的火云国,火云国是曾经的火族,不过好像他们的灵女血脉很淡。这一国的人武功高强,可与神木部男子比肩,有我们两族的支持,你定能如虎添翼。”
“火云国以灵女为尊,一旦出现帝凰女,就以帝凰女为尊。”
可是,她真是帝凰女吗。
灵慧眸光闪烁。
欢喜的阿依满是期待。
心事沉沉的太子妃似有些无措。
阿依行礼道:“太子妃,属下得去城外恭迎巫族使者一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依行礼道:“太子妃,属下得去城外恭迎巫族使者一行。”
“嗯。”莫静之笑了一下。
待阿依走远,她问道:“灵慧,巫族要检测我的血脉,万一我的血不能让血灵蛊变色,我……”
灵慧看着周围,垂首道:“太子妃,你若是,自是皆大欢喜,你说不是,属下也能让他们认定你是。”
“能改变我的血脉?”
灵慧低声道:“近来有人在兜售奇药,自称服下此药之后,能改变人的血脉,只是这药服下之后,只能让血灵蛊在体内走一次,一次之后就会失效。若再有第二次检测,还得再买一枚。”
“世间……还有这样的奇药?”
“有,只是那奇人要价甚高,还说天圣女就是买他的药,才从紫气圣女变成天圣女。”
“俱是圣女,这有什么区别?”
“天圣女非金气圣女不可,在神木部有着超然的地位,就是大祭司、族长皆听命于她。可紫气圣女之位同大祭司,仅在族长之上;而青气圣女之位如同族长,上头有天圣女、紫气圣女、大祭司。这世人,谁不想爱权势,就算是圣女也不例外。”
“多少钱?”
灵慧比划了六根指头。
“六万两?”
灵慧摇了摇头,“那人说,昔日天圣女购买此药,可是花了天价,用了五十万两,这只让血脉更进一步,到了旁人处,低于六十万两,他不卖。”
“奸商!”
“不,那是一个世外道人,喜欢炼丹,说配药不易。”
六十万两换一枚改变血脉的丹药,若事成之后,定能得到巫族的支持。
莫静之咬咬牙,“六十万两就六十万两,我令人取银票给你,你去把药给我取来。”
灵慧道:“太子妃还是先向阿依借血灵蛊,若本是金气,就不必再服,若不是金气,次日正好应付巫族的人。”
“万一阿依要守在一边呢。”
“这是太子府,要支走阿依,还得太子妃一句话。”
“可若血灵蛊未变色,这不是露馅了?”
“血灵蛊离体之后,只得半炷香的时间能保持离体的颜色,过了半炷香就是一只银白色的虫子。”
莫静之点了点头。
这件事,不成也得成。
她不能再等,她必须是帝凰女。
否则,她这几年所做的一切,必不被年迈的陛下所容。
陛下因生了几次病,性子一日不如一日。
*
巫族长老一行住入了太子府。
当天,整个都城都知道他们的出现。
晋德帝听闻后,又是气了一场,巫族能有甚好名声,历代皇家最恨巫蛊之术,多少皇后、皇妃都因巫蛊被废、被杀。
现在太子府公然与巫族结交,身边有一个巫女不说,还又来了一拨长老。
阿依缠着长老,“阿娘,你就把血灵蛊借我一用嘛,借我,借我嘛?”
“这可是我族的宝贝,若有损伤,你我就是巫族的罪人。”
“阿娘,我最是疼爱蛊儿,怎会弄伤它们,你就借给我嘛。”
长老轻叹了一声,到底唤人捧了个玉罐来,“小心些。”
“谢阿娘!”
阿依捧着玉罐。
侍女道:“长老,你真借给小巫女?”
“明日辰正,就会给太子妃检测血脉,我们的抵挡后,消息已经传出,听说太子妃还发了请柬,请南晋的王妃、贵妇前来观礼。”
这样声势浩大,定是她相信自己是帝凰女,否则,谁会让人来瞧自己的笑话。
阿依进了太子妃的寝院。
太子妃微笑道:“本宫就是好奇,世间还有如此奇特的灵虫,想长长见识。”
她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袭宽大的袍子。
阿依道:“属下这就替太子妃检测。”
将玉罐一歪,立有一条漂亮的虫子出来,有些像江南的蚕,莫静之小时候养过几回,不过这蚕儿像三眠睡醒的春蚕,胖乎乎的,银白色的,头上还多了一对透有的触角。
“血宝乖乖,今儿替我们太子妃检测,待你出来,姐姐给你备好吃的。”
阿依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血灵蛊的脑袋。
血灵蛊爬到太子妃的无名指,用触角碰了碰,似在寻找入口,只片刻,它的身子变发生了变化,变成薄薄的一片,先是触角,后是身子没入指甲缝里,指尖微凉,没有痛感,却有一种酥痒的感觉。
阿依笑道:“太子妃,我没骗你吧,血宝进入身体一点也不疼,反而会很舒服。”
一个侍女神色慌张地道:“巫女,你快去看看吧,二巫女送你的失忆母蛊似很痛苦。”
“啊——”阿依一惊,福身告退。
灵慧与太子妃使了个眼色。
“失忆蛊只是中了安神散,睡上半个时辰就能醒过来,足够我们检测完血脉。”
她们在等,等着血灵蛊从右手指的无名指出来。
时间在流逝,当灵慧看到她右臂有虫子蠕动时,最先探出的是一对血红色的触角,之后便是血红的身子。
血红色!
血红是最普通的颜色,但凡血灵蛊检测完毕,它就是这种颜色,因为它在人体内,会吸食少许的血液。
她只是一个普通血脉的凡女。
她应该是帝凰女,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
是那些从江南入京的贵女?
如果是她们,可怪不得她心狠。
帝凰女只能是她!
阿依守着自己的蛊儿,又是洗澡,又喂吃食,可失忆蛊的母蛊就是不动,半个时辰后,方才醒过来开始吃东西。
“巫女,它是怎了?”
“许是睡着了。”
是有人给她的蛊儿下了药。
是谁干的?要被她查出来,先剥了他的皮。
阿依一扭头时,就看到院门外探入的小脑袋,“皇太孙?”
她一阵风似地追出。
皇太孙咯咯笑着。
“皇太孙,是不是你给我的蛊儿下了安神散?”
“那臭虫子只会陪你玩,却不理本王,本王没弄死它算它命大,哼哼,你告诉臭虫子,本王喜欢它才和它玩,另让它不识抬举。”
那就是一只虫,她们巫女天生能亲近虫子,换作旁人,谁能让蛊虫亲近。
阿依总不能与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计较,只能吩咐侍女小心侍候,“下次别让皇太孙接近蛊儿,这可是太子妃很重的蛊,若是蛊儿伤了,我不好交代。”
“诺。”
阿依会到太子妃寝院时,血灵蛊已经恢复了银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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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慧道长,是什么颜色?”
灵慧笑容满意。
莫静之脸上也是高深莫测的表情,“明日,你就会知道了。”
她不是帝凰女,真正的帝凰女又会是谁?
不是她,也必须得是她。
若她不是,陛下绝容不得她,而她的下场只有一个死字。娘家莫氏分支,不足以保全她的平安,她不能死,她的儿女也不可有事,她必须让自己变成真正的帝凰女。
阿依道:“好,那属下将血灵蛊抱回去了。”
莫静之微微凝眉,“六十万两一枚的丹药,真的管用?”
“太子妃今晚就服下罢,以备明日的检测。”
服下丹药,也是为了应对明日的检测,只要过了明日,一切都会成真。
莫静之厉声道:“你要敢将此事说出去,本宫就杀了你。”
“贫道只信命,不信天。”
莫静之也是如此,什么血脉,什么帝凰女,她要的不过是名声,此次声势浩大,不就是认定自己就是,只要明日的检测过关,她就是帝凰女,将会坐实自己的身份。
*
翌日一早,都城的达官贵人、王妃、公主、郡主们、诰命妇云集太子府。
莫静之衣着华美,气度娴雅。
阿依换上了苗疆巫女的盛装。
大长老坐在莫静之右下手的案几上,案下铺着席子。
莫静之道:“今日请诸位来,是巫族贵客登门,要为我检测血脉。一直以来,世人对巫族多有误解,殷商、武周时期,诸候为有一个巫族巫师以荣;到了战国时期,更有霸主设有大巫师一职。对天下苍生,巫族是做出过杰出贡献的部族,也是世外三族之一。”
她优雅地点了一下头,“大长老,有劳了。”
立有巫族少女捧着一只玉罐。
太子好奇地看着玉罐的银色虫子,“这就是血灵蛊?”
“是巫族圣物——灵虫,巫族就是用它来确认巫女的血脉。”
阿依起身道:“长老,可以给太子妃检测血脉了。”
长老点了一下头,捧着玉罐走近太子妃,将虫子放到她的左手,昨日的血灵蛊有些懒懒的,可今日一出来,就直直往太子妃的无名指处爬去,带着一股惊喜。
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那条胖虫子钻入太子妃的身体内,可太子妃阖眸之时,竟有一股特别的舒爽痛快之意。
过得不到三寸香工夫,长老将玉罐放在太子妃的右手边,先探出一对金色的触角。
阿依近乎尖叫起来:“长老,是金色的,是金色的,我就说太子妃是帝凰女,你看,你看,灵虫变成金虫子了……哈哈……太子妃,再没有人会质疑你的血脉,你是帝凰女。”
她似要哭了声来,这激动的样子,比她自己是帝凰女还要欢喜。
太子错愕地看着灵虫,进去的时候明明是银白色,出来就成金色了。
莫静之对这结果很是满意。
大长老等人齐齐跪拜,“巫族大长老拜见帝凰女,我巫族愿奉你为尊,从此之后,听你调遣!助帝凰女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助帝凰女之夫成为一统天下的明君!”
太子看着巫族的人臣服脚下,哈哈大笑,很是得意。
莫静之不卑不亢,“都起来罢!往后就是自家人了。”
成馨公主轻哼一声,“一只虫儿变成金色就成帝凰女啦?”
阿依扭头,“这是我族圣物灵虫,万不会弄错的。”
莫静之笑道:“阿依,既然不信,就挑几人帮她们测试测试。”
“太子妃,若是没到血脉卑贱、肮脏之人,灵虫出来后会呕吐,许是好些天都回不过神。”
德淑公主歪着脑袋,“皇嫂,你就让我们都长长见识,这虫儿也太神奇了。”
莫静之又给了阿依点了一下头。
大长老恭敬地道:“既然是帝凰女之令,属下不敢不从,阿依,就给几个贵女、贵妇人检测罢。”
阿依接过玉罐,朗声道:“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贵女要检测,可是三四而后行,倘若你们未婚失了贞节,这灵虫出来后,身上会有细小的黑丝黑点;若是妇人与除自家丈夫以外的男子有私情,灵虫出来后,更会有杂乱的黑点黑线;若是祖上血脉卑微,曾有伎人\小倌,虫儿出来就会呕吐。”
“灵虫喜欢尊贵的血脉,就像太子妃,它在太子妃身体待了三寸香工夫,可若你们血脉卑贱、肮脏,它就会用逃命的速度离开。”
德淑公主笑道:“要不,给我测测吧。”
她是公主,又只得一个丈夫,应该不会出丑。
阿依捧着玉罐走近德淑。
灵虫入体,德淑没有异样,大约二寸香后,灵虫自右手出来,浑身的颜色不再是金色,而是纯净的血红色。
阿依道:“公主血脉纯洁干净,这虫儿身上也无污浊。”
因阿依早前告诫的话,心里有鬼的,自不敢测。
成馨公主不信这邪,“给我测!”
从太子妃体内出来是金色,就是帝凰女,从德淑体内出来变成了血红色,还无斑点,她就不信,还能测出她的肮脏。
血灵蛊进入成馨公主体内,众人想着怎么也得过一会儿,可几乎是刚进去,就听有人大叫:“灵虫从右手出来了!”
依旧是血红色,上头却布满了数根黑线,更有数不清的黑点。
阿依道:“黑线代表心动又有夫妻之事,黑点则是夫妻之事,却未曾心动。成馨公主,你可真够风\流,上头的黑线足有十一条,黑点怕有几百个……”
周围全是鄙夷之色。
自德馨封号改为成馨,虽还是公主,身份大不如从前,早前安份了一阵子,寻得名医治伤之后,而今听说是痊愈,明明有驸马,却依旧与人勾\搭。
莫静之觉得很痛快。
噗——
声音不高,阿依垂眸,却见血灵蛊竟然呕吐出来。
“你的血脉是脏的,害得蛊儿吐了,你将自己弄得跟伎人一般肮脏,还好意思让我给检测血脉。”
成馨公主倏尔起身,大喝一声:“巫女阿依,你敢辱骂本宫?”
“谁骂你了?德淑公主是公主,你也是公主,可人家血脉干净,就你肮脏,这可是灵虫检测出来的,我奉劝你一句,还是收敛些的好,若是灵虫身上的黑点再多,你就该染病了,不知所谓,一个女人脏成这样,真让人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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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血红色,上头却布满了数根黑线,更有数不清的黑点。
阿依道:“黑线代表心动又有夫妻之事,黑点则是夫妻之事,却未曾心动。成馨公主,你可真够风\流,上头的黑线足有十一条,黑点怕有几百个……”
周围全是鄙夷之色。
自德馨封号改为成馨,虽还是公主,身份大不如从前,早前安份了一阵子,寻得名医治伤之后,而今听说是痊愈,明明有驸马,却依旧与人勾\搭。
莫静之觉得很痛快。
噗——
声音不高,阿依垂眸,却见血灵蛊竟然呕吐出来。
“你的血脉是脏的,害得蛊儿吐了,你将自己弄得跟伎人一般肮脏,还好意思让我给检测血脉。”
成馨公主倏尔起身,大喝一声:“巫女阿依,你敢辱骂本宫?”
“谁骂你了?德淑公主是公主,你也是公主,可人家血脉干净,就你肮脏,这可是灵虫检测出来的,我奉劝你一句,还是收敛些的好,若是灵虫身上的黑点再多,你就该染病了,不知所谓,一个女人脏成这样,真让人恶心!”
她一转身,行礼道:“太子妃是尊贵的帝凰女,怎能让这种如同伎人般的肮脏东西弄脏地方。”她正容道:“属下奏请太子殿下,将她赶出去。帝凰女的身边,不允许肮脏之人,这会坏了帝凰女与明君的气运。”
太子凝了片刻。
莫静之原就不喜成馨,道:“来人,将成馨赶出太子府,从即日起,太子府宴会,不得再请此人。”
阿依见她肯听自己的劝,颇有些得意。
成馨公主却气得几近吐血。
欧氏好奇地道:“这虫儿真是神奇,除了检测女子,也能检测出男子么?”
阿依道:“这是自然,男子有过多少个女人,都会从灵虫的身上瞧出来,男子血脉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太子琢磨着自己要不要检测,万一测出他有外室的事,以莫静之的性子,还不得闹翻天。
德淑公主问道:“阿依,你的血脉是什么颜色?”
“青色?”
德淑似不相信,“能让我们长长见识么。”
阿依不反感德淑,洁身自爱的公主不多,而德淑就是一个。
阿依将灵虫放到左手间,过了半炷香,灵虫方才出来,偏体变成了干净明透的蓝色。
“我们巫族,就是血灵蛊来挑选巫女,数千年来从未出过错。有紫巫女、青巫女、蓝巫女,而我正是蓝巫女。”
有人道:“我听人说,医族出了一位天圣女,她的血脉之气是金色的,被医族奉为至尊。”
莫静之心下想着,什么天圣女,还不是因吃了药丸变出来的。
所谓的天圣女也不过是弄虚作假的货色,也要争名逐利。
天圣女有神木族襄助,她得巫族,这倒是公平得很。
阿依望着独臂的五皇子,“五殿下可要试试?”
夏候淳望向身边的王妃崔珊。
崔珊点了一下头。
五皇子笑道:“本王也试试。”
片刻后,只听周围有一阵唏嘘声。
灵虫出来了,依旧是银白色,身上有几个红粉不一的斑点,还有一枚心形的红纹。
大长老引以为奇,道:“这位殿下心中有一个念念不忘的挚爱之人,正红点代表你的妻室,粉点代表你的妾室,你有一妻,有七位妾室,还有一位外室。”
除了崔珊,包括卫紫芙在内,他确实有七位妾室,只是这外室的事,他连王妃都未提过。
崔珊定定地看着他。
五皇子笑得尴尬:“本王确实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
“你将她置成了外室?”崔珊似有怒容。
对于一个独臂之人,太子一直防备之心最弱,朗声笑道:“给六王也测测,这甚是有趣。”
夏候滔抗拒不过。
待灵虫出来时,所有人的脸变得惊愕。
灵虫的身上有一条龙纹,是的,就是龙纹。
大长老惊道:“龙气之体,你怎会有龙气在身?”
夏候滔已软跪在地。
阿依道:“太子殿下在,你怎会有龙气之体,照着此理,你该有皇帝命。巫族的灵虫受巫女世代供养,从来没有出过错,你有不臣之心?”
夏候滔吓得颤颤栗栗,这两年,他一直被恶梦困绕,在梦里,他娶了陈蘅为妻,陈茉是他的宠妃,他登上帝位,成为南晋的皇帝。
他曾一度迷乱,难不成,他真有做皇帝的命格。
莫静之的脸变了又变。
太子哈哈大笑,“不过是一时游戏,当不得真。”
大长老半跪地上,“太子殿下,巫族奉你和太子妃为君主,绝无二心。体有龙气之人,必有帝命。”
“就是游戏,各位不必当真。”
夏候滔有帝命,他算什么?
没想这灵虫还能测出人心,让人的隐私无以踲形。
莫静之伸手握了把太子的手。
太子笑得更为大声,心里恨了个半死,嘴上却道:“只是游戏,大长老不必认真,你请起!”他笑着道:“皇兄请起罢,孤信你!”
信你没有做臣子的心,信你早晚有一天会和我抢帝位。
太子妃道:“二皇兄也在,不如也测测如何?”
半大的十五皇子高声道:“皇嫂,不如测测我的?”
“也好!阿依,给十五皇子测测。”
阿依应答一声。
待灵虫出来,依旧未变颜色,只是上头有一道红线,众所周知,十五皇子还未成亲,怎会有心仪相通还有了夫妻之实的人。
十五皇子呵呵傻笑,挠着头皮。
太子佯装怒道:“十五弟,怎么回事,还不如实招来?”
“那个……是……是宫里一个小宫女,我就是瞧她长得好,收在身边服侍,这回露了馅,怕是母妃又要生气。”十五皇子连连揖手,“太子皇兄和皇嫂可得帮帮弟弟,我就喜欢她,她会服侍人,还会做得一手好菜,我可离不得她。”
太子妃道:“多大的事儿,不就是知了男女事,贤妃那里我替你说情。”
“谢皇嫂!谢皇嫂!”
十五皇子乐颠颠地坐到案前。
接下来就是二皇子。
二皇子早前在神策军任副帅,莫六郎夺兵权后,太子将他调回都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晋德帝又近了几步,老太监要喊,被他给制住。
他推开宫门,只听一个女人怒吼:“谁!不得宣诏,不得入内!”
皇贵妃偎依在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怀里。
这人不是旁人,却是晋德帝最熟悉不过的莫南。
“你……你们……”
噗——
晋德帝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这就是他钟爱一生的女人,她背叛了他。
莫南,果然不可信。
一个被莫氏除名的人更不足信。
是他重用了此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耻辱。
皇贵妃离开莫南,轻呼:“陛下!陛下!”
晋德帝死了!
被自己的宠妃与臣子给气死了。
“陛下驾崩了!”老太监高呼一声,撞破了皇贵妃与权臣的事,他的命也保不住了,不如死了,反倒能护住几个义子义女,他猛地转身,冲向大殿的柱子。
一声撞响,老太监没了!
莫南趁乱抱了自己的衣袍离去。
*
东城门外,城门上挂着数个大大小小的身影。
二皇子妃肠子都悔断了,她应该听二皇子的,尽快出城,就多耽搁了那么片刻,多滞了片刻就被截住了,明明大管家派出的二十名护卫与庶出的大郡主、三公子都离开了,她却是这不舍,那不舍,反倒耽搁了。
谁不可以生儿子?
谁都能生,二皇子一旦逃离,就不会因他们母子回来。
徐侧妃、大郡主、三公主,他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也许二皇子还会将徐侧妃扶正。
六皇子妃在城门上产子,母死子亡,以六皇子的薄情,他不会归来。
他们只是这一场角逐中的牺牲者。
唯一的希望在晋德帝,可皇宫方向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九声丧钟,陛下驾崩了!
二皇子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母妃,母妃,父王会来救我们吗?”
“会来,一定会来。”
二皇子妃知道,他不会来。
他会提醒她快些,可若她不听,他就不会来救。
这里原就布下了陷阱,只等着二皇子来就地格杀。
莫、欧两家行事越来越张狂,就连温润的莫二郎也变得毒辣狠决。
*
王园废院。
慕容想看罢消息条,“夏候滔、夏候涣都到了太平帮客栈藏身?”
“二人为了逃命,快马加鞭已进入洛阳境内。”
为了逃命,抛下他们的妻儿生死不顾。
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一带是太平帮的地盘,南晋太子不敢追杀,没太平帮的允许,派出的人只会有去不回。
“他们出了多少高价?”
慕容慬流落南晋,因祸得福,不得结识了陈蘅,还创下帝月盟,而今南晋的太平帮、水帮更是给北燕大把的赚钱,源源不断地送往北燕,成为军资。
“夏候涣要去北疆,五十万两护他们一家平安抵达,再出二百万两借太平帮五百名武功高强的弟子助他击杀莫六郎夺回北疆兵权。”
慕容想没想到,巫族的灵虫带来了意外之喜。
一只灵虫不仅检测出六皇子的龙气,更检测出二皇子的野心。太子容不得,两人必要逃命,一离都城,必会反击一把。
只要有野心,就不会甘为鱼肉任人宰割。
慕容想道:“南晋必乱。”
太子不仁,诛杀手足,就会给二皇子、六皇子机会。
乱上添乱,北燕的机会就到了。
只要南晋越乱,于北燕才再有力。
他想知道这二位皇子能否成功,又用什么样的方式东山再起。
龙气在身的六皇子,半步可化龙的二皇子……
他们都以为自己有皇帝命,没想巫族此次做了一回推手,比任何说客的话都更管用。
来人道:“燕帮主问,生意接还是不接?”
“接,只是要更高的价儿,他要夺神策军的兵权,让太平帮的弟子入伍担任武职,不要太多,几个五品武官就行。”
“夏候涣会应?”
“他现在孤注一掷,有人用,又拉拢了太平帮何乐而不为。”
狗急跳墙,这二位皇子任何一位立为储君,都比太子强几分。
太子一面装仁君,一面不容手足,就是对晋德帝也无真心。
晋德帝此生真够窝囊,会被自己的宠妃与奸\夫活活给气死。
真当皇贵妃爱他,若他不是皇帝,这女人会嫁他、跟他才怪。
“夏候滔是什么价码?”
“二十万两,送他一人去南疆。”
“他想夺烈焰军的兵权?”
他可没在军中待过,这欧大郎学了莫六郎,现是烈焰军的主帅,偏又好大喜功,慌报军功,明明打了败仗,却说自己双歼敌六千,六千人,是六十人还差不多。
这样的南晋焉有不亡之理。
朝堂上的忠臣、干臣,都被北燕谍者借着欧家的手赶离朝堂,剩下的人都是粉饰太平者、阿谀奉承者。
“夏候涣还有一位徐侧妃、两个庶子、一个女儿。夏候滔就丢下他的妻妾不管了?”
“这孩子没了可以再生,自是保命要紧。”
“他要夺南疆烈焰军的兵权,没提出借人之事?”
“没提。”
夏候滔不会无缘无故地选择去南疆,难不成他还有什么未动的筹码。
不知道夏候滔的底牌,慕容想不放心。
他定会知道夏候滔有什么一直未动的牌。
“抬高镖资。他想平安,更想有所作为,必出得起高价。这一路除了太平帮,没有江湖门派敢接这生意,我们可以大赚一笔。”
独家生意,自是由着他们漫天要价。
“诺。”
慕容想捧着茶盏,这是从永乐邑送来的新茶,太平帮帮主燕楚送的,口感极好,据说是空灵大师培育出的“铁观音”。
空灵大师送了一批茶树苗给茶农们,便有了今年的好收成,明前铁观音很贵,一两就得几十两银子,明后的由是几两银子一两。
南晋都城将乱,皇贵妃必不愿背负气死晋德帝的罪名,最好的法子就是栽到二、六两位皇子身上,而罪名也是现在的——叛逆。
只要有这传言出来,慕容想就派人放出流言。
这一切来得太快,就在皇贵妃刻意为之是两位皇子气死陛下,满城之中皆传出,莫南与皇贵妃有私情已久,被重病的晋德帝撞见,偷听二人谈话,晋德帝是被莫南与皇贵妃联手下毒所害毙命,暴怒之下,晋德帝毒发身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德治四十四年十月初三,晋德帝驾崩于皇贵妃寝殿。
同年十月初七,德治帝于皇贵妃灵前登基,改年号大统,希望能一统天下,却不晓,南晋已走到了末路。
十月初八,封后莫氏。
而关于莫皇后是帝凰女的事更是惊动京城,当日参加宴会之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奇异之事。
十月十五,莫皇后处理完晋德帝的后事,便火速宣诏韩国公莫南入宫。
“父亲,我再问你一次,你与太后当真是清白的?”
“静之,你怎能不信父亲。这件事是有人心故意诬蔑。”
她如何信他,就自家父亲是什么德性,莫静之比谁都清楚,贪\色、胆大,当年明知芳华的身份有异,色\胆壮人心,他还不是纳了。
而祖母为了全族安危,只得将他除族。
祖母知道,就算是逼莫南,他也不会抛弃易香芝,拿他对芳华的承诺当成誓言,可他此生,辜负了太多的人:他的父母、兄弟、妻儿……
唯独莫南对得住芳华母女二人。
易香芝算计了莫北一家的性命,而易香芝是莫南的养女,这也让莫南与太上夫人的裂痕再不能修复。
永乐莫氏与都城莫氏,不成陌路便成仇。
莫静之想到自己不过是要每年六十万两银子的供奉,原本想请太上夫人做说客,没想太上夫人也站到陈氏那边。
为什么不给她,当年太后可以,为什么她就不成。
她与永乐莫氏已经撕破了脸面,如若不是朝廷派不出兵,而这一路的山贼太多,又受江湖最大的帝月盟掌控,她真令打兵威吓永乐邑,发一回,让她们每年奉上一百二十十万两银子。
莫南想着:知情之人,被他与皇贵妃给处理了,再不会有人知晓真相。
这几年晋德帝病痛缠身,根本无法满足皇贵妃,他原生得俊美,又垂涎皇贵妃美色,二人你来我往,就勾上了。
但这事,他不能让莫静之知道。
莫静之看似才华过人,可骨子里也是最似莫南的地方,即多情又无情。
莫皇后道:“既然父亲与太贵妃确无瓜葛,随本宫去太贵妃宫向陛下解释。”
从皇贵妃成为太后,只是太后的旨意还未下。
大统帝刚问过皇贵妃,她亦是一口否认,可是经不住外头流言满天。
“今日,朕已请了宁王、五皇子与几位重臣来做个见证,证有外头的流言不可信。”大统帝道:“宣他们入殿。”
宁王等人迈入大殿,见罢了礼。
你们都说是他人诬蔑,既然如此,就用最神圣的法子来检验。
阿依抱着一只玉罐进来。
皇贵妃惊道:“陛下不信哀家?”
“不是朕信不信,是得让他们信,得让百姓们信。巫女,开始罢。”
阿依应诺一声,“检测是否有奸情,法子很简单,就是两人坐到一处,若是灵虫从皇贵妃指尖进入,再从你体内出来,那你就是清白的。若是灵虫从皇贵妃指尖进入,却从韩国公的指尖出来,那么这二人必有私\通之事,次数越多,灵虫走得越是顺畅。”
她顿首道:“为示此事的可信,本巫女会先进行证实,就以陛下与皇后,再有一位宫与一个侍卫进行测试。”
阿依将陛下与皇后的手臂用白帕缠到一起,蹲下身子,让灵虫自皇后的指尖进入,过了片刻,灵虫却从陛下的指尖出来。
“陛下与皇后是夫妻,夫妻同体,所以灵虫能感受到,虽是两人,却视作一人这路行走。这两位男女,之前互不相识,我同样将他们的手臂用白帕缠到一处。”
宫娥满脸羞红。
莫静之道:“你莫怕,稍后本宫为你们赐婚。”
宫娥叩谢莫静之。
灵虫进入宫女的指尖,却从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出来,遍体通红,没有瑕疵。
莫南、皇贵妃瞧到此处,吓得不轻。
皇贵妃嘴里慌乱大叫:“陛下,哀家是你的母妃,你怎能不信我,我不要检测,我不要检测。”
莫静之面无表情。
“母妃,这是唯一证明你清白的机会。”他一抬手,这么畏惧,分明是背叛了他父皇,虽然对父皇多有不满,可也不能容许皇贵妃背叛。
而这人,居然是莫静之的父亲。
昨晚,莫静之已经表示,如果必要的时候,她可以为他牺牲,这意思是说,她要放弃莫南。
她连偌大的莫家都放弃了,只为了更好地掌控,现在放弃莫南又如何?
从小到大,莫南就没有疼过她。
不过是她能带来好处,现在才关心几分。
“我不要检测,我不要,那虫子也太恶心,我不要那虫子碰我。”
在场的所有人,但凡明眼的,谁不知道,皇贵妃与莫南之间有奸\情。
莫南再英俊,早是几十年前的事,还是她儿妇的父亲,这样的男人皇贵妃也瞧得上。
宁王揖手道:“陛下,微臣以为,为示清白,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由皇贵妃亲手赐死韩国公。”
“宁王!”莫南大喝一声。
他哪里得罪了宁王,居然想出如此恶毒的法子。
皇贵妃道:“我没背叛陛下,为示清白,哀家愿意赐死韩国公。”
莫静之心头一紧,果然够狠。
在这后宫,恐怕就没有心慈手软之辈。
就算莫南再多不是,那也是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她竟然真的想要赐死。
大统帝道:“皇后,你意下……”
“让他们用灵虫检验?”
一旦检验出来,莫南依旧会死。
大统帝不会杀自己的亲娘,但可以杀莫南。
莫静之想着皇贵妃摆着婆母的谱儿,想压她一头,她偏要让皇贵妃丢脸。
就算莫南会死,她想要利用一回,让皇贵妃无法压住自己,想做太后,她不会允许。
“阿依,给他们检验!”
大统帝没想莫静之真敢。
莫静之道:“父亲说是清白的,不能就这样被赐死,既然这是最好的法子,检验罢。”
阿依自是听莫静之的,走近皇贵妃,皇贵妃想要躲避,早有两名巫族少女强行按住了皇贵妃的胳膊,将她的手臂与莫南的绑到了一起。
莫静之优雅地捧着茶盏,“父亲,是生是死,你可得想好了,私\通皇贵妃可是大罪,便是本宫也保你不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莫静之优雅地捧着茶盏,“父亲,是生是死,你可得想好了,私\通皇贵妃可是大罪,便是本宫也保你不得。”
皇贵妃声嘶力竭的吼叫着。
她错了,错在将儿子扶上了帝位,错在让儿子娶了莫静之。
她如何不知道,莫静之是想让她失去帝心。
只要有一个不得儿子之心的母亲,才无法再他们夫妇立规矩。
一旦她失节,就做不得太后。
莫静之是冲着她来的,为了对付她,不惜牺牲自己的父亲,这像莫静之做的事。
大统帝想阻止,此刻却说不出话,他这是怎了?
灵虫果从莫南体内出来,满殿的人惊讶不已。
莫静之平静如初,“陛下,臣妇的父亲做错了事,理当受罚。”
砰啷!
“这是什么声音?”
她冲入慈清宫的后殿,有一衣橱倒地,因太沉重,发出沉闷的声响。
“救命!救命啊!”
声音从衣橱里传出来。
“救命……”有人推着衣橱的门,怎耐是被锁死的。
宫人扶正衣橱。
莫静之道:“快寻钥匙,再晚定会出人命。”
打开衣橱,里头竟是两个俊美的少年郎,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大统帝怒火乱窜,比他还年少的郎君,皇贵妃也能下手。
可恶!
他冲了过去,对着两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全然不顾帝王形象。
宁王闭着眼睛,他不该入宫。
早知不来,竟撞破皇贵妃养面首。
外头的传言定然是真的。
这就是给逃出都城的二皇子、六皇子有了借口。
南晋不会太平了。
再不太平,他是宁王,住在都城哪儿不去,且享一天荣华算一天罢。
五皇子更不敢看,暗狠自己倒霉,他的母妃失宠之后又遇降位,自断臂之后,他的势力也一日不如一日。
对于帝位王,他是万万不敢想了。
生怕想多了徒生烦恼不说,还给自己引来横祸。
其余几名重臣,狠不得找个地缝藏起来。
莫南大呼:“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微臣招认,微臣与太后确有一回,只得一回啊,是太后给微臣下药,不是微臣冒犯……”
保命要紧,他女儿现在是皇后,又椒房独宠,正是骄傲之时,不可放手,他还没有登上极贵权臣的地位。
皇贵妃几近昏倒,这两个少年不是送走了,她嫌他们服侍人太过生涩,心下不喜。
是有人带进来的。
大统帝目瞪口呆地指着皇贵妃:“太贵妃还是荣养他处的好,迁往佛心堂,往后替父皇吃斋念佛。”
害他丢了大脸,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莫静之道:“陛下如何处治臣女的父亲?”
“皇后自来大度,你说当如何处置?”
“夺韩国公爵位,将爵位传给世子,罢其官职,不得再入仕为官,从今往后,无陛下诏令不得再入宫闱,再杖责十棍,以儆效尤!”
“皇后,臣是冤枉的,真是太贵妃给臣下的药,就只得一次,只……”
莫静之眸光寒冷,莫南停止了喊冤。
莫南碰了太贵妃,这是事实。
他们撞到一处,但凡有半点顾念她与陛下,就不会干出这等事。
事实胜于雄辩,他说只一次,谁会相信?
灵虫跑得很快,至少有几十次。
她不信莫南,动谁都可以,就不该碰陛下的母妃。
既然做错了事,就必须严惩,她不会给留下把柄,说她仗着皇后身份,徇情枉法,尤其是她的声名达到巅峰,更得行事公允。
“你既中药,宁碰宫女也勿碰太贵妃,这个道理你会不懂?”莫静之半跪在侧,“请陛下严惩臣妾的父亲。”
有这种丢人显眼的父亲,她都觉得丢人。
莫静之心下鄙夷,难怪当年莫家上下没一个喜欢父亲。
年少成名,张狂任性,行事自私,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导,仗着女儿是太子妃,更是恣意妄为,谁都敢去招惹。
“来人,照皇后所请,夺去莫南爵位、官职,朕再不想见此等畜\牲!”
畜\牲?莫皇后的父亲是畜\牲,莫皇后成了什么?
莫静之想要争辩两句,可看到这样愤怒的大统帝,只得忍下。
“谢陛下隆恩!”
大统帝拂袖而去。
今儿这事很古怪,莫静之竟然宁可坐实太贵妃与莫南的私\情,也要捅出此事。
难道,她是为了救父?
后殿两个俊美少年真有可能是太贵妃的人。
莫静之为何要针对太贵妃,为此竟不给他这个皇帝留面子?
大统帝想明白之后,面容煞白。
“贱\妇!心眼越来越多,连朕也敢利用、算计,以为这样,朕就不会封太贵妃为太后,这一回,朕偏要封她为太后。”
大统帝想封为太后,刚提此事,朝堂就炸开了锅,说太贵妃失德,养面首就罢,还与重臣私\通,不配为太后。
这件事,被大统帝不了了之。
大统帝回寝宫又大发一通脾气,当即宠幸了两个宫娥来发泄不满。
定是莫静之窜掇的朝臣,这些朝臣都向着她,还夸她大度,为了惩治莫南,不许莫南入仕,说她乃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阿依道:“出了这样的大事,陛下还想封太贵妃为太后。”
莫静之想了良久,方才明白其间的意思,“他是不满我算计太后。”
“陛下要救母亲,皇后想保自己父亲一命,这并没有错。”
“你为我所想,他却不会。”
阿依低声道:“皇后要不要种同心蛊,夫妻同心,母蛊在你身,子蛊在他身,让他为你所控。”
控制大统帝?
以前阿依也提过此建议,尤其是灵血蛊测出大统帝心中有两个女子时,但之前皆被莫静之给否认了。
莫静之越来越觉得,他有些难以掌控。
“欧家查出那个女子是谁没有?”
阿依道:“这么多天了,还没有结果,以往欧家不是很快?”
欧家没结果,这是从未有过的。
“除非……这女子是欧家的人,欧家有了流有欧氏血脉的皇子外孙。”
如果欧家有了自己的外甥,肯定不会再支持他们母子。
人,都是有私心的。
这么久不报,不是查不出,而是不愿查,或是这个结果让欧家开不了口故意拖延时间。
莫静之连连摇头,“应该不是,欧家几个适龄的女儿,就连庶女因着本宫的原因,都得到极好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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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已经出阁,要不就是已然订亲,无论嫡庶,订亲的人家一家比一家体面。
欧氏的庶女配崔氏的嫡女,配谢氏的庶子,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的事。
崔、谢门第多高,寻常人可攀附不上。
崔珊高傲,谢雯清高,可最后她们还不是得低下身段,讨好莫静之,以莫静之马首是瞻。
阿依道:“皇后,可要巫族勇士彻查?”
莫静之正有此意。
欧家的人信不过,但巫族可以信。
巫族的人只听命于她,就连皇帝都调遣不动。
而阿依以巫女的身份,成为都城巫族人的首领,代她传达各种大小命令。
*
巫族勇士得令后,逾加盯紧了大统帝。
接连数日,皆无所获。
终于,这一日大统帝自以为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扮成了侍卫模们,带着几名侍卫出宫。
曾经的荣国府成为韩国府,曾经的陈氏西府亦成为欧府。
他绕过欧府进入一处小巷。
“夫人,郎君来了!”
看门的仆妇开门,见是大统帝,难掩喜色。
大统帝确认四下无人,迈入院门。
一个着紫袍的大肚妇人迎了过来,正要拜礼,被大统帝一把扶起,“阿梨身怀六甲,行礼就免了,这几日,你可好?”
妇人脉脉情深地望着大统帝,“妾身很好,孩子也很好。”
大统帝拥住妇人,“朕还是在你这里更为快活。”
“皇后她……”
“别说她了,提到她朕就一肚子的气,她父亲……”
想到这是家丑,传扬出去两家都没有脸面。
皇贵妃以前挺好的妇人,拥有权势后怎就变了一个人,改变的还有莫静之,越来越爱管他的事,他宠谁、欢喜谁,非要逼问。
自灵血蛊的事后,莫静之天天追问,他心中另一个女人是谁?
妇人欲语还休,泪盈于眶,“陛下,听我二兄说,皇后要彻查外室之事,恐怕……妾身是藏不住了。”
大统帝道:“朕亦想到此节,我现在是皇帝,不惧她。”
“可皇后是帝凰女……”
“若非此,你以为朕会娶她这个大醋坛子,镇日就会拈酸吃醋,你可是她嫡亲的表妹,她却连你也容不下。”
有人揖手站在门外,“启禀陛下,有巫族勇士出没。”
巫族……
他们的身份定是暴露了。
大统帝想到事已至此,与其被莫静之,不如将欧梨带到她面前,再给欧梨一个名分,他总不能让自己的儿女顶着无名无分的身份度日。
“阿梨,你拾掇一番,稍后随朕入宫,朕封你做皇妃。”
“妾身谢过隆恩。”
*
皇后宫。
大统帝就领着一个妩媚、柔婉的大肚女子站在莫静之的面前。
“皇后,这是欧梨,你的表妹,也是朕养在城外的外室。现在她身怀六甲,朕要封她为淑妃。”
这些日子,她哭过、闹过,就希望是灵虫出了错。
欧梨还真是她的好表妹,欧家大舅的嫡次女,欧家生得最貌美的女子,原来她就是那个让大统帝心仪的女子。
她在他心里,现下已与她同等的地位。
“欧梨拜见皇后。”
莫静之的心似被撕裂,初登大宝,他就领了女子回来,时日一长,必是三\宫\六院,这就是他的承诺,说什么此生定不负她,原来只是一个谎言。
“她身怀有孕,陛下就封为淑妃,是不是待她产子,就该封为皇后?”
欧梨大惊,只凭莫静之的帝凰女身份,她不敢争。
莫静之身边可还有巫族襄助,稍有不慎,莫静之若要掌控她,只需一只蛊虫就能办到。
“启禀皇后,婢妾不敢?”
“是不敢吗?若你有了机会,定是敢的吧?”
莫静之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她。
犹还记得,欧家为避江南瘟疫,举家入都城投奔她,是她将自己的陪嫁宅子借给他们,也是她引荐他们入仕,好,还真是好,这就是他们的回报。
她逼过荣国府,愧对过祖母,也让莫氏四分五裂,可她对得起父兄一家,更对得住欧家。
他们就是这样待她的,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纵容欧梨去夺她的丈夫。
几年前,欧梨还是个半大的少女,围着她声声唤着“表姐”,赏她几件首饰,就能乐开了花,现在倒是学会勾男人,还怀上了身孕。
她永远记得,欧梨以前看她时眼里的羡色。
那更是嫉妒吧,嫉妒她得太子看重,嫉妒她荣宠太子妃,更嫉妒她独占太子。
可她们如何与她比,她是帝凰女命格,她们不过是路边的贱草。
莫静之道:“依臣妾之见,还是封为美人罢;若是产下公主,就再进一步;若为皇子,再封妃不迟。”
大统帝没想莫静之同意了。
他一来就说封皇妃,原就有逼她之意,届时夫妻二人各退一步,欧梨的名分就有了。
待莫静之同意,没有发火,没有怒斥,他有些莫名地失落。
他畏惧莫静之不假,可更在乎她。
莫静之有才华,除了要求他真心外,从来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
大统帝面有动容。
莫静之咬牙切齿,她为了他,几乎付出了所有,甚至还贴钱贴银子地帮扶,可最后,这就是他的回报。
欧梨,欧家敢骗她,就得承受她的雷霆之怒。
没有人可以违背她的意思。
就算是欧家也不能。
欧梨切切地娇唤一声:“陛下……”
怎能一来只是美人,怎么也该有更高的位分,比如婕妤、昭仪之位,却是美人,是美人。她很不甘心。
大统帝道:“听从皇后安排。”
莫静之微微一笑,“阿依,将我给陛下预备的礼物取来。”
原本,她不想下同心蛊,可现在看来,不用点手段,恐怕连后位都难保。后位她不在乎,想夺她儿子的嫡皇子位、女儿嫡公主位,谁也别想?
威胁她到儿女地位的人,要么去冷宫,要么就死?
她怕流露自己的心思,暖声道:“来人,将欧美人送往北边秋梧阁。”
北边的秋梧阁离冷宫极近,又最是偏远,只要陛下中同心蛊,就不能离开二百丈的距离,那地方离中宫皇后殿别说二百丈,就是五百丈都有了。
她不去,陛下就不会去。
敢与她抢陛下,分明是找死。
大统帝接过锦匣,笑道:“皇后送朕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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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打开看看。”
大统帝打开锦匣,里头是一柄漂亮的玉如意,听说这东西是北燕贵族的摆件,而北燕老皇帝最喜用它打赏贵族,“灵芝玉如意。”
他伸手握住,一枚细小如毛发的虫子却趁机自他掌心钻心,他立觉刺痛,将玉如意换到另一只手。
“陛下这是怎了?两个皇儿的封号也赐封了,不如就封女儿为如意公主。”
大统帝佯装恼意,看在今日她还算大度的份上,便不与她计较,“你是为了替他们讨封号,才送朕这礼物。”
“你可知现下是什么日子?”
他一脸蒙状。
莫静之娇嗔道:“你定是忙得忘了,过两日是你生辰,玉如意是臣妾送你的生辰贺礼。我的皇儿不是你的儿女?以你的慈父性子,就算臣妾不提,这皇儿的王爵,公主的封号还能跑得了?”
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儿女。
他成了皇帝,皇太孙就成了皇太子,郡主也升为公主。
她此言甚是,她视夫妻同体,他倒是有些见外。
以为她会反对欧梨入宫,可她却是淡然的接受。
到底是他对不住她。
大统帝当即忆起此事,搂住莫静之又是一阵亲昵。
莫静之手抚着腕间的机括,放出同心蛊的母蛊,与大统帝温存起来。
种蛊后必得用此事才能激发子母蛊。
莫静之扯了自己的衣裙着好。莫要怪她,要不是君心易变,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她只是怕他变心,怕他在欧梨身上迷失。
欧家果真狼心狗肺,太上夫人写信告诫她,说有朝一日会在他们身上吃苦头。
真让太上夫人的话应验了!
只是,她不会吃苦头,而是要欧家尝尝苦头。
一个没有娘家的嫔妃,方能让她放心。
“来人,为陛下预备膳食。”
大统帝醒来,陪莫静之用膳后,令祠部拟旨,封皇太孙为皇太子,又将洛阳赐为太子的封邑,又封嫡公主封号如意,皇子皇女分别入主太子府、翠薇宫。
他的封赏,只是对他背叛的一种补偿。
可这些,原就是她儿女该得的。
莫静之谢了恩,笑微微地道:“陛下如今登上帝位,当广纳后宫。这都城之中的名门贵女无数,要不要选妃?”
不是说她善妒,她能忍欧梨,就能忍旁人。
什么情深,也不过是幌子。
“皇后做主就好。”
她只是试探,没想他还真对此满意。
男人,果然不足信,也不能信。
大统帝道:“皇后今日预备的膳食很合朕心意,今晚朕依旧宿在你这儿,你很让朕满意。”
是榻上的感觉,皇后主动的时候不多,只要她主动,每次都能让他觉得畅快。
“臣妾恭送皇上。”
她目送着大统帝,心下早已是暗潮汹涌。
莫静之羡慕陈蘅,虽嫁江湖中人,可丈夫只她一个女人,还带着她云游天下,不用愁银子,也不用为后宅的女人气恼,何等的畅快自在。
陈蘅拥有的,是她一生都得不到的。
曾经的王三郎,在王氏覆灭后,没想到竟然娶了冯娥那个商贾女,听说冯娥原是北方书香名门的遗珠,已然携夫北归。
夜深人静时,莫静之想到的还是王灼,那个清风朗月般的温润才子,骄傲、才华横溢,她曾那样炽烈而真心地爱过,爱得义无反顾,可她却不能坚持到最后。
她失去的不仅是初初的心动与爱情,更是失去了初心,失去了曾经最以为傲的一切,她的骄傲,她的气度,她的温婉,她年少时所拥有的一切美好。
莫太后不止一次地说,她不该有那样的命格,若不曾有,就不会逼她嫁入皇家。
“阿静,不要怪姑祖母,姑祖母先是太后,后才是你的姑祖母,为了这天下,为了南晋,你只能嫁给皇子为妃。”
那一天,她同意嫁给七皇子。
姑祖母终于与她说了实话,原来在这一切的背后,是因为她是帝凰女。
这样的命格,不配拥有自己的爱情。
她的爱情葬送给了命运,也埋葬在这座偌大的南晋皇宫。
既然她不能拥有爱情,大统帝凭什么拥有?
若不是他,她不会如现在这般痛苦。
帝凰女……
原来,她并不是帝凰女。
为了保全自己,她也必须成为帝凰女。
以前,她最厌恶这称呼、这样的身份;可如今,却必须要仰仗这个身份,也必须坐实这个事实来保全自己与儿女。
如果没有爱情,她就握住权势。
陛下是她的丈夫,他不会唯她一人,今日欧梨,明日张梨、王梨,只是,张梨也好,王梨也罢,却不该是欧家的女儿。是她给了欧家现下的体面与荣华,可他们却背里算计她,她不能原谅。
阿依不解地问道:“皇后真要为陛下选妃,若是这样,也会脏了你的身子,世外三古族的灵女、圣女、巫女,若是嫁人,只嫁一个丈夫,且这丈夫也必须严守夫道。属下曾闻,医族圣女选夫,若是婚前有过其他女人的,就不配得到圣女……”
莫静之笑道:“你说北燕的博陵王就只能有天圣女一个女人?”
阿依一脸茫然。
对方可是皇子,不可能只守着天圣女一个。
“我只知道,史上有圣女的丈夫纳妾,但这之前,定是圣女已生儿育女,若有旁的女人,圣女必不会再让丈夫近身,更有甚者会直接休夫另选。”
世外三古族皆是以女为尊,尤其是灵女、圣女、巫女,在族中身份尊崇。
莫静之道:“若是博陵王碰了别的女人,定有好戏瞧,你近日替我琢磨,能用什么法子离间博陵王夫妇。同心蛊、巫术,什么能用,用什么?”
阿依很是为难。
若在以往,这自不在话下,可云朵被捉之后,医族的人取她鲜血炼制抗巫丹,据说能抵御一切巫术、蛊虫。
“怎了?”
“医族有抗巫丹。”
“你以前不是给医族的人下过蛊?”
这是阿依此生的耻辱,她的蛊虫全死了。
“那是之前他们没有抗巫丹。”
天圣女竟有抗巫丹的丹方,医族原就对炼丹、制药有着与生俱来的优势,被他们轻易就制成果了,如今想要拿捏医族已是不能,无论是毒,还是下蛊,他们都能轻松化解。
莫静之道:“你没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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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下手,天圣女的修为在我们之上,只迷魂术就比我们高出许多。我二师姐自幼习练巫术,还着了天圣女的法术……”
云朵想用迷魂术对付天圣女,反被天圣女用了迷魂术,更是查出千年前火族、巫族对灵女的背叛。
莫静之道:“我要拔掉欧家,欧氏空下来的官职安排巫族人担任。”
巫族不是奉她为主,她即为主,巫族为仆,这巫族可比欧氏有本事得多。
欧家敢用一个欧梨来分她的宠,她何必再心慈放任。
她要欧家生,欧家方能生;她若想欧家亡,欧家就必须得亡。
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她预想的婚姻,她就得握住权势富贵,她虽是皇后,却要成为比晋帝还要尊贵、还要有权势的女人。
如果不是她嫁给大统帝,就凭他,也能登上帝位?
莫静之越发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带给大统帝的。
阿依喜道:“皇后是说,我们巫族也可以做官?”
“你们是我与陛下的人,入仕为官不是天经地仪的事,文官、武官都可,只一样,你们必须忠诚于本宫。”
“皇后血脉高贵,我巫族必全力襄助皇后,甚至还可以传授皇后巫术。”
巫族的诅咒,唯有帝凰女能解开。
当年那位被放鲜血的灵女,用生命与两代灵女的血布下咒阵,咒阵不消,诅咒永在,寻寻觅觅这么多年,巫族与火族甚至不知道咒阵布在何方。
莫静之笑道:“本宫学习巫术?”
“这是巫族的法术,简称巫术,比道术、寻常法术高明得多,若是皇后习练,还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
只有皇后学了,才能解开诅咒。
否则,巫族捧着她作甚。
自己的主人不当,却要去给人跑腿,不就是希望解开诅咒。
莫静之问:“火云国使者几时到?”
“大长老联络火云国,这一来一回,必得半年。若有消息,属下定会禀报皇后。若他们得晓帝凰女临世,定会全力辅佐。这一族的人,武功高强,更有火族灵女传下来的功法,可与医族勇士比肩。”
莫静之很是满意,得到两大古族的支持,也定能如日中天,无人动摇她的地位,就算是皇帝也会忍让三分。
*
陈蘅坐在帝月山庄圣女宫,吃着族人从苗疆带回的灵桃,成熟的灵桃,桃核是紫色的,瞧上去与寻常的桃子没什么两样。
韩姬立在下首方向,“国师宫已炼制抗巫丹三万枚,燕京神木籍弟子、军中神木族勇士,人手一枚,又送五千枚回神木部,由祭司殿派送各族各镇。”
陈蘅微微笑道:“送入魏都的药丸卖得如何,一枚五万两银子起价,而今一枚的起价十二万两银子。”
魏都权贵身中蛊毒,受人操控,服下药丸后,逼得体内蛊虫离体,如重获自由。既然此药丸有效,就会有人高价竞购。
“价儿不错。”
但凡是权贵,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而今,避开了蛊毒,别说十二万两,就是一百万两照样有身居高位者求购,只要看到了效果,他们就拒绝不了。
韩姬低声道:“陛下那里得了三十枚,对外只说统共炼了百枚。”
陈蘅问:“陛下定是将药丸赏出去了?”
“给几位皇子各赏一枚,陛下也服一枚。”
巫族公然出山,更是公然言有支持南晋皇后,这让北燕不得不妨。
燕高帝会赏诸皇子,也会将一些药丸给定王府。
谍者是万万不能中蛊的,一旦中蛊,定会影响全局。
陈蘅道:“送回永乐邑的药丸这几日该是收到了。”
“统共十枚,县令、县丞各一枚,陈府五枚,莫府三枚。”
两家人拿到药丸如何分配,就算各家的家主。
*
此刻,莫氏请了莫三舅父子过来,又唤了自家的儿子、儿妇。
陈葳坐在椅子上,这椅子的式样,是陈蘅请了冯娥帮忙设计的,带着轮子,一推就走。
莫氏道:“今日请你们过来,是阿蘅得了神木部的圣药,此药能克制蛊虫,能抵巫术,送了县令、县丞各一枚。陈府五枚,说家中主子每人各服一枚,莫府得三枚。”
莫三舅道:“听说魏都那边,一枚圣药能卖十几万两银子。”
“阿蘅说,此药丸制作不宜,得用巫女鲜血为引,听说是巫族的巫女前去燕京闹事,被神木部的弟子给捉住,取她鲜血制药。这药材用的全是奇药、贵药,样样稀缺,难配得很。我年纪大了就不用吃了,将我那枚给阿阔,他在学堂读书,是陈氏长子长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阿蕴夫妇、阿葳夫妇都吃上一枚。”
袁东珠道:“阿娘,我就不吃了,把我的那枚给孩子,大人是吃一枚,两个小孩子,一人半枚应是够了。”
陈葳道:“我不出门,也无甚大用,就算巫族的人出山,还能跑来对付我一个双腿不便之人,我的那枚给东珠。”
袁东珠急道:“葳郎,你推辞过甚,谁不知道我大大咧咧,现在又不是女将军,给我下巫术、蛊毒,这巫族恐怕是……”怎么有些头昏?
袁东珠揉了揉眼睛,扶了扶额。
莫氏已经打开了瓷瓶,从里头倒了三枚递给莫三舅,“这是莫家的。”
莫三舅笑着接过三枚药丸。
莫静之无情,陈蘅却是好的,得了好东西也不忘娘家。
她笑着莫松大娘道:“回头我再写信给阿蘅,看能不能多弄几枚,以作防犯。”
袁东珠初是头昏,这会又觉得头痛,整个人几乎要贴在陈葳的轮椅后背上。
突地,只听莫九夫人惊呼一声,“我的天,快看东珠额头上,这……”
众人齐齐望来,袁东珠的额上竟爬出一只血红色的肉虫子,就像是小蛆,远远瞧着,还以为是枚朱砂痣。
谢氏道:“永乐邑也混入巫族了?弟妇这是中蛊了?”
众人再看着莫氏。
陈蕴道:“蛊虫定是闻到了药味,被逼出来的,还好发现得早,时间长了,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袁东珠坐足两个月的月子,她又闲不住,时不时带着两个孩子去城外骑马,还带孩子去狩猎过,每日一大上练完武就去附近的庄子上扒菜,忙得不亦乐乎。
若问她几时被下的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问她几时被下的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莫氏佯怒道:“城里定是混入了巫族,你们四个可不许推辞,每个人都吃,我的那枚先给阿阔,待阿蘅再送来药丸,几个孩子再分着吃。”
莫氏盯着四个儿子、儿妇,非逼着他们吃下去不可。
谢氏想留给娘家。
这东西太贵了,一枚十几万两,就这么个姆指大小的药丸,她一口吃下,可不就吃下十万两银子。
“吃!大儿妇,我不是说了,回头让阿蘅再送来,阿阔的那枚,我给留着呢。”
陈蕴道:“吃罢,免得母亲担心。”
袁东珠蹙着眉头,“阿娘,我能不能留下来给阿闯、阿闹两个,阿娘……我身上的蛊虫都出来了,你就让我留给他们罢……”
她也是母亲,尤其是这几个月,天天与两个儿子吃住,感情深厚,袁东珠一天再累,看到儿子,什么烦恼没有,什么疲惫全无。
两个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陈葳道:“东珠,你蹲下来,你眼角掉了根眉毛。”
袁东珠蹲下身子,陈葳一抬手,叩住她的下颌,一枚药丸就进了袁东珠的嘴,他再将她的下颌一抬,滑入咽喉。
袁东珠捧着胸口拼命咳嗽。
陈葳冷声道:“多大的人,越发矫情,不就是一枚药丸,非要推来推去。”
而这边,谢氏见众人没注意到自己,小心地将药丸子藏了起来,吧叽了几下嘴巴,佯装吃了药。
陈葳道:“这枚留给阿闯、阿闹,分成两半,兄弟俩一人半枚。”
莫氏轻叹一声,看着儿子儿妇感情好,很是宽慰。
袁东珠心头过意不去,想着自己一口吞下十几万两银子,很是肉疼。
莫氏道:“待阿蘅送来药,阿葳再吃。”
近午时,陈阔从学堂回来。
因莫府来人,今日聚在莫氏的瑞华堂用家宴,人亦坐了两桌。
陈阔将听来的新鲜事,说与听:“我听同窗说,姑姑送回两枚药丸,说送给钱县令、莫县丞,一人一枚。刚启了瓶子,官衙里头有几个差捕的身上就爬出了虫子,吓了钱县令一跳。钱县令与县丞召了县衙所有的官员去大堂,再启瓶子,有柳主簿、杨录事身上爬出虫子来,这事儿,城里都轰动了。”
陈蕴道:“这药丸如此厉害,母亲是不是弄错了?妹妹给我们,是为了让我们闻一闻的,不是吃的?”
莫氏的脸微微一变。
谢氏伸手扯了陈蕴一下,笑道:“莫松大娘多精明,更不会弄错,妹妹写回家的信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吃’,妹妹还能分不清是吃和闻?”
陈阔继续道:“我回家的时候,钱县令发了告示,让城中百姓都去医官署,说若有中蛊的,在那儿坐一会儿,蛊虫就能爬出来。”
袁东珠道:“难道这药,闻一闻就能驱蛊虫?可我们吃下肚了……”
不仅她吃了,陈蕴夫妇也吃了,就连他们的陈闯、陈闹亦都各吃了半枚。
莫氏道:“不就是几枚子药,阿蘅都未当回事,你们却舍不得了,一会儿就写信给阿蘅,让她送几枚回来。再将永乐城的事告诉她,看看她怎么说?”
莫三舅道:“我们家几枚药丸,给四郎、十郎、十一郎各一枚吃,若妹妹能再讨几枚,分我们两枚也作不时之须。”
袁东珠嘻嘻一笑,“阿娘给蘅妹妹说,我替袁家讨两枚。”
谢氏心下迟疑,袁东珠与陈蘅好,袁东珠给人的印象是大咧没心眼,因着这儿,莫氏觉得这样的儿妇相处起来轻松,也格外偏宠,尤其是袁东珠死里逃生,从石头底下带回陈葳后,莫氏就越发疼她。
莫氏笑道:“少不了袁家的,不仅袁家,谢家我也会帮着讨两枚,莫家再添几枚,我们家也得备上几枚……”
谢氏听说自己娘家也有份,脸上露出笑意。
众人又说笑一阵,家宴在轻松、热闹中结束。
*
半月后,陈蘅便接到了家书。
韩姬道:“大祭司制的抗巫丹,让永乐邑中毒的人闻药味便可驱蛊虫……”
元芸几人听说闻一闻就能抗蛊,那他们吃下去的,不是暴殄天物?
陈蘅道:“永乐邑出现蛊虫,定有巫族潜入永乐邑。此人修为不高,蛊虫也不算厉害。”
正因如此,抗巫丹才有了奇效。
元芸想到巫族的事,“天圣女,若是我们取到大巫女的血制抗巫丹,是不是比这抗巫丹更厉害?”
陈蘅微微点头,“巫族三巫女,大巫女是紫气血脉,二巫女青气血脉,小巫女为蓝气血脉,仅是青气血脉就如此厉害,若为紫气功效应该在其之上。”她语调一转,“巫女的血能制抗巫丹,而我的血能压制大巫女的巫术和蛊虫,取我之血再炼丹药。”
韩姬当即道:“不行!”
元芸等人亦齐齐反对。
“如果巫族的人得到丹药,就会实施巫术,天圣女虽一心为族人所想,可也太冒险了。”
巫族的巫术种类繁多,有时候拿到人的指甲、头发又或是血液,他们都可以施以巫术,控制人的心神,借人杀人干坏事。
魏都那边,身中蛊毒的权贵就有不少。
有一位权贵中蛊失了心智,将最敬重的妻子赏给门客赏玩,妻子不忍其辱,次日悬梁自尽,而其子一怒之下,拔剑杀尽门客为母报仇。
原是和睦一家人,因中蛊,闹得妻死子恨,分崩离析。
还有的中蛊者,在如梦境中杀了最要好的朋友,醒悟过来懊悔不已,只得以死谢罪。
蓝衣道:“要让巫族不伤我们医族,最好的法子是拿到大巫女的血。”
白雯道:“我们都服过抗巫丹,大巫女因受灵女诅咒变成病秧子,本事是最弱的,只要我们取了她的血,就能制成天下最好的抗巫丹。”
神木族与巫族已经撕破了脸面。
他们不忘巫族下蛊之仇。
巫族也不会忘了他们取二巫女的鲜血入药之恨。
两族交锋,一个助北燕,一个襄南晋,无论从两族私仇,还是两国立场,都不可能和解。
陈蘅道:“有了上次的事,巫族必有防备,苗疆到底是他们的地方,上次成功,是攻其不备,这次再动手就难了。只要大巫女不出山,巫族就耐我们不得。
我再布下法阵,一旦大巫女想用巫术、蛊毒之术对付我们,其术法就会转到二巫女身上。近千年来,二巫女才是大巫师,他们必须看重二巫女,也必须保护未来的大巫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云朵姓云,曾有传言说,若干年前,族中有一个女子嫁给了一个来自火族的云姓勇士,故而云朵以为,她是火云国的王族,颇为此骄傲。
大长老行礼道:“今献上西南难得一见的宝石、明珠,更有五毒虫各十,望天圣女看在世外古族生存艰难放过云朵,让她随我回西南。”
元芸已经取来一只玉碗,笑盈盈地道:“还请大长老赠一碗指尖血。”
大长老思忖若不答应,就无法带走云朵,只得果决接过刀子,割破指尖,看鲜血滴落,一刀不够再割一刀,直至五刀之后,一碗血方才满了。
陈蘅抬了抬手:“来人,带大长老去灵雎院,放云朵一行离开,责令他们七日之内必须离开我国境内。”
大长老冷笑道:“天圣女这是不顾祖上情分?”
“到了今日,你以为我们还有情分,从小巫女下蛊害人在先,在我医族反击在后,若觉得往后还能有情分,那定是傻子。”
她不在乎撕破脸,只要他们不入境,她亦不会出手。
陈蘅又笑道:“放人前,再取一碗血,青气巫女之血,往后可不好再得了。”
大长老一声:“你……”
此女狠辣,都说穷蔻莫追,可她偏打落水狗。
蓝衣道:“大长老,请!”
待她离开大殿,陈蘅问:“你们觉得我过分?”
众人集体摇头。
韩姬道:“天圣女如此做定有原由,不知这次……”
“青气、蓝气血脉加起来正好可抗紫气巫女的血脉,这个秘密只记在骨文上,你说,我能不讨一碗蓝气血脉。”
众人立时兴奋起来。
白雯忙道:“天圣女,这一碗是不是少了些,我们再多弄几碗来。”
陈蘅轻笑道:“我若不这么说,就怕你们几个小妮子窜掇族人犯险,索性先替你们做了。”
多弄些来……
这念头在她们心头兜转着。
红衣道:“禀天圣女,婢子去洗水果。”
“婢子去准备明日的新茶。”
“婢子……婢子看看大厨房的新点心做好了没有。”
不多会儿,殿中服侍的十个侍女就去了大半。
陈蘅道:“别让他们把人弄死了,否则这仇结大,于我们也没好处。”
元芸笑,“她们虽是胡闹些,但为了族人,定能同心协力。”
陈蘅看着从大长老身上放出的青气血脉,她在碗的周围用古钱摆了个阵,连挽手诀,指尖凝出一道灵力,碗中的血脉穿过阵罩流到另一只碗里,里头受诅咒的黑色丝缕却留在了碗里。早前的碗里竟有数滴黑血。
“这是被诅咒的血脉?”
陈蘅点了一下头,“是被诅咒的一滴黑血,也是浊血,这个大长老可不像她表面的正经,生下小巫女后,相好的男人不可少。”
这样也能知道?
元芸道:“告诉她们大长老血中有黑咒血、浊血,小心些。”
“是。”
韩姬看着净化过的血,“天圣女如何得知火云国以云氏为尊。”
“云氏为何没受诅咒?”
这是所有人的困惑,就连大长老都不知道答案。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云氏未受诅咒,是因云氏先祖的弟弟是唯一一个忠心灵女之人,是他不离不弃陪伴在被放干鲜血的灵女身边,灵女被夺鲜血,体弱多病,可他却一直真心以待,小心呵护,将命悬一线的灵女给救了回来。
九百年前的灵女乃是数世灵女的转世,大难不死,灵魂觉醒,唤起了前几世身为灵女的记忆。成为灵女中其修为仅次商周时的九玄灵女。
后,云护卫娶得灵女为妻,诞育下一代灵女。灵女的骨血里有一缕云氏的血脉,灵女不会诅咒自己的女儿,也不会诅咒未曾背叛她的丈夫及其家人。
彼时,云护卫的兄长已经离开中原,并不知此事,以为他的弟弟在灵女逝后也跟着去了,却不知道灵女因为失去鲜血,更因灵魂的觉醒之力太过强大,也至她的身体纤弱不济,时时都有失去性命之忧。
这就像一只瓶子,原本只装得下一碗水,却硬是装入了超过一碗水的冰块,冰融化成水,偏瓶塞无法溢放水来……”
元芸道:“水无法溢流,瓶子便有时时爆裂之险?”
觉醒的灵魂之力,就如融合的冰水。
陈蘅沉重地点头,“这就是灵女数世灵魂觉醒后,修为高过肉身,承受体弱多病的痛苦,她自是明白师父将血脉给她,是为了让她拥有能与修为抗衡的血脉,可鲜血被夺,让她无法抗衡,还要承受病痛的折磨,日积月累,她不能不恨,也不能不惩罚背叛她的两族。”
大巫女自那时起,世代大巫女都被病痛折磨。
也是灵女给她们的惩罚,罚她们当年的夺血之仇。
陈蘅道:“巫族从来只有青、蓝巫女,因为没有紫,屈居神木部之后,据我推测,若巫族诅咒被解,从此之后再没有紫气巫女。”
“难道灵女的诅咒术,还能提升她们的血脉?”
“灵女临终前布下的古阵,以自己的血泪为阵引,其灵女满是怨恨的血泪气息会随着诅咒一道进入大巫女的体内。原本大巫女只是青气巫女,诅咒之力会选择天赋更高的一人作为寄主,进入之后,就能提升大巫女的血脉。灵女的血脉与生俱来拥有净血之能。”
这就是为什么外祖母莫家的太上夫人,先育四子,后育莫氏,而每一代拥有灵女血脉的女子,只会有一个女儿,且这女儿能承袭灵女血脉。莫氏育了两子一女,陈蘅身负灵女血脉。
灵女恨极巫族与火族的背叛,如果不是她负伤,她就能成为玄火灵女。她要让夺了她鲜血的大巫女承受一样的痛苦,又诅咒巫族、火族两族的人不得长寿,为了报仇,她甚至以禁锢后世灵女的灵魂觉醒为代价,除非后世灵女能遇到甘为其牺牲所有的男子,便能有重生一次的机会。
陈蘅曾想:那一代灵女是不是算到了后世的劫难,她宁可让自己的后代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也不愿让人知道她们的存在。
甚至灵女还留下了遗言给丈夫与女儿,愿女儿一生顺遂,嫁一个普普通通的世俗人,做一个寻常人。这也是后来灵女嫁给世间寻常男子的原因,世代繁衍,却再无人找到她们。直到陈蘅的出现,神木部的人方引起了关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续上章)这也是后来灵女嫁给世间寻常男子的原因,世代繁衍,却再无人找到她们。直到陈蘅的出现,神木部的人方引起了关注。
如果她没用自己的血给慕容慬治病,就不会有人知道她身负灵女血脉。
元芸知道,灵女与巫族之间结下的仇恨会因记忆传承之力代代相传,而巫族不晓她们,她们却牢记此恨,不会给她们解除诅咒。
难怪世外三古族又灵女为尊,这定是有道理的。
九百年前的诅咒,现在也无法解开。
大长老见到胖了一圈的二巫女:人还是那人,只是双眸有恨。
这一回,两族的怨恨结深了。
“云朵,走罢!”
已有人将侍女、护卫送来。
主仆几人见面,来不及叙旧,先辞别帝月月山庄于燕京驿馆住下。
*
定王府。
慕容思回来已有些日子,近来一直在打听博陵王妃的事。
“你说博陵王妃囚禁了巫族的巫女?”
“回郡主,正是。”
慕容思勾了勾唇,“备下礼物,我要入宫拜见丽妃。”
陈蘅,你真是越来越猖狂,竟然软禁来使,非得好好地在陛下面前告她一状不可。
慕容思正要出门,只见文藻候慕容忌立在门外,冷着一张脸,“思南,你要去哪儿?”
“我要入宫见丽妃,我从南国归来,得了些好东西要送给她。”
慕容忌得了长兄的家书,知道慕容思的心思,现在他们兄弟还没告诉定王,以定王的性子,要知道慕容思对慕容慬生出这样的情愫,定然会气得不轻。
父王一直是严父,对他们兄弟姐妹的要求很高,对于儿女一样重视,只要你有本事,他就能谋到差事,也给他们一样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如慕容慈,虽是庶出,从未有打压,而是给了一样的机会,最终被陛下赏封为慈北郡主。
慕容忌冷声道:“你想对付博陵王妃?”
博陵王妃背后有医族,朝廷正要重用医族弟子,她却要对付医族奉为至尊的天圣女,这不是找死。
长兄转回家书,要家人看紧慕容思,别让她在外头招惹是非。
慕容思却是将博陵王妃当成了眼中钉一般地盯着,这怎不让慕容忌气恼。
慕容思笑道:“她行事张狂,就该有人收拾她。”
“可你知道,从二巫女身上取出的血做了什么?”
药丸,是抗巫丹,可知燕京有多少官员服下此丹后,体内就有蛊虫爬出,又可知军中也发生了蛊虫。
博陵王妃囚禁二巫女,但不是为私怨,而是为了整个北燕,只凭她取药制成的药丸,就救了不少的权贵。
慕容思跑到宫里去挑唆丽妃,让丽妃告陈蘅的状,这根本就是不讨好的事,以丽妃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帮忙。
“国师宫制成了抗巫丹!”
此药不仅救人,还在魏都卖出了天价,数百万两银子的收入,这又一件功劳。
现在,通过定王世子慕容想亦打开南晋都城的销路,卖给南晋的权贵,一枚起价二十万两。
若是慕容思去告诉丽妃,所有人都会知道,这药丸不是神木部制出来的,而是北燕国师制的,自然也会有人想到这药丸与博陵王妃之间的关系。
慕容忌道:“你还是安心在家等着嫁人罢,母妃那里,父王已经交代了,待定下人选……”
“嫁人?我谁也不嫁!也不会嫁任何人!”
她喜欢的另有其人,想要将她嫁给旁人,她不会听从安排。
慕容忌道:“不要给父王、长兄招惹麻烦。”
他沉了一下,挑唆灵慧道长给南晋皇后出主意,陈葳的双腿、袁东珠再不能生养,这可都是大事,现在长兄为了替慕容思收拾烂摊子,近来派人送了两车的珠宝、绸缎给陈蘅,甚至还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名贵字画也一并送出。
慕容思道:“五兄,你是不是和长兄一样,认为我就是个废物,本事不如长姐,才华不如莫愁那个贱\种?”
慕容忌没有宽慰,反而道:“你既不能为父兄和北燕效力,就不要给父兄添麻烦。父王说过,定王府内,无论是公子还是郡主,从不养废物,就算是姬妾,自要有本事,他会给一份差事证明自己的才干。”
定王有王妃一人,王妃乃至大长公主的女儿,身上有皇族血脉;侧妃二人,这二位侧妃皆是北燕名门之后,一个打理着不少店铺生意,一个管着货运镖行;还有四位姬妾,个个手头都有自己的差事,都在为定王府赚钱,或是收集消息。
有一位姬妾便是天眼阁的女谍者,经她培养,慕容慈也曾是最厉害的女谍者。
慕容忌令人盯紧慕容思。
慕容思在阁楼里发了一通脾气,砸坏了一套精致的瓷器。
这不是家,这是牢笼,原最疼她的兄长,一个又一个都与她生了芥蒂。
陈蘅!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看住她,她就进不去了?
这怎么可能。
慕容思勾唇含笑。
她将看守的侍女骗进来,一闷棍将其打昏,换上侍女的衣袍溜出闺阁。
世子妃见慕容思扮成侍女,惊讶不小,“思南,你这是……”
“五兄说家里给我挑夫婿,让我绣嫁衣。长嫂,你看我是那种能安心做女红的,我就想出去玩,偏五兄看得紧,长嫂,你帮我想想法子,替我弄一身郡主宫袍来,我想出门去庆王府转转。”
世子妃有些无奈,“五弟也是为你好。”
“他哪是为我好,分明就是为难我,明知道我安不下心,还让我绣嫁衣,这不是有绣娘们做,哪需要我?”
她拽着世子妃的衣袖,“好长嫂,你就帮帮我嘛,我都快闷坏了,你让我出去玩好不好?再不出门,我都要发霉了。”
“呸呸,越说越不像。”
世子妃想了片刻,唤了侍女来:“去思南郡主的闺阁,寻一套宫袍与首饰来,就说要换季了,我要照着这些给她做几身新裳。”
只要是她的人去取,文藻候必不会拦着。
不多时,侍女就带回一身紫色宫袍。
慕容思心下大惊,拾掇一番借了世子妃的车辇出门。
车子走到半道,她厉喝一声,“入宫!”
侍女不是她的人,而是世子妃的人,两名侍女大惊,“郡主,你不是说要去庆王府参加宴会?”
“我现在改主意了。”慕容思根本就没想去参宴,而是要逼丽妃为己所用。
幸福,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曾经的庆王府八郡主如此,现在的她也可以争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重华宫。
丽妃正懒懒地倚在榻上。
“禀丽妃,思南郡主求见。”
慕容思傲气流露,下颌微抬,福身行礼问安。
丽妃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臣女想念丽妃了。”
丽妃抿着嘴儿,“你这小嘴,真是越发甜了。”
寒喧了一阵,两人越说越投契,慕容思毫不掩饰自己对陈蘅的不喜、厌恶,丽妃因是大皇子的庶母,自来又与大皇子走得近,所以只要大皇子慕容忻讨厌的人,也是她所厌恶的。
慕容思笑盈盈地走近,讨好似地道:“娘娘将左右都斥下吧,臣女与你说说贴心话。”
(注:娘娘,这是穿越女冯娥的称呼,仅限于北燕宫中的皇后、帝妃,是一种敬称。)
丽妃虽是三十多岁,可瞧上去最多二十五六岁,褪去了青涩气息,相反,是一种风\情万种的韵味,生着一张容长脸蛋,眉毛不淡不浓,明眸如珠,顾盼之间皆是风\情,举手投足之中又有优雅。
这样的美人,难怪当年的陛下一见难忘。
庆王当年在不知晓情形下,夺了陛下的初恋宫娥。陛下登基之后,一直怕陛下报复,为让陛下解恨,令与其生母(陛下初恋宫娥)生得八分酷似的女儿“病逝”,又以庆王府容侧妃娘家侄女的身份送到陛下身边。
丽妃入宫,倒算争气,没多久就得宠,从美人一路做到了宠冠后宫的丽妃。
只是,因她与陛下之间原是堂兄妹,虽然掩饰了身份,却一直未育儿女。
丽妃的真实身份,也成为一段禁\忌。
慕容思道:“娘娘,博陵王妃越来越张狂,怒打云容长公主不说,还囚禁巫族二巫女,娘娘怎不让辽阳王的人弹劾这等目无尊卑之辈?”
她故作单纯无心眼,将自己的话一说话,丽妃轻斥道:“你这孩子,真是什么话都说?”
这是慕容思一人的意思,还是定王府也不满博陵王妃的所作所为?
如果是定王府不满,倒可替大皇子将他们拉拢。
只是,定王可是个精明人,不会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权夺利,就是朝臣们分了几派,也是一派不参与,他只效力朝廷,只敬忠皇帝。
定王不仅自己这样做,还要求他的儿女也如此。
因着这些,定王一直以是贤王的形象出现在朝堂上,颇得皇帝器重。
如果拉拢慕容思也不错,只要拉拢了她,就能拉拢定王府其他的公子、郡主。
“博陵王妃此次囚禁二巫女,对朝廷是有功的,这满燕京服了抗巫丹的朝臣可不少,弹劾有功之人,这是要被朝臣们大骂的。”
慕容思见她拒绝,弹劾不了陈蘅,她就觉得不痛快。
只有陈蘅不痛快了,她才会舒坦。
“娘娘就能容得下她?”
容不下她的萧静妃现在怎样?被废了后位,降为静妃,就连萧家也吃了挂落。慕容思想挑唆她来对付博陵王妃,她是傻了、呆了才会干这种蠢事。
“博陵王妃献出抗巫丹丹方,乃是大功一件。”
陛下因萧静妃开罪博陵王夫妇,这丹药可是一枚也没赏给萧家,萧家是花了十万两银子,寻了门道,才购得两枚。
与博陵王作对,就得伤筋动骨。
皇帝能不明白其间的轻重?他是故意给博陵王府做脸。陈蘅是医族的天圣女,也是拉拢医族最好的手段。
医族不喜的人,就连皇帝也不能亲近、重用。
慕容思原想说服丽妃,反被丽妃训了顿“不识大体”,带着一肚子的怒火出了重华宫。
丽妃唇角溢着笑,冷眼看着慕容思明明怒容丛生却得装成笑容浅浅地离去。
慕容思对博陵王妃的恨意,旁人不明白,她却是瞧得清清楚楚的,慕容思竟想学她,想嫁给博陵王,这真是异想天开。
她是燕高帝的宠妃,这些年宠冠六宫,可有谁知道,她的“宠”根本就不是好么回事,她只是燕高帝追思初恋的念想物而已。
燕高帝也追思元后,而这些追思的物件是元后住过的宫殿,是元后用过的首饰、摆件……
可他的初恋追思物,竟是一个人——丽妃。
女官道:“丽妃娘娘何不交好思南郡主?”
“思南郡主是想利用本宫,拿本宫当手中剑,她指哪里,本宫就去伤谁。都说定王子女无庸才,可本宫瞧这思南郡主是个糊涂人。”
慕容思为什么要为难博陵王妃?
言谈之间全都是恨意。
迷糊得不顾大局,迷糊到在燕京所有权贵都念着博陵王妃的大恩时,要她去弹劾。
她若弹劾,只会引来一场怒骂,更会惹陛下不快。
慕容思出得宫门,又去了云容长公主府,与纳兰弄月坐到一处,又将博陵王妃给骂了一顿。
“弄月表姐与博陵王原是一对,怎的就成这样了?表姐待他一往情深,我一直以为,你必是博陵王妃……”
弄月泪如泉涌,这几个月,她度日如年。
“阿思,你是唯一一个懂我之人……”
事到如今,再不能回头。
当年云容长公主的迟疑、拒绝,之后又与大皇子交好,最终纳兰弄月既没嫁她心仪的博陵王,也没嫁成云容看好的辽阳王。
大皇子娶了王妃,博陵王又娶了凤歌。
她还待字闺中,眼瞧着迈入双十年华,眼瞧着一日大一日,后头未成亲的皇子,要么她瞧不上,要么人家嫌她的年纪大。
云容过来送果点,正巧见慕容思陪着纳兰弄月在难受。
立在外头,正听慕容思在说博陵王妃的不是。
云容道:“四皇子瞎眼才娶了一个恶妇、毒妇,不分尊卑,出手狠毒!”
明明是江湖中人,可朝廷却将凤歌捧成了天人,她不甘心,明明她才是四皇子的妻子,最后却是凤歌。
慕容思微微点头,“姑母是长辈,她令人打姑母,着实过分。”
她又道:“我寻得机会定会替表姐出气,听说她近来囚禁巫族使者的二巫女,真是有失体统,怎能这样对待客人?朝堂上的人,见她打了姑母,没一个人站出来弹劾、指责。”
“听说二巫女生得好看,她嫉妒二巫女是美人,令人将二巫女当猪养,原是清瘦婀娜的美人,硬是被她养成了一头猪。”
云容眼睛一亮,“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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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思肯定地道:“我的人瞧瞧得真真的,二巫女变得很胖,哪里还有昔日的美丽,跟只肥猪似的。博陵王妃心思恶毒,她自己得了良缘,却要二巫女得不到良人。”
世间优秀的男子又有几个会欢喜肥猪似的女人。
如果陈蘅听见,定会说“二巫女是未来的大巫师,不会嫁人,得继承大巫师衣钵。”
可她不在,这会儿慕容思添油加醋地说了陈蘅如何恶毒的事。
只要陈蘅恶毒,他日她再说什么,民心和舆论都会向着她。
慕容思是想一步步坏了陈蘅的名声,只要陈蘅的恶毒之名传出,她再实施下一步。
云容道:“她何止恶毒,博陵王原是我女儿的未婚夫,就被她夺了去,还是医族的圣女,也是一个恨嫁的……”
慕容思心里暗道:慕容慬几时变成纳兰弄月的未婚夫?
从未有过的事。
早前,燕高帝有意,云容长公主嫌慕容慬是个病秧子,怕自家女儿成寡\妇,虽未明言拒绝,却婉转地与丽妃走动,但凡明眼人,谁不知道云容长公主动了把纳兰弄月许给大皇子慕容忻的意思。
大皇子听说燕高帝提过纳兰弄月与慕容慬的婚事,不敢惹恼燕高帝,只得迅速订下自己与舅家表妹庞氏的婚约,借此避开流言。
纳兰弄月前有慕容慬,后有慕容忻,两位皆没嫁成,现在不上不下。她想嫁其他皇子,皇子们的母亲却私下道“大皇子、四皇子都瞧不上的女子,跟泪做一般,这样的儿妇本宫要不起。”
而今又有两位皇子即将成人,云容长公主想将女儿嫁给与慕容慬感情最近的八皇子,可燕高帝道:“弄月比八皇子大,不合适。”
当初他提出一双儿女的婚事,云容长公主居然嫌弃他儿子是病秧子,就算身子不好,那也是他儿子,自来都是他北燕皇帝嫌弃别人的,哪有被人嫌弃的道理。
燕高帝想到这事,寻了个藉口就给回拒了。他看不中纳兰弄月,皇妃们也不喜纳兰弄月的矫情,动不动就哭,但凡娘家有在燕京的,娘家的妇眷不乏在云容母女手上吃过亏,越发心中不喜。
云容长公主直说陈蘅抢了她女儿的丈夫,三个女人聚一处,一起骂陈蘅。挑起云容母女的恨意之后,慕容思再接再励地道:“近来,博陵王妃行事张狂,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姑母就任她如此?当弹劾她!”
云容道:“驸马的堂弟在都察院,我让人召他入府,写奏疏弹劾博陵王妃。”
慕容慬见目的达到,方笑道:“只得纳兰家弹劾恐怕不成。”
云容微怔,“本宫会呈奏疏弹劾。”末了,加了一句,“本宫亦有交好的几位诰命夫人,让她说服丈夫一并弹劾。”
几日后,燕高帝的案前就堆了数份弹劾博陵王妃的奏章。有说博陵王妃囚禁巫族巫女的,有说博陵王妃不敬长辈的,还有说博陵王妃不守皇族规矩,嫁入皇家就是皇家妇,却总往帝月山庄跑……弹劾的内容各有不相同,罪名也是各种各样。
囚禁巫族巫女,有了抗巫丹,让燕京身中蛊毒的朝臣有了健康。
博陵王族不敬长辈,也仅是不敬云容,这也怪云容自己张狂,定王、庆王等人当时也在,他们可是皇族的宗主、长辈,他们二位没阻止,可见是云容有过在先。
至于说不守皇族规矩,博陵王妃去帝月山庄是查账目,这件事在燕高帝那儿报备过。五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充作军资,这就是从帝月山庄来的。
关于帝月山庄的秘密,燕高帝知、定王父子知,庆王、萧静妃、容丽妃皆是不知的。
而此刻,陈蘅已经知道自己被数名大臣弹劾的事。
元芸几人颇有些气愤。
“云容长公主自己一事不成,成为燕京一霸,反倒弹劾天圣女,真是可气。”
陈蘅笑微微地,心下全未当成一回事:“人不被骂是庸才。”
前世的她,原是个安分守己的,云容长公主为助月妃夺宠,在燕京坏她名声,硬是把一个循规蹈矩的淑女说成祸\国\殃\民的妖\妃。
她看着手中的字画,这是她绘的兰花图,旁边又题有一首兰花诗,用的是兰书,她微微眯眼,“元芸姑姑。”
元芸几人正在替陈蘅抱不平,听她柔声一唤,方将注意力移到她身上,陈蘅道:“你们觉得这字画如何?”
蓝衣迭声道:“天圣女的书法丹青自是好的,真是绝了!”
陈蘅扬了扬眉,“罢了,要说起字画,元芸姑姑与行云夫人还懂些,你们几个除了拳腿武功、修炼功法,别的也不懂。”她捧着字画,细细地看了一遍,“元芸姑姑一会儿交给行云夫人,就送到福州罢,就说是我在游历南海时绘的,变卖成银钱,银钱捐给福州慈济堂的老人孩子。”
元芸接过字画,歪头瞧了一阵,“这字漂亮,画更漂亮,福州慈济堂的人真有福气。”
陈蘅笑了一下,“去办罢!”
“诺。”
元芸捧着画云寻韩姬。
红衣、蓝衣几人交换了眼神。
陈蘅道:“巫族大长老与二巫女关在一处?”
医族的人听说她们的血能炼成抗巫丹,哪里舍得就此放人,没炼足一定数量的抗巫丹,他们是不准备放人了。
医族与北燕皇帝更是弄来不少的药材,让白染师徒几人昼夜轮流炼制药丸。江湖中求购抗巫丹的人有之,魏都求购者有之,就连柔然贵族亦在求购此药,有求,就会有人售。为了赚更多的银子,燕高帝令太医院准备所需药材。
近来,这些药材正源源不断地被送入国师府。
秀君揖手道:“天圣女,她们的血有大用,现在还不能放。”
陈蘅眯了眯眼,“一日后,将人给放了。”
天圣女让放人,这是圣女的话,她们违抗不得。
丽君想的是,莫不是天圣女又算到了什么?
天圣女不说,她们不再多问。
蓝衣道:“人是由行云护法的人看着。”
“你现在就告诉他,一日后寅时之前必须放人。”
说了放人的时辰,难不成真有什么大事?
陈蘅坐到案前,继续提笔练字绘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陈蘅坐到案前,继续提笔练字绘画。
几个侍女暗自猜测,到底是什么大事,要他们在那个时辰前放人。
“属下这就去传话。”
陈蘅点了一下头。
不多时,韩姬与元芸进了圣女宫大殿。
韩姬恭敬地问道:“天圣女,为何要在后日寅时前放走巫族人?”
陈蘅微凝,静默片刻间,没有答话,而是继续道:“让行云送信给国师府,明日午正前,丹炉熄火,国师府内所有带有香味的药材尽数收入箱中,不得泄露香味。”
莫非有大事发生?
陈蘅沉重地点了一下头,后日寅时自有分晓,你们会知道的,去着办吧,帝月山庄所有有异香的花木、药材都云集到圣女宫。
韩姬与元芸互望一眼。
天圣女不说,定有原由。
大不了多等一日,定有分晓。
白染听到行云传话。
“明日午正前丹炉熄火,停止制药?”
行云揖手道:“天圣女是这么说的,还叮嘱我等在后日寅时前放走巫族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陈蘅没说原因,他们亦问不出来。
白染对大弟子道:“告诉长阳子,明日巳时三刻熄灭丹炉,所有草药入箱入库。”
“诺。”
夜已深,陈蘅这几日兴致好,练字绘画,又将字画交给行云夫人,叮嘱她每过一段时间就送出去一幅,从南海到江南、东海,她要让世人以为,永乐郡主嫁人之后,一直陪着夫主元龙在云游天下,过得逍遥快乐的日子。
而她一路留下的字画,就是最好的证明。
上面的日期都不是真的,或是提前两个月,或是延后一个月,在它需要的时候,就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一过三更,陈蘅拿出古钱,掷了一把,缓缓移动古钱,在旁人都看不到虚影里,她定定地望着,久久不说一句话。
虚影中,是一行西域异装的男女,领首的是一个俊美的少年,棕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睛,五官轮廓又似中原人,身量比寻常男子更为高挑。
俊美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盒子,启开盒子,里头是一枚漂亮的珠子,珠子上隐有火苗在跳动。
“火灵珠!”
陈蘅惊呼一声。
她手头也有几枚,这是她在凰女境发现的,只这火灵珠已经失去了灵性,被她埋了一枚在三面观音石下,不知道用灵穴滋养,能不能让火灵珠恢复灵性。
可是这少年手里的火灵珠,火灵力充盈,诱人欲夺。
“大王子,若南晋皇后真是帝凰女,你要将灵珠献给她?”
俊美的少年合上盖子,“这是火云的圣物至宝——玄火灵珠。”
“大王子,我火云国无数百姓受到诅咒,无法长寿,若将此宝献给帝凰女,也许他们的诅咒就能解除。”
百姓们都活不过四十岁,还有几个家族,从来没人活过三十岁的,这些家族的人也越来越少,唯有云氏一族,年过六旬者比比皆是。
这也是火云国内,大半以上都是云姓人的原因。
“玄火灵珠能检测出帝凰女的真伪。”
侍从道:“可是近千年来,它从未开启过。”
大王子道:“玄火灵珠必须用灵女鲜血才能开启,而灵女早已消失。若帝凰女真能开启此珠,助我火云国臣民解除诅咒,我愿将此宝献给她。”
玄火灵珠……
陈蘅沉吟着,这本是火族灵女之物,却因背叛者强夺灵女鲜血,这件宝物也从中原消失。
“大王子,前方就是梁郡,我们要入南晋了,再行二十多日就能抵达南晋都城。”
男子低应一声,他四下寻觅着,望着夜空,一张脸陡然放大,突地喝斥一声:“是谁?谁用火族占卜术偷窥本王?”
他发现了。
难怪医族的人说火云国的人武功修为不在他们之下。
男子的声音自古钱处传了出来,虽然声音不高,陡然在静寂大殿的响起,惊住了值夜的秀君、丽君二人。
“谁?”
陈蘅并不畏惧,快速挽诀,移了几枚古钱,她突地将手往古钱之中一伸。
火云国大王子见夜空中出现一只大手,这是一只用烈焰幻化的手,他连连后退,猛地拔出宝剑,挥剑而上,剑刺烈焰手,立有火泉喷出。
陈蘅一声痛呼,快速收回手掌。
一个男子在沙漠之中张望,夜空繁星点点,空中出现的烈焰巨手消失,然,却有一股淡淡的血香浮动。
嗡——
盒子冲出他的怀中,嗡鸣一声腾空而空,化成一团火苗,将盒子烧成了灰烬,留下一条流光之影消失天边。
呜呜——
男子手中的宝剑疯狂珠颤抖着,震得男子双臂发麻,他刚一松手,手中的宝剑追着灵珠而去。
“玄火灵珠!九阴剑!”
俊美男子高呼一声,疯狂地冲着天际奔去。
秀君、丽君二人看到了空中的影阴,陈蘅抬手止住她们的声音。
她一挥衣袖,移开一枚古钱,虚幻中的影子立弱。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像,但丽君、秀君第一次看到这种异象。
难怪大祭司说,火族灵女的占卜术是最高的。
在占卜术中,她们能看到影像、起始,可大祭司的占卜术只能算出大致的事,而她却能看到人与事,甚至听到对方的声音。
陈蘅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之上有一道寸长的伤口。
丽君快奔几步,“天圣女,刚才是……”
“火云国大王子伤我用玄术化成出的巨掌,我手伤血出,被我血脉之力唤醒了玄火灵珠与九阴剑。
明日寅正前,必须让巫族的人离开燕京。玄火灵珠会唤醒瑞兽,不能让巫族的人发现瑞兽。
若是瑞兽被他们所得,将是医族的损失。”
秀君道:“既是如此,我们现在就能打发巫族人离开。”
“瑞兽将醒,必有异象,若是现在放走他们,早了,他们必为异象吸引,不肯离开;晚了,也会让他们发现端倪。他们离开的时机是明日寅正之前,不能早,也不能晚。
丽君道:“秀君,我们就照天圣女的意思做,你快去禀报行云护法。”
秀君心疼地看着陈蘅,“天圣女受伤了,快取药\膏。”
陈蘅抬手止住二人,继续盯着占卜的古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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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里,那男子还在疯狂的疾走,但终究赶不上玄火灵珠与九阴剑离去的速度,他的身后,是数名火云国王宫护卫。
“大王子!”
男子喘着粗气,“是灵女的召唤,这世间,能开启玄火灵珠与九阴圣剑的人,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
身后的几个男子难掩激动,“大王子,这么说灵女已经开始修炼,且修为不低。”
“如果灵女出现,是不是我火云国的百姓就能解除诅咒?”
大王子望着天际,脸上有茫然之色。
“灵女,九百年前,从海外归来的灵女将自己的鲜血转给了唯一的传承弟子,而这传承弟子以自己的性命血泪为代价,诅咒了火族。难道……”
火族人早就后悔了。
那一位得到传承的弟子能诅咒成功,只能说她成为了灵女,也只有灵女才有如此的大的威力。
后来,他们去了沙漠深处的西域,是因为火族人的血脉发生了异变,除了云氏先祖这一脉,其他人都无法活过四十岁,在这之前更是活不过三十岁,为了多活十年,他们不远千里之遥,举族迁徙酷热、荒凉的沙漠深处,建立火云国。
“据火云国秘史记载,东华灵女有一个孪生妹妹西华被祭天,难道是海外祭天之时并没有死,而是活了下来,而现在的灵女,便是西华的后人?”
“只能有这一个可能,许是西华未死,而她的后人现在回到了中原……”
玄火灵珠消失的方向是中土。
西华的后人出现,能不能替他们解除诅咒。
“大王子,你觉得那位南晋皇后会是灵女吗?”
“若灵女现世,真正的帝凰女就只能是她,不作第二人选。”
“这是为何?”
“灵女是神族后人,也是神留在人间守护苍生、人间正道的人,不会有人的血脉高过神族后人。”
他们敬畏神灵。
众人眼里光亮熠熠。
大王子转过身,“看看地上还有没有灵女留下的血迹。”
“大王子……”
“快寻,若寻到血迹,这血香将是我们寻到灵女的线索。灵女的血香独一无二,不会有两个一样的,每一个灵女的香味都不一样。”
数人快速回转,回到帐篷前,低着头寻觅血香味。
一个个近乎要贴在沙土上,突地,有人看到一滴血迹,伸手一拽,扯住了大王子的衣袍,“大王子,你的袍子上有一滴血。”
大王子快速撩起衣袍,放在鼻翼间,“是灵女血香。”
他掏出腰间的短剑,果决地割下那片衣袂,捧在手里,用力地闻嗅,“很奇异的香味!”
几个人围在他的身侧,争着想闻一下。
其间一人低下头,闻了一下,“火云国圣花——幽月兰花的香味。”
幽月兰花只能生长在干热之地,火云国的人为了延长寿命,广植幽月兰花,用它的花来制药服食,也因为这样,他们才得已延长寿命。
“她是九玄灵女,再差半步,就能成为玄火灵女,她……才是真正的帝凰女!”
众人难掩激动。
“大王子,是不是我们找到她,诅咒就能解除?”
“她会是南晋皇后吗?”
大王子抬手张望着夜空,移着步履,突地重重一跪,“灵女殿下在上,请受火云国云曦一拜!”
秀君、丽君此刻未离开,怪异地看着朦胧影子里的人。
陈蘅勾唇不语。
秀君、丽君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陈蘅却是听到的,在她步入先天圣境时,她不仅能看到更清楚的影像,还能听到影像里的人说话。
“灵女殿下,在下知道,你用灵女玄术看着我们。九百年前,我火族因未能全力保护灵女,被其诅咒,举族承受病痛折磨。
今,我云曦代表整个火族恳求灵女殿下重归火族,只要既往不咎,我火族再不敢生出半分违背之心。”
云曦的身后,数名护卫齐齐下跪,一脸虔诚,同声高呼:“请灵女殿下重回火族!”
陈蘅冷哼一声,“当年背叛忆东先祖,而今你们一句话,就想让我重返,还真是容易!”
她的声音在沙漠上空冷漠地回荡,空灵而冰冷。
几人心下惊骇,大王子自幼习练火族功法,玄术在王子公主里是最好的。
他重重一拜,“在下希望灵女殿下能给我火族一个机会。”
“背叛者受到了九百年的诅咒,若你说真话,我许能替你们解除诅咒,可事到今日,你们还想隐瞒?”
她知道!
她知道当年背叛的事。
云曦心下震惊不下,她到底是谁的后人?
不是西华的后人,难不成是东华、忆东这一脉的后人。
当年的背叛记忆,也因血脉的传承代代相传下去。
“九百年来,四十九代灵女的苦难是败你们所赐,在你们背叛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配被称为火族。
火族从九百年前就消失了,没有灵女的火族不再是火族,而没有火族的灵女依旧是灵女。”
她什么都知道!
众人心下又惊又怕。
云曦道:“九百年前的背叛,火族受到诅咒,几十代人为之付出了代价,灵女的怨恨也该消了。”
“既是怨恨消,你们该求的是我解除诅咒,而不是让我回火族?”
空中女子的声音久久地回荡。
他们听得出来,现在的灵女年岁不大,应该还是一个妙龄少女。
但她,高高在上,以一种睥睨天下之势俯瞰着众生。
“火族恳求灵女重返火族,我火族世世代代原守护灵女。”
云曦又是重重跪拜。
全族人的健康、生死,都捏在她的手里。
陈蘅道:“若是识相,尽快将那一滴沾有我血的衣袂焚去,否则,待我出关,不是你们的诅咒解除,而是诅咒晋级。
若你们不来招惹我,他日,我替你们解除诅咒又未偿不可。你们就此折返火云国,莫再掺合中土诸国争霸,徒生杀孽。”
“没有灵女的火族就不再是火族,可没有火族的灵女还是灵女。在下恳求灵女回归,我火族愿重新结下血盟,世世代代再不生叛……”
“不需要了。”
她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种了然与释怀。
“请灵女回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请灵女回归!”
陈蘅轻声道:“九百年的分离,灵女不需要火族,就如火族解除诅咒后就不再需要灵女。
主仆数千年,走到今日,无论曾经是恩是怨,也该了结。
你们的先祖原是凰神从人间选出侍候灵女的仆从。自有更优秀的守护者代替你们守护到最后一位灵女应验预言,重返圣境。
你们自人间来,也当留守人间。
尘归尘,路归路,回去吧。
待时机一到,我会替你们解除诅咒,但在这段时间内,不要再给自己增添杀孽、再增因果。”
陈蘅再次移动古钱,将手伸入影像之中,入得里头,化成一只漂亮的火焰纤手,根根指头都这样美。
她张开手掌,掌心跳出一团火苗,落到带有自己血迹的衣袂上,立时燃烧成灰,她挽了诀,沙土上有火苗跳过,竟是她撒落在沙土上的血迹化成火焰成灰。
她与巫族结怨,小心为妙。
若巫族拿到她的血迹,必会从中作崇。
“灵女殿下!”
陈蘅的大手在虚影中离去,就似从来不曾出现过。
云曦久久跪在地上,“请灵女殿下再给火族一个机会,灵女殿下……”
圣境,会有人代替火族重返圣境。
传说中,世外三族就是从圣境而来。
圣境才是他们的故乡。
云曦道:“九百年前,我云氏一族并未背弃灵女,请灵女给我云氏一个机会。”
然,空中再无人回应。
陈蘅看着虚影中,那人还在起起伏伏地磕头。
晚了,如大江东去,不会回头。
陈蘅果决地移动着古钱,当移去两枚时,空中的影像消失不见。
云氏不是没有背弃灵女,而是忆东灵女身边最忠心的护卫姓云,并成了她的丈夫,灵女是为了护自己的女儿,所以没有诅咒云氏。
云曦久久跪在地上,他知道灵女没再关注。
玄火灵珠是灵女的,九阴剑也是灵女的。
没有灵女的火族,不再是火族。
没有火放的灵女,依旧还是灵女。
会有新的人守护灵女,可灵女却不需要他们再继续守护。
“大王子,我们怎么办?是回去,还是去南晋?”
“折道返回火云国,与父王、王后禀报之后再做决定。”
一行人收拾了帐篷、行装,依依不舍地望着灵女出现过的地方。
灵女得到了传承,更拥有了世代留下的传承记忆,这是不是说,九百年前火族、巫族联手背叛灵女的事,她也是知道的。
*
南晋,都城。
莫静之听阿依禀罢火云国的事。
“火云国的人不来了?”
莫静之很是意外,不是说已经启程,这个月就该抵达,人未到,却只传来了书信,说他们不来南晋了。
早前,她还想着,若是火云国的人来,又要一次什么检测血脉,大不了她再花几十万两银子购一枚圣血丹。
寻丹药真是神奇,服下之后,就能让血灵蛊变成金色。
她是帝凰女,那日看到“奇迹”的人已经相信,并以一传十,十传百的速度传得整个都城、南晋人尽皆知。
巫族更是奉她为主,听她调遣。
阿依怒道:“这也实在太过分了,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还说是火云国国主有事,将他们召了回去。”
“待本宫与陛下一统天下,届时,定要火云国好看。真是欺人太甚!”
莫静之近来最爱说的就是这话。
火云国都走到中途,怎么就折返回去了。
大统帝很快就知道火云国使者一行归国的事。
不过是西域沙漠中的小国,他亦未放在心上。
*
帝月山庄,圣女宫。
陈蘅在盘腿阖眸打座。
韩姬一路小奔,进入大殿,压低脚步,静默立在一侧。
元芸、蓝衣几个连大气都不敢出,很是谨慎,尤其是秀君、丽君讲那晚陈蘅的神通之中,她们更是敬佩了。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韩姬,你有事?”
“回天圣女,是从神木部传来的消息,说近来有一只长角的瑞兽出现在神木城,跑进圣女宫,吓到了紫霞圣女。待祭司殿的人前往时,它又走了,它似乎在寻找什么?”
陈蘅问:“巫族的人走到何处了?”
元芸道:“回天圣女,巫族一行不敢逗留,现下已经进入南晋境内。”
吱吱——
银貂急了大殿,纵身一闪,就往陈蘅的怀里窜,浑身颤栗,似乎怕得要紧。
“小银,你在怕什么?”
吱吱——
银貂一脸可怜状,用前爪抱住脑袋,埋在她的怀里再不敢抬。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瑞兽寻来了,告诉山庄的人,不要吓着他,见到他,就当见到一只寻常的猫儿即可。”
天圣女的修为越来越高,知道的事也逾来逾多。
韩姬应答一声。
而此刻,一只瑞兽正疾行在燕京的街头,有瞧见的百姓不由惊叫起来:“是白老虎!”
“老虎哪有白色的?”
“是麒麟,白色的麒麒!”
“麒麟现世,必有圣贤!”
大瑞,大吉之兆。
百姓们跪在地上,连连磕拜。
那白色的庞然如老虎之物,一脸淡然,仪态高雅,放缓了脚步,歪着脑袋,用鼻子闻了又闻,它的脖子上戴着一个漂亮的项圈,圈上有五枚好看的宝石,嘴里叼着一柄宝剑。
“是神兽!神兽……”
又有老者高呼跪拜。
白麒麟迈着步履,不紧不慢地进了博陵王府。
所有的百姓追在后头,围着王府外头张望,不多时,就见他叼着宝剑,大摇大摆,在满王府下人的注目下仪态优雅地出来。
他一出博陵王府,就加快了步子,如疾风一般而去。
不多时,整个燕京百姓都如炸开了锅。
更有好事的贵公子们扬言要去寻瑞兽。
庆王、定王引以为奇,入宫将燕京出现一只白麒麟瑞兽的事禀到燕高帝那儿。
冯娥听到下人当成奇事禀报,眨了眨眼睛,这不是野史中的一段,她还说“这些古人,非将白老虎也说成瑞兽,却不知在现代,这就是白毛老虎,真没见识。”
可银侍女很是认真地道:“郡主,真是麒麟,长着像龙一样的角,可漂亮了,很有灵性,慢走时,仪态优雅……”
古人真没见识!
冯娥不想听,“得了,去把小公子抱来给我瞧瞧。”
而城外,一群江湖中人、会武功的贵公子,正浩浩荡荡四处寻找瑞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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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兽此刻进了帝月山庄,这里的人不错,见到他总算正常些,不像那些百姓,一看到他就又跪又拜。
瑞兽用鼻子闻了又闻,摇了摇尾巴,径直往圣女宫去。
一路上,帝月山庄的弟子早接了命令,明明好奇不已,却故作淡然,微垂脑袋,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瑞兽。
着实很漂亮,像雪一样白的毛皮,其间有银色的斑纹,脖子上戴着一只顶漂亮的项圈,圈上有五种颜色的宝石,还有一只青铜铃铛。
瑞兽近了圣女宫,眼睛熠熠生光,似很欢喜,甩了甩尾巴,昂首挺胸,像一个即将要献宝的人,叼着宝剑大踏步迈入大殿,脖子上的铃铛传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音。
吱吱吱——
银貂颤栗得更厉害了。
瑞兽扫了眼大殿,目光坚定地走向闭目养神的陈蘅,又故意将铃铛摇了几下,声音更加清脆。
只片刻,所有人都听出,这瑞兽竟用自己脖子上的铃铛奏出了一首美妙的曲子,曲调古朴而沧桑,悦耳动听又不是诚意。
圣女宫外,早就有弟子竞相奔来瞧热闹。
瑞兽在跳舞,对天圣女跳舞,还会奏曲子,这真是太稀奇。
他跳完之后,将嘴里的剑放在地上,四腿伏地,将头放在地上,就如人在跪拜见礼。
“雪千,你将武周的《拜见曲》奏得不错!”
吼——
瑞兽见陈蘅知道它的名字,一声欢喜的怒吼,直惊飞鸟不动,百兽颤栗,而陈蘅怀里的银貂来不及害怕便已经吓昏了过去。
陈蘅看了看怀里软趴趴的银貂,“你素日不是挺大胆的,被雪千的吼叫声给吓昏的。”
陈蘅将银貂递给韩姬。
韩姬接过,用手轻抚着它的皮毛。
元芸要去拾宝剑,陈蘅忙道:“且慢,雪千乃是殷商玄火灵女的坐骑雪麒麟之子,玄火飞升时,带走它的母亲,让它留在人间等候自己的主人。”
她走到瑞兽跟前,从地上拾起宝剑,“这是九阴剑!”她用手轻抚着瑞兽的脑袋,看着它头上的银角,笑微微地问道:“九阴剑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瑞兽用嘴舔着陈蘅的手,道不出的亲昵,其实他是在确认自己不认错人,每舔一次,就能确认玄火灵珠带回的气息,是幽月兰花的气息,还有凰女的气息,是这不错。
她,就是他要等待寻找的主人。
舔着舔着,瑞兽就更欢畅了
帝月山庄外,数名华衣贵公子正在外头徘徊。
“瑞兽进帝月山庄了!”
要进去寻,可这帝月山庄与博陵王府关系匪浅。
最终,几个人推攘一番,推了慕容忌出来。
慕容忌揖手道:“请几位侠士通禀一下,我等前来拜见天圣女。”
弟子们互望几眼。
其中一人道:“各位稍等,我等去禀报天圣女。”
不到片刻,那弟子归来,脸上带着喜事,揖手道:“天圣女正在会见瑞兽。瑞兽给天圣女奏《拜见曲》,跳了《拜见舞》,献出名剑九阴剑。天圣女正令厨娘们预备九只鸡、九条三斤重的鱼款待瑞兽!”
这说话真新鲜!
瑞兽还会奏曲、跳舞,各家的贵公子是想捉了瑞兽献给皇帝,不想他跑得太快,任他们一路追赶,还是晚了一步,他又自己进了帝月山庄。
看门的弟子甲惊道:“真的?”
“现在圣女宫外,瞧热闹的弟子不少,瑞兽正在圣女宫吃鱼吃鸡。他鸡爪不吃,鸡头不吃,鸡内脏也不吃,鱼只吃鱼头。”
弟子乙道:“你怎知道?”
“是天圣女说的,有女弟子不信,送了鸡肝上去,它一爪就推开了。”
真真是奇事,会挑食的瑞兽,还有自己的喜好。
不远处,定王、庆王相携而至,远远儿就看到帝月山庄站了一群人,全是燕京的纨绔、名贵公子,就连定王府的慕容忌也在。
众人齐齐行礼。
庆王的辈份最高,问道:“出了何事?”
慕容忌道:“庆叔祖,白麒麟进帝月山庄圣女宫,拜了天圣女为主。”
有个公子笑道:“帝月山庄的弟子吹嘘,说瑞兽会奏曲、会跳舞,现在天圣女正在款待它,吃鸡、吃鱼,不吃鸡头鸡爪鸡内脏,吃鱼也只吃鱼头,可不是有趣儿!”
定王道:“与天圣女禀报,庆王、定王求见!”
好热闹的公子们跟在后头进了帝月山庄。
圣女宫,陈蘅坐在上方,下方的案前趴着一只庞然大物的瑞兽,他正一口一个鱼头,两口一只去了鸡头、鸡爪又扒了毛的鸡。
陈蘅声音柔脆,仿佛对孩子般地道:“雪千,慢慢吃!”
银貂已经醒来,是被鱼香味吸引醒的,一睁开眼睛,就见一只庞然在物在吃鱼,还只吃他最喜欢的鱼头。
鱼头很美味,可现在他吃不成了。
他打不过这只名唤雪千的大怪物。
“禀天圣女,庆王、定王到!”
“上茶!”
雪千抬了一下脑袋,继续吃他的鸡、鱼,最后又扫了眼旁边银盆里盛放的清水,用舌头舔了一下,“咳!咳——”当即一爪子推开,面露不快。
陈蘅道:“他不喝井水,只饮泉水,将泉水取来。”
丽君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瑞兽颇是好奇,很快重新取了一盆泉水放到雪千面前,雪千舔了一下,那动作就像是爱酒的人尝到了美酒,有些陶醉,再舔几口,又继续吃他的鸡、鱼。
庆王、定王等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只正在进食的瑞兽,还会挑食。
陈蘅道:“你还吃什么?”
雪千抬头,眼神切切地看着陈蘅。
陈蘅笑了一下,“给他预备水果,去皮的苹果、香蕉各三斤,摆好看些。”
“诺!”
不多会儿,又有女弟子捧了两大盘果子摆上。
又有人故意摆了没去皮的,雪千瞧了一眼,将不吃的推开,将自己要吃的用爪扒到跟前,摇着尾巴,很是欢喜地用食。
这样的瑞兽,惹得庆王、定王很是好奇,再看他的动作,就像一个优雅的贵公子,骄傲、贵气,嘴里时不时地发出一些声音,不是吃食的声音,倒像是与人聊天。
陈蘅道:“我正好奇呢,原是这样。这么说,五行灵珠现已汇聚,这是机缘到了?”
雪千一边吃一边发声,可这声音就只陈蘅能听懂。
陈蘅时不时地点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陈蘅时不时地点头。
“你独自守了圣门这么多年,委实不易,真是辛苦了。”
雪千摇了一下尾巴,似乎有些小得意。
“这次来了,就多住些日子,我让小银陪你玩儿。”
银貂好看的蓝眼睛望向雪千,不由得畏惧了几分。
陈蘅道:“小银是不是想吃鱼,雪千不吃鱼身,就给你吃。鱼头的骨头多,你可是捡了大便宜。”
我爱吃鱼头!
可是,他不敢与雪千争啊。
立有女弟子捧了鱼身过来,递给银貂。
银貂小心翼翼地移了几步,用嘴闻了一下,再闻一下,最终啃食起来。
瑞兽吃完鸡、鱼,这些都是生的,末了他用罢泉水,开始享受水果。
定王发现陈蘅说到“圣门”时,大殿上的医族人一个个眼睛都亮了,难掩喜色。
只不知,这圣门是什么地方,为何他们这么欢喜。
陈蘅继续道:“前些日子在神木部出现的也是你?”
众人实在听不懂这瑞兽的话。
只能从陈蘅的话里分辩出它的话意。
“你寻了我大半月啊。”
“幽月兰花是什么样的?”
“下次送我几株,好,你下次出来,给我带上两株。我听说火云国用幽月兰花来治病救人,原来是灵花。”
“你今年多少岁?”
“活到这个岁数,也是见过不少人不少事了。”
“你会说人语,那你为何用麒麟语?”
雪千睨了眼周围,很是骄傲的,“我与你说话,何必让这些俗人听了去。”
它会说人话!
天啦!
真的是瑞兽,而这声音还是一个少年的男音,有些磁性,很是悦耳。
这瑞兽是男的?
这个认知,让满殿的人大为惊异。
庆王自认活了几十岁,什么样的怪事都遇到过,唯独今儿见着了传说中的瑞兽。
他真的用说人语,能吐人语的瑞兽,这不是说天佑北燕。
北燕一统天下在望!
有了此事,北燕定然民心所向,所向披靡。
雪千吃完了水果,用舌头舔着嘴角,又将皮毛上的肉沫、果屑舔去,将自己打理得一尘不染,这才仪态万千,优雅骄傲地走到陈蘅身边,蹲下身子:“我得离开了。”
“不远万里而来,这就要走了?”
“我给你带两株幽月兰花。”他近乎轻叹一声,“要不你现在就跟我走罢?”
陈蘅道:“我有丈夫。”
瑞兽道:“我过些日子再来瞧你。”
“雪千,你保重。”
他望了望陈蘅,伸出舌头舔着她的手,像在轻吻一般,然后,他站起身,像人一样退出大殿,一出大殿就撒开四腿,化成疾风之速地消失,惹得一干贵公子引颈而望。
会吐人语的瑞兽,这可了不得,不能捕,也不能伤,只能敬着。
银貂跳了起来,是欢喜,有那庞然大物在,他莫名地觉得害怕,他一走远,他就觉得轻松了,正在快朵颐地吃鱼。
定王揖手道:“天圣女,刚才瑞兽都说了什么?”
陈蘅道:“说了些殷商、武周时的事,他出生于殷商之时,至今有三千三百余岁,他的母亲是一只雪麒麟,做了一位神女的坐骑,随着姜尚飞升成仙。
他说姜尚离开前,曾留一卷天书于人间,天书上记载‘得帝凰女得天下’,也写大晋自晋玄帝时,有北燕于北方崛起,后有八王乱,有魏于西南立国,三分天下,于五十三年后会有明君一统天下。”
她心下一转,如果能借雪麒麟的事,就此除掉辽阳王就好。
可是,转而又想,自己这样公报私仇,到底不妥。
她就算要与辽阳王斗,也要斗在明面上。
庆王惊道:“帝凰女不是南晋皇后莫氏么?”
难道这天下,不是他们北燕的?
是南晋慕容凛的?
不,他们不甘心。
陈蘅道:“得帝凰女得天下,不如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她凝了一下,“帝凰女不是一个人,而是指民心。”
定王答道:“天圣女说得正是。”
她坐在帝月山庄,便是天圣女。
在博陵王府时,就是博陵王妃。
陈蘅道:“我……乏了!”她一转头,对左右道:“替我预备一下,半个时辰后,我闭关修炼。”
她定是得了瑞兽的什么提醒。
可惜满殿的人,谁也听不懂雪麒麟的话。
定王揖手:“恭送天圣女。”
庆王有些不快,帝凰女是民心,真是荒谬,这明明就是南晋的莫皇后。
怎能让夏候凛得到帝凰女,这应该是北燕皇族的女人。
庆王的眼睛微微一眯。
丽妃与辽阳王的事,他也是略知二三。
博陵王已经被天圣女迷得昏头转向,即便从军在外,也不碰女人。
如果他助辽阳王一臂之力,若是大事可成,待辽阳王成功,少不得有他一份功劳。
庆王想到此处,眼眸又亮了两分。
定王礼敬天圣女,嫁入皇家就当是皇家妇,长幼有序,怎能对她行礼。
庆王昂首挺胸,未动分毫。
“皇叔,我们入宫与陛下回复罢。”
“理当如此。”
定王自是知晓陈蘅才是真正的帝凰女,就连瑞兽现世也是奔着陈蘅来的,他们定王府一脉必须果决地站在陈蘅这边。
他勾唇微微一笑,北燕一定会成为那个一统天下的霸主,也会迎来美好的盛世。
一行人出了帝月山庄,二位亲王各乘俊马。
庆王却在心下琢靡着自己的主意。“阿谥,陛下该立储君了。”
“皇叔说得是,有嫡立嫡,博陵王是当之无愧的嫡皇子,当立为储君。”
庆王心里暗道:定王果然是心向博陵王。
他可是支持辽阳王的。
博陵王有母族,还有不少的文武大臣支持,就是大半个江湖都支持他,可他偏要支持辽阳王。一旦辽阳王登基,少不得会厚赏他这一脉的子嗣。
到了现下,不能再左右摇摆。
庆王道:“阿谥,博陵王是不错,可他的病当真痊愈了?二十几岁的人了,膝下还没一个儿子,不像辽阳王,膝有儿子四个,更有一个嫡长子,后继有人。”
他是要选择辽阳王。
定王原是不想参与皇子间的争斗,他亦留下家训,往后的定王府一脉,是皇帝最忠心的臣子,不能跨过雷池半步。
“博陵王夫妇还年轻,会有儿子的。”
这是替博陵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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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王道:“阿谥,你是决定支持博陵王了?”
“皇叔,我定王府忠心的是皇帝陛下。”
谁做皇帝,他们忠心谁。
虽不能立大功,也不会有大错。
定王早就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定下了如何为臣之道,他原不是先帝的亲骨血,就算要夺位也名不正、言不顺,既是为臣,那就世代做燕国皇帝最忠心的臣子,效力朝堂。
庆王勾了勾唇,果然狡猾,这就是定王府的生存之道。
定王有天眼阁,手握的秘密不少,若与定王府为敌,委实得不偿失。
“听说你家的思南近来与云容府走得近?”
定王心下微沉,上回慕容想写来家书,让他赶紧将慕容思嫁出去,还说慕容思在南国坏了朝廷的大局。
他很是头疼,寻了好几个人家,要不定王妃不满意,要不慕容想就瞧不上,说什么要寻一个像博陵王那样英俊又文武兼备的。
博陵王的容貌好又有本事,照着这条件寻人,几时能寻到。
慕容思的心思,定王妃猜到一些,但不敢告诉定王,怕定王一恼之下要了慕容思的命。
*
皇宫。
国师白染、定王、庆王正与燕高帝提到瑞兽出世的事。
瑞兽大摇大摆,气定神闲地走过燕京街头,还进了博陵王府兜了一圈,闻到瑞兽能说人语,更是惊讶。
燕高帝大呼:“好兆头!好兆头,这是天佑北燕!”
瑞兽出现在燕京,这件事足可以做文章,他能让所有北燕的前方将士认定这是个大吉兆,是上天在保佑北燕。
燕高帝道:“皇叔、皇兄、国师,我朝是不是当立太子了!”
几人齐呼:“陛下英明!”
早前朝堂上就立储君的事说过不止一次。
而权势最大的莫过于辽阳王慕容忻,其次是博陵王慕容慬。
翌日,有言官上奏,说燕京出现瑞兽白麒麟的事。
一时间,燕京的大街大巷都有绘制白麒麟的画像,许多百姓请回家中,镇宅保平安,求祥瑞。
而白麒麟的事更是被百姓夸大,说白麒麟能口吐人言,传授了治国方略于北燕皇帝等等。
天降瑞兽,当立太子。
满朝文武就储君人选又是一番唇枪舌箭。
而此刻,陈蘅已经闭关,前方的战事进行激烈。
陈蘅进入凰女境,忆起雪千说的诸事,那天他们说话时,不仅说了以往之事,就是修炼上的事,她亦问过雪千,这只白麒麟见过殷商时的玄火灵女,对修炼上的事有独到的见解,陈蘅是请教他。
冯娥在这期间递过几次求见的帖子。
燕京的流言越来越甚,更是将白麒麟说成了天上的神兽,神兽下界就是替上界神仙传递纶音,授陛下治国方略。
听一个人、两个人这样说,问题是,就连张萍都信了。
这个小妮子,居然对白麒麟的事坚信不疑,还说她认识的某位贵公子亲耳听到白麒麟口吐人言,且白麒麟非泉水而不饮,非鸡不吃,且不吃鸡头也不吃鸡爪、内脏,吃鱼也只吃鱼头等等,就连白麒麟能品吃水果也成为一种时尝。
近来售水果的百姓,不将苹果叫苹果,唤的是“麒麟果”,香蕉也不香蕉而叫“麒麟蕉”,只将自家的果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就连燕京的贵族也让苹果价高,香蕉更是成了稀罕物。
甚至于吃鸡不吃鸡头、鸡爪与内脏也成了一种时尚。
陈蘅出关次日,就与冯娥递了话。
冯娥带着张萍就来了。
说闲话,永远是女人的最爱。
即便冯娥、张萍二位是奇女子也免不了俗。
寒喧了一阵,冯娥就问到白麒麟的事,“它真会说人语?”
陈蘅点了一下头。
张萍乐了,“你输了,我就说是真的,你偏不信,我手下那位女笔录的兄长是个君子,最不屑说假话。”
冯娥面上一沉:她穿越的莫不是古代,而是一个平行时空?兽会说人语,这还是兽么?这不是野史记载的故事,怎么就成真的了。
虽然她知道陈蘅会唤风雨,可她归结于陈蘅精通《周易》、《易经》,是陈蘅推算出几时有风,几时有雨。
正说话间,就听到一串悦耳的铃声,一道白影掠过,就见秀君怀里的银貂嗖的一声跳了起来,一窜上了屋顶。
几人眸光定定,只见一个像老虎非老虎的白毛大物出现在大殿上,迈着优雅的步子,嘴里叼着两株菜,慢吞吞冲陈蘅走近:“凤歌,这是你要的幽月兰花!”
冯娥瞪大眼睛。
张萍有些得意,比划了五根指头,“你说的,我赢了,你输五万两;我输了,只赔你五千两。送上门的买卖,不赚白不赚。”
冯娥道:“这……这是《聊斋》吗?”
身子摇了又摇,已然是昏了过去。
兽居然真的会说人语,还可以像贵公子一样走路。
这真是古代的时空?
张萍惊呼一声:“莫愁!莫愁,你不会连五万两银子都输不起,你想耍赖……”
元芸见是白麒麟当即对身边的侍女道:“吩咐厨娘,给麒麟上鸡上鱼上泉水、水果!”
白麒麟走近陈蘅,将嘴里的两株草吐出。
陈蘅接过草,瞧了一眼,根上的土还是湿的。
伸手时,白麒麟用嘴舔着她的手,动作很是温柔。
“秀君,把幽月兰花取最好的灵土种起来。”
元芸道:“天圣女,交给属下罢,属下一定亲自种植。”
白麒麟舔着陈蘅的手时,嘴里吐出一枚珠子。
冯娥睁眼时,自巧看到白麒麟吐珠子,一声尖叫:“火灵珠!我……我的火灵珠……”
白麒麟眯了眯眼,轻斥道:“你的?哼,这是灵女的,你非灵女,何来灵珠?”
他又说话了。
冯娥摇摇欲昏。
陈蘅看着漂亮的珠子,正把玩间,那珠子竟从掌心凭空消失。
冯娥比她还急,大叫:“珠子呢?珠子去哪儿了?”
白麒麟用兽语道:“凰女境的玄火灵珠乃是火灵珠之王,有了它,其他的火灵珠就能恢复火灵力。”
陈蘅笑了一下,“多谢你。”
“这女子是谁?她的灵魂与旁人不同,是两世为人。”
“她的灵魂来自千年后。”
“她身上有一股火灵力。”
“听说是火灵珠将她带回这里的。”
白麒麟在陈蘅的身边卧下,用橙黄如宝石般眼睛打量着冯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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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娥被它瞧得一颗心七上八下。
陈蘅居然会与白麒麟沟通,说的还是与白麒麟一样的话,这是兽语?
冯娥被自己发现的世界惊得无法接受。
一直以来,都不是这样的啊。
白麒麟问:“是凰女境的光阴门将她带回来?”
“我不知道,但她说曾得到一串玉佛珠手串便回到了这里。”
白麒麟沉吟不语。
此刻,元芸正将鸡、鱼、水果、山泉摆在他面前。
他优雅地进食,“手串上有一枚火灵珠?”
“是。”
“定是凰女境光阴门将她带来。”白麒麟沉吟道:“为何她的灵魂能入凰女境,真是奇怪?除非她与你有着某种联系。”
“她的母亲姓慕容,许是我的后人。”
白麒麟若有所思地点头。
“可现在的她,除了有一缕淡淡的火灵气息,什么也没有。”
白麒麟觉得此女并不是陈蘅的后人,它不能从冯娥的身上感觉到任何的灵女血脉香味,若说是慕容氏的后人,也没有相似的气息。
这个女子现在的肉身绝对与北燕皇族没有任何的关系?
可不是说她是定王的女儿,难不成是定王弄错了?
“你看她是慕容皇族的后人?”
“这个躯体不是,没有北燕皇族的气息。”
“那她是定王的女儿?”
“定王……”白麒麟道:“定王不是北燕皇族,但因是先帝养大的庶子,养出了几分贵气,她身上没有定王的血脉气息。”
白麒麟的鼻子很灵,它就是凭着玄火灵珠上稀微的血脉气息寻到陈蘅。
陈蘅一直怀疑当初那个血亲汁有问题,现在看来,不仅有问题,而是定王府与北燕朝廷需要“莫愁郡主”,既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说她是,冯娥便是皇族。
而冯娥原是女子,多一个沾有皇族血脉的郡主,又何偿不可。
白麒麟道:“凤歌,你让我进凰女境罢?”
陈蘅微诧,“你以前进去过?”
“老主人娥凰灵女带着我与母亲进去过,里头有许多好东西,我喜欢喝里头的山泉水。”
陈蘅起身道:“莫愁、阿萍,你们说话,我去后殿换件衣服,一会儿出来陪你们。”
冯娥知道陈蘅与白麒麟肯定在说她,只不知道他们说她什么事,因为不知道,心里很不踏实。
张萍在边比划着五根手指头,“五万两,愿赌服输,你输我的。”
“一两都少不了你。”
冯娥笑得尴尬。
陈蘅回到后殿,带白麒麟凭空消失。
对于这种事,元芸与几个近身侍女早已经习以为常,再不会大惊小怪。
白雯颠颠地问道:“元芸姑姑,上回神兽就与天圣女聊了许久,这次他们用兽语说话又说了许久,你说他们在聊什么?”
凰女境里,白麒麟有些兴奋,欢呼一声“又来了,哈哈……我的麒麟府”直往凰女殿旁边的小院奔去。
陈蘅记得那小院,里头有些竹编的圆制物件,还有圆木球之类,早前还诧异那是作何用的,原来那是给小麒麟玩耍的物件。
白雯与元芸在外头的说话声,陈蘅能清楚地听到。
元芸道:“天圣女愿意说时,自然会告诉我们。”
“可是那日,他们说到了圣门,圣门是圣地之门吗?还是什么意思?”
元芸瞪了一眼,“不该问的,不要问。”
白雯吐了一下舌头。
陈蘅看着欢悦的白麒麟,“你喜欢这里?”
“喜欢,当然喜欢,小时候,我母亲常带我来玩,只是后来,我们分开了……”
这里有他所有的童年记忆。
他寻陈蘅,就是为了进入这里,当然还有守护的意思。
陈蘅道:“你在这里玩耍,我得出去了。”
“去罢!去罢……”
白麒麟滚着一只圆木球,这球有些像绣球,就跟猫儿遇上感兴趣的东西一样,他能玩得很高兴,追着木球在院子来回的奔跑。
刚才那只玄火灵珠突然消失,她回到凰女宫,却见大殿顶上亮若白昼,更像是太阳的光芒,竟是那中央多了一枚玄火灵珠,周围的柱子上,失去火元力的灵珠熠熠生辉,正在恢复元力。
陈蘅出来时,几个侍女停止了议论,帮陈蘅换好衣裙。
冯娥没见到白麒麟时,她会以为这是一场梦。
张萍因为打赌赢了五万两银子,心情很好,时不时比划着五根手指头。
冯娥的心情有些沉闷,不是因为打赌输了,而是因为这世界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说好的古代,怎么还有神兽出现。
她现在越发迷糊,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陈蘅坐在上座,笑微微地道:“有些日子没与你们说话了。”她顿了片刻,示意二人用茶,“是永乐邑的铁观音,你们都尝尝。”
她这里的东西,都是极好的。
冯娥捧着茶盏。
张萍浅呷了一口,“茶很香。”
陈蘅道:“近来都好?”
张萍想到陈家的事,“听说葳二郎主夫妇回永乐邑了?”
陈蘅想到这事,心里堵得慌。
幕后的主使是慕容思,她不知便罢,知晓这件事,还没想好如何治慕容思。
冯娥不喜慕容思,虽是姐妹,一个是流落民间的女儿,一个是嫡妃所出的嫡女。慕容思不仅与她为敌,便是慕容慈也没少受慕容思言语挤兑。
张萍道:“思南郡主近来与云容公主府走得近。”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我二兄夫妇在南疆被害,这是思南郡主的手笔。”
冯娥惊呼一声,“不可能,她是郡主……”
陈蘅笑道:“你若不信,可以问定王,定王与想世子也是知晓实情的。”
张萍则在想这内里的原由。
北燕的郡主,如何能害到陈葳。
定王府手握斥候,天眼就是他家的,难道这思南郡主也做了谍者?
思南郡主从燕京消失了几年,有说是去乡下静养的,也有人说她做错了事,被罚去了庵堂静修的,众说纷纭,但思南郡主不在燕京这是事实。
冯娥迟疑地问道:“思南她……她……”
陈蘅道:“南晋都城,思南曾以女护卫的身份出现在德淑公主身边。”
冯娥想到这事,若真是如此,思南入南晋就是女谍者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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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人的死,是……是……”
她想问,是不是北燕谍者所为。
毕竟除掉了袁家宝兄弟三人,神策军无帅,夺权之人是莫六郎,而同时北燕也受益,北燕是听说袁氏兄弟身亡,这才发兵攻南。
如果定王父子步步为营,算计了袁家,是不是也同样算计了王家。
如果王家也是定王府算计了,她与王灼是夫妻,往后还如何相处?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袁家之难,是南晋大统帝所为。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而站在他身后的人却跟着喊了句‘该杀!该死!’另一个人便死了,你说是杀人者是凶手,还是喊该杀的人是凶手?”
定王府扮演着鼓动的角色。
天圣女这比喻很体切,可是听起来却有些难听。
他知道博陵王说话毒舌,几时连他的妻子也像了他几分。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原是才女的永乐,竟是被博陵王给带坏了。
冯娥依旧担心定王府是害死王氏嫡长房的元凶。
陈蘅看出她的心思,“瑯琊王氏的事与定王府无干,亦与北燕无干,是被三皇子牵累,背后布局的是德妃母子。”
冯娥、张萍都是聪明人,陈蘅这样一说,她们自是明白,这是替定王府开脱。
但定王府同样是杀人者身后喊“该杀该死”的那个人,虽不是帮凶,却做了推手,让一切往他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陈蘅说得轻浅。
冯娥心头惊涛拍岸,慕容思怂恿人害了陈葳,会不会用同样的法子算计人害了王灼父兄家人。
张萍问道:“思南在陈二郎主的事上,她……”
“她控制了一个关键的人,让这人说服莫静之对葳二郎主下手。莫静之虽然可恨,但慕容思也同样狠毒。她为何如此恨我,也至要对他们夫妇下手。
近来,慕容思利用云容,鼓动朝廷官员弹劾我,我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她算计葳二郎主的事,我希望莫愁转告定王,这次我是看在定王府与你的面子上,没有公然反击,但定王府得给我一个交代。”
冯娥的眼睑垂了一下,“稍后莫愁回府,就与父王说,父王定会给天圣女一个交代。”
陈蘅笑道:“把话带到,接下来燕京的局面会有所改变,朝堂也会有争斗。定王对自己子孙一脉留有家训,慬郎与我都是尊重的,但是对于破坏大局之人,希望定王也得拿出一个态度。”
她凝了一下,浅呷了一口茶水。
所谓的家训,就是定王慕容谥的后人永不参与皇子的争斗,永远襄助在位的皇帝、忠心侍君,永不背弃。
这不得不说慕容谥是个聪明人。
冯娥对陈蘅很是敬畏,正史中没记录的,野史有了,野史以为是传说故事,一一应验它的真实。
正史是真的,野史中说的故事也不是空穴来风。
野中中说的白麒麟,她一直以为是当时燕高帝为了收拢民心,可这是真的。
燕京许多的百姓都见过这头瑞兽,更被传说成天上的神兽临世,还绘着瑞兽的画像当镇宅兽神用。
张萍笑微微地问道:“不知天圣女几时回城?”
陈蘅顿了一下,“我来帝月山庄,原是为巫族与瑞兽,此间事了,得回博陵王府。”她问一侧的韩姬,“行云夫人,上次你说,殿下送了两个美人入府?”
韩姬顿首答道:“是上党郡柳郡丞献了一批美人,殿下说天圣女身边正缺两个侍女。”
白雯有些不快,她们几个还服侍不好天圣女,需要博陵王再送两个来。
陈蘅道:“莫不是这二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送美人给她当侍女,这可真是新鲜。
“这二女,一个是瑯琊王氏之女,一个是博陵崔氏之女。”
冯娥惊道:“是我夫主的族人?夫人查实了?”
韩姬继续答道:“核实过了,王美人是王牧堂弟之女,原是准备去都城投王牧,走到中途时王家获罪,她与家人在途中遇贼匪失散。”
冯娥福身道:“还请天圣女将此女交予臣女。”
陈蘅微微点头,“一会儿将人送到莫愁郡主府。”
韩姬应声“诺”,继续道:“那位博陵崔女郎……”
“博陵崔氏亦有几人在燕京为官,查核一下,看她与哪一家最近,着人将她送去。”
陈蘅又道:“莫愁、阿萍得暇可来博陵王府走动,我……会护着你们。”
张萍有些激动。
她以前仰仗的就是冯娥这个大靠山。
但陈蘅不同,她无论在朝堂、在江湖地位极高。
可以说,江湖人很追捧她,毕竟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帝月盟圣女,也算是江湖女子,抬她,就是无形地抬高江湖人。
陈蘅道:“元芸姑姑,着人拾掇,稍后回王府。”
“诺。”
元芸一抬手,只做了几个手势,大殿上的医族女弟子只有两人服侍,其余人整齐地退出,有条不紊地忙碌开来。
王、崔二女还未见到陈蘅,一个被冯娥派来的管事仆妇接走,另一个也有崔氏族人来接人。
陈蘅传话给崔氏,崔氏正愁不知如何亲近博陵王府,近来朝堂上重臣、权臣们争得脸红脖子粗,为立博陵王为储还是为立辽阳王为储各不相让。
燕高帝似料举棋不定。
陈蘅却知道,燕高帝早就有主意,他的举棋不定,只是做给世人看的,或者说,是让人误以为,在他心里,辽阳王、博陵王一样看重。
冯娥、张萍随陈蘅浩浩荡荡地回燕京。
博陵王府的大小管事、下人早已聚在王府大门内外恭候。
丽君怀抱着银貂,没有瑞兽的存在,银貂就是陈蘅身边最得宠的灵兽,一双漂亮的蓝眸看着四下,很是乖巧、温顺。
“恭迎王妃回府!”
陈蘅下了车辇,扫了眼众人,道:“都散了罢!”
“诺。”
大小管事跟着韩姬而去,他们是要向韩姬禀报事务。
韩姬是博陵王府的大管事,大小事务都由她拿主,她拿不了的,方向陈蘅禀报,请陈蘅示下。
蓝衣、红衣各捧了一盆色如翡翠,叶片细长的兰草,两个人当成宝贝一般。
冯娥道:“她们捧的是什么花?”
陈蘅答道:“是我新近得来的幽月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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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月兰花……”这又是一种后世传说中的花,冯娥微微凝眉,见到了会口吐人言的瑞兽,她现在已经不再好奇了,就当是穿越到一个融合了正史与野史的地方。
陈蘅补充道:“幽月兰花,在夜晚盛放,天明凋谢,连开二十七日,月色越美,花则越美、越香,吸进了月光,能吐放灵气,一九之时采其花入药,有驻颜美白之效;二九之时,采其花入药,有强身增功之效;三九之时,采其花入药,更能延年益寿。
是世外三古族最喜欢的灵花,也是西域火云国的圣花。不过,火云国的幽月兰花沾染红尘气息太重,远不如我这两株。”
元芸几人只知是瑞兽带来的,却不知这花的功效,此刻听陈蘅一说,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花有这么大的功效。
难怪陈蘅要用灵土、灵泉培育,元芸更是小心翼翼,方才将两株给移植成活,前几日生怕没了不好交代。
张萍看着那两盆花,“真能驻容养颜?就像养颜膏一样?”
陈蘅道:“这是自然。幽月兰花与其他兰花不同,它不是春天开放,而是秋冬时节,在月夜下孕育花蕾,在月夜下盛\放、芳香。”
冯娥、张萍在博陵王府坐了一阵,告辞而去。
这一日开始,陈蘅依旧有规律的作息:五更起来,习武练功,沐浴、用晨食;之后就是练习书法丹青两个时辰;用过午食,休憩半个时辰,打理博陵王府的庶务,偶尔传见几位管事,说些店铺上的琐事,或是见江湖弟子……
*
定王府。
定王冷着一张脸。
慕容思跪在中央,他虽知慕容思在南边惹出了麻烦,却不知道是什么事。
慕容想亦在保护自己的妹妹,可他小窥了天圣女的能力,天圣女竟然知道的所有的来龙去脉,要不是冯娥回娘家,寻了定王道明,他还蒙在鼓里。
“父王,我谁也不嫁,我不嫁人!”
定王厉声道:“王妃,可寻好人家了?”
“寻了七户,有四户被思南上门大闹,都放出话来,不敢高攀。”
“还有三户是什么人?”
“博陵崔氏旁支崔琰,两年前北燕第一次科考,是二榜第六名进士。”
王妃在外头张扬,在定王的面前那是温柔贤惠的妻子,说话的声音很柔很轻。
“还有一位是庞氏的庞成。”
定王摇了摇头,“庞家人心术不正,不成!”
王妃继续道:“另一位是萧静妃娘家的侄儿——萧术!”
定王道:“你用了心,崔琰、萧术一文一武,无论是才干还是门第,配得上思南。”
慕容思迭声道:“父王、母妃,我不要嫁,我不要!”
“不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已经二十了,没道理还待字闺中,难道要让人看定王府的笑话,说你嫁不出去,待你出阁,你母妃也能含怡弄孙,享享清福。”
定王睨了眼定王妃,“一个月,尽快把她嫁出去。”
定王妃有些意外。
定王不会承认,他是为了陈蘅。
陈蘅让冯娥来转告他,原就是为了给他面子,也是示好。
陈蘅能忍下慕容思的算计,这就是天大的包容,若他再不做些什么,只会触怒陈蘅。
“得帝凰女得天下”,为了整个北燕,他不会去招惹陈蘅,可没想到,慕容思却在南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当下之急,就是尽快将慕容思嫁人。
低声对定王妃道:“柔然屡犯边境,扰我臣民,几日前又递来求亲文书,皇帝的几位公主,不是早已出阁,便是年岁尚幼,还有一个是十四岁的八公主。再不将她嫁出去,难道你舍得让她和亲柔然?”
定王妃当即回过味来。
定王继续道:“若她不是你所出,本王何必费这么大的心力。”
她对他到底是不同的。
定王妃忙道:“夫主的话,妾身明白,妾身会劝思南从崔、萧二人挑一个为郡马。”
定王柔声道:“必须得尽快,对外也不能说是这几日订的,要说两个月就在议亲。”
“明白,妾身明白,我们是两月前就在给她议亲。”
他容易么,要应付博陵王府,还要应付妻子。
以定王妃的性子,若是知道他要慕容思嫁人,是因为慕容思在南国惹了大麻烦,定然会与博陵王妃对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将慕容思嫁出去。
定王出了屋子。
慕容思在后头大叫:“我不嫁!我谁也不嫁,母妃,我的心思你是明白的,母妃!”
定王妃轻斥道:“你父王瞧在你是嫡女,又极得他心,不忍让你嫁去柔然和亲,可你也不能不争气呀。虽说和亲的人选当是公主,可八公主还没及笄,而今皇族之中未成亲的就你了。我的小祖宗,你就别闹腾了,也体谅体谅我们的心情……”
“我不嫁,我谁也不嫁!”
她还没对付陈蘅,还没有将博陵王抢到手,怎么就要嫁人。
她还没有输!
柔然竟会要求和亲,求娶北燕皇族女,有史以来,让皇族郡主和亲的例子不小。
定王出了院门,对身边人道:“将柔然提出和亲之事的消息传出去。”
“定王……”
他摆了摆手,“去办吧。”
心腹道:“若是思南郡主不愿嫁人,那……”
“我只能以国事为重,让她远嫁塞外。她是皇族女,享福了皇家的恩宠、荣养,就必须回报朝廷。定王府无废才!”
这是他给这女儿最后的机会,若是其他的儿女,他早就下手了,若她是寻常的女谍者,亦早就被处治了。
没有人可以破坏朝廷的大局,可慕容思却算计了陈葳,害得烈焰军统帅换人,若此事传出去,他这贤王之名也给毁了。
陈蘅给足了定王府面子,还让冯娥瞒下这件事,他是感激的。
慕容思正在屋里也定王妃争执。
定王妃怒道:“你不嫁人,难道要嫁去柔然?阿思,你不小了,听从父母之命,嫁了罢。”
外头,慕容忌微锁着眉头。
身后是定王府的庶出公子,脸上瞧不出喜怒。
“五兄,四姐早前一心想报效北燕,这既是和亲,能替我朝解去后顾之忧,何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五兄,四姐早前一心想报效北燕,这既是和亲,能替我朝解去后顾之忧,何不……”
慕容忌扭头,慕容思在南国惹的祸事,长兄没告诉父亲,却是告诉他的。
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一个为了私心,会毁朝廷大计的人,如何能巩固两国和平,许也是如此,父亲才会放弃让她和亲的意思。
慕容思一把抱住定王妃,“母妃,你不是说思南是你最疼爱的孩子,我不要嫁人,如果你一定要嫁,你将我嫁给慬哥哥。”
“胡闹!他是你的堂兄,你们是兄妹,哪有兄妹做夫妻的?”
她怎么生出这等糊涂的女儿。
“母妃,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那位都能娶堂妹为妃,我为什么不能嫁堂兄,母妃,我愿意放弃慕容这个姓氏……”
七公子瞪大眼睛,他听到了什么,四姐居然想嫁博陵王。
这是她能想的,定王府的规矩这么重,这不是打定王府的脸面。
简直是丢人,自来从不曾有过堂兄妹开亲的先例。
慕容忌气得脖上青筋爆怒。
“母妃,我愿意放弃慕容姓氏,我可以姓金,可以姓舅家的姓氏,只要不姓慕容,怎么样都好?”
啪!啪!
气极之下的定王妃,扬手就是两记耳光,“孽女,这是你说的话,为了你的一己之心,你不要家,不要父母,不要你的兄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分好歹的东西?你真让本妃失望。”
“母妃,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你成全我与慬哥哥,我求求你,我愿意放弃慕容这姓氏……”
“来人,将她带回阁楼严加看管,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若让外头知道,慕容思看中了博陵王,她也别做人了。
定王可不是庆王,庆王为了保住荣华富贵,可以将女儿换一个身份送入宫,可她做不来,定王也必不会同意。
“母妃,母妃!我只嫁慬哥哥,除了他,我谁也不要,母妃……”
定王妃从未像现在这样挫败,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为了一己私情,可以什么也不管不顾,甚至能说出不要慕容这个姓氏。
慕容,这是北燕最尊贵的姓氏,天下没有比这更尊贵的,可她说弃就要弃。
两名孔\武有力的仆妇拉着慕容思,往她嘴里塞了个布团。
慕容思拼力挣扎着。
定王妃厉声道:“你……就嫁给萧术,他是武将,又是北燕贵族,无论是身份和才干,足能与你相配。”
呜呜——
不要,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让她好过。
母亲不是说最疼她,竟不能成全她。
慕容思被送回了阁楼,躺在床上,她一定要嫁慕容慬,即便他已经有了妻子,她依旧要嫁。
陈蘅虽有才华,哪里有她好?
她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尊贵人,是慕容皇族的郡主,美丽、青春、能干……
让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她宁可去死。
慕容思躺在榻上,开始了不吃不喝的绝食。
定王夫妇用膳时,只见仆妇前来禀报,“王妃,思南郡主已经两天没吃一口饭,饮一口水了。”
定王妃一听,当即大喝:“她要绝食,好啊!让她死!让她死!她死了,本妃就当没这个女儿。”
定王轻叹一声,“她怎就变成这等性子,你让她嫁人,原是护她,若不是你早早放出与萧家议亲的消息,今日皇帝就要让她和亲……”
定王妃的胃口全无。
女儿是她生的,她自是心疼。
可是慕容思就不能为她想想。
定王府看似平静,还有侧妃、姬妾数人,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有本事,指不定还在背后看她笑话。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能不护着她,怎就不能听她的劝,规规矩矩地嫁人。
定王道:“若是传出她不想嫁萧术的消息,以萧术的骄傲,萧静妃的性子,定然不会同意结亲,这件事不能再拖。”
此刻,慕容思见去禀话的仆妇又回来,看了眼已经凉适的饭菜,俯身收走。
案上放了一盏茶水。
她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她不可以输,在话本子里头,儿女绝食、闹腾,其间不乏有顺了儿女意的父母,最终,得遂所愿。
她一定要坚持!
定王用罢膳食与往常一样入宫议事。
燕高帝端坐大殿,手里拿着一份和亲文书,“这是柔然可汗传来的文书,向我北燕求娶一位皇族贵女为妻。”
柔然可汗的年纪不比定王、燕高帝年轻多少,听说膝下儿子就有十三位,好几位王子比慕容思还长几岁。
“朕欲让八公主和亲,可是八公主要后年方才及笄,其他公主早已婚配。”
庆王揖手道:“启禀陛下,定王府中,嫡郡主思南正值妙龄,老臣听说,原本定王妃说了一门亲事,可近来思南郡主却闹着相不中。”
定王近来与庆王斗得厉害,二人各持一词,又各站一边。
又有皇族揖手道:“启禀陛下,云容公主之女弄月亦正值妙龄,尚未婚配。”
他替儿子求娶纳兰弄月,原是看重,可云容却敢讥讽他。
既然不嫁他儿子,那就嫁给柔然那位可以做父亲的老汗王。
国师府内,韩姬带着一个戴昭君帽的女子进入大殿。
身后是两位穿着宫娥袍服的少女。
长阳子迎了过来,“天圣女,国师有请!”
陈蘅进了大殿,抬手摘下昭君帽。
白染迎了过来,携众弟子奉陈蘅为上宾。
宾主落座之后,白霓携着几名女冠奉上茶点。
寒喧几句后,白染道:“天圣女今日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纳兰弄月、慕容思这二人皆不是安分的,慕容思身为博陵王堂妹,肖想博陵王。为一己之私,破坏一统大计。纳兰弄月看似娇弱无辜,也不得不妨。
此次柔然传来和亲文书,求娶北燕皇族贵女,她们身上皆有皇族血脉,无论是谁和亲,都是一件好事。”
她们碍了陈蘅的眼睛。
陈蘅道:“前些日子,瑞兽送来了两株极品幽月兰草,知大祭司是个爱花草的人,我赠你一株。”
大祭司自是知道此草的珍贵处,连连揖手道:“多谢天圣女。”
陈蘅捧着茶盏,“若慕容思再留北燕,因我二兄之事,我会忍不住对她痛下狠手。害兄害嫂仇人近在眼前,要控制自己为了大局不去报仇,你可知道,我忍得有多痛苦。”
为了大局,明明要整治慕容思,却不得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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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的确需要莫大的理智。
陈蘅在压抑自己,也是在强迫自己。
大祭司道:“慕容思的命格,要么尊贵,要么卑贱。”
“她真是天真,以为放弃慕容这个姓氏,就能得她想要的。却不知,失去慕容这姓氏,她什么都不是,甚至连寻常的平民女都比不得。”
慕容思若真放弃姓慕容,失去郡主的身份,她要承受的苦难还更多。
但是,定王府的人多是讲情义、顾大局之人,待那时,她不再是定王府郡主,定王未必会护她,定王府的几位公子也不会护她,能护她的,不过是定王妃一人。
陈蘅不想与定王为难,这才放过慕容思。
“稍后,定王会来求你制药,若为难便拒绝。”
大祭司道了声“是”。
陈蘅起身,抬了抬手,示意左右退下。
大祭司又道:“是圣地的事?”
“瑞兽自圣地而来,现下圣地通往圣境的门已关闭,静待开启时,我会带你们穿过圣门前往圣境。”
大祭司恭敬揖手,“恭送天圣女。”
陈蘅戴好昭君帽。
出来时,韩姬、元芸迎了过来。
“从偏门离开,避开定王。”
“诺。”
陈蘅刚离开,定王就进了国师府大殿。
而大殿上的茶盏已经收走。
定王面有难色,到了今日,他也只能出此下策,“今日前来,想向国师求取一药。”
“不知定王想求何药?”
定王道:“绝情水。”
大祭司卜不出圣女、灵女的命格,但他却能卜出寻常人的,“此药恐怕对令爱无用。”
定王低讶出声。
大祭司微微笑道:“定王回府就知道了。”
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定王告辞出了国师府,近了定王府时,就听到有人在悲嚎:“郡主,你怎么就走了啊?郡主……”
慕容思死了?
定王紧走几步,到了闺阁时,只见慕容思的闺阁里跪着一地的仆妇。
定王妃哭成了泪人。
“王爷,阿思她……她去了!”
“她死了?”
定王有些不信。
慕容忌刚从外头回来,原在户部当差,一听说家里出了事,立马赶回来,而报信的小厮大着嗓门:“禀五公子,思南郡主……薨了!”
这一嗓子,整个户部都听到了。
本是报丧的,他喊这么大声作甚。
慕容忌唤了声“父王、母妃”问道:“思南人呢?”
他扫过慕容思的几名心腹侍女,四名侍女只有三个在,另一个去哪儿了,其间一个眼神闪烁。
这分明是有古怪。
定王妃道:“在楼上。”
他提着袍子,径直上了二楼,在绣帐内,静默地躺着一人,面容煞白,衣着华美,死前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
慕容忌走近,再走近,他定定地看着榻中人的脸,突地一抬手,压下她的衣襟,只听“吱啦——”一声,竟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榻上的女子哪里是慕容思,分明就是她身边的一侍女。
定王惊讶。
一同上来的侍女重重跪地,“定王恕罪、王妃恕罪!”
慕容忌厉声道:“怎么回事,你来说!”
侍女咬咬唇瓣,“禀定王、王妃,思南郡主说她不能嫁给意中人,她就会死,她说服了奴婢与夏香,夏香为郡主痴情所动,愿意代郡主一死。”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书。
定王妃一把接过,打开书信,果是慕容思的笔迹,上头绝决地说“父王、母妃在上,请恕思南不孝!你们就当思南就此死了。从此之后,只有金绣,再无思南……”
定王妃怒骂一声:“这个孽女!”
她想学丽妃,放弃郡主之尊,变成寻常贵女,以为这样就能得嫁博陵王。
她为什么不明白,博陵王不喜她。
当年的丽妃能成功,是因为有庆王帮衬,更有陛下心仪。
而她,只是飞蛾扑火,她怎么养了这等愚蠢的女儿。
定王微微闭眼,他原想求一瓶忘情水,让她忘却博陵王,无论是嫁人还是和亲,也还是他的女儿。
可慕容思,为了一己之私,竟连父母家人都不要。
“定王府思南郡主久疾而亡,从此之后,再无思南!”
他声音沉痛。
定王道:“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你的女儿思南没了。”
定王妃捂嘴悲哭。
慕容忌恨其不争气,为了一己私情,竟连家人父母都不要,这简直是定王府的耻辱,枉费父母的养育教导。“母妃,你哭个甚,是她无情在前,我没有这样的姐妹,她要将我们定王府的脸面丢尽吗。”
“可是阿思……”
慕容忌愤然望向母亲,“她是先帝的孙女,是北燕的皇族,我们身上也流有皇家的血脉……”
定王妃身子摇了一摇。
她的女儿没了!
她的女儿也必须得没了。
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听她的劝。
真是她骄纵坏慕容思么?
慕容忌眸光微敛,“望月阁所有仆妇、侍女尽数赐死赔葬。”
秋香大呼一声:“五公子恕罪!”
“你们服侍不力,自当处死!赐白绫、毒酒!”
所有知情的人,必须死。
否则定王府就会成为笑话。
出了不顾礼仪的女儿,他不会认那样的姐妹。
定王府也不会认。
定王妃没想慕容忌如此心狠。
“阿忌……”
慕容忌冷声道:“若是长兄在,他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定王道:“阿忌做得没错,照办罢。王妃,从今日起,我们的女儿思南死了!”
不要父母家人,慕容思还能走多远。
金绣,她竟然看得起一个庶子庶女的身份,为了一厢情愿的情意,连这样卑微的身份都要。
身在皇家,高高在上,这是何等的尊崇。
没想到,她竟这般痴傻。
真是枉费他的教导。
定王子女无废才,这个传言被慕容思给打破了。
慕容思不仅是废才,还无情无义,自来有父母不认儿女的,从未有过儿女抛弃父母的。
慕容忌冷声道:“都退下,本公子亲自送思南一程。”
定王扶着定王妃下了阁楼,而此刻,整个望月阁的仆妇、侍女忆被赐下毒酒,以她们服侍不力的罪名处死,上上下下可有十几人。
侍女们一脸悲戚。
冬香不想死,扑跪在定王妃脚下,“王妃,那不是郡主,一定不是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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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妃只哭不语。
女儿抛弃家人,果决离去,不亚于女儿真的死了。
定王妃想到慕容忌的话,这个温润如玉的儿子,竟有如此果决之时,连他都放弃了慕容思。这个女儿是真的死了,即便还活着,在她的兄弟眼里,却已经死了。
狠厉地道:“你们服侍不力,害我女儿青春病逝,该死!”
身后,望月阁里哭天抢地。
不到三寸香,归于一片沉寂之中。
阁楼上,慕容忌将夏香打扮成慕容思的模样,没用人皮面具,只是上了些脂粉,又将慕容思生前最喜爱的首饰穿戴在她身。
“夏香,你们真傻!以为那是成全,却不晓那是葬送。她做错了那么大的事,就连博陵王妃这个来自外族的女子,为了大业,都可以放下私怨顾全大局,可她呢?却抛下北燕数代人的宏愿,坏我皇族大业。思南该死!你们也该死!若不是你们的纵容,她不会走到今日。”
定王府一直以为,屡有美名传世。
文华过人的慕容忌,战功赫赫的慕容忠,再有一心努力完成几代皇帝天下大业的慕容想,就是慕容慈,也曾以女儿之身做女谍,替北燕刺探消息、军情,立下无数功劳。
定王府,从来没有过一个儿女,为了私情,破坏大局的。
慕容想在南国曾有一度想杀了慕容思,如若这不是他们的妹妹,许早就动手了。
而今日,慕容忌懂得了长兄当时的愤怒。
慕容忌出来时,只见侧妃、姬妾们领着几位公子立在外头。
“五公子……”
慕容忌道:“思南没了!”
“五兄,她真的没了吗?”
问这话的,是那日瞧见过慕容思大闹的庶出公子。
慕容忌愤然一瞪,“她没了,这是父王母妃都查看过的。”
庶公子揖手:活着的慕容思只会给他们带来耻辱与笑话,还是死了的好。
这到底是父王的意思,还是慕容忌的意思。
也对,出了一个爱慕堂兄的慕容思,还一心想嫁给博陵王,着实够丢人。
“五兄,想到前几日她还好好的,说没就没了,我很心痛。”
“你既顾忌手足之情,就为她张罗后世。走——”
慕容忌伸手,拽了庶公子而去,兄弟二人转了个弯,寻到一处空旷地带方放缓脚步。
“到了今日,我亦不瞒你,思南抛下兄弟姐妹,抛下父母走了,宁中做颜金绣,也不要做定王府的思南郡主。”
八公子道:“她是为了博陵王?”
真是耻辱,没想最受宠的郡主,竟这般不知廉耻。
定王妃的劝告,定王的阻止,不但没让她放手,反而让她弃了家人,宁做颜氏的庶子庶女也要去接近博陵王。
“博陵王是是我们的堂兄弟,她连礼仪廉耻都不要了……真真丢人!”
若在以前,他是不敢说这话的。
慕容忌道:“为了定王府,亦为了我们将来的女儿,她选择了这条路,放弃了家人那一刻,我们也必须得放弃她。”
八公子揖手道:“五兄,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他落音时,“思南说有人娶了堂姐妹,这……”
“有些事知晓得越多,越是负累。”
这个人是谁,怎能纳娶堂姐妹为妇,这不是打脸,如何对得住老祖宗。
当日午后,定王府思南郡主病逝的消息传遍整个燕京。
陈蘅听闻时,正暗诵卫夫人、大书圣都曾看过的《书法谱》,每一次品味,都会有新的感悟。
“慕容思死了……”
她去寻大祭司,是她算到定王会去国师府求药。
韩姬低声道:“定王府对外宣称病亡,实则慕容思放弃思南郡主之尊,成了定王妃娘家堂弟颜炳业的女儿颜金绣。”
“金绣……”
好俗气的名字。
韩姬继续道:“颜炳业本是庶子,是乐平驸马的庶弟,而颜金绣是庶子庶女。”
陈蘅道:“放弃尊贵的身份,就为了接近博陵王。”
慕容慬的魅力好大,连自己的堂妹都诱得动心,不惜一切也要跟他在一起,为了不被人阻,连郡主之尊、家人都可以抛弃。
陈蘅有些可以理解,为什么慕容思会如此疯狂地挑唆灵慧,借灵慧劝服莫静之对陈葳夫妇下狠手。
她是嫉妒!
韩姬忙道:“博陵王殿下对天圣女一往情深,他眼里再也瞧不见别人……”
元芸不语。
博陵王不仅是北燕的皇子,还是医族元氏的外孙,也是她的族外甥。
“颜金绣现下去了何处?”
“以颜炳业之女的身份去了边关,要建功立业……”
“她的建功立业,是说给颜炳业听的。是不是还说,她要给颜炳业挣一官半职,否则,颜炳业凭甚去开罪定王妃,给她庶女的名分?”陈蘅觉得很讥讽,前世的慕容思在她出现时,从不曾出现过,倒是听说定王府有位郡主,只是早早就病逝了。
想来,前世今生,慕容思以爱的名义做了同样的事。
“颜金绣前往沙场,是想借机接近博陵王,研墨。”
秀君应了一声,捧着笔墨走近。
为了学得杜鹃那一手能砚出不同深浅颜色的墨汁,她与丽君可是下了好一番工夫。
陈蘅提着笔,给慕容慬写了一封家书,依旧俏皮又不失要胁。
慕容慬接到家书时,看到熟悉的笔迹,心头涌过一股暖流。
“慬郎魅力无穷,惑女郎无数,前有慕容思,后有颜金绣……”
她这是吃醋了!
怎的看着这字,都冒出一股子醋意酸气。
“然,夫妻别离已久,吾已忘君容貌……”
她想他了,不说想他,却说忘了他的样子容貌。
他更乐,捧着她的信,笑难压抑。
慕容思喜欢他,以他对陈蘅的了晓,不会平白说出这话。
只是,这颜金绣又是何许也?
此时的颜金绣,正在慈北郡马的帐中。
慕容慈夫妇看着面前的少女。
颜金绣是几日前抵达主力军帐中,主力军的元帅乃是慕容慬,主力军更有数位医族将军,又有医族的勇士,其间不乏出身江湖行伍的侠士、游侠,而今都在军中效力。
故而,主力军的英猛、兵力在三军之中最强的。
颜金绣央求道:“慈姐姐,你带我去见主帅吧,你不是说打完这仗,就让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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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北郡马也算是被这个姨妹弄得惊诧不已。
慕容慈已收到定王的来信,其间还有慕容忌的家书,告诉她:慕容思已亡,定王府再无思南郡主。
“颜金绣,我从军之后就是士兵,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慈姐姐,我待慬哥哥一片痴情,你就让我去见见他罢。”
为了追逐慕容慬,颜金绣也算是拼了。
此时,外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禀慈北将军,主帅问,你天字营中是不是有个叫颜金绣的人。”
慕容慈凝了一下。
慈北郡马佟重阳朗声道:“进来!”
来人是慕容慬身边的侍卫御狗,小名叫狗腿,迈入帐中,待看到慕容思时,心下一阵错愕,正要开口,只听慕容慈道:“这位就是天字营的女箭手颜金绣。”
她不是慕容思,怎么变成颜金绣了。
殿下还在想,这颜金绣是何许人也,惹得博陵王妃酸溜溜地写了一封家书笑话慕容慬,能让博陵王妃记挂在心的人不多。
难道……
慕容思就是为了追求殿下,竟连本姓的姓氏都不要了。
堂兄妹就是堂兄妹,无论怎么变,这也是改不了的。
颜金绣惊喜道:“狗腿,是慬哥哥唤我?”
御狗一脸嫌弃,明明是堂兄妹,也可以动私情,这与兄妹有了不该有的情有何差别,真够恶心!以殿下那性子,不知道心里有多嫌弃呢。
“在下就是来问问,这颜金绣是何人,今已知晓,这便去回禀殿下。”
他行了一礼,一路急行而去。
颜金绣转身欲去,慕容慈唤了声:“且慢!”
“慈姐姐……”
“你一个庶子庶女,身份卑微,我能收你入麾下是看重你。你不能因为长得酷似本郡主的亡妹,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你就从一名弓箭手做起,想要建功立业,就照了军中的规矩来。来人,带颜金绣去女帐!”
“慈姐姐,你明知道慬哥哥也想见我,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慕容慈冷冷地道:“自以为是!”
走近颜金绣,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又狠又重。
“天字营将领之帐,岂是你能进就能进,能出就能出的,从今日起,牢记军中规矩,若你在我帐下做出逾矩之事,不要怪我与郡马不念亲戚情分。你一个庶女,就算我按军规责罚,想来颜家三舅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到了今日,她还敢肖想慕容慬。
慕容慬使人来问颜金绣是谁,早前不知,这会儿,狗腿回去,肯定会告诉他。
指不定心里如何恶心?
慕容慈觉得这慕容思真是丢人,天下的男子那么多,就算是欢喜一个乞丐也成,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堂兄生出不该有的情意。
父王为甚不赐死她?
就算是死,也比她出来丢人显眼的强。
佟重阳是她的夫婿,夫妻二人自来情深义重,在慕容慈替佟重阳育下儿子后,他们的感情就更好了。
如此征南在即,他们夫妻在主力军天字营任将领,一正一副,夫妻合力,一时传为佳话。
如果自己有慕容思这样的女儿,还不如灌一碗毒药赐死的好,也好过她这样胡闹。
颜金绣手抚自己的脸颊,厉声道:“慕容慈,你敢打我,你……”
“本郡主为何不敢打你?你以下犯上,没对你用军棍就是开恩,我再重申一次,不要以为长得酷似我亡妹慕容思就可以任意妄为。我亡妹的名声,不容你玷污!定王府的名声,也不是你能污的。”
她不是慕容思,她是颜金绣。
她手抚着被打疼的脸,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定王府的思南郡主……”
“思南病亡,已从燕京发丧,从此后,定王府再无思南郡主。你虽长得酷似思南,却不是思南,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也不要以为长得像她,我就会纵容你。”
颜金绣失魂落魄地望着慕容慈。
慕容慈一再地重复“你长得酷似思南,但不是思南”,就是希望颜金绣明白,既然放弃了以前的身份,就不能回到曾经。
思南郡主慕容思死了,死在家中,从此后,世间再无这个人。
“慈姐姐,血脉之情难道就抵不了那些虚名?”
“你所说的虚名是礼仪廉耻,若人不顾廉耻,与畜\牲又有何异?”
定王府的名声重过一切。
父王一生,一直在小心经营,甚至为了保全后人,给兄弟们立下了严格的家规祖训,每一代天眼阁主都必须谨守这个规矩。
然,慕容思却第一个坏了定王府的规矩。
慕容慈不愿多看颜金颜,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嫌弃,“长兄十五岁那年,得皇帝叔父赏赐了一匹千里良驹,是一匹极漂亮的枣红马儿。两年后,皇帝叔父将御马监又一匹漂亮的小马驹送给了我,是一匹小母马。
后来,我的小母马长大了。父王说,长兄的烈风与我的雪球许能配种,说不得能产下一匹更好的马儿,还说好了,若是生下公马就送给三弟慕容忠;若是母马,就送给我的亡妹思南。
可是,我们把他们放到一处,它们怎么也不成。
有一天,三弟就想了个法子,说把两匹马的眼睛蒙起来……”
郡马问道:“成了?”
慕容慈道:“成了,可是当马夫解开两匹马的布时,我的小母马却疯了一样的悲鸣,谁也拉不住,挣脱了缰绳冲出定王府。
长兄骑着他的马追出去,不久后,长兄的马也发了疯,将长兄摔下了马背。
长兄的烈风,我的雪球,竟然从燕京的西山悬崖上冲了下去,两匹良驹都死了。”
郡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父王觉得奇怪,到御马监一查,才知长兄的烈风、我的雪球是同一匹母马下的小马驹。马儿都有廉耻之心,认出了彼此,觉得尊严受损,宁可跳崖而死。人,若无廉耻、不讲伦\理规矩便是连畜\牲都不如!”
慕容慈冷冷地逼视着慕容思。
他们是人,更是定王的儿女,怎能不顾人伦,慕容慬是他们的堂兄弟,身为堂姐妹却心心念着要嫁给自己的堂兄弟为妇,这就是有违人伦,就是损毁定王府的名声。
如果,慕容思是她的女儿,她真能直接用三尺白绫夺其性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果,慕容思是她的女儿,她真能直接用三尺白绫夺其性命。
可这慕容思是她的妹妹,还是她的嫡出妹妹。
慕容思没想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你敢放弃身份胡闹,不就是仗着家人疼你、宠你。可你错了,在思南选择宁死也不嫁人之时,她就真的从定王府所有人的心里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选择的路,要为自己负责。”
颜金绣依旧不悔。
没有试过,又如何知道不成。
大不了,她学丽妃,今生不育儿女。
只要与心爱的人在一起,有没有儿女又有何妨。
只有世俗的女人才会看重儿女。
她要的是爱情。
郡马软声道:“颜金绣,退下罢!”
颜金绣揖手退离帐中。
“阿慈,小心身子骨,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呢,来,坐下说话。”
“郎君,你说这到底为了什么?她真是糊涂,她不要廉耻,当博陵王与她一样,博陵王看似洒脱,骨子里却最是讲规矩的。
博陵王厌恶南人的南风,厌恶姬妾成君,厌恶男子留恋烟\花地……他更像是医族的贵公子,看重血脉,又如何会欢喜她?
父王竟会放过她,这样的女子就该赐死!
她……她真是我定王府的耻辱,丢尽了父王一世的英明与脸面。”
“阿慈,你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莫激动。”
慕容慈大口地吐气,“她真是要气死我了,如果我生到这样的女儿,我宁可送到庵堂,或是赏一杯毒酒毒死,也不许她干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
慕容思不以为耻,还觉得喜欢博陵王是件很体面的事。
这都是跟南晋人学的。
南晋的历史上,就有妹妹爱上兄长,甚至于兄妹暧昧之事传事。
南人的那一套,慕容思敢学了来,定王府就能不认她。
慕容思抛弃父母家人,不就是赌家人不会真的与她断绝亲情。
可她这回真的猜错了,在看重声名的定王府,第一个与她了断的就是慕容忌,之后又是慕容想,也至其他的庶出兄弟们亦都真当她死了。
现在,慕容慈再三表示自己的嫡妹思南已亡。
颜金绣漫无目的,听到慕容慈讲到马儿的故事,她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为什么南人能接受,自己的亲人却无法理解她的爱情。
她要去见慕容慬,她如此辛苦来到这儿,就是为了他。
御狗正将自己所见的事禀报给慕容慬。
“你是说,颜金绣不是旁人,而是思南郡主?”
御狗道:“属下过去时,她正缠着慈北郡主与佟将军,求他们带她拜见殿下,显然被慈北郡主给拒绝了。”
见他?
忆起陈蘅在信中所说的话,慕容思喜欢他?
慕容慬觉得自己吞了一只苍蝇,他们是一个祖母的孙儿孙女,慕容思是他的堂妹,他们怎么可能?
她是疯了吗?还是鬼迷了心窍,怎会生出这样恶心人的想法?
“皇伯父是怎么想的,这不是打皇家的脸面?”
这种女儿,还不如死了的好。
他浑身都不自在,想吐又吐不出。
御狗道:“殿下,你还好?”
“好个屁!你给本王守着大帐,若是她想接近,早早地赶走,本王这辈子都不想看到这么恶心的女人。不,不,本王除了王妃,谁也不想看到,其他女人一个比一个恶心!”
全一肚子坏水。
陈蘅就不是,每次都要他用美男计才能有心思,否则她就当他是一幅画摆在旁边。
对他有心的女人,全都恶心!
御猪打量着过来的女兵,正要出口,只听她道:“颜金绣拜见主力军主帅!”
这不是思南郡主?怎么换了一个名字。
御狗从帅帐出来,冷着声儿,“殿下说了,叫你回自己的营帐,回去罢。”
“是你阻止我见到慬哥哥。”
“哥哥?”御狗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在冒,“我说颜姑娘,你别叫得这么肉麻行不行,这哥哥可是小孩子叫的,你多大的人了,怎能这样叫?你得叫主帅、殿下,再说了,博陵王刚才说了,他不认识什么颜金绣、颜银绣,你快快离去罢。”
颜金绣看着丈远外的帅帐,提高嗓门,在御狗的推攘之下大叫:“慬哥哥,我是金绣,乳名思思。慬哥哥……”
慬哥哥,慬音同勤、情,怎么听着更像是“情哥哥”。
慕容慬坐在帅帐,被这个女人缠上,陈蘅如何看他。
真是够了,他想想就觉得恶心得想吐。
御狗连拖带攘,将颜金绣带回了天字营将帐,交给佟重阳道:“她是你们帐中的人,再去殿下那儿吵闹,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将帐里,传来慕容慈恼怒的声音,“来人,将颜金绣拖下去,先处军棍二十,若再犯,处四十;再犯,处八十……”
慕容慬又不是慕容思,怎会犯同样的错。
颜金绣自己不思悔过,还敢跑到帅帐去大闹。
真是丢尽了脸面。
颜金绣被四名女兵押住,绑到天字营木柱上,由执刑者手持军棍击落在后背、臀部。
痛,很痛!
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刑罚。
郡马进了将帐,看着坐在案前气得不轻的慕容慈,“慈北!”
慕容慈捧着胸口,强自闭眸,“你扶我过去,再被她气两回,这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岳父与舅兄们都没法的事,你何必往心里去。”
“长兄不是没法,而是长兄在外,无法管到家里。父王难怪,是顾忌定王妃。我是长姐,没有不管的道理。”
她拿定主意,此事不能拖。
拖得久了,只会累及定王府的名声,更会堕了北燕皇家的名声。
二十军棍已经打完了,颜金绣趴在地上,浑身疼得钻心刺骨。
慕容想为她的心思觉得鄙夷,将她送回燕京。
父亲不屑她这样的女儿。
母亲更是逼她嫁人。
她争取自己的爱情,哪里错了?为什么所有人都瞧不起她?
不被家人理解,如今明明长姐知晓实情,却声声说她不再是慕容思,也不再认她,长姐的话如一把刀子剜割着她的心。
慕容慈在丈夫的搀扶下,步步走近,近了跟前,抬手斥退左右。
“你知错吗?若是知错,我在军中替你寻个男子嫁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知错吗?若是知错,我在军中替你寻个男子嫁了。”
颜金绣抬眸,带着冷笑,“像你一样,听从父王、侧妃的安排,寻一个男人嫁人。”
“我这样有什么不好?”
少年时,亦为家国天下谋划,刺探过情报,建立过功勋。
年近双十时,她嫁人生子,有了丈夫、儿女。
颜金绣轻哼一声,“佟重阳,你甘心吗?你的妻子,在嫁你之前,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你就不嫌她……”
不待她说完,佟重阳打断了她的话“住嘴”,“在我心里,慈北是最好的妻子,她一直洁身自爱。”
就算慈北为了大燕做过一些牺牲,可最终成为她丈夫的人是他,何况,所有人都误会了慈北,慈北是做谍者,但她在南晋、西魏做的是琴师,并没有失节。
哪里像面前的慕容思,竟会喜欢自己的堂兄。
真真是不知廉耻,到了现下,还敢说慕容慈不好。
颜金绣道:“在我心里,慬哥哥是最好的男子,你们什么都别说,任何人都无法让我改变主意。”
慕容慈冷笑道:“不知悔改,来人,再杖二十!”
四十军棍,多少七尺男儿都受不住。
既然她阻止不了颜金绣去找博陵王,但她可以打伤她,让她没一个月无法起床。
躺在床上,她许能想通。
颜金绣又挨了二十棍,后背、臀部血肉模糊,痛得直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慕容慈,你不得好死!”
曾以为,她的庶长姐最爱装,原来失去了身份的依仗,在慕容慈的眼里,她就是可以任意欺辱的。
生平第一次,颜金绣想到了郡主身份带来的一切荣崇。
可是现在,却被她给丢了。
她只是颜氏的庶女,会些武功,效力沙场。
她不惧,为了爱情,她可以付出所有。
*
国师府。
白染盘腿坐在席子上。
白霓正在禀报着自己得来的消息。
“定王府思南郡主对博陵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现下化名颜金绣出现在主力军。”
“天圣女知道了?”
“知道了,写了信去打趣博陵王。”
“博陵王受医族教养,知晓了此事,定然觉得恶心。”
在他看来,越是贵重的男子,就当行事贵重。
医族可有贵族男子为妻子守身的先例,这是源于要做圣女的丈夫,就必须得守身如玉,否则精血流失,很难育出最优秀的子嗣。
因着这儿,他们大多在婚前安守本分。
而有身份的医族贵女,大多数都不会嫁一个沾花惹草的夫主,像白洵那样的,正常的医族贵女不会是首选。
白染道:“她谁不招惹,却招惹博陵王。”
元诚抱拳问道:“师尊,可要祭司殿出面?”
白染抬手打住。
白霓道:“天圣女身边有行云夫人、元芸姑姑,更有十位侍女,这些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弟子以为,师尊还是设法说服陛下,让博陵王回朝,早日诞育子嗣的好。”
夫妻二人,一个在燕京,一个在沙场,不在一处,几时才能添个孩子。
若是女儿,定会有尊贵的灵女血脉。
若是儿子,就会成为博陵王的传人。
医族的人更盼望他们早日诞下一个女儿。
白染吐了口气,“天圣女是个有主见的人,我们不得越过她行事。”
“师尊……”周通轻呼一声。
白染道:“天圣女是寻到圣地、开启圣门最关键的人物,医族能否重返圣境,皆在她一念之间。”
众人一阵沉默。
长阳子不止一次地听他们听到圣地、圣门、圣境这样的字眼,只不知道,这到底是何处,又是哪里。
他只能沉默。
白染看着案前的幽月兰花,提了灵泉水壶,往花上浇了几滴水,低头闻嗅着幽月兰花,“瑞兽还没消息?”
“瑞兽进入天圣女在帝月山庄的寝殿,与天圣女消失后再出现,天圣女身边就不见了瑞兽。天圣女懂晓兽语,他们间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白染不紧不慢地道:“永乐邑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那边尚好,每个月会售一批良田、店铺、宅子,如今已有大批的名匠、商贾、名士云集其间。”
南晋二皇子一入神策军,在数百太平帮弟子的襄助反了,逼得莫六郎不得不带着几百名心腹逃窜。
二皇子不愿放过莫六郎,派人一路追杀。
逃跑途中,莫六郎还带着女眷莫六夫人,更是行动缓慢,因逃跑不便,被二皇子带人包围击杀。
莫六郎中箭身亡,莫六夫人因生得貌美有风韵,被二皇子霸占,被迫做了二皇子的姬妾。
*
永乐邑,莫府。
太上夫人微眯着双眼,手里转着佛珠。
一名狼狈的侍卫正在禀报经过。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拼出一条命,乱世之中生存不易,他逃出升天,就想到了永名邑,想要来投奔太上夫人。
当年,他原是莫家的护院,是被莫西选出送给莫六郎的人。
他的父母、长兄都是莫西身边的人。
不能从军了,但他还有家。
莫三舅道:“莫六郎死了?”
“禀家主,莫六郎主死于二皇子的乱箭之下,原本他可以脱身,莫六夫人吃不得苦,说自己再也走不动……”
太上夫人听到这里,想到四子莫北就是毁于妇人之言,而莫六郎也毁于妇人之手,这对叔侄是一样的名。
她手中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记忆回放:
莫六夫人喘着粗气,云鬓已乱,“六郎,我走不动了,再也走不动,就歇歇罢。”
“夫人,我们不走,若被他们追上,必死无疑。”
“就算是死,也被累死了好。”
莫六郎背着莫六夫人,原本就是逃命,再背上人,走得慢了,走了一个时辰,莫六郎也走不动了。
“六郎,此处是山野,我们就在此歇息,这地方这么大,他们未必会寻来。”
“也罢,就宿一晚,天一亮我们就回都城。”
可,待有人听到异响时,走出林间,周围全是一圈举着弓箭的男子。
“二皇子!”
莫六郎惊呼一声。
二皇子从弓箭手身后走出来,一袭武将袍,勾唇道:“莫六郎,你栽赃袁家宝兄弟,杀害忠良,害我南晋无将,罪大恶极,乃是我南晋的千古罪人!放箭!”
莫六郎想要争辩,只听莫六夫人一声惊叫,闪身躲到莫六郎的身后,“夫主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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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箭羽如蝗,倏倏飞来。
一声箭入血肉的声响,莫六郎看着自己的胸前,箭太多,他根本无法躲开所有的箭。
莫六郎被箭羽扎成了刺猬,而莫六夫人却相安无事。
他不可思义的看着莫六夫人:“你……”
一个侍卫因饮了生水拉肚子,一晚上跑了数次,天刚亮就去方便,待再回来,发现林间有异样,竟是暗中走动的神策军将士,这些人都是在袁家宝兄弟死后,怨恨莫六郎的将士,他只得蹲在暗处,观察着外头的情形。
二皇子大喝一声,“莫六郎阴谋夺权,陷害忠良,你们中有许多人都是无辜的,放下兵器,本王放你们一条生路。只要你们回到神策军,依旧是神策军的将士。”
他大踏步地过来,看着被吓傻的莫六夫人。
莫六夫人逃亡两日,又饿又乏,除掉袁家父子后,她跟着莫六郎过了几年光鲜体面的日子,在北疆人人抬举,没人敢开罪她,如众星捧月般,好不快活。
二皇子似笑非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从了本王,要么沦为军\妓。”
莫六夫人四下一看,从尚未咽气的莫六郎身上扒出一支羽箭,正待插入心口,却被二皇子一把捏住了脖子,“想死!那死后,本王也会将你剥个精光!”
浑身无力,她是要被他捏死了么?这种窒息的感觉,太难受。
她要死了吗?不能呼吸了。
吱——
是衣衫被撕裂的声音。
二皇子在莫六郎咽气后,当着无数将士的面,撕碎了莫六夫人的衣裙,将她变成了自己的女人。
完事之后,他勾着她漂亮的下颌,“听说你是妒\妇,与莫六郎成亲十载,不许他身边有其他的女人。真是讥讽,你不让他有别的女人,你却在他死后成了本王的女人,给你一个机会,要么就这样死去,要么做本王的姬妾,再不就将你赏给这数万将军玩乐……哈哈……”
她已经失节了,就算是死,还有何颜面去见莫六郎。
是她拖累了他,如果她未曾在军中,莫六郎一人带着心腹逃跑,定会有一条活路。
当年,她要随莫六郎入军,莫家太上夫人就反对过。
是她不顾长辈的劝阻,执意如此。
在神策军,诬陷袁家兄弟通敌的主意是她出的。
袁家兄弟惨死,袁德宝、袁来宝的女眷相继自尽身亡,他们的儿女也陆续惨死,她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不曾想,他们用来对付别人的手段,有朝一日也会落到她的身上。
莫六夫人想着自己的身子被污了,木讷地整衣,却被二皇子一把扯过衣裙,“你还用穿衣,哼!知道我的嫡妃、儿女是如何死的?是被你们莫氏的女儿莫静之挂在城门饿死的,你们今日的一切,都是拜莫静之所赐。
本王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在这里勾引本王,哄得本王高兴了,本王就抬你做本王的侍妾,否则,就算你死,本王也要让你不沾一丝,将你赤果着送往都城,挂在都城的城门上,让天下的人瞧瞧,妒妇莫六夫人是何风情?”
死?
很容易!
但到这时间,她才明白,一直以来以为视莫六郎最重,其实她最看得最重的是自己。
她跟着莫六郎,是怕失宠,是怕失去一个疼自己、爱重自己的丈夫。
他死了,她却连给他报仇的力量都没有。
而她,只能沦为玩\物,还要当着尸骨未寒丈夫的面去讨好另一个男人。
“你在流泪,你不愿意?”二皇子冷声道:“来人,这女人就赏给你们了。”
“不!二殿下,妾身愿意!”
活下去,总有一日会有机会给夫主报仇。
这个念头掠过,她开始像讨好莫六郎一样讨好着二皇子。
莫老夫人闻到此处,“怎没瞧出来,她竟是这等贱货,丈夫尸骨未寒,便又勾上了二皇子。”
太上夫人不语。
莫家走到了末路。
她的幼子没了,她的孙儿也死了一个,而这不是结束,仅仅是开始。
外头已经乱了,二皇子反了,掌握了神策军。
北燕兵分几路,攻下了太原郡、上党郡等地,听说晋地已经落入北燕之手,下一步该是河西长廊,是秦郡大地、是豫郡大地……
莫四夫人问道:“后来呢?”
侍卫道:“后来,二皇子带走莫六夫人,临离开前,割下六郎主的人头,将他的尸体与其他将士的丢到一个大坑里葬了。”
战争,自来都是由无数尸骨堆砌。
染血的霸业,染血的皇权,更是染血的江山。
太上夫人呢喃道:“阿西,我选择了跟着你们,现在我看重的是你们父子,旁的就随他们去罢。”
有人死,有人散。
在几个儿子各领一支的那天,她的心就是撕裂般地疼痛,但痛定思痛,还是果决地建议莫三舅带着几个儿子来永乐邑定居。
没有理由,只是想陪陪自幼离家的女儿莫秋。
心疼莫秋中年丧夫,似乎是为了弥补,又或是母女两人在一处取暖寻得一份慰藉。
然,来了永乐邑后,才发现这个决定是如何的正确。
若不是这里还有一席安身地,整个莫氏随时都会败落,随时都面临丧命之险。
太上夫人的年纪大了,看似淡然,听到有儿孙死去,心里亦不好受。
她这一生,经历过太多太多的事。
太上夫人问道:“阿蘅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莫老夫人道:“母亲,听说她与元盟主在南海游历,还抛出一幅《兰花图》被福州的名门、富贾竞卖得了六千两银子,这钱全都捐给了福州的慈济堂。”
“这可是善事一桩。”
莫十一郎道:“表妹的墨宝,定有进益,可惜不能赏鉴。”
“十一弟那是赏鉴,这些年你赏鉴的墨宝可有不少。”
莫十郎摇了摇头。
莫四舅的四个儿子,只九郎、十一郎谋到差事,在永乐邑任官吏,一月有三次沐休日,其他时候都要去县衙坐班办公差。
四郎打理家业。
十郎倒是郡主花园八方会馆的常客,他入的是儒家学派,时常与几学派的学子争辩一番,这口才倒是练出来了。
莫十郎与莫十一郎成功转移了话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都城,皇宫。
莫静之久久坐在寝殿,呆愣愣地看着地上。
二皇子反了,在江湖中人的襄助下,成功夺下了兵权。
莫六郎被杀,莫六夫人被二皇子强占,成为二皇子的侍妾。
“她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她这是背叛六兄,六兄生前待她如此好,她为何不殉情,她的儿女是我阿娘在养,她为什么不死?”
莫静之的乳母捧着羹汤进来,放下汤钵,轻声道:“皇后,六夫人许是不得已。”
“她有什么不得已?是有人逼她了?谁逼得她?说到底,她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本宫咽不下这口气,传我懿旨,将莫六夫人从我莫氏族谱除名,莫家不再承认她是莫氏儿妇。”
莫静之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无法理解莫六夫人委身他人,而她自己竟然也落到了这一天。
莫六夫人不是莫氏儿妇,可她的儿女怎么办?身份尴尬,非嫡非庶,亲娘不得莫家承认,这真是一个笑话。
陈蘅看着卦象里的影像。
莫六郎死了,对于这个表兄的印象,她还停留在几年前,莫六郎随三舅来都城荣国府。
因着莫四舅的风\流,莫三郎、莫六郎在女\色上多有克制,努力不让自己重蹈莫四舅的老路。
她在莫家听到最多的就是莫六郎夫妇如何的恩爱,夫妻之间又是怎样的容不下他人。
陈蘅正摆弄着古钱,韩姬进入大殿:“天圣女,宫里的传旨大监到了!”
来的,是燕高帝身边的服侍大监,此人一开口就带了三分笑意,“奴婢拜见博陵王妃,奉陛下口谕,请王妃入宫议事。”
“陛下此刻召见我?”
“王妃,请!”
“稍等片刻,我换一身衣袍就随你入宫。”
“咱家在大门外静候王妃。”
陈蘅进入寝室,因慕容慬不在燕京,她一个独居的年轻妇人不好出入宫闱,再则,宫中与她交好的嫔妃全无。
八皇子偶尔会过来。
冯娥是博陵王府的常客,有时候张萍也会过来小座。
几名御医正从燕高帝的寝宫出来。
御医们见到行云夫人、元芸姑姑,恭谨地行礼。
“博陵王妃,请!”
陈蘅迈入大殿,见罢了礼,抬眸时就见燕高帝半躺在龙榻上,一侧立着定王。
“凤歌拜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
燕高帝眯了眯眼,道:“你来了?走得近些。”
立有宫人铺了席子、桌案,陈蘅与定王落座。
燕高帝斥退左右。
定王道:“陛下这两年龙体欠安,不能受激受怒,还请天圣女多多体谅。”
“步入皇宫,先是皇家妇,再是天圣女。”
对她的回答,二人很是满意。
燕高帝道:“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朕立慕容慬为太子,你意下如何?”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你同意了?”燕高帝似有些意外。
定王捂嘴轻咳,这位王妃不按常理出牌,说不得临出门前又占卜了一卦,将他们要说的话、所说的事都给算了个八\九不离十。
燕高帝道:“原是要立博陵王,可他至今膝下没儿子,这辽阳王可有四个儿子了。”
“我与阿慬相隔千里……”她要生,一个人怎么生,想到以前,她竟然认为男子**气是用口鼻,现在回首再想,能把人给笑死。
真真是误会害人。
她甚至一度以为,与男子说多了话,也会怀上小肉团。
燕高帝道:“朕召博陵王回来,立他为太子,你再给他生几个孩儿,无论男女,朕都欢喜。”
陈蘅没反对。
她脑海里掠过柔柔漂亮的小脸,像个精致的小仙童,再掠过慕容昊,也是个漂亮的,前世的记忆里,这对儿女就是世间最可爱的。
只可惜,柔柔不是她生的,而是韩姬与御龙的女儿。
燕高帝道:“若是你们生了儿子,朕帮你们带孙子,可好?”
“好!”陈蘅答了一个字。
他带得了慕容昊么?
前世的他,就是为了护孙儿中毒丢命。
她相信燕高帝是真心疼爱慕容昊。
燕高帝觉得今日的陈蘅太好说话了。
陈蘅微微抬头,“北燕攻下了晋地,接下来要攻河西长廊,几时攻豫、秦,前方的主帅如何安顿?若是阿慬回京,接替他的人是谁?论大局,佟重阳与慈北郡主可堪大任;若论行军打仗的才干,医族元谡将军智勇双全,是难得的人才。”
元谡是国师府元诚的胞弟,已经订亲,只待未婚妻紫眸及垂就要回家完婚。
医族的贵族公子很有意思,订亲了,就得为自己的未婚妻守身,否则会被人瞧不起,即便被他族的人笑话,他们也不改初衷。
燕高帝道:“儿妇以为,当由谁接任主力军主帅一职。”
“元谡为主帅,慈北郡主为副帅,佟重阳担任天字营主将一职。右翼军主帅当由武德候担任,慕容忻担任副帅一职。”
定王与燕高帝交换眼神。
这是他们二人早前商量过的结果。
辽阳王野心勃勃,若他立慕容慬为储君,恐他生事,最好让定王之子慕容忠为主帅,掌控右翼军,压住慕容忻。
慕容忠忠于社稷,有他牵制慕容忻最好,若是皇子,因年纪比慕容忻小,慕容忻仗着自己提长兄身份压人,而慕容忠比慕容忻居长,又是定王的第三子,虽是庶出,却智勇双全,更是因战功封候的皇族。
“这是父皇与皇伯父的意思?”
她果然知道。
他们还在诧异呢。
“儿妇以为,武德候为三军副元帅。元谡为主力军元帅、慈北郡主为主力军副帅。右翼军以平王世子为帅、辽阳王为副帅,左翼军主帅由萧洪烈、殷福为副帅。”
“萧洪烈……”燕高帝似有顾虑。
定王道:“这可是萧静妃的弟弟。”
“萧洪烈虽是其弟,但心有大志,志在建功立业,名扬万世,此人顾全大局,颇有担当。若此人为左翼军主帅,会带领左翼军屡立奇功。”
前世的萧洪烈,便是慕容慬看重之人,最初的时候,亦有无数的官员反对,原因很简单,此人是萧静妃的弟弟,万一他心向萧静妃母子,就会成为大患。
不想萧洪烈行事坦荡,不敢因私误公,为了避讳人言,在担任一军主帅后,连萧静妃母子都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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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以为他是做面上文章,被定王的人耳目死死盯着,时间一长,发现他表里如一,虽是武将,却有些头脑,行军打仗求稳,再艰难的仗,他所掌一军伤亡最小。
亦是北燕军中的一员虎将,一统天下之时,萧洪烈凭着军功封为国公,世袭罔替五代,一时荣耀。
陈蘅言罢,弱声道:“若父皇与皇伯父重用此人,莫说是我之言,就说是阿慬力荐,看重夸赞过的。”
萧洪烈现在只是左翼军一营主将,虽有战功,却并不显,不过仗着年纪居长,在以年轻将领辈出的军中,显得成熟沉稳。
定王道:“平王世子慕容谅,这老小子能行?”
慕容谅是二人的堂弟,年岁比他们少上十来岁。
燕高帝连连摆手,“慕容谅任右翼军主帅不成,他做一营副将就是抬举,哪里是为帅的料,要不是平王皇叔母哭着求到朕面前,朕哪里会理他?一大把年纪,就是个纨绔,还想让他学其他皇族,给他儿孙多挣几个爵位……”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平王妃是先帝指婚,虽有王妃之尊,却饱受冷落。平王上有三个庶兄,下还有两个庶弟。这些年,也是父皇、皇伯父多有帮衬,才让他坐上世子之职。
平王府也是北燕亲王府中后宅争斗最为激烈,落胎最多,子嗣夭亡最多的府邸。平王世子妃无论是容貌出身,在众多亲王府世子妃里算不得最出色的,既没有过人的名声,也没有骂名。
应该族叔如此,平王妃如此,平王世子妃也是如此。
平王世子膝下有两子三女,个个都是世子妃所出,虽有三房姬妾,至今没有一个庶出子女诞生……”
平王一大把年纪,风\流成性,有定王这样的贤王,就会有平王这样的胡闹者,但平王最大的优点,不欺男霸女,他府里的女人,都是通过正经途径来的。
前世时,辽阳王在太原登基为帝,建立西燕。
慕容破口大骂,在他登基的那日,硬是分走了六成的兵力撤出右翼军,险些没将辽阳王给气死。若不是辽阳王有一批支持者,他必然元气大伤。
慕容谅怒骂辽阳王是叛臣孽子,之后慕容慬重用此人,没想他还真不是绣花枕头,带兵打仗上亦很有一套,只是常常出些怪招。
这位给北燕人留下“痞子”印象的皇族世子,并不是真的痞子,而是年少时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不被庶母所害,装成纨绔,久而久之,竟被所有人都当成了纨绔。
定王道:“听侄儿妇一说,这慕容谅看似不懂规矩,实则极重规矩,他的儿女都是一个娘所出。臣听闻,每过三五年,他就换几个姬妾,这些姬妾都被他嫁出府,还会陪送嫁妆。”
陈蘅道:“此人重嫡庶、重规矩,早年的纨绔都是装出来的,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一个装几年,却一装装了三十余年,只凭这一份耐性与心智,不可视若平庸。父皇何不给他一个机会,破例擢升为右翼军主帅。”
定王想了片刻,“慕容谅与你我同辈,是辽阳王的堂叔,若有他为右翼军主帅,必能压制辽阳王。”
燕高帝与定王也在防备慕容忻。
今生的慕容忻,不能掌一军,就算是反叛,也会少了许多机会。
陈蘅早前还想暗杀,要不是被大祭司所拒,她就开始实施计划。
她告退出来时,燕高帝正与定王商议确定三军主帅的人选,陈蘅提到了萧洪烈、慕容谅二人也首次成为二人的候选将领。
在这之前,无论是定王还是燕高帝,都未留意到二人,现下细想,慕容谅自幼的纨绔之名,似乎也并非瞧到的那般。
慕容谅可以信任,平王妃与世子母子二人是仰仗皇帝才成为王妃、世子,可皇帝显然是将这对母子给忘了,忘了先帝施恩,忘了是他以强势的手段怒斥平王不立嫡子为世子,却要立庶长子为世子。
“皇兄,力荐萧洪烈、慕容谅的大功就给阿慬如何?”
燕高帝这两年时常生病,不是咳疾,就是胸闷,有时候更是彻夜难眠。
国师为他制了许多的药丸,一直吃着这些药丸,有病治病,无病防病。
燕高帝是在为博陵王他日登基铺路,也是为他拉拢人心。
定王道:“陛下的意思……”
燕高帝道:“皇兄与朕都不希望重演朱雀门之变。”
朱雀门之变,这对他们兄弟来说,是一次政变。
先帝当初最钟意的储君并不是燕高帝,是金惠妃所出的二皇子,朝中更有人说,再醮妇之子,再尊贵也当同庶子,不予考量。
是定王,为扶胞弟登基,处处帮衬。
定王有才华,文武兼备,这些都不是他最被先帝看重的,先帝最忌讳的是定王的心机,步步为营,可定王慕容谥却不是先帝的儿子,而是一位武将之子。有这样一个身居庶长却是养子的儿子,先帝的感情很复杂,更多的还是防备,生怕定王借着三皇子慕容谆的身份,挟天子也以令诸候。
着实慕容谆无论是性情还是才干,远不及定王。
而慕容谆也是众多皇子里,唯一一位真心敬重定王,拿定王当兄长的人。其他皇子而与他不是一母所出,背后都骂定王是“野\种”、“孽\种”,甚至还有人说定王是“伪皇子”,即便人人敬敬大皇子殿下,可他并不是真正的皇子。
更有甚者,当着定王的面就会出言讥讽。
还是皇子、郡王的慕容谆就会据理力争,保护自己的兄长。
定王道:“陛下当年所举,都是万般无奈,是他们咄咄逼人,仗着先帝病重,密谋诛杀陛下。”
若慕容谆,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就会是太后与定王母子。
他们是被逼的。
慕容谆吐了口气,“功过是非,自有后世评说。皇兄,朕不希望辽阳王、博陵王再重演朱雀门之变。”
朱雀门之变,原是先帝的二皇子联合几个皇子借着先帝病重,诱慕容谥、慕容谆兄弟入宫探病,在途中设下埋伏,欲击杀兄弟二人。不想平王妃得到消息,偷偷递了信给慕容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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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决定将计就计,再设陷阱,在二皇子等人下手之前,先将他们诛杀于朱雀门。
先帝数子,在此变之后,先帝的亲生儿子只剩慕容谆一个。
悲痛之中,先帝原本摇摆不定,他总不能将最后一个儿子都杀了,只得立慕容谆为储君。
这也是燕高帝兄弟少,只得慕容谥一个长兄,但却得慕容谥全力辅佐。
为防其他兄弟的后人反抗,他将其他子侄尽数赐死,就是郡主、县主都没放过,所有参与朱雀门之变的兄弟女眷,正妃、侧妃尽数赐杀,未诞育子女的姬妾,被他赐嫁给军中将领、他看重的文武官员。
定王了晓燕高帝心中之痛,对那些兄弟,他虽有愧意,却从不曾悔过,他们不杀人,人就会杀他们。他名为先帝庶长子,可天下皆知,他不是先帝的骨血,就连身份与姓氏也都是先帝赏赐。
从小到大,唯一视他为兄长的只有一母所出的慕容谆,虽然这弟弟的资质不如他,才干亦不如他,但却是他唯一看重的手足。他为助慕容谆成功,惹了先帝的厌弃,直至先帝驾崩,也不肯封他为王。
定王这封赏,是燕高帝登基后,封以亲王爵。
因燕高帝疼爱这唯一的手足兄弟,破例给定王府多赏了两个爵位:文藻候、武德候。
他还曾说过,只要这两个侄儿建功立业,有功社稷,他可以再晋二人的爵位,若定王府的侄儿、侄女们争气,他也不吝封赏。
定王抱拳道:“陛下,若要召博陵王回京,不如也召辽阳王回来。臣担心,若将辽阳王留在军,久必生变。”
辽阳王自小都是盯着储君之位,仗着自己是庶长子,谁也不服,还说博陵王是个病秧子,说他生得像个女人,长那么好看有屁用。
燕高帝捧住胸口。
定王道:“陛下的胸口又闷痛了?”
“这是旧疾,自当年那事之后,就落下这病根了,这些年若非国师,早就加重了。”
定王揖手道:“你当保重才是,这偌大的北燕,没有你是万万不行的。”
燕高帝点了一下头,“好在朕有几个优秀的儿子。皇兄,召辽阳王、博陵王回京!”
“陛下英明!”
这两个皇子必须回京,他们都手握兵权,在边城都有自己的将士,朝中亦都有自己支持的人马。
辽阳王在朝支持的官员多,可博陵王却赢得了整个江湖、武林与医族的支持,一个在朝者众,一个在野者众,同样不可轻视。
更重要的是,从长远看,博陵王妃永乐邑搜罗了太多的南国名士、人才,一旦博陵王登基,王妃必会为博陵王说服这些人才为北燕朝廷所用。
*
白龙城外,北燕主力军已搭建好帐篷。
“报——”
一声信使的大声高呼,快马近了跟前。
慕容慬道:“禀!”
“禀博陵王殿下,陛下派出传旨大监已抵二十里处,请博陵王、元谡、慈北郡主预备接旨。”
燕高帝召他回京,下旨着元谡接任主力军元帅一职,慈北郡主为副帅,其他众将位置不变,而武德候慕容忠更擢升为三军副元帅。
“父皇令我回京……”
传旨大监道:“陛下的旧疾复发了,想召辽阳王与博陵王入宫侍疾。”
而另一边,辽阳王亦接到了同样的旨意。
他右翼军主帅一职被慕容谅所得。
慕容忻觉得这天大的讥讽,“速去打听主力军主帅为何人?”
他要回京侍疾,父亲病重,这个理由倒也充足。
只是大战在即,召去三军之中的两军主帅,这有碍军心。燕高帝也曾带兵打仗,最是明白军心的重要性,不会犯这么大的忌讳。
少时,只听探子回禀,“主力军主帅元谡,副帅为慈北郡主,其他各营将领人选未变。”
有意思!
元谡是医族弟子,他掌主力军,与慕容慬掌主力军没有任何分别。
只是燕高帝竟让慕容谅这个大纨绔做右翼军主帅,这是要带着右翼军往死里走?
慕容谅会打什么仗,就是从军建功,还是平王妃一把鼻涕、一把泪从燕高帝那儿哭来的,燕高帝念着当年平王妃在朱雀之变前给通风报信的功劳,赏了个面子给她,将慕容谅安排军中从了一营的副将。
一名打过几仗的副将,却连升数级,且辈份比他还高,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慕容谅能用辈份压他?
他会将这个废物放在眼里。
难道,这是父皇故意给他留后路,怕右翼军落到旁人手里,所以这才抬了一个废物出来当主帅。
此刻,慕容谅也觉得意外。
传旨大监斥退左右,低声道:“三军将领调整之前,陛下问博陵王的意思。博陵王在陛下那里力荐将军,夸将军乃早慧之人,年幼时为避后宅争斗算计,故作纨绔,实为自保,是个能忍能退的真英雄。”
慕容谅没想有一天自己能成为一军主帅,惊道:“博陵王真是如此评论我?”
“当时奴婢就在旁边,怎会有假。”传旨大监揖手道,“陛下对将军心存疑虑,若非博陵王力荐,绝无今日之职,恭喜将军。”
“同喜!同喜。”
窥破他的,竟然是博陵王。
他知道他年少时,为了躲开后宅的暗箭,不得不扮成纨绔,装成一事无成的样子。
若他表现得优秀,他上头的三位庶兄,仗着有或得宠或得势的亲娘,从不将他放在眼里,他扮成纨绔后,又笑话他丢人、胡闹。
知遇之恩如同再造,若无博陵王的力荐,就无他今日。
“臣定不负皇帝隆恩!”
“将军只要攻城掠地,完成慕容皇族一统天下的宏愿,陛下不会薄待将军。陛下能念定王府奇功,加赏两个爵位,到时给你的儿子再封爵位也不无可能。”
从父亲那儿得来的世子之位,这有什么用,还不如凭着自己的本事,自己挣一个爵位。
只是,他才是嫡子,他凭什么要便宜了旁人。
那些自幼就瞧不起他,笑话他、欺负他,恨不得害死他的兄弟,他要向他们证明,自己亦有才干,甚至比他们的才干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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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大监揖手道:“奴婢还要去左翼军宣旨,慕容将军尽快接掌右翼军。”
慕容谅抱拳道:“送大监!”
传旨大监微微一笑,接下来,就是在萧洪烈那儿再说一遍刚那样的话。
萧洪烈没想自己会成为一军主帅,虽然这是他的梦想,可真正得到此职,还是有些意外。
传旨大监斥退左右,低声道:“萧将军应该感谢博陵王,是博陵王在陛下面前力保将军。陛下可是因为萧静妃之事心存顾虑,博陵王道‘萧洪烈心存大义,此人行事坦荡无私心,可堪大任。’一个心有大义的人,绝不会累及北燕朝廷的大局。”
萧洪烈没想自己的知己竟是博陵王。
他在萧氏一族的子弟中,算不得最优秀的那个,文有最优秀的萧翰林,武亦有燕京都统。
萧洪烈道:“臣感激博陵王隆恩!”
“陛下可是与博陵王打赌,希望将军不要让陛下失望。”
陛下不信他,博陵王力荐他,可这对父子都不会是拿大事打赌的人。
“臣定不辱命!”
传旨大监道:“左翼军中多有北燕贵族公子、百官子弟,不大好管束,不像右翼军,除了几位皇族下面都是寒门子弟,寒门子弟的将士,多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来,也最听军令。”
在寒门的心目中,权贵者是高高在上,不容反驳的,他们更为温驯。
但贵族公子则不同,他们骄傲,他们自负,一遇到觉得不公的事,他们就能闹腾。
萧洪烈何曾不知,他为主帅,恐怕低下的贵族公子、百官子弟又该要闹腾了,其间不乏觉得自己比他厉害的,定不会服他。
他要做的,就是巩固军心,再降服那些不安分的。
再有从主帅降为副帅的将军,也不会服他,明明他是属下,却摇身成了主帅。
然,这才是陛下对他的赏识,只要他能收服军心,就不负圣恩。
辽阳王坐在帅帐中,接罢了圣旨,心里总觉得不安。
问左右道:“可有丽妃的书信?”
身侧的侍女道:“还不曾收到。”
“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她在深宫怎可能不知。父皇虽有旧疾,有御医调养,亦有些日子不曾犯病,怎突然宣召本王回京侍疾。”
他很怀疑,这不是病,而是一个局。
他与丽妃约好的,接不到她的信,他不会贸然回京。
上一封信,王妃告诉他,说朝堂正在为立储之事争执不下。
而最热门的人选是他与博陵王。
他在朝堂布置多年,有庆王为首力推他为储君;而博陵王又有以定王为首的支持者,定王代表的是谁,是燕高帝。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定王与燕高帝兄弟二人几十年穿一条裤子。
因着定王的支持,那些原本中立的臣子一边倒向博陵王,一些会见风使舵的,也站在了博陵王那边。
他们的支持者在朝堂各占四成,还有两成,是坚定的中立者,谁做储君都不参与,他们效忠皇帝,朝廷,只想做好自己的差使,尽守本分。
燕高帝到底是什么用意,怎会突然重用慕容谅这个纨绔。
左翼军的萧洪烈是萧静妃的胞弟,燕高帝重用他,此人既不是他的人,也不是博陵王的人。
辽阳王第一次觉得看不透燕高帝的用意。
他哪里知道,这两军的主帅人选是陈蘅提议的。
陈蘅根本没有私心,是完成为了朝堂大局才提的建议。
她当时只是就事论事,是根本前世的记忆,知道这二位名将的声名与故事,觉得可堪大用。燕帝在陈蘅离开后,又令定王彻查了慕容谅、萧洪烈二人,这一查之下,发现这二人身上确实有许多优点。
慕容谅的忍辱负重,面上纨绔却拜得名师习练兵法、武功,就是平王妃也在用心地培养儿子。
萧洪烈这个人也同意让他们意外,此人行事公允,也很坦荡,不是卑鄙小人,更有君子之风,他最爱常说的一句话,“男儿当顶天立地,岂能耗心力于后宅、阴谋之中。北燕大业未成,当助明君一统天下!”
在他看来,当今的大事就是一统天下,至于那些后宅的争斗,是女人们间玩的伎俩,男子不当关注。
燕高帝彻查之后,对结果很满意,自然就有了对这二人的重用。
为给博陵王铺路,刻意让传旨大监与二人透露此人,好让他们感激博陵王的知遇之恩。
慕容慬听说燕高帝旧疾复发,当即点齐侍卫,带着新得了两车战利品,浩浩荡荡辞了军中而去。
慕容慈与元诚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这是为了回京侍疾,还是为了见王妃?”
元诚笑答:“两者皆有。”
慕容慬近来很是纠结于王妃那句,“久不见君,已忘君之容貌”陈蘅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这怎么能行,再这样下去,下次见面,夫妻岂不要成路人。
辽阳王听探子来报,说慕容慬已经回京。
他跑这么快作甚?
军中都交接好了,说走就走。
主力军多是医族子弟与江湖各门派的高徒任将领,这些人最易掌控,全都听慕容慬的,他自然走得洒脱。
“他娘的!他走得这么快,父皇还不得又夸他孝顺。”
心腹道:“殿下可要回京?”
“再等等,不,传出消息,就说我染病卧床,一时无法回京。”
收不到辽阳王妃与丽妃的消息,他不能贸然入京。
他赌不起。
燕高帝的心看似公允,实则是偏的,在他心里,真正的妻子就只有元皇后一人,就连封号也是元圣,元圣,一个元、一个圣,可谓将她捧到了极致。
他在燕高帝的心里,地位原就不如慕容慬。
慬音同情,是他与元皇后情意相通,心意相通而结合生下的儿子。
他能比?
比不了。
他虽有母族可依仗,可燕高帝一直瞧不起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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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威因行刺博陵王妃,被博陵王妃给杀了,庞家的人连话都不敢说,还得登门赔礼认错,说不知庞威要害博陵王的事。
“殿下,你还是启程回京吧,接旨之前,大家都知道你是好好儿的,万一……”
辽阳王的宠妾进入帅帐,好言相劝,不待她说话,就听辽阳王怒声咆哮:“你懂个甚?男人的大事,焉是你能插嘴的。”
吓得宠妾只得立马闭嘴。
博陵王一接消息立马就动身了,一边收拾东西,一面与众将领交代,人人都说博陵王孝顺燕高帝,听闻父亲病重,归心似箭,恨不得立马回去。
可辽阳王呢,明明好着,非说自己病得卧床,拖着不肯回京。
定王府的耳目众多,他以为瞒得好,说不得用不了两日陛下那儿就能得到消息,听闻皇帝病重,不回京还装病,这让皇帝如何想?
辽阳王拿定主意,一定要弄明白怎么回事后才能回京。
*
博陵王府。
韩姬自指挥众侍女打扫寝院。
后花园里,花匠们正将花木修剪了一番。
九月的天空,湛蓝如洗,空中有大雁成行,秋去冬来,大雁南归。
丽君怀抱着银貂。
银貂近来吃了许多的鱼,他很好奇,怎的所有鱼都没有鱼头,也至鱼吃多了,又被养胖了一圈,因为胖了,它就越发慵懒。
元芸从里头出来,唤了声“行云夫人”。
韩姬应了一声,“姑姑有何吩咐?”
“天圣女说,让你亲往城外迎接博陵王殿下,你见到他,先接了送回府的两辆马车,殿下要入宫拜谒陛下,侍疾宫中。”她看了看四下,附在韩姬耳边叮嘱了起来。
韩姬颔首,带人骑马而去。
出得城门不到五里路,就看到前方过来一行人,未打旗帜,是一行二三十人押着两辆马车,虽是马车,却行走极快,颇有轻车上路之感。
慕容慬见韩姬带人而至,他是为了给陈蘅一个惊喜,可没想到她却派人来接,为了早些回来,他一路上星夜兼程,原是急行军需十日的路程,他只用了六日。
“韩姬……”
他错愕不已。
韩姬道:“属下奉命前来迎接殿下,王妃之令,让我带两辆马车回府,请殿下入宫拜谒陛下,侍疾宫中。”
慕容慬瘦了,亦黑了,眼睛比以前更为犀厉,这是征战沙场的男人少有的煞气。
“王妃还说,殿下见到陛下,得说些嘘寒问暖之话,王妃问,殿下可会说?”
慕容慬一头黑线,他为她星夜兼程,她却派韩姬来传话,让他先入宫,这又是为哪般?
“本王不会又如何?”
“王妃说,若是殿下不会,见到陛下,你就着急地问‘父皇哪里不适,儿臣带你去医族寻最好的医者可好?’
若陛下站着,你要扶他坐着;若陛下坐着,你要扶他躺下,劝他静养;若陛下躺着,你要为他掖上被子、端茶递水,哄他好好吃药。对生病的陛下,你要当着不听话又顽皮的孩子照顾。”
慕容慬哭笑不得,什么时候他做事,还要陈蘅来教。
就连夫妻敦伦,还是他教她的呢。
这个小丫头,她懂什么呀。
韩姬端容道:“王妃说,殿下是不是在心里觉得好笑?”
“本王没这想法。”
慕容慬打死也不承认。
韩姬道:“既是如此,属下就将马车带回去,殿下先入宫拜谒罢!”
这是不让他回家?
韩姬一挥手,令王府的医族弟子押了马车就走。
慕容慬打马奔往宫中。
燕高帝正与臣子在议事,说的是兵部、户部调派粮草的事,就听总管大监来禀:“陛下,博陵王殿下求见!”
“他……回来了?”
“启禀陛下,殿下听闻陛下旧疾复发,吓了一跳,星夜兼程,不停不息地赶回来。”
这个儿子不错,听说他病了,立马就回来。
慕容慬进入大殿,一瞧,燕高帝是站着的,唤声“父皇”,当即道:“不是说龙体欠安,你怎么还站着,父皇,儿臣扶你坐下,你既不适,一些事就交给左右丞相去办,再不成,让皇伯父盯着。你快坐下!”
也不管燕高帝如何反应,扶着他坐在龙榻,他自己则蹲在一侧,“这几日,陛下可有按时用药,吃的是哪位御医的药。”
总管大监答道:“是请太医院院正瞧的,药方子也请国师瞧过,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
“既是用了药,父皇可觉好些了?”
“好……”
这儿子从小到大就没这么关心过。
他应该想到的,自己旧疾复发急召皇子入宫,他不会误会他快死了。
燕高帝想到这儿,还是挺享受儿子的孝顺。
慕容慬道:“二位大人退下吧,有拿不定主意之事,请定王定夺。陛下欠安,需得静养。”
“殿下孝顺,乃我北燕表率。”
慕容慬道:“我自幼无母,父皇是父亦如母,早年不懂事,而今征战沙场,看到南边一带的百姓,父母为护儿女,宁中割肉以喂,想到父皇待我之心也是如此,心中感佩。
若父皇有异,慬,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有父母的儿女都是幸福的!”
燕高帝听到这儿,心下又是感动。
听听这话,多中耳顺听。
不就是让他说些动人话,他又不是木头,又不是说不来,看他不说得让燕高帝溺在糖罐子里。
“臣等告退!望陛下龙体早日康复!”
慕容慬转身对燕高帝道:“父皇龙体欠安,不能再行操劳,静养几日,定能康复。父皇,来,儿臣扶你躺下。”
难得儿子如此孝顺,燕高帝本想拒绝。
不想慕容慬柔声道:“儿臣记得,小时候,儿臣闹着不愿吃药,父皇就为我尝药,还哄儿臣,说那药一点也不苦。父皇如今怎么也使性子,病了就要好好吃药,也要好好休养,你这样不顾惜龙体,不是让儿臣难受。”
二十几年前了,他就没听儿子这样说过话。
燕高帝很不习惯。
慕容慬为了让自己的言行更显自然,就说起边关的事,什么一对父母为了让自己的儿女吃饱,吃观音土,剥树皮充饥,还哄孩子他们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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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坚信,世间最疼爱儿女的非父母莫属,母亲疼他,父亲也是一样的疼惜他,他以前不懂事,总是气燕高帝,诸此云云。
燕高帝被自己儿子半是教,半是宠地哄上龙榻,还像哄小孩子一样让他睡觉。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燕高帝仿佛回到了幼年时,回到母亲的怀中,这感觉从未有过的踏实,登基以来第一次忘了帝王之责,亦忘了身份,迷迷糊糊竟睡熟了。
一觉醒来时,发现榻边趴了一个人,却是慕容慬在龙榻前已经睡沉了。
燕高帝招了招手,令总管大监取了大氅给他披上。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与元皇后的儿子,慕容慬的眉眼里有他的影子,亦有元皇子的容貌,这样的出色,这样的贴心,他亦因为儿子侍疾在前,睡了多少年都没有的好觉。
燕高帝道:“扶他上榻睡会儿罢。”
“陛下……”
这可是九龙榻,除了皇帝,就连后妃都不能躺。
燕高帝道:“他六天没睡一个好觉,定是累坏了。”
慕容慬睡得很沉,他是为了见陈蘅,却被陈蘅赶到宫里来。
他知道,她是为了他,说不得她也饱受相思苦,却为了他,忍住了相思,让他入宫侍疾。
在父亲的身边,他也能睡得极安稳。
燕高帝出了寝殿,行到大殿上,问左右道:“辽阳王可回京了?”
周围有蒙面暗卫出现,揖手答道:“不曾。”
“还没回来?在路上?”
“回禀陛下,辽阳王接旨之后,称病卧床拖延回京时间,他在等辽阳王妃与丽妃的家书。”
“孽子,父亲病了,召他回京侍疾,竟敢不从。朕真是错瞧他了。”
有星夜兼程归来的慕容慬,再与辽阳王一比,燕高帝对博陵王的好感到达前所示有的新高度。
燕高帝吐了口气,“丽妃那边有何动作?”
“禀陛下,四日前给辽阳王去了一封密函,我们奉命劫下书信。”
燕高帝抬手接过,这是一个小小的纸条,一瞧就是信鸽上取下来的,只有一行字:“陛下大限将至,盼尔速归!”
“大限将至……她……她好大的胆子,竟诅咒朕大限将至。”
丽妃,他宠爱了近二十年的宠妃,她背里与大皇子走得近,他亦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她竟心存此念。
可恶!
“陛下,丽妃与辽阳王……还要留着吗?”
“留着她可安庆王之心。朕不想再杀一个皇族中人!”
燕高帝将纸条点着烛火,化成灰烬。
他只是装作不知,并不是真的不知丽妃与辽阳王之间有私\情,他们可是名义的母子,可丽妃却比辽阳王还年幼两岁。
燕高帝问:“右翼军慕容谅可接主帅一职?”
“辽阳王不愿交出虎符,但慕容谅手持圣旨,又有三军大元帅、三军副帅为证,最终还是被迫交出了虎符。”
“他定不甘心,不收了他的兵权,朕心难安。”
辽阳王不回京,不就是在那儿等着机会,一旦京城生变,他就夺下兵权,坐拥半壁江山。
他怎会允许?
燕高帝又问道:“慕容谅真能牵制慕容忻?”
“端看慕容谅的能耐,若他连辽阳王都制不住,也枉费了陛下的一番栽培苦心。”
燕高帝一直心有疑虑,就怕他一个不慎,他的儿子们就上演当年朱雀门一样的惨案。
他不想他们再重蹈旧路。
当年,他是迫不得已。
辽阳王与博陵王却未走到那一步。
对博陵王,他有愧意。
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亲娘,而他为了将培养成人,身边就没一个女人,性子执拗,有时候还行事霸道不讲道理。
辽阳王则是在庞氏一族的呵护下长大,庞氏多有鼠辈,教得辽阳王也不大安分。
博陵王体弱,辽阳王一直觉得自己会成为最得势的皇子,会成为储君。
只是现下博陵王康复,辽阳王才多了这么多的心思。
此刻,韩姬抓了几只信鸽,又拿了一封插有鸡毛的信件进来。
陈蘅道:“不必给我瞧,直接禀报。”
韩姬道:“消息楼的人截获丽妃传给辽阳王的信,亦截下辽阳王妃的信。辽阳王很着急,已经第三次催问京中情况。”
“丽妃要辽阳王不要回京,说陛下心中的人选是博陵王,他是争不博陵王的,让他在军中另谋退路。”
“辽阳王妃则意见不同,认为他应该回京侍疾,否则父病而不侍疾,将会失去民心。”
陈蘅问道:“那些书信呢?”
“我们的人抄录了一番,将信鸽与信发出去了。”
“做得好!切勿打草惊蛇。”
“诺!”
韩姬将纸条与信件收入一个锦盒,那盒子上有机括,只有她与陈蘅知道开启之法。
陈蘅继续道:“殿下带回的东西不要动,待他回府再作安排。”
韩姬道:“辽阳王失了右翼军主帅之职,他会不会反击夺兵权?”
“慕容谅一心想证明自己的不俗,虽不是好大喜功之人,他怎会将到手的兵权让人,想从他手里夺权,辽阳王定会费上一份力气。”
她为了今日,步步为营,先是占卜,再是回忆前世点滴,能牵制辽阳王可不容易,也只有慕容谅这个人能用,换成任何一个,都没有用。
慕容谅因年少纨绔,不能是装还是真,这性子最是狂傲,现在知道陛下看重他,正想表现自己的才干,和他抢夺,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礼让,有慕容谅与辽阳王斗,他这里就轻省许多。
慕容谅有带兵打仗的才干,但他的妻子、母亲都是厉害之人,尤其是他的妻子,没有一点本事,也拢不住丈夫的心,能得他看重,更说明此女的不凡。
韩姬道:“慕容谅破格被陛下擢拔重用的消息传出后,平王妃就挑了几位门客送往边关襄助陛下。”
“不是平王妃挑的门客,是他妻子挑选。慕容谅的长子、妻弟此次也同往前往边城了?”
“听说他的长子出门省亲去了,至于他妻弟,是作为门客之人同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说他的长子出门省亲去了,至于他妻弟,是作为门客之人同去。”
“这只是掩人耳目之法,慕容谅的长子与妻弟分成两批去的边关,其长子慕容志才干在慕容谅之上,慕容志心疼两个胞弟,志在为自己挣下爵位、官职,有心让嫡次子袭王爵。”
“礼让王爵,好大的气度,他是拿定主意要挣一个王爵?”
“定王府的两个候爵,便是定王父子用功劳挣来的,可外人不知,以为是陛下厚赏。在军中,想建功立业比比皆是,辽阳王一旦失去主帅一职,慕容谅有心奉上主帅位,慕容志也不会答应。慕容志以省亲为由,实则避开祖母、母亲带人去了军中襄助慕容谅。”
这一次,她倒要瞧瞧,他又如何来算计他们。
前世的慕容志,在慕容谅成为一军主帅后,也用了同样的法子,生怕长辈不应,哄着长辈说是去外家省亲,可外家盼了一月不见人,写信来问,才知他去了军中。
平王妃气得大哭,却拿他没有法子。
慕容志发愿要凭本事挣下一份爵位,说天下一统,能者都有机会,他虽年少,却不愿错失机会,又说三国周瑜十三岁为大都督,而他年岁比周瑜更长。
前世的慕容谅是在辽阳王在太原领兵称帝后才显现出来,而今生因为陈蘅的缘故,却提前显现,接掌右翼军。
慕容谅掌军越早,辽阳王在太原称帝的难度就越大。
*
燕京朝堂。
博陵王不分昼夜侍疾燕高帝病榻,嘘寒问暖,尝药喂羹,赚尽了孝顺的名头。
而与之相反的辽阳王久不见归京,直至燕高帝身体大安,恢复上朝,辽阳王还未回来。
“众位爱卿,北燕不能无储君,朕意已决,决定立皇嫡子博陵王慕容慬为太子。”
辽阳王派的人面露惊愕。
庆王也私下写过一封信,催他快快回京,可博陵王回京十日,也没见到辽阳王的影子。
自己的父亲病了,当儿子就该侍疾在侧,他怎能不归来。
早前原是支持他的臣子,见近来燕高帝对博陵王多有夸赞,尤其是入宫议事见到博陵王孝顺之人,更是感动不已,夸博陵王仁孝贤德。
这夸的人多了,一些官员也站到博陵王那边。
两位皇子,一个自己父亲病也置之不理,另一个却星夜兼程地归来,抵京连家都未回,直接入宫侍疾,换作是谁,也会换后者。
九月二十六,燕高帝下旨诏告天下,立皇嫡子、博陵王慕容慬为太子,于十月一日住主太子宫。
庆王等人以慕容慬无子为由进行辩驳。
燕高帝在这事,有些想看好戏。“阿慬,你怎么说?”
嫡皇孙,他也想抱。
尤其是天圣女与他嫡子的孩子,肯定又漂亮又可爱。
慕容慬揖手道:“启禀父皇,儿臣不在燕京已久,王妃难以承露,儿臣如今回京,不出一年,定能让父皇抱上嫡皇孙。”
哈哈……
燕高帝很高兴,有了他的承诺,自己抱孙有望。
庆王冷声道:“博陵王殿下,这子嗣之事,乃是天意,就算你再如何努力……”
他打断对方的话,“庆王这是何意?是说本王生不出儿子?医族医典有载,要生漂亮又聪明能干的儿子,男子也得禁欲,本王年轻力壮,要生儿子还不容易?”
任庆王等人如何不乐意,博陵王慕容慬依旧在有人欢喜有人忧中被封为太子。
他是唯一的嫡皇子,因生母元圣皇后之故,在众多皇子里头更得燕高帝喜爱。
慕容慬回王府时,已经是九月二十七日午后。
刚入王府,就有些诧异。
没瞧到陈蘅的人。
韩姬福身道:“王妃在后花园候着,请殿下去寝院沐浴更衣,之后去后花园赴宴。”
陈蘅坐在后花园花丛之中,案上摆着两盆兰草,芙蓉盛放、秋菊婀娜、月季竞芳,仿若她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幅画,一袭素雅长裙,映得体态婀娜,风情万种。
只一眼,慕容慬瞧得双眼发直。
离开数月,他的妻子似乎变得更有风情。
“阿蘅……”
陈蘅微微抬眸,“知你今日归来,我令厨娘预备了你爱吃的菜式。”
韩姬道:“今日,让属下来服侍罢。”
陈蘅笑道:“不必,你近来多注意休憩。”
韩姬怀孕了,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柔柔比慕容昊要年长两月,柔柔要回来了,她的昊儿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慕容慬觉得陈蘅若有心思的模样最是动人,不由揽手将她抱住,“阿蘅,你不是说快要忘了我的模样,你且瞧仔细,我现在就在你身边。”
四目相对,他的眸光灼灼,幸而在宫里住了几日,否则一身煞气,岂不要吓坏了她。
吻,疯狂的覆上她的唇瓣。
韩姬本想留下,见他们夫妻如此狂热,只得顿首而退。
后花园的家宴地,乃是一处凉亭,慕容慬将陈蘅按在席上抵死缠\绵……
清风吹拂着轻纱,陈蘅本想抗拒,就如他所言,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为诚实,被他撩拨得无法抵御,终是被他吃干抹净,不是吃了一回,而是吃了三回,直将她送上云端,软趴在他怀里。
他方才罢休:“为夫的本事还未退步罢!”
“不要脸!”
“对自己的妻子热情,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为夫以为,莫愁郡主的话不只适合于女子,也适合为夫,为夫人将你的精力耗尽,你就再不会多瞧他人一眼。”
陈蘅愠怒道:“你不在燕京,我多瞧谁了?”
“没瞧谁?那你为何说忘了我的容貌?”
“我不是想你回来瞧我,我原想瞧你去的,韩姬、元芸姑姑再有医族那十个侍女,眼睛不眨,白天夜里地盯着,我每走一步就有一群人跟着,别说溜出去,就是三丈之内必有眼睛盯着……”
为了探他,她也试过偷溜,只是没成功。
当然,她想过,却没试过。
慕容慬很是受用,笑道:“阿蘅甚得我心,瞧在为夫为你守身如玉,你几时也主动服侍一回。”
“今日不是我服侍你?”她一翻身,“你瞧,这回是我在上。”
“在上面就是服侍?”
“这不是你说的?”
原来夫妻拌嘴逗趣也是乐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续上章)可她从未真正承过宠,又何来的宠?
慕容忻眯了眯眼,他弄不明白,被燕高帝宠了十几年的宠妃居然没被他碰过。
“怎么回事?”
他有些疯狂,感觉自己掉到了什么陷阱里。
丽妃整着衣袍,“你不是知道了吗?我这个宠妃是假的,陛下因为我本是庆王之女,是他的堂妹,从未碰过我。”
她不愿告诉他人真相,说出去,他就是一个玩笑。
早年,她顾忌太多,顾忌生母的性命,顾忌自己成为笑话,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后来,她爱上这种“宠妃”的生活,至少就算是萧静妃为继后时,也不敢招惹她,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高高在上,在北燕,除了燕高帝与皇后,其他人都敬着她,就连庆王在宫里遇到,也要给她行礼。
她喜欢这种荣光,所以掩饰着与自己不实的“宠妃”身份。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有暗示过你,我说:我这宠妃,名不符实。你道‘六宫之中,唯丽妃娘娘才是当之无愧的宠妃。’
当之无愧,呵呵……真是可笑,有谁知道,陛下最重规矩,父王以为,让我成为容氏的女儿,陛下就会收下我。
他错了,陛下是收了我,却只赏了我一个名分,从来没有碰过我。
他留宿宫中,是为了避开萧静妃与其他权妃的耳目,名为宠她,实宠她身边的宫娥。”
慕容忻以为知晓燕高帝纳了堂妹为妃,就是握住一件天大的事,可事实并非如此。
丽妃摇了摇头,悲哀的眼泪静默地滑落,“你去求陛下,让他将我赏赐你为侧妃,总管大监每月都会来查看我的守宫砂。现在它没了,你若不求情,我就会死!”
陛下不碰她,可不许她失贞。
要是过些日子大监查看时没看到守宫砂,她离死就不远了。
她名分上是燕高帝的妃子,就算燕高帝不碰,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背叛。
她不想死,这一生,她过得这样苦,还没真正享受过生活,怎能死呢?
慕容忻勾唇道:“你不守妇道勾\引本王,自己惹出的麻烦,却要本王为你求情。”
儿子偷了父亲的宠妃,这可是千古骂名,他背负不起。
他也不想背。
丽妃扑了过来,“你想害死我?”
“死?你哪会轻易就死了,不就是守宫砂,我让人再点一枚上去,只要与之前的一模一样,谁又会怀疑。千金一刻,本王还未尽兴。”
绣帐之中,帐摇锦翻。
寝殿深处,红烛噙泪。
陈蘅与慕容慬正并肩坐在案前,定定地看着案上的古钱,她的占卜术越来越高,有图有声音,只要她愿意,就能让他也看到、听到。
慕容慬讶异地将嘴张大,显然不知道丽妃竟是庆王之女,更不知道丽妃顶着宠妃的名头过了十几年的锦衣玉食。
现在,慕容忻竟在一怒之下将丽妃变成自己了的女人,还撞破了丽妃与燕高帝之间的秘密。
陈蘅要动手移古钱,慕容慬笑道:“多好看、活\春宫,瞧他们的样子,这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呵呵。你不是说,前世他们就勾搭一处,我去帮帮忙,你这边有异样,使行云通晓一声。”
他站起身,这可是一出大戏。
抓慕容忻与丽妃的奸,这肯定有趣。
“你去哪儿?”
“你不是看不惯慕容忻,我让他出丑。”
他留下一句话,人已经走远。
谁喜欢看活\春宫,哪里有她与慕容慬的好。
陈蘅想到此处,脸颊微红,这几日是不是被他给诱坏了。
她不偷窥人就好,一旦开启这个千里眼、顺风耳之术,准没有好事。
这不是知道慕容忻回京,她就想知道他的去向,一把撒下,又使了玄术,就看到不该看到的事。
慕容慬出得太子宫,经过六部时,见兵部、户部还有灯光,步入进去,正见定王、左右丞相与两部尚书、侍郎皆在。
“拜见太子殿下!”
慕容慬抬了抬手,“皇伯父,刚才宫里有人来禀,说看到几条蒙面黑影入了后\宫,我不方便带人搜查黑影,请皇伯父随我同去寻人。北燕皇宫几时变得也跟菜市一般,由得蒙面黑影像夜蝙蝠一般进进出出。”
左丞相惊道:“御卫营统领是做什么的?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知,还劳太子亲自过问。”
慕容慬道:“许不是北燕人,弄不好是西魏、南晋那边的高手。小心为上,还是医族弟子眼尖发现的,保护陛下,还劳臣工前去护驾,本王与皇伯父带人搜寻黑影。”
他说得很认真,神色里难掩担忧。
此乃大事,定王当即令人传了御卫营统领。
统领更是被定王、左右丞相给训骂了一顿当差不力,由着蒙面黑影入宫,这不是乱了规矩,又扬言要弹劾治罪,统领大气不敢出。
定王领了一队人,慕容慬再领一队。
左右丞相去太极殿保护燕高帝。
燕高帝听说宫里进了不明身份的黑影,知是儿子孝顺,与左右丞相在大殿议事,大殿周围被御卫营的人把卫得密不透风,就是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定王领人近了丽妃宫,既是敌国细作进来,就算是皇后宫也不能放过,一抬手直接进入,又令人把守住宫门。
侍女听到脚步声,掌灯一瞧,是定王带着御卫进来,吓了一跳,转身就道:“禀丽妃娘娘……”
慕容忻正在兴致上,突被人打扰,怒不可遏,斥骂道:“贱\人!是不是想男人了?故意不让本王快活。”
然,定王带着御卫营副统领已穿过前殿到了寝殿,大帐之内,慕容忻与丽妃交迭一处,两具白花花的身子隔着轻纱落到众人眼里。
御卫营副统领望着大殿顶上,简直是耻辱,辽阳王连庶母都碰,丢尽了他们北燕人的脸面。
他们北燕人是豪放,可也有礼仪廉耻。
侍卫见撞破此事,齐齐将视线聚到定王身上。
不是说抓刺客,怎的变成抓奸在床。
完了,完了,发现了这等秘事,早知道不来了。
定王指着大帐,厉声道:“慕容忻!你这个混账!混账!”
燕高帝才干略弱,有他辅佐,倒也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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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敬重兄长,视子侄如同己出。
定王投桃报李,待几位皇子也是一视同仁。
今晚却撞破辽阳王与丽妃之间的奸\情,上回燕高帝还与他说晋德帝的悲哀,被宠了一生的女人背叛,可丽妃呢,就算燕高帝未碰她,那也是忌讳于兄妹之情,不能乱了伦理。但她有名分,一日有名分,就当守一日的规矩。
定王气冲冲走近绣帐,一把将慕容忻拽拉出来,抬腿连踹:“你这畜\牲,容丽妃是你的庶母,你竟干出这等事……”
丽妃早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惊得丢了魂。
他们可是第一次,才第一次真正在一起就遇到了这事。
该不会是她宫里有人通风报信。
慕容忻忙道:“皇伯父,是她……是她勾\引侄儿,是她勾\引的……”
他竟然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她。
丽妃摇了摇头,“定王恕罪,妾身没有勾\引他,是被他强迫的。定王知晓,我入宫近二十载,一直是完璧之身,定王不信,可请稳嬷嬷验身,我是今晚才被他强迫破了身子的,我的清白啊……”
御卫营上下闹不懂这又是怎么回事。
可是丽妃疯狂地掀起榻,上头有殷红的血梅。
为了保命,她也顾不得这许多。
她守了这么多年,要勾男人,早就这么做了。
陛下宠了十几年前的宠妃,竟然是处子之身,这也太离奇了。
定王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恨恨地道:“瞧你们干的好事?二十年前,陛下正是瞧见你们眉来眼去,怕你们坏了皇家名声,才由着庆王将她以容氏美人的身份献入宫中。想着她若成了你名义上的庶母,你们便不致干出此等混账事,陛下深知她是庆王之女,从未碰过,可你们……日防夜防,竟还是做出这等混账事,真是令本王痛心疾首!”
他自捶了几下胸口,仰头悲鸣。
怎皇家出了这等丑事,皇家乃是天下万民的表率,而北燕一统天下在即,更不容再有有丑事、恶名传出,只今日这么多的御卫撞破,哪里还有不流出去的。
定王厉声道:“将他二人制住,着人传庆王入宫,看他养的好女儿。”
陛下的名声必须维护。
十几年前,庆王敢这么做,这恶名就得由庆王父女来背。
定王出得丽妃的寝宫,正听到御花园里传来刀剑打斗之音,带人直奔御花园,慕容慬所令的御卫正与数名黑衣蒙面人战成了一团。
他刚才还在想,这是不是慕容慬的诡计。
还真有黑衣蒙面人,这么说,是慕容忻自己倒霉,被他给撞破了。
慕容慬一剑刺中蒙面人的胸膛,拔剑而出之时,立时化出了无数的蟑螂,铺天盖地而来。
定王惊愕:“这是……巫族人!”
不远处,国师白染带着几名弟子正火速赶来,看到无数的虫子,国师弹指抛出几枚火球,火球落地,只听到一阵阵吱吱的悲鸣声,蟑螂在火中化成了灰烬。
只有巫族才会驭虫,明明是人,为何受了致命一击后就变成了虫子。
国师师徒的加入,以极快地速度制住了巫族,数名巫族身中致命一击必化蝇虫,因有国师的阳罡之火,立化灰烬,不到半个时辰,御花园里一片狼藉,一团糟的花木,还有一地的死虫、灰烬,空气里全是一股怪异的味道。
国师抓住了一个最后一个巫族人,唯有他,身中两剑却依旧血肉躯,并未化成虫子。
“那几人皆是虫人?谁派你们来的?”
慕容慬道:“入夜之后,有一个医族女弟子称,她在太子宫瞧见有几条黑影飞入了皇宫,想着近来父皇欠安,我便寻人来查。没想寻到御花园,见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河边、井边打转,本王一喝问,他们就慌了。”
这真是运气!
他原就是想看慕容忻出丑,不想还真有人潜入。
巫族男人厉声道:“不可能!我们明明已经使了隐身幻术,医族为什么还能瞧见?”
大巫师明明说过,这幻术除了天圣女能识破,其他人都不成。
难不成,瞧见的人是天圣女。
他们明明选了吉辰,为什么还是出了事?
御卫营统领快走几步,厉声道:“你们在水边作甚?”
元诚、周通已经奔到河边查看,又俯身检查了一遍,用鼻子闻,用嘴尝,用眼看,几人瞧了许久,元诚道:“师尊,宫里的水被下毒了,弟子尚未查出是什么毒?”
“是巫族的障眼术!”
白染一语道破。
长阳子望着河面,连挽几个法诀,又抛出几道符焚烧,片刻之后,就见河中尽是无尽的虫子,这哪里是毒,分明就是蛊虫,是下在水里的蛊虫。
巫族男子哈哈大笑,“医族强夺我大长老、二巫女的血脉炼药抵御巫术蛊虫。这一湖、两井的蛊虫,足够你们消耗掉所有的抗巫丹……”
想制住巫族——不可能。
这,就是他们巫族的反击。
定王厉声道:“传令下去,今日宫中吃用之水从西山运,请太子妃火速入宫。”
燕高帝、左右丞相听说御花园的事,相继赶到,看到井中、河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多如牛毛,令人胆战心寒。
那虫子在水中游行如无人之地,河中的锦鲤更是被它们疯狂吞食。
几名侍卫押着丽妃与慕容忻。
慕容忻大呼:“请父皇恕罪,儿臣是被丽妃勾\引的,请父皇恕罪!”
燕高帝蓦然转身,眸子冰寒,真是他的好儿子,入宫不来侍疾,下旨召归,还装病不回,如今回来了,却是偷上他的宠妃。
左、右丞相一见二人衣衫不整,便知是被今晚搜寻黑衣人给抓了个当场。
定王忙道:“陛下大病初愈,千万不能动怒,这等不肖子孙,交给我这个皇族宗长处置。臣已传庆王入宫,看她教出的是什么女儿?”
庆王的女儿?
丽妃是庆王的女儿。
庆王不知宫中出事,连夜入宫。
待到御花园时,御卫营副统领朗声道:“十几年前,此女与辽阳王多有情意,然二人身份有别,辈份悬殊,陛下与定王多有忌讳,原本打算将此女远嫁柔然和亲。不想,在封郡主之后,庆王为一己之私,将此女变成了容侧妃娘家侄女送入深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续上章)庆王为一己之私,将此女变成了容侧妃娘家侄女送入深宫。
陛下只知几位亲王送了几位美人,不晓是她,统络都封了美人。
等到陛下一一传召时,这才发现,其间一位美人是庆王的庶女,新封的郡主,为掩盖此事,也为了让辽阳王与她不能做出丑事,陛下忍下此事,但这十几年来,却从未碰过此女分毫。
丽妃亦一直是完璧之身,可是今晚,辽阳王与她却……却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令皇族蒙羞!”
庆王连连擦拭汗水。
他误会了,他还以为是陛下瞧上了丽妃。
他是知道丽妃与慕容忻走得近,也是丽妃说服他支持慕容忻的,只没想到,这二人却有私情,还有了苟且。
立有验身嬷嬷过来,俯身道:“启禀陛下,丽妃的身子……今晚已破,这……是从她寝宫榻上取下的元帕!”
左丞相只觉愤慨,揖手道:“启禀陛下,庆王居心叵测,将皇族郡主献给陛下,其心可诛,有违人伦,当重罚!”
庆王埋着头,争辩什么,丽妃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
无论是名义上的庶母,还是原本与慕容忻是姑侄,这事都不能做。
庆王灵机一动,重重一跪,道:“启禀陛下,丽妃并非臣的骨血,乃是其母与宫中一个青梅侍卫所出。若她是臣之亲女,就算是借臣十个胆子,也不敢将她献给陛下。”
定王觉得这倒不错,只要丽妃不是皇族血脉,是旁人的女儿,就算不是丑闻,“你所言属实?”
“是!臣没想到,令陛下与定王误会,早知如此,臣就该说明白。丽妃之母嫁给臣后,臣便征战沙场,臣之后回燕京度年节,与她有过夫妻之实,可你们想想,丽妃是几日的生辰。”
“六月!”
这么算起来,丽妃还真不是他的女儿。
庆王说得头头是道,揖手道:“她不是臣的亲生女儿,只是臣的养女,臣见她生得貌美,又颇会服侍,恐人误会,这才以容氏女的身份献给陛下。”
因为燕高帝以为是自己的堂妹,十几年都未碰丽妃,这真是奇闻。
消息传出,恐怕文人墨客又要说燕高帝不为女色所动,乃是一个高节君子。
定王道:“陛下以为,这事当如何办?”
燕高帝凝了一下,“丽妃入宫以来,朕从未碰过,虽有恩宠,却并非朕的女人,既然辽阳王喜欢,就将她赏给辽阳王为妾。”
左丞相当即揖手,大呼一声:“陛下,万万不可!陛下因误会此女是堂妹,从未碰触,是陛下高德。可是辽阳王明知此女是陛下的嫔妃,却染指于宫中,其心可诛。不罚不足以平民愤,臣奏请陛下重罚丽妃与辽阳王。”
皇帝就是皇帝,怎可以被自己的女人与儿子背叛。
辽阳王明知丽妃是皇帝之妃,就是皇帝的女人,无论事实与否,有名就当敬之,却依旧染指,其心可诛,不得纵容。
右丞相道:“臣附议!臣以为,若后宫的嫔妃知晓此事,人人效仿,深宫还不得乱规矩,此等不守妇道的嫔妃,理当重罚。”
定王对庆王所言原就心存疑虑。
燕高帝更不会相信庆王的说辞。
丽妃留在宫中,他也不会碰的,索性赏给辽阳王。
他都不计较了,偏两位丞相咬住不放。
两位丞相同时揖手,齐声道:“礼不可废,律不可废,请陛下重罚!”
丽妃软坐在地,怎就成了这样,是谁改了她传出宫的纸条,那酷似自己的笔迹,绝不是她的。
燕高帝原想轻轻地揭过,一个是他“宠”了十几年的嫔妃,一个是他的儿子,成全二人也何偿不可,可两位丞相不愿意,说坏了规矩。
定王此刻亦跪在地上,高呼:“请陛下重罚!”
“阿慬,你是太子,你如何看?”
“启禀父皇,大皇兄虽行事不端,但念在他与容氏一片真心,按律当重罚,然律法之外亦有人情。儿臣以为……”
左丞相当即怒道:“太子殿下,你身为一国储君,顾念手足之情是好,可一味仁慈亦绝非好事。辽阳王明知是庶母,却染指于榻,其心可诛。皇子更是天下万民的表率,怎可如此行事,不配为子。”
这样的事,若发生在寻常百姓家,这样的儿子可以逐出家门,这样的女人更可以当即拉去沉塘。
但,这是皇族,是丑闻,必须得罚。
燕高帝又看着一侧暗流冷汗的庆王,“庆皇叔,你意下如何?”
“启禀陛下,丽妃虽非我亲女,却是在庆王府长大的,臣着实没想到,她与其生母一样,都是不安分的,臣听从陛下发落。”
什么叫与其生母一样……
她生母心心念着的是燕高帝。
还曾说燕高帝是难得的长情男子,能嫁给他是福分。
庆王为了把自己摘清,自己寻了顶帽子戴上,丽妃是否庆王的亲女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辽阳王偷了庶母。
燕高帝道:“你若非亲父,却是养父。夺去丽妃的嫔妃位分,贬为庶人,交庆王发落!”
庆王握了握拳头,抬眸时,正与慕容慬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他眼里有冷笑,这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他杜撰出什么侍卫之女是假话?
庆王想到医族有验血脉的血亲汁,若是拿出这个来,他与丽妃之间的父女关系就不用再辩,届时,他这个祸乱明君的罪名跑不掉。
他怎么也没想到,丽妃入宫十几载,燕高帝就没碰过,燕高帝一直拿她当堂妹待。
可丽妃呢,这么大的事,没告诉他一个字。
丽妃不说,是怕人瞧她的笑话,怕自己在深宫无法生存。
即便这宠妃是假的,但至少六宫所有的人都认为是真的,她可以高高在上,她可以呼风唤雨,她亦能保护好自己,甚至连以前要瞧眼色的人,都要瞧她的眼色,如此,就足够了。
丽妃俯下身子,不知庆王所言是真是假,如果自己不是庆王的女儿,会不会是燕高帝的骨血,如果真是如此,就有了燕高帝不碰她的理由。
“启禀陛下,妾身愿和亲柔然。”
和亲?
她!
不,不可以!
庆王想到此处,和亲的丽妃会以为真不是他女儿,对他进行报复。
拿定主意,庆王怒喝一声:“你这个孽女,本王虽非你的亲父,却也养大了你,你竟敢不守妇道,与你亲娘一样水性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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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脚头重重落下,北燕的皇族男子,自幼长在马背,习武艺,丽妃何曾有妨,只听扑通一声,丽妃落到了旁边的河里。
立时,只听到一阵倏倏声响,无数的黑色虫子蜂涌奔向丽妃,丽妃在水里扑腾,嘴里发出惨烈的求救声,只片刻,就变成了一个黑色的虫人,眨眼之间,有鲜血涌出,不到二十息,只得一具裹着锦袍的白骨出现在水中。
这些虫子会吃人!
庆王亦被这场面给骇住,只片刻,活生生的人就没了。
燕高帝道:“庆王,她到底是你女儿,虽非亲生,却也是养女,你怎就将她踹到河里,多好的美人,就这样没了。”
“禀陛下,此女不守妇道,理当受罚。臣回头就为陛下挑选美人……”
“罢了,朕年纪大了,孙儿都有了,再挑什么二八少女做嫔妃,没的惹人笑话,你……且退下罢。”他视线一移,冷冷地瞪视着辽阳王。
这,是他的儿子。
偷了庶母,还看着相恋二十年的女人落河惨死却不会护。
他到底还是太过冷情。
这样的人,怎会有孝义?
燕高帝不喜辽阳王,因为不喜,越看越厌恶。
反而是一旁的慕容慬,因侍疾榻前,又顺着他、哄着他,愿意俯下身段陪着他,越瞧越满意。
“今次若非太子谨慎发现端倪避开巫族阴谋,我北燕必受重创,来人,赏太子,加赏九铢冠。”
皇族候爵、郡王、亲王的冠帽,从三铢到九铢,九铢为最尊贵,而三铢多是候爵,五铢为郡王,七铢为亲王,若一个候爵加到五铢,其俸禄地位等同郡王。
“回父皇,儿子保护体弱的父亲,这是人伦,更是本分。父皇不用再赏儿臣,父皇平安、健康是对儿臣最大的奖赏,儿臣能有父皇,亦是儿臣最大的幸事与快乐。”
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博陵王以前就会将燕高帝气得半死,如今一句话出来,就跟蜜糖一样甜,哄得燕高帝眉开眼笑。
燕高帝道:“朕知你孝顺,但朕必须赏罚分明,你是太子,若再佩七铢冠,与身份不合,即日起升九铢王冠。”
“儿臣谢父皇隆恩!”
左丞相揖手道:“禀陛下,赏罚分明乃我北燕规矩,辽阳王做错了事,必须严惩。”
燕高帝想了片刻,“玷辱嫔妃,天理难容。慕容忻降为三铢冠。”
三铢郡王,等同候爵,只有一个名称,却再无郡王之实。
“吾皇英明!”
降爵了!
就因为他碰了丽妃,他怎知道丽妃就是个摆样子的花瓶,所谓的宠妃也名不符实。
他被骗了。
早知丽妃是这样的身份地位,他早就该想到内里的乾坤。
慕容忻咬紧牙关,他就晚回来几日,一切都变了。
慕容慬顺遂成为储君,今日之事,定会很快传出去,在他不顾亲父病重侍疾的事上,又会再加上一点“染指庶母”。
这后宫所有有名分的嫔妃,都是他的庶母,可他动了父亲的女人,这就是有违人伦。
他名声落败,世人会拿他与慕容慬比,这一比对,越发觉得慕容慬比他好。
这一切,都是败丽妃所赐。
他恨透了丽妃。
可丽妃现下化成了一具白骨,而河中更是密密麻麻的往返穿梭着不知名的黑虫子,这么多的黑壳小虫子,在眨眼间就将丽妃的血肉啃食干净。
燕高帝道:“来人,护送辽阳王回府,从即日禁足辽阳王府。没朕的允许不得迈出辽阳王府半步。阿忻,回府之后,闭门思过,想想你犯的错,朕会派礼部官员前往教导你规矩。”
他没规矩?
他已经是三十的人,还需要再学规矩?
燕高帝不愿看这个儿子,明知是庶母,还敢对丽妃染指。
这样的人,如何配做他的儿子。
还是慕容慬好,洁身自爱,再没有这种乌七八糟的事。
“启禀陛下,太子妃到!”
“快宣!”
从人工湖到分支小河流,处处可见黑色的甲虫,这虫子只得大的如姆指甲大小,小的如豌豆大小,密密麻麻,将河中的锦鲤吞食干净,又吞食了丽妃的血肉,便是血水也能被他们饮尽。
瞧得久了,让人毛骨悚然。
慕容慬对御卫营统领、总管大监道:“传令下去,着所有人远离河流、水井等处。”
“诺!”
陈蘅的身后跟着元芸等人。
白染国师伸着脖子,对巫族的蛊虫他知晓不多。
“天圣女……”
陈蘅道:“这是食人虫,繁衍极快,从幼虫到成虫,只需三天;从成虫到产卵只需一天;一只食人虫能产下二十至五十枚虫卵。此虫对服食过抗巫丹的人具有疯狂的攻击性,它不是蛊,而是虫,或是高贵的血脉,对它们越有诱惑力。”
元芸将陈蘅护在身后,似本能的反应。
白染道:“天圣女的意思,这虫不好对付?”
“得劳国师制一种药物,我再制另一种药物。”陈蘅移着莲步,“巫族不止在皇宫撒下食人虫,明河、城南定王府后园的水井、当朝重臣府中的水井该有此虫,若是虫卵被人误食,就会以人体为穴,疯狂产卵,变成幼虫时就开始吞食血液,成虫食肉,一旦成虫再产卵……”
定王怒道:“巫族卑鄙,竟用这等法子对付我北燕。”
陈蘅对左右道:“大祭司,劳你与我到一边说话,我将制造的阳丹方子口述于你。会由我制作阴丹。”
白染应了一声。
元诚跟着白染随陈蘅到了一边林下,陈蘅说了十几种草药,又将制作法子细细讲给二人听。
白染时不时颔首点头。
师徒二人有不解处,陈蘅又解答了几句。
白染带着元诚离去。
陈蘅立在湖边,对身后的元芸道:“你去太医院为我寻几种草药。”
“诺!”
定王见陈蘅吩咐完左右,问道:“太子妃,这食人虫能对付?”
“还不算难,这许是巫族送我们最重的礼物。”
这虫子会吃人,怎会是礼物?
庆王不由一阵胆寒,如此难对付的食人虫,太子妃却说得轻浅,自己早前支持辽阳王,开罪了太子夫妇,不知道此女会不会记恨。
燕高帝道:“儿妇莫不是对这食人虫还有大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高帝道:“儿妇莫不是对这食人虫还有大用?”
陈蘅福身呼道:“父皇英明,我医族甲骨古典有记载,世间万物皆有灵,这食人虫是介于虫与蛊之间,这食人虫于旁人是害人的东西,但于儿臣,只要善加利用,却能成为镇国神器的养料。”
燕高帝沉吟道:“镇国神器……”
只听这名字,就惹人喜爱。
陈蘅微微一笑,“还请父皇寻到几只通晓灵性的龟,儿臣还有大用。”
她的双眸熠熠生光。
慕容慬看着她这模样,这害人的东西也能成为宝贝。
总管大监揖手道:“启禀陛下,老奴早年喜爱养猫狗,养一只死一只,数年前,得云州知州赠送了一只碗大的金钱龟。”
定王道:“说到灵龟,听说白塔寺的池塘养有一对龟,乃是前朝的古龟。”
燕高帝道:“着人寻来。”
陈蘅回了太子宫。
御花园莲花湖周围站着宫中御卫,以防有人接近湖水,被放了食人虫的水井外也有专人看管。
城南一带的定王府、重臣府里,水井也被各家的家丁看守起来。
陈蘅在房中配药,蓝衣等人守在外头,不允任何人进去打扰。
凰女境,陈蘅正与雪千说自己准备用食人虫祭炼,要炼出一只镇国灵龟的事。
白麒麟道:“炼制灵龟这可不易,我记得殷商之时,玄火灵女就曾炼过,却失败了。”
“我在医族的秘典上看过一些记载,上头也有记录此事的经过,玄火灵女失败,是因少了一个重要的步骤,是药引。”
“药引……你是说世外古族三圣的血引。”
陈蘅点了一下头。“我手中有紫霞、青霞的血样,又有巫女的血样,更有我自己的血样,古族三圣的血都有,这次定能成功。”
白麒麟叭啦着嘴巴,“好凤歌,你不用寻灵龟,你瞧我怎样?让我吃虫皇!”
“你……”
白麒麟连连点头,“给我吃,让我吃,可好?求你了,就让我解解馋。”
“你是馋吗?你是想吞食虫皇,好助你晋级?”
白麒麟的心思被凿穿,他垂下眼帘,“这等好东西,就让我吃呗。”
他是瑞兽,吃下去,定是大补。
陈蘅浅笑一声,“你既想试,我允你一试。我现在要制药,你莫来扰我。”
制药并不简单,陈蘅连制了六遍,皆都失败,眼看着预备的药材越来越少,再失败就得再预备,第八次时才悟出些门道,制出了勉强能用的药丸粉第九遍时制出自己想要的药粉,又将巫女、圣女与自己的血液取出,只取了少许,用凰女独有的法子进行淬炼,将血液与药粉融合,再用凰女境的炉子制成了金、紫、青、蓝四色的药粉。
金色是她的血液干粉,紫色是紫霞的血液干粉,青色是巫族二巫女的,蓝色则是巫族大长老。
从清晨一直忙到深夜。
定王派了几批人来问。
来人对慕容慬道:“太子殿下,那些食人虫繁衍极快,重臣家的水井又增加了一倍多的数量,再这样下去,就怕虫子从井里爬上来。定王府、重臣家的女眷为避食人虫,已到城外避祸……”
一口进似乎只得几百只,可今晨一看,密密麻麻全是食人虫,它们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大。
“定王府还有几个厨娘饮了食人虫卵,其中一人已痛苦而死,食人虫是从眼珠里爬出来的,死状怖人。
长阳子道长去瞧过,说正是食人虫。
左丞相府也发现了体有食人虫的下人。”
整个燕京人心惶惶。
慕容慬一直在前院,听到一个少女的惊喜声:“天圣女,你出关了!”
“随我入宫,我告诉你们如何使用?国师那边的药制出来了?”
“制出来了,制了二十份,国师问够不够,如果不够,他还可以带弟子们再制。”
“先取来。”
慕容慬进入内院,夫妻二人打了照面。
她在笑,笑容温容。
他柔声道:“累坏了罢?”
“不碍事,大事要紧,先去御花园。”
陈蘅抵达御花园人工湖时,定王、重臣与慕高帝已经到了。
她打开一只盒子,从里头取出一只瓷瓶,这是国师炼制的药汁,轻柔地倒入人工湖里。
药汁滴落,有一股淡淡的异香,陈蘅又拿出一只盒子,用漂亮的手指捻了一些细粉撒到湖中,只片刻,原本安静的湖面立时起了涟漪,是激战,食人虫仿若疯了一般,开始互相撕咬、吞食。
陈蘅问道:“但凡有食人虫的河流、水井,都倒入这两种药汁、撒入少许药粉,记住了这药珍贵,万万不可浪费,将最后一只食人虫带回来,这活着的最后一只唤作食人虫王,我尚有大用。”
她又继续道:“吞食了同类的虫王,不会再对人有攻击性,装入盒中带回即可。”
慕容慬对御卫营副统领道:“按太子妃叮嘱行事,食人虫王必须一只不少地带回来。”
“诺!”
副统领接过一包药粉与几瓶药汁,转身离去。
陈蘅又让元芸往宫中的井中加了药汁、药粉,同样的,水井里立时发生了激战。
食人虫的数量在快速减少,从数以百万只变成十万只、五万只……几千只、几百只、几十只最后只得几只,只是到了现下,食人虫变得很大,每一只都有斗碗大小,能发出吱吱的刺耳声音,眼睛从早前的黑豆色,也变成了血红色,看到同类,剑拔弩张,发现挑恤的厉吼声。
宫中的每一口水井里,各剩下了后一只食人虫,皆有斗碗大小,被御卫们装在盆子里捧来。
陈蘅睨了一眼。
慕容慬道:“倒入湖里。”
陈蘅此刻正看着燕高帝与定王从全城搜罗来的龟,有大龟,品种繁多,有绿毛龟、金钱龟、海龟,形状亦是各种各样,得有浣衣有大木盆大小,亦有小的,只得拳头大小。
陈蘅移动着莲步,一一走近。
总管大监笑盈盈地介绍道:“金钱龟是奴婢养了数年的灵龟,那一对大木盆的龟是从古塔寺里寻来的,还有定王府荷花池的龟、左丞相家的龟……有萧家献出的镇宅龟……”
大大小小也有数百只,陈蘅摇了摇头,依旧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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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瞧看时,只听有宫人一路叫嚷:“快!快!这有一只龟,定是偷跑出来的,快追!”
陈蘅寻声望去,只见一只墨绿色的龟正快速爬动,背上是金色的龟纹,看是慢,实则动作灵敏,它一直爬到了陈蘅的面前,立时缩回了脑袋。
她蹲下身子,用手抚摸了一下,却在她伸手的那一刹,墨龟探出头,往她的纤指上碰了又碰,似在轻吻,又似在蹭抚。
陈蘅问道:“这龟是何人的?”
总管大监记忆极好,只要是特别的龟,他都记得,可不记得这龟是从哪里出来的。
陈蘅用手轻抚着龟,捧起它的龟壳,“你是从哪儿来的?”
龟的脑袋一伸一缩。
陈蘅笑道:“明湖到皇宫御花园可有二十里路,这路可不短。”
她将壳捧到湖边,拿出了一只漂亮的布袋,解开布袋道:“送你的,你不能白吃我的东西,见你有些灵性,往后你可要做我朝的镇国灵龟。”
她给灵龟的是几枚药丸,有金色的、紫色的、青色的、蓝色的,甚至还有血红色的。
灵龟伸出脑袋,先是走近血红色的药丸,一口吞下,立时就能听到碎裂的声音,它吃完血红色,又吃了蓝色……
定王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陈蘅道:“这是明湖底的灵龟,因近来明湖底出现食人虫,它就上了岸,它说它的祖母宗是一只千年老龟,算到他有机缘到,让他来皇宫试运气。”
庆王忍住笑。
燕高帝给他最疼爱的儿子寻了一个神婆。
哈哈,真是讥讽,故事编得不错。
其他大臣埋着头,有想笑却不敢笑的。
慕容慬微微凝眉。
陈蘅仿若未见,她就知道这些人的表情。
北燕虽有佛寺、道观,不如南国人信奉得厉害。
虽有国师,这国师更像是医术最高的圣医,武功最好的师父。
陈蘅拿出一只小瓷瓶,就在众人暗笑之时,却见那灵龟竟抬起了前爪抱住瓷瓶,将脑袋伸到瓶口饮起瓶中的汁液。
所有人瞧得目瞪口呆。
灵龟连连吞咽之声传出,就如贪吃的人一般。
陈蘅眯了眯眼,在灵龟饮完之后,道:“你看到你的对手了,它们是食人虫王,只要你吃了它们,就能增加你的修为,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只需要在旁看食人虫王激战,观摹他们的战术,争取一举获胜。
你是镇国灵龟,要吃掉所有蛊虫、邪崇之物,此乃大功德,若你做到了,千百年后,你便能修成正果。”
人工湖里,几只食人虫王还在激战,因为宫外井中产生的食人虫王,战得甚是激烈,很显然,井中的食人虫王不如湖中食人虫王有战斗经验,一旦有倒地的,立时就会被食人虫王吞食殆尽。
食人虫尝到了吃了同类的甜头,它们变得越来越聪明,就似生出了智慧,有两只人工湖的食人虫王用触角碰撞着彼此。
“咦,那两只为什么不打?”
“我瞧着像蚂蚁与蚂蚁之间在说话。”
两只食人虫王用触角碰了一阵之后,立时调头,往一只偌大的井中食人虫王奔去,两虫一前一后,咬住那只食人虫王的腿不放,任由食人虫王如何嘶鸣,就是不松口,终于,两只食人虫王扯下了它的腿,并快速吞食。
此刻,秀君怀里的银貂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看着几只虫子激战,耳朵竖立。
只得两腿的大食人虫王无法爬行,痛快地蹬着双腿,只片刻,那两只食人虫王又奔了过来,一虫咬一腿,再吞食了它的腿,之后一起共享了比他们都大出许多的虫子。
定王惊呼道:“这两只虫王生了灵性,刚才是商量对策,为了活下来,它们联手了。”
连虫子为了活命都能使谋略,何况是人乎?
大臣们瞪大眼睛,看着湖中接下来的战斗。
两只虫王吞食了食人虫王后,体形变得比以前更大,又聚在一处,用触手碰撞,之后调头去瞧两只激战的食人虫王,他们却不动,只是盯着,在那力量最大的食人虫王咬断另一只虫王的腿后,他们一前一后进行攻击,用之前的法子扯断了对手的腿,并一人吃掉了一只虫王。
两只虫王用同样的战略,干掉了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不可能打败的对手,并吞食了对方,最终,只剩下它们两只,两只虫王眸露血色,冲着对方一阵嘶鸣。
就在众人以为它们要开战之时,只听“吱啾——”一声,银貂挣脱秀君的怀抱,纵身一跃跳到了湖水里,快速地划动四肢,在水里宛如鱼儿一般的自在,冲着一只食人虫就扑了过去。
这边,灵龟将有人抢自己美食,脑袋一缩,如石子一般滚入湖水中,开始了银貂与食人虫王、灵龟与食人虫王的激战。
另一边,去明湖的御卫回来了,又抱来两只偌大的食人虫王。
“禀太子殿下,明湖的食人虫就剩这两只了,这两只学会了用计,两只联手,吃掉了比它们体形还大的食人虫。”
慕容慬道:“丢下去!”
“诺!”
御卫将盆一倒,两只食人虫立时就闻到了气息,往那两只食人虫飞奔而去,然,只见空中掠过一条白影,一个大口“嘎吱”一声吞食了一只食人虫王,嚼得嘎嘣作响。
有人惊呼:“是瑞兽麒麟!”
有人跪拜,有人大叫。
所有人来了兴致,却见瑞兽麒麟游在湖中,追上另一只食人虫王,又是一口,嘎嘣将它咬在嘴里不停地咀嚼着。
吃掉了两只食人虫王,瑞兽麒麟看着湖中正在激战的龟与虫,貂与虫,眯了眯眼,最终往银貂的方向奔去,银貂终于扯下了一只虫腿并快速吃掉,刚扯下第二条腿,就见白麒麟游了过来,不由得气怒地发出吱啾吃声。
白麒麟可不管,一口咬向虫王,却听到嘎嘣一声,咯得牙疼,却是银貂拖着虫王闪到了一边,那动作之快,银貂不敢滞留。
仗着自己是瑞兽,抢我的食物——休想。
这可是吞食了无数食人虫的虫皇,是我的,谁也不能抢,我不怕你!
白麒麟扑了个空,追着银貂去,银貂原就会水,在水里更是自由自在,他几番出击,都扑了空,气得发出一声低吼。
续上章白麒麟扑了个空,追着银貂去,银貂原就会水,在水里更是自由自在,他几番出击,都扑了空,气得发出一声低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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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貂拖着虫王上了岸,大快朵颐地吞食起来,先吃食人虫的内脏,再吃它的腿,待白麒麟上岸时,就只剩下一只虫腿。
白麒麟气恼地低吼一声。
银貂颤了一下,抱住虫腿就跑。
白麒麟走近,用前爪推了一下虫壳,面露失望之色。
宫外,又有御卫带回两只食人虫王。
白麒麟鄙夷地望了一眼,摇了摇身子,落了一地的水渍,只片刻,浑身毛皮又恢复了洁白漂亮,他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近陈蘅,伸出舌头舔了又舔。
陈蘅伸手,似与他说了什么。
白麒麟纵身而奔,在陈蘅的周围转了一个圈,诡异地凭空消失。
“瑞兽去哪儿了?”
人有惊问,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不愧是神兽。
湖中,灵龟刚吞了一只食人虫,现在又有两只,一龟战两只食人虫,众人提起了兴致,灵龟缩着脑袋,任由食人虫王的攻击,突地伸出脑袋,一口咬住食人虫的腿,待另一只攻击来时,它又缩回了脑袋,缩在壳里吃掉了腿,再寻机偷袭。
不久后,一只虫王失了两腿,一只失了三腿,一个能勉力游动,一只亦不能动,众人以为灵龟最先吃的是两腿的,它却选择了攻击三腿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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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腿的最有战斗力,先除掉对方的战斗力,确保自己的安全,这灵龟着实够聪明。”
虫懂战略,就连龟也有了智慧。
众人时不时点评几句。
灵龟让三腿的变一腿,再调头攻击两腿的虫王,最后才将虫王拖到岸上享用美食,它进食之时,身上流出了黑色的汁液。
“师尊,这灵龟晋级了?”
“它在淬体,吃下虫王竟能让它淬体,天圣女的炼制术成了。”
淬体后的灵龟需要进补,而这两只虫王足够它大补。
陈蘅道:“副统领,剩下的药粉、药汁呢?”
“禀太子妃,都都用完了。”
“副统领是不是想着,要将这些药粉、药汁用到斗鸡斗狗身上,若是你斗的蛐蛐也用上,定能战无不胜。”
几名侍女秀眉微挑,敢吞天圣女的药,他的胆儿是不是肥了。
副统领笑得尴尬。
陈蘅道:“你若用在斗鸡斗狗身上,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属下不知。”
“你家的鸡开了灵慧,若知道你要吃它,以它的想法,不是逃走,而是先吃了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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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出音,便有人忍俊不住吃吃笑出声来,不是旁人,却是文藻候。
陈蘅道:“在动物的世界里,他们就是这样的,你要吃我,我就先吃你。在他们吃饱喝足之时,你不伤它,它亦不会伤你。”
副统领将剩下的药粉、药汁奉上。
陈蘅瞧了一眼,“剩下的药都喂食灵龟,他正需要补养。巫族有血灵蛊检验血脉,待灵龟晋级完成,它就拥有检测血脉之能。”
元芸惊道:“天圣女说这灵龟也能检测血脉?”
“正是,它不仅能检测血脉是否纯净尊贵,还能占卜吉凶,让它作为镇国神龟,最是合适不过。”
慕容慬将信将疑。
元诚道:“相传巫族的血灵蛊养了千年方成,需得小心饲养,方能活下来,这只神龟真能检测血脉。”
陈蘅微微一笑,“诸位不信,我们且等上一个时辰,待它晋级完成,可以一试。”
她蹲下身子,将剩下的药粉、药汁喂食给神龟。
“我给你取个名字如何?”她想了片刻,“唤作金甲?金甲神龟。”
金甲抬头,望了眼陈蘅,垂首继续吃药汁、药粉。
它吃的速度很慢,身上的黑汁就如汗水般滴落,它似担心药粉被吹散,将药粉调和在药汁,似细嚼慢咽,又似人在品酒品茶。
因为陈蘅说要神龟能检测人的血脉,想瞧热闹的人依旧未散去,众人议论着虫王,也说巫族人的可恶。
有大事的重臣回了各部院,等到了一个时辰再来瞧热闹。
一个时辰后,六宫的妃嫔、各宫的管事大监、女官、嬷嬷都聚在御花园,等着瞧热闹。
燕高帝也想知道,这金甲神龟是不是真的有如此厉害。
“儿妇,如何检测?”
陈蘅道:“检测血脉,它能知两人之间是不是父子、母女、兄弟、姐妹。”
燕高帝随手指了两个官员,“就从他二人开始。”
这是六部院的侍郎,两人并无血缘。
二人取了针扎破手指,在神龟面前的盘子里各滴了一滴血,神龟探出脑袋,闻嗅着血液,不是舔食,只是闻了一下,它的龟壳背上立时改变了颜色,左边为红色,右边无改变。
“这是”
白染道:“他们没有血缘,不是家人。”
定王道:“阿忌,我们试试。”
“诺!”
有人移走了盘子,将盘里的血冲洗入湖。
定王与慕容忌各取一滴血。
神龟伸出脑袋,又是闻嗅了一下,龟背上立时一片通红,左右红色连成一片,就血脉在龟背上流动。
白染道:“血行卦背,二人如一,是至亲之人。”
他的声音刚落,就见龟背上的图案一转,是一只简易的蟠龙图案。
立有人惊呼:“神了!真的神了,这神龟竟能卜出定王父子的尊贵身份,亲王着蟠龙袍,这说的就是定王。”
燕高帝心下暗惊,深以为奇,哈哈大笑两声,“朕也来试试,阿慬!”
慕容慬扎破手指,与燕高帝各滴一滴血。
总管大监当即将定王父子的血冲入湖水中。
神龟闻嗅了两滴血,龟背上出现了如火焰般的霞光,又有蓝气翻涌,众人伸长脖子,定定地看着龟背,片刻后,左背是**形纹。
定王忙道:“陛下鸿福齐天,乃是真龙临世。”
“哈哈”
燕高帝朗声大笑。
而右背的蓝气翻涌之中出现一条金龙,栩栩如生,然蓝气依旧。
元诚惊讶,低声道:“师尊,太子殿下是冰灵根?否则这蓝气从何而来?”
国师微蹙眉头,蓝气血脉这是巫族的血脉,怎会出现在慕容慬的身上,莫不是慕容氏祖上娶过巫女?
这到底是冰灵根之蓝,还是蓝气血脉之蓝?
元芸暗暗称奇,问一边的陈蘅,“天圣女,太子殿下怎会有蓝气在身?”
元芸暗暗称奇,问一边的陈蘅,“天圣女,太子殿下怎会有蓝气在身?”
“他原是紫气圣女之子,血脉尊贵,我传授他双修玄术,产生蓝气亦不足为奇。栗子小说 m.lizi.tw”
蓝气之中萦绕着几缕青气,青气出于蓝,却又胜于蓝,在蓝色之中尤其注目。
立有官员揖手道:“陛下乃真龙临世,太子殿下更是贵不可言!”
“哈哈”
燕高帝很高兴,没有什么比说他是真龙临世更顺耳了。
尤其看到两个龙形连在一处,就如一幅画上的两条龙,他就更乐了。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与最心爱的元皇后所出儿子,眼里柔和了几分,“父皇老了,这天下与江山,早晚会交给你,好好干!”
“儿臣遵命!”
燕高帝拍了拍慕容慬的肩。
“来人,着人在湖中央建一座神龟塔,从即日起,金甲神龟封为镇国神龟。”
众人海呼万岁。
陈蘅蹲下身子,“金甲,你跟着陛下去,陪陪陛下。”
神龟似听懂了陈蘅的话,往燕高帝跟前爬去。
燕高帝蹲下身子,捧起神龟,“朕近来身子欠安,你替朕解解闷。”
慕容慬道:“儿臣恭送父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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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高帝心情极好,“得暇到太极殿陪朕用膳,你不在,朕吃什么都无味。”
“是。”
总管大监道:“来人,把这些龟都挨家送回去。”
寻了半晌,哪只都不是,还是明湖跑来的龟才是灵龟。
这龟也有各自的龟缘、龟命,同样的龟,人家成了镇国神龟,可这些龟,只能成为宠物。
总管大监捧着自己的金钱龟,轻叹了几声,“小金钱呀小金钱,你长得漂亮有何用,比不得神龟有灵性,人家通灵性,还会打架,你就会吃!吃!吃”他用手弹了一下,颇有些气恼它不争气。
嫔妃们开了眼,各自散去。
大臣们则当成一件新鲜事议论。
白染国师、慕容慬、陈蘅、定王等人走在一处,正在说镇国神龟的事。
定王问:“这神龟还有何用处?为何有镇国二字?”
陈蘅道:“这只龟能吞食蛊虫,我喂食它吃下数枚抗巫丹,他能抵抗一切巫术。往后再有巫族在宫中施蛊放虫,有它在,它就能将这些东西寻出来吃掉。”
原来是这意思,镇邪驱恶之意。
陈蘅道:“神龟能检测血脉,金气、紫气、青气、蓝气。栗子小说 m.lizi.tw自来检测女子是否贞节,都是以落红为准,而神龟以闻嗅人体香气息,便能判断出此女是否与男子有过越矩之举。甚至男子与多少女子有染”
白染闻到此处,“这比我医族的圣物血灵石更好。”
神龟定是个宝贝。
元芸忙道:“天圣女,你还能炼出像神龟这样的灵物否?”
陈蘅勾唇含笑,“你们盼着巫族再来捣一次乱,若是现在这样大规模地放一次食人虫,噬血蝇等不是蛊虫,类似蛊虫的怖人虫子,我便能炼出第二只神龟。”
“此次寻得神龟也是天意,我只能卜得会有灵龟现世,以为是燕京某处所养,不想它竟是明湖底的灵龟。”
“机会可遇而不可得,我卜出了它,灵龟亦卜出我,便有了因缘际会。”
医族人对这只神龟很是眼馋,这可是宝贝,现在被燕高帝封为镇国神龟,地位尊崇,医族想讨也不成。
燕高帝捧着金甲神龟回太极殿。
“金甲,你告诉朕,朕的嫡皇孙几时才能出世?朕盼嫡皇孙盼得发须都白了,朕见不着皇孙,没脸去见元圣。朕答应过她,会好好活着,看到阿慬娶妻生子,他妻子是娶了,可儿子还没生,朕不甘心啊”
金甲伸缩着脑袋,绿豆大小的眼珠看着四下,似对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很好奇,待眼睛看到案前的酒壶时,身子一缩,滚到案上,叭嗒一声。
立时伸出脑袋,径直往酒壶爬去。
燕高帝道:“这神龟是个酒鬼,瞧,它还喜欢酒。”
总管大监提了酒壶,盛了一点在碗里。
金甲爬在碗边,伸着脖子吸着酒,那样子很是滑稽,惹得燕高帝又是一阵大笑,“这龟还有爱酒的,你才多大点,小心吃醉了。”
金甲晃了晃脑袋,仿佛在说:不会!不会!
慕容忻被禁足辽阳王府。
想到错失的机会,宣了两位美妾来服侍,只是美妾进来,再出去时,便成了被他折磨至死的尸体。
辽阳王妃吓得不敢迈出寝院。
她是有儿女的人,还是不要闯到他的气头上。
“给两位姬妾的娘家多给些银子,就说是暴毙而亡。”
“诺!”
慕容忻觉得自己很倒霉,食人虫这么大的事,都被太子妃给化解了,不仅化解了,还被太子妃炼出一只神龟。
慕容慬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辽阳王妃避着慕容忻,可这会儿,辽阳王的宠妾赢夫人却捧着果点羹汤进了他的寝院。
“王爷,快莫着恼,太子得了一位天圣女,王爷想压过他,就得到帝凰女。天圣女再尊贵,还能比得了天命所归的帝凰女。”
她一句娇娇柔柔的话,令慕容忻眼睛一闪,似有人推开了一扇窗户。
帝凰女莫静之,她可是被巫族检出金气血脉的人。
这位宠妾,乃是慕容忻几月前所得,是太原郡乡绅之女,生得美艳无双,又最是个会服侍人的,玩的花样儿多,总能叫他欲罢不能。
“还是本王的明姬会说话、善解人意。”
慕容忻在她柔软处抓揉了几把,兴致高涨。
他很不快活,需要发泄、快乐,否则,他定会将自己憋伤。
“你可是南国人,你父亲更是乡绅名士,要知道你出主意去夺帝凰女,不知道会如何恼你。”
“父亲就是个书呆子,明家是依仗靠殿下才保全我一家人。太原郡早不是南国的土地,而是北燕,更是殿下夺下来的。”
她半迎半拒,只惹得慕容忻心下生痒。
慕容忻不容多说,一把将她压在身下,三两下撩起裙子,一摸之下,竟未着裤,笑恼道:“浪货,你也想了。”
“妾身见到殿下就心痒。”
两人嬉笑起来,不多时便纠缠一处。
半个时辰后,二人皆是大汗淋,交颈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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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依偎在慕容忻怀里,柔声道:“气大伤身,这些果点羹汤可是妾身亲自下厨预备,殿下得多吃。不是殿下不够优秀,而是陛下看不到。陛下的心早就生偏了,心中只挂着一个元圣皇后,眼里亦只看到病秧子的太子,哪里还瞧得你?”
慕容忻拥着美人,享受着她的服侍,“明姬说得甚是。”
“殿下何不自立为皇,再受病秧子的闲气。”
“明姬!”慕容忻被她的话点中要害。
让他臣服慕容慬,他做不到。
“这种话,可莫让旁人听了去,小心隔墙有耳。”
“这是殿下的寝院……”
慕容忻低声道:“定王以前还算公允,而今偏护着太子,他手里的天眼阁可厉害得很。你可知,三十年前,他成立此阁,取名天眼,意即如同上天开眼,无所遁形,所有真相皆可被获。”
明姬心下大骇,她是女谍者,是南晋皇帝、皇后派过来的,潜伏在慕容忻的身边,就是为了刺探情报。
“这天眼阁真有如此厉害?”
“当然厉害,南晋现在乱成一团,这可都是定王父子的功劳。”
这又是怎么回事?
慕容忻微微一笑,“神策军袁家宝兄弟被杀、烈焰军兵变陈葳双腿致残,全都是定王父子所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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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明明皇帝皇后的意思。
南晋新君不放心袁氏兄弟,也不放心陈葳,尤其是永乐郡主,竟然拒绝皇后的要求,拒绝每年给六十万两的供俸,因此触怒皇后,设法令欧大郎夺了陈葳的兵权,可此刻听慕容忻说来,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慕容忻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小浪货,吓住啦?”
明姬回过神来,娇笑道:“殿下就会打趣妾身,南晋朝廷之事,岂是北燕能插手的?”
“这些事,你不懂!借刀杀人、挑剥离间,这可是定王父子最拿人的。定王府手握天眼阁,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都是定王与我朝皇帝定好的。
定王府除了亲王爵,还有两个候爵,你当这是平白来的,这可是用功劳挣来的。定王府干的就是刺探消息,助北燕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没有足够功劳,如何能替他的儿子再挣来两个爵位?”
明姬在都城时,就曾听说北燕的定王是出名的贤王,因为不是先帝的亲子,潜心辅佐燕高帝,也是燕高帝唯一还活着的手足兄弟,兄弟二人几十年一心,如同穿一条裤子,兄友弟悌,被世人称赞。
如果定王父子用的借刀杀人,借南晋皇帝皇后的手除掉袁家宝、陈葳,这也太可怕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就算知晓了真相,已经太晚!
袁家宝父子早已成白骨。
陈葳双腿骨碎,从此只能坐在椅子上。
神策军无帅,先是莫六郎杀袁家宝,后又有二皇子杀莫六郎。
曾经被誉为南晋北方大门的神策军四五分裂,有裴老将自领一支,又有二皇子领了一支,眼下二皇子失去了踪迹,不知去了何方落脚。裴老将军所领裴家军约有三万余人,据说已前往甘、肃等地保家卫国。
二皇子带着数百江湖中人,一路追杀莫六郎,又接掌莫六郎麾下人马与他早前在神策军时的那两营将军,亦有数万人马,莫六郎死后,二皇子就失去了踪迹。
南疆烈焰军自陈葳夫妇被欧大郎陷害,袁东珠拼死从乱石下救走丈夫,曾一度在天下传为美谈,世人都说袁东珠是个奇女子,危难之时,能冒死将丈夫带回家,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感动了不少人,甚至有永乐邑的文人墨客就此事作传。
袁家最会打仗,却被皇帝皇后算计迫害。
陈葳是名将之后,又得陈、莫两家培养,如今身残不能再领兵。
南晋竟然到了无将可用的地步。
这样的南晋,怎可能不亡?
现在,明姬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北燕的阴谋诡计。
可莫皇后还在暗暗得意自己的本事,以为掌握了兵权,殊不知南晋已走到穷途末路。
明姬想到此处,微微一笑,继续试探地问道:“妾身听闻,莫六郎被杀了,神策军四分五裂,这不是殿下的大好时机。”
“时机?”想到这儿,慕容忻就生气,“那不死的老东西,为了防我,夺了我的兵权,右翼军主帅乃是平王世子慕容谅那废物,他宁可用一个一事无成的纨绔,也要夺我兵权,他此举,与南晋的昏君有何分别。”
慕容谅、萧洪烈的事,明姬早就打探清楚了,认为这二人最是无用的主帅,故而传消息回南晋。
都这么久了,也不见南晋出击。
多好的机会,若是要打北燕,就直接打左翼军、右翼军,定能振奋南晋军心。
可南晋现在居然无将可用。
唯一能打仗的裴老将军带着三万人马在甘、肃二地保家卫国,阻挡北燕的进攻。
明姬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妾身与人闲聊,怎的听说慕容谅、萧洪烈乃是太子力荐之人,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文章?”
慕容忻惊呼一声,握紧明姬的手,高声道:“他们是太子的人?”
明姬沉重地点头。
太子的人,如果这二人也是太子的人,还有自己什么事?
现在他被困府中,夺了兵权,一事无成,与帝位还有什么干系?
若是再坐以待毙,最后一点可能的机会也会失去。
他刚失右翼军主帅一职,军中自有将领为他抱不平,若是善加利用,定还有机会。
不行,迟则生变,他必须做出决断。
明姬心下悠悠轻叹。
慕容慬为何会力荐慕容谅、萧洪烈,这二人定然有过人之处。否则慕容慬又不是昏庸之辈,北燕军中的将领不少,尤其是医族的弟子,个顶个都是智勇双全的,如今就有元谡、殷平等年轻将领,武功高、会布阵。
北燕军中,更有十将六医之说,意思是十名将领就有六个来自医族,他们分布在三军之中,效力北燕朝廷,以敌百、战千。而医族会医的弟子亦进入军中任军医,救死扶伤。
慕容忻起身道:“稍后回你的小院,我去找幕僚、王妃议事。”
庞氏,是他的舅家表妹,自是处处帮衬他。
庞氏所出的儿子也被他请命立为世子。
舅家一族更是支持他。
萧洪烈可是萧静妃的胞弟,此人能甘做慕容慬的马前卒?
萧静妃对这个胞弟一直不大看得上,认为此人资质平庸,文不成、武亦不成。
他是没瞧出萧洪烈的过人之处。
再有慕容谅,就是一个纨绔,虽会些武功,哪里是会打仗的人。
右翼军不服慕容谅,这就是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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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正殷切地给陈蘅捏着双肩。
陈蘅原在看书,被他一扰,有些烦燥,“你且沐浴就寝,我得再瞧一会儿。”
“凤歌。”他微微一笑,“你瞧为夫近来是不是变好看了?”
陈蘅抬眸,“你不一直都这样?”
“父皇就说我越来越像母后,这是夸我变好看。”
元皇后是女子,他拿自己与一个女子的容貌比是什么意思?
慕容慬继续道:“你摸摸,我怎觉得近来的身子骨没以前结实,这肉都变松。”
为了诱惑她,他也算是拼了。
每次让她摸,下手的可是他,最终将她吃干抹净,还道“又是本王侍候你”,明明是她服侍他,让他痛快了。
陈蘅想到也许她的昊儿就要回来了,不由得摸了摸肚子。
慕容慬道:“朝臣们可都盯着,如果我再没儿子,他们又是叨叨了,父皇天天等着抱嫡皇孙。”
“他没催你纳侧妃?”
慕容慬笑道:“父皇听了国师的劝,不会这么快给我纳侧妃,父皇想要一个聪明又漂亮的皇孙,我们都是天人之姿,我们的儿子肯定像你一样聪明,像我一样好看。”
他的脸皮越来越厚,他是好看,好看到他天天在她面前晃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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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着晃着,就拉她晃到榻上。
完事了,他是得意了,她又得迷糊许久,迷糊自己怎么又被他诱惑成功。
慕容慬解了外袍,只着褙心、亵裤,用手按了按胸口,再揉了揉胳膊,“你摸,我也没少习武,怎这肉就为松了,魅力大减,你宁可看书,也不瞧我,你”
又来这套,他腻不腻,一个劲儿在她面前打转。
陈蘅吞咽了一口,起身逼近,“你就这么像我吃了你?”
慕容慬的眼睛立时明亮,柔得如水。
要不是期待,他干嘛闷骚。
陈蘅轻哼一声,“瞧你这德性,要吃就吃,绕那么一大圈了作甚?”
“你你真粗鲁!”
害羞了!
慕容慬退到榻上,身上遮着锦衾,“你可是天圣女,就不能含蓄些。”
他们之间调了个儿,这应该是她说的台词,“你是太子殿下,就得有德行”,得,德行这东西又不能让他改掉闷骚。
每次想吃不说,非要说他的肉松,要不说他的魅力大减。
陈蘅扑了过去
此去省去六千字,亲们懂的。
慕容慬躺在那儿正享受,却在迷迷糊糊间就结束了,而身上的人趴在他的胸前喘着粗气,“吃饱了没?”
“是莫愁教你的?”
“我们自搬入太子宫,还没宴请过朝中诰命妇,哪里有时间见到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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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她了?”
怎的他说话带着一股醋意。
“你连莫愁的醋也吃?”
“她是你朋友,我觉得你看重她胜过我。”
慕容慬酸溜溜地。
他愿意天天围着她转,她却不是看书,就是打理太子宫,有时候还嫌他烦,恨不得把他赶出去。
陈蘅坐起身,用手轻推一下,“你不用打理政务?”
“批阅奏章有父皇,打理军务有兵部、定王,父皇给我的命令是是在太子宫。”
“太子宫有大事,什么大事?比你的军国大事还要重要?”
“父皇说他盼嫡皇孙,盼得头发又白了不少,问我们几时给他添个嫡皇孙。”
被催生了。
可他再努力,也得瞧陈蘅的肚子。
“我不是把神龟送给他解闷,他还要你儿子当宠物?”
燕高帝催着慕容慬生儿子,还说他愿意养皇孙。
他才多大的年纪,还不到五十岁,怎的说得老气横秋状。
定王比燕高帝要年长,最长的孙儿都有十几岁了,更有好几个孙儿,这让燕高帝很是羡慕。
陈蘅正容道:“我教你双修之法,你用那法子再修炼,在你双修没小成前,我不会生子。今日用神龟检测你的血脉,你的血脉已有蓝转青之象。若是成了,能变成紫气血脉,待那之后,再考虑生子之事。”
“可是父皇见我就催,惹得总管大监也跟着问,说太子妃的肚子有消息,还劳太子殿下与老奴说一声。”
“定王皇伯还让皇伯母整理了好些生子的秘方,让我带回来”
他不敢给陈蘅。
医族的医术最好,哪里用得着定王妃预备的那些东西。
“下次,皇帝再催你,你就将我助你双修淬体之事说出来,说为了拥有一个紫气血脉的皇孙,请他耐心等候。”
慕容慬可怜巴巴地道:“我忘了双修之法,好像你度我的至阴真气寻不到了。”
“你”陈蘅很是无语。
慕容慬心下小得意一把,让她快活,这可不容易,也只她到了快活时,他才能得到那一缕至阴真气。
女子采男子阳气倒是容易,男子似乎每一次都能达到快活顶点。
“这一次得将留住了。”
“我一定会留住折。”
慕容慬得意一笑,拥住陈蘅,不一会儿,绣榻内,帐摇锦翻
十月十二,陈蘅在太子宫设宴。
慕容慬封为太子,各权臣、重臣府邸陆续送了贺礼。
收了人的礼,得回请各家前来用宴。
韩姬、秀君、雯三人忙前跑后,陈蘅越发肯定韩姬是怀上了,特意挑了秀君、白雯跟在她身边学习,以作他日的女官使用。
不到辰正时分,各家的诰命内妇、大臣就到了不少。
云容长公主携着纳兰弄月到了,母女二人更是盛装出席,云容一见到陈蘅,迭声道:“太子妃怎还打扮如此素净!听说近来被陛下催要皇孙了,太子妃这么瘦,是不是生不出儿子,要是生不出来,本宫身为皇姑母,倒可以举荐一人。”
定王妃笑道:“云容皇妹,不会介绍你家弄月罢。”
陈蘅让人向陛下献主意,封纳兰弄月为郡主,让纳兰弄月和亲柔然。
云容生怕女儿远嫁,回禀燕高帝,说弄月正在议亲。
平王世子妃笑微微地道:“我瞧太子妃生得一脸富贵,他日定能生出几个聪明可爱的小皇孙。”
云容挑剔地打量着陈蘅,“瘦巴巴地没二两肉,屁股又小得还没我半个大,能生得出儿子?”
陈蘅学着云容的样儿,打量着她,“长公主这一屁股下去,便能坐两个人的席位。”
是她太瘦?
她是最合适的体形。
明明是云容太胖,就显得其他人都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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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云容气恼不已。
纳兰弄月可怜巴巴,跟在云容长公主身后扮小可怜,一脸被人欺负了的样子,苦着一张脸,低声低气地道:“太子妃,你怎能这样说我母亲,她她好歹也是你长辈。”
明明能一口说完,非得结巴小气地说,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蘅正奇怪,只见慕容慬一袭紫绝蛟龙袍翩然而至,身后跟着几位同龄的皇族公子、贵族公子,“凤歌,刚才皇伯父过来,问今儿的太子宫宴会能不能男女同席。”
纳兰弄月柔柔地唤了声“慬哥哥”,眼里的泪珠转动。
慕容慬看到她,轻哼一声:“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没的哭哭啼啼,你也不嫌晦气。”
平王世子妃因知慕容慬力荐慕容谅成为右翼军主帅的事,颇是敬重太子宫,忙道:“弄月,小娘子就得欢喜的才好。”
她身后的半大娘子忙道:“我祖母说,爱笑的人运气总不会差,因我母妃爱笑,说能旺家。我母妃嫁给我父帅,没三年就生了两位兄长,又有了我与妹妹、弟弟。”
平王世子慕容谅膝下五个子女,清一色都是世子妃生的,这让平王妃颇得长脸。栗子小说 m.lizi.tw
纳兰弄月原想讨慕容慬心疼怜惜,被这半大娘子一说,哭也不能哭,泪也不能流,气恼不已,愤愤然地瞪了一眼,满眸寒光。
偏这半大娘子也不惧,又同样回瞪了过来。
当她是好欺负的,父帅写信来,还说军中也有女将,夸赞慕容慈是当之无愧的皇族金枝玉叶,颇有巾帼英雄风范。
她是要做女将军的人,焉能怕了这样一个弱女子的眼神。
慕容慬道:“皇伯父入宫请神龟,皇伯母想在今儿这大好的日子替忌堂弟选嫡妻父皇说八皇弟到了议亲之龄,今儿一并为八皇弟选妃。一会儿,就让各家各府的人坐在一处,大家聚在一处,也热闹些。”
各家女眷听说慕容忌、八皇子要选正妻,这二人的才干、相貌都不错,嫁过去就是正妻,家有未嫁女儿、妹子的,都打足了精神。
更有的问起神龟的事。
平王世子妃便道:“我听定王妃提过这事,这是定王爷的意思,说文藻候的正妻必得血脉高贵,不以出身论尊卑,只以血脉论。八皇子选妃的事儿,陛下要交托给定王妃与太子妃做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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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姬指挥着秀君、白雯二人重新布置席位,一家一个案,一张席。
宫娥们鱼贯而入,在医族侍女的指点下摆上果子点心与茶酒等物,动作娴熟。
冯娥与王灼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个妙龄娘子。
王娘子没想到能在燕京与王灼重逢,她与家人失散,王灼没了家人,便以“王卓”之妹“王荧”的身份出现在燕京。
原就是同族之人,又是堂兄妹,成了彼此最后的亲人。
慕容慬让王娘子来燕京,原就是让她回到王灼身边。
即便从未见过,到底还是最亲近的家人。
冯娥走近,福身行礼,“见过太子妃。”
陈蘅道:“都先入座,各位皇伯母、皇婶、皇姑母,若是招待不周,还请包含,我们可是自家人,若是你们不体谅凤歌,倒是平白瞧了笑话。”
平王世子妃笑道:“不碍事,你且忙去。”
庆王妃在这里的资历最老,她又最喜凑热闹,身后跟着两个妙龄少女,不是她的孙女,百是外孙女。
这次带着外孙女来,原就有引荐的意思。
花白着头发,微眯着双眸,对进入宴会,生得貌美的王荧立时打了十二万个小心,据说是莫愁郡马的妹子,还真是兄妹,生得一样的俊美好看。
冯娥与王灼、王荧一落座,就听到旁边的贵妇、贵女在低声说话。
“一会儿,给我表现好些,若是攀上了皇亲,可不许给我丢脸。”
“娘亲,这次不比才艺歌舞,是用神龟检测血脉。”
“这人的血不都是红色的,还能分谁贵谁卑不成。就算是检测,总会表演才艺的,定王妃当年选世子妃,用的就是比才艺。”
世子妃可是公主之女,定王与燕高帝说好的,往后每代定王世子都会娶公主之女、郡主之女为妻,不是人人都可以,而是其间最知书达理晓大局的方可得嫁定王府。
看来,皇家的事,外头知道的人不多。
定是那日定王妃为了抬举定王世子妃,所以故意让众人比了才艺,方让她脱颖而出。
冯娥问一边的公主,“三公主皇姐,这是怎么回事?”
这女人睨了眼冯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了手,“这不玩出新花样儿了,父皇新得了一只镇国神龟,说是奇特得很,定王皇伯要赶一回热闹,要用神龟给文藻候选妻。父皇听说后,觉得这主意好,便说也让神龟给广平王选嫡妃。”
王荧有些激动,是不是说她也有机会。
这可是正妻、嫡妃,而且还是两位皇族,一个是候爵,一个是郡王。
平王妃微眯着眼睛,听着周围贵妇们的议论,眼睛睁开时,带了一种熠熠的神采,低声道:“你们俩要听外祖母的话,一会儿,外祖母给你们争取机会。”
“是。”
两女齐声应承。
云容歪了一歪脖子,低声道:“弄月,你还是放弃太子,无论是广平王还是文藻候都是极好的。”
“娘亲,除了慬哥哥,我谁也看不中。”
“你怎就不听呢,朝堂上可有大臣谏言,要让你去和亲,这件事不会拖得太久,你皇帝舅父必会定下来。”
“我又不是公主,不是还有八公主。”
“她是最合适,可她年纪太要过两年才及笄,柔然愿意等这么久。”
“平王府、庆王府都有女儿,可都是姓慕容的,与我何干。”
再不济,还有定王府,只是定王府最小的郡主是慕容思,偏这慕容思命短,为了不嫁人,将自己给饿死了。
纳兰弄月想到慕容思,如果有她在,自己怎会被人记挂上。
反正,说什么她也不会去和亲。
不多时,各家的女眷相继坐到席位上。栗子小说 m.lizi.tw
庆王妃辈份最高,年纪又长,坐在太子夫妇的左上首位置,对面坐着定王世子妃,又有左右丞相府的夫人、娘子。
王荧在人群里看到了崔氏娘子,只是她的族兄崔琰因为官职不高,只是户部编修,坐在右边的第四排之中,很容易就会被人给忽视,不像她,可以坐离歌舞中心最近的第二排,又因她生得好,很引人注目。
韩姬拊掌一拍,立有艺伎歌舞献艺。
只听有人大呼一声:“定王妃到!”
定王妃颜氏,原是大长公主之女,身后跟着几名宫娥,其间一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玉盆,盆里放着一只墨底金甲纹的龟,这龟的眼睛寻常得见皆是黑色的,可这龟的颜色是如玉珠般的青绿色。
陈蘅道:“舞姬都退下罢。”
领舞的少女顿首退去。
定王妃走在大红毯上,扫过周围一双双或好奇,或惊诧的眼睛,“这是我朝的镇国神龟,想来各位都知道了,我儿慕容忌已到订亲之时,今日我会用神龟检测贵女、官宦姑娘的血脉,血脉最尊最纯净者,无论你们的父兄是候爵还是七品小吏,只要血脉高贵,都能做我儿子的正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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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一落,现场立时议论起来。
定王妃继续道:“今,我受托于陛下,为八皇子广平王挑选正妃,用的也是此法。若想应选者,皆可滴血接受神龟测试。”
她一点头。
立有一名大监抬上来一只箱子,里头全都是小碟,还预备了近百个竹木牌。
大监朗声道:“咱家受命于陛下,会对今日参宴的贵女进行检测,所有人拿到小蝶,放一滴血入内,再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竹木牌上。”
庆王妃望了一眼,心下狐疑。
云容长公主则有些兴奋,盯着那只漂亮的龟。
神龟却只望向陈蘅的方向:她也在。
陈蘅起身,走近神龟,伸出手来,神龟舔了舔她的手指。
“金甲,今日就辛苦你了。”
陈蘅似在聆听什么,她突地起身道:“皇伯母,金甲说,不必人人滴血,只需让内侍大监与宫娥捧着它,它一一走过应选贵女跟前就能显现,闻体香而知其尊贵。”
元芸惊道:“神龟又晋级了。”
白雯补充道:“若是我医族有这宝贝就好了。”
蓝衣、红衣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可不可以偷回去?
谁都知道,这龟的寿命最长,千年的老龟,万年的王八,说的就是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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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妃凝了一下,“参选贵女排队罢,当众检测,若有不愿参选的,可以放弃。”
冯娥自听到瑞兽吐人言,现在已经很淡定,她更加怀疑自己是到了一个类似于历史,却又不同于历史朝代的时空。
王荧低声道:“长嫂,我……我……”
王灼道:“我们家有你长嫂,你不必再与皇族结亲。虽说广平王、文藻确实优秀,可他日必然姬妾成群,如何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自在。你宁可寻个寒门学子为正妻……”
“可是长兄,这寒门学子一朝得势富贵后,三妻四妾的也不在少数。世间如长嫂、长兄这样的夫妻,到底是少数。”
乱世之中,她沦为歌舞伎人,若不是寻得王灼,得其庇护,还不知如何。
那时候,她想过与人为妾,只求有一方挡风避雨之处。
内侍大监朗声道:“最前辈的贵女们,若想应选者出列排队接受神龟检测,不排队者则视为放弃。”
云容长公主推攘了一下女儿,“快去!”
“我不!”弄月瞪了回来,她都说了,只嫁太子慕容慬。
要不是母亲,她便是太子妃,哪里轮得到医族山野女子。
云容咬牙切齿地道:“你已经有二十又一了,这两位都是极好的,你是我女儿,血脉自是尊贵的。”
弄月果决地道:“我只嫁慬哥哥,旁人,就算你逼我,我也不去,大不了,我就学了慕容思,将自己饿死。”
云容抬手,在她胳膊拧了一把,“本宫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冤孽!”趁弄月不备,一把将她推出席位,弄月被母亲推出,又有庆王府的两个如花外孙女,“是弄月表姐,你先请!”
“我……我……”纳兰弄月抬眸时,就看到了坐在太子夫妇身边的慕容忌、广平王,今日的二人,一个着银白袍,一个着蓝袍,都是少有的丰神俊逸,一个温润儒雅,一个贵气十足。
但凡是皇族的男子,又有几个生得丑的?
纳兰弄月被自己母亲推出来,回去不是,只见云容正狠狠地盯着她,轻厉道:“你敢不去,就去和亲好了。”
庆王府的两个外孙女似有不快,“弄月表姐,你到底去不去?”
庆王妃轻哼一声:“你们谦让作甚,只管排好队接受检测。”
略长的外孙女应了一声“诺”,轻移步子站在第一个位置上。
云容道:“庆王府的外孙女,就比我家弄月高贵不成?也好意思站在第一个。”
庆王妃心下不快,“在慕容皇族的面前,谁还能尊贵过慕容家的女儿,你的女儿尊贵,庆王府的外孙女也尊贵,谁也不比谁卑微。”
庆王府近来正想巴结太子。
听说庆王干了一件糊涂事,惹恼了皇帝与定王,也至近来定王府与庆王府似乎又生了芥蒂。
云容道:“上回皇婶不是笑话定王府么,说定王妃选儿妇规矩大,要瞧瞧看,看她选出个什么样的天仙人物来,怎么巴巴地让外孙女应选?”
再大的事,这也是私事,私下说嘴便是,云容当着这么多的人揭庆王府的短是怎么回事?
庆王妃不紧不慢地道:“这是我们慕容家自己的家事,这牙齿与舌头够好,也有咬上一下的时候。需得你这个外嫁女多嘴!”
云容被揭了短,这会子面容一转。
只听庆王妃冷声道:“谁不知道你女儿一心打着太子殿下的主意,不是痴情太子,应选八皇子、文藻候的正妻是怎么回事?”
弄月这会子立在队列的第三个位置,继续不是,离开也不是,真正是进退两难。
母亲为什么要与人打嘴仗,害得她又被人说嘴。
她只得垂下眼眸,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儿。
续上章她只得垂下眼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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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有一个少年忙道:“祖母,太子宫的茶极好,是今春的明前铁观音,听说一两就得上百两银子,你快尝。”
他看了眼可怜兮兮地弄月,都快被云容给逼哭了。
痴情女子有何错,只因太子娶了太子妃,太子又惧内,连看都不看。
唉,若是自己遇上这等痴情的,就算有正妻,也会娶回去做平妻。
庆王妃看自己最疼爱的孙子一双眼睛在弄月身上打转,当即气恼,“不成器的东西,被那只泪狐狸迷住了是不是?”
泪狐狸,她说的是纳兰弄月。
纳兰弄月离庆王妃不远,听到这称呼,错愕地望了过来,正与庆王妃的嫡孙眼神相接,嫡孙立马道:“祖母,这真是好茶,不信你尝,你快尝。”
陈蘅打趣道:“你这弄月表妹好厉害的本事,一个可怜状惹得庆王府世孙帮她解危。瞧瞧世孙那眼睛,都快粘在她身上了。”
慕容慬不由抬眸,他以前不厌恶,自知弄月在前世害过陈蘅,他更是看都不能多看,生怕给陈蘅带来困扰、不安。
陈蘅因为前世之苦,心下对他是爱恨不能,既爱又怨。
“你提她作甚,我已经与颜姑父递了话,让他尽快将弄月嫁出去,若再不嫁出去,一旦与柔然和亲,我也无法阻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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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容公主府,他能说上话?”
“到底是亲戚,行事不能太绝,总得给颜姑父一个争取的时间。若他不能改变云容母女的心意,再将她和亲不迟。”
陈蘅心下犯酸地道:“你果如以前一样,待她是不同的,总会留一丝余地,我被剜心之时……”她突地止住了话,眸里掠过一丝哀凉。
他前世宠爱过弄月,辜负过她?
失去了,才弄明白自己的心,所以才建了逆转台,想要再来一次。
慕容慬伸出手,低声道:“你生气了?”
“别碰我!”陈蘅将自己的手抽回,“你战场上的杀伐果决呢?我视她为敌,你却视她为亲,你与她是一家人,且与她过日子去。”
她真是生气了!
陈蘅冷声道:“你招惹的人还不够多,先是慕容思,你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慕容思算计我二兄之事。再是纳兰弄月,母女二人可劲地折腾,想要损我名声,我若背后没有医族护着,怕是一个妖媚惑主的名声跑不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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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可不就是这样。
云容为了帮纳兰弄月夺宠,让弄月登上后位,可劲地折腾,毁她名声,将她说成是妖妇。
她告诉他,可他不信,反而怜惜弄月的柔弱无助。
纳兰弄月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柔弱,让那些生出保护之心的男子为她打抱不平。
燕京城内,在她这一招上吃过苦头的贵妇、贵女就不少。
时间一长,大家都晓得避开此女。
前世的慕容慬也算是天下的英雄,亦会折在此女上。
有女官搬了张席子来,受检测的贵女坐在席子上,由案上的神龟检测,第一个坐上云的是庆王妃的外孙女。
神龟伸出脑袋,闻了又闻,片刻后摇了摇头,将脑袋缩了回去。
没反应,怎会没反应。
元芸道:“下一位。”
贵女坐在那儿,没有动,“禀太子、太子妃、定王妃,臣女还没检测完。”
“这位贵女,检测结束,你的血脉之力太过平常。”
庆王妃狐疑道:“这神龟能行吗?”
定王妃道:“我家王爷与朝中重臣都见识过的,本妃信得过。”
第二位也是庆王妃的外孙女。
她切切地看着神龟伸出脑袋,被神龟的动作诱得笑出声,委实这神龟的样子太好笑,神龟睁着碧绿的眼珠子瞪着她,背上的金甲纹起了反应,变成了血脉的大红色,血脉纯净、殷红。
庆王妃一见,心下大喜,“这神龟真是神了,真能检测出来。”
怀疑是她,夸赞神了的,也是她。
第二位贵女欢喜地起身。
弄月坐到席子上,与神龟大眼瞪小眼,神龟闻了又闻,背上的金甲纹虽是大红色,里头却有晶莹如泪滴状的东西,一滴又一滴,跟下雨似的,也至大红的血色也被泪水所稀释,变成了血泪斑驳状。
众人引以为奇,伸着脑袋看着这异象。
定王妃道:“太子妃,这是……”
陈蘅不语。
血泪斑驳,这可不是好兆头。
弄月爱哭,这命格竟是以泪相伴,往后怕是有哭不出来的时候。
陈蘅抿嘴道:“皇伯母,第二位贵女可以待选。”
弄月垂首,心下忿忿然,她就说不测,可云容非将她推出来。
第二位待选,不是说她的血脉不好,还有图有泪,可兆头太不好了。
贵女们一个接一个先前。
不多时,左右第一排的贵女就检测完了,所有人里头,也只庆王妃的外孙女过关了一个,这让她颇得得意,一双眼睛很是鄙夷地四下瞟视。
第二排的贵女排成了长队,等候检测。
“神龟背亮了,亮了,是烈焰红!”
这样纯粹的烈焰红,就跟火焰一般,之前可没出现过。
陈蘅问:“这是哪家的贵女?”
立有人福身道:“启禀太子妃,臣妇是户部左侍郎韩泰的妻子,刚才检测出烈焰红的娘子是我女儿韩慧。”
元芸低声道:“她是火灵根。”
“是很纯净的天火灵根,没想到世俗之中,竟然有天火灵根的少女,血脉也很纯净,是真性情。”
慕容慬听她们说话,问道:“天火灵根是什么?”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医族古籍有载,曾有蓬莱岛人,被后世传说为仙人,蓬莱人发现了五行灵根外,还有风、雷、冰三种异灵根,灵根的纯度高者,被称为天灵根,意即与生俱来的灵根慧性,而此女便是五行灵根之中的火灵根,称为天火灵根。此女若是修习驭火术法,要比寻常之人更易成功。”
她落音,离他们最近的慕容忌、八皇子亦听到了这话,两人互望了一眼。
慕容慬道:“我也有灵根?”
“自来只有女子才会有冰灵根,是你拥有冰灵根的男儿身。”
她还在生气。
她还在生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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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男身为阳,本应属阳,可你拥有了冰灵根,就像是一团火却有了一块冰,这火势必弱,也必随时面临熄灭之险,这就是你生来体弱多病的原因。”
“那你呢?”
慕容慬问。
陈蘅冷声道:“此处可不是谈论此事之地,你最好给我乖乖的。”
“我最近还不乖,天天捧着你,事事顺着你,就怕你一怒之下,骑着瑞兽离开。”
陈蘅扬了扬下颌,“是我逼你娶的?”
“不是,是我巴巴求你嫁给我的。”
陈蘅抿了一下嘴。
慕容慬捧着点心,“水果馅的酥饼,味道不错,你尝尝。”
八皇子盯着韩慧瞧,不带转眼的。
皇嫂似乎很欣赏此女,莫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慕容忌也眼神切切,仿佛这不是人,而是一块美味的点心。
两人的眼光瞧得韩慧羞怯的垂眸,一张脸涨得通红。
庆王妃的外孙女气恼地抓过一只苹果,“明明我才是最尊贵的,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还惯会勾引人。”
庆王妃轻声道:“注意仪态。”
另一个外孙女嘟囔道:“外祖母,我与妹妹都是一母所生,她的血脉高贵,为甚我的……”
“这还不明白,你妹妹是承了庆王府这一脉,你随了你父亲那边,这怨怪得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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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长得更像母亲一些,为什么妹妹就尊贵了。
这神龟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灵不灵?
“又亮了,亮了,是鲜红纯净的血脉。”
这是第四个贵女了,与庆王妃的小外孙女一样。
第二排的贵女有三个过关。
王荧到底没听从王卓的意思,依旧排队等候检测,只是她的血脉之力太弱,竟连神龟的龟背都未点亮。
第三排的贵女开始排队接受检测。
如果神龟的金甲亮了变色,就算不能嫁皇族,只要传出她们的血脉尊贵,也不愁嫁不到好人家,这就是她们的心思。
第三排又有四个贵女过关。
不到片刻,有女官送来金簪,让过关的少女插入发簪,以示不同。
然,再没有一个出现像韩慧那样的火焰色。
第四排开始,因往后排,坐的人越多,官宦女与贵女也更多。
有一个贵女坐上后,神龟似有不快,竟有退后之意。
定王妃心下讶异。
陈蘅道:“这位贵女,你可要继续检测。栗子小说 m.lizi.tw”
“是。”
听说祖上也是尊贵的,只是到了曾祖这辈败落了。
少女扬了扬头。
“金甲,验吧?”
神龟硬着头皮闻了又闻,龟背上泛起了血脉竟是浑浊一片。
“咦,这血怎么与以前的不同?”
元芸伸着脖子瞧了一阵,道:“此女家中有人是风尘女子,污了血脉,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此女的母亲坐在人群里,呢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这是我女儿,我娘家是书香门第,怎会有……”
立有身后的仆妇道:“夫人,你忘了,你生五娘子的那晚,三姨娘在后院生下四娘子。害得府里的稳婆都去了她那儿……”
“你是说……说她不可能是我的女儿……”
被检测的贵女倏尔起身,“娘亲,不可能,我才是你的女儿,我……我才是,我……”
元芸正容道:“只有污浊之人生出的后代,血脉才会如此肮脏。此女的亲生父母、祖父母之中必有人来自风尘。”
官家夫人的身子摇摇欲倒,她按在桌案上,她丈夫有五房妾室,三姨娘正是风尘女子,曾是燕京名动一时的歌舞坊红伎。
后,被丈夫赎身,以一个乡野村夫之女的身份嫁入府中为第三房妾室。
虽然这事瞒得紧,可是当年她是彻查过的。
因着这件事,她一直拿着三姨娘的把柄。
没想到,自己捧着、宠着的女儿,居然不是自己亲生的。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三姨娘处处捧着嫡女,却对自己的女儿冷若冰霜,而那个庶女一直捡着五娘子不要的衣裙,吃着五娘子不吃的食物。
“去!现在就回府,把四娘子接来,我……我要检验她的血脉,现在就去。”
她按下所有的激动,急奔中央,砰砰磕头,“请太子殿下、太子妃恕臣妇失礼之罪!太子妃、定王妃开恩,就……让臣妇再替另一个女儿检测。
当年臣妇产女,那是六月酷夏,雷电交加,正逢府中一位宠妾产女,府中的稳婆都被我家大人带到了她的寝院,而臣妇是在乳母照顾下产下一女,待我生下女儿,就出现血崩之兆,乳母为救我,一时顾忌不到……”
她怀疑,自己的女儿就是在那时被换掉的。
贵女忙道:“母亲,你疯了吗?我……才是你女儿。”
“府中三姨娘来自风尘,大姨娘、二姨娘原是家生侍寝婢女抬上来,是老夫人所赐,四姨娘是我的陪嫁侍女,五姨娘是庄头之女,她们四个,个个来历清白……”
定王妃怒道:“如此卑贱之人,也敢应选皇族为妻,来人,还不将此女拖下去。”
冯娥同情地看着这个女人,听说她性子懦弱,一直被宠妾压上一头,长子去了边城,女儿留在身边,不得丈夫之心。柔声道:“俞夫人,你若要滴血认亲,何不找刑部提刑司的掌司张大人帮忙,张大人得国师府所赐血亲汁,此汁能检测血脉,若真是被人换了女儿,定会显露痕迹。”
俞夫人福身道:“多谢郡主指点,只是我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与朝中大人说上话。”
冯娥笑道:“这位张掌司并非男子,而是一个女子,最善断案,是陛下破例钦封的五品官员,最是侠义,与我交好。我让我身边的银侍女带你去找她,她定会帮你。”
陈蘅冷笑一笑,“你们男人享尽齐人之福,吃苦受累的却是女人。”
她想到自己的前世,嫁夏候滔,被夏候滔的宠妾陈茉算计、利用再嫁慕容慬,又被月妃与云容算计、伤害。
一路走来,辛酸无限。
慕容慬坐在一边也被骂,道:“俞侍郎不好,你扯上本王作甚?”
“你到自己是好的?前世还不是三妻四妾,我还不是因为你的姬妾之故,遭了那等大劫。”陈蘅气哼哼地道:“今生,想要我如前世一般掏心掏肺地待你,门都没有!”
陈蘅气哼哼地道:“今生,想要我如前世一般掏心掏肺地待你,门都没有!”
他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很复杂,有爱亦有恨,不有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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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子,因为俞家的事闹出,陈蘅的心情很差。
慕容慬怒喝:“狗腿!”
御狗颠颠地过来,哈着腰唤了声:“殿下!”
“去,告诉吏部尚书与左丞相,俞侍郎后宅不宁,闹出庶女换嫡女的丑闻,又一个宠妾灭妻的,管不了后宅,也没能做个好官,给本王连降三级。”
他才不替臣子背黑锅。
陈蘅见到这种糟心事,又扯到他身上,想到她前世的苦难,哪里还有好心情。
昔日她因恢复前世记忆,静默离家,一去一年余,就是为了避开他。
俞夫人失魂落魄地跪拜告退。
俞四娘子起身急呼一声:“娘亲!”
“我不是你娘亲,是你们算计了我,你与三姨娘如此亲厚,你不可能不知道实情。上回,你将小五推倒,用簪子划伤她的脸,你是故意的……”
那个被欺辱的才是她的女儿。
小五悲凉地站在角落里,没有疼爱,没有呵护,被嫡姐毁容,被嫡姐欺辱,而嫡母明知一切,却没有说一句话。
她的亲娘,更是待她冰冷无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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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
她自己的女儿,却因为她的懦弱,她的冷漠受尽了欺凌,甚至失去了读书识字的机会,做着只有侍婢们才会做的事。
俞四娘子哀切道:“娘亲,就算我不是你生的,可这十五年来,是你将我养大,是你……”
俞夫人抬起巴掌,狠重地连扇两下,“卑贱的女昌人之女,就凭你的肮脏,如何配做我的女儿?我懦弱了二十多年,却让一个女昌人欺我至此,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她的眼里,掠过从未有过的怨毒。
为母则强,这是一个柔弱的母亲却无法护住儿女的事。
陈蘅唤了一声“俞夫人,请留步!”
俞夫人回过神来,撩袍跪在地上,“今日臣妇失仪,请太子妃恕罪。”
“身为母亲,护不了自己的儿女,这是最大的悲哀。本妃告诫你一句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陈蘅在俞夫人的身上,依稀看到曾经的自己。
俞夫人抬眸,道:“让害了自己的仇人死,太轻松!要让她生不如死,却又不敢去死,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陈蘅勾唇笑道:“得暇多来太子宫走动,若小五真是你的骨血,我会将医族的养颜膏赠她袪疤恢复容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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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妇代小女谢过太子妃大恩。”
“为母则强,就算是温驯的小猫做了母亲,也会护着自己的儿女,何况是人,你去罢。”
出了一桩事,不影响太子宴上继续检测血脉。
陈蘅因俞家的事,似被触动了什么,看着慕容慬的眸光多了一抹寒意。
慕容慬觉得自己真是冤枉,这回她恼了,他不知道又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将她哄好,这该死的俞大人……
以前再有宴会,一定要告诉行云夫人,那些后宅不宁的就别来参宴了,没的影响了陈蘅,又累了他。
难道他前世很花心,惹了一大堆桃花债,却累苦了她,也至她一出俞家的事,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陈蘅心情不好,假笑道:“庆叔婆、皇伯母,我有些不适,先回寝殿小憩片刻,稍后就过来。”
定王妃道:“太子妃且去。”
陈蘅起身,慕容慬要起来,只听她冷冷地道:“你乖乖在这儿待着。”
八皇子看着自家四兄,一脸无辜状,偏太子妃说变脸就变脸。
他不安地摇了摇头,“还是寻一个出身低些的正妻,若遇个高贵的,我就得过皇兄的日子……”
皇兄贵为太子,竟伏低作小,还得瞧太子妃的脸色。
这世道莫非得变了。
陈蘅回了寝院,褪去外袍,坐在榻上生闷气。
她想忘掉前世之痛,可怎么也忘不了。
陈茉死了。
才得晓真相的那刻,其实她已经不恨夏候滔了。
他们没做过一天真正的夫妻,就当是搭伙过日子。
夏候滔待她冷漠、无情的理由有了,对于一个生下他人儿女的名义上妻子,他那样待她,也不算过分,能忍几年时间,还立她为后,可见忍得有多辛苦。
她不恨夏候滔,却恨上了慕容慬。
爱恨不能,纠结着她的心,而俞家的事就是一柄剑,不偏不倚刺中她的软肋,让她无法不恨不怨。
她要怎样才好?
如何才能不再怨恨,才能轻松地活下去。
她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前世已去,这是今生,握住当下便好,可她想到前世那些害过自己的人,依旧不能自己。
元芸这些日子与陈蘅朝夕相处,亦生出几分感情,她洗好了果子,担心地问道:“天圣女,刚才你怎了?”
“元芸姑姑……”陈蘅轻呼一声,抱住了元芸,泪珠儿扑簌簌地翻滚下来,“我依旧在恨他,我无法不恨。元芸姑姑,我们这一脉的女子,会传承记忆,我与太子前世是夫妻,他负我、伤我颇多。我……被宠妃剜过心,也为救他付出了性命。
我救他,不是为情动,而是为了护自己的孩子活得更好,我的孩子可以没有我,却不能没有父亲。
元芸姑姑,俞家后宅不宁,妻妾争斗,俞夫人像极了前世的我,我的孩子也被他残忍地换掉,我累了养女被害,欠了亲子母爱,最后还被他打入冷宫,受尽欺凌……
元芸姑姑,我好恨他,我好怕一切兜转之后,依旧是一样的下场。”
元芸一把将陈蘅拥在怀里,柔声道:“姑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落到前世一样的下场。”
她有前世,难道前世她也是灵女?
她是转世了几世的灵女?
每一世的记忆都积攒了下来,所以,她才会这样痛苦。
在俞家的事闹出后,她就忍不住想到了自己。
陈蘅痛楚地摇了摇头,“我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这是今生,不是前世,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阿慬,许和前世不一样,可有时候他说的话、做的事,又与前世一般无二,这让我如何不去想。
元芸姑姑,我真的无法再爱了,也不能再爱他。我当年离家消失一年余,就是为了避开他,也是在那时,我恢复了太多的记忆,那些记忆真的太痛苦,痛苦到我没有任何的理由和勇气留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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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回来,是为了我的孩子,如果我不嫁给他,我的孩子就不能回来。前世亏欠了孩子太多,我想补偿他。”
元芸蹲下身子,“姑姑会一直陪着你,若是太子欺负你,姑姑就带着你回神木城。你若有了孩子,姑姑帮你带。”
陈蘅破泣而笑,“嗯,有姑姑真好!”
“好了,别伤心。”
陈蘅道:“行云夫人有孕了,她的女儿就比我的孩子长两个月,我想昊儿快要回来了。”
“好儿,她是个女孩?”
她说的昊儿,元芸竟能听成好儿。
“我若有孕,灵力和法术都会消失,就连占卜术也会被封印,姑姑……”
陈蘅移着眼眸,有时候能知道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元芸沉重地点头,“待你有孕,我们回神木城,可好?”
“怕到那时,陛下和太子都不会答应。”
“当初促成这门婚事,陛下与大祭司可是说好了的。”
“他们不会让皇家的血脉离开北燕皇族。”
“就不怕医族与他们撕破了脸皮。”
说好了,若是诞下公子,就归北燕皇族,若是女儿就要带回神木城哺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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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芸觉得这是大事,她有必要去找大祭司再问问。
如果皇家返悔,他们也要理论一番。
北燕皇族可不能过河拆桥。
若是天圣女能离开皇族回神木城,这更好,如果再添一个小圣女自然是好上加好。
二人正说话,只见秀君神色慌张地禀道:“禀太子妃,出了一个黑光贵女,外头都炸开锅了,直说这贵女是妖孽。”
元芸沉吟一声:“黑光,这不是水灵根?”
“姑姑且去瞧瞧,莫让外头误会了去。”
“诺!”
陈蘅走近盆子,取了水拭去脸上的泪渍。
秀君进入寝殿,服侍陈蘅换了身衣袍。
被检测出黑光的贵女,正被所有人一脸怪异地看着,仿若避如瘟神。
元芸朗声道:“大家都安静些,请问这位贵女是哪家的千金?”
这是第五排的小吏之女,多是家中有人在朝为官,或是上届科举的寒门学子之女,女子生得很清秀,皮肤光滑如水,身量不高,长得小巧玲珑,一双眼睛很是漂亮温婉。
她福了福身:“回姑姑,小女是上届探花郎潘安胞妹潘如。”
元芸点了一下头,“她不是妖孽,而是拥有慧根之人。栗子小说 m.lizi.tw与早前的韩慧一样,都是体质特殊,血脉异于常人的人。韩慧是火焰之光,五行慧根属火潘如娘子出现黑光,五行慧根属水。慧根有五种,金、木、水、火、土,金为白、木为绿、水为黑、火为红、土为黄。”
有她的解释,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人的慧根竟分几种,是用五行划分。
潘如感激地望着元芸,险些就被人当成妖孽。
元芸点了一下头,“你回座位罢。”
众人安静下来,后头的贵女继续接受检测。
陈蘅换了一身金白色的衣袍出来,衣摆上纹绣着幽月兰花,那弯月般的花瓣,漂亮的兰草叶儿,给人耳目一新。
她撩袍在慕容慬身坐下。
慕容慬一侧目,见她眼睛有些红肿,瞧着像是哭过,欲言,又怕再惹她伤心,只得又是心疼,又是无措地望着她,温柔地捧了一盘点心。
陈蘅微怔,见他一脸讨好,取了一枚点心,咬了一小口。
慕容慬道:“本王降了俞大人的官职三级,你若还不解恨,再降两级。”
这俞大人还真是倒霉,因为纳了一房妾,被人看了笑话,还被降了官。
陈蘅道:“你要降他的官,与我何干?”
“没关系,没关系……”
陈蘅侧目。
慕容慬又道:“那有关系,是我看不惯他,就想罚他。”
陈蘅淡淡地道:“你这样有意思吗?”她不紧不慢地道:“我们打个商量如何,我给你纳一房侧妃。”
“你要给我纳侧妃?”
慕容慬讶异地看着陈蘅。
他没想过他们间有第三个人,她到底在想什么?
陈蘅道:“这么高兴啊,我一定,你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谁高兴了,我不同意!”
“你怎就不同意了?”
“医族的规矩,我又不是不懂,要是我纳妃,医族的人肯定要闹,说我玷污了天圣女,必会来人将你接走。”
他竟是知道的。
“你纳了妃,我们和离,你过你的,我……”
陈蘅的脑袋被他捧住,慕容慬疯狂的吻上她的唇,吸取着,纠缠着。
她挥着拳头,不停地敲着。
元芸姑姑一瞧,这成何体统,这么多的眼睛盯着呢,快速俯身,想将慕容慬给分开,可她扯了一阵,竟没动他分毫。
贵妇、贵女们就一脸错愕地盯着这样的太子与太子妃。
太子似被触怒了。
秀君、丽君几个也加入进来,用力地拉慕容慬,慕容慬被她们拉开了。
白雯立在中央,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也是一国太子,怎不讲礼节廉耻。”
这是欺负人!更是不将他们医族放在眼里。
“你小丫头一个,本王亲自己的妻子有何错?”
“嫡妻是用来敬重和疼爱的,可不是受你欺负的。”元芸挡在陈蘅跟前,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样子,以前不明白,今儿陈蘅抱着她哭,让她觉得这天圣女也是可怜人,厉声道:“你若敬重嫡妻,就当重礼节。”
慕容慬急道:“收回刚才的话。”
陈蘅不觉得有错,她只是不想再受伤害,她想避开他,待她孕上昊儿就走人,“哪一句?”
“让本王纳妃的那句。”
“你不是早就想纳妃,多育子嗣。”
“谁说的,你听谁说的?”
谁在乱说他的闲话。
她一直就不安心、无法踏实,他哪敢多招惹女人。
陈蘅道:“是我的意思,待我孕上孩子,我就回医族。我给你纳一位侧妃,往后你就和她过日子,你是娶三五八个,还是纳三五百个,皆与我无干。我是瞧你身上有元歌圣女的血脉,才想着与你生一个血脉尊贵的孩子。”
慕容慬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你嫁给我,就是为了孩子……”
陈蘅笑眯眯地连连点头,一副你说对了,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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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气得不轻,他的魅力呢,她居然为了孩子才嫁给他,拿他当播种的,“你……”他胸口起伏,连连喘气,他是因为欢喜她才娶她,她却是为了孩子。
在南国时,他们的恩爱不疑呢,他们的两情相悦呢?
“你最好给本王打消你的想法,否则,本王自有一百种方法教妻。”
陈蘅轻啍一声,“你且做好了再来教我,自己行事不端还要教人,真是笑死人。”
她鄙夷地睨了一眼,仪态优雅地坐在那儿。
“我不退位让贤,你的情妹妹如何为侧妃。”
她扬了扬下颌,眸光扫过坐在云容长公主身上的纳兰弄月。
云容长公主此刻道:“我女儿是红色中有水滴,这是不是也有什么说法?”
元芸道:“云容长公主确定要问答案?”
上一次,有人要问时,这答案可不大好。
弄月连连冲母亲摇头。
云容长公主道:“本宫瞧太子妃似很忌讳我女儿,我女儿说不得是能行云布雨的吉瑞之雨龙。”
她女儿是雨龙,所有人齐齐凝视过来。
元芸道:“血泪斑驳,注定孤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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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容长公主轻喝一声:“大胆。”
元芸不紧不慢地道:“若你不信,可以再滴血,请神龟再验一次,闻嗅不如滴血更准,只是一会儿再显示出什么,可别怪人。”
“我女儿身带异象,必中人中龙凤。弄月,再验一次,我会让你们所有人心服口服,火慧根、水慧根,也比不得我女儿的金慧根。”
云容长公主一阵胡谄。
她一直就觉得陈蘅忌讳纳兰弄月,这是女人间的感觉,一定不会错。
除非她女儿命格贵重,否则陈蘅忌讳个甚。
弄月不想再验,却被母亲强行拽往中央的席位,云容扒下头簪,一簪凿下,立有血涌出,滴到小碟里,命令似地道:“王八,快给我女儿验,验好了,本宫重重有赏。”
王八……
金甲听到这名,我不是王八,王八是鳖,那才叫王八,俺是老龟,是龟,这是两种动物。
这女人在命令他,真是自不量力。
他原想着结善缘,偏有人撞上来。
金甲探出脑袋,闻了又闻,这回闻久些,大不了再舔上一口,它忍住恶心,舔了一口后,金甲纹立起反应,在血红如浪间出现了红色的纹,与上次一样,依旧是泪滴,只片刻血泪斑驳,然,龟甲纹再起变幻,成了一个卦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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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芸道:“这是卦象。”
白雯惊道:“太子妃,属下学过一些卦象,这卦象乃是婚姻艰难,一生有几段姻缘,每段该不如意。”
又有一个女子伸着脖子看卦象,“第一段婚姻,乃是老少配,丈夫比她父亲的年纪还大第二段婚姻,看似相当,丈夫却有数个妻子第三段婚姻,是她比丈夫年长……”
慕容忌伸着脖子,“难不成弄月得和亲柔然?”
旁人不敢说,但这位是文藻候。
一语出口,现场立时开始议论起来。
柔然是北方小国,这国的人有个习惯,女儿是男子附属,更是家财之下,父亲死,儿子就能继承庶母,除自己的亲生母亲以外,其他庶母皆是自己的妻妾儿子若再死,其弟继续长兄的妻妾,可以尽数接手。
慕容慬望了眼陈蘅。
她像个木头人,可是眼里却有一种急切。
她忌讳纳兰弄月,就连云容都感觉到了,莫不是前世是被弄月剜了心。
若弄月的存在让她难以心安,他可以将此女除掉。
陈蘅抬眸,夫妻视线相撞。
慕容慬朗声道:“金甲神龟,你在告诉世人,说纳兰弄月才是命定的和亲人选?”
神龟似听懂他的话,连连点头,这是点头,不是伸缩脑袋。
现场一片哗然。
弄月惊呼一声:“不,慬哥哥,我不要和亲,我不要和亲……”
庆王妃想着前些日子收了八公主生母贤嫔的礼物,要庆王帮着八公主说话,莫让八公主和亲,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当即道:“你可是神龟预测出的最佳和亲人选,你不和亲,谁来和亲?八公主年纪到底太小了些,本妃觉着,你反正也嫁不出去,倒不如和亲柔然。”
嫁不出去……
她纳兰弄月哪里嫁不出去。
她当即回头,“庆王妃,你误会了,我与庆王世孙是清白的,我们只是表兄妹,只说守几回话……”
对啊,还有这件事呢。
瞧她的乘孙被她那狐媚样子给迷得。
庆王世孙以为自己祖母是因为这儿,才说让弄月和亲柔然,想着这么可怜美丽的女子要嫁一个老汗王,忙道:“祖母,我与弄月真是只说几回话。”
庆王妃哪想到此事,二人非往这上头扯。
云容朗声道:“庆王世孙,若你将你嫡妻休了,我可以委屈一些,将我女儿许给你为做嫡妃。”
休妻?
他哪里想过要休妻。
他也喜欢自己的妻子,再说她又没做错事。
云容从哪里看出他爱慕纳兰弄月。
他的妻子可是庆王妃娘家的另一个侄孙女,最是得宠。
庆王妃冷声道:“这可是神龟预测出的和亲人选,天意不可违,云容,我庆王府不知便罢,今儿知道了,就万没有坏规矩的道理。”
赶紧嫁了,嫁了就不会被人盯着她的嫡孙女。
她有一个嫡孙女过一月就及笄。
现在朝中说到和亲人选的事,就争执不小,有说八公主,有说弄月,还有说庆王府郡主、平王府郡主的,可平王府的郡主太小,比八公主大不了多少。
反而是定王府,原有一个慕容思最合适,偏这慕容思病死了。
平王世子妃忙道:“庆皇婶说得正是,天意不可违,瞧这神龟背上所示卦象,看多波折,实乃大幸,能保柔然与北燕三代友好,可见弄月嫁过去,定是得宠的。”
云容长公主倏尔起身,伸手一指,“平王世子妃,你说这话,就是为了保你的女儿,别忘了,你们两府的郡主、县主才姓慕容,我女儿是姓纳兰的。”
平王、庆王两府的人互望了一眼,各自心下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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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王妃道:“云容,现在说什么姓纳兰、慕容,昔日你求陛下封你女儿为县主,可有分县主,我的孙女是县主。你的女儿也是县主,享受的荣耀、赏赐都是一样的。
我孙女容貌不如你女儿,性子也不如你女儿温婉,你女儿得神龟赐福,命中注定是要嫁柔然的最佳人选,这等好事,你当仁不让才是。”
众人说话间,有宫娥进入蓄茶蓄酒,又重新摆上了几种菜式。
这些宫娥都是太子宫的,是户部、礼部与内务府新挑的年轻宫娥,年长的十七八岁,年幼的只得十三四岁。
突听丽君惊呼一声:“神龟爬出来了!”
陈蘅抬手,“且慢,看它往哪儿去。”
神龟的动作极快,别看四腿短,此刻却如上次赛马抢机缘一般,在众人的眼里快速追上一行摆完菜式离开的宫娥。
有宫娥见众人望着她们,正要说话,却见不远处有只龟追了过来。
“是神龟!”
宫娥们停下了脚步,神龟穿过六名宫娥,再往前跑,又追上了前面一列六人的宫娥,宫娥们停下了脚步,神龟走到其间一个满月脸少女跟前,仰头望着她,它用后腿站立,前爪抬起,用前爪指了指宴会方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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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娥们引以为奇。
满月脸少女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她一脸迷糊。
神龟将前爪放下,一口衔住宫娥的裙子扯,示意她回来。
元芸引以为奇,朗声道:“宫娥,既然神龟叫你回来,你且回来,接受神龟的检测罢。”
其他宫娥面露羡色。
满月脸少女随着神龟,举止谨慎地回来。
元芸道:“坐到席位上。”
“诺。”
宫娥坐好,神龟望着她。
元芸将她的手握住,放在桌案,拿出银簪,扎破手指,鲜血涌出,神龟奔近舔了一口,金甲纹立时起了反应。
“青气,是青气,她竟然是青气血脉!”
“青气血脉不是医族、巫族才有的,一个宫女怎会有青气血脉?”
元芸顿首道:“太子妃,这是青气血脉还是木慧根?”
陈蘅抬头,“是青气血脉,不像巫族的青气,更像医族的青气,这宫娥的祖上定有医族血脉。”
“我们族中,除世家贵女外,平民百姓与外族人通婚的亦不少,只不知她是什么身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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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妃眼睛一亮,青气血脉,这是与医族青气圣女一样的,当即喝问道:“你家住何方?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回定王妃话,奴婢是武州人氏,先祖曾是江湖中人,祖父从过军,在战场上断了一臂叔伯也曾从军入伍,我大伯现在左翼军任校尉一职,父亲因自幼体弱,一直敬孝祖父、祖母膝下。
一年多前,陛下下召,要选各地年轻女子入宫役,我们镇上有六个名额,照着规矩,当是轮到我们家出一人。
我上头有一个姐姐,但已与人订下婚盟,下头虽还有叔伯家的堂姐妹,但因她们的父亲任职在军中,祖父母怜惜,让我们家挑一人,奴婢就入宫了。”
元芸问道:“你血脉之中有医族之脉,你们祖上是不是有人娶过医族女子?”
她抬起头来,定定心神,“这个,奴婢不曾听闻,只知道家中祖母会些医术,祖母说是从曾祖母那里学来的。我曾祖母医术过人,膝下只有祖父一个儿子。
祖父娶得祖母后,曾祖母就将一生医术传授于她,我们家在镇上开了一家医馆,医馆坐诊的不是男郎中,而是祖母与我母亲、两位堂姐妹。奴婢也学过一些医术,会针灸、抓药。”
白雯道:“她会医术,必是我医族后人。”
医族人口众多,有十几万人,一些不愿一女嫁几夫的寒门少女,选择嫁外族的亦不少。
只是,竟会出现一个青气血脉的女儿,这还是让元芸有些意外。
族中已经有了三位圣女。
若在以前,这一位的出现就是欣喜。
但怎么也是拥有高贵血脉的。
白雯福身道:“禀姑姑,我去通禀大祭司,这可是族中大事。”
元芸点了一下头。
定王妃笑微微地打量着这少女,长得一张满月脸,一瞧就是个有好福气的。
少女举止谨慎,神态多了几分小心。
医族的事,她也只宫娥们私下闲聊说过一些,最离奇的就是医族以血脉论尊卑,只要你血脉高贵,就能成为紫气圣女、青气圣女。
定王妃热情地道:“这么说,你家里的叔伯也是军中将领、武官,你虽服宫役,也是官宦之女。早前本妃说了,我替我儿选妻,以血脉论尊卑,只要够尊贵,就能成为文藻候嫡妻。”
“禀定王妃,奴婢是宫娥,恐怕高攀不上。”
“本妃自与太子、太子妃求个情,允你出宫如何?”
旁人不知这血脉贵重,定王妃却是知道的。
医族人最是讲究这些,这也是医族人为何多生得美貌好看,就连气质也极为独特。
庆王妃哈哈一笑,“定王妃,你这是相中这宫娥做儿妇了,那我外孙女就是八皇子妃,哈哈……”
陈蘅对慕容慬道:“在我离开你之前,我会助你将体内的余寒之气清除干净。你若娶潘如为侧妃,你是冰,她是水,正相得益彰。她可是至阴之体,若娶她为侧妃,对你多有助益,他日你只需用我授你的双修之法修炼,保你活到八十岁也不会生大病……”
慕容慬颤着音,“你说什么?”
她还是打算离开他?
他还不让她满意,否则这心思是怎么来的。
陈蘅莞尔一笑。
慕容慬朗声道:“既是八皇弟的婚事,我是做长兄的,自也做得主,韩慧、潘如二位娘子血脉高贵……”
“国师到!”
一声高呼,打断了慕容慬的话。
国师白染携着殷方、周通、白霓三位弟子翩然而至,身后跟了个一袭白袍的俊美少年,在场的贵妇、贵女一个个神采奕奕。
慕容慬立时警铃大作,“白洵不是回医族了,几时又回来了?”
白雯笑微微地道:“殿下说少祭司啊,他是回去了,前些日子又来了,近来一直住在国师府与长阳子师弟研习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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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们哪里见过如此生得好的男子,听说还是少祭司,一个个立时眼神灼烈。
弄月更是眼前一亮,眨了两下眼睛,在慕容慬与白洵之间比对着。
她一直以为,慕容慬就是世间长得最好的,原来还有一个少祭司能与他相比。
她抬了抬手,低声道:“娘亲若让我嫁给这少祭司为妻,女儿乐意……”
世间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以貌取人,岂不是说北燕与南晋的贵女一样,都是看脸。
云容怪异地扭头,“你脑子被驴踢了,嫁男人只一眼就乐意。我让你嫁八皇子,你却要死要活不乐意?”
“八皇子哪能与慬哥哥比,但这少祭司比得过慬哥哥,还是医族的少祭司……”
她笑得羞怯。
有美男出现,还是一个不世出的绝世美男。现场有些怪异,那些原本无精打采被检出无尊贵血脉的贵女立时来了精神,一个个坐得优雅,有的更是端庄温婉,就似三天没吃饭后突然吃了一顿美食。
国师揖手道:“太子、太子妃,听说这里出现了一位青气血脉的女子?”
白雯道:“禀大祭司,就是这位宫娥,是神龟发现的,她是青气血脉,祖上有医族血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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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祭司笑微微地走近宫娥,暖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弄月等一干贵女听到这声音,心跳猛然加速。
庆王妃的两个外孙女一脸痴迷,落选的那个咬着帕子,“好俊的公子,世外佳公子……”
冯娥看着这无数被那凭空出现的美男迷得一脸花痴的贵女,又看了看身边的王荧,发现她还算正常,至少眼里只是惊诧。
冯娥对王灼道:“你说一个男人长得这么好作甚?太子殿下就长得好,比太子殿下长得还好,你看看皇族的郡主、县主,这一会儿没一个正常的。”
全都是看脸的,一看到难得一见的美男,个个都痴了、呆了。
纳兰弄月更是一脸痴迷。
“怎么没有,定王世子妃的女儿就很正常。”
这小姑娘正好奇的看着白洵。
“他是少祭司,将来会是国师吗?祖母,这人差一点点就有太子殿下好看了。”
明明比太子好看,为什么是差一点点。
果真是小孩子,连这个都分不清楚。
慕容慬似发现了什么大秘密,“这妖孽又出来糊弄人,上回,你就是被他的外表给迷惑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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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不是迷惑,我是想用他来气气你。你在外头,东一个颜金绣,西一个纳兰弄月地惹事,我不给你惹一回,你还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她可不是看脸的人,前世的她被毁过容貌,最不喜的就是他人看脸,所以她不看脸。
白洵此刻蹲下身子,眼神温和地瞧着宫娥,“你怎不说话?”
宫中竟出现了一个与医族血脉的女子,怎么也该拐回神木城。
宫娥看了眼白洵,“哪有像公子这样直接问人姓名的。”
白洵微笑了一下。
这一笑,又让周围的贵女迷糊起来,原本不迷糊的,又添了几个。
太好看了!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说的就是白洵这样的。
陈蘅低声道:“我以为北燕的贵族不爱俊男,原来与南晋也差不了多少,瞧瞧这些郡主、县主,全被他给迷住了。”
白洵揖手道:“在下医族少祭司白洵,是医族白氏五房的嫡公子,北燕国师是我大师兄、大堂兄。”
来头不小,在医族也是贵族公子。
宫娥福身,“小女武州柏县尹雨裳。”
“尹雨裳,好名字。”白洵笑微微地道:“我们医族圣女,拥有着挑选夫婿之权,乃是各世家最优秀的公子由你挑选,我们医族会要求未婚男女为对方守节,男女同等……”
陈蘅道了声:“又来了。”
这少祭司是想把尹雨裳拐回医族去。
白洵三句话不离本行,当初他就想拐陈蘅,结果计划失败,被陈蘅一怒之下揍了一顿。
国师打量了尹雨裳一番,“太子妃,听说出现了两位拥有慧根的贵女,一位火属性,一位水属性?”
元芸将二位贵女指给他看。
国师扫过两女,问道:“你们是随我修行,还是愿嫁人生子?”
韩慧凝了一下。
潘如亦会反应过来。
国师道:“拥有慧根者,多是天赐机缘,可修炼问道成正果。你们若愿意,我破例收你二人为徒,若不愿意,就当我未提过此事。”
韩慧心下一动,却被韩夫人用手一拽,“快谢过国师厚爱,修仙问道,你是要撇下父母去当小道姑,这道士、和尚多了去,有几个成仙成道的。”
韩慧福身谢过。
潘如原是寒门来,见韩慧谢过,并未拜国师之意,亦行礼拜谢,“小女谢国师厚爱,然,家有母亲、长兄,实在不能撇家人而去。”
国师轻叹了一声。
如果不是族中出现了几个天火灵根、水灵根的人,他真不想放过。
各人心意,各人选择,他不能勉强。
白洵暖声继续道:“尹娘子,在我医族,如我这等风姿的男儿大有人在,届时将会有十个、八个供你挑选为夫,个个精通武艺,还会医术,文武兼备,温柔体贴……”
定王妃问道:“少祭司是要与本妃抢人?”
国师抱拳揖手道:“定王妃,且问问这女子意思,她若愿去医族,自另作安排。若愿留下,方才是你的儿妇。”
尹雨裳心下很纠结,一边是自己选夫,一边却有可能是与几个女子共嫁一夫。
定王妃朗声道:“我定王府的规矩,嫡长子未满五岁前,郎君们不会纳妾、娶侧室,尹娘子好生思量,你去了医族,你的父母家人可能去?”
她瞧得起她,是给她脸面。
若她不给定王府脸面,要毁了尹家,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她闹得这般声势浩大,可不是让人瞧定王府笑话的。
尹雨裳心下权衡:医族有天圣女,又有一位紫圣女、一位青圣女,这三位圣女都是本族人,有自己的家人护着,自己这个半路去的,定是比她们矮了一截,到了那儿,还不得由人挫捏。
若是留下,就能成为文藻候的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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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与人共侍一夫,但有定王妃这话,自己的嫡妻之位就有保障。
他日还能提携娘家。
叔伯、祖父从军,为了让家人荣耀,可谓拼命一般才有了温饱,若自己得嫁皇族为正妻,提携娘家更为容易。
到底是祖母、父母生养她一场,怎能不抱养育恩。
她很快拿定主意,福了福身,道:“国师、少祭司,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故土难离,亲人难弃,雨裳虽有血脉,却是俗人之心。”
国师白染轻叹了一声。
他过来,原是想若能带一位青气圣女回去也不错,又或是收两个弟子,没想都没办成。
白洵道:“你真要如此?你要将自己嫁给这世俗男子……”
“雨裳主意已定,不容再改。”
定王妃满意地笑了。
走近尹雨裳,朗声道:“尹氏雨裳便是我为文藻候选定的正妻。”她一转身,福身道:“还请太子、太子妃恩允,准尹雨裳出宫为民。”
慕容慬大呼一声:“本王准了!皇伯母可带她离开太子宫。”
“谢太子殿下!”
慕容慬起身道:“本王今日就保一个大媒,韩慧、潘如赐婚八皇子……”
平王世子妃忙道:“太子殿下,这两个血脉高贵的女郎,你怎好都赐给八皇子,好歹给我儿留一个。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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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有些为难。
他望向八皇子处。
八皇子揖手道:“臣弟愿迎娶潘如为八皇子妃。”
韩慧若好,父亲的官职太高。
皇兄不防他,可父皇近来疑神疑鬼,眼里只容得下太子,除了他,认为其他儿子讨好他都是居心叵测,他还是迎娶一个出身低些的女郎为宜。
陈蘅道:“平王世子妃这是闹的哪一出,他的长子今年有十三岁?”
“是十四岁。”
“我瞧韩慧、潘如都是二八年纪。”
“女大三,抱金砖。”
陈蘅怪异地打量他一番,“那你怎不娶一个比你年长五岁的,女大五还赛老母。”
这都叫什么混话?
她的骨子里,还是觉得男子年长几岁更合宜。
慕容慬哑然。
低声道:“八皇弟就喜欢潘如这样的女子,柔柔弱弱,温婉如水。杨慧的个头壮实了些,平王妃婆媳都喜欢健康好生养的,正合了平王妃的心意。”
定王妃道:“平王世子妃相中了韩慧,本妃就替你保了这个大媒,让你娶得佳儿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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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出来一趟,抱了神龟,“定王妃,我先带他去国师府住几日,陛下那里我自会回话。”
定王妃道:“恭送国师。”
白洵不无遗憾地道:“尹娘子,你会懊悔的,本是珠玉质,怎耐陷泥淖。”
太子宫盛宴,在歌舞昇平中结束,测出自家女儿血脉尊贵的人家很欢喜,得了良缘的就更欢喜,就连一个来自山野,家世不显的宫娥竟被定王妃选定为文藻候正妻。
定王听说尹雨裳是青气血脉,失态地抱住定王妃亲了两口,又夸定王妃果决做得好,定王妃就跟吃了一枚蜜糖。
“那少祭司是从哪儿来的,竟跑出来抢人?”
“你理他作甚?听说上回开罪了太子,被太子给揍了一顿,他还去抢过太子妃,只要听说血脉好,就没有他不抢的。”
定王妃将少祭司给骂了一顿。
尹雨裳住进了定王府,由定王妃、世子妃带着学规矩,学习打理庶务,定王妃又挑了教养嬷嬷、银侍女到她身边服侍,一面又与武州尹家人写信联系,希望武州长辈入京商议尹雨裳与文藻候的婚事。
八皇子与潘如订亲,是太子赐婚,潘家本是寒门,为了预备嫁妆,这可是愁坏了。
慕容慬觉得潘安的官职太低,八皇子脸上不好看,去寻燕高帝说情。
燕高帝道:“给潘安求官?”
“父皇,八皇弟要娶潘氏女为正妃,他的官位太低,脸上不大好看,还请父皇破例拔擢。再有,八皇弟要成亲,潘家本是寒门,这嫁妆也预备得不大成样,儿臣想自掏三万两银子送到潘家,让潘家给她预备成嫁妆。”
这个儿子友好兄弟,又是给八皇子的舅兄求官,又是自掏银子帮心预备嫁妆,真是没话说。
燕高帝道:“朕知道了,潘安虽是上届的探花郎,可这才干尚未练出来,且去礼部任个五品郎中。”
“谢父皇。”
五品郎中好过现在从七品的庶吉士。
在太子宫宴会上,被检测出血脉纯净的女郎,皆有媒人、好人家登门求娶。
一时间,燕京各家倒亦热闹起来。
俞府。
俞夫人特意请来刑部提刑司的张萍。
张萍是得了冯娥说情,这得决定管这闲事。
俞五娘子眼神坚定。
俞四娘子眸含怨恨。
上次张萍在朝中遇到俞大人,还意气风发,今日再见,却有些落魄,任何一个官员从三品侍郎被贬为从五品的员外郎,也是一次重创。
太子以“此人打理不好家宅,宠妾灭妻,有失体统”为由,降了他的官职。
俞夫人道:“张大人,可以开始了。”
张萍应了一声,让同来的提刑司女差捕取了两碗清水,俞夫人割破手指,在两只碗里各滴一滴血。
五娘子走近,咬破手指,鲜血滴落。
为了分辩,两只碗上的花纹不同,一个是兰草青花纹,一个是祥云花边碗,可以分辩清楚。
四娘子走近,看了看手指,她怕痛,却被俞夫人的仆妇拿着刀子一刀划下,鲜血滴落到碗里。
俞夫人一脸冰冷,唯有看着五娘子时,眸子里有一份柔软。
“融了!融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俞夫人的血与五娘子的融在一处,而另一只碗里的血却未相融。
俞夫人微眯了一下眼,“大人,当年换我女儿的事,你到底知不知情?将我娘家的稳婆借去给她一个女昌妇接生,却害我发动,身边除了乳母,就没个帮衬的,我为何产下小五后就再不能生?是不是她动的手脚?”
俞大人道:“当时家里很乱,这抱错孩子……”
“抱错孩子,好一句抱错孩子,我的主院、他住北边小院,这其间相隔那么远,怎么抱错孩子。我忍让、退避了十五年,换来的就是这结局,自己嫡亲的女儿被人薄待,一个女昌妇生的贱人却锦衣玉食……
我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易换她的女儿,将庶女当宝,让亲白受尽屈辱,让她如何甘心。栗子小说 m.lizi.tw
她有俞大夫,甚至恨上已经仙逝的婆母,更是怨恨俞四娘,是她夺了自己女儿的一切。
俞四娘子眼睛一亮,“爹爹,为了我姨娘、为了我,你……同意了吧?”
俞夫人看到这样的俞四娘,关键时候,她还是向着自己的亲娘,自己弃她,果真是做对了。“同意?他敢同意吗?为了一个女昌妇,逼走嫡妻为了一个贱脉儿子,却赶走血脉高贵的嫡子,他敢吗?他的名声因为你们母女已经被毁殆尽,俞家当年娶我为妻,就是看中我丰厚的嫁妆。
我父亲是商贾,可我兄长、弟弟、娘家侄儿都入仕为官,当年婆母瞧不起我,认为我是商贾女,若非我这商贾女,哪有俞府上下这二十年的荣华富贵。
俞府的家业?俞府有家业吗?就是这宅子,当年也险些变卖,是我用自己的嫁妆赎回当票。
俞家的田庄,也不过二百亩。剩下的,俞大人你自己说,还有多少东西是你们俞家的?
婆母病逝后,我掌了自己的嫁妆,可你却在外头风流快活。这些年,你所花的每一两银子,哪一两不是我给的。
析产分居,我的嫁妆可是会一点不少地带走,是要留给我亲生的儿女。栗子小说 m.lizi.tw
没有我的俞家,还会是俞家?没有俞家的韦氏却依旧是韦氏。”
俞大人不紧不慢地道:“你就如此怨恨我母亲,她可是你婆母。”
如果不是婆母的纵容,三姨娘这些年如何肯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她虽有错,只是错在性子懦弱,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懦弱下去,她会护好自己的儿女、子孙。
“她活着时,我是敬着她,可你们是如何对我的?我隐忍、压抑,从不曾因我娘家风光而有半分逾矩,可她却刻薄,说我再不能生,我不能生是如何造成的,是三姨娘给我下了催生药,就为了让我与她同日生产,却险些害我丧命。
如果不是当年乳母求到医族圣医的良药,我就丢命了。
我一旦死了,你是不是就要抬三姨娘为嫡妻?
哈哈,你真是好啊,要抬一个女昌妇为嫡妻,真是俞家的好儿子……”
既然夫妻走到末路,她为什么要像以前一样谨小慎微。
从今往后,她要强势。
她的慈爱只给自己的儿女。
张萍看到此处,这一家似乎忘了她的存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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揖手道:“俞夫人,你家的事已了,本官得告辞了!”
俞夫人这才回过味来,“多谢张大人帮忙。”
“俞夫人要谢就谢莫愁郡主,我是奉了莫愁郡主之托才帮忙的,告辞!”
俞夫人韦氏,曾经是出名的软和性子,而今却变得尖酸刻薄,剑拔弩张,这是被击怒了,也是被发生的大事给逼得几近疯狂。
张萍去找冯娥复命,刚出来就见冯娥乘着车辇去太子宫。
冯娥索性邀了张萍同去太子宫。
张萍问道:“那神龟当真如此神奇?”
冯娥见了神龟后,又是连续两宿失眠,神龟能检测出人的血脉,为何就发现俞家的丑事。
冯娥道:“先别说俞家事,待到了太子宫,你再讲给太子妃听。”她轻叹一声,“太子妃似与太子生了别扭,听说昨晚太子要去她房里,被她给赶出来。”
张萍问:“出了什么事?”
“这是心结,太子做过一些伤害她的陈年往事,太子妃搁不下,俞家那日的事又勾结她的往事记忆,所以又发作了起来。”
“太子请你说项?”
“可不与我出了一个大难题,我是管不是,不管也不是,他可是太子,我若不管,他要问起来,我夫主的仕途就走到尽头了。”
她不在乎,王灼却有抱负,一心想造福百姓,证明自己的才干。
现在,王灼在翰林院修书,这可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张萍笑道:“是太子殿下知我与太子妃亲近,这才请你当说客的。”
冯娥觉得为难,太子妃这一脉因为血脉觉醒,有推衍命运之能,怎就推衍出太子伤她之事,这事在梦里太过真实,真实到成了太子妃的心结。
太子为了让她放下心结,将触到太子妃心事的俞大人一贬再贬。
燕高帝因旧疾复发刚愈,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太子在他那儿报备了几句,他没阻止,觉得俞大人太失体统,宠妾灭妻,后宅不宁,就该罚。
二人进了太子宫。
陈蘅正在大殿上练字,一时高兴,又写了几幅送出去。
冯娥、张萍齐声高呼:“臣女拜见太子妃!”
“皆是故友,勿须多礼,来人!奉茶!”
陈蘅搁下笔。
张萍走近,端详着陈蘅的兰书,“太子妃的书法又见长益。”
“不好,是神韵不好,近来兰书多了一股凌厉之气,也只能练习这行书。”
冯娥看了一阵,因嫁了王灼,书法有了长进,更会品评,“观过太子妃的行书,怕是旁人的都入不了眼,气势逼人。”
陈蘅笑道:“请坐!”
三人各入草席、桌案。
冯娥道:“我府中设计制作一套新式桌案,椅子、矮杌,回头给太子妃送一套来。”
陈蘅浅呷了一口,“阿萍不是去俞府帮俞夫人验亲生女儿了。”
张萍捧着茶盏,道:“俞夫人的猜测没错,在三姨娘身边养大的五娘子才是她亲生女儿,她身边的四娘子其实是三姨娘所出。现在,她得晓了真相,性情大变,说话尖酸刻薄,更是得理不饶人……”
她细细地将自己在俞府所见详尽地讲了一遍。
冯娥轻叹一声,“俞夫人是有了心结,恐怕此生都难打开心结了。”
“有心结的女人是最可怕的,那就像心上的一根刺,一触即痛,吞不下,拔不掉,被人碰触就会痛,有时候还能伤到身边人。”
陈蘅听冯娥、张萍你一言,我一句地说话,只得片刻就回过味来,她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自己闲聊。
“太子找过你们?”
张萍垂眸不答。
冯娥不好意思地笑道:“太子妃,太子他……他会担心你。”
陈蘅抬手。
元芸让左右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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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继续道:“你们没有品过剜心之痛,没有瞧过自己的心被生生剜出还在跳动,那种无助的绝望,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放干鲜血,任自己如何挣扎求助,却只能看着她死……我无法忽视,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出现在你身边,你无法不恨,也无法去原谅。”
冯娥问:“谁?是纳兰弄月吗?”
陈蘅不语。
剜她心的是陈茉,陈茉已经死了。
可造成她前世苦难的慕容慬就在身边。
“他待她到底是不同的,有时候,我很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嫁给他,难道是为了我前世亏欠的儿女,前世未能护住他们,所以今生要护住……”
重生的!
陈蘅竟然是重生的。
冯娥被这个发现吃惊不小。
那根本就不是推衍,而是活生生地发生过的事。
这也成为她的心结,难道剜她心的是纳兰弄月。
纳兰弄月亦嫁给了慕容慬?
此女虽然爱扮柔弱,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但有时候,她不能办到,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不能替她办到。
到底是什么,让陈蘅与慕容慬离心。
张萍惊道:“前世?太子妃在说什么?人就算有前世,谁会记得前世啊?”
陈蘅粲然苦笑,“能忘掉是一种幸福,我也想忘掉,却又不敢忘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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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娥示意张萍不要再问。
她接过话道:“既然不愿忘掉,你就不要忘,只是为了曾经发生的苦难,就让自己现在过不好,甚至影响自己的幸福。凤歌,你觉得值得吗?”
“世间没有值不值?在他将一切强诸我身时,我们都在命运的局中,它就像一张大网,越是挣扎的人,越是痛苦。幸福就如掌中沙,就像现在这样……”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细沙。
“紧了,会被力道挤出指缝,漏出来松了,依旧会被指缝间漏出来。太小心会漏,太不在意也会漏。唯有这样,不紧不松,不小小也足够在意,才能握得住,可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握得住。
许多人,握住了幸福的沙,却不知珍惜,待得沙子漏尽,才发现原来拥有那把沙子的时光有多踏实美好。
他回头来寻,又焉知那个人不想要。
于他的幸福,对另一个人来说却是刻入灵魂,就算经历了轮回,都无法忘却的劫数与苦难。
爱女殇、儿子残,自己被贬入冷宫,又品过剜心之痛,却不得不为保住儿子去救她,丢了自己的命。
无奈、绝望、痛楚、怨恨……
爱过,恨过,当爱恨已无,留在心间,却只剩不愿……”
冯娥想着,她的前世居然那么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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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到她不愿意再爱太子。
冯娥以为,陈蘅与慕容慬是良配,谁能想到,陈蘅前世的痛苦记忆,成为他们夫妻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的痛苦是真实的,那眼里掠过的悲哀让人心疼。
冯娥起身,静默地走到陈蘅的身边,“凤歌,你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纳兰弄月!”陈蘅吐出这个名字,“还有他身边其他的女人,她们会联手,会来算计我和我的孩子,就算我背后有医族,却依旧斗不过她们。
她们太强大了,她们是满朝文武的女儿,背后有满朝文武,她们的阴谋更是呈出不穷。阿娥,我是真的怕了!”
她的心结是纳兰弄月,是他身边的其他女人。
冯娥道:“凤歌,我会帮你的,我会劝说太子放下纳兰弄月。”
“只要我不留在他身边,她们就没有算计和伤害我的理由,所以,在我恢复记忆之后,我想的第一件事是离开他的身边。他是一柄剑,能伤人。我已经被伤了一次,不想再碰这剑。”
冯娥道:“小孩子玩剑伤手,近期不会再玩剑,除非他将这件事忘了,才会再碰。你的痛苦,我明白,痛苦总是比幸福更让人难忘。他就没有给你留下幸福的记忆?”
陈蘅勾唇,“还真没有,留给前世幸福的男人,是另一个人,我最想嫁的也是他……”
这个人是谁?
给过她幸福的记忆,却未能牵手。
冯娥心下好奇,“不会是……”
难道是王灼。
“那是一个江湖中人,武功很好,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他是唯一带给我温暖的男子。”
陈蘅悠悠地说,前世的冷宫,在一个严冬里,她救过一个男子,据说他是刺客,是闯入宫中的,被她给藏了起来。
他受了很重的伤,她用自己的血给他疗伤。
他醒来后,很诧异自己的伤都好转了。
后来,她在冷宫里,被纳兰弄月欺凌,也是他躲在暗处,用石子击伤月妃,吓得月妃以为冷宫闹鬼,带着宫娥逃去。
温暖,那蓝眸的男子竟是护她的人。
她知道他是谁?
她见过他。
这一刻,她的眼睛明亮起来。
前世,他是为救她而死,他说:“阿蘅,对不起!对不起……我需要你的血解救我的族人。”
陈蘅的眼里有泪光闪动。
冯娥问:“你最爱的人是其实是他?”
陈蘅道:“可我与他相识太晚,是我配不上他,他也是因我而逝,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愧疚。”
她悲怆地笑了起来,“但愿今生,他不要来燕京。如果他不来,就不会再遇到我,也不会因我丧命。”
陈蘅转眸,“他是被太子所杀,太子杀了护我的恩人,也杀了我一生最愧疚的人。”
“若今生再遇,要么先相识,若是晚识,不如不遇。”
陈蘅闭上了双眸。
久久地,她不再说话,似在回忆。
明明,她还这么年轻,却因为多了太多的记忆,变得有些沉静而哀伤。
冯蘅道:“改日,我再来瞧你。”
元芸待她们退去,方问道:“天圣女,前世的你吃了这么多苦,我呢?”
“前世的我,依旧是灵女,却不是医族的天圣女,你没出现过。医族在助太子殿下一统天下后,所有人会退出朝堂、世间,回到神木城,后来成立了神木国,不是属国、藩国,而是雪山深处的世外之国。”
元芸心思沉重。
前世竟没有她。
“今生你身边有我,我定不会让你与前世……”
“这是玄火灵女的劫数,谁也躲不过。只是太痛,痛到我总是无法忘却自己承受的苦。”
元芸久久地沉默。
今生,她定不会让陈蘅再承那样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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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见冯娥与张萍并肩出来。
张萍问道:“前世,她真记得前世的事?”
冯娥点了点头。
她是穿越女,再有一个重生的,这又有什么好奇怪。
张萍道:“她前世是被纳兰弄月害死的?”
冯娥再点头。
“难怪燕京有流言,说太子妃很忌讳纳兰弄月。云容长公主四处说是太子妃抢走了太子殿下,还说当年,明明是纳兰弄月与太子在议亲……”
张萍突地止住了话题,不远处的路口静立着一抹紫龙蛟龙袍男子,峨冠高挽,身侧站着八皇子、慕容忌二人。
“拜见太子殿下!”
慕容忌唤了声“莫愁姐姐。”
冯娥笑了一下,“五弟也在。”
张萍道:“我今日去俞府了,俞家四娘子与五娘子还真被调包了……”
她岔开话题,立有慕容忌接过话搭讪。
八皇子见冯娥的样子,似有话与太子说,与跟着走到一边。
慕容慬问:“如何了?”
“太子妃的心结很重,她还是认定,前世害她承受苦难的人是你,而纳兰弄月会成为你的月妃,看似柔弱,却凝聚了你所有的嫔妃算计她,害她被打入冷宫,更被剜心而死……”
“所以,纳兰弄月才是她心结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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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她提到了一个人,说是她在冷宫遇到的。那人帮过她,也一直在守护她,可你却因为误会杀了她最愧疚的恩人。”
有时候牢记一个人,不是曾经多相爱,而是心中有多愧疚。
愧疚比相爱更让人铭记于心。
慕容慬道:“什么人?”
是谁,能让她耿耿于怀,深刻于心。
他之于她,再不是那个特别的人。
“她说是江湖中人,我感觉得出,她说那人时,脸上有笑容,她说是前世在她苦难记忆里唯一的温暖。”
冯娥笑了一下,“我有种感觉,这人才是你最大的情敌。只不知,他这一次会不会出现。”
慕容慬问:“她喜欢的是这个人?”
冯娥无奈地道:“臣女如何知道,太子妃今日能讲那是前世记忆,我已经很意外了,我以为那真是一个梦。”
陈蘅不相信他,所以许多事,都不曾告诉过他,反而是冯娥,还能多问出一些。
冯娥道:“现在的关键是纳兰弄月,你再这样拖下去,对你并不是好事。凤歌只是拿你当生儿育女的工具,她在等儿女们回来,如果不是这个理由,她肯定不会嫁给你。栗子小说 m.lizi.tw”
被自己的妻子当成生儿育女的工具,不是爱情,不是迷恋他的魅力。
“我就这么差?”
冯娥讥笑道:“你当世间的女子个个都是以貌取人。”
她睨了一眼,“她的身边从来不乏优秀的男子,文才武功,只要她想要,就能得到。”
冯娥转过身,看着不远处正与张萍说得很起劲的八皇子。
八皇子看向张萍的眸光有欣赏。
张萍却是一脸坦然地说自己遇到的一些案子。
“心病还需心药医,是你辜负她、伤害她太多,前世之债,今生偿。你知晓症结所在,还是尽快处置,拖得越久,于你越是不利。”
慕容慬揖手,“谢堂妹!”
冯娥面带忧色地道:“她受的苦太多,多得她几乎不能承受。”
她的心结是纳兰弄月,既然如此,为了让她心安,他将纳兰弄月远远地送走。
这几日,朝臣们多有奏疏,说神龟预测,弄月县主是最合适的和亲人选。
燕高帝亦问了此事。
定王、庆王如实以禀。
他亦只能顺水推舟,纳兰弄月前世害过她,就当作是一报还一报罢。
这一夜,他再去寝殿。
“元芸姑姑,你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元芸出得寝殿,“太子妃已经歇下,请太子回去。”
究竟有苦,又有多沉,也至俞家的事一出,她就不愿再理他。
后宅不宁,妻妾相斗,竟能勾起她记忆深处的痛楚。
陈蘅坐在案前,正一笔一画地绘着莲花图,她一直在寻记忆里的那幅画,可怎么也绘不出来,心境变了,地方变了,情怀也变了。
燕京的街头,一个高挑的戴纱帷帽男子进了客栈。
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着江湖打扮的少年。
三个人生得很俊,尤其是第一个,摘下纱帷帽时,露出了一双漂亮的蓝眸,五官轮廓分明,他的头发是棕色而微曲的。
“几位客官,是吃饭还是打尖?”
“打尖住宿!一间上等房。”
他们可是三个人。
一个微矮的少年将一枚银元宝放在桌上,“烫一壶上等北燕烧刀子、来二斤卤牛肉、一笼大馒头!”
“好嘞!”
“打尖吃饭,天字五号房客人!”
三人挑了个最靠里的桌子坐下,坐在这里,视觉最宽。
其间一人低声道:“大王子,灵女真的在北燕。”
“瑞兽之事传遍天下,白麒麟是殷商玄火灵女给自己的后人留在人间。瑞兽现世,必为灵女。玄火灵珠、九阴剑定找到主人。”
云曦本已回西域火云国,却在回国的途中大病了一场,在王宫养好病后,又马不停蹄地出发赶往北燕。
灵女,这是能解开火族诅咒的人。
为了族人的健康,为了往后千年、万年的平安,他必须寻到她。
火云国不在乎帝凰女是谁,他们在乎的是谁是灵女,又是否能寻到灵女。
此刻,外头进来几个巡城兵。
“三石,今儿又有什么新鲜事,说几桩给我听听。”
“头儿,要说起来新鲜事,当然是俞大人府上。两日前,太子宫盛宴,定王妃借着盛宴为嫡幼子文藻候、广平王殿下选正妻,借到了镇国神龟。”
有人道:“这个我知道,当日不是给满朝贵女检测血脉,听说那神龟发现了一个宫娥,这宫娥竟是青气血脉。”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
又有挑担儿的汉子进来,是卖烧饼的,此刻将担儿一放,要了一壶酒,再要了一碟盐泡豆吃起来。
汉子长得不高,显得精瘦,一瞧就是勤劳的百姓。
店小二问:“老李,今儿的六十六只饼卖完了。”
李烧饼道:“不卖完,我家女人不给回家门。这不,又生了一个带把的,五个儿子了,你说,我这是什么命。”
想要女儿却总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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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想要儿子又总生女儿,这世间事,就没有一个遂心的。
“真是好福气!你家大郎从军,再过两年,二郎满了十五岁,也能从军入伍,我听说城西李老栓的二儿子都做百夫长了,这再升可就是副尉大人了。”
“我家大郎不比他家儿子,前些日子写信来,也升了百夫长。”
“啊呀,也升百夫长了,你真有福气,说不得能给你挣个将军回来。”
“这可是得慕容主帅器重、提拔。”
李烧饼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面用筷子挑着盐泡豆吃,一面听着几个巡城兵闲话。
“这神龟检测到俞娘子,神龟背上的金甲纹就变成乌黑的血渍,上头还有黑点,污浊不堪。便有医族女官道,此女血脉污浊,祖母、生母中必有一人来自风尘。”
店中众人都被这话给吸引了。
偏这叫三石的人停了下来,不再说后续的故事。
惹得同行的巡城兵连连催促,“快说!这俞老夫人、俞夫人真有一个来自风尘。”
三石笑了一下,大饮了一口酒,一口就将酒吃尽,继续道:“俞老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这俞夫人姓韦,韦氏在燕京虽不是大族,可娘家也出了五品的郎中、七品的县令,更有侄儿是军中的校尉,也真真是官宦门第,出身清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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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俞夫人听说这话,吃惊不小,你们猜怎的,原来这俞家后宅的三姨娘来自风尘。更离奇的是,十五年前五月的同一日同一天晚上,俞夫人与这三姨娘各产下一个女婴……”
三姨娘妖艳无双,惑得俞大人痴情倾心,更是在分娩之时,抢了俞夫人送去的稳婆给自己接生。俞夫人中了算计,误食了催生药,早产打动,一时又寻不得稳婆,只得拿陪嫁的乳母充当了稳婆。
俞夫人九死一生产下一个女儿,却又大出血。
吓得老仆妇出门去求医族药丸来保命。
就在老仆妇出门求医,主院看守松时,三姨娘却令心腹侍女浑水摸鱼,混入主院,将两个女婴悄悄调包。
三石颇有些说书人的本事,原本曲折的故事,给他说得更加离奇惊人。
末了,他又道:“今日上午辰时一刻,有刑部提刑司的张掌司大人带着差捕、医族的圣药血亲汁前往俞府,当着俞大人的面为二位娘子检测。”
领首的头儿问道:“结果如何?”
“与神龟所测分毫不差,养在嫡夫人跟前的正是三姨娘所出,而受尽磨难、捡俞四娘子旧裳,常被欺凌俞五娘正是嫡夫人所生。栗子小说 m.lizi.tw”
闻者又是一阵唏嘘,神龟无意间解开了一桩秘闻家丑。
尊贵的嫡女沦为庶女,而庶女却得享尊荣。
这真是从未听闻过的奇事。
“今日韦家的人去了俞府,要俞大人做主,三姨娘被杖毙俞府,俞四娘子被以一万二千两银子许给云州富贾的傻儿子为妾。
三姨娘因血脉卑贱,她所出的庶子,早前订了一个书香小户人家的嫡娘子,那家人听闻之后,也登门悔婚。”
俞四娘嫁入商贾家便罢,还是给人为妾,且夫君还是个傻子,可见俞夫人是恨极了三姨娘母女。
“这神龟真真厉害,这种事也能检测出来。”
“我听医官署的医官们说,其实不是神龟检测出来,而是三姨娘在风尘之时染上了脏病,而这病又传给了儿女。血脉有异,其实是一种隐疾。不育儿女便罢,一旦育下儿女,就会代代相传。”
“寻常百姓娶妻生子,求的就是子孙健康,谁要娶了这种女子回去,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那富贾许是想着是官宦庶女,只当是个好的。”
“就算是为妾,不生儿女便罢,若是生了儿女,这不是害了后人。”
百姓们好奇神龟检测血脉。
有医官解惑,认为在检测之时出现鲜红血脉的贵女都是血脉纯净,是健康也无隐疾者无法显示的贵女,是平凡普通人,纭纭众人,寻常之人更多再有血脉污浊者,身带隐疾,祸害子孙,不可娶被检测出异象血脉的贵女,是血脉健康中多了一份富贵尊荣。
被检测出异象血脉的贵女,更就加尊贵的,没瞧见定王妃竟然选了一个宫娥做儿妇领回家。
探花郎潘安之妹潘如,原来自山野读书人家,因着血脉被验呈绿色,也视为高贵,摇身一变,成了准八皇子妃。
二石继续道:“说第二桩事,便是太子宫宴后,探花郎之妹潘娘子。”
“这位潘娘子因血脉尊贵,被太子保媒,许给八皇子为正妃。”
若是按着以前的惯例,像潘娘子这样的出身,做个皇子侧妃就是抬举,哪里能做正妃的。
“现下燕京羡慕者可不少啊。”
“今晨太子殿下令太子府少詹事送去了不少丝绸、摆件,又送了三万两银子,令潘家给潘娘子预备嫁妆,还说其间五千两是给潘家置家业的,或店铺、田庄,皆有他们自己决定。”
“太子真是仁慈。”
“太子是个大孝子,又友爱兄弟,说八皇子妃的兄长官位太低,拨擢其做了礼部五品郎中。”
“潘家真是烧了高香。”
李烧饼摇了摇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现在燕京权贵,不讲门当户对,要以血脉论尊卑。”
三石扭头,因时常在这里碰到李烧饼,道:“老李,你懂个甚?皇家的人说了,这银钱易赚,勤劳的百姓勤快些,就能赚到吃饭的粮食、银钱可这人不易得,娶对一个好妻子,造福一脉子孙。
就说你们,你们是愿娶一个嫁妆十万,却身有隐疾的妻子、儿妇,还是愿娶一个嫁妆只得一千两,却是健康、贤惠的妻子、儿妇?”
立有人道:“娶妻生子乃是大事,人自然比钱重要。”
“对啊,这人比钱重要。所以,为了子孙后代,娶血脉高贵又健康的女子更重要。”
李烧饼听到这话,觉得很是有道理。
如果自己的儿孙有病体弱,一个比一个傻,就连老祖宗也面上无光。
但若娶得健康有福的儿妇,生下的子孙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有本事,自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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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财有花完的时候,只有本事才是花不完的,而儿孙的资质就是根本。
还是这些贵人想得远。
难怪八皇子要娶一个寒门探花郎的妹妹为正妃,这可是为了他这一脉的子孙后代。
角落里的三人听他们说得起劲。
其间一人道:“神龟真是好本事!不知这神龟是何来历。”
李烧饼道:“三位客官不是燕京人?”
其中一人揖手道:“我等是慕帝月盟而来,本是江湖中人,想寻了门道拜入帝月盟,寻个营生。”
李烧饼道:“当朝太子妃是帝月盟圣女,更是医族天圣女,身份高贵。”
有人惊道:“天圣女……”
李烧饼因每日挑着烧饼担儿,走在大街小巷,见得多,也听得多,“三位请我喝酒如何?”
其中一人道:“大哥请!”
哥,这是燕京人的称呼,听说这是燕高帝规整了人伦礼节,对长辈、亲友之间也有严格的称呼,以此教化万民。
大哥是一种敬称。
李烧饼坐到桌前,“说起天圣女,在我北国上下无人不晓,着实这位太子妃出身尊贵,又颇有些本事。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将凤歌夸了又夸,从她给人解蛊讲到神龟问世,更将月湖出现无数食人虫的事说得很是惊人。
云曦道:“传闻,医族人以血脉论尊卑,紫气圣女为紫圣女,青气圣女为青圣女,医族可极少出现金气血脉的天圣女。”
三石接过话,“天圣女极少出现,但如今就出现了一位。我朝陛下正是看中天圣女的血脉尊贵,方重金下聘,为太子娶为正妃。往后这太子一脉的后人,个个尊贵不凡。”
“娶得佳妇,获益子孙。”
众人连连点头。
因为神龟的问世,必会带动燕京一批权贵追赶趋势。
先有定王夫妇如此选妇,又有八皇子如此,再有平王世子妃也争着聘下一个儿妇,即便他的儿子才十四岁,却聘了一个比儿子年长三岁的贵女。
左、右丞相府的公子亦各竞聘了一个血脉尊贵的贵女为妇。
其间一人继续道:“这金气血脉的天圣女……”
李烧饼道:“正因稀少,才奉为天圣女,让医族举整个部族之力襄助。”
天圣女稀少,那就更尊贵,医族人自来就是以血脉论尊卑的,可不全族都站在太子妃这边,就连太子麾下的好几员名将都是医族弟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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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等人忙道:“此乃天佑我北燕,先有天圣女得嫁太子,再有瑞兽现世于燕京,后有神龟问世,我北燕定会国运昌隆,百姓安康。”
李烧饼抱拳向着皇宫方向,跟着喝了几句吉祥话。
云曦能瞧出这巡城卫兵几人故意打断李烧饼的话,示意随从侍卫莫要再行打听,若是惹来猜疑反而得不偿失。
用罢了饭,主仆三人回了客房。
“大王子,我们今晚要行动?”
“白麒麟出现在燕京,这位天圣女极有可能是灵女。”
“她会接纳我们?”
“且小心行事,我入宫拜会。”
云曦换了身衣袍,让两个随从掩护,顺遂躲开了太子宫的耳目。
空中,有清灵的琴音掠过,这是一支不寻常的曲子,是祈祷曲。
他寻声而近,在一个空寂无人的大殿内,一袭素将长袍的少女静坐在案前,漂亮的纤指掠过琴弦,她不紧不慢地道:“你来了……”
只此三字,带着无奈,就似一早就知他要来。
云曦定定地看着她的脸,明明是第一次见,却与火云国收藏的画像如此相似,画像上绘的是火云国皇族年年供奉的少女,就是那画上的少女,临死诅咒了火族,却独独放过了云氏一脉。
火云国云氏一脉感激她,九百年来代代供奉着香火。
“你……你是火族灵女?”他出神而又痛楚地问:“是你回来了?”
灵女亦有转世者,唯有灵魂觉醒,她们才会忆起往生的记忆。
陈蘅道“火云国的云氏先祖,是我先祖的兄长。”
云曦看着她的脸,就是这张脸,她与那画像上的女子几乎生得一模一样。
“你是忆东灵女的转世?”
陈蘅勾唇,继续弹着琴,声音却不紧不慢,“当年,巫族与火族大长老联手背叛灵女,从东华灵女处,得晓灵女换血之术,强行将忆东灵女的浑身鲜血换给了巫族大巫女、火族大长老的女儿火心。
可是,你们不知道的是,忆东灵女并没有死,大难不死的她,反而灵魂觉醒,得晓自己是数世灵女的转世。
东华灵女将鲜血换给她,也是知晓她拥有灵女的灵魂,只需要得到血脉,她就能成为九玄灵女。通过修炼,临门一步就能成为玄火灵女,能带着火族重返圣界。
可是,火族重返中原,关于灵女的秘密不能泄露太多,也正是这一隐瞒,却让巫族、火族生出了贪念。
忆东灵女被强行夺血之后,灵魂觉醒,她的肉身承载不住强大的灵魂之力,也至常年卧床,就在那时,她身边有一位云姓侍卫却不离不弃,陪着她出生入死,想尽法子为她寻找药材吊命。
病痛的折磨,让她痛恨背叛者,如果不是强夺她的灵女鲜血,她就不会失去健康。为了让灵女一脉不失传承,她下嫁云侍卫为妻。明知产下女儿,她命不久矣,她还是选择了这样做。
产下女儿之后,她以自己、女儿的血泪为引,施下咒术。她诅咒巫族、火族,却不能诅咒自己的女儿与丈夫,这也是火云国内为甚唯云氏一族未被诅咒的原因。”
陈蘅的琴音未断。
“忆东竟然是数世灵女的转世……”
陈蘅悠悠回眸,“你觉得我长得像她?”
她停止了弹琴,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云曦,是他,他还是来了。
她曾劝过他离开这里。
“我对你说过,在时机成熟之时,我自会替火族解除诅咒,可现在不行。”
云曦定定地看着陈蘅,“你……是阿囡,你回来了?”
阿囡……
这是她传承记忆里,忆东灵女的丈夫对忆东的昵称,也是忆东幼时的名字,忆东,是西华给她取的名字。
这是她传承记忆里,忆东灵女的丈夫对忆东的昵称,也是忆东幼时的名字,忆东,是西华给她取的名字。栗子小说 m.lizi.tw
陈蘅错愕地看着步步走近自己的俊美男子,如果说慕容慬是一块美玉,面前的男子就是一轮明月。
女子有两种:朱砂痣与明月光。
男子同然。
陈蘅捧着脑袋,只觉一阵眩晕,他的手里,握着一枚耳坠,这是一只耳环,身子摇摇欲倒,她按在桌案上。
“九百年前,我是云曦九百年后,我又回来了。”
他突地半跪在地,深情的凝视着陈蘅,“阿囡,你的丈夫与你生死不弃的追随者云曦回来了!”
他张开双手,露出掌心的耳坠,熟悉的耳坠出现在她面前,前世冷宫的记忆里,他便千百次地握着这只耳坠出神。
“这是什么?”
“是我妻子留给我的信物。”
“我以为你未成亲。”
“曾经有过一个妻子,她很好,也很可怜……”
前世的他,就有这只耳坠。
一股银光掠过,久远的记忆在这一刻铺天盖地袭来,陈蘅痛苦地抚着脑袋。
前世的记忆,已让她痛苦不已。
而现在,又有一抹记忆在漫漫河流里涌现,那是关于忆东的记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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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囡,你不要死,我将云娥的血给你。”
云娥,是他们的女儿。
“云曦,你敢这么做,我一生都不会原谅你,不许,我不许!”
那人的脸,与面前的他融为一体。
前世的他,明明没有这些东西。
陈蘅眯了眯眼,“你不是云曦,你到底是谁?”
“我是云曦!”他痴痴地看着陈蘅,“上次沙漠之中,我回转火云国,途中生了一场大病。在昏迷之中,九百年前的一切在我梦中重现,我见到了你所承受的痛苦,看到你被人夺去鲜血,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时,是我偷偷将你从祭坛上带走……”
“你告诉我说,你的师父不叫东华,她叫西华,西华没有死,而是成了灵女传承的守护神。你本是灵女,只是以前只拥有灵女的灵魂,你只需要拥有灵女的血脉,就能成为九玄灵女……”
那么,是她上次的出手唤醒了云曦前世的记忆。
陈蘅问:“你为何来?”
“我来寻回前世的妻子,我与她约好,生生世世永不相忘。无论是一百年还是一千年,我们终究会再度相逢,一旦相逢,我会在万千人中寻到她。”
“你来晚了……”
云曦抬眸,“能找到你就不算晚。栗子小说 m.lizi.tw”
前世,在冷宫里,他们相依过冬,她说“你来晚了,为什么我们要认识这么晚,如果你早出现几年,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说,“能找到你就不算晚。”
前世的他出现在冷宫,那不是偶然,他也不是刺客,他就是为寻她而来。
陈蘅道:“你不是为了解除火族的诅咒而来?”
“他们害苦了你,为何要替他们解除诅咒。那是背叛者该受的惩罚,看你痛苦,我恨不得将他们尽数杀尽,包括我的兄长,我曾一度想要杀他。”
陈蘅眼里有泪,不知道阿囡在感动,还是自己在为前世的陈蘅。
“云曦,你不该来!”
“我必须来,我来了就不想走,不是火云国大王子的身份,只是你的追随者云曦。你当我是丈夫,我就是你丈夫你若不当我是你丈夫,我只是你最忠心的侍卫。”
陈蘅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前世的他,为她付出了所有,最后却被勃然大怒的慕容慬下令射杀。
慕容慬误会他们之间有私情,说“昊儿的母亲,不可以背叛他的父亲。”
“我们之间是清白的,他是我的恩人,是数次为我解危之人,你不要杀他!”
“他不能活着,他必须死!”
她被他的人制住,只能眼睁眼地看着云曦被射杀死亡。
她听见他说,“对不起,我想用你的血救我族人。”
那只是哄她的假话,他其实是在守护他。
他是云曦,他才不会在乎背叛者是否解除诅咒,他想要的,是她能健康平安的活着。
陈蘅歪着头,“你为何让我忆起过往?你不该让我忆起?”
他微微抬眸,“你有权知道,分别九百年,我们再相遇,如果那只是我一人的记忆,这对你不公平。除了你被夺鲜血,体弱多病,记忆里的我们,还是很幸福的……”
“是啊,曾经的阿囡和云曦是世间最幸福的夫妻。”
他走近陈蘅,就像记忆中那样扒在她的怀里,“这一世,你是健康的?”
“我很健康,凤花树开了,结出了果子,红得像火,美得像心,漂亮又甜美。可惜你来晚了,尝不到凤果,不过我用凤果酿了凤果酒,你可以喝酒。”
外头,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声音。
太子宫的御卫发现有人闯入,这些人的武功怪异,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功法奇特,一招一式看似平常,却有极大的威力。
元芸神色匆匆地进入寝殿,一进来时,就看到一个陌生而俊美的男人趴在陈蘅的腿上,神态安然。
“禀太子妃,太子宫有刺客闯入。”
陈蘅柔声问道:“云曦,是你带来的人?”
“背叛者的后代,死不足惜。”
“你不在乎?”
“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
随他同来的两名侍卫,是火族人,是背叛者的后人。
恢复前世记忆的那刻,他是怨恨的。
如果不是那些背叛者,他们夫妻会一世快乐、幸福。
陈蘅道:“没有他们,你只会任人宰割,我不能让你被他杀第二次。元芸姑姑,是我请来的客人,把人放进来。”
火云国的两名侍卫进入大殿时,看到的就是自家的大王子像温驯的小猫一般趴在陈蘅的腿上,两个人很是亲近。
二人齐呼:“大王子殿下!”
云曦未抬眼皮,继续趴在陈蘅的腿上,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重逢时光。
能再见她,真好!
云曦道:“你是知道的,我什么都听你的,火族也好,他们的命也好,你可以任意处置。”
“你很好,你将云娥哺养成人?”
“你去之后,我将云娥送给一位名士。这位名士与她的妻子很恩爱,成亲八年一直无所出,云娥易名陶云娥,成了他们唯一的女儿。
“你去之后,我将云娥送给一位名士。栗子网
www.lizi.tw这位名士与她的妻子很恩爱,成亲八年一直无所出,云娥易名陶云娥,成了他们唯一的女儿。
十六岁时,云娥嫁给了一个翩翩公子为妻。陶名士说,要娶他的女儿,就得一生只她一人,云娥过得很幸福,她育了一子一女,儿子为长,女儿生得美丽可爱。”
元芸立在一侧,看着面前的他们,这又是什么状况,为什么又出现了一个男子,还是蓝眼睛、棕色头发的,明明长得这么俊美,却是这样的依赖陈蘅,还这样的亲昵。
“云娥的女儿、我们的外孙女,她后来如何了?”
“她姓黄,叫黄秋月,她长兄唤作黄秋阳,十六岁时,爱上了一个江湖侠士,我那时是一个山野修行人,我悄悄去瞧过。她的胆儿很大,因不满家里相看的人家,自己跟着江湖侠士跑了。”
“那人可靠吗?”
“人不坏,只是不爱着家,总留她一个人在家,不过她是住在娘家的,长兄娶的妻子也疼她。”
“她又生儿育女了?”
“有一对女儿,女儿是孪生,她的女儿可比她要乖巧听话。”
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就像在聊天,却静穆与温馨得诡异。
云曦趴在陈蘅的腿上,不知不觉沉沉地睡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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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慕容慬听到御狗禀报。
“太子妃寝宫有个男人?”
御狗连连点头,“还是一个很俊美的西域男人,长着蓝眼睛、棕色的头发,像猫儿一样趴在太子妃的腿上,两个人还说话,可亲热了。”
趴在她腿上说话,他都没这样做过。
慕容慬怒火乱窜,“奸夫!”转过身,嗖的一声提着宝剑直往寝宫去。
他忆起了冯娥所说的话,冯娥说,那个来自江湖、静默护着陈蘅的人,许才是陈蘅心中的挚爱。
陈蘅不爱他,他很无措。
他家看重她,她怎能不爱他。
寝殿上,很静。
陈蘅趴在元芸姑姑的腿上,“这是我欠他的,前世,他帮过我许多,我没想到,他会有前世的记忆。
元芸姑姑,我是九玄灵女,我是忆东、我是阿囡,我是那个给巫族与火族施下诅咒术的灵女。
九百年前,他是追随我唯一一个最忠心、不离不弃的侍卫,也是爱我重我的丈夫。
我与他生过一个女儿,她叫云娥,也是我今生的先祖。
九百年前的我,是现在的我的先祖……”
元芸姑姑轻柔地搂着陈蘅,静静地听她说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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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办?
我无法再爱慕容慬,我应该和云曦走,只有和云曦在一起,我才会幸福、快乐。
与慕容慬带给我的痛苦比,云曦给我的是守护、安心、快乐。
可是,我不能走!
我若走了,慕容慬一定会灭了火云国。
云曦不在乎火云国,我也不在乎,可我不想他背负骂名。
九百年前,我诅咒了巫族与火族,我与他用了九百年才再次相遇。
实施诅咒术,被诅咒的会痛苦,实咒的也会付出代价。
九百年,这么漫长,就算再多的怨恨,我也该放下了。
元芸姑姑,实施诅咒术的地方我知道在哪儿,我想解了火族与巫族的诅咒,我不想再恨了,我不恨了,是因为我已经无法再爱,不恨的人便无爱……”
“小凤儿怎不会爱,你学会了宽容,也学会了原谅,你很了不起。”
陈蘅问:“姑姑,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情感上,我亏欠了云曦太多,我想继续爱他,可我连爱的力气都被慕容慬耗尽了。云曦告诉我如何去爱,而慕容慬却只教给我如何怨恨与折磨。”
元芸姑姑悠悠轻叹一声,“你想怎么做都行,今生的你,不再是前世的你。”
“我在想,宿命让我回来,不是为了成全我与慕容慬,而是为了我与云曦。
我与云曦是九百年前的夫妻。在我是忆东灵女时,我盼着与她再续来生缘,所以,才会将自己的记忆封印在订情的耳坠里,无论百年、千年,只要他带着耳坠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要努力地忆起他。
而对慕容慬,我是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再忆起、再有任何纠结的人。
在我轮回生生世世里,竟然曾经那样简单又刻骨的爱过。
前世,我在冷宫时,是他数次救我,也是他助我避开了纳兰弄月的算计和迫害。慕容慬除了伤害我,他什么也没为我做过,唯一做过的,就是在我为救他而死之后,不顾我的反对,强行建造了逆转台,让我重生回来。
他给我的记忆太苦了,就算是重生,我也不想再记得他,所以,我把后来的记忆封印在元皇后的玉凤佩中。
因缘交错,我会为了保家人,将他从西市买下来。
如果一切重来,我想我不会去西市。”
慕容慬双腿沉重,他根本没有进入的勇气。
在她的心里,孰轻孰重,已然再是分明不过。
她盼着离开他的身边,只因他留给她的记忆全是痛苦。
她在后悔救了他,她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再遇他。
这是如何的深刻、恶毒……
她对他失望透了。
因为前世的伤害,她对他已然爱不起来。
元芸轻声道:“你还不知道吧,太子殿下奏请皇帝,让纳兰弄月去柔然和亲。”
“陛下同意了?”
“是,明日一早,和亲的旨意就会下达云容公主府。”
“慕容慬根本就不在乎我,若他真的在乎,就不会拖到今日。”
“小凤儿,就再给他一个机会,他是太子殿下,从小到大学习的东西太多,却没人教会他如何去爱。”
“云曦怎么办?他等了九百年,才等到我与他再度重逢……”
“你是天圣女,就再给慕容慬一个机会,若他再辜负你,你就休了他。以云曦对你的痴情,我想他愿意继续等你……”
“可我舍不得让他再等,我宁可受苦的是慕容慬,也不愿再看云曦受苦。我不是慕容慬生命里唯一的女人,但却是云曦的唯一。我只是一个女人,想求的只是最简单的幸福,而这个慕容慬给不了,云曦能给。”
她想做一个男人生命里的唯一。
但,这是慕容慬给不了的。
所以,她一直在防他,防他的伤害,防他给不了幸福……
所以,她一直在防他,防他的伤害,防他给不了幸福……
“你总拿云曦与太子比,这对太子不公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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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与他成亲以来,我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强迫自己给他机会,可俞家的事,又击中我心底的痛楚。前世的记忆,那些痛苦的回忆,就像我心头的一阵刺,再也拔不出来,稍稍一碰,就会疼得支离破碎。
明知不爱一个人却强迫去爱,越是强迫越不能爱。就像一个人不喜欢吃苦药,却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天天吃、顿顿吃,吃到呕心,吃到闻到药味就想吐……”
慕容慬听到此处,忆起自己年幼时,被迫吃药,哭过、闹过,又被身边人哄着、逼着吃药。不爱,却被迫要去接受,还要装成是爱,就是这种恶心的结果。
他的存在,只是让她觉得痛苦又恶心。
“我近日不想见到他,我承认自己的心是偏的。但人都爱美好的事物,云曦是我记忆里的美好,他就是我记忆里的痛苦,选择美好而远离痛苦,这并不是错。
我与慕容慬,就像想把慕容慬与他最厌恶的颜金绣凑到一起,我就是这样的感觉啊!”
不能爱,就是不能爱。
她可以装样子去爱,骗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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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想到颜金绣,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恶心”。
陈蘅对他的感觉也是“恶心”。
他的心一阵刺痛,原来他伤她如此深,深到让她觉得恶心。
他以为的快活与美好,于她只是恶心。
她是圣洁的,可他却是肮脏的。
肮脏的人,肮脏的心,肮脏的灵魂……甚至连记忆都是不堪的。
慕容慬痛楚地退出寝殿,走在外头,他望着夜空。
他注定的孤寂到老,孤寂得不到她的心。
为什么要让她忆起过往。
她也不想忆起,所以将记忆封印。
可他却将那枚玉凤佩送给她,让她恢复了所有痛苦的记忆。
在她没忆起前,他们曾经是幸福、快乐的。
那时候,她用自己的血给他治病,他们一起去江南,一起去永乐邑,为什么在一起了,却是这样的痛苦。
慕容慬疯狂地奔着,身后跟着几名御卫。
他喘着粗气,进了国师府。
奔到大殿,看着里面对着一大堆草药的白染国师,“师父……”
他坐在一边,“你能不能用什么法子让凤歌忘掉前世的记忆。”
白染道:“怎了?”
“云曦出现了,她九百年前的丈夫,她不仅忆起了前世与我的记忆,还忆起了前世与云曦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九百年前,她是那个被巫族与火族伤害背叛的忆东灵女。
云曦是她九百年前的丈夫,是那个不离不弃的忠心护卫。
她想离开我,回到云曦的身边……”
白染心下已是惊涛巨浪:她是数世灵女!
陈蘅的出现不是偶然,是命运轮回的必然。
一个经历了数世磨难的转世灵女,在轮回的长河出生、逝去。她忆起了几世的记忆,修为将会晋级更快。
“师父,你封印她前世的记忆,不要记得以前,我只要她记着今生,记着现在……”
白染道:“阿慬,我做不到。”
“师父,你是医族的大祭司,是国师,修为这么高,如今又修习玄术,怎会做不到。你是心中敬重她,始终觉得她比你尊贵,不愿以下犯上。她忆起前程过往,很是痛苦,如果可以代她,我宁愿忆起一切的人是我……”
他们以前在都城,是那们的快活。
朝夕相处,一起笑,一起算计他人,一路远行……
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她避着他,她甚至怨恨着他。
他想靠近,却发现她是一只刺猬。
她将自己的心,层层叠叠的包裹起来,不让他碰触,她对他的防备之心亦到达了顶点。
白染道:“巫族的失忆蛊对百姓有用,但对天圣女无用,失忆蛊遇到她,只会吓得逃走。她是经过修炼淬体的灵女,血脉更为纯净,连蛊虫都得敬畏。”
慕容慬问道:“师父一定能炼出药?”
“医族的药不能伤圣女。她被医族人奉为天圣女,与医族的气运息息相关,命运相连,她守护医族、万民,医族气运也会保护她。因着这原因,她修习的圣医术比我更易成功。她体内已经修炼出了药气,这一股药气,足可以让她对抗任何毒药。”
不能,依旧是不能。
她为什么要忆起。
他宁愿她什么都记不得。
前世,他们在一起的记忆,他留给她的只有痛苦。
慕容慬道:“师父,如果她不能忘记,你让我忆起前世。与其看她一人痛苦,不如让我陪她一起痛苦,我解不了她的心结,就无法走入她的内心,就算结为夫妻,我们终究是同床异梦……”
白染问道:“你真要如此做?”
“我要记起她,我想记起与她之间发生的所有事。”
既然无法看她一人独自痛苦,他就陪她。
他一定可以找到症结所在。
白染道:“寻回往生记忆,这许会让你忆起往生最大的痛苦,也许会将你的灵魂囚在轮回中的漩涡里。灵魂撕裂又融合,融合又被轮回漩涡再撕裂,生不如死……”
没有人可以承受这样的痛。
这种轮回的痛苦,让人崩溃、疯狂。
“我依旧要这么做!”
白染垂眸,陈蘅痛苦,他想陪她,也想化解他们之间最大的心结。
“我要布法阵,且这阵法玄妙,需一段时间。”
“多久?”
“最快一月,长则半年,这需要的法器很多。”
白染又道:“你也许寻到了,但却不能回来。”
“不能回来……”
“若要有万全之策,你就得有自己的骨血,可以用你至亲之血为你开路,将你的灵魂指引归来。你母亲的血可以做为你归来的引路明灯,但她已仙逝多年你父亲的血不如你血脉尊贵,无法作为你的明灯。你必须得有一个血脉不弱于你的子女,否则,你这一去,就有可能再无法醒来。”
她说,若是云曦死了,她不愿独活。
可他死了呢,她在给他的家书里说,若他死了,她不会为他守节,她会再嫁人。
她是他的妻,她怎么可以嫁给别人。
他得活着,活着陪她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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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要给她机会嫁给别人。
只要一想想,他就觉得不甘心,就觉得心疼。
“孩子……”慕容慬沉吟着,“师父先预备,凤歌那里,我自有办法。”
他一定要弄明白,自己到底给前世的她带去了怎样的痛苦。
她是他送回来的,她只能是他的。
如果他不是爱得极深,是不会将她送回来,也随着她一道归来。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与她做一世恩爱的夫妻。
若不能如此,他前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慕容慬离了国师府。
国师府建在皇宫内,说是府,其实是皇宫的一部分,国师府的高墙外,是宫门。
白染久久地看着慕容慬的背影:“元歌师妹,你的儿子陷有情网之中无法自拔,明明相爱,却又要彼此伤害……”
这又是何苦。
能爱着,为何不能放下怨恨。
白染有些心疼慕容慬,却又觉得无奈。
云曦躺在太子妃寝殿的偏殿之中,已经疲惫地睡熟。
与他同来的两名随从侍卫一脸疑惑。
“她是不是灵女?”
“灵女怎么会变成医族的天圣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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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某一位灵女嫁给了医族人?”
“这倒有可能。”
“你说,大王子是不是用了美男计,诱惑了天圣女?”
世间的女人爱俏郎,世间的男子爱美女,这是不变规律,只要长得好看的,总容易引起人的好感与爱护。
“待大王子醒了,我们问他罢。”
云曦睡得很香甜。
他的到来,搅乱了太子宫的宁静。
慕容慬从国师府回来时,天色已近五更,他近了陈蘅的寝宫,放缓了脚步,纠结着是进去,还是……
最终,他轻手轻脚地进了绣榻。
陈蘅自云曦出现,就承受着莫大的痛楚,她睡不着,现在好不容易睡熟了。
慕容慬爬上了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清丽的脸庞,这是他深爱的女子,可他们之间却有跨越不过的鸿沟。
他俯下身子,轻吻着她的脸颊。
“陛下,臣妾很困,让臣妾睡会儿。”
她迷糊中唤的,是他的名字。
陛下、陛下……
“你叫错了……”
陈蘅呢喃道:“慬郎……”
慬郎,前世的她,是这样唤他的。
慬郎、情郎,真好听。
陈蘅睡得迷糊,早已辩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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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俯身在她身上,“你睡就好,我想要你……”
她迷迷糊糊中,被他再度吃干抹净,待外头听到了声响,依稀是元芸与秀君、白雯在说话,又有韩姬的声音。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还没起身?”
陈蘅迷蒙之中,沉吟道:“太子殿下、太子妃……这……这是谁?”
她一想答案,整个人就像在梦中被人唤醒,倏尔睁大眼睛,看到不着一丝的慕容慬,再看到自己,又是惊,又是怒,还有一丝着恼。
慕容慬轻声道:“你刚才不是还很享受?你就不能忠于自己的身体。”
“你这禽兽……”陈蘅扬起巴掌便要飞过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他笑盈盈地道:“为夫的魅力还是太差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怎就迷糊了?”
前世的她,就曾这样迷糊过,与他的三夜,怎么也记不住人。
他扬唇笑道:“迷糊了不好?你迷糊时,可是风情万种,让本王欲罢不能。”
他握住她的纤腰,用力一阵冲刺,陈蘅低吟一声。
“你是不是疯了?快放开,天儿亮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疯了,被你给迷疯了。你为什么要纠结前世的记忆,如果只你记得,对你不公,我亦要记得。我让国师召回我前世的记忆,是刀山也好,火海也罢,我陪你一起……”
陈蘅低斥道:“快放开,你想让我出丑?”
慕容慬提高嗓门:“行云夫人,告诉父皇与定王皇伯父,就说这几日,本王不上朝了,本王要留在太子宫给父皇生嫡皇孙,一定不会让父皇、皇伯父失望。”
“你这疯子!你怎么又变成前世那样,不可理喻,没有章法……”
“夫妻之道,讲究太多,岂不成了束缚。”
“你……你真被国师召回了前世记忆?”陈蘅想到前世的他,心下颤了又颤,着实前世的他太过强横、霸道,又太过不讲道理,“你不要恢复前世记忆好不好?”
“晚了!”
慕容慬在继续,看到这样的她,与以往不同,他很高兴。
前殿上,韩姬等人听到这话,元芸的脸色变得煞白。
太子这么做,只会将太子妃推得更远。
“太子殿下……”
元芸正要进去,只听一个大物飞了过来,她纵身一闪,是一只偌大的花**,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滚!你们不想要一个小殿下?本王与太子妃正在努力,寝殿不用人服侍,一日三餐令内侍送进来即可,本王要与太子殿大战三天三夜。”
“胡说八道!你能三天三夜不歇?”
“爱妃不信,我们且试试!”慕容慬提高嗓门,“听闻太子宫来了一位贵客,韩姬,将贵客送往客院好吃好喝的侍候,莫让他们闯入此处。若他们坏了本王的生嫡皇孙大业,看守的御卫提头来见!”
“诺”韩姬应答一声。
陈蘅低咆道:“慕容慬,你这个疯子!”
“在你面前,本王很乐意做个疯子。”
他张狂地大笑。
“禽兽!”
“本王对自己的妻子还得保持君子之风,那不是禽兽不如。”
陈蘅无语,他几时变得如此巧舌。
不,他其实一直口才了得还很毒。
慕容慬道:“前世的我,就是这样的,对吧?若不是你总说对你不公,本王还不会想到寻回前世的记忆……”
陈蘅惊道:“你……你……”
“你说你该不该罚?”
他真的恢得了前世的记忆?
也只有前世的他,才会这般蛮横不讲理又行事霸道。
尤其是在他面前,更是霸道得没有一点道理。
他想做什么,他就会做,从来听不进她的劝告。
陈蘅想到自己总说一半留一半,让所有人误会,其实是纳兰弄月剜了她的心。
他若忆起,必会知道剜心的是陈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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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故意让你误会的,就算剜我心的陈茉,可你到底是因为月妃将我贬入冷宫,你明知道月妃见我失势,必会伤我,你却纵容她羞辱我。要不是你的纵容,昊儿为什么会失聪,昊儿险些因为中毒就丢了性命,我不该恨你,还是不该怨你?”
有些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如剜心的事……
慕容慬含住她的耳垂,用舌头轻拨,“我们从头再来,一起再分说前世点滴,从我们前世的初识开始,本王想知道,哪一处出了问题,又是哪里让你误会……”
其实不必寻回记忆,他能用自己的方式逼她讲出所有。
“你要在这里?”
“夫妻吵架床尾合,这大牙床上就是最好的沟通之地,心意通,身体也相通,太子妃,你说是不是?”
他又欺上身,陈蘅忙道:“你又来,你是我的毒也是我的药,前世我就是遇到你就迷糊,稀里糊涂地被你夺去清白,还为你生下昊儿。”
他拿定主意不放过她,就算是手段卑劣那又如何,他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出她的心里。
“好了,就从我们初识开始……”
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法子诈她的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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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以为他真的忆起来了。
“你……要在我面前来硬的?”
“你骂我是禽兽也好,魔鬼也好,这回本王就是来硬的。本王想好了,从今往后,为了不让你重蹈前世之苦,身边就你一个妻妾,本王一身的欲火,无法寻人发泄,只能找你这个唯一的太子妃化解了。来吧……”
陈蘅挥着拳头,嘴里骂着“疯子!”
寝殿传出令人迷醉的声音。
偏殿里,云曦被飞虎带人“请”走。
元芸满是忧色,时不时望向后殿方向。
可她们却被太子宫的御卫请离寝殿,代替他们的是四名内侍,尤其是其间年纪最长的,约莫三十岁模样,此刻眸含兴奋,更是谨慎。
太子殿下终于令内侍服侍了,这可是一次机会,表现了好了,就是未来的总管大监,是内侍第一人。他时不时伸着脖子望一眼,后殿之内传出男女的低语、靡靡之音,醉人心弦。
云曦不离开这儿,大声道:“我要见天圣女,我是天圣女的客人……”
飞虎似笑非笑,“火云国云曦大王子,这里是北燕太子宫。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里的主人是北燕太子,太子妃也得听从太子的。皇帝陛下想抱皇孙,太子孝顺,你懂的……太子办大事,岂能容你这个外人待在此处,别说是外人,就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侍女都被赶走。”
办大事,北燕太子要与阿囡生孩子。
云曦心下一沉,难道是他的到来,让北燕太子生气了,所以他要罚阿囡。
“她是天圣女,就算北燕太子也不能这样待她。”他拿定主意,用力一推,飞虎今早一过来,就听太子宫的人说,此人身边的两个随从侍卫武功了得,只不知这位大王子的武功如何。
当即拔剑迎战而上。
叮叮当当的刀剑之音传出,仿佛一首战曲。
陈蘅道:“外头打起来了?”
“我前世杀过他一回,这一次不会再杀他。为了不伤你的心,他最多吃一点皮肉之苦。只要他乖乖不闹腾,不坏我们夫妻的大事,本王不与他计较。”
他亲了一下,低沉着声音,“我们继续……”
云曦主仆三人与飞虎等人打了起来,可以伤,却不能死,又因彼此各有顾忌,皆手下留情,几十回合下来,两方人都看出对方不欲致人死地。
飞虎越战越觉有趣,委实云曦的武功比他预想的更好。
不知道,他与太子殿下一比,究竟谁高谁弱。
云曦的两个侍卫在两个时辰后,方才被医族的弟子给制住。
其间一个弟子喘着粗气,“这火云国的武功当真不俗,我们三个人打一个还打了两个时辰才制服他们。”
“我们两个时辰,飞虎、狗腿、猪头三个打那大王子一个,他竟未落下风,至今未分出胜负。”
御卫营的人很快听说太子宫来了一位绝世高手,是火云国大王子,听说厉害得很,比医族的高手还过之,不当差的,跑到太子宫瞧热闹,更多的人则是为了偷师学技,观高手激战,总能学得一招半式,便是这一招半式,若在遇到强敌时,就可以保命。
飞虎摇了摇头,“云曦大王子,已经大了半日了,明日我们再战如何?”
“若我胜了如何?”
“若你胜了,我带你去见天圣女,在下是医族护卫飞虎、帝月盟右护法。”他一抱拳,打了这半日,还未互通姓名。
云曦用中原礼节道:“火云国大王子云曦!”
飞虎点了点头,“来人,护送三位贵客去客院,预备酒宴。”
云曦道:“我要见天圣女。”
飞虎摆了摆手,“今日你可没胜。”
胜不了,他就见不成。
飞虎勾了勾唇,笑道:“明日你若胜了我们三个,就可见到她。”
明日,他们必不会输。
他把御蛇、御龙给唤来,依旧三对一,只是御龙的武功是十二御卫里最高了,他们就增加了三分胜算的把握。
然而,次日一早,云曦起来时,未出院门,就见有个陌生脸孔。
其间还有个穿着一袭红裳的妖艳女子。
御蛇又眸熠熠,西域来的,长得果然不似中原人,蓝眼睛、棕头发,个子高挑,是她以前未见过的模样,“西域俊男!”
御龙冷声道:“你想找死就去招惹,火族可不比医族人好说话,精通武功和玄术。他们弄死你,就跟玩只蚂蚁。医族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御蛇吞咽了一口唾沫,原来有一种人是不能招惹的。
她虽然爱俊男,可也不能拿小命去拼,这也太不值当。
只是她好像没有过西域俊男,一双明眸盯着云曦不放。
御龙揖手道:“云曦大王子可用过晨食,若未用,我等可以先等。”
“火云国不比中原富庶,我们自来一日只吃两顿,巳正一顿、酉正一顿。”
御蛇惊道:“他们不是很厉害,居然穷得只吃两顿。”
续上章御蛇惊道:“他们不是很厉害,居然穷得只吃两顿。栗子小说 m.lizi.tw”
云曦冷声道:“若我打败你们三个,就得让我去见天圣女。”
飞虎忙道:“这不是昨日就说好的。”
一音落,云曦拔剑而起。
因知道今日还有一战,国师府的元诚、殷方、周通三人也过来瞧热闹,三师兄弟立在一边点评对方的招式武功。
云曦听到他们的说话声,立时就明白,这是医族人在偷师学技,心下轻哼一声,他的武功,可是九百年前得过阿囡指点,是整个火云国最厉害的。没有心法口诀,他们只能学得其形,却无法掌握其精。
阿囡说过,他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天才,在玄术的领悟又极高。
云曦使的剑招越来越来快,可御龙的武功亦能轻松应接。
三对一,车轮战,御龙势弱时换飞虎,飞虎累了再换御蛇。
云曦再厉害,可对方也不弱,以一对三,依旧不见弱势。
寝殿里,陈蘅睡得迷糊中,听到一阵打斗声。
慕容慬这只禽兽,软硬兼施,居然折腾了一天一夜,她一天一夜没睡好觉了,还不许她用双修之法,就连睡觉都抱着她,她一动,他就能醒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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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我们生一个孩子吧?父皇又催要嫡皇孙了。”
燕高帝在早朝时不见儿子,问了左右,总管大监未答,定王便朗声道:“禀陛下,太子说为了尽早给陛下添个嫡皇孙,要请三日假。”
燕高帝笑道:“这孩子就是孝顺,朕不过几句话,就往心里去了。”
看顺了眼,就是太子放个屁,在他眼里都是香喷喷的。
朝臣们议论起来,觉得这太子有些胡闹,可人家老子都觉得好,你说不好,这不是现在的皇帝、未来的皇帝作对。
有几个大臣又夸了太子孝顺,能将皇帝的话当成旨意看重处理。
燕高帝很高兴,觉得有这样一个儿子,多少个儿子都不换。
今儿散朝后,燕高帝问左右道:“太子还在寝宫?”
总管大监道:“回禀陛下,老奴的义子在太子宫当差,老奴问过了,是由他带着三名内侍去服侍的茶点,一天一夜了,太子与太子妃就没起过榻,一直在办正事。”
燕高帝道:“人年轻,若真是三天,他……”
太子能行,太子妃能受得住?
可他是太子的父亲,总不能说自己的儿子不行。
燕高帝当即道:“太子颇有朕当年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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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管大监道:“太子和陛下都是天下第一的真男儿。”
燕高帝很是受用,哈哈一笑,“朕一定很快就能抱上嫡皇孙,你说这嫡皇孙会长什么模样?”
“必然如陛下这般英明神威,玉树临风。”
定王回府,定王妃听到外头的传言,说太子为了满足燕高帝要抱嫡皇孙的愿望,特意请假与太子妃生儿子。
这大抵是有史以来最奇怪的理由,因为以前没人用过,所以传得很快,说即便是皇帝,也有百姓们那样的愿望。
百姓们的儿子大了,就盼着早日娶妻生子,这生不出儿子的,父母也跟着着急。
“王爷,这是不是真的?”
“这是太子孝顺。”
定王妃道:“太子与太子妃的儿子,这血脉得多高贵。”落音之后,“尹氏的血脉也高,是青气圣女,将来给我生的孙儿也定是不差的。妾已写信去武州,催尹家来人张罗婚事。太子为了八皇子妃,能送三万两银子过去,还求了恩典,拔擢其娘家兄长做了五品郎中。
王爷,尹氏是阿忌的正妻,我们也不能差,回头我便让人送二万两银子过去,再给她娘家父兄在燕京谋个一官半职。”
定王道:“我正有此意,且看她娘家父兄有没有得用之人,若是没有,拔擢她的叔伯也成。”
娘家人为官,官职还不能太低,否则面子上不好看。
定王妃笑道:“我们夫妇借太子宫盛宴选妃,这不,侧妃、妾室都给自家儿子挑了血脉纯净无怪病、隐疾的儿妇。公子想订庆王妃的小外孙女,庆王妃却嫌公子是庶出给拒绝了。”
“秀夫人恼了?”
定王的几位妻姬,一个比一个厉害,虽是妻姬各自都领有差事,有的管着酒楼、有的管着田庄,各有所长。
秀夫人是八公子的生母,她派人说亲,竟被嫌弃了,以她的性子,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定王妃又道:“庆王妃寻了当中人,想把她的小外孙女嫁给太子做侧妃。”
定王道:“现在让你说合?”
太子、太子妃这几日正在劲头上,若是出了这事,那边还不得闹腾起来,有个差迟,连他们都会不落好。
“我又不是傻的,现在是什么时候,太子妃一旦怀上,以陛下与太子的性子,还不得捧着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罪人。
我早给推了,说这事等太子妃诞下子嗣再议。
以庆王妃的为人,我这里没应,怕是回头又得寻平王去当说客。”
“上回的事,陛下心里还记着庆王的错儿,平王敢去给庆王的外孙女当说客?平王会有这么傻?”
平王的嫡子做了右翼军主帅不久,虽然他不喜这儿子,到底是他的脸面,以他的性子,有好事想讨一份,有坏事避得远远的,会给庆王当说客才怪。
庆王妃因为小外孙女血脉高贵,镇日的到处宣扬,恨不得整个燕京城都知道,近来更是走一步都带着小外孙女,更是捧着、宠着,一副非太子不嫁的模样。还笑话云容的女儿弄月,就是命中注定和亲的主儿。
庆王妃带着外孙女,要给她添首饰,在莫愁郡主开的首饰铺子里差点打起来,还热嘲冷讽地笑话纳兰弄月,据说将云容长公主给气昏了过去。
云容一回府,宫里晋封弄月为郡主的圣旨刚到。将弄月赐嫁柔然,责令其即日入宫学规矩待嫁,云容一听,又昏过去。
纳兰弄月惊呼道:“我要见皇帝舅父,我不要和亲,我不要去柔然。”
柔然的老汗王年纪比定王还大,长子十几个,好几个儿子的年纪比她还长,她不嫁给一个老头子。
总管大监蹙了蹙眉头,血脉有异又不是好兆头,就这样的人还敢肖想太子,这不是带累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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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高帝有句话说得好:“现在不能不和亲,北燕正与南晋打仗,要是北边的柔然再打起来,难以应付,只能送人去和亲,先稳住柔然,待我北燕一统天下,再与他计较。再则,弄月的命格有异,不是个吉兆,送了她去,败败柔然的势头也好。”
柔然衰败,于北燕就是好事。
总管大监深以为然,觉得送一个有败夫相的纳兰弄月,正好可以除掉一个劲敌,不费一兵一卒,真真是件大好事。
纳兰弄月见云容昏倒,抱住驸马的双膝,哭道:“父亲,女儿不要和亲,父亲……”
纳兰流风眼帘微垂,轻声道:“长姐,圣意难违,前些日子,原就人给递了话,偏你不听父母之意早日许人,现下你说不和亲,旨意已下,你又怨怪得了谁。”
同龄的男子,都去了军中挣功劳。
偏生是他,因为家里有个爱哭的长姐,众人都说他柔弱,又被云容一闹,他连从军捞功劳的机会都没有,更是被各家的公子瞧不起。
他这辈子,就毁在母亲与长姐手里了。
云容驸马道:“弄月,北燕养了你二十一年,你一出生就享尽了荣华富贵,陛下让你和亲,是看重你,你就入宫待嫁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你是和亲郡主,自有朝廷、礼部为你预备嫁妆!”
“父亲,柔然的老汗王比你的年纪还大,做我的祖父都行,你怎么能……”
说话泪先流,又是这雨打梨花的可怜状。
纳兰飞云小时候还心软,如今见得多了,又听外头的人议论,说再好的福气都被纳兰弄月哭没了,心下不由有些厌烦。
总管大监一抬手,“来人,扶弄月郡主入宫!”
和亲的公主、郡主,在确定人选后,就会由宫中嬷嬷教习规矩礼仪,学习柔然的礼节、习俗,更要了晓柔然的风土人情等等。
在嫁人之前,这些都得当成功课一样学习,若是学不好,还会受处罚。
和亲郡主虽然尊贵,但也要求严格。
亲王府听说和亲人选定下,各自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连带着宫里的八公主也直拍自己的胸口。
纳兰弄月看着熟悉却又陌生的皇宫,对身边的银侍女道:“你想想法子,让我见见慬哥哥。”
银侍女道:“郡主,奴婢打听过了,说太子殿下一心敬孝,正忙着……忙着……”
“他在忙什么?他是不是将我忘了?”
太子殿下就没将你放在心上,又何来忘了一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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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终,太子就没想过娶你。
银侍女结结巴巴地道:“太子殿下忙着照顾太子妃,听说太子妃这次许是怀上了。”
“不就是个山野来的,她就看得这么重?”
太子妃肚里有个小的,皇帝都看重,何况是太子,这可是太子的嫡长子,能不宝贝么,待太子妃一怀上,怕是整个太子宫又该要热闹了。
他真是说到做到,真是当足了一回禽兽,三天三夜不让她下榻,估计现在,她成了整个燕京的笑话。
元芸、韩姬与秀君全被他打发走了。
服侍在内殿的都是四个大小内侍,领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内侍,总带着笑脸,服侍周到又尽心,一会儿送吃食,一会儿送香汤,一会儿又将太子与她的衣袍给预备好了。
给陈蘅预备的是宽松舒服的衣袍,有的近乎透明,穿了比没穿好不了多少。
这内侍从哪儿来的?
他备这等穿了跟没穿的轻绡女袍是怎回事?
陈蘅浑身酸软,本想躲到凰女境调养,偏被他一刻不离地缠着,就算是睡着了,他也抱着她的腰,如果她进去,定会将他带进去,她的秘密不就全被他知道了。
她依在榻上,拉着锦衾,一脸疑色地看着慕容慬着衣。
“对为夫不满意?”
“三天两夜了,你还有没有完?”
“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怎能说完,太不吉利,该罚!”
陈蘅躲了又躲,“你说过要弥补我的,你……”
“前世冷落了你,今生我加倍弥补,往后就你一个妻妾,像这次的事会有很多。”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她已经服软,他还要来,她双腿都乏力了,所有的力气都被他耗尽了,他到底是不是人,三天两夜啊。他还不停,醒来就要,要了再睡,睡了再要……
他们在内殿,除了这事与吃饭、睡觉,几乎就没干过别的。
对了,他们还说前世的事。
在她的讲述中,他知道了所有。
她前世在被夏候淳拒婚的当日,一怒之下,嫁给了夏候滔为妻,然而,夏候滔心系陈茉,成亲之后却没有碰她。
她稀里糊涂,以为世间所有的夫妻都是这样掖着被子一起睡觉过来的,那时候的她,就以为男女睡在一处,男子喷了精气,女子就能怀上小肉团。
而他,被南晋的宁王世子以重金买回宁王府,宁王世子要与他亲近,这才发现他是个男儿身,之后将他送给了宁王,宁王为了让他服软,给他下了药,他恶心男人之间做那事,在药效发作时逃出宁王府,遇到了正喝得醉熏熏的她。
后来的事,就是他夺了她的清白身子,还好奇她成亲一月居然是完璧之身。
可她醒来后记不得他。
是因为他的强夺,也让夏候滔怨恨上她,更让陈茉算计。
因他的康复,北燕知晓了陈蘅的身份。
不知是谁将陈蘅是帝凰女的事透给了陈茉,便有陈茉放柔柔鲜血,又要剜她之心的事……
她前世的苦难,是败他所赐。
她恨他,这是应当的。
“你……你还是纳侧妃罢。”
慕容慬微微一笑,回头道:“虚伪,明明心里高兴得飘起来,非说让我纳侧妃的话。其实想想也对,你血脉尊贵,我地位崇高,我们二人的儿子,定是千万人里挑一的好,这偌大天下,几千年才出一个天圣女。
一百个寻常的皇子,还不如一个承继了天圣女血脉的嫡皇孙来得重要。
彭子,你说是不是?”
彭子正是这三十出头的内侍名讳。
他姓彭,是总管大监的干儿子。
慕容慬为了好记,直接唤他“彭子”,与盆子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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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子迭声道:“殿下说得正是。不知殿下与太子妃想吃什么,奴婢让御膳房准备。”
慕容慬用手抓起那近乎透明的衣袍,“太子妃穿上,自是风华绝代,美艳无双,彭子,差事办得不错,本王记下了。”
“有殿下这话,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彭子小心翼翼地给慕容慬整理衣袍。
“父皇下旨了?”
“是,弄月县主晋为弄月郡主,昨儿就入宫了,内务府挑了最好的嬷嬷、女官过去教柔然的礼节规矩,再讲授那边的习俗与风土人情。
柔然来的国书上说,柔然三王子为结盟使臣已经上路,大抵再有半月就能抵达燕京。”
慕容慬道:“让你义父在父皇那儿吹吹风,为北燕大计,早日结盟,为示诚心,还是将弄月早日嫁到柔然。
云容长公主是个爱闹腾,本王担心,久则生变。这亲王府的郡主虽有,可不是太刁钻,就是太笨拙,不如弄月冰雪聪明易讨人心。
神龟可是占卜出,她能得三位汗王垂青宠爱,定能给我北燕换来几十年的太平。”
纳兰弄月真被他弄去和亲了。
陈蘅看着他整衣,心下想着,总算可以睡个好觉,她是不是可以开溜进凰女境?此此念一闪,手下默念口诀,这一回却未能进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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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行?
陈蘅往脖子上一摸,发现自己的凤羽珠吊坠项链不见了。
“我的凤羽珠项链是不是在你哪儿?”
慕容慬转过身来,“我没拿,不是挂在你脖子上的。”
“没有!”
陈蘅抓了自己的两裆,又扯了裤子在榻上着好。
夫妻二人在寝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到她的凤羽珠项链。
不会是她说漏了嘴,为了防她开溜,被他给藏起来吧?
她歪着脑袋,一脸狐疑。
慕容慬道:“你怀疑是我拿了你的东西?”
“不是你还会有谁?”
“这几日,我们皆未离开过,你若不信,我脱光了让你搜!”
“你脱啊!”
又不是没见他脱过。
他三五两下就将自己脱了个精光,扬了扬身姿,弹了弹肚腹上的肌肉,“我身上可有,除了父皇传给我的玉龙佩,我就没带任何饰物。”
陈蘅道:“那还真是奇了,这屋里就你我,我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怎就不见了?”
彭子立在一边,盯着陈蘅的后背惊讶,太子妃左臂后不是有一枚凤羽纹,现在右臂也有一枚,这是什么状况,明明记得只有一枚的,两臂都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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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蓦地转眼,就见彭子盯着陈蘅,当即抬腿,一脚飞过来,“该死的彭子,太子妃是你能瞧的。”
“殿……殿下,太子妃身上多了一片凤纹。”
陈蘅一惊,扭过头想看自己的背,却怎么也看不到。
慕容慬一把压下两裆,左边一个,右边也有一个,“不是只得一枚,怎么两边都长出来?”
陈蘅将信将疑,走到铜镜前,用背对着镜子,转过头看时,果真看到后背生出了两片,这形状有些怪,原是一片凤羽纹,怎么看着像一对翅膀雏形。
被他缠在榻上几天,就变成了这东西。
她垂下眼帘,细细地回味在凰女境藏书室看到的记载,难道这是要异变了?
“我……我晋级异变了……”陈蘅近乎自言自语,“我现在是雏凰之体,是玄火雏凰……我以为玄女之体是要修炼的……”
慕容慬看着一对像小翅膀一样的东西,怎么看怎么怪,就像是一对羽翅生长在她的后臂,周围是金,中央是烈焰般的火,中央还一点点冰蓝色,很是漂亮,不是印记,还会发光,就像是她身体里生长出来的。
慕容慬走近,“这是什么怪东西?”
陈蘅扯了件中衣,快速披在身上。
慕容慬偏要瞧,她又不许,两个争执起来,争着争着,就抱到一处了。
“凤歌乖,让为夫瞧瞧。”
“就不给你瞧。”
“给我瞧瞧嘛,就一眼。”
“不给。”
“真不给!”
他捧住她的脑袋,深情凝视,含住她的红唇,深深一吻。
又被吃了,她再一次沉陷其间。
他的技术越来越厉害,让她无法拒绝。
迷迷糊糊之中,陈蘅进入梦境之中,天空彩霞漫天,又见瀑布,白麒麟正趴在西华的膝前。
“你来了!”
陈蘅快走几步,“先祖醒了?”
西华微微一笑,“你成了玄火灵女,我完成使命,要离开这里了。”
“灵女圣物凤羽灵珠不见了。”
“那是另一支凤羽,一支凤羽藏在灵女的血脉里,血脉觉醒之时就会显现,而另一支则藏在凤羽珠内,通过自身修炼,可炼化凤羽,变成灵女的另一只凤羽,要让它成为另一只翅膀,必得成为玄火灵女。”
“我只能在做梦时才能进来?”
“你现在进不来。”
“进不来……”她凝了一下,“这是为何?”
“你的体内有一抹玄霜龙气,这是你从丈夫身上吸来的,火族灵女原是至阴呈阳之体,而你的丈夫刚与你相反,乃是至阳化阴之体,如今阴阳调和,你受益于他,他亦受益于你。”
既然是好事,为什么她不能带肉身进入这里。
西华不紧不慢地道:“你有孕了……”
“有了,就这两天,就怀上了?”
她知道他缠着她,不许她修炼,不许她练功,就是怕她炼化精气。
西华摇了摇头,“你自己算算,是不是你的癸信晚了。”
好像真是晚了!
“明明我已经照了双修之法进行修炼,怎会怀上了,没道理呀。”
双修之法,女子修炼时,可以炼化精气,寻常不会怀孕。
西华悠悠道:“这许是天意。”
人算不如天算,就算有时候再如何小心,孩子该来的时候,他就来了。
“昊儿应该过些日子才诞生的,他比柔柔要晚两月。”
“时也,命也,前世你与他阴差阳错,虽有夫妻命,却不得相守到老,你们的儿子因你们的命术牵累,自与今生命格不同,注定要身带瑕疵,落下弱听近乎失聪的残疾。”西华轻舒一口气,“我功德圆满,今晚子时,会天降异象,凰女境也会在那时大开。我出,你入,你再次炼化凰女境,便可自由出入。”
“先祖要离开了?”
“先祖要离开了?”
“我会带雪千离开这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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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千不是来寻我的?”
“它等的人是我。数千年前,飞升的那位玄火灵女是我若干世前的孪生姐姐,她也曾被困于此做了千年的传承守护神。”
西华招了招手,“阿囡,你过来。”
她走近西华。
“还有最后的修炼功法,今日我便传授于你,你记住了,你怀孕三月后将无法再使占卜术、玄术,直至你产下孩子后,方可再用。你若强行动用术法,只会累他受伤,此子不凡,出世之前必有大劫。”
慕容慬睡得很沉。
一双大手拥着陈蘅,即便是睡熟也怕她逃走一般。
彭子领着三个内侍,轻手轻脚地拾掇着后殿。
几人收拾停当,又立在珠帘外候着。
“彭公公,这次太子妃能怀上罢。”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力强力壮,定有佳讯。”
“小殿下定然聪明可家,待太子宫添了小殿下,一定会热闹许多。”
元芸带着秀君、白雯几个,正在厨房里预备吃食。
太子妃有孕,必然是个小圣女,只要想到是金气血脉,就足让人欢喜。
外头,有人大叫:“快看,天有霞光!”
“三更时分,怎的东方出现了霞光?”
所有人走出家门,望着东方,在彩云缭绕之中,出现了一座仙山,山上有瀑布、仙树、更有一座仙宫、仙殿,一个白衣仙子翘首而立,身畔站着一只瑞兽,她似在与另一个翠绿衫女子说着什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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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绿衫少女半跪在地上。
“阿蘅,我要走了,我走之后,你照我所授炼化凰女境,临离开之前,我会设下结界,让旁人闯不进来。你记住了,你只得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必须炼化凰女境。”
“先祖……”
西华回眸,“今日的分别了,是来他日的相逢。我在圣界等着你!”
她连挽手诀,抛出一把宝石,宝石坠于空中,化成了星子,她蓦地回头,“你修炼罢!”
白麒麟一声呼哮,西华纵身一跃,骑到白麒麟的背上。
“是仙境!是仙人……”
冯娥摇摇晃晃,“真是神话的世界?不是会海市蜃楼?”
一定时,不知道这折射出的是哪里的地方。
云曦望着东方,“凰女境,是凰女境,里面的人是阿囡!”
他纵身而起,往东方急奔而去。
此刻,空中亦有国师白染师徒,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和尚、道士,个个都想进去,却被外头无形的天网给拦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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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这是仙境吗?”
白染一脸茫然。
“我们要不要打破结界,许能进去?”
白染与弟子们交换了眼神,连连攻击结界。
云曦挡在前头,厉声道:“打扰阿囡修炼,你们找死!”音落,他飞出一团火球,白染亦抛出一枚,两枚火球相撞,竟不相上下。
白染道:“你是火族人?”
“火云国大王子云曦!”
他再抛几枚火球,击中几个道人,道人中球立时体燃,惨叫几声,把持不住从空中坠落而下。
又有几个僧人中球,也跟着疾呼而落。
云曦的火球,白染的火球,如流光,似星子,两相交接,刹是漂亮。
燕京的臣民望着东方,能看到两个人在那天空仙境之外打斗,一个白衣白袍,一个蓝衣蓝眸,太过张扬,却一样都是风姿卓绝,神仙人物。
慕容忻此刻站在辽阳王府的高处,与辽阳王妃庞氏正望着天空。
“仙境怎会出现在燕京?”
“听下人们说,刚才有一位仙子从那里骑着瑞兽出来。”
吼
一声惊呼,东方霞光立变,但见乌云密布,化成一条巨龙形状,云层之中有一对偌大的灯笼。
“是龙!是龙……”
此刻,燕高帝亦被惊醒,在总管大监的搀扶下望着东方。
天现异象,而国师还在与人斗法,好不激烈。
霞光在外,乌云在内,再看不到那仙境。
乌云深处,出现一条藏青大龙,它定定地看着那个光影,突地张口而下,然,它撞到了结界上,只听到一声“轰隆”巨响,似被撞得不轻。
云曦道:“不打了!你用的也是火族玄术,再打下去,就会被这龙吞了凰女境。”
白染错愕道:“你认识此境?”
“阿囡是我的妻子,她待我一片赤诚,从未隐瞒于我,凰女境乃是历代灵女修炼之地。除了灵女,任何人都进去不得,里头不仅有天罡之气,更有九阴之寒,寻常人进去,就会魂飞魄散。”
云曦调头,张开双臂进入云层,“你若想帮忙,就把龙魂赶走。燕京皇宫建造于龙脉之上,龙脉之下有**魂。他是被凰女境的灵气吸引来的,若被他吞下凰女境,必成恶龙。”
二人相视点头,各抛火球攻击乌云化成的龙形。
陈蘅听不到外头的声响,只牢记西华的叮嘱,用心修炼,凰女境的影像越来越弱,待到消失全无时,便是炼化。
吼
墨云龙一声厉哮,吐出一口大气,正中云曦,云曦立时化成空中的落叶,往地上跌落。
他用力一甩尾,尾如厉刀,击向白染。
白染纵身一闪,险险躲闪了去。
墨云龙突地厉声道:“该死的凡人!坏我修行,夺我灵气,我要吞了你……”他张大龙口朝白染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虚空之中出现一个拍着翅膀的少女,手持宝剑,大呼一声:“恶龙,看剑!”
一剑挥下,只听一声惨鸣,云散龙消,乌云散去,只见云深处,出现一条小青龙,奶声奶气地道:“是你救的我?”
白染惊道:“小青龙!”
小青龙望着陈蘅,“你是谁?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有我娘亲的味道,你是我娘亲吗?你是来救我的?”
陈蘅忙道:“我不是你娘亲,你哪来去哪儿?”
“可你身上有我娘亲的味道,你是我娘亲!”
她一转身,化成一道流光。
白染面露错愕:“天圣女……”
陈蘅却未睬她,刚才他明明就在,可她却像没瞧见。
“她的样子,似乎是灵魂出窍如行梦中。”
“娘亲!娘亲……”小青龙追出云层,“娘亲,你不要昊儿了吗,娘亲……”
陈蘅停下了脚步,“昊儿……你真的是昊儿,是我儿子,你怎么变成这样……”
陈蘅停下了脚步,“昊儿……你真的是昊儿,是我儿子,你怎么变成这样……”
她前世的昊儿,就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小孩子,可不是面前这条小青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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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睡得正沉,只听陈蘅口里唤着:“昊儿”,轻攘着她,“阿蘅,阿蘅,醒醒,快醒醒,你做恶梦了,阿蘅!”
陈蘅倏地睁眼。
小青龙见陈蘅突地不见,急得大叫:“娘亲!娘亲……”追往皇宫,一道金光掠过,青气缭绕落到太子宫的寝殿消失不见。
慕容慬道:“你刚才做恶梦了!”
啊
陈蘅腹部一痛,惨叫一声,用手轻抚着腹部,那条小龙说他是昊儿,他真是昊儿,他跟过来了?
她似乎听到自己的身体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娘亲,娘亲……”两声之后,“这是娘亲的肚子。”
白染追着小青龙,到了太子宫上空,看到小青龙跌落进去。
慕容慬担忧地望着陈蘅,“你做恶梦了……”
“慬郎,昊儿要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梦到他了,他是一条小青龙,追着我喊娘亲,还说我身上有他娘亲的味道。我要与他说话,就被你唤醒了。你为什么唤醒我?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他,你吵了我的美梦,你赔我的好梦。栗子小说 m.lizi.tw”
她连声喊昊儿,他以为那是恶梦。
他怎知道她做的是美梦还是恶梦,这女人你待她好,她就能蹬鼻子上脸,他是不是沉下脸训几句。
她难得小鸟依人地偎在怀里,还是不训了。
“本王不对,不该唤醒你。”他将她拥在怀里,“乖,没事了。昊儿会回来的,我们等着他。”
陈蘅道摸了摸肚子,“我的癸信似乎晚了,说不得他已经在我肚子里。”
“怀……怀上了?”
没得玩了。
他不是想用孩子绑着她,免得她想东想西,又用了这法子诱她说出前世的事,她因他受尽了苦头,因为他夺去清白,害她被夏候滔冷待,冷眼看她被陈茉欺负。
他为不让人碰她,又给她下了玉寡妇之毒。
她前世今生,只有他一个男人。
而他呢,却有月妃、韩妃,甚至还有几位只有过一夜或是两夜情缘的嫔妃数人。
“阿蘅,你不用怕纳兰弄月,她要和亲柔然,我答应你,无论是月妃、云妃还是真的是我女人,还是假是我女人,我的身边只会有你一个妻子,也只你一个女人。
前世的苦,我必不让你再忍。
没有旁的女人,你就不必再受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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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下前世,我也放下,前世我们都有太多的遗憾与痛苦,我们好好的过日子,生几个孩儿,将他们养大,我们也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陈蘅道:“我们之间,再不会有旁的人,没有月妃,没有婉嫔,没有你的四季美人,没有莺莺燕燕……”
“这一生,我谁也不要,就守着你,陪着你。”慕容慬温柔地将她拥在怀里,前世的他,在最后定是懊悔的,就算将她打入冷宫,也是为了皇权,为了保她的命。
纳兰弄月的孩子没了,我有的证据都直指陈蘅。
他必须得罚她。
即便知道她不会对孩子下手,她不曾伤害过夏候滔的儿女,也不会伤他的孩子。
她在冷宫结识了云曦,那个拿着耳坠,却一直未将前世记忆给她的男人,也许他是不舍得她痛苦,宁可静默地守护。
“阿蘅,云曦……”他轻叹一声,“罢了,这一次,我不会代你做决定,也不会伤他性命。”
若他再杀她一次,她会生怨。
他不想他们夫妻之间,因为外人再生出芥蒂。
她想护的人,他帮她护着。
她看重的人,他亦看重。
想她所想,即便恨云曦入骨,但因她看重,他可以护云曦,也能抑住自己的性子,放云曦一条生路,只要她想的,他都愿去做。
陈蘅心下一凝,对云曦她是有愧疚的,“我会替火族解除诅咒。慬郎可还记得永乐邑的灵穴?”
“记得,你在那里布下了九转玄阵。”
“在灵穴之下,有当年忆东灵女布下的诅咒玄阵,我想回永乐邑,赶在我有孕三月之前……”
“你有孕在身,待坐稳了再去。”
陈蘅摇了摇头,“孕期三月后,我的法力、灵力都被受到禁锢,无法使用,一直到我产下孩儿,才能恢复法力与灵力。”
“我不放心。”
“前世的昊儿,中毒之后听力受损,我用心头血为他疗养,你明知是月妃所为,可月妃却落了胎,说是我因昊儿之事忌恨于她……”
“你从未想过,我是迫不得已,我将你打入冷宫,是为了护你周全。”
“可她害了昊儿,也给昊儿一生带来了无法愈合的伤痛。”
慕容慬道:“我不与你争执。我将她远远地打发走,让她再也无法伤到你和孩子,你可以安心。我答应你,今生会守着你一人。阿蘅,云曦呢?我承诺了你,你是不是也得做什么?”
“你给我一点时间,容我想想。”陈蘅理直气壮地道:“你明知我不喜纳兰弄月,你用了几个月才做出决定,为什么不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我又没说不给你时间。”
她真是越来越强势了。
就算他们是夫妻,就算他努力地沟通,让她暂时放下了心结。
他们之间没有别的女人,没有纳兰弄月,而陈茉已死,夏候滔更是逃亡离都,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他犯过一次错,这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时间还早,你且睡罢。”慕容慬给陈蘅掖好被子,对外头喝了声“彭子”。
彭子一路急奔:“太子殿下。”
“天亮之后,召御医来给太子妃请平安脉。”
“诺。”
彭子有一会没听到里头的吱扭榻摇之音。
他只她一人,不会再有旁人,没有其他女人,就不会有人算计她,也不会再有人来伤害她的孩子。
无论是柔柔还是昊儿,都会平平安安地长大。
陈蘅道:“明日也给行云夫人请请平安脉!”
慕容慬道:“太子妃的话,如出本王之口,你要同等恭敬。”
他没有不敬太子妃。
彭子又应答一声“诺”,低声问道:“元芸姑姑备了精致的吃食,可要摆膳?”
陈蘅道:“我困乏得紧,阿慬,你吃罢。”
“我无胃口,还是拥着你睡觉好。”
他一倒卧搂着陈蘅阖上双眸。
陈蘅次日醒来时,寝殿上站着元芸。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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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芸好奇地打量了半天,又带着白雯几个将后殿重新拾掇了一下。
彭子问秀君道:“秀君姑娘,太子妃可起了?”
“还歇着呢。”
彭子“哦”了一声,立在珠帘外静候着。
一会儿,小内侍来禀:“公公,请平安脉的御医到了。”
“先让他去行云夫人院里请平安脉,太子妃还未起身。”
陈蘅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元芸传了香汤,亲自服侍她沐浴,待看到陈蘅后背变形的纹记时,惊讶不小。
“天圣女,这”
“我血脉晋级了,我现在是玄火灵女。殿下的血脉定然也晋级了,应该是青气,也许是紫气我也说不好,许得让神龟检测。”
陈蘅凝了凝眉,“外头什么味道,很难闻,好臭!”
元芸吸了吸鼻子,“是你爱吃的月季酥饼,昨晚我带着白雯几个亲自做的。”
“月季”陈蘅张着嘴儿,脑袋一转干呕起来,“姑姑,分给她们吃了,我我闻不得这味儿,闻到就想吐。”
元芸凝了一下,这真是怀上了?
太子说要怀上,还折腾了几天,可这也太快了。
元芸扳着指头算太子回宫的时间,这可不回来一个多月了,他刚回燕京时,陈蘅就让他入宫,那几日,正是陈蘅的小日子。栗子小说 m.lizi.tw
她这一算,立时回过神,陈蘅的癸信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该不会真怀上了!
她心下狂乐,当即喝道:“白雯,你们把月季酥饼拿出去,太子妃闻不得这味,你们分吃了。”
白雯凝了一下,“她不是爱吃鲜花酥饼,我们可是特意去帝月山庄挑的月季花。”
为了做这饼,可没少用工夫。
红衣道:“我们照做就是,有得吃你还不高兴。”
蓝衣歪着脑袋,“以前这花酥饼可是太子妃的最爱,怎就味得了”
秀君道:“该不是怀上小圣女了吧?”
众人眼睛齐齐闪亮,互望一眼,之后齐齐望着白雯:“要不你进去,你们白家的医术可是最好的。”
“元家的医术也不差呀。”
说不得元芸姑姑已经在给天圣女诊脉了。
她们没猜错,元芸握着陈蘅的手腕,正细细地听脉,“是滑脉!你真的有身子了?”
这太子还真是胡闹,明知太子妃怀上了,竟然还瞎折腾。
元芸提高了嗓门,“白雯、秀君,赶紧的,准备太子妃爱吃的点心、吃食,还有最好的食材,太子宫没有的,去大祭司那儿领。栗子小说 m.lizi.tw”
几个侍女齐齐道:“真怀上了!”
红衣大笑:“我们有小圣女了,是金气小圣女”
几个人乐成这样,立时吸引了四个内侍的目光。
其中一个道:“怎就是小圣女,要我说,肯定是小皇孙,是小王爷”
白雯争辩道:“我说是小圣女。”
“小皇孙!”
“小圣女”
太子妃有了,太子宫定会有重赏。
彭子道:“还不去给太子报喜,就说太子妃诊出滑脉,虽然时日太短,这可是医族弟子诊出来的。”
他话未说完,立有一个精瘦的小太监一路小奔离去。
太子妃有喜,这可是领赏的好机会。
医族武姓的两位侍女进来,脸上洋着喜气,“红衣、蓝衣,行云夫人有喜了,御医说有两月,这会子正使人去告诉行云。”
白雯忙道:“太子妃也有了,才将将月余。”
“真的!”
元芸在内殿大喝:“让你们预备吃食,你们可备好了?”
几个侍女各吐一下舌头,立时只留值守的二人,其他人顿作鸟兽散。
陈蘅看着一大桌的精致吃食。
元芸、彭子在两边服侍着。
陈蘅看了又看,指了一盘果片,又指了一盘清淡的,再挑了一样羹汤。
彭子道:“这些不要?”
“就留这三样,其他的都撤了,旁的瞧着不舒服。”
元芸道:“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圣女,你怎能吃这等清淡的东西,就算不舒服也得多吃,这样生出来的小圣女才能聪明漂亮。”
医族的人一知道太子有喜,立马就是小圣女,怎会是小圣女,分明是小皇孙,彭子道:“太子妃,你得多吃,将来生出的小皇孙才能像太子殿下这样高大威猛。”
白雯道:“彭公公,你会不会说话?明明是冰雪聪明的小圣女,怎就是小皇孙了。”
彭子看了看自己的人,就只得三人,而对方人多势众,要是争辩下去,瞧这侍女的架式,定然会挽着袖子大打出手。
心下暗道:这才刚怀上,她们怎就知道是小圣女?
陈蘅捂着嘴儿,一转身,就有小太监捧了个痰盂过来,哇啦啦地吐了起来,全是晨起后饮下的清水,摆了摆手,“旁的撤走,我我看到就想吐,快快撤走!”
元芸一摆手,眨眼的工夫,原本摆满的桌案上,就只剩可数的三样。
韩姬有喜,行云特意从帝月山庄赶过来。
她像个没事人。
听说太子妃也怀上了,行云夫人赶来探问。
陈蘅正吐得昏天黑地,不知道的时候明明好好的,这刚一知道就吐成这样。
前世时,也没这么厉害。
她刚吃下去的果片、羹汤就被她吐出来了。
她面容煞白,懒懒地依在榻上。
韩姬道:“太子妃不是才怀一月余,怎就这么厉害了?”
元芸道:“喝水都吐,从起来到现在都吐五回了。”
行云觉得这真是同人不同命。
韩姬怀了两个月,一点反应没有,细瞧之下,似乎还变漂亮了。
再看太子妃才月余,就吐得昏天黑地。
陈蘅道:“明明前几日都好好的,自被元芸姑姑诊出是滑脉,就开始吐,吐得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元芸道:“我让白雯去国师府,许能从国师取些止吐的良药。”
陈蘅正要说话,却先抬了手,内侍小太监快速捧了个痰盂,她又哇哇吐开,又一保小太监递过清水,她漱了口,无力地躺在那儿。
“韩姬,你没反应?”
韩姬满是同情,“太子妃的身子不比我差,怎么就”
元芸道:“太子妃怀的是小圣女,你怀的是寻常孩子,这能一样?我记得当年城主夫人怀元皇后时,也是一诊出来,就吐得昏天黑地,几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大圈。”
续上章“几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大圈。栗子小说 m.lizi.tw”
陈蘅想到韩姬肚子里的是柔柔,轻声道:“韩姬,若你生下的是女儿,我就收她做义女,她可是当姐姐的。到时候我生了孩子,就拜你们夫妇做武功师傅,让两个孩子一处长大”
韩姬连连道:“这可使不得,尊卑有别,她如何做得小圣女的姐姐。”
“我说使得就使得。”
对柔柔,她一直有愧疚。
韩姬护着昊儿,她却未能护好柔柔。
现下真好,两个孩子都要回来了。
行云本想带韩姬回山庄,现在看陈蘅的样子,也不能提了。
陈蘅道:“你有了身孕,有些事交给白雯和秀君做,你在旁指点着就行,待再过些日子,你就不必天天来,留在家里养胎。白雯、秀君近来跟着你学得也不差,待你五个月时,你就在家休憩,待生了孩子才能当差。”
韩姬有些不好意思。
行云倒是很欢喜,没想过是男是女,反正是他与韩姬的孩子,一定很漂亮又可爱,只要一想想,他的心就化了。
外头传来一声高呼,“陛下赏太子妃药材若干!绸缎一百二十匹,金银珠宝若干”
那跑腿的小太监一路飞奔,见到慕容慬时,他正在太极殿与燕高帝说话,又有定王等重臣在侧,当即一跪,禀道:“奴婢给太子殿下贺喜了!”
慕容慬道:“是何喜事?”
“禀太子殿下,太子妃有了!已有月余,元芸姑姑给请的脉,说是妥妥的喜脉,虽然时日尚短,因太子妃体质异于常人,清清楚楚的喜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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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高帝一听,乐了,哈哈大笑。
“朕要有嫡皇孙了,哈哈,朕要做皇祖父了,哈哈”
仿佛他就盼着这个皇孙的到来。
慕容忻有几个儿女,可燕高帝此刻忘了那几个孩子的存在,仿佛那不是他儿子,而慕容忻的儿女也不是他的孙子孙女,他甚至忆不起那几个孙子们的容貌,就连名字都记不得。
定王连连躬手,“恭喜太子要做父亲了。”
慕容慬扬了扬下颌,“本王就说过,只要本王回京,小皇孙必会有的。如何?本王的威猛乃是父皇亲传。父皇生了多少皇子、公主,本王亦能想要多少生多少?”
咳咳
燕高帝被他的话一口给呛到。
这威猛也是得他亲传的?
他几时传过,只这天生的威猛定是随他。
慕容慬洋洋得意,“父皇的嫡皇孙,以一胜千,羡慕死那些俗人,儿子多算什么本事,要儿子够优秀才算本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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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还没出生,你这样得意是好事?
定王看着面前的慕容慬,忆起当年的燕高帝,从北方归来,带回了嫡妃元氏,洋洋得意地道:“娶俗女贵女算什么本事,要像本王娶一个圣女回来,尊贵非凡,这才是本事。”
燕高帝听着这话,狐疑道:“这话怎的好生耳熟。”
定王道:“二十多年前,陛下在先帝、太后那儿就说过类似的话,可不就耳熟吗。”
果然是他儿子,连这架式都一样,腔调也一样。
燕高帝道:“朕的皇孙,以一胜千,哼,那些大臣眼皮浅。昨晚东方异象,今晨便晓朕的儿妇有喜,朕的皇孙定是神龙转世、天人托生。”
定王心下滴汗。
大臣们不知如何接话。
这天下也没有这样得瑟的父子,一个比一个能吹。
这样自吹的皇帝陛下、太子殿下,将想奉承臣子的话都说了,还如何拍马啊?这溜须的臣子还真是跟着奉承起来,直说得燕高帝父子二人飘飘然,仿佛他们的孙子、儿子真真就是仙人转世,神龙托胎
北燕的太子妃有喜了,因宫里没瞒着,没两日传得人尽皆知。
诰命夫人、贵妇们纷纷往太子宫送了厚礼,以示恭贺,太子宫送礼的人宛似街市一般热闹,真真是人如潮水、车如龙。
翠薇宫。
纳兰弄月听到几个宫人在交头接耳,脸上还带着喜色,一上午,宫人个个高兴,还轮流出去,说是今儿宫里有赏。
“出了什么事?”
银侍女忙答,“郡主,听说是太子妃有喜了,陛下大赏六宫,人人有份,所有内侍、宫人都多领一月的例赏。”
纳兰弄月只觉这消息太过刺耳,“慬哥哥才回京多久,她怎么就怀上了。”
“听说有月余的身孕,因她是天圣女,体质异于常人,所以滑脉清晰,是被医族的人先诊出来。陛下大喜,挑了千金科圣手御医坐镇太子宫,专给太子妃请脉。”
“她身边有医族弟子,哪里需要什么御医?”
“可陛下不放心,非说医族弟子虽懂医,却不如御医经验丰富,便是送去御医也先赏了百金,还说若待太子妃产下麟儿,还有重赏。”
纳兰弄月嫉妒得双眼喷火。
她的心好痛,手不安地落到自己的腹部。
陛下最疼太子,如果她怀上太子的骨血,是不是就不用去和亲,说不得就能做太子侧妃。
“你快去瞧瞧,问问今儿太子入宫了没有?”
“回郡主,太子入宫了,听说太子妃有喜,又早早回去了。”
“回去了?”
这可是太子的嫡长子,他自是看重的,听说太子妃孕吐得厉害,太子宫闹得鸡飞狗跳,好些有气味的东西闻都不能闻,更别提吃了。
“你明日去议政殿外头候着,见着太子殿下,将他请到翠薇宫来,就说我要见他。”
慕容慬近来很忙,却过得很充实,每日早早入朝,之后去太极殿听重臣议事,再是陪燕高帝批阅奏章。
“阿慬,太子妃可好些了?”
慕容慬吐了口气,“每日要闹上半天,清晨起来就吐,吃什么吐什么。近晌午才好些,午后倒是能吃些东西,遭罪得很。”
看到陈蘅难受,这才几日,人就消瘦了一大圈。
慕容慬觉得很心疼。
燕高帝道:“当年你母亲怀你,前五个月还正常,过了五月日日呕吐,吃什么吐什么,与她现在倒有些相似。”
是不是圣女怀孕都是这样?
慕容慬突地觉得母亲是世间最伟大的,为了孕育孩子,就如大病一场,可她们依旧无怨无悔,如元皇后,为了保住儿子的命,明知产子有危险,还是义无反顾。
“父皇,瞧到凤歌,我就想起你娘,如果她还活着,以她的慈爱善良,定会照顾凤歌。”
“父皇,瞧到凤歌,我就想起你娘,如果她还活着,以她的慈爱善良,定会照顾凤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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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高帝的脑海里掠过那个不染纤尘的少女,清丽绝世,风华倾城,自她之后,再没有一个女子可与她相比,他与她结为夫妻的时间不长,但她却占据了他所有的心。即便后来,他身边有过很多女人,再没有一人可以胜过她。
慕容慬又道:“父皇,我已经没娘了,最亲的人就剩下你,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你一定要看着我儿子娶妻生子。
凤歌总说我不如父皇多矣,不如父皇懂女人的心思,也不如父皇能做个体贴的好丈夫,我怕自己做不好父亲。
我幼时体弱,多是医族的人照顾我,所以父亲的优点,我都没学到,但小皇孙一定要学到父皇的优点。
待小皇孙出世,父皇一定要教我当个好父亲……”
燕高帝心头一软,许是上了年纪的人都容易感动,这会子听他一说,鼻子有些发酸。
“太子妃觉得你不如朕多矣?”
“可不就是,她近来瞧我总不顺眼,总提父皇多优秀。又说我看重未出世的孩子多过她,还说父皇当年先疼母后再疼我,不像我,有了儿子忘了妻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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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高帝呵呵笑着,“她连自己儿子的醋都吃?”
“近来不大讲道理,一句话不中听,就不高兴了。嘴又叼得很,这不吃,那也不吃,非说有怪味,一闻就要吐。我说陪她用膳,她吃几口能吐上好几回,我坐在旁边,是吃呢还是不吃?”
继续吃,可看她吐得昏天黑地,他也吃不下。
不吃吧,他自己饿着。
燕高帝被他哄得很高兴,拉着他道:“这女人怀孕的时候,最不讲道理,就说你母后就是贤惠得体的,怀你的时候,也有几回不讲道理。
睡到半夜,说要吃酸果子,大冬天的,朕上哪儿弄去。好,总算是寻着了。她嫌那酸果子不新鲜。朕就给她寻新鲜的,终于寻着了,她又说那酸果子不是酸的是甜的,吃得她难受。
为了弄个酸果子,朕给她寻了几天,弄得朕也跟着睡不好。
朕那时就想着,待你出生了就狠狠地揍你的屁股,折腾了你娘,还来折腾朕……”
他没打过,一来心疼年幼的孩子,出生没几日亲娘就没了,哪里舍得打,这可是元皇后留给他的儿子,是他们相爱的果实,当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栗子小说 m.lizi.tw
父子俩越说越投契,燕高帝时不时说些与元皇后的往事,父子俩一起回忆他们生命里看重的女人,那位在妙龄之时仙逝的神仙般女子,任岁月流逝,却永远是美丽、圣洁地留在他们的记忆里。
记忆总是美好的,美好到如同一场梦,不愿让人从中醒来。
此刻的云曦,望着太子妃的寝殿方向久久地发呆。
这一次,他们相逢了,他却来晚了。
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丈夫,而今又怀上了孩子。
“大王子,这些北燕人太可恶了,他们每天都换人,与我们打的人武功越来越高。”
第一天是飞虎与御卫,第二天是行云与太子身边的十二御卫,第三天是国师府的几名弟子,第四天又是国师。
他们以为还有第五天,可对方却不来了。
“连输四天了,你们打不过我们,且先歇歇,待你们的武功确实能与我们比时,再打。”
云曦见有人经过,抱拳唤了声“姑娘”,道:“能否代为通传一声,我……想见太子妃。”
宫娥停下了脚步,“云曦大王子,恐怕奴婢无能为力。太子妃有了身孕,每日上午吃什么吐什么,近来人又见消瘦,别说是奴婢见不到,就是行云夫人也见不到。”
韩姬因为有了身孕,被陈蘅责令回家静养,说过了三个月再来当差。
元芸暂时接替了韩姬的工作,不懂的地方,自有太子府詹事、少詹事帮衬。
“阿囡……”云曦悠悠轻呼一声,以为重逢就是新的开始,没想却是结束。
他可以不娶她,他只想守着她,静默地看着她,只求她平安就好。
陈蘅半躺在寝殿,浑身疲惫乏力。
她在想云曦的事,要了断他与她之间的过往,这很难。
元芸正在摆放果点。
“云曦大王子还住在客院?”
“是,火云国的人一日只吃两顿,客院备了精致的果点,但他们很少用果点,一日只用两顿。”
九百年的诅咒,九百年来,火族人远离中原,在西域沙漠中艰难求生,这一切已经够了。
陈蘅道:“午膳后,请云曦大王子过来。”
午后。
陈蘅穿着一袭素净的长袍,慵懒而带着几分憔翠地坐在案前,长发松松挽就,因这几日的孕吐反应,整个人清瘦了一圈,就连眼睛都变得大了许多,却依旧神采奕奕。
云曦进入大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与他九百年前记忆中的阿囡很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病容,一样的瘦弱。
他不由得一阵心疼,欲言却先无语哽咽,“你的身子……”
九百年前,她为了诞下云娥,宁可舍弃自己的性命,只求灵女一脉能传承下去。九百年后,她又为了孕育孩子,这样的消瘦清减。
陈蘅道:“只是孕吐,过些日子就好了。云曦,你坐罢!”她看着周围,道:“彭子,你们几个退下。这里有元芸姑姑侍候就好!”
她相信元芸,而元芸更是全心服侍在侧,几乎要拿陈蘅当成自己的女儿般照顾,尤其是陈蘅被诊着喜脉后,更是无微不至,亲历亲为。
元芸给云曦蓄一盏茶。
陈蘅拿出一坛二斤的陶器酒坛,“这是凤果酒,你且尝尝。”
云曦接过酒坛,久久地看着坛子,“这坛子和当年的一样。”
“云曦,命运弄人,在我生生世世的轮回之中,我都快要忘了经历了多少世,遇见过多少人。我不可否认,在我无数次轮回嫁的丈夫里头,你是其间最优秀的。可是,往生已了,今生如新局新棋,我们无法再回去了。
如果我会与每一位轮回中的丈夫纠缠,只会让我的今生过得一团糟。你来晚了,便注定了错过,也注定了不会有结果。”
续上章“就算再修炼十年、二十年,未必能如她一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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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骨杯里的忘川水倒入骨**,封好之后,与骨杯一道收了起来。
元芸见这些东西凭空消失,欲言又止,陈蘅不愿说的事,她就算问了,也不会知道答案,这也许是灵女的术法。
大殿外,云曦粲然苦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帕子,转后却变成了一只小**儿,他将水从口里吐出,“阿囡,我不想忘,那样刻骨地爱过,是我的缘,也是我的福气,我不能连仅剩的福气也抛弃。”
选择了遗忘,就是承认曾经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如果那段记忆是她不能接受的,他愿意装成已经忘记的样子。
他拿定了主意,径直往太子宫的客院走去。
云曦进了花厅,扫了眼桌案上摆放的果点,抬手取了两枚。
两名随从侍卫见他如此,其中一人道:“大王子,现在已过了用晨、暮食的时辰,你……”
“这不是用食,这是用点心,你们若饿了,也可以吃。我们火族人可是视浪费食物为耻辱,对了,去告诉太子詹事,就说我们在太子宫住了好些日子,能不能派个向导领我们去燕京转转。”
二人觉得这大王子很奇怪。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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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子,你不是说天圣女能帮我们解除诅咒?”
“她已经答应了,不过现在她有孕在身,身体尚弱,一旦身体恢复,就会施法解除我族的诅咒。”云曦大快朵颐地吃着点心,“难得来一次中土,我们不四下转转,岂不可惜。”
随从乙走近云曦,“大王子,听说燕京城内有一个姓尹的女子,身有医族血脉,被诊出青气血脉,可她并不是医族人,只是祖上有医族血脉,你看……”
随从甲也想过了,他们寻不到灵女,带一个血脉高贵的女子回去,定能得到火云国主的重赏。
云曦道:“北燕国势强大,此女已许配给北燕皇族,若你们动她,必会惹来横祸。此事不提也罢。”他顿了一下,“火云国人长达两千年迎娶过上百位灵女,可灵女离开之后,就从未有过血脉尊贵之人出现。不是我们的,终究不是。”
若强行抢人,只会惹来风波。
云曦心下已拿定了主意,“你们去问问詹事大人,我们要出宫行走,请他派人作向导。”
二名随从相视而望。
心下却盘算着如何说服云曦。
慕容慬回太子宫后,不用他问,元芸就来禀报。栗子小说 m.lizi.tw
“忘川水……”
世间还有服下之后可以忘掉前尘往事的忘川水。
元芸顿首道:“太子妃原要服下忘川水,因念着诅咒法阵的事没饮,她是真的放下过往的,想与殿下好好过日子。只她依旧放不下纳兰弄月、辽阳王,她说辽阳王早晚必反,而纳兰弄月会伤她。”
慕容慬道:“纳兰弄月和亲柔然,再不能改,别说见到本王,就是云容姑母要见她,也必得先通禀父皇同意。”
人选定下了,燕高帝不想再生变故。
纳兰弄月被神龟预测出最合适的和亲人选,又有庆王、平王的推波助澜,这二位亲王为了保住自家的孙女,正巴不得让纳兰弄月去和亲。
太子詹事迎了过来,“太子殿下,火云国的大王子说要到燕京游玩,让给他派一位向导领路,你看……”
御狗忙道:“火云国只吃两顿,素日也不用零嘴点心,可今日听说客院的点心都被他们主仆三人吃了个精光。”
慕容慬笑,他是真的忘了往生记忆,这倒是干脆,也省得他出手。
“到底是一国王子,与八皇子、文藻候传本王口谕,就说是本王的意思,着他们陪火云国大王子一行三人游玩燕京。”
御狗笑了又笑,“太子殿下,要不让属下去陪。”
“你……”
火云国大王子的武功怪异,他们偷了几招,可怎么练,也不如他使出的威力。
慕容慬道:“虽是西域小国的王子,可事关国威,让八皇子、文藻候作陪,你想去陪,莫不是还指望他指点你一招半式?”
御狗那点小心思,他还不知道。
慕容慬道:“你们几位御卫商量,每日派两人保护他们,不得再出岔子,即日起,他们不必住在太子宫,就住在燕京驿馆之内,告诉驿丞,挑一处最好的院子安顿他们。院中服侍的官婢、差役也挑了好的过去,所有花使,从我太子宫出。”
想学,端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哄得云曦指点。
“诺!”
太子詹事应声。
慕容慬又问元芸道:“太子妃今日吐得可好些?”
“国师令白霓送了止吐的汤药过来,饮下之后便吐了。白霓说会再送些止吐的熏香来,太子妃说,但凡熏香,多对胎儿不利,就不必制作了,说她抗得住,过了这些日子就会好。”
陈蘅害喜的反应太大,太子宫上下这几日几乎都围着她转,上上下下都在觅她想吃的东西,别人吃不到的,都能一古脑儿地送过来。
就连燕京的诰命妇人也在四处寻摸各种止吐的偏方、奇方,想讨好太子夫妇。
“元芸姑姑,你去服侍太子妃,有什么事速使人禀我。”
“诺。”
元芸抬眸时,却见不远处的林木之中有一抹粉色衣袂掠过,再定睛细瞧,竟是一个眉眼清秀的宫娥,见她望过去,吓得立时又藏到林间。
她快步离去,走了一程,心下有些不放心,太子妃看重太子,若是太子这时候再有了旁的女人,定然又是一场风波。
太子妃因为害喜,身子大不如前,已经好些日子不曾占卜过。
她得替太子妃盯紧太子。
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太子妃。
此念一闪,元芸折身回去。
慕容慬与御狗的跟前跪着一个俏生生的宫娥,“太子殿下,弄月郡主想见您,您就再见见她吧,她待你之心,一片赤诚,她……”
又是纳兰弄月,难怪太子妃耿耿于心,果然又让人来求情。
白雯轻骂道:“狐媚子,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勾太子。”
慕容慬轻哼一声,“你是哪宫的人?”
宫娥抬眸,迎视上一张明亮的眸子。
彭子迎了过来,行罢了礼,道:“问你话呢?”
“奴……奴婢是太子宫的宫娥……”
“奴……奴婢是太子宫的宫娥……”
慕容慬道:“太子宫的宫娥却替翠薇宫的人传话,拖出去,杖毙!”
他一个转眸,看着一边的彭子,眼神犀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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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子的心颤了又颤,他是管内侍宫娥的,现在自己的人出这吃里爬外的人,太子殿下定会恼他。
宫娥大惊,连连磕头,“太子殿下歇怒,奴婢是可怜弄月郡主,她……”
彭子道:“你为他宫之人求情、传话,忘却本分,留你何用!来人,拖出去,杖毙!让那些吃里爬外的人都瞧瞧,再有下次,同此下场!”
他一转身,重重一拜,“太子殿下,奴婢驭下不严,才出了这等吃里爬外的人,请太子殿下责罚!”
“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本王加倍罚你。”
“诺!”
可恶的宫娥,偏在这时候来招惹,害他也被训骂。
这是在老虎身上捊胡须。
白雯道:“姑姑……”
“我们是太子妃的女官与侍女,他处的宫娥内侍自有彭公公管束。”
元芸接的是早前韩姬的差使,是太子妃身边的第一女官,打理太子宫中馈、内务,再有太子妃名下的嫁妆田庄、店铺等,还有太子宫的宴会、往来人情等等,甚是繁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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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公公则主要服侍太子,管束太子宫的大小宫娥、内侍,从太子宫各处的用度,到宫中火烛、花木等。
他有必要再敲打敲打上下宫人,免得再有替他宫之人求情传话的,吃里爬外,这在哪府可都犯大忌讳的,轻者丧命,重则被视为他人的耳目。
纳兰弄月的银侍女正在太子宫外拦住一个宫娥。
那宫娥吓得连连闪躲,却被对方奔过来拦住了去路。
“这不是上回与浣纱妹妹一处的流绢姑娘?”
宫娥想到昨儿被杖毙的浣纱,在宫里,死上一两个人是常事,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平安安地活到二十五岁,待二十五岁时,服满宫役,她就能回家嫁人。
自莫愁郡主回皇家,写了不少的章程,从亲眷家的称呼,到各部院的规整设置,再到服役章程,有徭役、宫役、兵役数种,每个镇都有专门的名额,没有达到一定数量的兵役,就得有一定数量的宫役。而徭役却是按照各镇、各县的人数不同有专门定额的,每三年算一次,不足者补,若超量者可减下一次的徭役。
“这位姐姐,浣纱姐姐因为吃里爬外被彭公公杖毙了。”
当时,她就在旁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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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公公说了,再有替他宫传话、跑腿,忘了自己本分的,就如浣纱一般杖毙。
她们都被吓坏了,哪还敢替翠薇宫传话。
“吃里爬外……”
弄月的银侍女沉吟着。
有一宫娥壮着胆儿道:“今日帝月盟弟子献给太子妃一批上品兰草,我们是奉彭公公之令前来搬兰草的,到时辰未办好,我们又要挨骂受罚。”
“谁不知道你们翠薇宫的人晦气,说不得套了我们的话去,回头还要落一个吃里爬外的名声。”
“走了!”
“一个和亲的郡主,也只能在我们这里张狂。”
“明知道太子殿下最看重太子妃,还一心想嫁太子。”
宫娥很是不耻纳兰弄月。
都定为和亲郡主了,还不忘勾引太子。
偏生又爱哭,哭得一些有正义感的人都帮着她说话。
浣纱就是因为心软,觉得纳兰弄月和亲可怜,想帮她请了太子去翠薇宫,结果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弄月的银侍女看着宫娥们走到宫外的马车前,排队从上头捧了兰草下来。
这是一种兰草,不会开花,听说近来太子妃闻到异味就吐,寝宫周围的花都要换了,种上这种兰草。
“弄月郡主真可怜。”
一个小宫娥悠悠轻叹,痴情太子,想在和亲远嫁前再见见太子,竟不得见。
另一个道:“你是武州来的宫娥,自不晓得,我可是燕京人氏,可别她的外表给骗了。她最爱哭、扮可怜,可背里就捅刀子害人,这燕京的贵女,在她手里吃亏的可不少。”
“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是燕京萧氏的人,家中贫寒,便在嫡支领些差使,赚些银钱贴补家用。我们萧家的贵女就有在她手里吃亏的。
三年前,在丞相府有一次寿宴,我家的萧七娘子与三夫人参宴,明明什么也没说,她就哭哭啼啼一脸委屈。
害得萧七娘子莫名地被丞相府公子训斥,说她欺负人。
当时,我就在一边,就帮忙争辩了几句,反被说萧家规矩不好,主子们说话,哪有侍女插嘴的。
我也是姓萧,虽是旁支的,可也不是侍女。隔日,便有流言传出,说萧家七娘子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就连三夫人也被家主训斥,说她教女不严。”
流绢问道:“她为甚要害萧七娘子?”
“还不是早前,有一次赏花宴,我们家萧七娘子的诗拔了头筹。她看似不争不夺,可但凡压过她风头的,事后都被她算计过。
直到后来,有一位同样被她算计过的贵女提起此事,众人才明白过来。”
“真没瞧出来,她竟是这种人。”
“这种事她可没少干,燕京的贵女谁人不知,同样是贵女,谁没有几个手帕之交,可她有吗?皇族容不得,纳兰家的堂姐妹也没与她交好的,手帕之交更是没一个,也只与她一道长大的乳姐好。”
宫娥抱了一盆兰草,排队走在前面几位宫娥的后面。
“流绢,你可得小心了,你今次拒绝开罪她,小心被她算计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好姐姐,我……怎么办?”
“避着她,见着翠薇宫的人,你躲得远远儿地,只要你不出太子宫,待她远嫁去了柔然,你自能平安。”
惹不起,我躲得起。
这主意不错!
银侍女想寻个递话的人,因前有浣纱被杖毙,其他宫人一听说她是翠薇宫弄月郡主身边的,就避得远远的,仿佛她是瘟神一般。
纳兰弄月在宫左盼右等,待银侍女归来时,不见慕容慬,“可见着太子殿下了?”
银侍女摇了摇头,“早前答应帮忙传话的浣纱,被太子宫的彭公公给杖毙了,彭公公说她吃里爬外,身为太子宫的人,却替翠薇宫传话。”
“他好大的胆儿,慬哥哥就不知道么?”
“他好大的胆儿,慬哥哥就不知道么?”
如果说是太子下令杖毙的,许郡主会伤心,有希望地活着,好过前路迷茫没有望希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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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弄月伤感地道:“在这宫里,我能指望的也只有太子哥哥了,偏就递个话,也无法让他知晓。”
“郡主,要奴婢说,定是彭公公为了巴结讨好太子妃,故意打杀了浣纱以示忠心。”
燕京城里,这捧高踩低的不少,何况是在深宫。
自太子妃有孕,萧静妃与众嫔妃谁不曾送了厚礼恭贺,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呢,就这等张狂,若她再生下嫡皇孙,哪里还有她的什么事?
纳兰弄月拽着帕儿,咬了咬牙齿,只让宫娥去,怕是见不着人,和亲在即,她也不顾什么脸面了,索性豁出去拼一把。
凤歌背后有医族、帝月盟,可她背后有整个公主府,还有纳兰家,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会生儿子有什么了不起,得把儿子养大成人、培养成才这才算是本事。
拿定了主意,凤歌倏尔起身,轻喝一声,“我们去太子宫。”
慕容慬传了羹汤。
正看着陈蘅用饭,也只得近了巳时,她的寒喜症状方才好些,吃下去的东西不会再吐出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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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隐隐还有人的哭声,闹哄哄的,陈蘅微微蹙眉。
慕容慬正享受着这安静的时光,突被人打扰,火气噔噔直往上冒,厉喝一声:“彭子呢,又出了什么事?”
原来,纳兰弄月要进太子宫见太子,被看守宫门的御卫给拦着,她身边的银侍女先是劝,后是闹,现在又撒泼,说御卫们打人。
御蛇听闻后,太子宫的御卫里头,除了她几乎全是男子。
“他们打人了?”
“对,就是他们俩,拦着我们不让进太子宫,还动手动脚。”
御蛇挺了挺胸,轻笑道:“就你们俩这丑八怪,他们俩个木头连老娘都懒得摸一下,会碰你们?”
这女人也是御卫,怎的说话这般粗俗?
两名银侍女停止了撒泼。
御蛇道:“知道太子宫对诬陷之人是如何处置的吗?那就是不白背骂名。”
她奔了过去,扬起手臂,啪啪就是几记耳光,动作之快,令人惊诧,两个银侍女各挨了两记耳光,错愕地抚着脸颊。
御蛇道:“诬陷太子宫御卫,你是不是当我们都是死人,他们是男人,打不得你们,可老娘是女人,我就打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你说动手动脚,我是动手打了,还说动脚,那老娘再踹你们几脚,方不负这名声。”
这行事,倒与昔日陈蘅打云容有些相似。
纳兰弄月支吾着,“你……果真是毒妇身边的毒女。”
“毒妇?”一声轻喝,慕容慬带着几名御卫、身后跟着彭公公立在不远处,“你说谁是毒妇?”
纳兰弄月抿了抿嘴,委屈笑道:“回太子哥哥,你定是听错了,我说的是毒奴。太子哥哥,听说太子宫的浣纱因替我捎话,被那个毒奴阉人给杖毙了。”她抬起手来,指着彭公公。
骂他是阉人,还说他是毒奴……
彭公公的面上不大好看。
纳兰弄月满是委屈,泪盈于眶,似随时都要流下眼泪,偏又倔强地束在眼里,就是这样委屈的模样,这些年不知道多少北燕贵公子很是受用。
前世的慕容慬,每次看到这样的她,也着实会心软。
但听陈蘅讲过前世的事后,他对纳兰弄月没有任何好感,尤其知道纳兰弄月毒害昊儿,害昊儿落下病根,从此失聪、弱听,成为一生的遗憾后,他更是心疼自己的儿子与陈蘅。
“浣纱是本王下令杖毙的,彭子只是奉命行事,你是不是要说本王恶毒?”
彭公公没想他会说是自己的意思,这也有护他之意,心下不由得一阵感动。
纳兰弄月连连摇头,“太子哥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护着那个奴才,人明明就是他打杀的。”
“本王为何要护他,本王是就事论事。纳兰弄月,你现在是和亲郡主,不在翠薇宫学礼仪规矩,了晓柔然的风土人情,却还有心思来这里闹事,看来,你近来的功课太少。彭公公,去找总管大监说一说,就说和亲郡主所学的东西太少,再增加些课业。”
纳兰弄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见不远处,一队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妇人,她定定心神,立马可怜巴巴地道:“太子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是弄月,是你的弄月妹妹,从小到大,弄月的心里、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小时候说过,你说待我长大了,要建一座水晶宫给我。汉武帝金屋藏娇,你要晶宫藏月,要让弄月万千宠爱于一生。”
她垂下眼帘,泪珠子说落就落,晶莹剔透。
慕容慬还正在奇怪,就听彭公公低声道:“太子殿下,太子妃过来了。”
该死的!
他陡然明白,纳兰弄月是故意的,她故意将这话说给陈蘅听。
不是说给他的,这听众只有陈蘅一个。
陈蘅在元芸、白雯等人的簇拥下,缓步移了过来。
慕容慬唤了声“凤歌”,伸手将她扶住。
纳兰弄月一脸委屈,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令观者怜惜,令男子心疼想要呵护。
陈蘅道:“慬郎,我与你如何说的?”
慕容慬忙道:“凤歌说,此女惯会装可怜扮委屈,没受欺负也先装出被人欺负的样儿,又爱以退为进,搏取他人的怜悯。”
纳兰弄月惊愕、失望地望着慕容慬,这一刻,忘了流泪,亦忘了哭啼。
陈蘅一副“孺子可教”之状,“真可怜之人,却未必会让人发现她的可怜,相反,他们不愿让人小瞧,反而坚强、坚韧。
不可怜之人装可怜,只是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用来哄哄男人便罢。我的夫主可不是寻常男人,你在他面前装这副受人闲气的小可怜状,恐怕你就用错了法子。”
纳兰弄月咬了咬唇,被人在太子宫外头撕破伪装,这让她勃然大怒,“凤歌,你……你就是个妒妇!”
慕容慬怕陈蘅着恼。
周围的人看到此处,知纳兰弄月必是生气了。
续上章周围的人看到此处,知纳兰弄月必是生气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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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轻哼一声,“我怀有他的孩子,让他陪着我、陪着孩子,我们一家人多多培养感情,这有什么错?
可你呢,已是订亲之人,却一心想要引诱别人的丈夫。你就行事端正!”
纳兰弄月近乎疯狂地大吼,“太子哥哥本就是我的,要不是你,我就是太子妃,是你夺走了他。”
陈蘅歪着脑袋,“阿慬……”
慕容慬忙道:“纳兰弄月,我与你从未有过婚约。本王的身子是医族与凤歌调养好的,本王爱慕凤歌,愿娶她为妻。本王从来都未对你有过任何心思,本王欢喜的是温婉、坚韧的凤歌,可不是你这个爱哭的泪包。”
爱哭的泪包……
慕容慬很毒舌地形容纳兰弄月。
原本哭闹的纳兰弄月此刻收住了眼泪,原来,这才是他讨厌自己的原因。
彭公公等人忍俊不住,太子殿下这话有些说得狠了。
“如果我不哭了……不哭了……”
“猫能不吃鱼,狗能不吃骨头,你真会说笑。一个爱哭的泪包,无事哭一场,这有事还不得天天哭、时时哭?”
在他的心目中,她竟是这样的讨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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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从她爱哭时开始,他的心就变了。
“小时候,你说要为我建一座水晶宫……”
慕容慬道:“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仅此四句,否认了他们这些年所有的情分。
慕容慬不想再让她误会,纳兰弄月与陈蘅之间,他心仪之人是陈蘅,就不能伤了她的心。
陈蘅能果决地与云曦了断前缘,为什么他不能果决地了结自己与纳兰弄月之间的感情。
他对纳兰弄月并没有感情,一直有情的是纳兰弄月。
纳兰弄月对他的情,也不是真正的爱情,更多的是爱慕他带给她的荣耀、富贵与权势。
前世时,在她发现陈蘅的存在,发现陈蘅更比她得慕容慬的心,甚至威胁到她的地位时,她开始慌乱,也开始谋划。
前朝有云容,深宫还有萧静妃之流,甚至于慕容思隐藏真心,亦成了纳兰弄月的智囊军师,这些拧成一股绳,一路算计着陈蘅。后来接连发生的许多人,让慕容慬也护不得陈蘅,不得不将陈蘅打入冷宫以示保护。
可是冷宫之中,依旧有那么多的宫人,受了月妃的指示,处处刁难、折磨她,也让她对他失望、心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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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他绝不会让一切再来。
他会护好心爱的她,不让她再受伤害。
慕容慬又道:“你小时候还追着辽阳王,说要做他的妻子,怎么辽阳王不曾来寻你,让你兑践幼时的诺言?”
用小时候的话来说嘴,这不是笑话。
小孩子说的话,是一时童心说出的童趣之言。
“本王独心悦凤歌一人,脸上带着笑,一看就赏心悦目。”慕容慬摆了摆手,“长大之一,本王从未想过要娶你或纳你,是你想多了。”
一句想多了,将纳兰弄月的梦给惊醒。
他未想过与她在一起,这些年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不,不可能……”
“这就是真的。”慕容慬道:“你也不是真的欢喜本王,你欢喜的是本王带给你的荣华富贵,与其说你欢喜本王,不如说你欢喜的是荣华富贵。既然是这样,你想要的,柔然也能给你。”
先嫁柔然的老汗王,再嫁柔然的新汗王,将来再嫁某位王子,一生侍三王。
纳兰弄月似听到了世间最无情的话:“你从来没想过与我在一起?”
慕容慬肯定地道:“从未想过。”
“你以为我欢喜你,欢喜的是你带给我的荣华富贵?”
“在我眼里,你是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当年燕高帝提议让他娶纳兰弄月,那时的她不是小姑娘,已经及笄,若她有心,完全可以与云容抗争,可她却听从云容的建议。
纳兰弄月说欢喜他,欢喜的是恢复了健康,亦欢喜的是成为燕高帝最看重、受宠的皇子,与其说欢喜他,不如说是欢喜他能带给她的荣华富贵。
纳兰弄月想到神龟的预测:第一位丈夫年纪是大些,但熬过了这几年,她的第二位丈夫就是年轻力壮的,甚至一生都会有丈夫相伴。
“本王念着表兄妹的情分,给你想要的荣华富贵,让你一生都有丈夫疼爱,更是赞同众人的提议,让你和亲柔然。”
纳兰弄月这会儿哭不出来,恨恨地瞪视着陈蘅。
“这主意,是她给你出的?”
慕容慬道:“这可不是她!”
他说不是,但她认定了是陈蘅出的主意。
慕容慬让纳兰弄月去和亲,也的确是为了陈蘅。
纳兰弄月的存在让陈蘅无法安心。她是他的妻子,他应该让她安心,也要让她明白,嫁给他,无怨无悔。
纳兰弄月道:“如果没有她,你是不是会接纳我?”
慕容慬摇了摇头,“有没有凤歌,我同样不会接纳你,本王讨厌泪包女人。本王欢喜的坚韧又不失温婉、大方的女人,而你的眼泪,让本王觉得一身的小家子气,更让人觉得晦气。”
他为什么一定要伤她?
没有凤歌,也不会接纳她。
他从来就不曾喜欢过她。
他说她小家子气,说她是泪包女人,说她晦气……
原来,她在他眼里,有这么多的缺点。
她以为可以征服所有男人的眼泪、可怜样儿,在他眼里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她深爱的男子,却是这样的讨厌她。
纳兰弄月欲哭,却已无泪。
她不要在他面前流泪,让他再笑话她是泪包。
想让她乖乖去柔然和亲,想都别想,她绝不会按照他们的意思去走。
她不要和亲!
她生平第一次恨一个人,她恨透慕容慬,她恨他,但她更恨陈蘅。
是他们伤害了她,她的一片真心,被他们踩在地上践踏。
纳兰弄月冷声道:“臣女告退!”福了个身,目光冰冷如剑。
陈蘅道:“你触怒了她,她怨恨你。”
慕容慬冷声道:“想与辽阳王联手,本王倒要等着看。”
前世,他们不是就联手了,一起算计他,算计陈蘅,最终是陈蘅用自己的命换回他的命。
前世,他们不是就联手了,一起算计他,算计陈蘅,最终是陈蘅用自己的命换回他的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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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范于未然,你还是与幕僚们商量一番,辽阳王那边不得不防。”
慕容慬声音低沉又不失温柔,“你有身孕,少操劳,好好养胎。”
陈蘅道:“以辽阳王的性子,恐怕不会束手就擒。”
她携着元芸等人离去。
进入大殿,陈蘅道:“传行云来见。”
行云自妻子韩姬有孕,陈蘅就让行云做事,为了分担妻子的事务所,行云很乐意受苦,只要一想到自己要做父亲,再苦再累他也觉得值得。
“不知太子妃有何吩咐。”
陈蘅问道:“韩姬可好?”
“还好,尚无害喜反应,能吃能睡,每日在家中缝些小孩子的衣裳。”
陈蘅点了点头。
两个寒喧了几句,陈蘅道:“你使人盯着辽阳王府与云容府,我总感觉有些事没完,他们定有动作。”
行云微微凝眉,揖手问道:“太子妃,辽阳王想离开燕京。”
“他们是逃走?”
“正是。”
慕容忻果然不安分。
陈蘅微微一笑,“辽阳王一系的人若要逃离燕京,必生反意。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们在寻找离开燕京的法子。”
“你听说过太平帮、水帮做的生意?”
“开店铺、置田庄安置帮众,再有不少弟子做镖师。”
陈蘅很满意地道:“派人与辽阳王府的人接触,只要他们出得起高价,我帝月盟可以护送他们安全离开。”
“这件事,太子妃需要与太子殿下商议不?”
“不用。”陈蘅认真地思忖过。
慕容忻是慕容慬最大的对手、劲敌,她却要在背后护人离开。
“就算他知道,还能杀了慕容忻?”
不会杀。
燕高帝不会杀,慕容慬也不会杀人。
陛下不杀人,是在朱雀门之变后发过誓,不再伤害任何一个皇族中人,这人可以是皇族子弟,也包括了他的骨血。
慕容慬看似不羁,其实骨子里却是最规矩的不过。
他亦不会杀慕容忻。
既然不能杀,何不放了,且还能大赚一笔。
“你只管要出天价,得了银钱,你留一笔,再送医族一百万两,剩下的存入山庄的地下银库以备周转。”
陈蘅不准备告诉慕容慬,甚至她有些看好戏的玩味。
即便她怀有身孕,也未见得就一片真心掏给了慕容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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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想到自己,先是医族人,后才是慕容慬的御龙,先得尽忠天圣女,然后才是保护慕容慬的安危。
韩姬以前对慕容慬很好,但成亲后,她更多的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其次才是与慕容慬一道长大的女官。
不知道他们夫妻,是谁先影响了谁。
韩姬对陈蘅给她放假回家养胎,而月例一文不少很是感激。
觉得世间没有比太子妃更好的上司,又叮嘱行云要听太子殿调遣,还时不时问一些太子宫的琐事。
陈蘅道:“一旦辽阳王逃离燕京,你不必立马禀报,待他们安全逃离北燕再禀给太子殿下。”
她补充了一句,“若是他治你的罪,你就说我一早知道,是我的意思。”
慕容慬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告诉他,说纳兰弄月不能留,可他却迟迟未动手。
她也告诉过他,说慕容忻野心勃勃,可他们都未动手。
既然是如此,历史的轨迹,命运的轮回无法改变,就这样走下去好了。
“诺!”
行云告辞离去。
陈蘅想着自己的布局。
元芸道:“天圣女,若是太子殿下知晓……会不会气恼?”
“他有何好气的?我没提醒过他,是他自己不信。”
他的心看似冷硬,却也是最柔软不过的。
数日后。
行云神色匆匆地进了太子宫,正要去大殿,却见慕容慬目送着陈蘅远去的背影,揖手道:“禀太子殿下,出大事了!”
“何事?”
“辽阳王失踪,早前的辽阳王是王府的心腹之人假扮的。辽阳王妃庞氏,数日前说要去给她外祖母贺寿,至今未归。帝月山庄消息楼的人去了沧州打听,辽阳王妃根本没去沧州。”
辽阳王失踪,其嫡妃也失踪,问题很严重,如果没有目的,怎会双双没了下落。
慕容慬道:“定王府那边可知情?”
“天眼阁自来只盯南晋、西魏,少有关注本朝臣民,还不知道。”
“庞氏不在王府,几个孩子呢?”
“侧妃和二公子在,大公子、三公子随庞氏贺寿失踪。属下着人彻查,说几日前他们确实押着寿礼出京,但在中途折去庞氏的陪嫁山庄,说是辽阳王的一位姬妾动了胎气要去那儿养胎,可山庄上除了一位养胎的姬妾,并不见宠氏母子。
五日前的夜里,有一支前往南晋的商队经过庞氏的陪嫁山庄,借宿一晚后,次晨天刚亮便离开。之后,庞氏母子失踪,他们定是扮成商队离开燕京。”
五日前失踪,到现在已有五日,若是路赶得紧又抄了近道,现下必是离了北燕境内。
慕容慬觉得此事不可儿戏,“彭子,召集所有幕僚议事。辽阳王若心存反意,最可能的去右翼军。他掌右翼军数年,必有心腹将领。他若有反心,太原就是他起兵之地。”
前世与他里应外合的丽妃没了。
丽妃是被庆王推到人工湖里喂了食人虫。
这年冬天的燕高,是个多事之秋。
先是慕容忻夫妇携嫡长子、宠妾佟姬母子从燕京失踪,之后又有慕容忻的舅家庞氏全家借着给辽阳王妃外祖母贺寿之机,所有主子尽数从燕京消失。
燕高帝、定王得晓消息时,很是意外,发现此事的严重性。
“孽子!真是孽子,他是想背叛自己的父亲?”
定王道:“陛下打算如何?”
“他是以为朕不会再弑骨肉,方才如此张狂。”
定王府掌握天眼阁,但只盯着南晋、西魏的动向,对本国朝臣多有放松,对几位皇子也未曾防备。
燕高帝道:“朕怜惜儿子,没想他却无视朕这个父亲,狼子野心,朕真不该有妇人之仁。”
一时心软,竟给自己的儿子留下这么大一个祸患。
燕高帝捧着胸口,连连咳嗽。
慕容慬轻拍着他的后背,“父皇,保重龙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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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一早就说过慕容忻为反,如今虽未反,就凭慕容忻夫妇嫡子嫡女等人逃离燕京,就能断定,慕容忻反叛不过是早晚的事。
燕高帝道:“是朕太过仁慈。”
他早年杀过手足兄弟,委实不想再杀皇族中人,无论是兄弟还是自己的儿孙,都不想再杀。
“父皇一直是慈父。”
燕高帝想到自己给慕容慬留下如此大的祸患,心下难安。“来人,召重臣入宫议事。”
不可以闹得更大,必须尽快掌控大局。
慕容慬与太子宫幕僚们商议后,一直觉得若辽阳王有反意,有两个重要之地,他需人马,就必得用右翼军的将领,右翼军还有营中将士是他的心腹。
其次,若他要反,有两条路可走:一,在他攻占的太原封王二,情急之下,极有可能领着他的人马窜入南晋。
燕高帝与众臣商议后,很快确定了应对策略:一,快速下达旨意,责令太原府知府小心防备二,必要时放慕容忻进入南晋。
让他为祸南晋,好过在北燕境内作乱。
陈蘅得到消息时已是腊月初五。
“放慕容忻入南晋境内,他不会为祸永乐邑?”
南晋那边,恐怕又是一场灾祸。栗子小说 m.lizi.tw
慕容忻野心勃勃,他对南晋多是瞧不起,甚至于骨子里觉得南人低人一等。
行云道:“永乐邑只是一个小县,也是近几年才名声雀起。慕容忻野心勃勃,若要夺城池,最有可能是从太原一路前往洛阳、晋都。太原那边,陛下与定王已作好安排。动用了天眼阁,将秘旨传到了太原府与右翼军主帅手中。”
慕容谅是慕容慬举荐的,慕容谅的妻儿家人都在燕京,又是亲王府世子,万不会背叛北燕。
“殿下是要帝月盟弟子途中不要阻拦,放慕容忻进洛阳、至晋都?”
行云肯定地点头。
“太子府詹事、少詹事等官员、幕僚们的意思,南晋弊端极多,权阀世家势大,若我北燕一统天下,这些人是个烫手山芋。慕容忻的眼里最不容沙子,让他进入洛阳、晋都,为掌大局,必会拿权阀下手。”
慕容忻好大喜功,爱权势,同时也爱钱财、美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最合格的北燕帝位继承人,自慕容慬后,他一直不服气,即便禁足王府,也在谋划夺权夺势。
陈蘅道:“他……不会对永乐邑发兵罢?”
行云沉思片刻,“永乐邑对太子殿下的意义颇大,他势力未稳,不会轻易动那儿。但凡是聪明,想到你是帝月盟圣女,而永乐邑是帝月盟太平帮家眷生活之地,也不会开罪……”
永乐邑既是帝月盟弟子家小生活之地,那里住的除了北国人,亦有南国人,开罪了这些江湖中人,慕容忻就会自惹麻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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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呢?”
“江南是北燕的摇钱树,也是军饷的来源之地,洛阳太平帮弟子往徐州、豫地一带撤离,守住江南通往外界的粮饷要道。只要我们的人守好了,洛阳与晋只会是孤城。”
北燕步步为营,这是每一步都算到。
几年前,慕容慬建立帝月盟,创水帮、太平帮,本是想帮她实现心愿,没想到最后却派上了大用处。这几年,北燕的粮饷有六成是由这两帮筹措,让原本捉襟见肘的朝廷有了节余,亦有了兵力攻打南晋,拥有一统天下的实力。
行云继续道:“太子妃,南晋现下已经乱了,各郡、各州各自为政,地方列强争夺地盘。晋德帝的二皇子夺下神策军后,驻扎咸阳一带,自封为咸阳王,发檄文,列举晋大统帝十八条大罪。”
因为这封檄文,咸阳才子裴高之名传扬天下。
这十八条大罪之中,第一条就是指责晋大统帝之母德妃,淫秽宫闱,私通莫皇后生父莫南,毒杀先帝,大统帝不为父报仇,却纵容莫南存活至今,乃是不仁不义,无视人伦的昏君。
第二条,晋大统帝残害忠良。袁大山、袁家宝父子乃是神策军的大功臣,镇守北疆,保家为国,然,晋大统帝却令莫六郎诬陷、加害忠良,害神策军无将可用,也至南晋江山危及。
第三条,晋大统帝夺臣之妻。说莫皇后原是王氏嫡支王灼的未婚妻,因慕其美色,强夺清白,据为己有。
洋洋洒洒的十八条大罪,将晋大统帝指责得一无是处。
“夏候滔现在何处?”
行云揖手道:“夏候滔在烈焰军中,迎娶老将狄英的孙女狄喜为嫡妃,得到狄家支持后,诛杀欧大郎、欧二郎兄弟。现已成为烈焰军主帅,夺下太白关,入蜀攻占利州为城,称利王。”
利王,利州之王。
与前世不同了。
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陈蘅对狄喜有些印象,这个女子在前世时,曾倾慕陈葳。陈葳为护夏候滔死后,她曾心下怨恨夏候滔,说他拥有的一切军功,皆属于陈葳。
今生,原本不能交集的两个人,结成了夫妻。
陈蘅道:“天眼阁主还在南晋都城?”
“几个月前,在咸阳王、利王双双逃离晋都后不久,他变卖了南晋都城的产业离开了南晋。”
慕容想身为天眼阁阁主、北燕大斥候,对天下局势的叛断极是精准,反应更是迅猛。
“去哪儿了?”
“西魏!”
慕容想动作很快,一看南晋必乱,立马处理了产业,变换成银子去了下一处地方。
不愧是定王的儿子,这等反应速度就不是寻常人有的。
“颜金绣呢?”
行云道:“她在慈北郡主的巾帼营,被慈北郡主罚过两次军杖。”
“此女知晓我们很多事,若离开巾帼营,必生大乱。”
“太子妃当相信慈北郡主的才干,慈北郡主夫妇以北燕大业为重,任何破坏大业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慕容慈是定王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其生母是侧妃,也是一个厉害的女人,行事颇有手段,但她却未住在定王府,而是长居别苑。
“以我的名义叮嘱慈北郡主,让她将人看紧,若此女与敌人碰头,必会坏北燕大业。”
“诺”
腊月初八,右翼军有三营将士发动兵变,幸右翼军主帅慕容谅得力,从左翼军、主力军调到人马,很快控制兵变。就算如此,还是有三营六成以上的将士跟着慕容忻离去。
太原郡改为太原府,曾经的郡守亦称为知府,知府接到燕高帝秘旨,死守太原城,不放任何一人进入。
慕容忻无法夺城,又有追兵将至,只得携着数万人马逃离晋地,自晋入秦,一路怆惶逃离,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翠薇宫。栗子小说 m.lizi.tw
纳兰弄月已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逃婚!
一只大乌龟就想算准她的一生休想!她必须要离开,必须自己握有命运。
慕容慬对她无情,她何苦再讲情义。
她恨他,恨得刻骨,刻得有一天想看到他的懊悔。
清晨的黎明中,纳兰弄月扮成一个小内侍,她的银侍女、乳姐扮成宫娥模样。银侍女早就用大把的银钱买通了宫中一早出宫去城外运山泉的内侍一行几人。
燕高帝自上次宫中闹了食人虫后,只吃西山帝月山庄内的山泉水,每日会有内侍前往运水,运上一车几大桶回来,便足够燕高帝与娘娘们吃用了。
朱雀门处,两名守卫朗声道:“做什么的?”
内侍哈着腰道:“回大人,我们是御膳房的人,奉令去西山运山泉。”
每日一早,他们是出城最好的宫人,手持御膳房管事大监的通行令牌。
守卫打量着银侍女,“她呢?”
银侍女定定心神,千万不能让他们将视线落到抢成内侍的郡主身上,郡主实在太可怜了,正值妙龄,却要嫁给柔然都能做祖父的老汗王。
银侍女答道:“奴婢是翠薇宫的宫娥,弄月郡主想吃云容长公主府板栗酥,又有一些物件未取回,着奴婢到云容长公主取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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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兵道:“有令牌么?”
“有!有,是与内务府管事大监处领的,这是奴婢的出入令牌。”
卫兵接过令牌,判断是真后,抬手放行。
一行数人出得宫门,银侍女谢过领队的内侍,一行人分成两列,银侍女扶着纳兰弄月快步往云容长公主府行去。
“我们不能回公主府,寻个地方,我换成常服,你去寻我母亲,我在别苑等她。”
世间,最疼她的便是母亲。
无论她做错了什么事,无论她要做什么,云容总是站在她的这边。
银侍女换成了寻常大户人家的侍女服饰,乘上别苑的马车回了云容长公主府。
云容道:“弄月逃出来了?”
纳兰弄月只要想逃,就必有她的法子,重赏定有勇夫,那可是整整一万两银票,全给了御膳房的管事大监,他一点头,同意带一个宫中的小内侍出宫。
如若让他知道这出宫的小内侍是纳兰弄月,定有所防范,但听说是一个内侍,便应允了。
云容拾掇了一番,急忙赶到别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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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相见,纳兰弄月又哭了一场。
“娘亲,我不要和亲。”
“弄月,早前我让你放弃太子,你不愿听,如今想要返悔亦是不能。”
她眼泪扑簌簌的滚落而下。
“娘亲,你就狠心让我嫁一个能做祖父的男人为妻?弄月才二十一岁啊……”
她等了这么多年,是想嫁一个身上高位的。
这个人可是慕容慬,也可以是慕容忻,从小到大,母亲就告诉她,要嫁就要嫁全天下最强大的男人。
可慕容慬不要她。
她想要什么,她明白。
但慕容慬道破一切时,她是恨的。
为什么不相信她是爱他,偏要说她是为了荣华富贵。
既然是这样,休怪她无情无义,休怪她让他们出丑。
她要逃走!
往后,是谁和亲她都不在乎。
庆王、平王为了保住自己的孙女、女儿,推她去和亲。
她姓纳兰,不姓慕容,为什么不是慕容家的女儿?
云容长公主看着面前可怜兮兮的女儿,这是她的骨血,是她一手带大的女儿,看女儿嫁给一个比驸马还年长的男人,她亦不甘心。
在这之前,早有人告诫过他们,圣旨已下,若是再改,怕要触怒圣颜。
“娘亲,如果你不帮女儿,弄月……弄月还不如去死。”
云容蹙了蹙眉,“当下之急,北燕你不能待,唯一的去处是……南晋。”
“南晋?”
纳兰弄月心下大惊。
云容道:“我与太子妃自来不合,你皇帝舅父健在还好,一旦太子登基,怕我们云容长公主府再难在燕京立足。我一直在想,索性随了你的大表兄辽阳王去,辽阳王自小就喜欢你,你虽不能为正妃,做一个侧妃还是成的。”
“嫁给辽阳王?”
纳兰弄月想到他,没有反感。
慕容忻也是皇子,还是曾与慕容慬平分秋色的皇子。
慕容忻发动兵变后,朝堂曾支持他的臣子尽数缄默,天下反自己父亲的儿子不多,他们若再帮着求情,不是说自己也有谋逆之心。
太子一派的朝臣进来更是对付他们,一些慕容忻的支持者被贬被流放,罪名亦可大可小,尤其知道庞氏嫡支长房的人神秘失踪后,庞氏举族获罪,被燕高帝贬为庶民,流放黑河,不得旨意,再不得回京。
庞氏的家业更尽数被朝廷收没。
这是燕高帝登基以来,自朱雀门事件之后,又一次朝堂震动。
与慕容忻走得近的朝臣更是屡屡受到排挤打压,一些朝臣为了保住仕途、保住全家,更是纷纷走门道向太子宫投诚。
云容想拿纳兰弄月做投名状,将纳兰弄月许给慕容忻,凝眉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你再拒绝,便是母亲也帮不得你。弄月,辽阳王比柔然老汗王年轻,你与他更是青梅竹马,你……可好好想,过了今日,一旦惊动宫中,你想走也走不了。”
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两条:回宫待嫁和离,要么就嫁给慕容忻。
“娘亲想好如何去南晋了?”
云容点了点头,“辽阳王失踪,我是一早就知道的,那个与他长得相似之人,还是本宫帮他寻到的。”
在他发现有人与辽阳王长得酷似的,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李代桃僵,将此人送入辽阳王府,慕容忻真将此人扮成自己,一出金蝉脱窍,成功脱身,待燕京有人发现慕容忻失踪,已是数日之后。
慕容忻在北疆成功带着自己的心腹将领发生兵变,带着几万兵马离开太原府,现下暂时失去了消息。
但辽阳王兵变的消息还是令满朝皆惊。
“娘亲的意思……我们去投奔辽阳王?”
云容肯定地点头。
“会不会连累整个纳兰府?”
“会不会连累整个纳兰府?”
“你父亲什么都听我的,只你弟弟自小不如你乖巧听话,恐怕他……”
云容咬了咬唇,“他一个小孩子,要么跟我走,就算留下,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一旦辽阳王在南国站稳脚跟,成为一方霸主,足能一步步与慕容慬抗衡。栗子小说 m.lizi.tw待我与你父亲襄助他一统天下,那时,你父亲封亲王、郡王不在话下。”
从龙之功,自来都是封王封爵。
纳兰弄月心下暗自权衡利弊。
“娘亲要投辽阳王,可知如何与他碰头?”
“去洛阳即可。”
从燕京到洛阳这一路可不短,燕京境内还好,没有贼匪,就算偶有几个,也被帝月盟的人收到门下,成了绿林好汉。
因帝月盟凤歌的缘故,不少江湖中人在太子门下谋到差事,有的人从军做了武官,有智谋之人更是做了太子的幕僚。
前些日子,几个获罪的慕容忻心腹官员被免官之后,这些人就进了各部院任职,虽说不是直接掌事,但能入仕为官就是一个机会。
纳兰弄月点了点头。
她不甘被神龟的预测言中。
她必须离开。
太子宫,太子妃寝殿。
因韩姬怀孕,近来行云将帝月山庄的要务交给了飞虎,他常来太子宫禀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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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吃着羹汤,不紧不慢地放下,“纳兰弄月出宫了?”
行云揖手道:“一切,都如太子妃的布局,御膳房的管事大监果然收了她的一万两银子,同意带扮成内侍的纳兰弄月出宫。”
帝月山庄消息楼照着陈蘅的意思布局,一步步诱惑纳兰弄月逃出深宫。
而现在,宫里还没有半点消息。
“云阳长公主已经说服驸马,要学辽阳王府秘密离京,前去投奔辽阳王。一些早前辽阳王的臣子近来也陆续离京去南国。”
庞家一族被贬、被流放,让他们看到了燕高帝的果决。
他们再留下,定没有前程,与其留下无路可退,不如去南国继续追随,至少于辽阳王,他们是嫡系,是心腹,许还能拼出一个大好的前程。
行云道:“此事需要告诉太子殿下否?”
“先暂缓禀报,天眼阁的耳目未发现的事,帝月山庄却知道了,这让他们如何想?待他们发现之后,再议此事。”
元芸道:“若他们发现,恐怕云阳府的人已经离开燕京。”
陈蘅想到云阳在前世所为,处处为了纳兰弄月算计她。
纳兰弄月是有几分本事,但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可云阳生于深宫,长于深宫,对后宅的手段就是熟络得不能再熟。栗子小说 m.lizi.tw
与其说她以前忌讳纳兰弄月,不如说她忌讳的是云阳。
她曾以为,只要纳兰弄月不嫁慕容慬,她就不必与云阳反目。
云阳若离开燕京,她就先取其性命。
“我们此次只为赚银子,神木城太古老了,需要银钱修膳、大建,仅是永乐邑一处城池新建就投了二百万两银子。医族十几万人,就算修缮城池,也不能少了这个数目。”
她只是后来被医族奉为天圣女,却想着给医族修膳城池,仅是这份心,他就当支持。
行云还是很担心,“万一太子殿下查出是我们在暗中布局……”
“知晓这些事的人是医族人?”
“是。”
医族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抱团、护短,在他们看来,背叛自己的族人是一件很耻辱的事。
陈蘅拿定了主意,“消息楼是我下令所建,从今往后就由你掌管消息楼楼主一职。天眼阁盯的是敌国消息、举动,消息楼则盯江湖、民间、本朝。”
行云揖手应答一声“诺”。
又五日后,云容之子纳兰流风禀报朝廷,说云阳夫妇携弄月郡主逃出燕京。
这一次,再次在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
若不是纳兰流风的禀报,定王与燕高帝很难觉察出大事。
最震动的当属定王,定王府掌管天眼阁,出了此等大事,可他们竟浑然不觉。
夜,静谧。
慕容慬坐在案前翻阅奏疏。
辽阳王怎会没有任何行迹就逃离燕京,这实在太不寻常。
再有云容夫妇带着纳兰弄月也逃离北燕……
这两件事想起来就透出一丝诧异。
有一股暗中的力量在襄助他们,是这些人的帮助让他们离开了北燕。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帝月盟……
陈蘅是帝月盟的圣女,她可是曾令慕容想、太平帮、水帮弟子救过莫四舅的妻儿,也曾令人救过袁家人,还曾令两帮弟子成功将莫三舅一家护送入永乐邑。
他赠了她一枚象征圣女亲临的“月使令”,她手里更握有一枚圣女印鉴,有这个信物,整个帝月盟就没有不听的。
尤其是她是天圣女,是医族人人敬奉的女子,江湖中人得过医族恩惠的,更是言听计从。
偌大的燕京,除了帝月盟,还没有谁的本事能大到助辽阳王夫妇与云阳夫妇逃出北燕。
太子妃可真是他的好妻子,竟把他的敌放走。
她到底在干什么?
也许不是她干的?
又或许只是他的猜测。
可是他怎么想着这件事很像是帝月盟的手笔。
寝殿,陈蘅正在沐浴。
他步入珠帘时,陈蘅已着中衫躺在榻上。
他迈着标准的八字步,一手负后,带着探究地凝视着陈蘅,“云阳府逃离北燕的速度极快,不过五日,就没了踪迹,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上次是慕容忻,这次是云阳一家三口。
纳兰流风不愿背离北燕,竟被云阳绑了关到地下秘室,秘室里留下有吃食,直到数日后才被纳兰流风挣脱了绳勃,寻到机关逃出来。
纳兰流风一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定王府禀报云阳背逃之事。
陈蘅定定地望着他,不说一个字。
慕容慬道:“到了现下,你还是无法信任我?”
“不是不能信任,是我必须防备。”陈蘅吐了口气,“我以前告诉你,说慕容忻不能留,早晚必生异端,你信吗?”
他将信将疑。
慕容忻就算再恶毒,到底是他的同父异母兄长。
手足兄弟,不能太狠,他信她,却不能对付慕容忻。
陈蘅道:“既然你不信,我就让事实说话。”她不紧不慢地抓住一枚果子,一口咬下,“辽阳王的事,在云阳寻到一位替身时,我便已经猜到了。”
续上章“……在云阳寻到一位替身时,我便已经猜到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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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猜到了,而后面的一句更让他大为吃惊。
“那位容貌酷似辽阳王的弟子是我帝月盟的弟子,且是医族的神箭手勇士,他是我故意安排让云阳瞧见的。
若他们有心逃走,见到如此容貌相似的,就没有不动心的道理。”
她故意的,她怎能故意设局,还事先不曾告诉过他。
他不得不说,她步步为营,这局设得很是巧妙。
“为什么?”
陈蘅道:“就算慕容忻真的发动兵变,陛下不会杀他,你也不会杀他,对么?”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前世的他,依旧不愿杀慕容忻,若不是她的惨死,他会有妇人之仁。
“你猜得没错,是我故意放辽阳王走的,也是我放辽阳王妃走的。”
“父皇因朱雀门之变的事耿耿在怀一生,他曾发誓,不会再杀一个皇族,即便这皇族犯下滔天的大罪,只贬不杀。
辽阳王经营二十余年,又得庞氏一族举族相助,在北燕根基极大,若此人不杀,定有后患。唯有他反了,庞氏与他的根基才会受创,只要他们离开北燕,他们便是自取灭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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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的猜测没错。
这些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北燕、进入南晋,如果没有陈蘅的命令,他们不会如此顺利。
“我也说过,若有机会,纳兰弄月母女必与慕容忻联手,你不信。”陈蘅轻抚着肚子,“你虽应我,一生守我一人,可是我却要为昊儿谋划,为自己保命。纳兰弄月买断御膳房管事大监时,我便猜到了后头的事,如果不是我的暗示,御膳房管事大监如何敢收下贿赂放人离开。”
她现在不说伤人的话,可事实有时候比话更令人心伤。
他不信,她不再说,而是做。
慕容慬道:“你就认定我会心慈手软?”
陈蘅苦笑,“如果你要杀他们,在他们未抵洛阳前,你完全可以下达盟主诛杀令,以盟主诛杀令取他们的性命。”
她是圣女,她的圣女令能管用,盟主令就会更管用。
“你一直在盯着他们的动向,你几时盯着他们的?”
陈蘅微微抬眸,“我成立了消息楼。”
也就是说,她已经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消息楼主是行云,里头用的亦是医族子弟。
她以寻找圣地之名为藉口,让他们将目光盯着江湖与民间,也同时盯紧了北燕朝堂的权贵。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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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天眼阁一样?”
陈蘅点头,“在我发现天眼阁最大的遗漏,只盯敌国,而不盯本国开始,我便令消息楼的暗人盯紧慕容忻的心腹,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她换了个动作,“辽阳王府的第一幕僚前往南晋,是我让人护送的,护送此人收了五十万两银子辽阳王妃庞氏娘家的父兄前往南晋,也是我派人护送,收了二百万两银子……”
他被自家的兄长狠狠地捅了一刀,而他的背后,他的妻子却在背后大赚了一笔。
如果不是他今儿看到奏疏,知晓纳兰弄月逃出深宫,云阳夫妇失踪,想到这等手笔,他方才忆起自己的枕边人。
她在养胎,因为害喜,步不出户,可韩姬有孕之后,行云来太子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不,是帝月山庄的医族弟子频繁出入。
慕容慬哭笑不得。
陈蘅笑容莞尔,“这次出逃的辽阳王一系,你知道我赚了多少银子?”
“二千万六百五十万两,起价五十万两,最高五百万两。辽阳王为了成功离开燕京,仅他一人就出价五百万两,辽阳王妃母子一行再出二百万两。”
他们为了活命,也为了有翻盘的机会,可谓任着帝月盟狮子大开口。
慕容忻觉得这是身为医族的行云私下所为,更是为了赚钱,还当自己抓住了行云的一个把柄,他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陈蘅的意思。
她笑得讥讽,“北燕贫瘠,他们可没有欠账、赊账,出手便是七百万两的白花花银子。”
慕容慬走近牙床,坐在床沿,不知是喜是悲,声调无奈地道:“你在背后捅你夫君的软刀子,你还有理?”
“这怎是我有理,你们不也希望他窜去南国作乱,若不是你们乐意,我也不能顺水接下这么大一笔生意。”
慕容慬道:“除了这件事,你还做了什么?”
陈蘅歪着脑袋,“辽阳王、云阳、辽阳王一系的心腹离开,我着实在暗中做了一把推手,让他们离开燕京。可除了这儿,近来我也没做什么?
几千万两银子,留下五十万两给行云,他要支撑消息楼,万不能少了银子,又送了二百万两给神木城,你别忘了,我是医族天圣女,神木城年久失修,需要银子修缮城池,城中许多族人的房屋太破旧了,也需要建新的。
剩下的银钱全归入太子宫,你或用于军资,或用于收拢人才,尽皆听你处置。”
慕容慬微微蹙眉,“你可知道,定王府尹姑娘失踪。”
“尹姑娘?”
陈蘅心下一转,良久没回过神来,这是何方人物。
元芸低声道:“太子妃,是文藻候的未婚妻尹雨裳。”
陈蘅“哦”了一声,“是她啊,她不是在定王府学规矩礼仪,只等武州尹家的人一到,就要商议婚事。”
他是怀疑她?
陈蘅没有难受,“我动她作甚?定王府到底是向着你的。再则,天眼阁阁主判断精准,在南晋二、六皇子逃离晋都之后,他就撤出晋都,带着所有暗人、细作前往魏京。定王府一心为了北燕大业,我心下敬重,怎会为难定王府未来的儿妇?”
他提尹雨裳,该不是怀疑她劫走了人。
他们夫妻,即便孕育了共同的孩子,到底还是对对方心存芥蒂。
慕容慬沉声道:“不是帝月盟的弟子,谁会掳走尹姑娘?”
陈蘅道:“姑姑,明日你亲自走一趟帝月山庄,问问行云护法,让他查查尹雨裳的事,一个大活人……”
慕容慬抬手道:“你成立了消息楼,暂时还是不要让父皇与定王皇伯父知道,若他们知道,少不得又要多想,我先暗示他们一番,就说是我为了掌控江湖,成立此楼。”
陈蘅不解。
元芸也不懂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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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道:“父皇对太有本事的女人总有忌讳,我虽知你是好心,难保父皇不多想。”
燕高帝因为辽阳王反,再因云阳携女出逃,气得大发雷霆,要不是他与定王在旁劝着,慕容慬都担心他的旧疾会被气发。
“本王想护着你,若他们知道这是我的意思,定不会多言。放走辽阳王与云阳的事,我也只说是我做的,与你无干。下次,你再做这样的事,与我先说一声。”
她是他的妻,他说过护她,就定会护着她。
就算她不信他,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他会让她明白:他值得她的信任,也值得她依靠。
陈蘅道:“二千万余两银子,值得赚取。父皇与皇伯父已有对策。”
“你派人盯着父皇?”
燕高帝若知晓了,定不会乐意。
陈蘅莞尔一笑,没有否认。
“天眼阁只此一处,没有竞争,唯有再多一处消息楼,方能弥补他们的不足。江湖的事自有消息楼,天下大事就由天眼阁盯着。”
“你这理由寻得不错。”
“你怎不夸我能干?”
前世的他,不喜她的恶毒、算计,他曾说“几时起,单纯的你也会阴谋算计,我希望你依旧是那个单纯的陈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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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单纯地看陈茉,父亲惨死、二兄惨死。
她单纯地待纳兰弄月,自己被贬冷宫、声名俱毁,就连昊儿也落下了残疾。
陈蘅定定地看着地上,“我无法再单纯,只要我稍不注意,就会粉身碎骨,你曾说过,指望他人的保护,永远不如自己会保护自己的人。”
她不能等他保护,那就自己保护好自己。
他有些懊悔当年逼她习武,也懊悔是自己培养出这样的她。
如果一切从来,他宁愿她是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女人。
然而,那些静好美丽的时光一去不返。
陈蘅吐了口气,“他们身边有我的人,只要一有动静,就会有消息传来。”
慕容慬问:“若我不问你,你是不是不打算说出来?”
他不问,她不会说。
她说了就没有逃避的意思。
活在乱世,各有不易。
他的心境不好,如果不是他反复思量,发现这件事的诡异,又知她曾动用过帝月盟救人,她能救自己的亲人,是有情有义,她救慕容忻、云阳又是为了什么。
她应该恨慕容忻、云阳才对,可她竟会救他们。
是她的心胸宽广,还是她自有谋划。
陈蘅道:“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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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要救他们?不会是单纯地为了赚钱?”
她凝了一下,为何要救?当初确有赚钱的意思在里头。
“留他们在燕京作甚?给父皇添堵,还是给你添乱?
有些人,离开这里,会比困住他们更有大用。
我最初想他们离开,有证明自己一心想除掉慕容忻、云阳等人的想法是对的。
就算一切从来,有些人依旧会走同样的路,不管乎对与错,这就是他们的必走之路。
若没有辽阳王、云阳等人一心四下寻门道逃离北燕,我也不会将计就计地成全。
南晋是握在夏候氏手里好,还是握在慕容忻手里好?”
慕容慬微微蹙眉,他的妻子第一次让他意外。
在他忙碌的时候,她却一早就知道将会要发生的事。
“借慕容忻之手除掉夏候皇族与权阀,助我与父皇一统天下,他日南晋的贵族、皇族、百姓要恨,恨的也是他。
而一统天下之时,我们再以慕容忻并非北燕正统将他除掉,也许不是杀,只是贬往庶人,却足够打压他。”
慕容忻离开,确实比留在北燕的用途大。
陈蘅点了点头,“辽阳王一系的人,就让他们多活几年。”
“他们知道一旦失败的下场,除了拿下晋都,他们已无退路。”
“所以,他们才会有必胜之心,也会更拼命。辽阳王手下只是几万兵马,晋都守军数万,但北燕将士勇猛,只要辽阳王拿出狠劲,攻下晋都不难。”
辽阳王攻晋都,必是背水一战。
陈蘅在乎的莫四舅一家在永乐邑,她的母亲、兄长也在永乐邑,她不是不在乎无辜者的性命,只是这是乱世。
乱世之中,强者活、勇者生。
活下来,就像是一只赌注。
慕容慬有些失落地道:“凤歌,下次你做什么,能否早与我商量?”
她笑眼眯眯。
他补充了一句,“当我求你……”
这四个字,从如此骄傲的他口里说出来。
陈蘅道了句“好”。
慕容慬道:“自你成为医族天圣女,医族人听你的,再不听我的,就连行云……”
行云本是他的人,可这次,却与陈蘅一起瞒着他。
他有些吃味,以为是自己的人,却更听陈蘅的命令。
陈蘅道:“消息楼的消息,除了医族秘档部分归医族,其他的,只要你问,行云、飞虎都会告诉你。”
慕容慬惊道:“医族秘档,医族人在打听什么消息?”
元芸当即轻咳两声,这件事她是知道的,就是寻找圣地,寻找医族人重返圣界之路,据说圣地内有记载。
“太子殿下,医族秘档的消息,除了医族城主、圣女、正副大祭司,其他人都不能打听。”
就似北燕皇家的秘府,里头亦有秘闻秘档,这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碰触,就秘府的卷宗,除了北燕皇帝、定王与未来的天眼阁主三个人,其他人一律不得涉足其内。
慕容慬问道:“本王也不能?”
“太子殿下姓慕容,是北燕皇子,不是医族传承者。”
医族的传承者,医术与武功、占卜术是祭司、而武功玄术则是圣女。他虽贵为北燕皇子,但对医族来说,到底是个外人,不能知晓医族的秘密,甚至不能打听。
元芸不紧不慢地道:“太子殿下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医族打听北燕皇家的秘闻,你会乐意?”
不会!既是皇家秘闻,就只能皇帝、定王与他三人可知
“医族秘档除了医族人,旁人不得打听。”元芸沉声道:“消息楼愿意让太子殿下知晓的,就不会隐瞒,若不能被你知晓的,定事关医族。”
慕容慬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医族要借消息楼打探什么消息?”
元芸哑然。
事关医族大事,便是她也不能吐露一个字。
她小心地唤了声“天圣女”。
陈蘅抬手,“圣地!”
“圣地,这是什么地方?”
续上章陈蘅抬手七,“圣地!”
“圣地,这是什么地方?”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医族龙骨文字记载,数千年前,世外三族离开圣界,来到华夏大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圣地原是一座天外飞城,当年三族之人随天外飞城来到这里。
只有寻到圣地,医族才能重返圣界。相传圣界之内,没有病痛,更没有痛苦悲伤,用华夏大陆的话说,圣界就是仙境,那里甚至没有死亡。”
慕容慬问:“若是寻到会如何?”
元芸道:“寻到圣地,就寻到重返圣界的路,天圣女会带领医族重返祖先生活的圣界。”
也就是说,医族所有人都会离开这里。
慕容慬惊道:“你不是说笑?”
陈蘅微微勾唇,几分戏谑,几分揶揄:“阿慬,你可得学会讨好我,若我高兴,能带你去圣界。”
慕容慬轻哼道:“简直荒谬,世间哪来的仙境,何来的神仙,如果真有神仙,这乱世天下,有多少生灵受苦,怎不见他们来搭救。”
她会离开他,若有朝一日寻到圣地,她就会离开。
元芸轻喝一声“住嘴!”面有怒容,“神仙是我们的先祖,你若对他们不敬,就是不敬我医族。”
慕容慬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栗子小说 m.lizi.tw
自上次他将陈蘅束在寝殿,不许她出门,元芸对他的意见就大了。
觉得慕容慬不敬医族。
陈蘅恐他与元芸起了争执,忙岔开话题,“阿慬,我得回一趟永乐邑。”
“再过些日子就到年节,你这个时候回去作甚?”
她怀有身孕,却要千里奔波去永乐邑,他不同意。
“忆东留给我的记忆不全,在永乐邑许能寻到关于圣地的线索。阿慬,我必须回去。”她凝了一下,“这次大祭司也会随我同往,你不必为我担心。”
“你想留我一人在燕京过年节?”
“今年是你一人,明年我定会陪你过年节。”
她要回永乐邑,独自回去。
他想同去,可他是太子,燕高帝第一个就不会乐意。
他似乎在她心里并不是这么重要。
如她能缠着他不离半步,他反而会觉得安心。
元芸是赞同陈蘅去的,毕竟是寻找圣地线索,顿首道:“天圣女,要不要属下去国师府递话?”
“去问问大祭司那边准备得如何?”
“诺!”
慕容慬坐在陈蘅的身边,切切地看着她的脸,“我已经答应一生只守你一个,你还想怎样,你是准备抛下我和孩子离开?”
陈蘅微微勾唇,“我几时说要抛下你们,若真寻到圣门,我会带着你一起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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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哪儿,他们都会在一处。
陈蘅道:“在这里,你不背弃我,到了圣界,我自会以情相报。”
慕容慬面有动情,揽住陈蘅,低声道:“不去永乐邑了,可好?”
“我答应过云曦,会解除火族的咒术,迟迟不解于我、火族都不会是好事。”
“无论在哪儿,我们夫妻都不要分开。”
他像个粘人的小孩子,生怕她撇下他走了。
从此后,他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
陈蘅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初来华夏大陆时,祖先们为了寻到回去的路,一直在寻找圣地,可他们怎么也寻不到,据记载,当时圣地之中出现了病疫,为了活命,他们只得离开圣地。
五百年后,病疫消失,圣地却不知失落何处。
寻了两千年,后遇殷商、武周,放弃了寻觅。这件事也就淡了下来,我在龙骨文字上看到记载,方知飞城、圣界之事。医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回到祖先的土地上,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元芸去了国师府禀报。
长阳子告辞离开大殿。
近来,医族的人似乎有些神秘。
他走了一程,心下好奇,见四下无人,又悄悄地折返回去,频住呼吸听大殿上的谈话。
白染国师道:“定下日子了?”
“天圣女的意思,请大祭司帮忙挑个吉日启程,咒术古地诸多凶险,若有大祭司同往,解开诅咒的可能更大。”
元芸看了看周围的元诚、殷方二人,低声道:“在忆东灵女留下的记忆里,咒术古地有圣地的线索。当年东华灵女将灵女之血换给忆东灵女,也是希望她能带着族人早日回到圣界。”
殷方的心跳加速,揖手道:“师尊,请让弟子随你护送天圣女同往。”
白染国师正在沏茶,动作很是优雅,他看韩姬、冯娥沏过,觉得这样的茶道很是特别,问道:“忆东灵女的咒术,九百年来让巫族、火族折损了不少人。”
元芸道:“还请大祭司挑个吉日,属下回去好与天圣女禀报。”
白染拿出几枚龟壳,在案上掷了一把,道:“两日后,即腊月十二辰正是个吉时,就这日启程,只是我的身份……”
“青玄道长这个身份,不知大祭司可还满意?”
白染国师凝了一下,“辽阳王、云阳府逃离了北燕。”
“这件事,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一早就知道,是太子殿下不愿让陛下为难,特意令人放他们离开的。”
“放虎归山,终究不是好事。”
白染国师可不觉得这事是慕容慬干的。
但这事定与帝月盟有关系。
帝月盟消息楼中不乏有医族弟子,他们就是为了寻找圣地线索而存在。
“但若留在燕京,以陛下的仁慈,还是会放他们一条生路,与其让陛下为难,不如放人。”
长阳子听到此处,快速闪离一边。
圣地、圣界,世外三族果然不是这里的人,他们在寻找回去的路。
圣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很是好奇,但很显然,白染国师不愿让他知道。
元芸出来后,一路出了国师府。
殷方正缠着白染国师,“师尊,你让弟子同往罢。”
白染道:“元诚、周通随我同往,你与白雯留下来打理国师府,这是我医族的大事,若真能寻到圣地,就能回到圣界。”
白雯问道:“师尊,圣界是什么样儿的?”
音落时,只听一个声音道:“圣界没有痛苦、疾病,甚至没有死亡,没有生老病死……”
来的是白洵,一袭素白的衣袍,笑意浅浅,他撩袍坐到白染对面,“大师兄做得最大的一件错事,就是让凤歌嫁给了慕容慬。一届凡夫俗子,如何得配神裔皇族?”
白雯惊道:“凤歌真是神裔?”
白雯惊道:“凤歌真是神裔?”
白洵没有答话,“你以为三族的血脉真是空穴来风?”
周通道:“小师叔所说的圣界岂不与仙境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白洵道:“那就是仙境!”他凝了一下,“这些日子,我往返在神木城与燕京两地,查阅了大量的古籍,还真找到了关于圣地的记载。
当年的圣地正逢正邪大战,在一处瑶宫,神皇给新出生的公主庆贺周岁寿辰,不想邪魔入侵,攻击神都。神皇披上战袍,带着众神仙人迎战妖魔,将年幼的公主封印在一座仙山的结界之内。
后,被妖魔探得消息,围攻仙山,仙子被击飞离神都。
当时随小公主在仙子的仙侍、仙卫、仙医也一并随着仙子离开圣界,不知飞了何久,也不知行了多久,就来到了华夏大陆。
谁也不曾想到,妖魔欲杀小公主之心远不止围攻,他们在击飞仙山后,更在仙山上用魔气放入了专侵仙体的病疫。
为了活命,也为了保住神裔小公主,仙山上的所有人离开了圣地,陪着小公主的当时有几位圣界贵女,一位就是医族的圣女,另一位是巫族的巫女。
后来医族的先祖与巫族先祖也身中魔气病疫,为了不让小公主被侵,他们在华夏大陆众多部族中,选中了火族,要火族的祖先起誓,世世代代守护小公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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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族、巫族以为自己必死,没想到,过了千余年,他们的后人却活了下来,在他们与这大陆的凡人结为夫妻诞下后人,抵挡住了魔气病疫。”
白雯道:“圣地是一座仙山?”
白洵道:“要寻到圣地,没有天圣女,根本打不开结界。别忘了那座仙山乃神皇设下的结界,他设下结界,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公主不被邪魔伤害。”他落音时,端容道:“大师兄,此次我要同行。”
白染摇了摇头,“你是布阵术高,还是法术高?”
白洵微微一笑,“我这两样虽不如大师兄,但我是唯一一个寻到圣地秘录的人,这上面有历史的记载,还有旁的……”
殷方大惊,伸手欲夺,白洵却一把收入怀中。
“想看,就必须带我去。”
有国师府的小道士立在殿下,“禀国师,定王、文藻候求见!”
白洵问道:“大师兄,我要同往。”
白染微微眯眼。
他要胁似地道:“大师兄不让我去,我就毁了这卷圣地秘录,到时候谁也别想寻到圣地。”
殷方歪着脑袋,这可是医族的书籍,怎就落到白洵这个无赖的手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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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拿着书卷来要胁他们。
白洵的修为太低,带着他去,只会是一个麻烦,帮不上忙,带会添乱。
“禀国师,定王、文藻候求见!”
白洵扬着手里的竹简,仿佛白染不同意,他就随时给毁掉。
突地,长阳子长化成一道流光,从殿外奔入,殷方的眸光微敛。
白雯欲呼。
白洵正奇怪,只见手里已空无一物,回眸时,长阳子已民夺过竹简,正笑盈盈又恭敬地捧着竹简,“师尊!”
白染接过竹简,上面是古怪的文字,不由蹙着眉头,用手轻摸上头的文字,“你看得懂上头的文字?”
“这是梵文?”
白洵一副我就是看得懂的意思。
白染眯了眯眼,“这种远古神裔文字,除了天圣女得血脉传承能看懂,旁人根本看不懂,你说的故事不错。白洵,你爱骗人的老毛病是不是又犯了,拿着一卷变成漆黑的竹简想哄人?”
白洵争辩道:“我就是能看懂!”
殷方笑道:“小师叔,连师尊都看不懂的文字,你能看懂?师尊可是医族最有学问的人,你刚才的故事编得不错。”
白染将竹简收起来,“请定王父子。”
定王面有愁容。
文藻候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父子二人行罢了礼。
白雯带着几名宫娥摆上了茶点。
定王道:“此次来访,想来国师已知缘由。”
“是寻尹雨裳的事?”
尹雨裳从定王府神秘失踪,头晚三更天还在读书识字学看账簿,次晨天明时,侍女就发现她不见了,屋子里什么东西都没动,就像出去散步,可一去就再没回来。
白洵轻哼一声,“圣女血脉异于常人,就你们这群俗人屡屡玷污神裔血脉。”
失踪了好,出了一个天圣女,再来一个尹雨裳,偏她们一个个都不识好歹,不嫁他白洵,宁嫁凡夫俗子。
文藻候揖手道:“还请国师占卜。”
尹雨裳虽有青气血脉,却并不是医族的圣女,不接受圣女封赐,未曾告天,就不会受医族气运的保护。
白染道:“好说。”
他掏出几枚龟壳,在手里摇了又摇,一把掷下,长阳子瞧得认真。
以白染的性子,许是早就知道他在外头偷听,没有点破,便是没有瞒他的意思。
世外三族来自另一个地方,他是修行的道人,是不是攀住了他们,他也能去圣界圣地。
长阳子沉吟不语。
白染道:“卦象显示,尹雨裳已离燕京,此刻在往西百里之处,去西边京西县必经路口等候,必有下落。”
定王揖手:“多谢国师。”
父子二人得了消息,告辞而去。
趁着尹雨裳失踪不久,必须得尽快将人给寻回来,时日一长,必生变故。
定王妃在说要换儿妇人选的事,定王一直在坚持。
白洵讥讽地道:“大师兄的占卜术,几时就是为了给俗人寻人之用。”
白染睨了一眼,“古籍竹简的事,我稍后再与你计较。”他站起身,对身边的长阳子道:“长阳子、周通,随我去太子宫拜访天圣女。”
“诺”
二人恭敬地立在白染身后。
白洵道:“大师兄,我也要去。”
“你不怕太子殿下揍你了?”
上回,他想诱拐天圣女,可是被太子殿下给狠揍了一顿。
“莽夫!粗鲁!看你给天圣女寻的什么男人,连我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了……”
白染与白雯打了个眼色。
白雯纵身一闪,张开双臂,“洵族叔!”
“让开!”
他总缠着师尊也没用。
师尊是不会带这个惹事精去永乐邑的。
师尊此去是办大事,可白洵只会惹事。
“不让!”
殷方呵呵一笑,“小师叔,我得了陛下赏赐了一两极好的碧螺春,你可要尝尝?”
殷方呵呵一笑,“小师叔,我得了陛下赏赐了一两极好的碧螺春,你可要尝尝?”
一盏好茶就想哄他,坚决不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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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殷方拉了白洵就走,“你跟着去太子宫作甚?近来太子殿下是个火爆脾气,也只在陛下和太子妃面前有好性儿。太子妃的脾气更坏,看谁都不顺眼,就是太子殿下也被她冷落了几回。你现在跟去,只会讨闲气,走,去我屋里品茶!”
那么一卷竹简,里头的文字虽看不懂,总可以哄了白洵默写出来。
白洵是不会武功,但这记忆却是出奇的好。
太子宫。
慕容慬与陈蘅坐在主位。
白染国师将白洵带来的竹简递给陈蘅。
“尹雨裳在定王府失踪,今日过来时,定王父子登门拜访,问寻她的下落。”
陈蘅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慕容慬瞧了一眼,上头的符号一个都不认得,“这是什么文字?像动物的脚印,又像是花木形状。”
陈蘅道:“远古的象形文字,确实是黄帝时期的文字。”她用手触碰,语调不高,元芸已令左右退去,她不紧不慢地念道:“我是医族来华夏大陆的第一位先祖,我的父亲是圣界的第一医学家白奕,当年……”
她凝了一下,继续念道:“银河联盟被外系邪魔攻击,为了让天才的后人们活下来,联盟圣帝陛下选了一千男女,他们中有医者、武者、驭兽师、异能者,乘坐星际飞船护着圣帝与星际女王的女儿圣雅公主离开联盟回返地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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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回地球的途中,遇到了一个偌大的黑洞,飞船被吸入黑洞,进入一个未知的历史时空,我们知道,这是一个平行的世界,与我们熟知的地方不同。
飞船着地损坏,我们回不去了,我带着机械师、科学家进行了维修,可寻不到相关的配件,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我得遇了黄帝,发现了这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我们这群用现代文明与科技淬练进化过的异能人类,在他们的眼里,就如同神一般的存在,他们称我们为神族、仙族。
黄帝要去另一个通往叫圣界的地方,这次同往的人不多,我、圣雅公主、巫女、圣女等资质最优秀的三人。
我会留下通过圣界的密钥,让我们的后人能够寻到前往圣界的路……”
“而前往圣界,非黄帝后人血脉不可,为了让后人们寻到圣界,圣雅公主牺牲自己,以凰女之尊嫁黄帝为妻,并将她的女儿帝凰留在华夏大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医族后人,无论是千年、万年,必得奉凰女后人为主,襄助凰女前往圣界,与先祖白奕重聚。”
“圣雅公主是圣后的族妹,真身是一只凤凰,她的血脉与生俱来拥有净血、淬血之能,甚至能传承记忆。圣帝是人类拥有最纯净、最高贵血脉又最健康的男子,是圣界之皇,能永生不死。凰女融合了圣雅公主与黄帝的血脉,她能带着医族与我重逢,你们先祖白奕会在圣界等着你们的到来。
医族白奕留书于黄帝四十二年。”
陈蘅迷糊了,这上面说的许多词汇,她根本听不懂。
好些词语以前闻所未闻的,意思更是无法了晓。
长阳子很是激动,师尊没瞒他,是不是师尊也是看重他,没拿他当外人,让他知晓医族的秘密。
白染沉吟不语。
周通迷糊道:“天圣女是圣后的族妹,圣后是圣帝的妻子……”
上头的文字讲述着一个久远的历史,也证实了三大古族的先祖确实不是本界中人。
长阳子道:“永生不死的圣帝,是不是就是天神?”
虽然与他们想的不一样,但大致与白洵的胡编也相差不远。
陈蘅读完,将竹简卷好,“这是从哪里来的?”
周通道:“是白洵师叔拿来的,说这上面记录了圣界之事。”
陈蘅用手轻触着竹简,“这东西看似竹简,却并不是竹简,是玄石炼制而成,就算存放千年、万年,也不会损坏。上面的文字是用特殊的利器刻上去的。”
她将竹简翻过来时,背后又有文字,“我们见识了人类的高度文明,也见识到人类之始的鲁莽与野蛮,甚至见到了半兽人的存在。这是一个远古与仙术共用的世界,而我们法术在这里寻到了新的舞台,找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成为圣界的第一批神。圣界之门在圣地,启门之人在凰女,圣地秘图……”
大殿了,大概除了慕容慬几乎个个激动。
陈蘅用手又摸了摸,“圣地秘图后面的字被人磨掉了。”
元芸蹲下身子,看着上头的斑斑划痕,“真的被磨了。”
周通几乎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怎就被磨了。”
白染接过竹简,看着那被磨掉的地方。
白染虽然学富五车,可对这种异形文字,他却认不得,着实全是符号,像动物的爪印,又像是雨云符号,偏生由他们组成的却成了一种别样的文字。
周通道:“是小师叔磨掉的?”
他磨了磨牙,这么重要的讯息,怎能磨掉了。
长阳子歪着脑袋,医族竟是神的后裔。
周通眼睛闪了又闪,“祭司殿的古籍,除了师尊与二师叔,没人可以动,小师叔是从哪里找到这卷先祖竹简的?”
白染也在想这个问题。
陈蘅道:“这竹简是医族之物,神木城能藏书简之处,除了城主府、祭司殿、圣女宫,不会有第四处。”
白染补充道:“还有白氏宗祠的藏书阁。”
城主府,凭白洵的身份,进去用盏茶、参加一回酒宴还行,他想入城主府的书房,这不可能。
祭司殿藏书阁,白洵的身份不够,也不能进去。
圣女宫有城主夫人主事,又有两位圣女在,他更没有资格。
唯一的地方,只能是白宗祠的藏书阁。
上任大祭司收白洵为弟子,不是因为他幼时可爱,也不是因他刻苦,而是上任大祭司说过一句话:“这孩子的运道好!”
运道好,他们苦寻不着的东西,就被白洵给寻到了。
白洵是有小聪明,修炼不刻苦,正经本事不愿用心学,就喜欢搞些小把戏。
白染道:“周通,你回去试试,看少祭司从哪里寻得这卷书简。”
周通揖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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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继续道:“元芸告诉天圣女了罢?腊月十二是个吉日,定在那日启程去永乐邑。”
陈蘅道:“永乐邑有一处灵穴,灵穴之下就是忆东灵女设下的咒术玄阵,我现在怀有身孕,要解除咒术,需大祭司帮衬。”
她落音时,手一摊,立时出现了一根尺寸的水晶骨头,像鹿角,又像是晶石,很是奇特,上头亦有星星点点的东西,是金色的,像一种文字。
长阳子惊讶不小,“天圣女,这是……”
白染没有避开长阳子,想来是信任这个弟子。
即便长阳子不是医族人,他能重用、信任,必有其原因。
陈蘅道:“五行龙骨中的金龙骨,据上面的文字记载,一共有五只这样的龙骨,将它们拼接起来,就是打开圣门的钥匙。”
长阳子歪着脑袋,“以在下瞧,这龙骨不像龙骨,反倒有些像佛家的舍利子。”
元芸愤愤地盯着长阳子。
长阳子忙道:“师尊,弟子就是一比喻,是想说这宝贝乃是圣物。”
白染抬了抬手,眼里只有信任,“天圣女与我不会怪你,你不必小心,这件事,为师并没有拿你当外人。你在布阵之上颇有些天赋,此次让你同往,也是盼你能助天圣女解除巫族、火族的诅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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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子不解地道:“天圣女,火族、巫族背叛先祖契约,你为何还要给他们解除诅咒。”
陈蘅道:“木龙骨在咒术玄阵之内。”她顿了一下,继续道:“若说是惩罚,九百年的惩罚,对他们已经够了,在惩罚他们时,医族与我都付出了代价。”
白染接过了金龙骨,触手生温,上头的文字能够跳动,很是奇特。
他不识得上头的文字,这种怪异的符号,也只数世灵女才能识得。
陈蘅问道:“大祭司想问什么?”
“医族先祖的后人书就放在天圣女处,这只金龙骨……”
他想研究金龙骨。
陈蘅沉了一下,“大祭司想留着?”
“属下会尽快寻到其他的龙骨。”
元芸道:“要紧的还是秘图,就算寻到了开启圣门龙骨钥,可寻不到秘图,就不知道圣门在何处。”
陈蘅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白染微微凝眉,“消息楼那边还没有任何进展?”
元芸不接话。
陈蘅道:“暂时还未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白染继续道:“长阳子虽非医族人,但他是我的亲传弟子,可以信任,我想让他进入消息楼,以副楼主的身份广授弟子,让道门弟子寻找龙骨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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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子很是感动。
师尊果真未拿他当外人。
陈蘅道:“若是城主不反对,我这里也没有意见。”
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圣界的消息向他们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有这卷古简的存在,就说明他们的先祖去了圣界。
而他们的先祖正是传说中所谓的神。
元芸待白染师徒走后,越发殷勤了,又令秀君等人备了好些吃食进来。
相反的,她待陈蘅殷勤,就有些看不上慕容慬。
慕容慬见那点心做得精致,正要取一枚,就被元芸打了手,“殿下多大的人了,还与太子妃抢吃的。”
“本王是瞧着这点心做得好看。”
元芸捧着盘子,笑微微地道:“太子妃多吃些,这会儿没吐了,正是进补的时候。不知太子妃一会儿还想吃什么?医族的厨娘定会变着花样儿给你预备。”
慕容慬看着那点心,好生嘴馋,他为什么不能吃,看到就想吃,近来他什么都想吃,总觉得饿。
他不由得连连吞咽。
陈蘅觉他好不可怜,“元芸姑姑,就让他吃几枚罢。”
还是太子妃好,哪里像元芸,仗着自己是医族人,越发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好歹也是医族城主的外孙,就不能让他过过馋瘾。
要说这厨娘的手艺,还真是皇宫御膳房的御厨不能比的。
元芸将盘子一放下,慕容慬连忙抓了两枚,“好吃!真的很香,还是五香味的!”
陈蘅笑得淡雅,“怀孕的是我,我瞧你近来倒比我还像有喜之人。”
白雯有些不忿地道:“可不就是,太子妃有喜,太子殿下鼻子两侧倒生出几枚斑点。”
“我长斑了?”慕容慬大惊,连忙唤彭子取铜镜,瞪大眼睛看着镜子,“本王变丑了,本王真的长斑了?”他一扭头,“是不是你用了什么法术?”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你不是说,瞧我害喜得厉害,愿意替我分担。许是上天听到你的声音,真让你分担了。”
她补充了一句,“一个大男人,你还在乎美貌?”
“以前是不在乎,可最近……”
他好没自信,被陈蘅各种嫌弃,就连元芸几个也越发瞧不上他,觉得他配不上陈蘅。
这不,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怀疑了。
“你无论是什么样儿,在我眼里,依旧阿慬,你不负我,我定不负你,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这夫德,你可得照着医族的圣女丈夫来要求自己,否则,这后果……哼哼……”
他应该是知道的。
医族圣女可是有休夫另嫁的先例。
休了不洁的丈夫,还能寻一个俊美少年为夫。
能娶圣女的男子,都是不差的。
慕容慬不觉这有何不对,他小时候就常在神木城玩,对那里的习俗早就了然于心,医族人最是讲究忠诚,妻子对丈夫忠诚,丈夫对妻子忠诚,“那你也得守妇德。”
陈蘅笑道:“本妃的妇德自来一等一的好。”
慕容慬继续抱着点心吃,“我想吃鲜花酥饼,还想吃三鲜包子、板栗膏、茯苓膏……”
白雯恼道:“太子殿下,是太子妃有喜,可不是你,你吃这么多作甚?”
陈蘅道:“他想吃,就给他吃,我瞧他近几日吃得不少,也不知这肉长何处去了。”
真是奇怪,他应该很壮实才对,可近来每日清晨醒来,发现他面容疲倦。
因陈蘅要出远门,慕容慬越发粘她。
她在看书,他就在旁边阅公文。
她在旁吃东西,他就替她蓄水。
“禀太子殿下,定王夫妇求见!”
有些日子没见,定王难掩倦容,定王妃面带愁容。
慕容慬问道:“皇伯父、皇伯母这是怎了?”
慕容慬问道:“皇伯父、皇伯母这是怎了?”
定王妃道:“尹氏找到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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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好事。”
定王妃轻叹一声,“失踪了这么些日子,谁知道还是不是清白身子,是被几个西域人劫走的。王爷为了带回她,与西域人在京西县客栈大打出手,阿忌负了伤……”
陈蘅不说话。
两个西域人,不会是火云国的人。
北燕出现的西域人不多,偶尔有,都是珠宝商人。
定王不说话。
定王妃道:“神龟神通广大,本想请神龟给她检测,若身子清白,我们定王府依旧娶她为正妻,可世间怎会有如此糊涂的小娘子。我们将她救回来,她除了哭,什么都不说。
这是被欺负了,还是没被欺负?
我原说要请稳婆婆查验,她却死活不肯。
阿忌也拦着,说请神龟检测。
可神龟现在御花园的神龟湖凉亭睡熟了,任谁去唤都不理人,半晌不见动一下。”
慕容慬道:“几个西域人,是何人?”
定王妃面有难色。
陈蘅道:“皇伯母但说无妨。”
“领首的是火云国大王子身边的随从侍卫,还有几个火云国的商人。”
慕容慬微微一凝,他到底亏欠了云曦,“见到大王子了?”
定王道:“抓住三个火云国商人,但大王子身边的侍卫武功太高,被逃脱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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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推脱之词,就凭这几个人,如何敢劫持阿忌的未婚妻,在定王府头上动土,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陈蘅不语。
云曦提前回西域,恢复记忆前的他,不会去算计一个弱女子,在他的骨子里,他觉得即便贵为灵女,也是柔弱的。
但失去前世记忆的他,会伤害一个女子么?
只片刻,她便觉得不会。
有一种人,灵魂里的东西不会改变。
就如慕容慬,骨子里的骄傲永不会改。
她觉得不是,一旦说出来,只会引起的反弹。
定王妃已经认定是云曦大王子嫉妒慕容忌,方才劫持尹雨裳,毁人名节,破坏这段姻缘。
定王妃道:“此次来太子宫,想请太子妃帮忙唤醒神龟,让神龟替尹氏检测。”
陈蘅问道:“若是检测出不贞,皇伯母当如何?”
“就算她血脉高贵,清白已失,我儿怎能再娶她为妇。若是清白还在,她依旧是我儿的正妻。”
她沉着心,回忆前世,文藻候的正妃不是尹雨裳,而是兵部侍郎之女,一位被检测出大红血脉的贵女。栗子小说 m.lizi.tw此女的出身、地位、容貌,不知道能甩尹雨裳几条街。
定王妃又补充道:“她血脉高贵,就算失了清白,阿忌不能娶她,想来燕京城内的一些大户人家,许能娶她为继室,又或是嫁入商贾人家为正妻。”
血脉高贵又健康,只要没有污浊,便不惧嫁不出去。
陈蘅面有难色。
这便是女子的命运?清白一失,只有被夫家嫌弃的道理。
尹雨裳的婚事曾一度轰动燕京,现在若被弃,只会成为笑话。
她失踪几日,恐怕整个燕京都惊动了。
定王抱拳:“太子妃,你皇伯母为这事,好几日没睡个好觉,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他们的面前,定王夫妇就是一对疼爱自己儿子的父母。
陈蘅唤了元芸,“去我屋里取两枚紫、青二色的药丸,劳姑姑带着定王亲往神龟亭唤醒神龟。”
那是她给神龟吃的药丸,神龟很喜欢,一闻到药香就会醒过来。
定王妃道:“多谢太子妃。”
待定王夫妇一走。
陈蘅问道:“慬郎,你以为这件事……”
慕容慬想着陈蘅的心思,“定不会是云曦大王子做的,怕是他身边的侍卫所为。青气圣女之体,这的确够诱惑人。”
火族已经九百年没出一个灵女,别说是青气,就是蓝气血脉都也没出一个。
而尹雨裳未登医族封晋大典,就不算医族的圣女,不受医族气运的保护,更没与医族的命运相连。
“那你说她……”
慕容慬道:“世间的女子,会不知道自己是否清白?”
“那我……”
慕容慬道:“你是那个例外。”
前世的陈蘅就一直是稀里糊涂的。
“那她会不会也是例外……”
慕容慬肯定地道:“不会!”她凝了一下,“尹雨裳从一个服役的宫娥摇身一变成为文藻候的未婚妻,她现在只哭不说,不是不确定而是害怕。
她不敢欺瞒,也不敢说实话,只能哭。
若真有清白,为什么不接受稳婆验身?
稳婆一验,必会露了真相。”
所以,他认为尹雨裳的清白没了。
定王府能相中尹雨裳,这是看重。
但再看重,定王妃也不会给自己的嫡幼子娶一个失了清白女子为妇。
陈蘅心情有些沉重,“定王府把卫森严,尹雨裳是如何被劫持的?”
“百密一疏!”他沉声道:“在燕京,嫉妒尹雨裳好运的人可不少。”
慕容忌相貌英俊,才华横溢,倾慕的贵女不在少数,若是有人联合西域人算计尹雨裳亦不是不可能。
元芸去了一个多时辰后回到了太子宫。
慕容慬问道:“如何了?”
元芸道:“清白已失。”
她用药丸唤醒神龟,神龟吃了药丸后,精神不错,当即给尹雨裳检测,在她的身体有三种不同的丝缕之气,这是三个男子留在她身上的气息。
尹雨裳只哭不说,几乎哭得要昏厥过去。
定王妃见罢之后,只说了一句:“你与我儿阿忌的婚约就此作罢,待你家人到了,就将你领回尹家。”
定王轻叹一声,“送给尹家的宅子我们不会收回,就当成定王府给我的嫁妆。”
元芸道:“一处三进的宅子,怕是连一枚药丸都买不来。”
次日,陈蘅就听人说,尹雨裳被劫,名节有损,文藻候慕容忌与兵部侍郎闵贵女订亲,婚期未改,两家人皆大欢喜,正在积极忙碌婚礼之事。
尹家人已抵达燕京,尹雨裳亦被定王府送回了尹宅。
夜里,慕容慬问她:“广平王妃是潘氏么?”
“前世是她,今生还是她。前世时,广平王爱慕她的才华、温柔,更喜她知晓民间疾苦,对她一见倾心,你看重广平王,亲自求了陛下赐婚。”
续上章“……你看重广平王,亲自求了陛下赐婚。栗子小说 m.lizi.tw”
“平王世孙妃还是韩慧?”
“韩慧许过一个人家,订亲不足三月,未婚夫战死沙场后又再订一人家,未婚夫又战死沙场。便有燕京人说她不祥,克夫。直至十九岁也未能许人家,有一日她去寺中敬香,平王侧妃欲害平王妃性命,被韩慧出手救下平王妃,得平王妃欢喜,将她订给平王世孙为妻。”
慕容慬悠悠轻叹一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各人的命运,终究回到了自己的轨迹上。
“纳兰弄月逃离燕京,和亲人选是何人?”
“庆王妃的大外孙女。”
前世,就是她和亲柔然。
没有她襄助,纳兰弄月不会逃出皇宫。
陈蘅助纳兰弄月逃走,也是因为有些人你是困不住的,若强行让纳兰弄月和亲,只会越变越糟,以纳兰弄月的疯狂,若真让她和亲,她一定会挑唆两国再起纷争,起不到和亲的作用,反而只会惹来战祸。
“阿蘅,明日你就要回永乐邑了。”
“以盟主夫人陈蘅的身份回去。”
他很想陪她一道,可他是太子,身上肩负着责任。
“我会让飞虎、御狗等人同行。”
有他的人同行,他亦能安心一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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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虎与行云一样,忠心陈蘅胜过忠于慕容慬。
御狗不是医族人,处处听慕容慬的,有他在陈蘅身边,他亦能放心几分。
“选出一处院子安顿韩姬夫妇,韩姬是太子宫女官,没有她,不成。”
“太子宫还有太子詹事、少詹事。”
“可内务上,还得有女官掌管。”
“要不,你将元芸姑姑留下来。”慕容慬说完,“得了,她近来要是瞧我不顺眼,要将她留下来,她还不得在心里埋怨我。医族人的眼里只有天圣女,可没我慕容慬。”
“你吃醋?”
“只是有些伤心罢了,有你存在,我在医族失宠了。”
陈蘅不是天圣女前,医族人可是敬着他的。
自她出现后,医族人事事都以陈蘅为先。
陈蘅道:“你在我心里,不会失宠。”
“还是娘子疼我。”慕容慬拥紧陈蘅,半是撒娇,半是欢喜。
他很自然地扒在她的腿上,就像上次看到云曦趴在她的腿上,那样的安静而温驯,依靠着她,温柔地与她说话。
他可以霸道,也可以温柔,但都是对她的。
“慬郎,我出门后,要乖乖吃饭,我会叮嘱行云夫妇,让太子宫的医族厨娘给你做好吃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在家等你归来。”
这话怎的说反了,像是出门的丈夫对妻子的叮嘱。
现在出远门回娘家的是他的妻子。
“我会早去早回,只是有些事,我想与你商量一下,我想说服永乐邑的人才为北燕效力,我希望北燕能给他们同样的机会。”
“父皇已经拿定主意要攻下从北燕到颖川这片土地,最多一年,颖川就会是北燕的城池。”他趴在她的腿上,难得的温柔、安静,“若是攻下颖川,永乐邑改建为永乐府。”
她最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家人,后来想给乱世中的百姓建一个世外桃源,而今,则是为迎来一个盛世太平。
“慬郎,谢谢你。”
“凤歌,我们是夫妻,应该是我谢谢你。谢你为我生育儿女,也谢谢你最终选择留在我身边。”
她粲然一笑。
放下了过往,他们可以从头开始。
纠结于恩怨,只会让彼此更加痛苦。
“若是袁东珠能为北燕效力,我希望能给她一个带兵打仗的机会。”
袁东珠是恨南晋的,她恨南晋陷害她的父兄身亡,再是恨莫静之与大统帝无情算计陷害他们夫妻。
袁东珠这一生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像陈留太主那样的奇女子,能征战沙场,能建功立业,可是,大统帝夫妇的掌权,夺去了她梦想的同时,也害得她的丈夫只能坐在椅子上。
慕容慬道:“永乐邑收留了无数的能人异士,这是为他日一统天下留下的人才,有他们,才会有盛世,我会力争给他们同样的机会。”
陈蘅笑容温和。
他是大度的。
“你还会去沙场?”
“不会!我是太子,虽非大仗,不会出征。”
燕高帝因慕容忻、云阳逃出北燕,生了一场大气,又险些给气病,好在慕容慬与定王多有开解。
燕高帝已下旨夺去云阳长公主、辽阳王慕容忻的封号,贬为庶人,从皇家除名。
北燕最不需的就是背叛自己父亲、兄长的儿子与妹妹。
夫妻俩相偎依在一起,说着离别的话。
一起回味当年在晋都相遇相识的情形,过往的记忆里还有美好,是关于他与她的。
因要分别,夫妻二人又是一夜的缠绵,惹得元芸担心不已。
次晨醒来后,慕容慬神情颓废。
陈蘅担心地道:“你是不是昨晚累着了?”
慕容慬当即吼道:“谁累着了?”
打死他也不会承认。
可近来就是古怪得紧,明明有孕的是陈蘅,他又嘴馋又贪吃,夜里还贪睡,醒来后还精神不济。
惹得燕高帝问道:“阿慬,太子妃又闹腾了。”
“父皇,她害喜,儿臣好像比她还能吃、还挑嘴,就爱吃医族厨娘做的饭菜,被元芸姑姑各种嫌弃。”
他嘴馋,看到各式各样的菜肴,忍不住多吃几口,惹得元芸与几个医族女弟子看慕容慬时,眸光里难掩嫌弃之色,这是给天圣女预备的,你怎么能吃?啊,吃得比天圣女还多。天圣女肚子里怀着小圣女,她一个人吃了,就等同侍候了两位圣女。
好几次,有个女弟子都恨不得夺了慕容慬的筷子。
燕高帝若有所思地道:“医族的厨娘厨艺是挺好,尤其是药膳做得极好。”
他叭咂着嘴巴,止不住地回味。
“凤歌要回娘家,我让国师护她回去。”
燕高帝听国师提过,说是寻龙骨,说此物有大用,能护北燕国运昌盛。
既是对北燕有益,他就不反对了。
陈蘅心疼地道:“我若离开了,你好好休憩,许是我在,你也休憩不好。”
“你在时,我睡得更好。”
慕容慬也不知道自己怎了,自从陈蘅害喜之后,他变馋了不说,脸上也生了斑点。
陈蘅走了!
慕容慬将她送出了城外。
所有值得都知道,太子妃在国师护送下回娘家了。
据说,这是医族的传统,嫁出门的女儿有孕,要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永乐邑,陈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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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与两个儿子聚在一处用饭。
家里添了两个庶出的孙儿、孙女,是陈蕴的两房妾室所出,小孩子长得很可爱。
谢氏又添了一个嫡幼女,取名陈阑。
莫松大娘难掩喜色,“老夫人,从南边传来的家书。”
莫氏忙指着陈阔道:“阔儿,快,把家书拆开,给家里人都读读。”
陈阔因读了几年书,识的字多,写信、读信是经常的事,他尤其喜欢读姑姑从外头寄回来的家书。
“娘亲、长兄、二兄、长嫂、二嫂及诸位侄儿、侄女们问安……”
陈阔的声音略有些沙哑,虽还是个孩童,却亦向少年期转变。
“我已有身孕,元郎怜我思乡心切,允我回永乐邑暂住。”
袁东珠哈哈大笑,“阿蘅有身孕了,这是要做母亲了,哈哈……”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里剥出的虾往陈闯手里喂,却被陈闹一把抢了过去,惹得陈闯怒目圆瞪。
陈闯被陈葳拉到身边,“阿耶给你剥虾。”
陈闹得意地扬了扬头,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陈闯摇了摇头,“不!我要阿娘剥的虾。”
“你娘与你阿耶不都是一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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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剥的香。”
袁东珠面容一沉,“你阿耶剥的虾是虾,怎就不好了,还由得你们挑肥捡瘦。”她用一只小碗扒拉了几只,往两个儿子跟前一推,“男儿家一个,还吃现成的,你阿耶剥了倒嫌弃上了。葳郎,别理两个兔崽子,让他们自己剥。”
不就是这几日,她带他们去骑了大马。
陈葳腿有残疾,只能坐在椅子上。
他们就说陈葳不如陈蕴,“大伯能带大兄、二兄骑马,阿耶就不能带我们。”
“你阿耶不能带你们骑大马,阿娘不是常带你们骑。”
陈葳若不是腿落了残疾,以他的性子,必是乐意带着两个孩子的。
袁东珠很想揍两个兔崽子,陈葳是何等骄傲的人,曾经在战场那也是智勇双全,偏被自己的儿子嫌弃,即便孩子小,但她不想看到失落的丈夫。
陈闹见母亲生气,默默地抓着虾吃,不用剥索性全丢嘴里嚼。
莫氏道:“回头派个人去元宅那边瞧瞧,看还差不差什么东西,阿蘅要回来了,该预备的都得预备上。”
陈葳问道:“阿阔,你姑姑信上可说几时回来?”
陈阔从头到尾寻了个遍,“姑姑说她会回家过年节,还说姑父因盟中事务缠身,又说帝月盟圣女回娘家省亲,他得回帝月山庄坐镇,这次就不回来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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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继续吃着饭。
两房妾室各自照顾着自己的孩子,孩子只得一岁余,刚会说话,时不时指着桌上的吃食要吃。
谢氏道:“二娘子今儿吃了不少肉丸子,就她这么个小人,吃两枚就行,吃得多了,小心积食。”
二姨娘凝了一下。
谢氏也是好心,可孩子就要吃那个。
陈蕴道:“洛阳那边听说已经乱了。”
对他们一家来说,晋都也好,洛阳也罢,那都是很遥远的事。
陈葳道:“是咸阳王打过去了?”
袁东珠补充了一句,“就大统帝与莫静之两个混账,他们能当什么帝后,早晚得被人收拾。”
谢氏不喜谈论政事。
两位妾室有了儿女万事足,只一心照顾自己的孩子。
陈阔见无人接话,看了看父亲,又望着叔父,“我们学堂的学子们说,这次不是咸阳王打过去,是北燕的大皇子慕容忻。”
袁东珠瞪着眼珠子,“听延寿说,北燕也不大太平。自燕高帝立了嫡皇子为太子,大皇子不服,发生兵变,带着数万人马逃往南晋。”
陈葳道:“北燕兵强马壮,野无遗士,慕容忻不敢为祸北燕,只能往南为祸南晋百姓。”
莫六郎被杀,袁家人可是高兴得很。
莫六郎死后,他的妻子被咸阳王强占为妾。
生前恩爱夫妻,他逝之后,妻子还不是成了别人的女人。
真真是讥讽得很。
就在陈家人闲话天下事时,慕容忻已夺下洛阳,强占了昔日洛阳世族长孙家的大宅子做别苑府邸,又令手下将士从洛阳贵族家中搬来了合用的摆件、物什。
不过几个时辰,偌大的府邸已是一派贵气。
庞氏领着妻妾出来,福了福身,“王爷。”
“父王……”
慕容忻走近,爱抚地轻摸着嫡长子的脑袋,“璋儿,为父还不能停下,洛阳虽是古城,独木难支。”
庞氏笑得温和,走到了这一步,再无退路,“王爷大事要紧,我会在家里等着你凯旋归来。”
慕容忻点了点头,“父皇夺我封号,我会给自己一个封号,待我夺下晋都,我成立西燕,封你为后。”他的眼神落在嫡长子身上,“璋儿便是西燕的太子。”
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手足兄弟,能依仗的只有舅家庞氏与他的嫡系将士,还有昔日辽阳王的几位幕僚、谋士,朝堂上一直支持他的文武大臣。
他再无退路,只能勇往直前。
宠妾福身道:“贱妾与王妃静待王爷传来喜讯。”
慕容忻走近庞氏,温和地道:“等我归来!”
“妾身恭送王爷。”
她才是慕容忻的嫡妻,以前是,现在更是。
后位,也只属于她一人。
宠妾道:“王妃,云阳长公主与弄月就要到了。”
“慕容慬瞧不上的泪包,想嫁给王爷……哼……”
慕容璋微眯双眼,“父王攻下洛阳,要收服南人,就得联姻。”
他已是十二岁的少年,自是知事,不帮自己的母亲,难道要去帮一个外人。
“联姻……”
慕容璋道:“洛阳有六大世家,长孙、萧两家已经败落,可还有杨家、李家,孩儿以为杨家应当拉拢。”
宠妾深以为然,纳兰弄月惯会装可怜,再有云阳长公主行事跋扈,若他们抵达,少不得会以辈份压上慕容忻一头。“王妃,贱妾以为世子所言甚是。弄月郡主是王爷的表妹,若以她联姻拉拢南人为己所用,乃是大事。”
“回头,我让娘家父兄出门。”
纳兰弄月会是她们的劲敌,与其将敌人养虎成患,不如现在就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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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位,也只属于她一人。
宠妾道:“王妃,云阳长公主与弄月就要到了。”
“慕容慬瞧不上的泪包,想嫁给王爷……哼……”
慕容璋微眯双眼,“父王攻下洛阳,要收服南人,就得联姻。”
他已是十二岁的少年,自是知事,不帮自己的母亲,难道要去帮一个外人。
“联姻……”
慕容璋道:“洛阳有六大世家,长孙、萧两家已经败落,可还有杨家、李家,孩儿以为杨家应当拉拢。”
宠妾深以为然,纳兰弄月惯会装可怜,再有云阳长公主行事跋扈,若他们抵达,少不得会以辈份压上慕容忻一头。“王妃,贱妾以为世子所言甚是。弄月郡主是王爷的表妹,若以她联姻拉拢南人为己所用,乃是大事。”
“回头,我让娘家父兄出门。”
纳兰弄月会是她们的劲敌,与其将敌人养虎成患,不如现在就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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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月再厉害,到底是个女子,大不了,届时将她送给慕容忻当玩应,待慕容忻腻了之时,再去联姻。
龙游浅滩,虎落平阳,云阳一家三口再没有燕京城内时的风光,她已被燕高帝夺去封号,贬为庶人。
年节将至。
南晋朝堂因洛阳丢失,人心惶惶,一些城内的贵族开始秘密撤离晋都。
而这时,人们才发现,原本在城外可以联系到的太平帮,不知几时竟是寻不到人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充斥在整个南晋都城。
在深宫之中的浣衣局,一个单薄的黑影立在井边,看着一个瘦弱的妇人浆洗衣衫,旁边是一个黄瘦的小女孩,眼睛奇大。
“长姐,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最后一批太平帮弟子要撤离了,他们是奉了帝月盟主夫人的令来救我们的,半个时辰后,四更二刻在那处地方碰面。四更三刻,你若不来,我便离开。”
少女的声音很低。
王烟继续埋头挫衣,“到了今日,我有何面目去见陈家人,又有何面目接受永乐的帮助。”
“到了现在,你还要面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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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懊悔了,在王家落难的那天,她就后悔了。
如果她嫁给陈葳,是不是不一切都不一样。
王家没了,婆家也获了罪。
她的胞妹被充入掖庭为婢,她亦进来了,在这里做着苦役,就连她的女儿,小小年纪,吃不饱、穿不暖,受尽了欺凌。
王灿望着外头,“这是乱世,人的性命贱如草芥,名声、颜面早就没有了。这几年你还没看明白么?你不想离开,也罢,我却是要离开的,永乐顾念旧情愿意伸出援手,我就会抓住这只救命稻草。”
她蓦地转身,看了眼那个瘦小的小女孩,心下有些酸疼。
“三兄在永乐邑,我可以去投奔他,听说他娶的是冯娥。他是何等骄傲的人,为了繁衍香火,为了王家,连商贾女都能娶,我们现在还讲什么颜面、名声,岂不可笑。”
王烟早已经没了名声,甚至没了尊严。
她只想活下去,只想平平安安地将女儿养大。
女儿若没了她,又该依仗何人去?
靠王灿么?
王灿在这宫中早就变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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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犀厉,她为了一个饼子就可以与人拼命。
为了活下去,她们都活得不易。
月至中天,缓缓西移,王灿自宫中墙上的破头爬出,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早有两个弟子候在那儿,抱拳问了声:“可是王灿娘子?”
“正是。”王灿答了一声。
其中一人道:“事不宜迟,我们得走了,北燕的慕容忻已经领兵赶往晋都,再晚就不好出城门。”
“等等!不……不是说好四更二刻再动身。”
“事情有变,别说片刻,这可是两刻时间,我们已接到消息,慕容忻已下令急行军,在我们来接你的这当口,恐怕更近了,再不走,就不能出城了。”
另一个人不顾男女大妨,拉了王灿就走。
王烟一直在挣扎,在纠结,在迟疑自己要不要走,好不容易收拾了包袱,背着女儿出来,那里哪还有人,正恍惚中,只听到有人道:“我求求你们,就再等等。我还有一个胞姐,我与她说好的,让她跟我一起走。就再待两刻工夫,两刻好不好,一到四更二刻,她若不来,我们就走。”
“王娘子,我们的人已经撤离洛阳、晋都一带,慕容忻行事张狂,洛阳城破,他的将士在洛阳城……”
“像你们这样的世家贵女,若是落到他手里,可想而知。”
“二位大兄,我知道让他们为难,就再等一会儿,四更二刻……”
其中一人似有不快,“我们可以等到四更二刻,可一旦与北燕人碰上,我们男子好说,可你们女子保不保得住,你可不能怪我们。我们帝月盟最后一批弟子已撤离晋都……”
王烟原决定离开,可这会听到声音,咬了咬下唇,唤了声:“阿灿!”
“姐姐。”
王灿奔了过来。
王烟道:“天下已乱,何处可安?”她勾着唇角,一脸无助,“阿灿,你们走罢,我不走了。”
“姐姐,你疯了么?”
“阿灿,我决定了,我要留下来。王家嫡长房死得那么惨,我……我要报仇,要替伯父、父亲、大兄等人报仇,我要亲眼看着大统帝死,看着莫静之会落到什么下场。”
“姐姐……”
一名帝月盟弟子道:“王娘子,不能再耽搁,快走!”
另一人道:“你真不决定离开?”
“是,我不离开。”
慕容忻很可怕,那又如何,只要是男人,只要她愿意放下身段,她就可以求得一条活路。
她要活下去,更要好好地活下去,还要替女儿谋一条生路。
王灿再次挣脱了拉着自己的男人,疯狂地折了过来,一把从王烟背后抱了孩子就走,“你要报仇自己报去,只莫连累了瑕儿。”
“阿灿,你把孩子还我,阿灿……”
“瑕儿跟着你,可过了一天好日子,我要去永乐邑,到了那儿,虽不能荣华富贵,倒也能让她吃饱穿暖,你要报仇,只管报仇去,我会带着瑕儿。”
王烟的女儿被她抱走,追在后面,连唤了几声“阿灿”,只得跟着王灿一行几人自地道、小路进了王园,兜转之间,又进了一条地道,再出来时,依然已经是城外。
对王园,她们姐妹都再是熟悉不过,没想里头竟有能往城外的秘道,只是兜上这么一圈,都快要将她们给绕糊涂。
到了城外,上了一辆牛车。
长孙瑕儿被吵醒,却不敢哭。
宫里的人很可怕,她早就学会了忍耐。
王灿愤愤地瞪着王烟,“报仇?”不由得觉得讥讽,“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就不错,你还想什么报仇,岂不是可笑。”
“你……”
王烟想反驳,可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其间一人喊道:“快进林子,有夜兵!”
其间一人喊道:“快进林子,有夜兵!”
另一人跳下牛车,赶着车进了林中,刚躲进来,就见步潮滚滚。栗子小说 m.lizi.tw林外急行军之速过来一队人马,走在前头的,依然是一个威风凛凛,身高马大的年轻将领。
不远处,奔来一个信使,高呼一声:“报”
“如何?”
“禀主帅,晋都五城都督府有兵五千,御林军二万,晋都官兵五百。”
慕容忻道:“只得二万五千人守一座晋都?”
信兵禀道:“原有城外羽林军二万,但因咸阳王、利王相继起兵,大统帝派出羽林军攻打咸阳。”
慕容忻呵呵一笑,“二万五千人,想对我燕军数万,晋都,本王要定了!本王还要帝凰女莫静之!”
立有人大声道:“姐夫,想来这晋帝的后妃定然不错。”
慕容忻道:“晋宫之中必然美人无数,到时候,立功的将士人人有份!”
王烟双眸熠熠,富贵险中求,她要报仇,就得冒险,正琢磨着如何出去邂逅慕容忻,只听慕容忻高声道:“除了帝凰女、小巫女,晋都的女人,你们可以任意玩弄!”
任意的……
这个男人太可怕,不好驾驭。
他是北燕人,不是南晋男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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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烟原本的主意在这一刻立时冰封瓦解。
步潮滚滚,这些人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走过,数万人马,这么多的人,他们在近晋都时,兵分几路,将晋都城围了个不泄不通。
两名弟子护送着王烟、王灿三人往渡口而去,到了渡口,他们能改乘船只,一入水路,便是帝月盟的地盘,或去江南,或去徐州,又或是自徐州进入永乐邑。
两天两夜,慕容忻带着数万燕军攻打晋都。
在连番的猛攻下,双方伤亡惨重。
这年的除夕夜,晋都城破。
慕容忻带着燕军进入晋都,开始大肆抢掠。
一时间,整个晋都化成了炼狱,死亡、哭声处处可见。
皇后宫。
莫静之在闻听城破之时,呆呆地坐在榻前。
“灵慧、阿依,我不是帝凰女么?为什么城就破了,不是得帝凰女得天下,为什么不是这样?”
灵慧不语。
可你这帝凰女是假的,金气血脉也是假的。
小巫女阿依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
“陛下,陛下……”
在声声急唤声中,夏候凛神色颓废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柄血淋淋的宝剑,唇角噙着一丝笑意,“阿静,死了,全都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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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吓得一声尖叫,一头扎到莫静之怀里。
公主更是不敢看夏候凛。
一身血渍,手握着滴血的宝剑。
“夏候凛,你是不是疯了?”
“疯了?”夏候凛笑,“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在遇到你之后就已经疯了。欧美人和她的女儿死了、谢妃也死了,哦,谢太后被朕给杀了,贵太妃也被我杀了,无论是先帝的女人,还是朕的女人,都不能落到北燕人的手里。而你,是帝凰女,朕绝不会把你留给北燕人!”
他扬起宝剑,莫静之一声尖叫,正要躲闪之时,一个宫娥冲了过来,挥着大瓶冲夏候凛抛了过去。
夏候凛毫无惧意,挥着宝剑,一剑刺中宫娥的肚腹。
“皇后快走!快走……”
莫静之勾唇苦笑,她听到了宫中的混乱,宫娥的惨叫,内侍的求救声,城中更有浓烟翻滚。
一切,都变了。
夏候凛杀了宫娥,步步逼近莫静之。
她在笑,没有惧意。
“莫静之,你是我的嫡妻,当为我守身如玉,我绝不将你留给北燕人。”
她闭阖上双眸,脑海里浮现出莫太后临终前说的话,“阿静,不要怪姑祖母,谁让你是这样的命格……”
命格,帝凰女的命格,可有谁知道,这是假的,她没有金气血脉,为了骗过世人,她花了重金买得丹药,也坐实了自己的虚名。
就在她等着宝剑入体的声音时,等待死亡时,只听“噗”的一声,是箭羽入体之音,莫静之睁开双眸,但见殿外出现了一行数人的北燕将士,走在前头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夏候凛指着来人,“你……你……”
“本王慕容忻,是这座城池的新主人。你就是南晋的昏君,弑杀嫡母,诛杀亲娘,禽兽不如!”
他是发动了兵变,可他的手上没沾亲人之血。
慕容忻看着殿上的莫静之,眸光又扫过一侧的异装少女,“帝凰女、小巫女,今儿都齐全了。”
他大踏步地走近。
莫静之不敢与他对视,这是一双鹰隼般的眸子,似要将她吞之裹腹。
阿依大喝一声:“休得对帝凰女无礼。”
慕容忻勾唇道:“得帝凰女得天下。慕容慬得到了天圣女,本王若得帝凰女与小巫女,是不是能与他相提并论!今晚,你们俩,本王都要了!”
“你……大胆!”
阿依飞舞着双手,想使出巫术,可她一使出,才发现这个男人不受任何的蛊惑。
“你……你吃地抗巫丹。”
“不仅本王吃过,就是本王的有功将士全都服过此丹,想用蛊术与巫术对付本王,根本无用。”
一声无用落音,慕容忻一把扛起莫静之。
莫静之挣扎着,他恶狠狠地道:“要么顺从,要么我杀了你的儿女,他们能活多久,端看你如何服侍本王。若你不是帝凰女,本王就将你赏给三军将士……”
他是绝对能说到做到的。
夏候凛身中箭羽,痛得撕心裂肺,可就是死不了。
他杀了谢太后、贵太妃,甚至杀了自己的嫔妃,就是为了不让她们背叛自己,唯有莫静之,他的嫡妻,却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慕容忻霸占了去。
他不曾动过心思的阿依,也成了慕容忻的禁娈。
这一夜,晋宫发生了太多的事。
天明之时,莫静之醒来时,听到偏殿里传来阿依的悲哭怒骂声。
“慕容忻,我诅咒你,我要诅咒你……你毁了我,我是巫女……”
莫静之的清泪无声滑落。
灵慧道:“皇后不为自己,也要为太子、公主所想,若你不能护他们,还有谁能护得他们。”
“灵慧,本宫错了。”
如果不是帝凰女的名声,就不会有今日的苦难。
灵慧取了梳子,像宫娥那样为她梳发、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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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静之的身上全都是伤痕,被咬的,被挠的、抓的,昨晚是她的恶梦,就算夏候凛强势,却不如慕容忻这般粗鲁。
莫静之眼神空洞,“陛下呢?”
灵慧道:“他身中羽箭,昨晚被人绑在大殿柱子上。”
莫静之奔出寝殿,柱子上的人挣扎了几下,冰冷如剑地凝望过来:“莫静之,你不知廉耻,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死?枉朕宠了你这几年。”
死、她何曾不想死,可她死了,谁来护她的儿女?
就算活得艰难,她也不能死。
夫妻二人眸光相接,她带着冷笑,他则是怨毒。
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了,城破之时,杀了嫡母、亲娘,还杀了跟他的女人。
这深宫的后妃有何过错,只为了不让她们落到北燕人手里,他就要狠心地杀害。
“莫静之,杀了朕,你杀了朕,与其这样活着痛苦,朕还不如死了……”
“能死是一件幸福,生不如死才是极致的报复。”
曾经何时,她听陈蘅如此说过,然,今日却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莫家如何了?”她蓦地转身,看着灵慧,“道长,宫外的情形如何了?”
灵慧垂眸,“慕容将军念着你的面子,下令全军上下不得打扰莫府。小说站
www.xsz.tw听说莫二郎将自己的女儿献给慕容将军为妾。”
莫二郎为了活命,到底落了俗套。
他们是莫南的儿女,骨子与性子到底有几分像莫南。
夏候凛痛楚而笑,昨日他在外头听到了莫静之的哀求声,可慕容忻并没有放过她,他用一双儿女的死要胁她,不让她反抗,只逼她顺从。
对于丈夫,没有什么比知道自己的妻子被凌辱更痛心。
他恨,但更恨的是自己。
小巫女的怒骂声还在,“慕容忻,我诅咒你,我要诅咒你……”
外头,传来一声高喝:“明姬夫人到!”
夏候凛寻声望来,一个锦衣华服的美妇翩翩而至。
她生得很美,容长的脸蛋,白雪无瑕的肌肤,五官拆开来看,没有任何过人处,可拼揍到一张脸上,秀美、妩媚、娇俏。
身后,跟着的是夏候凛宫里的内侍,此刻正一脸讨好地哈腰道:“夫人,请!”
看到此女,莫静之、灵慧都颇是惊讶。
“傅明月,是你?”
这话出口后,莫静之连连摇头,“不对,不对,你不叫傅明月,你叫章明兰,你顶了你妹妹的脸。栗子小说 m.lizi.tw”
明姬夫人走近,眼里喷射着怒火,“莫静之,你是个恶魔!”
莫静之心下一怔,当即道:“你在报复,慕容忻是你引来的。”
明姬夫人笑,心下一阵悲凉,抬手示意左右诸人退去。
“明月是我妹妹,她单纯、善良,也是我在傅家唯一的温暖。可你却害死我妹妹。”
她的生母唐氏,年方十四时许给了傅家嫡次公子,可是就在她要订亲前夕,唐氏着了姐妹们的算计,与一个寒门文士有了肌肤之亲,为了家族的名声,傅、唐联姻的人选换人,成了唐氏的堂妹。
唐氏被迫下嫁给寒门文士章亮为妻,因家里耻于她自甘堕落,嫁妆更是少得可怜,只得五十亩良田、两个小铺子,只得六抬陪奁,就将她嫁出了门。
唐氏恨章亮,认定是章亮倾慕自己的美貌,与她堂妹联手算计她。
成亲不到一年,唐氏生下了章明兰。
明,原是傅家给嫡出儿女取的字牌,她刻意给自己的女儿取名“明兰”原有不忘傅二公子之意。
两年后,章亮病故。
而嫁入傅家的堂妹,因精于阴谋算计,一直不得丈夫之心,亦因难产身亡。
一个没了丈夫,一个失了妻子,傅二公子原自小心仪唐氏,旧话重提,愿娶唐氏为继室。
唐氏甚至都未给章亮守节,在章亮七七之后,得嫁傅家为继室。
嫁到傅家后不久,唐氏就有了身孕,生下一对龙凤胎,儿子唤作明阳,女儿取名明月。
章明兰成了娘不喜、父不疼的孩子,又是拖油瓶般地跟着母亲进了傅府,身份尴尬,如同庶女般存在。
傅明月一直很喜欢、敬重、袒护这个胞姐,处处帮衬、求还必须,只要她有的,她也会求着父亲给章明兰备一份。
姐妹二人一起入傅家的私塾,一起读书识字,一起学习琴棋书画。
章明兰十四岁那年,唐氏给她寻了一户商贾人家,她不乐意,也是傅明月去跪求傅二公子,取消了这门亲事。
后来,章明兰不甘后宅,说她要入秘府,做一个奇女子,为社稷出一份力,亦是傅明月帮她掩护,让她入了秘府,做了一名细作。
可是,她没想到,她一心想报效朝廷,她接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潜伏到北燕皇子身边,想尽一切法子赢得北燕皇子的宠爱。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时,她要换上妹妹的脸皮,没人问过她,直接将她迷昏,待她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边昏睡、裹着白布的“妹妹”。
妹妹失忆了,傅家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将她关在一个小院里,只派了一个仆妇去照顾。
因母亲所生的弟弟、妹妹是龙凤胎,妹妹自小身子就不好,没多久就消瘦了下去。
章明兰要离开燕京前,特意回家探望,妹妹却已经病得快死了。
人之将死,其言已善,因她将逝,失忆蛊为了保命离开了傅明月的身体,就在章明兰出现在妹妹的面前时,傅明月体内的失忆蛊爬了出来。
“你是……姐姐。”
瘦弱的傅明月定定地看着微弱灯光下的劲装少女,那一张熟悉的容貌,却是她自己的。
“明月,对不起!如果知道我们姐妹会走到今日,姐姐一定不入秘府。”
“这样也不错。”傅明月笑着,因为脸皮不是她自己的,再因回府之后就一直病着,这让她的脸显是有些狰狞,突然的消瘦,让她的脸上有许多皱纹。
明明是十几岁的少女,却像是五十多岁的老妪。
“从我记事起,就有人给我算命,说我活不过十六岁。姐姐能用我的脸活下去,我很欢喜。”
即便到了最后,她善良的妹妹也从未怨怪过她。
即便到了最后,她善良的妹妹也从未怨怪过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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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乖巧的叮嘱她:“姐姐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长命百岁,寻一个疼你的郎君,幸福地生活下去……”
这是章明兰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妹妹。
她想让妹妹活下去,可是第二天一早,当她抓了药回去时,却看到从偏门抬出一副薄棺,傅家的人说“兰娘子没了。”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终于父母疼爱了,可与她感情最好、最善良的妹妹真的离她而去了。
为什么善良的人会早逝?
要承受那些磨难?
她恨,生平第一次恨秘府。
在她查出,那一切都是太子妃的布局,也是太子妃与太子殿下的意思时,她恨他们。
她已经决定要效力南晋,哪怕出生入死都可以,为什么要害她的亲人、她的妹妹。
她是姐姐,从小到大,不是她在呵护是妹妹,是妹妹在呵护她。
她想等到自己强大的那天,也可以去疼爱、保护自己体弱的妹妹。
可妹妹死了!
即便最后,妹妹也没怪过,反而是体贴她的不易,更叮嘱她好好活下去。
明姬凄然笑道:“大统帝陛下、莫皇后,哈哈……好笑,真是太可笑了,你们拿什么与北燕比,你们的身边早就被北燕的谍者渗透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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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世子作为大斥候,亲入北燕,只需要让他们的人在你们说几句话,你们就除掉了袁大山、袁家宝父子,甚至让欧大郎去烈焰军对付陈葳夫妇。
昏庸至此,如何能守住天下。”
夏候凛挣扎着,胸口的羽箭不能拔,虽不是致命伤,却也是钻心剔骨般地痛,“你说什么?除掉袁、陈主帅是北燕人的阴谋?你不是南晋谍者,为什么不告诉朕,为什么?”
“告诉你们有用吗?我去北燕大殿下身边时,袁大山父子被你们害死了,陈葳夫妇也中了你们的算计。就算我告诉你们,你们还能让他们活过来。”
章明兰仰着头,眼里有泪,脑海里掠过妹妹傅明月临终前那眼里的释然与悲哀。
这一生,她永远忘不了妹妹的眼神。
在她知晓真相时,她就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
所以,她挑了个时机,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慕容忻。
为了将功赎罪,她扮成侍女,出得辽阳王府,去见帝月盟的左护法行云,说服行云接下这笔生意,保住慕容忻逃离燕京。
她要报仇,要为惨死的妹妹讨一个公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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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傅明月,永远都不是。
她不愿意自己玷污了善良妹妹的名声。
“任何人做错了事都要付出代价,我为了逃避婚姻,进入秘府,累得最疼我的妹妹惨死。你们为了一己之私,害死了袁大山父子、逼走陈葳夫妇,便注定了南晋不稳,南晋已是强弩之末,再没有未来……”
莫静之笑声阴冷,“章明兰,你的秘密可是握在我们手里。”
“不,大殿下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在我去他身边不久,我就告诉了他一切。北燕传回的任何消息,我都会第一个问他的意见,大殿下说能传回来,我才传回来。”
失败!
没想到,他们会败在一个女谍者的手里。
而这女谍者因为妹妹的死,竟恨透了他们。
章明兰一转眸,眼里含着笑,“你是帝凰女?假的就是假的,终有一天会露馅。”她扬了扬下颌,“莫静之,别来招惹我,否则,我会把你不是帝凰女的事说出来。”
偏殿里,阿依衣衫不整,愤怒地、悲伤地冲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听到章明兰说最后一句话。
“莫皇后是帝凰女!她就是帝凰女。”
阿依怒吼,如果莫静之不是帝凰女,她留在莫静之身边就是错的,不仅带着巫族一起走向末路,更将自己的一生都给毁了。
章明兰勾了勾唇,“她若是帝凰女,为什么玄火灵女留下的坐骑瑞兽未出现晋都?她若是帝凰女,为何火云国大王子云曦拒绝助她?”
“我巫族的血灵蛊可是检出了她的金气血脉,她是帝凰女!”
不可以有人质疑莫静之。
大统帝细细地审视着莫静之,她有胆怯,也在退缩。
章明兰冷声道:“莫静之,你再不是南晋皇后,从昨日开始,南晋覆灭了。往后,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来招惹事我,我会让人将你不是帝凰女的秘密说出去。
大殿下为什么不杀你,又为何宽待莫家。可都是因为帝凰女,若你失去帝凰女的身份,你还能如现在这般风光?”
哈哈……
她笑,笑得很大声,蓦地转身,眸子里满是寒光。
章明兰的眼睛很快看到一边小榻下的两个小人,那是莫静之与大统帝的一双儿女,他们定是吓坏了,兄妹二人躲在榻上过了一夜。
现下已是冬天,能拖着被子在地上过夜取暖,倒真是兄妹情深。
夏候凛冲着莫静之厉吼:“你不是帝凰女,你是假的,所以你才害得落到如此地步,你是祸水,你是……”
章明兰恍作未听,扬长而去,出了宫门,内侍与宫娥齐齐聚了过来。
他们需要章明兰的保护,因为这位夫人是慕容忻的宠姬,只要有她在,他们就不会被大燕人伤害,也能保住性命,还能保住安稳。
阿依低声道:“莫皇后,我相信你是帝凰女,天将降大任于人,必先劳其筋骨,练其意志。这是上天对你的考验,为了你的平安,为了不让人怀疑你,大统帝……”
夏候凛面容狰狞,他被一个假帝凰女给骗了。
章明兰一定知道谁是真的?
如果莫静之是真的,为什么火云国的人会拒绝帮扶她?
火族必有辩认的法子,也必是知道她是假的。
“祸水,巫女是祸害!莫静之,你也是红颜祸水,是你给南晋引来了灾祸,也是你害死了袁大山、袁家宝父子,是你残害了陈葳致残,是你……”
他疯狂的大吼着。
他真是瞎了眼,捧着这个蛇蝎女登上了后位,却害得自己落到如厮地步。
啊
一声惨叫,莫静之提起地上的一柄剑,这是夏候凛的随身佩剑,剑出血飞,莫静之一剑刺入夏候凛的腹部。
她是帝凰女,她也必须是,唯有是,才会有利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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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她就只有死,或是比死还不如。
她要守护自己的儿女,更要好好地活下去。
如果她不是帝凰女,慕容忻就会将她赏给手下的将士,那将是更悲惨的人生。
暖榻下,两个小孩子看到面前的一幕,小公主吓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太子看着自己的母亲杀死自己的父亲,身子摇了又摇,流下了屈辱与不甘的眼泪。
外头,一个武将大踏步进来,慕容忻微眯着眼睛,“莫静之,你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竟将自己的丈夫给杀了?”
不愧是帝凰女,不愧够心狠手辣。
莫静之道:“身为一代帝王,可以死,不可以受辱,与其生不如死,倒不如现下就死。”
慕容忻若有所思。“身为南晋皇后,是不是亦同此理?”
他快走几步,一把揽住莫静之的腰身,用手握住了她握剑的手,挥着宝剑,“阿静,你这样杀不对,你捅的那剑未中要害,本王告诉你如何杀人!”他握着她的手再度一挥,刺中大统帝的心脏,“这里……是命门,方能一剑致命!”
他猛地放手,朗声大笑,张狂而不羁。
“来人!传令出去,帝凰女莫静之为让大统帝结束生不如死的痛楚,亲手送大统帝归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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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静之回过味来,他是故意的。
她定定地看着插在大统帝胸口的剑,大统帝仿似看着莫静之,他的眼睛却盯着暖榻下,那里藏着他的儿女,儿子那明亮的眸近在眼前,“活下去……”
这是他留给儿子的话。
小小的孩子似被吓住,小脸煞白,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的父亲被母给杀了,他亲眼目睹,母亲为了结束父亲的痛苦,可他知道,这是父亲知道母亲不是帝凰女,母亲是为了瞒住这个秘密。
阿依久久回不过神。
慕容忻笑意未去,看到这样的阿依,心下一动,“北燕太子慕容慬得到了医族的全族襄助,本王得到巫族支持,倒也不亏。本王纳你为妃!”
“慕容忻,你痴心妄想,巫族巫女只嫁本族人,绝不外嫁。”
“医族都打破了这规矩,你们巫族也该改改规矩,你不嫁,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你嫁,看来昨晚待你还不够好。”
他猛攻地扛起阿依,大踏步往后殿殿去。
“皇后帮我,皇后救我……我不要,我不要成为他的女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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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忻厉声道:“别拿你对大统帝的那套来对本王,做本王的女人就得安分守己。”
一句话,吓退了她。
莫静之凝了片刻,软坐在地。
她都干了什么?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蓦地抬眸,看着柱上已经咽气的大统帝,“阿凛,我们怎就落到了如此的地步?阿凛……我不想杀你,我只是不忍看你痛苦……”
一个宫娥跌跌撞撞地进来,“禀皇后,莫家老夫人求见!”
小欧氏携着两个侍女进入大殿,待看到柱上死去的大统帝时,愣怔了良久,目光移到莫静之身上,她身上有血渍。
“阿静……”
小欧人吓得不轻。
她过来的时候,就听人说,莫静之为了结束大统帝的痛苦,亲生送他归西。
他们是夫妻,她如何能下得了狠手?
小欧氏道:“阿静,这人都死了,还是下令收敛入棺罢,后事……总得处理。”
莫静之一把抱住小欧氏,“阿娘,我不想杀他的,他是南晋皇帝,屈辱地活着太痛苦了,我……我只是想帮他结束痛苦。阿娘,我将两个孩子托付你,我……我这就随他去了。”
后殿,慕容忻正有巫女纠缠,听到外头的悲嚎声,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南国的女人就是虚伪,昨晚不见她咬舌自尽,而今倒寻死觅活,她若自尽,本王还高看她一眼。”
他似乎根本就不信莫静之会死。
此刻,莫静之被小欧氏撞破杀了大统帝的事,起身就要往柱上撞,被小欧氏与两个侍女拼死保住。
“阿静,你死了,莫家上下怎么办?欧家怎么办?阿静,我护不了你的孩子,娘没这么大的本事,阿静……”
母女俩在大殿哭成了一团。
护不了,还得她自己来护。
哭了一阵,小欧氏替莫静之拭去泪痕,“莫府外头有一百北燕人守着,你父亲将莫彤送给了慕容将军为妾。”
“阿彤及笄了么?”
“明年三月及笄,这不是为了保住一家上下的性命,不得已而为之。”
莫静之讷讷地道:“莫彤可是嫡长女,将嫡长女送人为妾,这让旁人……”
“你二嫂已将家里闹翻了天,逼着你父亲把人寻回去,从昨儿起,你父亲带着莫彤就不见了踪迹,天晓得他现在去了何处。
阿静,莫家是保住了,可欧家怎么办?那可是你嫡亲的舅家。”
欧家害得她还不轻。
欧梨先是勾引夏候凛,想夺她的恩宠。
要不是她有后招、手段,给夏候凛广纳嫔妃,又如何有后来她的荣光。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她还没好好品尝,一朝天变,她亦成了亡国皇后。
大统帝夏候凛死了,谢太后、贵太妃都死了,就连夏候凛的其他嫔妃也都死了,唯有她,这个正宫皇后还活着。
小欧氏道:“城破之前,六公主德淑、谢家人就失踪了,只留了几个守宅子的下人。有人说,是永乐郡主令帝月盟的弟子接走了他们。
你二嫂因着这,骂你将人得罪狠了,要不是你与永乐撕破了脸皮,害得永乐以为陈葳致残,袁氏再不能生是你所为,对我们一家也不会不预理睬,彤儿更不会被你父亲献给燕人……”
莫静之断了他们一家所有的退路。
莫四舅死后,陈蘅并未对他的妻儿袖手旁观,依旧是动了帝月盟的江湖力量,将活着的人接去了永乐邑。
虽然不能大富大贵,好歹也能衣食无忧。
“阿静,你舅家可是因你才落到今日,你得保他们啊。我知道早前欧梨伤过你的心,可这也是欧梨行事糊涂,与你的舅父没关系……”
莫静之心下轻哼,到了这时候还睁眼说瞎话。
欧梨能成功得手,还不是因为欧家的怂恿与帮衬。
“母亲,与其活得如此屈辱,倒不如死了干净,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又如何去保全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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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姬轻声道:“莫静之,又是莫静之……”
她握紧了拳头,她挑唆慕容忻发动兵变,夺下晋都,除了恨,更有报仇之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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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恶魔,她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妹妹死了,她变成恶魔又有何妨。
就算是魔,她也要为妹妹报仇,让仇人尝尝绝望与冰冷的滋味。
灵慧担心阿依坏了自己的大事,一旦阿依说自己也是这献计之人,恐怕别说脱身,弄不好还得丢命。
明姬可是慕容忻身边最得宠的姬妾,否则慕容忻不会将她一直带在身边,就算是出征在外,也是带着的。
“当年,就在巫族大长老来晋都,要为莫皇后检测血脉时,莫皇后担心自己的血脉有异,无法赢得巫族的支持,令贫道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阿依冷哼一声,“世间哪有什么万全之策,若有此法,我巫族的巫女不是人人都做得。”
灵慧继续道:“贫道原是修行之人,朋友托朋友,还真打听到了门道,有一个老道告诉我,说他有一个朋友乃是个中的炼丹高手,炼制出一种净血丹,服下之后,能担保出现金气血脉。”
阿依又是一声冷笑。
她心下怀疑莫静之不是帝凰女,却又盼着她是,也证实自己没有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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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迎难而上的勇气,却没有担任错误的力气。
一旦她错了,就是带着巫族走向覆灭。
帝凰女,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灵慧继续道:“这老道长说,他也是不信的,但医族的天圣女正是服了这种丹药,才从紫气血脉变成了金气血脉,最终被医族拥立为天圣女,成为医族至尊。贫道就想着,既然有这法子,万一莫皇后不是,许能一用。”
明姬听得很认真。
阿依不可思义地看着灵慧。
灵慧道:“在太子宫宴的前一天,莫皇后让阿依取了血灵蛊检测血脉。担心并不是金气血脉,故意让人挑唆了小殿下去玩蛊王。果然,阿依为了保住自己的蛊王中计离去,检出的血脉之力,只是寻常的红色。”
阿依听到此处,瞪大的眼睛,恨不得吞了灵慧。
灵慧继续道:“莫皇后花了重金买下净血丹,次日在太子宫宴上,提前服食,果如老道长所言,血灵蛊呈现出金气,也证实她的血脉异于常人。”
“净血丹,世间怎会有人炼制出如此逆天的丹药?”
这是一个阴谋,巫族上当了,而她也被毁了。
阿依连连摇头,“我不信世间有净血丹,你骗我!你骗我的对不对?”
不,她要去问莫静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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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要被人欺骗。
她的清白,巫族认错了主,这将是一个大笑话,她承受不起这么大的错误。
阿依不顾仪态,疾奔而去。
她刚失清白,受辱于慕容忻,现在又听到这么大一个实话。
明姬沉声道:“金气血脉,北燕国师能炼出抗巫丹,若经他之手再炼出净血丹,我一点也不好奇。”
灵慧福了福身,“还请明姬夫人允贫道离开都城。”
明姬定定地看着灵慧,“净血丹是不是用天圣女之血炼制而成,普天之下,唯有她一个人的血脉之力呈现金色。”
灵慧点了点头。
明姬眯了眯眼,“那么……天圣女是不是就是真正的帝凰女?”
灵慧一脸茫然,“天圣女不是帝凰女,传闻帝凰女只会是灵女后人。”
火族灵女,一直存在于传说之中,比医族圣女更为神圣。
“你明知帝凰女不是莫皇后,为何要襄助莫皇后?”
灵慧为难地道:“在那之前,我以为莫皇后是帝凰女;在那之后,我想离开,却被北燕谍者下了毒,要借我之手对付南晋重臣。贫道受制于人,不得不听令行事。”
慕容思给她下毒,她不照做,就断了她的解药。
每个月一颗,一旦毒发,能令她生不如死。
“不瞒明姬夫人,算算时日,再有几日,我的毒又该复发,我必须尽快寻到我大师姐,只有她才能保住我的性命。在慕容将军攻打晋都之前,北燕斥候、谍者已尽数撤离晋都。”
“他们都走了……”
为什么会走,不应该留下来。
北燕的斥候之首是定王世子慕容想。
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以助北燕一统天下为己任,出生入死,很是尽心。
灵慧顿首不语。
再多的话,她不能说,若是说了,大师姐定不会原谅她。
她还等着大师姐灵素救命,哪里敢开罪永乐郡主。
待到了永乐邑的小青观,见到大师姐,一切疑惑都能解开。
明姬道:“我会让人安排你出城,能不能顺遂寻到你大师姐,端看你的造化。”
“多谢夫人。”
明姬问道:“谢太后、贵太妃与大统帝的嫔妃全都死了,这谢家、崔家……”
昨日入的城,今儿就有人送了几十个美人进来,大的十七八岁,瞧着还嫁过人,年幼的只得十二三岁,这都是晋都的文武百官为了保命,把自家最美貌的妹妹、女儿献给慕容忻。
灵慧不紧不慢地道:“谢家、崔家在闻讯之时,早已撤离晋都。”
“可这一路,将军都是急行军,并未遇到什么逃难之人。”
灵慧道:“夫人未免小窥了帝月盟的力量。”
明姬想到天圣女凤歌。
这女子让人捉磨不透,身为帝月盟的圣女,放过了慕容忻,甚至还卖了她一个面子。
行云接待的明姬,“夫人是什么来路,我们很清楚。我们未坏夫人的事,也请夫人不要阻了我帝月盟的钱路。”
“妇人来求助帝月盟,是与左护法谈生意的。”
“好说,只要你们出得起钱,我们帝月盟就能接,能将人平安送达目的地。”
明姬笑,“若我要你们送辽阳王出城,不知左护法接不接?”
“盟主携夫人云游天下,而今掌理本盟大小事务的是圣女,待在下禀报了圣女,定会给明姬夫人一个回复。”
凤歌虽然要价极高,但也遵照约定,将他们平安送出了燕京。
送慕容忻离开北国,普天之下,除了帝月盟敢接这生意,还真没有第二个人敢接。
凤歌不是慕容慬的妻子,她为什么要帮丈夫的对头逃生,直到现在明姬都没想明白。
但昔日行云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江湖之中,最在乎的就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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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才会相信这种话,肯定有她没想到的原由。
此刻,明姬吐了口气,“帝月盟接生意,只要你出得起价,就没有他们不敢接的。看来谢、崔两家是出了天价。”
她摇了摇头,“一个天圣女,当是世外仙子,却爱黄白之物,委实让我想不明白。”
哪里是天圣女爱黄白物,那是天圣女是帝凰女,为了助丈夫一统天下,这才建了一个帝月盟。
帝月,天空之月,月华倾泄,亦可光照万里。
除了帝凰女,再没人可以堪称为帝月。
灵慧垂着首,“夫人可要贫道捎信。”
明姬微微一笑,抬手道:“不必!”
她原是拖油瓶的娘子,随亲娘入傅府,吃穿虽不愁,可到底与正经的傅家娘子不同,胞妹没了后,那个家,于她已经没有任何牵连。
只是,她答应了胞妹好好活下去,胞妹又历来孝顺、乖巧,少不得要她出面护住傅府。
她将自己的身份坦诚给慕容忻,就是一招走得最对的棋。
慕容忻知晓了,就不会怪她。
而莫静之的把柄却握在她的手里。
明姬唤了声“来人”。栗子小说 m.lizi.tw
立有一个银侍女过来,唤了声“夫人”。
“小钗,将灵慧道长护送出城,你是我身边得力之人,军中将士多是见过你的,就说灵慧道长是我的故人。”
“诺”
灵慧一脸讨好,“有劳姑娘。”
姑娘这词是北国人那边流传过来的称呼,南人觉得还不错,也有人随之效仿。
皇后宫。
依旧未寻到莫静之的一双儿女。
莫静之换上随常袍服,出神地坐在大殿上。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进来,花容失色,“皇后,你是帝凰女,你求求慕容将军,求求他放过彤儿,彤儿还是个孩子,她还没及笄。你救救彤儿……”
莫南就是个杀千刀的畜牲,为了入仕,为了做权臣,在大统帝那儿讨不得好,现在又将哄了她的彤儿跟着出门,竟被他献给了燕人。
这能是什么好事,那些燕人入城,见到美貌的妇人、娘子就欺辱,好些人家把自家的儿妇、娘子给藏起来,还有的为了保住清白,更是自毁了容貌,更有甚者往脸上抹锅灰,遮住自己的脸。
“父亲回府了?”
莫二夫人道:“一个时辰前回来了,他……他昨晚与好些献美人的朝臣在一起,浑身酒气,你二兄逼问他,他说将彤儿送入宫来了,与彤儿一道的得有近百位美人……”
“二嫂莫急,本宫先想想法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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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姬早前是她安排的人,可因为傅明月的死,明姬认定她是杀她妹妹的元凶,必不会帮她。能说上话的唯有慕容忻。
“阿静,我就这么一个嫡女,要是彤儿有事,我也不要独活了,你……可一定要救救他,你一定要救他。”
莫静之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且回去等消息。”
莫二夫人为了入宫,可花了不少的细软。
守卫宫门的燕人,这钱少了,他们眼都不抬一下,她将自己喜爱的首饰都使上了,才换得宫门卫放她进来见莫静之。
慕容忻看着屈身跪在膝前的莫静之。
“你求本王放人?”
“是,将军乃是顶天立地的真英雄,而妾身侄女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还请将军恩允,放她还家与家人团聚。”
“要本王放人,你先将本王侍候得舒坦了,若是让本王满意,本王可以放了她。”
一个半大的孩了有什么好玩的,哪里如面前这个美人。
莫静之,当年可是名动天下。
帝凰女,于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宠妃,连妻室都不算。
一个时辰后,莫静之浑身酸痛地扒在慕容忻的怀里。
即便这个男人让她觉得恶心,但她必须得救莫彤,二兄是她娘家最后的依仗,她不能不救,唯有救了,才能增加自己的势力。
大统帝死了,以前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将军,对妾身的服侍可还满意?”
“满意,哈哈……还算满意,若是爱姬每次都能如此服侍,定会让本王更满意。来人,将莫彤带来给莫妃一瞧。”
莫妃,这就是他给她的位分。
名声、尊严,她全没了。
慕容忻整好衣袍离去。
他不能沉陷温柔乡,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莫彤由莫静之的内侍引着进了皇后宫。
她弱弱地唤了声“姑母”。
莫静之拢了拢衣袖,不让侄女瞧见她的狼狈与不堪,“阿彤,你过来!”
莫彤重重跪下,委屈的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姑母,祖父他……他哄我说,要带我来保护姑母,可他却将我哄进了燕军之中。”
“你没被人欺负吧?”
莫彤虽未及笄,却亦明白这话的意思,连连摇头。
莫静之道:“回家之后,让你阿耶、阿娘尽快许个人家嫁了。”她望着外头,“乱世之中,女子命如飘萍,谁也掌控不了自己的,相较之下,反而是永乐倒是个真正的奇女子。”
莫彤生得好,她怕慕容忻瞧见后,她就护不住莫彤。
虽未及笄,可三月就及笄了。
这些燕人,全都是虎狼,昨晚糟蹋了多少南国女子,连他们自己都算不清。
在北人的眼里,南人就不是人,只是他们的玩物。
莫静之道:“我让宫娥把你扮成小内侍,你先回家罢,往后除了你父母,再不相信任何人。”
莫南哪里还有名士风骨,将自己的嫡孙女献出给人玩乐,着实让人寒心。
莫彤抬眸,看到莫静之脖子上的瘀痕,欲言又止。
姑母生得好,又素有美名在外,恐怕她连护不了自己。
“姑母,听说表弟、表妹还未找到。”
“他们不会明白的,我这做娘的,一心只想保住他们。若不是为了他们,我何必受这等折辱,可我若死了,谁来护他们,谁来护莫家,保护你?”
莫彤垂着首,她还是太小。
“如果是永乐表姨,听说她像我这么大时,便已经表现不俗……”
“她曾说,要将永乐邑建成一处世外桃源,她成功了。”
莫静之唤了宫娥进来,将莫彤扮成了小内侍,又令心胆内侍将她送回莫府,莫彤的脸上又抹了黑灰,瞧上去,就是一个又黑又黄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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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静之四下寻儿女,偏儿子夏候弘带着妹妹回了自己的寝宫,藏在床底下,要不是她细心,还真寻不出。
小公主一见到亲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却不说一个字,只是哇哇大哭。
夏候弘埋着头,害怕自己的恨意流露,被莫静之给发现。
“如意这是怎了?”
小公主依旧是哭,想到母亲杀死了他们的父亲,心头一阵,快速放开了莫静之,就像早前的一切是个梦,可明明那是存在的,一定是她迷糊了。
夏候弘揽住妹妹,低声道:“如意乖,那就是一个梦,只是做梦了。你看母亲不是好好的,我们都好好儿的。”
小公主哽咽又结巴地道:“父……父皇死了!母……母后被人欺负。”
那不是梦,是夏候弘亲眼所见。
可是,他们必须当成是梦。
妹妹还太小,也只能让她认为那是梦。
夏候弘道:“如意昨晚做了恶梦,直喊害怕,我带她藏到床下。母亲,父皇呢?他去了哪儿?”
“你……父皇出远门了。”
莫静之不看儿子的脸。
夏候弘“哦”了一声,“如意受了惊吓,要不要宣御医给瞧瞧。”
一夜巨变,儿子似乎变懂事了,再不会胡闹,懂得心疼妹妹,还会宽慰人、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莫静之道:“我一会儿就令人宣御医,开了汤药给如意压惊。”
她将一双儿女拥在怀里,若不是为了他们俩,她许是活不下去。
她是母亲,定会护好自己的儿女。
怀里的夏候弘,眸光里掠过浓浓的恨意,唯有看到如意时,眼里有些许的柔软。
王园,废弃小院里。
莫二郎正揖手对着一个面具男子。
“请贵帮护送我一家前往江南晋陵。”
男人双手负后,“护送你们,出得起高价吗?”
“不知阁下要多少银钱?”
男人缓缓回过身,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这是一张魔羊面具,“一百万两。”
“你……你疯了吗?这如何值得一百万两。”
男人冷声道:“想离开都城,就是这个价儿。莫二郎,你们莫家所居的府邸、手握的田庄、店铺,可原就是荣国府陈家的,而我帝月盟的盟主夫人陈氏,是荣国府的嫡女。
晋都莫氏开罪了夫人,我帝月盟没有报复你就该庆幸。
不二价,一百万两!”
“大侠,一百万两太高了,请瞧在我与你们盟主夫人是表兄妹的情分上,给优惠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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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凝了一下,“瞧在本盟近来双喜临门,我就给你破例一次,六十万两,再不能少。你们一家,主子下人不超过三十人,可带不超过十口的大箱子,六十万两护送镖银。”
莫二郎哪里能凑这么多银子?
莫南对他们不仁,骗了他嫡女出门,竟当成是物件一般献给燕人,这口气他咽不下。
到了如此,为了保住妻儿一家的性命,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只能反手一搏。
莫静之早前行事鲁莽,开罪了人,却要他们被报复。
现在,早前她打压的人家,已经各寻门道,搭了北国的将领、臣子,瞧着这样子,慕容忻定会在晋都登基。
一朝君王一朝臣,他不能再留在这里,必须另寻出路。
“好!六十万两,这是订金三十万两,待我们一家抵达晋陵,另三十万两定会奉上。”
魔羊面具人道:“几时启程。”
“今日子时。”莫二郎又问道:“不知在何处碰面?”
“下人去城外,你们主子就来王园柏林,自有我盟中弟子为你们领路。”
“有劳侠士!”
魔羊面具人给了一件信物,“今日子时,王园柏林再见。”
莫二郎看着这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铜牌,只有一个编号,连个印记都没有。
待她回到寝院时,莫二夫人迎了过来,“夫主,如何了?”
夫妻二人审视着周围,相携进了内室。
莫二夫人道:“父亲、继母那儿,我已经下手了,今晚的食物是我亲手预备的,明日不过辰正,他们根本醒不来。”
莫二郎点了点头,“只能带走三十人,我们一家、二位妾室,还有六郎的两个儿女。”
“他们……”
莫六郎死了,现在骂他的百姓不少,直说他是奸佞小人,是他害了袁大山父子。
若是袁大山的袁家军还在,怎会让南晋生乱?
六郎的两个儿女更是连院门都不敢迈出来,生怕被人瞧不起。
莫二郎悠悠轻叹一声,“他们再不好,也是六弟留在世上的骨血,你能容得下庶出子女,就当他们是我多出的两个庶出儿女。”
莫二夫人气哼哼地道:“六弟妇在时,可没少挤兑我,人前装得贤良淑德,六弟一去,就跟了咸阳王。”
这种女人,她瞧不上眼。
自己不要脸面,把自己的一双无辜儿女也给拖累了。
莫二郎道:“罢了,将他们带上罢。”
他想到一大笔银钱,“着人去父亲、继母屋里寻寻,这可得六十万两镖资,整个府里的值钱东西都带上,到了晋陵,还得置份家业。”
莫二夫人惊道:“我们不去永乐邑?”
“从都城到永乐邑的路已经断了,帝月盟太平帮的弟子撤离都城、洛阳。这一带的山匪又猖獗起来,我们都城到渡口,一路有帝月盟的镖师护行,再从渡口到晋陵,有水帮护行。待抵达晋陵,大伯自会安顿我们一家,只这家业,还是自己置办的好。大伯可不是三叔,他可不大好说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不是那种能受气。
昔日分支,是他自己不顾长辈劝说,又与莫南合成了一支。
现在吃了苦头,说要投到大伯一支或三叔一支,他自己也拉不下脸面。
莫二夫人唤了心腹仆妇来,低声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去莫南夫妇的主院寻摸值钱东西。
“我们……不管静之了?”
“她在做太子妃、皇后时得罪了多少人?现在大统帝死了,她的日子能好过?帝凰女,帝凰女……今日你入宫,不是听阿依去质问,说她不是。
若让慕容忻知晓,还能不牵怒她?
大难临头,我们保命要紧。”
莫二夫人想到莫静之待他们还不错,就像这次,若不是她,莫彤就不能回家。
就如莫二郎所言,他们顾不得旁人了。
他们必须离开都城,另寻出路。
前路未卜,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翌日,小欧氏醒转过来,落入眼帘的,就是整个寝房里一片凌乱:被打开的妆盒,被翻乱的箱子,撒了一地的衣衫。栗子小说 m.lizi.tw
“我的娘啊,这是遭贼了?”
她扯开嗓子哇哇大哭。
莫南翻身下榻,看到屋里的狼藉,冲到花厅,这里倒是正常的。
只是摆放正常,可花厅墙上挂的字画亦不翼而飞。
“真是遭贼了?”
他正狐疑间,只见大姨娘呼天哭地奔来,“家主,妾……妾身的值钱物件都不见了。”
小欧氏道:“这胆大包天的贼儿,可知我们家可是出了娘娘的,竟偷到我们家,是不想活了么。”
“禀家主,二郎主一家与琼琚苑的公子、娘子不见了。”
琼琚苑住的可是莫六郎的一双儿女。
莫二郎走了,在他们不知不觉,睡得死沉的夜里,带着他的妻儿、侄儿侄女离开了。
莫静之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几天之后。
小欧氏更是哭成了泪人。
她不是将莫彤送回去了,就为了能与二兄依如从前,可就是这样,他们还是走了。
“去哪儿了?永乐邑?”
小欧氏抹着泪儿,“从都城到永乐邑的路已经断了,这一路的山匪又出来为祸。听人说,太平帮的人已经撤往了徐州一带。”
太平帮撤离,这一带就不太平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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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永乐邑,便只能是晋陵了,二兄一家是去晋陵投奔大伯。”
她待他们不够好?他们竟连夜逃离都城。
莫静之浑身无力。
她想过保住莫二郎,让莫二郎在新朝为官作将,至少这样,她就能多个依仗。
可她错了,莫二郎的女儿莫彤被莫南献出来,也吓住了他们夫妻,他们连夜离去,不再牵绊莫南,也不再为她担忧。
莫静之被莫二郎给抛弃了!
她曾经抛弃了莫氏族人,而今,又有娘家长兄抛下她。
她该这么办,在新朝之中,连依仗之人都没有。
她不要输,她不要没有依仗,她必须得活下去。
莫静之只听知小欧氏在哭,哭得她心烦意乱。
“阿静,怎么办?慕容将军要登基建西燕,听说要封结发为皇后,一位宠妾为妃,傅明月也要封妃。傅家近来可张狂了,不少人都去了傅家巴结。”
“让十三弟娶傅氏女为妻,傅、莫联姻。”
小欧氏止住了悲啼。
莫静之道:“我去找明姬夫人,她总得……给我几分薄面。你将十三弟记到你名下,就说是你的嫡子。”
小欧氏觉得这主意还算不错,当下就是保命要紧。
“可他亲娘能应吗?”
“儿子还是她儿子,能成为嫡子,还能娶一个名门之女为妻,她做梦都该笑醒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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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静之打发了小欧氏。
她已经迁出了皇后宫,住到了一处嫔妃的寝院。
明姬坐在大殿中央,她是傅家的嫡女,顶着妹妹的脸,让傅家认可了她,甚至傅家为了保住平安,也不得不帮扶于她。
“让你的弟弟娶傅家女……”
害死她妹妹的仇人,还想与傅家联姻,真是好会打算盘。
莫静之笑了一下,“夫人不觉得这亲事很好。”
“我父亲膝下,就我一个嫡女,知道我的孪生兄么?与他订亲的可是西燕未来皇后娘娘的堂妹。你的弟弟是庶子,就凭他,也配娶我傅氏女。”
“你……”莫静之倏尔起身。
明姬才不会拿自家人去谈条件。
她不会忘掉妹妹是如何死的。
莫静之正待发作,猛地忆起,自己不是以前,不是太子妃,更不是莫皇后,他日在她头上还有庞皇后、宠妃压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明姬夫人,听说陛下为了大业,玉成了弄月郡主与御林军统领的婚事。”
御林军统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慕容忻为了握住南晋御林军几万兵马,亲自赐婚。此事一传出,打了个云阳夫妇措手不及。
他们不远千里追随而来,可不要皇后位,可没想到,慕容忻会将纳兰弄月许给一个老头儿御林军统领为妻,还是第五位继室夫人。
据说,此人的儿子都比纳兰弄月年她几岁。
而另一边,慕容忻又纳了这位统领大人的女儿为嫔妃,借此巩固自己的地位。
莫静之起身,微微一笑,“既然明姬夫人觉得不合适,本宫另做打算。”
大不了,她舍下面子,再去讨好慕容忻一回。
明姬曾是她安排在慕容忻身边的谍者,如今竟凌驾于她之上,几番反驳。
她想要胁,却要胁不成。
因为一旦要胁,她对付慕容忻的事就会被掀出来。
曾经的成馨公主府变成了云阳长公主府。
纳兰弄月哭成了泪人。
她是冲着来做慕容忻的贵妃来的,这里等着她的不是贵妃,而是嫁给一个五十岁老头儿的命运。
云阳驸马气得说不出一个字,他感觉一切都失去了掌控。
云阳长公主愣愣地看着虚空,早知是如此,她为什么要逃出来。
她是冲着尊贵的地位来的,慕容忻是敬她,但比慕容慬更为强势。
纳兰弄月依旧是联姻,依旧是嫁给一个老头儿,而今还是做继室。
明明头天夜里,他还与纳兰弄月温柔小意地说话,可次日就下令让纳兰弄月嫁御林军统领。
命运真是笑话人!
纳兰弄月道:“娘亲,我不甘心,不甘心……”
“弄月,我们赌输了,我们错看了人。”
原本,纳兰弄月有胜的可能,可在她拒绝燕高帝的提议时,就再无胜的可能。
慕容慬心仪凤歌,他们之间插不进任何人。
她以为,慕容忻待纳兰弄月是真心的。
但再真的心,也抵不过慕容忻的野心。
慕容忻是靠着庞家的支持才走到今日,据说,就连付给帝月盟的镖银都是庞家给的,而从中搭线的人却是明姬夫人,是明姬夫人的胆大心细,才让慕容忻与庞家逃出了燕京。
正月初十,慕容忻在晋都登基为帝,建立西燕,册结发妻庞氏为后,封宠妾傅明月为月妃,册育有三公子的宠姬佟氏为淑妃,又封莫静之为莲妃,封御林军统领之女李氏为婉嫔。
各南国朝臣献上的百名美人各封才人、美人等。
赐月妃入住明月宫,佟淑妃住淑华宫,莲妃住青莲宫,李婉嫔住婉秀宫。
慕容忻改年号“长安”,定都长安,改国号“西燕”。
消息传出,咸阳王派兵攻打洛阳。
慕容忻令麾下大将死守洛阳,发动反攻,令其三月内拿下咸阳。
豫、秦大地群雄争霸,战事纷争。
慕容忻再调五千精兵,令庞皇后之弟庞武领兵清剿长安、洛阳两地的贼匪。
他着实不明白,不过几千精兵就能剿灭的贼匪,真的在南晋就成了为祸一方的隐患得不到解决。
永乐邑,元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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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正令元芸等人预备前往林石阵所需的物件。
因她归来,先在娘家住了几日,正月初五回的元宅。
袁东珠、谢氏、莫家几位夫人、钱夫人等成了元宅的常客。
御狗正在禀报近来天下发生的大事。
“慕容忻正月初九在晋都称帝,国号西燕。”
这与前世一样,又有些不同。
前世时,他称帝的地方是太原,而今生则是长安。
国号一样,时间不一样,足足推前了几年。
御狗继续道:“禀夫人,慕容忻立结发庞氏为后,又册姬妾佟氏为淑妃,立傅明月为月妃,南晋皇后莫静之为莲妃。”
三妃一后,这些称呼听到耳里,倒是熟络得很。
去了一个纳兰弄月的月妃,来了一个傅明月的月妃。
“傅明月……”
袁东珠道:“听说她是南晋秘府的女谍者,原是莫静之派往慕容忻身边的谍者,却爱慕上慕容忻,为慕容忻谋划,助慕容忻逃出燕京的正是此女。现下,庞皇后权势最大,其次便是傅月妃。傅家已在长安崛起,颇有与庞家分庭抗礼之势。”
傅家与庞家分庭抗礼,恐是慕容忻故意为之,若由着庞家独大,他这皇帝该做得不安稳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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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瑜垂首吃着茶点,上回来过之后,觉得元宅的茶点很特别,口味独特不说,还有一股子药香味。
听说这随陈蘅归来的厨娘,是医族人,精通药理。
陈蘅望着杨瑜。
杨瑜会意,接过话道:“这是慕容忻故意抬举傅家,不愿看庞家一家独大,权大压主、功高震主,自来都是帝王大忌。庞家出了一个皇后,若再任庞家势大,他的皇权就该不稳了。必得抬一家出来分走庞家的权势,而傅家就是最好的选择。”
陈蘅很是赞赏地道:“自来帝王之道,学问颇大,仅是两家还不够,至少得有三派,还缺一个和稀泥的。”
杨瑜蹙眉道:“不会是长安莫家?莫家自莫六郎被杀,莫二郎携妻儿前往晋陵投奔长伯,一个莫南根本撑不起事,再则,谁都知道莫南的名声已经坏得不能再坏。”
染指贵太妃,害死晋德帝。
天下人都在指着他的鼻子骂。
莫静之早前有多少赞誉,现在就有多少骂名。
她背弃了莫氏一族,令莫氏四分五裂,而今莫静之同样被她的二兄背弃,莫静之在娘家几乎已经没有可以依仗之人。栗子小说 m.lizi.tw
无数南人文士以为,莫静之就该自尽追随大统帝而去,枉有当年的“青莲仙子”之名,就是个绣花枕头。
莫静之的名声坏了,陈蘅的“女书仙”之名倒是传遍天下,她的一幅兰书更是炒成天价,从南边传往江南、长安。
陈蘅问道:“八方馆那边,我让各家才子争辩身负才华当效力于一人还是造福于万民,可有结果了?”
谢氏不解陈蘅怎的还给八方馆送了一幅书法过去,惹得这几日八方馆的文人雅士聚在那儿赏兰书。
许久不见,陈蘅的书法又见长进。
是真的很好,但凡见过的,就没有不夸的。
谢氏见几位夫人都望着自己,这才结结巴巴地道:“夫主虽是八方馆的馆主,可……可这领事的却是副馆主,偌大的陈家都得靠他打理,我……我不知结果如何了?”
袁东珠大咧咧地道:“长嫂定是有自己的看法,莫不是与他们意见不同。”
谢氏恼道:“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他们男人做学问的事,岂不惹人笑话。”
陈蘅笑问:“你们可还记得冯娥?”
立时,所有人都哑然。
杨瑜眼睛闪亮,“郡主,冯县主如何了?”
“冯娥与我道,女子也是半边天。既然让男人们争辩当效忠于一人还是造福于万民,自是有用的。”陈蘅不紧不慢地道:“我是帝月盟的盟主夫人、帝月盟圣女……”
袁东珠忙道:“听说天圣女是袁大兄的师妹,算起来也是你的小姑子。”
陈蘅险些说漏嘴,继续道:“颖川早晚会成为北燕的城池、土地,我来之时,已有人前来说服,盼我此次回封邑,能让我封邑的能人异士为万民造福。天下,不是慕容氏一家之天下,而是万民的天下,只要有能之士,能造福万民,都会有一方自己的舞台。”
她轻咳了一声,“对女子亦是一样。北燕有巾帼营,北燕定王之女慈北郡主更是北帅五千女将士冲锋陷阵,其智勇不输男儿,北燕更有无数武将之女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封候封爵亦非只男儿可为。”
袁东珠倏地一下跳了起来,“蘅妹妹是说,我也可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我还能给我儿子挣爵位?”
陈蘅没想她如此激动。
袁东珠可不管什么前朝、新朝,她只知道,他的父亲、长兄、二兄、三弟都是被大统帝、莫静之给害死的,她再不能生,是被他们害的,陈葳腿骨碎裂,也是被他们害的。
“他娘的,老娘才不管什么,只要能让老娘上阵杀敌,平息战乱,让百姓们吃口安稳饭,老娘愿意去。”袁东珠呵呵傻笑,“那蘅妹妹能与北燕太子妃说说,给我一个百夫人什么的当当……”
陈蘅道:“二嫂的领兵之才,天下皆知,让你做百夫长岂不委屈,我可以说服太子,让你做一营主将。”
“你说真的?我能做一营主将。”
袁东珠扳着指头算起来,一营主将,这不是说手底下至少也有五千人马,这大营可有二万人马,哈哈,她又做女将军了。
陈蘅忆起冯娥当年所言,“你既为主将,就得给你配一个智囊军师,不知杨瑜可愿踏出永乐邑。”
袁东珠歪头看着杨瑜。
她们也很熟了,彼此的性情也了晓。
杨瑜想到陈蘅这次回来,八方馆争辩的议题由她定。
她是为了帮北燕收服人才来的,不仅仅是回乡养胎。
若她与袁东珠建功立业,定能名留青史,这是多少女儿梦寐以求的机会,机不可失,当即揖手道:“属下愿听夫人调遣。”
陈蘅点了一下头,“冯娥、张萍在燕京为女官,他日你们相见必是一桩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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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萍离开后,除了给父母留书一封,虽偶有书信传来,也多是报平安,不说她在何处,也不说她在做什么事。
陈蘅道:“今日所言之事,你们再琢磨一下,若拿定了主意,待我回帝月山庄,就随我同行罢。”
袁东珠问道:“蘅妹妹,我能带延寿去不?你是知道的,我们袁家出身行伍,他是袁家的儿郎,得会打仗。我不给他求将领,让他从士兵做起。”
陈蘅道:“你既为一营主将,别说安顿一人入伍,就是百人也不过分。”
“真的,那我能不能多召些会武功的女兵?”
“可以。”
袁东珠乐呵呵地走了。
白雯进了大殿,福身道:“禀夫人,账簿都理清楚了,近两年所卖店铺、田庄、果林等得六百七十三万两白银。”
“存到钱庄了?”
“都存进去了。”
元芸进入花厅,禀道:“夫人,前往林石阵的行装备好了。”
“我……知道了。”
不一会儿,燕儿进了花厅,真是人比人得扔,货比货得丢,她以为自己就是很好的银侍女,可与帝月盟几个女弟子一比,能将她甩出几条大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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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女弟子能文能武,容貌还生得漂亮,哪里是她能比的,她只能歇了心思,小心当差。
“禀郡主,小青观观主灵素道长登门赔礼!”
陈蘅若有所思。
杨瑜起身道:“郡主有事在身,属下告退。”
她依旧未嫁,与张萍有些相似。
张萍不嫁人,是觉得世间男儿皆薄幸又肮脏得很,配不上女儿家干干净净的身子。
杨瑜不嫁人,大部分是因为当年的事。
她总觉得那件事不是她的错,可世人,却觉得她不清白,娶她的人都觉得娶她是给她面子。
既是如此,她索性不嫁。
尤其是郑夕儿嫁人,早前丈夫还不错,自生了儿子,当差捕的丈夫一喝酒就说,“就你这残花败柳,要不是老子,谁会娶你?”
永乐邑人口暴涨,外头许多人家的好女儿为了保住命,自卖自身进来的不少,也至四五十岁的山野老汉娶上十六七岁的清秀女子为妻。
郑夕儿的丈夫便觉得自己有些亏,有更好的能娶上,他怎么就娶了郑夕儿。
因着这儿,杨瑜越不想嫁人。
谢氏等人告辞离去。
灵素带着一个脸生的女道姑立在外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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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道姑有些黑瘦,带着风尘仆仆,不像小青观的女冠。
对小青观的女冠,谢氏等人去过几回,都是脸熟的。
燕儿出来道:“灵素道长,郡主有请!”
灵素带着灵慧进入花厅,二人见罢了礼。
陈蘅审视着灵慧。
这样的眼神,让人无所遁形,灵慧不敢正视。
她在莫静之身边服侍已久,就算是莫静之也没有这等逼人如刀的眸光,仿佛在她的面前,任何秘密都掩藏不住。
“贫道有罪,请郡主责罚。”
陈蘅捧着茶水,淡淡地道:“怪你有何用,我二兄的腿就能好了?给你下毒,逼你在莫静之面前献策的另有其人,你也是被迫行事。”
灵素心下微惊,陈蘅果然什么都知道。
“贫道一个修行之人,当淡看名利,若不是立功心切,也不会中人算计与圈套。”
灵慧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看陈蘅的眼睛。
陈蘅问道:“道长带她前来,不是赔罪这么简单吧?”
灵素“这……”了一声,答道:“灵慧中毒,这毒药不一般,除了医族圣医,恐怕没人可以为她解毒。还请郡主开恩赏她一条命!”
就算她有太多不满师妹的地方,可到底是一处长大的,她不能看灵慧丢了性命。
灵慧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从长安到永乐,这一路亦吃了不少苦头,路上几次毒发,差点就丢了性命。
陈蘅唤了声“姑姑”。
元芸应答一声,“二位来得正好,明日圣医要入百里森林采药,随我去药房。”
灵素念了一声“无量天尊”,谢过陈蘅。
燕儿问道:“郡主,二郎主的腿就是被她给害的?你为什么要救她?”
“她中了毒,也是奉令行事,她虽可恶,若莫静之没有那等心思,就不会有欧大郎的恶毒。再则,欧大郎已经死了!”
“欧大郎是死了,可莫静之还在,不仅还在,先做了皇后,现在又做了西燕皇帝的宠妃,依旧风光体面。”
“风光体面?”陈蘅笑问,“她上头有育下西燕皇帝嫡长子的庞皇后,又有娘家势力强劲的宠妃傅月妃,她还有什么风光可言?虽封为莲妃,到底是妾,从妻变妾,上头还压了两个人,你当她真好过?”
其他嫔妃只得慕容忻一个丈夫,莫静之却是二嫁的,还带了两个孩子,恐怕为了保住孩子的命,也过得胆战心惊。
“郡主在同情她?”
“我没同情任何人,只觉得世事无常,风水轮回,以为她不得报应,这不就遭了报应。”
莫静之算计了莫氏一族,莫氏也抛弃了她。
她的娘家早已经无人可用。
莫南撑不起事,她是独木难支。
如果连她的娘家父兄都不足信任,她还能信任谁?
她最大的错,就是让莫氏分支,将最有贤才的莫三舅、最会捞钱的莫四舅分开。
医族的白雯领着灵素、灵慧到了一处院子,人虽未进,就闻到一股药香味。
“长阳子师兄,小青观的灵素道长携灵慧前来求药。”
长阳子穿着一身道袍,正蹲在一个红泥小炉前忙碌,这小炉亦是冯娥设计,用铁皮做成桶状,再抹了红泥进去,很是合用,携带也方便。
长阳子抬头望了一眼,“带她们进来。”
白雯恭敬地道:“还劳师兄给灵慧道长诊脉。”
灵素、灵慧看着这个年轻又英俊的道士,双双有些意外。
长阳子道:“白雯师妹,替我盯着火,这可是我给师尊煎的解乏汤。”
白雯伸着脖子,“这汤吃了真能解乏?”
“别想偷喝,这男子与女子的脉症不同,师尊吃的,你却吃不得。”
白雯吞咽了两口,“说得我好似很嘴馋。”
“别当我不知道,你偷吃了厨娘给夫人的点心。”
长阳子道:“别当我不知道,你偷吃了厨娘给夫人的点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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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偷吃。
“那怎么是偷吃,明明是夫人赏我们几个吃的。”
长阳子懒得与她拌嘴,冷声道:“二位,到花厅罢。”
灵素很是迟疑,这小道士到底行不行。
长阳子似瞧出她们的心思,“在下今岁三十八。”
灵慧当即喝道:“不可能,你看上去最多二十一二。”
长阳子摇头晃脑,“医族的玄术,岂是外人可比拟的。”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灵慧坐下。
灵慧伸着手腕,他诊了片刻,“是七七绝命散,是用七虫七花炼制的药物,七七之内不服解药就会毙命。我写个方子,让医族弟子给你取药煎服。”
灵慧道:“不能将药方给我……”
“你确定自己能捡齐药材?若非同为修行人,仅这一剂药材就得数百两银子。若非夫人之令,贫道会拿了自己的宝贝药材给你?”
长阳子面有怒色。
都是修道之人,灵慧如何中毒,长阳子多少也猜出几分。
灵素暖声道:“服,就在此处服解药,有劳道长费心。”
“里面的药材需特别处理,寻常人不会煎煮。”
长阳子寻了笔墨,坐在案前提笔而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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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字写得很好,是那种看似流畅、规整,却自有一股风流、飘逸的好字。
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却是元诚与周通归来,两个人脸上挂着笑意,怀里各抱了一个偌大的花盆。
元诚、周通原是医族弟子,相貌一流,尤其是元诚那真真是人中龙凤,如温润美玉,瞧得灵慧眼睛发直。
这医族真是人杰地灵,生出的女子个个美貌,就连男子也是个个不凡。
长阳子道:“大师兄、三师兄回来了?”他抬眸看了看,“师尊呢?”
“师尊与悟缘打赌占卦,悟缘输了,铁观音茶树与盆兰草都是他输给师尊的。”
长阳子道:“三师兄还是把师尊唤回来罢,这天儿不早了,明日一早还得去百里森林寻药材办正事,这可耽搁不得。”
他看了看外头,“二位是女道,去客院小座如何?待汤药煎好,自有弟子送去。”
灵素恭敬地答了声:“有劳小道长!”
师姐妹出得院子,灵慧惊道:“师姐,刚才那小道士……”
“他们唤的师尊,不是师父。灵慧,他们是真正的修行之人,刚才那小道长的占卜术极高,他是故意支走我们。”
长阳子此刻问道:“师尊是不是与悟缘赌了三局,前两局都是悟缘输?”
周通道:“正是,莫不是还有什么古怪?”
长阳子急得团团转,“这佛门的人,一个个跟人精似的,师尊这是中了圈套,前两局悟缘必输,可第三局他会赢,他原就是冲着第三局来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怎么说的?”
“空灵大师的名头可不是虚的,这是得道高僧,他的高徒,这占卜术亦非虚的。悟缘定是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想随我们去古地。”
白染座下五个弟子,就算长阳子的占卜术最高。
周通与元诚互望一眼,调头就往外走。
长阳子摇了摇头,“晚了,已经晚了,师尊已经输了。师尊何等聪明的人,竟也着了悟缘的道儿。”
他又一想,忙道:“不对!师尊的占卜术没道理比我差,难不成师尊也是故意的。”
“师尊故意,莫非悟缘进去还能帮上大忙?”
罢了,且由他们去,他还是继续研究药方。
白雯进了主院。
“禀夫人,圣医与悟缘大师打赌,第三局输了,说明儿要与悟缘大师一起进森林。”
“知道了。”
过得一会儿,白雯又过来。
“禀夫人,圣医与悟缘大师打赌,又输了,说要与夫人同行。”
陈蘅又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又过得一会儿,白雯再次过来。
“禀夫人,圣医与悟缘大师打赌,又输了,说要带他的师弟与我们同行。”
元芸有些不耐烦,“白雯,你今儿怎么总禀圣医的事?”
白雯眨着眼睛,可这是大祭司让她禀的啊。
元芸不高兴,这是他们医族的人,带着两个和尚算怎么回事?
而且不是跟着大祭司,而要跟着夫人一同去。
他们医族的秘密,只能医族知道。
元芸道:“夫人,我去见见圣医。”
陈蘅应了一声。
不多会儿,元芸无精打采地回来,“被他给训了?”
“他说是故意输的。”
陈蘅道:“他二人精通玄门占卜术,要说谁高谁低,还真没个准儿。”末了,她补充了一句,“明日出门的东西都预备好了。”
“都好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白染携着三名弟子,陈蘅在元芸等人的护送下前往百里森林,行走路线一早就探好了,先自三百观音石而入,再寻找忆东灵女记忆中的山洞。
相隔九百年,要寻到咒术阵古地,这绝非易事。
三百观音石周围,一片茶树苗、一片兰草长得郁郁葱葱。
悟缘的身后跟了一个围着面巾子的光头僧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身灰白的僧袍。
元芸几人很是怪异地打量了一番。
白雯更是警惕万分,遮面遮头,定不是什么好人。
陈蘅道:“大祭司,灵穴在此,九百年前,忆东灵女便是令此灵穴布下咒阵,咒阵在灵穴的困门方向,灵穴会变,困门亦变。”
周通沉吟道:“能变之阵为灵阵,忆东灵女的布阵术果真独步天下。”
他可是一个布阵狂,此次出来就是为了学习阵术。
白染拿着龟壳,往地上掷了一把,指着玉石谷方向,“困门应在那边。”
元芸几个女弟子就是为了服侍、照顾陈蘅来的。
白染领首走在前头。
陈蘅问:“悟缘大师,这是空灵大师新收的弟子,瞧上去年纪不大。”
“这是我师弟勿忆。”
“悟忆,是领悟回忆之意?”
“是不要回忆。”
“好奇怪的法号。”
白雯、秀君二人扶着陈蘅,跟在白染身后往玉石谷而去。
陈蘅进入谷中,立时就感觉到充盈的灵力。
“困门在这儿……”她闭上眼睛,努力地回忆,“山上应该有一处瀑布,瀑布之下应有一丛野草,野草后面就是一个天然的溶洞……”
“山上应该有一处瀑布,瀑布之下应有一丛野草,野草后面就是一个天然的溶洞……”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美若仙境的山洞,或如山峰的冰石,或似人物,或似飞禽走兽,在山洞的中央,有一块空旷之地,不大,只得二三亩,咒术就布在那空旷地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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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九百年,不知那里可在。
整个山谷,哪里有瀑布,倒是谷中有一处水流,溪流潺潺。
蒙面的僧人小心地看着四周,他闷头走到溪流处,突地挥掌一击,只听一声巨响,有石头滚落之间,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
陈蘅愣愣地看着那蒙面僧人。
白染错愕地望着。
悟缘大师道:“贫僧的师弟颇有些运道,这也是贫僧带他出门的原因,好了,找到了,定是这里,走罢。”
众人齐齐下了大坑,记忆中原在山上,却到了谷中,原是横向山洞,而今却变成了斜的,洞中的路难行,似熟悉,又似陌生。
陈蘅每走一段,都会停下来歇一会儿。
前世今生的交错,因地质的改变,地下的山洞交错纵横,又行得一程,看到了路上的尸骨,一具尸骨手握宝剑刺中另一人,旁边又有抱成一团,一个卡脖,一个用短剑捅人的尸骨,死状惨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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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东灵女明明布下结界,怎会有人闯入,还有了打斗。”
白染道:“此处有煞气,小心保护天圣女。”
元芸与白雯几人立时挡在陈蘅身前。
在一处空地上,有珠光掠过。
元诚拿着火捻子,点了一只火把,在火光中,不远处放着一只玄铁箱子,箱子里堆放着金银珠宝,周围有数个白色冰石人像,每一个都像足了陈蘅,或舞剑的,或看书的,又或是弹琴的,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云曦……”
陈蘅捧住了胸口,跨越了九百年,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这些冰石像雕就是他留下来的。
悟缘诵了声“阿弥陀佛”,继续跟着蒙面僧人后面。
僧人走到人像的中央,眼神痴迷地久久凝视。
悟缘低声道:“师弟,红尘事已了,你是出家人。”
蒙面僧人不语,眼里掠过一丝悲凉,再回眸时,走到一个半倚榻前的美人雕像前,他伸手转动美人像前的灯台,只听咯咯之音后,地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他为什么知道?
可他显然不知道这个地方,但他却知道这山洞移到了山谷底下,还知道这里的机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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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芸惊道:“那僧人是谁?”
陈蘅努力让自己平稳了心跳,“他……他是火云国大王子云曦!”
“他不是劫了尹姑娘,事败之后逃回火云国了?”
“那件事不是他做的,他……出家为僧了。”
云曦似听到她沉痛的声音,索性抬手摘下昭君帽,扯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俊美不凡的面容,那双冰蓝的眸子带着无限的眷恋、不舍、情深。
陈蘅道:“你根本就没饮下忘川水,你为什么不饮。”
“九百年前,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九百年后,你想解除这里的诅咒,我便带你回来。这座山洞,是忆东仙逝后,我用了一生的时间所建。我在这里修行、居住,每一年,我都为忆东雕一尊新的雕像,一直到我活了九十三岁,这里便有七十二尊。”
他声音看似平静,可在陈蘅的心下早已掀起了冲天的巨浪。
云曦垂着头,“忆东教我的修炼术、布阵术、占卜术,我从未落下,到我六十岁时,我已是当时名动天下的云白衣。”
白染惊道:“云白衣,九百年前名动天下的得道高人云白衣,传说此人能上天入海,神通极大。”
云曦再不接话。
他只是定定心神,淡然地道:“往前会有玄阵,寻常人进入,必引发心魔,我先行一关掉机关。”
他大踏步而去。
陈蘅呆怔在原地,若是元芸、白雯等人,她几乎忘记了迈步。
穿过长长的山洞,眼前豁然开朗,这是当年的冰石洞,一样的冰石,一样的空地,在火把的光亮下,闪耀着奇丽的光芒。
白雯惊呼一声:“这是什么?是宝石?这石头会发光,好凉!”
这是钟乳石!
空地的上空,形成了一个黑色的结界,时不时有地上的黑气、煞气直冲界壁,融入结界壁上,有黑色的东西掉落,又会有黑气再升上去,不生不灭,不断不绝,轮回着。
悟缘大师诵了声“阿弥陀佛”。
白染道:“这就是九玄灵女留下的咒术阵?”
勿忆静默地看着咒术阵,“九百年前的我,在这里住了一生,除了守她,也是为了守这个咒阵。
九百年前,巫族发生了天灾横祸,是两只病鼠进入了巫族的大阵,却被阵中的煞气吞食,之后就有巫族的瘟疫。
不知何时起,这阵生出了阵灵,能吸食怨气、吐出煞气、释放灵气,说来也奇怪,灵气出了阵,煞气留在阵中,不灭不生,不增不减,煞气变怨气,怨气再变煞气。
巫族历代巫女想尽了法子也无法解除此阵,这个咒阵是数十万巫族之人怨气所化……”
陈蘅看着另一个咒阵,上头的怨气远不如巫族的。
云曦道:“那是火族咒阵,火云国王族免于诅咒,其他姓氏的族人越来越少,原本九百年前火族只得五百余人,而从海外归来者不到三百,所以要解除火族诅咒,只需天圣女赐福解咒。”
他望着陈蘅。
陈蘅会意,走近火族咒阵,纤指飞舞,咬破手指,鲜血击落火族咒阵,结界颤了又颤。陈蘅跳起了赐福舞,口出传出了低唱之音,没人能听懂她唱的是什么,能安灵魂,催人欲眠。
“火族的背叛者们,我以灵女后人之名解除诅咒,我不恨你们了。九百年的诅咒,九百年的苦难,你们所受的惩罚已经够了。从今往后,路归路,桥归桥,你们自由了,不再是守护灵女的火族,你们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结界在她的轻唱声中破碎,陈蘅迈入咒阵,看了看阵中的石子,这是漂亮的五行灵石,她快速拾捡,元芸、白雯奔过来帮忙。
悟缘大师道:“天圣女,这五行灵石不错,不知道能不能送老讷几枚?”
悟缘大师道:“天圣女,这五行灵石不错,不知道能不能送老讷几枚?”
陈蘅原想拒绝,但这是布阵用的五行灵石,要布灵阵,必少不得此物。栗子小说 m.lizi.tw“各送你一枚便是,多的却不成,这灵石我留着还有大用。”
“多谢天圣女!”
悟缘大师各取了一枚灵石收好。
云曦道:“巫族的咒阵不易除,生得太凝固了,吞食巫族的怨气、灵气,看到中央那只灵珠上的血渍么?那是忆东与云娥的血,这阵能吸食灵女的灵力为己所用,也是这阵的存在的升了巫女的血脉之力。
当年忆东先布的火族咒阵,火族咒阵留有缺憾,可此阵却极为完美,能让再强大的巫女都无法解除诅咒。
虽然提升了最厉害的巫女血脉,同时也禁锢了她们的健康,让她们获益的同时,要以自己的健康与性命为代价。”
忆东恨极了背叛者,才会用自己与后人的血脉之力来禁锢巫族。
陈蘅正要咬指,云曦一把制住了她。
“这阵不那同那处大阵,你的鲜血一旦落入,阵灵就会吸食你的灵力。最好的法子,就是请悟缘师兄诵经超渡,让阵中被困的巫族灵魂得已步入轮回,那些在阵中飞动的黑气,看似煞气,亦是被困的灵魂。
他们作为背叛与伤害灵女的人,生生世世只能转世到巫族,若不能为人,就是巫族的蛊虫、巫族的飞禽走兽……”
她诅咒了巫族,还困住了他们的灵魂。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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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能感受到忆东的怨恨,却没想到,忆东会如此深地恨巫族。
“忆东恨极了巫族?”
“当年,若不是巫族的大长老说服火族长老夺她鲜血,火族就不会背叛。主谋是巫族,帮凶是火族,忆东最恨的是巫族。”
周通摩拳擦掌,“长阳子师弟,要不我们俩试试。”
悟缘盘腿坐在地上,嘴里诵着经文,开始超渡亡魂。
陈蘅看着阵,一时间无技可施。
白染微眯着眼睛,盯着阵思忖对策。
周通、长阳子用剑劈,用刀砍。
结界的界壁颤了几颤,又恢复了原样。
石子进不去,人更进不去,里头的黑气如受惊的鱼儿,疯狂的冲击、挣扎,彼此之间亦开始攻击,有的化成了人骨骷髅状,有的如飞禽,还有的如走兽,发出可怖的叫声,此起彼伏,似要冲破壁障。
云曦神色淡然,面无表情。
砍吧,只要你们放出里头的死灵,便是我的机会。
阿囡,我会让你回来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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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年的等待,不会就此结束。
我们很快就会重逢。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时,云曦的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白染轻斥道:“你们休得再攻!”
诵经的悟缘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继续诵经。
元诚道:“听师尊的,这些不是煞气,而是被困的恶灵、怨灵,若是放出来,必会危害万民。我们还是想一个可行之法。”
云曦起身,再归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竹筒,筒里装着清水,他不说一字,静默地递给陈蘅。
“这阵是九百年前的你布下的,要解开此阵,除了你,旁人都不成。”
陈蘅微蹙着眉头,“不能用血解咒,又不能强攻,我们进不去……”
云曦道:“忆东的布阵术很高,她虽教过我一些布阵术,但我难及她一二。我听她说过,要解此阵,必得用灵女的心头血、灵魂之泪,二者缺一不可。”
陈蘅定定地看着阵,依旧是解不了。
“巫族背叛,不解除诅咒也好,巫族这些年作恶多端,手段毒辣,本该受到惩罚。”
“可他们受了九百年的诅咒,早就够了。”
若是九百年前的忆东,恨不得惩罚他们千年、万年。
夫妻恩爱,却要阴阳相隔,忆东恨背叛者,他亦深恨着背叛者。
是这些背叛者,害得他们一家三口生离死别,害得他失去妻子,又不得不将爱女送人。
他只想静静地守着忆东,即便是她死,他也要陪着她。
他回来了,可她却选择了另一个男人。
这一切,都是巫族所害。
不解诅咒,是他们该受的惩罚。
云曦道:“你怀有身孕,不能劳神,喝点山泉解乏。你可记得,这山洞里有一处山泉,很是甘甜。”
他们曾说好,要在这里度过一生。
陈蘅接过竹筒,浅尝了一口,“的确很甜。”
“你若喜欢,一会儿我再去取些。”
陈蘅又饮了几口,眼神迷蒙,这水很好喝,怎么她好生困乏,眼前景物模糊,她身子一摇昏睡过去。
云曦在所有人都不经意时,突地掏出一个竹筒,就在众人以为是山泉水时,他猛地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一股浓烟升腾。
悟缘大惊:“勿忆!”
云曦起身,“你们已经中了酥骨香,数日之内,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他一转身,将昏迷的陈蘅抱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阿囡是我的妻子,我等了九百年才能与她重逢,这一次,谁也别想阻止我们。我会带着阿囡回到圣界,永生永世再不分离,哈哈……”
白染惊呼起身,还未站稳,又软坐在地。
云曦走近巫族咒阵,突地抛出一枚石子击到洞壁上,之后双手连用,只片刻,洞壁传出咯吱吱的声音,洞顶上掉下一具冰石悬棺,棺上是一个穿着白衣长袍,戴着冰玉棺的女子,只是太过清瘦,但那眉眼不是陈蘅还是谁。
元芸等人看到棺中人,心下错愕不已。
“这是忆东灵女?”
云曦道:“阿囡只能是我的妻子,若她与我相守,我必不会出此下策,可是她却要选择慕容慬!
她明明深爱的是我,却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与责任要留在他的身边。
我才是她的丈夫,慕容慬就是卑鄙小人!
我只是将自己的妻子重新救回。”
悟缘以为云曦真的是为情所困,为他的痴情打动,又为他的修为所惊服,这才当了说客,说服空灵大师收他为徒。
没想到,这一切都是阴谋。
是他说,九百年前的忆东灵女设下的奇阵,困住了巫、火两族无数的灵魂。
他是僧人,想解救这些灵魂,这才与白染打赌,想进来试试。
他想积功德,他想做善事,他的心思被云曦所利用。
白染道:“云曦,凤歌是凤歌,她不再是忆东,也不是你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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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道:“云曦,凤歌是凤歌,她不再是忆东,也不是你妻子。”
“她当然不是我妻子,我的妻子阿囡长眠于冰石棺中,我会将她唤醒,只要她醒来,她便是我妻子,再不是凤歌!”
云曦搂紧了陈蘅,温柔地道:“你再忍忍,很快,你就能醒来,我们夫妻再不分开。我陪你去圣地,寻圣门,回圣界,我随你去寻母神……”
他温柔地亲吻着陈蘅的脸颊,拿出一柄短剑,在陈蘅左手无名指上狠狠地划了一下,鲜血淌出,他以血为钥,打开了咒阵。
有了陈蘅的血,原本激怒的灵魂立时安静下来。
陈蘅行走在黑暗之中,到处都是路,每次走上一程就走不通了。
“娘亲,娘亲……”
一个熟悉的小孩声音传来。
“谁?谁在说话。”
“娘亲,我是昊儿。”
在微弱的光亮下,一个小孩子奔了过来,这眉眼,依然是前世的慕容昊,笑容甜美,一脸孺慕。
“你真是昊儿!”
“娘亲,你遇到坏人了,你的灵魂被困住了,如果你走不出去,就会消失,你会忘了昊儿,昊儿不要失去娘亲,昊儿要与娘亲在一起。”
“我被困住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困魂阵,是忆东灵女为了困缚巫族灵魂的设下的幻阵。栗子小说 m.lizi.tw”
她被困住了!
困在了九百年前自己设下的幻阵之中。
“我……一定会解开的,西华先祖传授过我阵法,我要推衍,你帮娘亲寻些东西来,石子、碎木块,什么都行。”
慕容昊正要离开,陈蘅伸手,“你会不会迷路?”
他眨了眨眼睛,“我耳朵不好使,但我鼻子很灵、眼睛也很好,所以我能闻到娘亲身上的味道,就能寻过来。”
耳朵不好使,这是前世留下的残疾之症。
“你不是小青龙么?为什么会耳朵不好使?”
“不知道,好像一直都这样。”
“你是怎么知道我说什么?”
“我会唇语,我能看到娘亲的唇动,知道娘亲想说什么。”
和前世一样。
慕容昊挠了挠头,“不知道夜莺的歌声是什么样的,我没听过狼嚎,也没听过虎啸……”
陈蘅心中一软,“这一次,娘亲定不会再让你落下耳疾,定让你好好儿的。”
这么漂亮而可爱的孩子,却落下了残疾,只是一想,就觉得让人心疼。
慕容昊道:“我去帮娘亲寻石子、碎木块。”
陈蘅蹲在原地,这里是幻阵,既然是幻阵,就会有生门,只是四下都一样,到底哪里才是生门。栗子小说 m.lizi.tw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昊回来时,抱了两个盒子,“娘亲,有小棍子。”
“这不是小棍子,这是算筹,是布阵用的。”
陈蘅接过,幻阵之内有算筹,是不是忆东也给被困者留下了机会,只要对方能破阵,就能离开这里。
外头,阵中的陈蘅又被云曦割了一刀,鲜血总是流不久就会愈合。
她的血落到阵中的灵珠上,灵珠会将血送到悬棺内的忆东灵女处。
元芸咬牙切齿地道:“他疯了!”
“何止是疯了,一个已经死了九百年的人,他却想让她复活。”
云曦仰头看着空中,这一天,他等得太久太久。
用不了多久,他的妻子阿囡就要回来了。
元诚着急地望向白染处。
悟缘大师还在默默地诵经。
着急也没用,他被云曦给骗了,对方利用了他的欣赏、善良。
时间,在点点流逝。
陈蘅还在幻境里用算筹推衍计算生门。
慕容昊乖巧地陪在一边,眼里难掩忧色,却从不催促。
陈蘅吐了口气,“昊儿,好了,我终于算出生门了,来,牵着娘亲的手,照娘亲的话领路,我们出去。”
她诵着口诀,让慕容昊用鼻子闻嗅。
终于眼前一亮,不再是黑暗,而是一束光亮,在光亮的中央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待她缓缓回眸,慕容昊惊呼一声:“娘亲,又有一个娘亲。”
陈蘅道:“她是忆东,是我的先祖。”
忆东灵女粲然一笑,“你来了?”
“是,我来了,你不是我的前世,为什么我会看到你的灵魂。”
“九百年前,我布下咒阵后就咽气了。云曦为了留住我,夺得养魂珠放在我口中滋养我的灵魂,又用召魂术锁住了我一缕魂魄在肉身。从小到大,你是不是有时候会犯迷糊?有些人、有些事会记不住?”
陈蘅蓦地忆起前世的自己就记不住慕容慬。
“我记不住男人。”
忆东道:“尤其是你已心动的男人。”
心动的男人,是指慕容慬。
她前世不仅是因身中迷糊蛊,而是因为少了一缕魂魄,而这魂魄少她记不住自己心动的男人。
这才是她犯迷糊的原因。
“九百年的滋养,我的忆魄越来越强大,可除了记忆,我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痛楚,无论旁人如何痛苦,我也感觉不到。
而你,九百年失了忆魄,通过数世轮回,竟自己养出了一缕忆魄。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原是一体的,这九百年,我就像个行尸走肉,虽是一魄,却无灵魂,你与我二合为一罢!”
两缕忆魄相融后,她将会拥有比寻常人更强大的记忆力,亦就是有人说的过目不忘。
“忆东!你不想念云曦吗?”
“往事已了,当年我嫁他,原就是以身赏忠。”
听地以身报\恩的,却第一次听说,为了赏赐属下的忠心,将自己的身体送人。
“也是为了让灵女一脉得已繁衍,我是数世灵女,没有灵女的繁衍,我就不会轮回,我也是为了自己。”
忆东闭上了眼睛,“融合我的记忆,你就能拥有更强大的修为。”
她就是面前的女子,面前的女子就是她。
她的存在,就是一份记忆罢了。
她不想再这样等待。
陈蘅走近忆东,当两个影子成为一个。
外头,云曦正激动地看着悬棺上的人,这三日,他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放陈蘅的血,如果还不够,他准备放陈蘅的心头血。
到关键时候了……
云曦垂眸,走近陈蘅,握紧了手中的短剑,扬剑而落,只听一个稚嫩的孩童怒喝:“你这坏人,再伤我娘亲,我不会放过你!”
元芸大惊一声:“是……小圣女!”
悟缘启眸,但见一股龙气从陈蘅的腹部弥漫而出,明明是男胎,怎就是小圣女。
白染定睛细瞧,亦看到一股龙气。
白雯忙道:“小圣女,那人是坏蛋,你快对付他。”
“我娘的魂魄不全,有一缕魂魄被坏人锁在另一具尸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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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我娘的魂魄不全,有一缕魂魄被坏人锁在另一具尸身上。”
云曦厉声道:“孽\种,快滚开,离开我妻子的身体,你敢纠缠她,我就让你魂飞魄散!”
“哇——”传出一声小孩子的哭声。
元芸撇了撇嘴,“七尺男儿,欺负一个婴孩算什么本事?”
小圣女还没出世,就拥有了灵魂,一旦出生,肯定很厉害。
元芸很激动。
可他们动弹不得,就是说话都要用尽全力。
白染等人定定地盯着异象,原是顶上悬棺中的女子在吸鲜血,可片刻,情形立变,却是阵中的陈蘅在吸食灵力,本已流去的鲜血似又倒流回陈蘅的体内。
云曦仰头:“怎么回事?怎会是这样?不可能!不可能……”
陈蘅的灵魂与忆东的忆魄成功融合一处,还拥有了忆东在阵术上的天赋、修为,她用力一吸,口中多了一枚珠子。
云曦飞出咒阵,奔向悬棺,落在悬棺上,低头看着里头的女子,“阿囡,我们说好的,天上人间,永不相忘。阿囡……”
陈蘅倏尔睁眼,从地上坐起,从忆东的记忆里,这处咒阵要解除并不难。
她是恨巫族,可也想着有朝一日放下了爱恨,就解除咒阵。栗子小说 m.lizi.tw
陈蘅伸手一把抓住中央的血珠,血珠离开了阵眼。
一个个灵魂幻化的人形跪下,身子不停地起起伏伏。
“灵女,我们错了,求你宽恕。”
“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背叛你。”
陈蘅吐了口气,“我原谅你们,有高僧大德超渡你们入轮回,都散了罢!”
云曦见结界已破,有煞气与灵魂散出,一声“凤歌!”奔了过来。
陈蘅一指使出,云曦无法动弹。
“你是谁,这是忆东的定身咒。”
陈蘅道:“云曦,往生已了,忘了罢,唯有忘了,你才能安生。”
她手握着一只瓷瓶,“原本,我不想逼你的,可我答应了忆东,要让你忘掉。”
斟一盏忘川水,她缓缓接近他的唇。
“我不要忘,你不要逼我。”
“云曦,忆东并没有爱过你,最初,她恨你,你的长兄、你的家人同样背叛、伤害了她。
她嫁给你,是为了让灵女血脉得到代代传承。
她失去了健康、快乐,身上更无金银珠宝赏你,亦无美人可予你,她只得以身为赏,嫁你为妻。
她该给你的赏赐:是嫁你为妻,是放过你的家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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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深情,不是她想要的!
你因一己之私,困她忆魄九百年,害她生生世世总犯迷糊,记不住最心动的男人,最幸福的记忆。造成了她一世又一世的遗憾,这还不够吗?”
他困住忆东的忆魄,就是不想忆东在轮回之中爱上其他的男子。
就算遇上了,也会令她将那男人忘掉。
这对忆东何曾不是一种残忍,或者对陈蘅是残忍的。
她不怪云曦,只是同情他。
她曾以为,那一枚封印了忆东记忆的耳坠是忆东留下的,现在才知,那是云曦封印进去的。
云曦痛苦摇头,“我不想的,我只想让她记住我,我想让她生生世世都能记得我……”
“忘了罢!”陈蘅将玉盏推近,锁住他的下颌,将下颌一抬,一盏忘川水灌入云曦的嘴里。
云曦早已是清泪两行。
不想忘,却被迫忘。
想忘的,却被困住忆魄不得不忆起。
“阿囡有没有一天欢喜过我?哪怕是一天,哪怕是一回?”
“她欢喜过你,若不曾欢喜,又怎会嫁你为妻。她灵魂深处真爱的是年幼时在绝境中分她半个饼的公子。”
云曦问:“他是谁?”
“已不再重要。错过了,是没缘分;拥有现下,惜取眼前人。”
她的音落,云曦仿佛进入了梦境。
陈蘅在云曦身上搜索了一番,没找到解药。
白染道:“酥\骨散没有解药,我们只能等药效自行解除。”
陈蘅回到阵中,将阵里的灵石拾起,一枚又一枚,她留着许还有大用。
灵石拾完,又将悬棺放下。
棺中的女子与今生的她长得很相像,不过是一个丰盈,一个更显消瘦。
陈蘅莫名地伸出手,当手指触到棺中女子时,那女子立时化成一条花瓣长龙,在她的手臂中起舞,最终消失不见。
陈蘅将悬棺放回原来的位置。
在忆东的记忆里,她记得云曦设置机关的所有记忆。
陈蘅道:“云曦忘记了前尘往事,一会儿他醒来,你们不要再提过往。他若出家,且由他;他若要回火云国,也尊重他的选择。”
她拿出一瓶水,倒了一盏递给悟缘大师。
悟缘接过,“这是灵泉?”
陈蘅未答,将另一盏递给了白染。
“酥骨散能化去内力,却无法逐散灵力,用灵力驱除药力就能恢复内力。”
白染接过灵泉一饮而尽。
悟缘大师道:“医族皆是修行者?”
陈蘅道:“修的是五行功法。”
“五行功法……”
这是什么意思?
陈蘅道:“就是五行慧根、灵根,照着属性不同进行修炼。”
这句,悟缘大师听懂了。
陈蘅待众人驱除了药效,起身道:“这里有木属性龙骨,是我族圣物。当年,忆东在此布下咒阵,将龙骨埋在死门。”
“木为生,生木入死门,这是无疾而终、壮年而殒之兆。”
周通沉吟着,忆东灵女为了诅咒巫族,连圣物都用上了,可见她的恨极深。
白染与周通寻生门,可生门寻到了,四下并没有寻到木龙骨。
云曦醒来时,就见陈蘅与白染等人正在四下寻觅着什么。
他朦胧之中有些印象,对了,他去燕京就是为了拜见天圣女,想请天圣女给族人解除诅咒。
“你们是谁?”
元芸冷声道:“你一路跟着我们,为了缠着我家夫人,还装疯卖傻,你不会是摔昏了头,连我们都不认识?”
云曦一脸茫然,什么都忆不起,他拍了拍脑袋,猛地发现自己头上光溜溜的,连根头发都没有。
悟缘念了声佛语,“勿忆,你还愿与我回幽兰寺么?”
云曦跳了起来,大骂:“你这个秃驴,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怎么变成了僧人,连头发都被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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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雯啐骂道:“真是个疯子,自己哭着闹着要修行为僧,悟缘大师给他剃度,这会子又要揍人。你是僧人,悟缘大师也是僧人,你骂他,不是骂你自己?”
他哭着闹着要修行为僧?
为什么他不记得了。
难道真是摔昏了头,迷糊了。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云曦大王子,你不远千里而来,不就是寻医族天圣女给你解除诅咒,现在,诅咒已经解除了,你可以回去了。”
“你说解除就解除,我要见天圣女。”
白雯学着他的语调,“你说要见就见,当我们天圣女如此好见。”
她轻哼一声,要不是天圣女下令,说待他醒来,不提往生事,只说今生事,她可不会轻饶此人。
“上回你们劫走定王府嫡次公子的未婚妻,还污人清白,定王府恨不得杀了你们火云国的人解恨。”
云曦道:“定王府的嫡次公子未婚妻……”
“你们干的混账事,你不会不认罢?尹姑娘被污清白,被定王府退亲,成了整个燕京的笑话,要不是你们,她就嫁给文藻候为嫡妻。你们不就是羡慕尹姑娘有医族血脉,还是青气血脉,动了私心,想把人劫往火云国。栗子小说 m.lizi.tw
定王府丢了人,自是要寻,你们不甘心将人送回,就污了她的清白。你们火云国干出这等不要脸面的恶事,还好意思求我们天圣女给你们解除诅咒?”
云曦还真不知道这事。
难道是被他给忘了。
他好像少了一些记忆。
“随我同来的两名侍卫在何处?”
“你问得亏不亏心?他们是你的侍卫,他们去何处,不是该问你。我们是来永乐邑,才知道你在这儿,否则,我们会怀疑,干下那等恶事的就是你。你们火云国很缺女人嘛,你们至于要干出这等毁人清白的事?”
白雯找云曦拌嘴。
云曦被她一骂,无言以对。
良久,他行礼道:“这件事是我火云国失礼在先,我向北燕赔罪。”
“赔罪,你如何赔罪,你们给尹姑娘造成了一生都磨灭不掉的痛楚,她不能再嫁文藻候,要么嫁人为妾,要么嫁入寒门。”
云曦咬了咬唇,“我……让三弟云昭娶她。”
“你……”
既然已经犯了错,就得有人承担责任。
云曦道:“我们火云国并不看重女子名节,妇人丧夫再嫁之事比比皆是,抱着孩子相亲的事亦不少。只要成亲后能唯丈夫一个男子,这就是贤良妇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既然选择出家修行,就会放弃储君之位,公主没有继承权,她配我三弟云昭最合适。”
他说得义正言辞,不像敷衍。
白雯还想报复早前他算计下药的事,听他一说,反倒不好在言语上占他便宜。
众人在四下寻了良久,依旧未找到木龙角。
白染问道:“夫人确认在此处?”
“生门就在这附近,寻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可咒阵坚持九百年,没道理消失。”
忆东灵女为了报复,用木龙角布阵,可谓下了好大的本钱。
陈蘅寻觅其间,元芸、秀君寸步不离。
秀君惊呼一声,“天圣女,快看!是……是幽月兰花,好多的幽月兰花!”
这欢呼声立时吸引了其他人。
陈蘅看着这一大片的幽月兰花,眼睛微眯。
云曦则一副见鬼状,惊讶地打量着陈蘅。
陈蘅心念一动,开启凰女境,大片的幽月兰花立时减少了大半,只眨眼之间,只剩下零凌的几株。
此举不仅白染师徒面容怪异,就是悟缘大师也讷然良久。
云曦道:“你……你是天圣女?”
陈蘅未理他。
“大祭司、悟缘大师,幽月兰花于我还有大用,大头归我,剩下的这几株,你们就分了罢。”
悟缘大师道:“天圣女未免太贪心,好歹老讷陪你同行,你收了一大片,却只给……”
白雯笑道:“悟缘大师是要与我们打架?有得分就不错,你还嫌少,没瞧大祭司都没说一声。若不是我们天圣女,我们可寻不到此处。”
陈蘅继续往前走。
白染让长阳子挖幽月兰花。
云曦看着零落的几株,“这里怎会有幽月兰花,这可是我火云国的圣花,咦!这兰花的品级似乎比火云国的要高,不是说只长在沙漠干旱之地,这里可不干旱……”
元芸与秀君紧跟着陈蘅,生怕她有了闪失。
陈蘅走在前头,折入一个狭小的甬道。
白雯还在与人拌嘴说话,再一回眸,不见了陈蘅几人的身影。
陈蘅在甬道里行了一程,眼前豁然开朗,走出山洞时,发现立在一处悬崖峭壁之上,有一个数丈宽的石台,台上有一株松树。
秀君正好奇,只见一只兔子状的动物蹦跳了出来,“长角的兔子?”
元芸道:“那不是兔子!”
可是长角的怎会是兔子?
那明明就是兔子,长长的耳朵,短短的尾巴。
陈蘅直直望了过去,那是一个头上顶着树枝的兔子。
她眯了眯眼:“追”
兔子调头就跑,跑得太急,竟一头撞向石头。
陈蘅奔近时,兔子蹬了四腿几下,已然咽气。
她蹲下身子,兔子为什么要顶枯树枝。
她心下狐疑,带着元芸、秀君四下寻觅。
秀君指着崖上的松柏、荆棘,“快看,那些猴子个个都顶着树枝。”
树枝顶在头上,就像是女子戴的头饰。
吱吱
秀君好奇地道:“有的猴子头上还顶着筐子,好奇怪的猴子。”
陈蘅往崖上望去,空气里的香气流过,“这里有茶树,它们在采茶。”
元芸心下一动,张开双臂,使出武功飞崖走壁,袭向一丛茶树,折向一枝归来,捧给陈蘅。
陈蘅闻了又闻,“很特别的茶树,我听莫愁郡主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一种猴子会采茶,他说这种茶叫大红袍,很香。”
“不会就是这种茶树罢?”
陈蘅点头,“定是这种茶树。”
猴子顶树枝,是为了在头上挂筐子采茶,它们采了茶叶就捧给老猴子,老猴子时不时抓几片往嘴里塞,依然是当成了零嘴吃。
一行数人在山洞里兜兜转转,没找到木龙角,倒是发现了大红袍茶树,还发现了一群会采茶的猴子。
离开时,陈蘅看了眼几大箱子的珠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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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缘大师一箱、云曦大王子一箱,剩下的归我与大祭司。”
陈蘅笑眯眯地问:“悟缘大师,你没意见罢?”
“出家人,钱财如粪土。”
陈蘅忙道:“大师不要,依旧……”
不待她的话说完,只听悟缘道:“幽兰寺收留的乱世僧人不少,这正好可作香油钱。”
明明是寺中花销大,非说什么香油钱。
陈蘅心下发笑。
悟缘问云曦:“勿忆,你的那箱……”
云曦道:“我们同为僧人,既然是我的,那也是你的。”
悟缘笑微微地道:“师弟真是真性情。”
云曦面有讶异,“你这么大的年岁,是我师兄?”
白雯幸灾乐祸地道:“云曦,你是不是做梦都要笑醒,拜了个师父,是名动天下的得道高僧空灵大师。空灵大师可是名门之后,佛法高深,修为极强。”
云曦没想自己迷糊时拜的师父竟是空灵大师,“师兄,这么说我与佛有缘?”
悟缘沉声道:“师父收你为弟子,也正是看你颇有佛缘。我们还是把幽月兰花与两箱财物带回寺中。栗子小说 m.lizi.tw”
悟非不愿做住持大师,现在是悟缘在管幽兰寺上下僧人的吃穿,不当家不知油米贵,虽然寺中有自己的寺田、寺山,可委实空灵大师、悟非都出家人,性子又软,这不,不仅收留了近千名各地的僧人,还收留了二百多个比丘尼。
僧人、尼姑不能住在一处,寺中再建了一座镜花庵,从中选出一个精通佛经的女尼去做了住持,空灵大师收镜花庵的住持师太做了门下的半路弟子,法号悟心。
大祭司带了三名弟子,将金银财宝移离出山洞。
元芸已经备好了马车,将几口箱子移到马车上。
她正移着云曦抱着大箱子往上头一放。
白雯道:“勿忆大和尚,我们的马车,你倒不客气。”
云曦理直气壮地道:“既是故友,小施主当不会吝啬我们放两口箱子上。”
这么大的箱子,里头全是宝贝,比寻常物件沉许多。
悟缘出来时,一直心事沉沉。
陈蘅道:“大师可是在琢磨猴子采茶的事,那悬崖的几树古茶树,着实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周通心里暗道:能被天圣女心心念着之物,定是极好的。“师尊,弟子攀上悬崖再采些回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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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些茶树种子。”
陈蘅道:“现是冬天,可那里的茶树长得宛如春秋,再过一两月,必然有极好的上等茶叶。悬崖之下,年年定有茶籽落下,亦不知谷下是否有成片的茶丛,若是有,猴子不在山下采,却攀崖上,必是崖早茶叶,吸食了天地灵气,更加醇香。”
一句话,自己种的,定不如悬上的。
陈蘅将手帕里的一把茶叶拿出,闻嗅了一下,“越闻越香!”
云曦伸手从陈蘅手里取了两片茶叶,大咧咧地道:“是有点香味。”
“牛嚼牡丹,你会品茶吗?”
云曦若有所思,“我们火云国人用晒干的树叶为茶,但各家更喜用幽月兰花制茶吃。”他一调头,问悟缘道:“师兄能否送我三株幽月兰花,我用来泡茶吃。”
悟缘不紧不慢地道:“师父喜爱兰花,你若想要,届时自去兰园取。”
“那我自己寻师父说。”
一行人出了三面观音石。
陈蘅解除了咒阵,又与往常一样,偶尔回陈府探望莫氏。
莫氏每每都是提前预备她爱吃的东西。
白染则与空灵、悟非、悟缘说禅论道,有时候奕棋,有时候布阵,带着几名弟子倒是玩得不亦乐乎,寻常好几日都瞧不起他们的身影。
这日,云曦拉了悟心师太上门。
悟心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尼,长得眉清目秀。
云曦似有些不好意思。
瞧得白雯很是有趣,想要打趣他。
悟心师太道:“夫人,贫尼的师弟还有俗世事务未了,知他随行的俗世侍卫干了恶事,心下难安,想将那位失了清白的姑娘配给他的同胞弟弟。还请夫人帮忙玉成此事。”
云曦知是出了大事,他一个人去燕京,定会被定王府的围捕、追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他武功好,可对方人多,一旦激起民怒,别说带人,就是事也办不成。
云曦虽是西域人,但因为长得高大英俊,颇得镜花庵的女尼们喜爱,尤其是悟心师太,对于这个小师弟,跟看儿子似的,只要他求到门上,就没有不应的道理。
陈蘅令人取了笔墨,“我写一封信,你手持上信去找帝月山庄的左护法,请他引荐你见到太子殿下。若有北燕太子殿下出面,定会玉成。”
云曦道:“多谢夫人。”
陈蘅写了信,确定无误,这才写了信套装好交给云曦。
云曦接过后,面有感激之色,“师姐,这件事到底是我在俗世引出的,不将那姑娘平安送到火云国,我心下难安。不知师姐可想要什么物件,我从火云国给你寻来。”
她一个出家的老尼,能有甚想要的。
云曦道:“火云国胜产宝石、火云毯,我母亲金月王后用的是幽月兰花制作的香粉,到时候我带些回来送给师姐。”
悟心心下很是欢喜,能被一个小师弟念着,很是熨帖,“师弟,贫尼一个出家人,用这些东西作甚。”
云曦道:“我听师侄们说,师姐的腿一到冬天就疼,我带一张火云毯回来,往师姐打座就坐在毯上。”
温柔、体贴,是云曦性子里本就有的。
看着他能如此与悟心师太相处,陈蘅心里很欢喜。
如果一生活得太痛苦,不如他遁入空门,空灵大师是得道高僧,虽说日子清苦,却不会有痛苦。
悟心道:“师弟准备几时出门?”
“待回寺中,请示了师父就会尽早离开,我怕晚了,那个受了委屈的姑娘会想不开。”
悟心颇是无奈地道:“你一路多加保重。”
“待我归来,再去镜花庵探望师姐。”
二人告辞出了元宅。
云曦像个小孩子似地道:“师姐,这位夫人便是天圣女。”
悟心面有诧色,“你没弄错?”
悟心面有诧色,“你没弄错?”
云曦觉得悟心也他母亲的年纪相仿,又都是慈爱随和的人,敬悟心如母,低声道:“师父和师兄都不会开罪她,说此女身负大气运。小说站
www.xsz.tw我只是好奇,医族的天圣女怎么就成了永乐陈家的女儿。”
悟心心下一转圜,这可是大事,师父可没告诉她,只是叮嘱她要与永乐交好。
“这件事,你不可再与外人道,我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师姐于我又不是外人,我只与你说。”
悟心微微一笑,“我去幽兰寺拜见师父,再听他说说佛经。”
白雯一双眼睛送了云曦良久。
这人失了忆,果真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说话洒脱、干练,更重要的是,看着陈蘅的眼神正常了,也不会直勾勾又温柔得让人难受。
半个月后。
慕容慬打量着一身僧袍,又顶着一颗光头的年轻、俊美云曦。
出家了!
这可真是有些意外。
行云道:“他带了太子殿下的家书。”
慕容慬接过家书,陈蘅说了在永乐邑遇到云曦的事,他现在是空灵大师的入室弟子,法号“勿忆”,因听闻尹雨裳失节被辱,觉得火云国应该负责,想替他胞弟云昭求娶尹雨裳为妻。栗子小说 m.lizi.tw
慕容慬沉吟道:“为你胞弟娶妻,你胞弟能应?”
云曦道:“他自小与我一同长大,颇是敬重我这个长兄,对我的话,他会听的。在我们火云没有妾室一说,一个男子可以娶数位妻子,除了有一位掌家的嫡妻,其他妻子都称为侧妻,所有儿女皆为嫡出,一视同仁,强者为尊。”
慕容慬想着此人失忆,不会再纠缠陈蘅,而今更是做了出家的和尚,他何必与一个出家人为难。
“我妻子的意思,让我玉成尹雨裳和亲火云国。”
和亲?
火云国与北燕相隔万里之遥,从燕京入西北,再穿过西北荒漠方能抵达火云国,这一路就算最快也得数月时间。
慕容慬想着陈蘅这么做,定是心下愧对云曦。
“火云国的诅咒解了?”
云曦答道:“是天圣女亲自出手解除,不仅火族的,巫族的诅咒也解除了。”
慕容慬轻叹一声,“巫族作恶多端,不该就此放过。”
“这是天圣女仁慈。”
云曦答着。
巫族再作恶多端,受了九百年的诅咒,族人不得寿终正寝,想来也够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慕容慬唤了声“彭子”。
立有内侍一路快奔而至。
彭子见到云曦,先有些恼意,再看到那一身僧袍、光头,立时又释然。
云曦觉得奇怪,难不成以前的自己得罪过他们,慕容慬如此,就连一个内侍也是如此。
慕容慬道:“转告太子詹事,让他写一份奏疏送来,就写让尹雨裳和亲火云国,下嫁火云国王子云昭为妻。”
“诺。”
原本缩在尹宅,不敢出门半步的尹雨裳,一纸圣旨,被封为和义县主,择日随火云国大王子嫁往火云国储君王子为妻。
尹雨裳久久回不过神。
而朝廷挑选了十二名宫娥,又挑了两名内侍,再由太子府派出使臣、护卫百余人,预备了五万两银子的嫁妆,义和县主尹雨裳于二月杏花盛放时远嫁火云国。
有人感慨,有人轻叹,还有人则完全是为了看好戏。
太子宫大殿。
慕容慬看着自己挑选出的和亲使臣,一手负后,“知道本王为何让你去西域?”
这人原是太子宫的小吏,又掌管着太子宫的一些店铺生意,素日更是能言会道。
太子詹事好心提点道:“殿下的意思,让你走一趟西域,了晓这一路的风土人情,更得摸清这一路的驻军、郡守、刺史情况。西北虽然贫瘠,可只要打理好了,这一年的赋税亦有不少。
三军正在西北作战,若有你留下的人打听军情,将会事半功倍。随行的护卫有几十位是天眼阁的人,他们另有人掌管安排,你只需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自行离去。
云曦大王子虽然出了家,可这王室贵公子,哪位不是人精,他那里你还得帮忙掩护,莫要露了端倪,惊动西北的地方官员。”
他还觉得奇怪,怎么太子谁也不挑,就让他这个小吏领了个五品和亲使臣的差使。
火云国不过是小国,又不与北燕毗邻,他们完全可以不管,原来这用意在此处。
小吏忙道:“微臣定用心办差。”
慕容慬点了一下头,“到了火云国,你亦四下走走,将看到的、听到的都记在心里,回来的时候,多带些那边的好东西。这一趟出行,虽然朝廷备了五万两银子的嫁妆,可本王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赚不回一百万两,就别说是太子宫的官儿。”
小吏心下直冒汗。
太子詹事又道:“不赚点钱,你当那满朝文武不纳闷?西燕慕容忻、利王夏候滔、再有西魏人还不四下打听,太子殿下是恐走漏了消息,连累了天眼阁谍人的性命。你赚的钱越多,世人只会认为太子让你去就是为了捞钱的,这就是掩护之法儿。”
旁边的人觉得太子詹事这解释甚好,连连点头,呼道:“太子殿下英明。”
慕容慬已经习惯了,只要他放一个屁,太子詹事也能说得一、二、三、四种他的屁为何是香的,又是如何香的,索性由着他去解释。
太子宫詹事、少詹事,这可是未来的当朝重臣,也怪不得太子宫的官员们竞相献计献策。
这个说:“你去了火云国就多弄些宝石,西域的宝石在燕京最赚钱,听说是几十倍的价儿。”
“要我说得弄火云毯,没瞧火云国的商人贩卖到我们这儿的,最贵的就是这东西。我听说在火云,一张毯就一两金子,到了我们这儿,就席子大一块,五两金子,这不是败家?”
“幽月兰花是好东西,弄几株回来。”
“弄什么兰花,这东西不好养活,我听说瑞兽献给太子妃的兰花也快被宫娥养枯了,这东西太娇贵。”
慕容慬不紧不慢地道:“彭子,与库房说一声,给使臣带上一大箱子金子做生意的本钱。”
太子宫的幕僚争辩着如何才能大赚一笔银子回来,甚至有人觉得,此行是个美差,能证明自己,办好了差,回来就能得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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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的将这差事夸上了天,也至领到差使的小吏也觉得这趟差好。
慕容慬抬了抬手,头都快被吵昏了,他就说了几句,他们就能说出一大堆的理由,“后日一早出发,下去准备罢。”
众人出了大殿,太子詹事几人还在说,要如何如何将五万两银子变成一百万两,更有精通生意的,说要把火云的东西拿到西北卖,再从西北置了新的运回燕京,这样可以几次倒手,钱有了,还越来越多。
慕容慬叹了一声,看着行云道:“本王就说了几句,他们的理由比本王的还足。”
行云道:“殿下明知詹事误会,何不解释?”
“有些事越解释越说不清楚,他要误会,且由他去,这老东西不是自视最了晓本王?”
每次都曲解他,他也懒得再说。
太子宫都觉得这太子詹事厉害,还说他是太子跟前第一红人,就差将他的女儿送上太子牙床,实在是不敢,委实太子妃有孕,万一气个好歹出来,陛下不饶他,太子也不会饶他。所以这小心思,也只能压在心底。
因太子詹事的误会,将太子宫的官吏们越带越偏,只要慕容慬做什么事,他们就说这件事的影响、好处与步步为营,更认为他们跟了一个明主,竞相立功,私下的小动作亦不少,你坑我,我坑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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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的原则:对外抱团,对内可以搞竞争。
这是从莫愁郡主那儿学来的,说什么只有竞争才会有进步。
因为都说使臣领到了美差,也至有几个同样出身的人很是羡慕,觉得此人出使归来,若真赚足了一百万两银子,必得太子赏识。
一个穿棕色缎袍的官吏道:“这姓万的可真是好运啊!”
青袍人道:“你说我是不是晕头了,这是多好的美差,自己不领,还推荐了他去。”
“我们的出身可都是一样,早前是殿下府中的管事,他这一趟出去,再回来,必是名利双收。他日前程不可限量,这户部侍郎、尚书可就指日可待了。”
会赚钱,会管帐的官员,最终不都是进户部管国库、钱财的。
这可是最有油水的地方。
几人酸溜溜地表示着羡慕,其中一人则琢磨着怎么整人,把姓万的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可是不等他想出整人的法子,次日就听说是太子殿下口谕,让送亲使团尽快赶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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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慬又收到了陈蘅传来的家书。
行云恭谨地立在一侧。
彭子大气都不敢出。
红衣、蓝衣自陈蘅离开燕京,镇日跟丢了魂儿似的,听说陈蘅写了家书,到大殿服侍太子的茶点。
慕容慬勾唇笑道:“要说服永乐邑的能人为朝廷所用,还非得她出马不可。”他收好书信,“彭子,今晚本王不在家用膳,不必再留,本王入宫面见陛下。”
燕高帝正与神龟说话。
慕容慬与定王进来,行罢了礼,分尊卑落座。
慕容慬斥退了左右,只留了总管大监,将自己的来意说明,“凤歌的意思,永乐邑人才挤挤,汇聚了天下各地能人异士,问几时攻颖川,希望朝廷给他们一个与北地籍官员同等的机会。”
定王接过话道:“太子妃抵达永乐邑后,在郡主花园八方馆,令文人雅士公开争辩,是忠一人还是造福于万民,文们一致以为,造福万民,可开盛世,当造福万民。”
“永乐邑王氏、莫氏、陈氏、苏氏皆是大族,这些人里头有能征善战者,亦有能治一地者,更有精通生意者,若为朝廷所用,必能开创我朝盛世。”
慕容慬听得有些头昏,什么时候定王也会说这些歌功颂德的话。他抱了抱拳,“父皇,今日吃得可好?昨晚睡得好否?”
燕高帝当即道:“又有人在你面前说朕不适的话了?”
“没有,儿臣只是见父皇近来似乎兴致缺缺,有些担心。”
“凤歌回娘家,她准备几时回来?”
她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嫡皇孙,只要想到嫡皇孙,燕高帝浑身都是劲儿。
“她身边有大祭司、元芸姑姑,父皇不必担心她。”
他才不是担心太子妃,是担心自己的嫡皇孙。
慕容慬道:“皇伯父有几个孙儿,乖巧可人,要不儿臣挑两个乖巧的入宫陪父皇解闷?”
“我再不给人养孙儿,要养也养自己的,别人的孙儿再好,养大了只听亲祖父的话。”
定王颇是无奈。
燕高帝因被自家儿子宠着,近来毛病一大堆,也只看慕容慬能顺眼,其他皇子来探他,他不认为是孝顺,是认为拾太子的牙惠,想从他这儿讨好处。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皇妃们示好关心,他又怀疑人家是给她们的儿女谋划。
惹得皇子、皇妃都不敢太过殷勤,不理他了,他又说皇妃没将他放在心上,一个人哀影自怜地说这辈子也就元皇后看重他,待他真心。
慕容慬笑道:“待嫡皇孙出生了,父皇怕是有得忙,只是父皇这般尊贵人,会带皇孙么?”
燕高帝当即恼了,指着慕容慬大吼,“朕不会带皇孙,你是怎么长大的?你亲娘早逝,还不是朕又当爹又当娘拉扯大的。要不是看你是朕的嫡子,朕会给你带儿子,你做梦?”
这一嗓子吼得,仿佛发生了天大的事。
慕容慬着实不明白,燕高帝的年纪比定王还幼上几岁,怎么突然就活得老态龙钟状,天天盼着抱孙子,现在更是连朝政都不大过往,推开他与定王,就拿神龟当宠物养。
尤其在陈蘅离京后,他更是连重臣也不见了,直接让重臣找定王与慕容慬议事。
慕容慬又道:“太子妃知本王想重用永乐邑的武将,给他们等同北地籍将士的地位与器重。本王想许以主力军一营主将之职,父皇以为如何?”
定王道:“陛下,以臣之见,不如早日攻下颖川郡,一旦攻下颖川,便可开科取仕,为朝廷重用。”
燕高帝歪着脑袋,心下在琢磨此事,突地电光火石间地忆起了一桩事,“听说儿妇离京前,帝月山庄又送了几十车银钱入太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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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儿臣的钱不也是你的,这不是瞧国库装不下,暂时搁在儿臣府里。”
燕高帝哼哼了两声,似乎对这答案颇是满意,“皇兄,朕欲禅位太子,你看如何?”
定王揖手道:“陛下春秋正盛,现在就禅位……”
“你当祖父,朕也要当祖父,朕给阿慬带带儿子,含饴弄孙地过几年不好?朕这身子,朕自己知道,一身的病,稍一操劳就头痛、胸闷。好了,阿慬写信给你媳妇,就说朕要禅位于你,问她几时归来,回来晚了,这皇后之位就是别人的了。”
燕高帝摆了摆手,“阿慬,你事多,告退罢。”
慕容慬觉得奇怪,就被自己的父亲赶出来了。
定王低声道:“陛下,你不会是为了将太子妃哄回来,故意要……”
“医族那帮老狐狸,当朕是傻子不成,正打着主意要拐带朕的孙儿去医族。无论是男是女,那都是朕的嫡亲孙儿,想跟朕抢人门都没有。”
定王心下暗惊,“若是小郡主,便是医族的小圣女,要去医族的若为嫡皇孙,自会交给陛下在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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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族要知道燕高帝的心思,定也不会应的。
最好的法子,就是太子妃生的是儿子。
燕高帝大喝道:“朕后悔了!行不行?阿慬小时候就被他们拐走,现在轮到朕的孙儿,他们想拐,朕不同意!朕就要自己带孙儿,谁敢抢,朕找谁拼命。”
定王觉得近来的燕高帝有些奇怪,“陛下,你这样……恐怕不好?”
“不好?你是不是朕的皇兄?你不是我一母同胞的长兄,你不帮我?你这是不帮我?”燕高帝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啦啦地哭成了小孩子模样。
定王愣愣地看着哭成泪人的燕高帝,心头暗道:他该不得了先帝一样的病老年痴症。
先帝最后的几年,活成了小孩子心性,要吃东西,立马就要吃,谁惹了他不快,就哇啦啦的哭,明明是个老头儿,却像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完了,完了!
他还觉得近来的燕高帝越来越怪,莫不是承不住慕容忻兵变叛父,受了打击,伤了心智不成?
定王忙道:“阿谆,你起来,我帮你护住你的孙儿,我帮你。”
“真的?”燕高帝抹了把泪,“不许说谎?”
“不会!不会,你先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定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燕高帝哄睡着,还得给他唱催眠曲,他快变成老妈子了。
看着睡熟的燕高帝,定王蹙了蹙眉头:“大监,你随我去一边说话。”
总管大监唤了心腹义子过来,叮嘱他看好燕高帝。
到了偏殿,定王问道:“陛下怎说哭就哭了?”
“定王爷,奴婢瞧着陛下……”他四下里瞧了瞧,确定无外人,这才指了一下脑袋,“自大皇子兵变、逃离后,又有云阳出逃,他发了几场怒火,砸了寝殿不少的东西,人虽未变,却变得有些越发喜怒无常。
欢喜的时候,那是真的欢喜,能欢喜得一晚不睡。
生气的时候,也是真的生气,谁也不理,一个人与神龟自言自语。
本来,奴婢想告诉太子殿下与定王爷,可是,陛下的龙体一直是国师给调理看诊,而今国师回了医族,也不知几时归来。
奴婢请了殷方、白霓二位来瞧过,殷方祭司说,这是陛下受了打击,伤了心智,只要让他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静养,许就能好。”
陛下伤了心智,变成小孩心性,可也不是一整日如此,这也是间断性的,有时候两日闹一回,有时候是三日一回,昨儿闹过,非让大监给他弄什么小玩应,还说是给他孙儿预备的。大监让内务府给寻,就晚了一会儿,他就闹开了,追着大监要打大监的屁股。
他追不上就要哭闹,大监只得停下来让他打。
他打了倒是不闹了,只是辛苦了大监的屁股,到今儿还疼着,恐怕没半月是不能好了。
定王道:“此乃大事,休要告诉任何人,太子那边也不要吐露半个字。”
太子殿下可是陛下的儿子,瞒着他,好吗?
定王补充道:“太子公务繁重,陛下静养,好些事都得太子打理,能让他少担心些,就为他分担些罢。”
总管大监道:“奴婢以为,若是趁早将太子妃唤回来,幸许陛下一高兴,这病儿就好了。往后在陛下面前,可千万莫提大皇子、云阳,陛下就是因为他们急怒伤神的。”
燕高帝最宠慕容慬,可对大皇子也曾一度抱有厚望。
若不是慕容慬康复,大皇子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的。
因他立嫡皇子为储君,慕容忻背叛自己的父亲。
看重儿子的燕高帝如何能不恼?他当时气得浑身颤抖,龙霆大怒,紧接着就是云阳出逃,还带走了和亲的弄月郡主,狠狠地打了燕高帝的脸面,他虽下旨剥去云阳、弄月的封号、贬为庶人,这心里定然也是难受的。
定王宽慰道:“照我的话做,这几日小心服侍着,对外就说陛下身体欠安,重臣那边有本王与太子。”
“诺。”
燕高帝这是得了与先帝一样的病。
定王出来时,御花园花丛中一个宫娥正静静地望着燕高帝寝宫方向,看定王与总管大监说话,隔得太远,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
她瞧了分明后,一路快奔回萧静妃的宫殿。
萧静妃斥退左右,低声道:“定王与总管大监说话?”
“是。”宫娥应答了一个字。
萧静妃移着漂亮的莲步,“我们的事,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否则你全家死无葬生之地,只要你助本宫帮十二皇子登基为帝,本宫便让你做十二皇子的嫔妃,二品的皇嫔娘娘。”
宫娥垂首,一脸感激,不想入局,已经被迫做出伤害燕高帝的事,一旦事发,萧静妃的下场凄惨,而她也逃脱不过。
现在,她亦只能紧跟着萧静妃的步伐,继续给燕高帝下药。
“娘娘,那药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续上章)陈葳再喝一声:“你们欺我腿不便?”
陈闹当即伸手推着父亲的轮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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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闯还是似懂非懂,不明白父母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
外头,传来陈葳的声音:“袁东珠,如果你还要我,要这个家就安于内宅。”
袁东珠很苦恼。
陈府上下都发现二郎主与二夫人之间有些怪异。
陈葳不理袁东珠,袁东珠有心和好,可他就是不与她说话。
莫氏问谢氏、陈蕴:“阿葳与东珠绊嘴了?”
谢氏道:“听阿闹说,他阿耶、阿娘吵了几句,可因何吵架,却是不知。”
此刻,袁东珠已回了娘家袁宅。
王氏、涂氏都在,袁宗宝、袁延寿亦坐在一边。
袁东珠低着头,“蘅妹妹知我想征战沙场,助明君一统天下,平息战乱,还天下一个太平,这才替我说项。北燕吏部、兵部的文书拿到了,可夫主却不同意,还说什么我们是南人,不做北国的将领。”
袁延寿此刻很兴奋,他听姑母说过这事,还说如果她要出征沙场,就会带上他建功立业。这可是他的梦想,他原就是名将之后,自然希望能保住父祖荣光。“为什么?姑父忘了,他的腿是如何残的?姑母是怎样受伤生病的?”
是南晋皇族不仁在先,现在还讲什么国之大忠大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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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延寿只希望能复父祖荣耀,可以得一个机会建立功勋,再扬袁家荣光。
袁东珠道:“我想与他讲道理,可这两日他都不理我。母亲、长嫂,我不想失去这机会,改朝换代,对小老百姓来说,他们才不在乎,他们更在乎谁能让他们穿饱吃暖,谁能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
谁是皇帝,他们不会在乎。
我想出征沙场,一是想给阿闯、阿闹挣一份荣光回来。南晋没了,陈家的爵位也没了。新朝定不会有陈家的爵位,自古以来,开国之功、一统天下的战功都是最荣光的。
还想,所有人都说我是大咧咧的,可有些道理,我虽是女子,我也是懂的。
我们现在入北国朝堂,是最好的,你们想啊,北国已经有名将,将来一统天下,这最大的功劳肯定是慕容谅、萧洪烈这些人的,其次才是我们,这些人封王封国公,可我只要立下战功,总能替陈家挣个候爵、伯爵回来。
自来的名门世家,哪一家不曾有过爵位,哪一家不曾出过重臣。
陈家的长兄从文,他的才华虽好,可这永乐邑的才子文士多了去,与这些人相比,也算不得拔尖的。
葳郎的腿废了,别说是走,就是站也不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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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母待我好,夫主又看重我。可是,正因为这样,我心里有愧,我再不能生儿育女,要不是有两个儿子,我都没脸面对他们。
既然能替陈家,能替我儿子挣爵位,我为什么不去?
葳郎不能打仗,但我能,我想给陈家挣一份荣耀回来……”
袁东珠难得一次性说了这么多的话。
她半是委屈,半是迷茫,明明是很好的事,为什么陈葳就不应。
袁延寿骂了句粗话,“姑母,我们支持你!建功立业,是普天下有志之士的宏愿。”
袁家才不会看重什么北国、南人,他们家就是被昏君给祸害得家破人亡。
涂氏道:“东珠,这可是大事,你要想好。”
袁延寿道:“阿娘,还想什么呀?这可是永乐郡主不知道多用了多少心力才得力的机会,如果放过了,姑母肯定会懊悔一辈子。”他讨好地笑了笑,“姑母,你要去燕京,也带上我呗,嘿嘿,我自幼习武,这武功你也知道的,还是不错的。”
袁东珠咬了咬唇,“不能再耽搁了,明日五更,我们在北城门外出发,我会带上父亲留给我的侍卫。”
袁宗宝惊道:“三姐你真去?”
“延寿说得对,蘅妹妹帮我得到实缺,我为什么要放手?我与这天下的百姓一样,才不在乎谁做皇帝,谁能让世道太平,谁就是明君、圣主。我们袁家对得住南人,可昏君夫妇是如何待我们的。要说对不住,也是南晋有亏于我们在先,那样的朝堂已经没了,现在是乱世,谁有才干,谁就得去。”
丫丫的,什么南人、北国,她不管了。
南晋皇族负过她,袁家虽与北燕交战,可那已是老黄历了。
她只想要一个机会,为了儿孙保住一个前程。
大仁大义,她不懂。
她只知道,她得为了陈家,为了后代子孙去尽一份力。
陈家不能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必须在新朝有一席之地。
袁东珠起身,“长嫂,你尽快替延寿收拾一下。”
涂氏道:“可……可他还没成亲。”
袁延寿道:“我们家不是还有弟弟、妹妹在,阿娘,就让我去罢。为了父祖的荣耀,为了振兴袁家,我必须去。”
袁东珠又去寻了杨瑜,两个人在屋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大半晌,说得最多的,就是陈葳不同意袁东珠去北燕任将领。
杨瑜听罢,也明白这是世家贵族大部分公子的想法。
“你要离开,不如先找永乐郡主说说,毕竟这任职文书,可是她帮忙才拿到的。”
袁东珠笑了笑,“我嘴笨,不如你会说,我做主将,你可是军师,你得帮我。”
杨瑜很是无奈,看在她们是一根藤上的,她还是走一遭。
*
陈蘅正在吃加餐。
这是长阳子送过来的膳食。
长阳子近来很是恭敬,快拿她当皇后娘娘对待了。
袁东珠问:“蘅妹妹这几日害喜得可好些了?”
“就清晨起来吐一阵,到了辰正就不吐了。”
袁东珠笑微微的,脸上洋溢着喜气。
杨瑜道:“北燕送的任职文书到了。”
“真的?”陈蘅微眯着眼,她虽给慕容慬写了信,可也没这么快吧。
袁东珠将文书递了过来。
陈蘅接过,“燕京西郊校场……”
据她所知,西郊校场还有几万新兵,是从北燕各地征来的年轻士兵,是为了给前方补充兵力用的。
木兰营,北燕三军之中也没这么个名儿的。
难不成要袁东珠去领新兵营?
新兵营着实容易建立威信,一旦建立军功也是自己的。
杨瑜问道:“永乐郡主,这有何不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杨瑜问道:“永乐郡主,这有何不妥?”
陈蘅道:“燕京西郊校场有数万新兵,让你们过去,是做新兵营的将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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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道:“全是新兵?”
显然有些意外。
杨瑜沉声道:“新兵,好啊!最大的好处,是新兵们都想建功立业改换门庭,又有军规镇着,最犯不得错,比老兵听话,更容易听从上锋指派。”
老兵都成了老油子,到时候知晓主将是女子,未必肯听话。
袁东珠歪着头,“杨瑜,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要做一营军师,总不能不了晓军中之事。”
为了这个,她可是到莫十一郎的守卫营走了好几回,特意听他们闲聊说话。
袁东珠道:“蘅妹妹,我想明日一早离开永乐邑去北燕,可葳郎不应,婆母那边定然也不会同意。”
陈蘅道:“你还是寻个时间与阿娘说说,她应不应是一回事,你只需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人,是需要沟通的。
袁东珠不说,莫氏就不会知道她的想法。
莫氏到底是过来人,说不得能给袁东珠一些建议。
陈葳腿残,袁东珠伤身再不能生,这两桩事,都是莫氏心头最大的隐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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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东珠在危急之时,冒着生命危险,将陈葳带回家,因着这儿,莫氏与陈家会感激袁东珠一辈子。
袁东珠的嫡妻位置无人能动摇。
二人坐了一阵,纷纷告辞离去。
袁东珠因陈蘅的鼓励,到底是坐在了莫氏的面前。
莫氏问:“你与陈葳争执了?”
“阿娘。”袁东珠眼神灼灼,笑盈盈望向莫氏,“没有的事。”
莫氏可不信,陈闯、陈闹都说出来了,说陈葳生气了,不理袁东珠。
袁东珠沉默了片刻,“阿娘,我要出征去战场了。”
“去烈焰军?”莫氏觉得不可能,“是利王写信来了,要你襄助?”
“阿娘,不是烈焰军,是北燕吏部与兵部的文书,木兰营主将,我……想去。”
莫氏提高了嗓门,“你是南人,更是南晋陈留太主的传人、孙儿妇。”
袁东珠以为只陈葳不明白自己,而今连婆母也不能接受,她早前只想不辜负自己,不负武将后人的名头,丈夫腿残,不能征战,但她是好的,她自幼习武,就为了做一个女将军。
战场,就是她的灵魂归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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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场,她觉得快乐,觉得自己是鲜活的生命,喜欢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喜欢杀敌,喜欢征战,更喜欢用征战来平息天下,喜欢坐在马背的感觉。
陈葳这两日的沉默,就是对她的反对。
莫氏更是直白表达自己的不满。
“阿娘,南晋亡了,大统帝死了,咸阳王、利王不过是苟延残喘。他们无法平息的都城、洛阳贼匪,西燕皇帝只用了五千人就将这两地的贼匪给剿灭了。
南晋早就腐朽不堪,不灭贼匪,却要对付世家、功臣。
荣国公是南晋的荣国公,南晋没了,陈家的爵位也没了。
如果东珠再不出来,终有一日,天下没人知道陈家。
阿娘,东珠想给阿闯、阿闹兄弟俩挣一个爵位,让陈家能够继续崛起于新朝。我是母亲,我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在权贵的孩子面前矮上半头……”
她的儿子,只能欺负别人,不能被别人欺负。
首先,就得有一个尊贵的身份。
莫氏错愕地看着袁东珠,就似从来不曾了解过她。
袁东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大实话。
南晋已经没了,大统帝死了,就已经没了。
咸阳王、利王被西燕称为余孽。
听说西燕皇帝派人攻打咸阳,这咸阳城保不保得住还得另说。
什么时候想,陈家的男子不如妇人,是从她开始,陈安性情懦弱,这只是他的表象,他用这种示弱的方法来保全自己的妻儿。
莫氏嚅嚅地问:“你……已经决定了?什么时候离开?”
“明日五更,我会带着父亲留给我的侍卫离开,他们的孩子会跟着我的儿子一起长大,阿缨就不必去了,我让她留在家里带孩子。他的丈夫武功不错,也够忠心,我要带他同去。”
袁东珠要给自己的儿子挣爵位,他不想让陈家泯然于众,只这两样,就击垮了莫氏心中的堡垒。
她是世家大族的嫡女,如何不知道,一个世家的传承,手握权势是何等的重要。
南晋没了,陈家的爵位没了,陈家的荣光也没了。
陈家只是永乐邑的陈家,踏出永乐邑,陈家还有什么?还有多少人知晓陈家?
袁东珠是为了这个家,更是为了她的两个儿子,同样是母亲,她无法去阻止一个想为儿子打拼的母亲。
有的母亲,给自己儿女打拼的是一个名分、一个身份、地位;而袁东珠何偿不是这样,她想要的,是她的儿子还有一个能被人敬重的身份,走出门、迈出永乐邑,还能得人敬重。
莫氏道:“东珠,你永远是陈家的好儿妇,要平安回来。”
袁东珠凝了一下,婆母这是答应了。
莫氏果然比陈葳要好说话。
“阿娘,我不能生,这是事实。医族的圣医也说我身子伤得厉害,当年在马背上早产,又在马背上颠簸……”她声音哽咽,“葳郎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像关关那样乖巧软糯的小娘子,我是没法给他生了。我走之后,阿娘……就为他纳一房妾侍罢!”
莫氏心下一怔,“你受得了?”
“待阿闯、阿闹五岁后,她才能生养。他们兄弟上有阿娘护着,又有葳郎疼爱,待再大些,也会兄弟友爱。阿娘,我不愿葳郎留下遗憾,为他纳一房妾侍,身边多一个照应的人,我也会安心。”
成亲这数年,她了晓男人的,就算再大意,对自己的枕边人也是明白的。
她在女人里头,算不得是个好妻子。
她不算美貌,也不算温柔,要说才华,更是不值一提,唯一的优点就是会武,也足够坦诚。
袁东珠回到了琼琚苑。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
陈葳正握着陈闯的小手,教他写字。
陈闹正在一旁扎马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进来的袁东珠。
袁东珠道:“葳郎,明日一早我就去燕京接掌木兰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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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葳不说话,他的妻子有时候固执得要死,一旦她决定的事,怕是他也改变不了。
袁东珠继续道:“我与阿娘商量过了,阿娘没有反对,我想给闯儿、闹儿挣一个爵位回来,不用太过尊贵,有一个就好,至少会在永乐邑是头一份。”
她笑,脸上很是快活,“想着将来闯儿再大些,许有人称一声‘世子’,或是他的嫡长子也有人叫‘世孙’,只要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值得。
小时候,我与祖母住在乡下,家里也有几十亩田地,那时候,祖母常带着长兄、二兄几个下地干活,我是家里最小的,每到农忙,就被祖母寄到邻家瞎媪那里。
瞎媪最会说故事,她说她原是大户人家的侍女,说那家人好有钱好有钱,用漂亮的毯子铺地,用最好看的布料做窗布,那时候大姐姐总说她瞎吹。
后来,我大了,才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瞎媪说,她主家很有钱,可就是没势,所以后来县令大人眼馋他家的富贵,就陷害他家犯了罪,夺了他家美丽的女儿为妾,还杀了他儿子。
葳郎,朝代更迭,没有权势,我们就护不住自己的孩子,保不了家人的平安。
我没读多少书,我只知道一个道理,乱世出英雄,开国出功臣,我不会是功高盖主的功臣,在我前头自有慕容谅、萧洪烈这样的大功臣挡着。栗子网
www.lizi.tw我只要给我的儿子挣一官半职的爵位,让我们陈家能在新朝立足,他日不会任人宰割就好。”
陈葳手落在自己的残腿上,狠狠地捶了几下。
他恨,如果他是好的,就不会将这样的重担落在袁东珠身上。
整个陈家,除了她,再没有人更合适。
这该是他的责任。
在他没想到的时候,袁东珠已经想到了将来。
袁东珠道:“永乐陈家的名头太响,虽然每个月售出的田地、房屋都给了蘅妹妹,可是外头人会信吗?他们的不信,就是将来陈家的大祸。如果陈家没有与之抗衡的权势保护自己,就只能任人宰割。”
陈蘅得来的银子都给了北燕充作军资,充盈国库,而这些,陈葳等人是不知道的,只以为陈蘅拿这钱用作建设永乐邑了。
永乐邑的变化,众人有目共睹,竟是当年那破旧的小县城变成如今气势宏伟的府城,就连辖内各镇亦建设成一个个小县城一般的布局,就得花不少银子。
陈葳道:“我们有妹妹、妹夫……”
“是啊,有妹妹、妹夫,可我们要靠他们一辈子吗?他们能护我们一世,可若他们不在了,阿闯他们兄弟又靠谁来保护?
若陈家要成为名门世家,我东珠愿做陈家的那块基石,我会让我的儿子站在我的肩上,让他们的子孙不必任人欺凌,让我的孙女、重孙女,不必在新朝权贵深宅中沦为玩\物。栗子小说 m.lizi.tw”
陈葳定定地看着袁东珠,像不认识她。
“是不是有人教你说这些?阿蘅还是杨瑜?”
袁东珠诧异地瞪大眼睛,“你当我是小孩子,需要有人来告诉我?”
“真是你自己想的?”
陈葳很是怀疑。
袁东珠很认真地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啊。我听说,长安都城那边,南晋的世家贵女被家人送给了西燕权贵,就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阿闯。
八方馆的馆会,我也去瞧过,觉得那些人说得好有道理,虽然不能全明白,可我知道,蘅妹妹能帮我谋到实缺,她首先就是赞同我的,我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陈葳不反对了,就说明这法子原就有用。
袁东珠有自己的想法,且定是想了许久的。
她当然不会骗他,袁东珠当年能接受他的求婚,决定嫁给她,可见她是一个敢作敢为,同时也敢赌的人女子。
袁东珠看似大咧,何曾不是心细如尘,果决勇敢。
她能做其他女子不敢做的事,就如当年在烈焰军的石阵之下,如果换成谢氏,恐怕吓得早就躲起来,可她硬是怀着身孕,从石头下将奄奄一息的他拽出来,在乱箭之中踏上逃亡路。
这一生,他亏欠袁东珠太多。
虽然袁东珠的坏习惯不少,但也是他的妻子,是对他情深意重的妻子。
“葳郎,我明天要出门了,我和阿娘说了,待我离开,就……给你纳一房妾侍,让她照顾你……”
心,很痛。
她不愿意走到这步,可是她不能生就是事实。
娘家的继母王氏,终于拿她当女儿了,还教她永远别提主动给夫主纳妾的事,说男人就靠不住。
她知道王氏是为她好,可她不能太自私。
她不是一个好妻子,也不是一个好母亲,甚至不是一个好儿妇。
陈葳轻斥道:“胡说八道!”
袁东珠笑得见眉不见眼,“你不纳妾?”
“纳什么妾?我就是一个残废,再纳女人也是害人。”
“不许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大英雄。”
袁东珠裂嘴笑着。
陈闯心里暗道:阿耶、阿娘比他们还傻?
怎么就乐了呢?
有什么好乐的。
袁东珠趴在陈葳的腿上,“葳郎,你真的不纳妾?”
“不纳。”
“你说阿娘不会将我的话当真了吧,她会给你纳妾?”
陈葳冷声道:“我就知道你这醋坛子是假的,阿娘定会当真的,多子多福嘛。”
“我现在就去找阿娘,叫她不要给你纳妾,就说我不答应。”
袁东珠出了琼琚苑。
陈葳对儿子道:“你娘的脸变得比天还快,自己说同意了,这回又不应了。”
陈闹问:“阿耶,妾是什么?能吃吗?”
陈闯骂了声“笨”,摇头晃脑地道:“二兄说了,妾就是姨娘。”
陈闹知道陈蕴纳的两房妾侍,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低声小气,小得他都听不见。
袁东珠到了瑞华堂。
莫氏正在转佛珠。
“阿娘!”
莫氏睁眼,袁东珠赔着笑脸。
看到袁东珠这样,定是有事相求。
莫氏心里颤了又颤,“你想把阿闯、阿闹交给我?”
“阿娘,哪能呢?葳郎还在家,他比我做得好,又当阿耶又当阿娘,他还嫌我不会喂孩子吃饭,滚烫的食物就往他们嘴里塞。”
莫氏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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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没好事,否则以她的了晓,袁东珠不会是这种低声下气状。
“阿娘,刚才我说纳妾的事,你千万别当真,我……我就是昏头说的胡话。”
莫氏惊道:“你不是答应了?”
“没……没,我没答应啊,我就是睡迷糊了说的梦话。阿娘,你就当没听到,我不同意葳郎纳妾,我没同意啊。”为了不让夫主纳妾,她还是不要面子了,哪怕被人说出尔反尔也没关系,“阿娘,我真没同意,那是我迷糊说梦话。阿娘,你不是说我是好儿妇,你就别给他纳妾了。就算要纳,等葳郎有孙儿了,再给他纳。”
“阿葳有孙儿,那可有得等了,怎么也得二十年。”
“对!对!是得二十年。”
莫氏真是服了她。
但也袁东珠相处,她很轻松。
袁东珠那张脸,有什么都能瞧出来。
这会儿跑回来,就为了求她不纳妾。
莫氏吃吃笑了起来,“就知道你一会儿准后悔。”她凝了一下,“阿蘅递话来,说要带两个故人来拜访,你可要见见。”
“故人,谁?”
莫氏摇了摇头,“我哪里知道,已让莫松家的去唤你长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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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拉着关关,身后跟着一个抱女婴的乳母仆妇。
陈关正抽抽答答地拽着谢氏的衣裙。
谢氏恼道:“丢不丢人,都上学堂读书识字的大家闺秀,还耍赖讨东西。”
莫氏见陈关的小眼有些红肿,笑问:“这又是怎了?”
谢氏恨铁不成钢地道:“前几日,阿阔要学丹青,大郎主走了门道,弄了一套颜料回来,他去阿阔院里,瞧见了,回来就哭着也要一套。
那可是大郎主花了好大心力才弄来的,她一个小娘子,书没念几天,会画什么丹青,非哭要讨一套。我没应,就一直缠着我要。”
谢氏还不敢让陈阅知道,要这小魔星知道了,定然也跟着要,她这日子也没过了,定会对他们给烦死。
陈关奶声奶气地道:“家里人都偏着长兄,就他是宝儿疙瘩,我们都是草。”
谢氏“啊哟”一声,“你是草,他是宝,在学堂里学了童谣《世上只有阿娘好》,就说自己是草了?你要是草,这头上戴的、身上穿的是什么?你出门瞧瞧,永乐邑有几个小娘子有你气派?”
陈关提高嗓门,“这是我祖母给的,是姑姑送的、是我阿耶给我的,可不是你给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谢氏啐骂道:“小没良心的白眼狼,为了给你做漂亮的裙子,我熬了几个晚上,最后就只记着你阿耶给你买的缎子。”
陈关道:“你就是待我不好,长兄要什么,你都帮他跟阿耶说话儿。我要什么都不成。长兄又没讨颜料,就你听说大舅母给凌表兄弄了一套,你就要阿耶也给长兄弄,长兄都没要,你就给了。我这样求你,你也不给买。”
莫氏受不得小孩子委屈的样子,忙问道:“到底是甚颜料,瞧把你双眼都哭红肿了,再哭下去,漂亮的小娘子都变成猴儿脸了。”
谢氏道:“阿娘,这可不大好用,这还是小姑子从燕京带回来的,说是北边的贡品。还是小姑子听说阿阔的丹青不错,让大郎主带回来送他的。”
宫中之物,外头有钱也买不到。
陈关听说陈阔得了一套上好的丹青工具,羡慕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
原想与长兄讨,可陈阔自己都当成了宝贝,又如何舍得给她,只说“妹妹,待日后再得一套,我便送你。”
陈关忙道:“阿娘尽会骗人,明明是阿耶寻了门道给弄来的,非说是姑姑给的。姑姑带回家的就药材、首饰,哪有这等东西,那分明就是南方出的颜料。”
她将谢氏的凿了个底朝天。
袁东珠还老老实实地听,听陈关一说,就知道定是谢氏怕麻烦,故意糊弄的。
陈关见谢氏不接话,又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阿娘只疼长兄,不疼我,呜呜,外头都说陈家的娘子最尊贵,哪里尊贵了?呜呜,阿娘没祖母好,祖母才是最疼娘子的……”
这里哭得正伤心,莫松大娘进了花厅,笑道:“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郡主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两位贵客。”
“快请!”
陈蘅的肚子已经现出来了,元芸与白雯小心翼翼地扶着。
莫氏忙道:“别行礼了,且坐吧。”
谢氏见到王烟、王灿姐妹,心头更是惊涛骇浪。
袁东珠则五味陈杂。
蘅妹妹多机灵的人儿,怎的现在将她的情敌给弄回来了。
袁东珠的脸刷的一下就变了,虽没黑沉,却任谁都瞧出她不高兴。
王烟的手里牵着一个瘦小的小娘子,眉眼之中有几分王烟的容貌。
王烟道:“世伯母、陈世嫂,这是我女儿长孙瑕,乳字无瑕。”
莫氏问道:“有两岁了吧?”
小娘子回答:“回老夫人,瑕儿虚岁五岁了!”
五岁……
这么瘦小,哪里像五岁的孩子。
陈蘅道:“无瑕与阿闯、阿闹同年同月出生的。”
王烟、袁东珠都是同年同月出阁嫁人,孩子同龄也是正常。
陈闯与长孙瑕站在一处,只怕看上去大不了少。
王灿道:“这次多亏了永乐郡主伸出援手,令帝月盟弟子将我们姐妹救离长安。”
莫氏问道:“你们姐妹有何打算?”
王灿尴尬地笑了一下。“世伯母知道,王家没了,我们姐妹还没个去处。”
她们先去的江南,在金陵住了几日,又转道徐州,再从徐州来了永乐邑。徐州城外的镖行里,又有一些其他地方过来的乡绅、名士与商贾入永乐邑。
太平帮弟子便一道护送,一路上还算太平。
听说从徐州到永乐邑这一带的贼匪已经被太平帮收服了,只规矩还和以前一样,若手持帝月盟通行文书,可以不必付镖资。
王烟生怕他们误会,再看袁东珠那脸色实在不好看,“听说永乐邑有女学堂,不知我能否在那边应个女先生,一月得点束修,能养活自己与无瑕就好。”
陈蘅道:“王世兄夫妇在北国,你们不去那边投奔?”
王烟想着当年自己干的混账事,王家的大祸多少与她逃婚还是有些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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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无颜见王灼,王灼曾与她说过,说陈葳虽文才不高,但是个能嫁的良人。可她倒好,反倒逃婚,让王家成了笑话。
“我……我就不去那边了。”王烟拿定了主意,靠谁都不靠自己,她有一个女儿,大不了拉扯女儿长大,“阿灿是要去北国投奔的。”
女儿家出阁,得好大一笔嫁妆。
她们衣食无着,她也置备不起。
王家就算败落了,但曾经也是世家名门。
陈蘅轻叹道:“你们刚来永乐邑,先休息一段时间,待你们熟悉了,再作打算不迟。”
王烟小心翼翼地道:“还望郡主不弃,允我在女学堂谋口饭吃。”
王灿瞧不得王烟这胆小慎微的模样,在宫里,王烟似被吓坏了,生怕母女二人某日获了罪就被人打死了。
王灿瞪了一眼,“你真不去北国寻三兄。”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瑯琊王氏有位叫王荧的女子,亦在北国王世兄家,听说冯县主张罗给寻了个婆家,夫婿是户部侍郎的嫡幼子。”
王烟惊讶地问道:“是……做妾侍?”
她听说冯县主的父亲是一个商贾。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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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道:“是嫡妻。冯县主还帮忙预备了六千两银子的嫁妆。”
王荧是谁,定不会有她们与王灼更近。
陈蘅捧着茶盏,“是王世兄与冯县主拜托我救你们离开长安,你们是他仅剩的家人,王世兄与冯县主添了个小公子,很是可爱、乖巧。”
王灿笑道:“待与三兄相聚,再设宴谢郡主搭救之恩。我们姐妹所剩的亲人不多,父兄里头也只剩三兄一个了……”
她原就打算去投奔王灼,若不是他们在北国好,哪里觅得上这等好亲事。
王烟的眸光落在长孙瑕身上,她没了丈夫,也没了娘家,是不是去北国投奔,不为自己,只为长孙瑕。
乱世之中,女子的命运恍若浮萍,随波逐流,或东或西,若是美貌,就只能依附男子生存。
她受苦不要紧,可她的瑕儿快五岁了,竟长得跟个两岁的孩子一般。
袁东珠只当王烟也心动了,福了福身,“阿娘,明日我要出门,先回屋拾掇了。”
王灿问道:“陈二嫂这是要去哪儿?”
莫氏道:“阿蘅打点了北燕朝堂,给她谋了个木兰营将领的实缺,要赶去燕京赴任。”
她的话出来,不仅是王烟,便是谢氏也惊讶不小。栗子小说 m.lizi.tw
陈蘅瞧得出莫氏许是应了,否则也不会这么说。
谢氏道:“弟妇去北燕为将?”
北燕会让女子为将?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二嫂,平安比战功更重要,去了那边,多听杨瑜的,你们一文一武,要多沟通,一营文武,最忌首官不睦。”
“杨瑜的点子不比冯娥的少,我哪玩得过她,我只知道一点,多听她的。我们立了战功,她这个军师也有份儿。”
莫氏道:“大儿妇,把你娘家长嫂请来,再把陈筝唤来,王家姐妹可都是世交故人,在你屋里摆宴一起热闹热闹,安排了客房,留她们住下。”
她笑了笑,对一边的陈关道:“关关,带无瑕去玩吧。”
陈关一脸鄙夷,“谁与乡下来的奶娘子玩?”
她一脸傲骄,这么小的孩子,她这么大,也只能与妹妹那样的小孩子玩耍。
长孙瑕眨巴着眼睛,“我不是乡下来的,是我从宫里出来的。”
“宫里的?你莫不是公主不成?林西镇我有个表弟,听说是南晋成善公主的儿子,是公主儿子呵?”落音后,“我们家还是陈留太主的后人,陈留太主你听说过没?就是晋德帝的姑母,是个女元帅……”
莫氏道:“我记得关关小时候还有几身衣裙,没穿就小了,寻出来给无瑕换上,生得这么齐整的小娘子,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王烟忙道:“世伯母,这……这如何使得?”
“大娘子幼时瘦,你看二娘子,被大儿妇养得白胖了一大圈,再大些,定也是穿不得的,给了无瑕正合适。你若不嫌弃,挑些七成新的带去也成。”
王灿笑道:“多谢世伯母,我们正愁要给无瑕做新裳,现在有了现成的,可不正好。小孩子捡旧裳更好养活。”
王烟心里有些不好受。
她是不计较的,新的可以要,可别人穿过的,又不是一家子人,终究不大好。
然,她却不能说出来。
谢氏领了王氏姐妹离了瑞华堂。
王灿问道:“姐姐还没想好?”
“我没脸见三兄。”
“与你说了多少回,王家遇难,是因为三皇子之故。”
“若我未曾逃婚,许就不会变得那么糟。”
王灼与莫静之的婚事不成,她与陈葳的也没成,这算不算是两次打皇家的脸。
若她与陈葳结成良缘,荣国公定会在晋德帝面前帮忙说合,有了中人牵线,王家就不会落到那个地步,大不了就是不做官,总好过满门被诛。
王灿轻叹一声,“你拿定主意不去北国投奔三兄?”
“我比不得妹妹,我是嫁过一回的,又有一个女儿,这辈子我就守着无瑕度日了。”
不远处,只听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站住!陈闹,你又想偷懒,你再跑试试?”
一个小男孩停下了脚步,是跑不是,不跑也不是。
索性只能立在原处。
陈闯定定地看着弟弟,“阿耶腿脚不好,你还惹他追你,回头阿娘要知道了,非揍你不可。”
陈闹就是听说家里来了贵客,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娘子,想出来看看小娘子。
陈葳被侍从推着出来。
花园里,立时静寂了下来。
王烟牵着一个小娘子,两个人一大一小,容貌酷似。
一切,仿在昨日。
一切,似又回到曾经。
陈葳没想家里的客人会是王烟。
难怪袁东珠一回寝院脸色就不大好看,也不搭理人了。
王灿笑盈盈地福身,“见过陈二兄。”
陈葳看着自己的腿,对当年的王烟,他是有过心动的,知道家里订的是她,他也欢喜过,只是后来,在娶了袁东珠后,觉得亏欠她颇多,便强迫自己放下了,何况对不住人的不是他,而是王烟。
他放手得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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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烟福身,“陈二兄,可还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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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废人了!”陈葳笑着,没有颓废,浑身都是一股慈父的光芒。
陈闹此刻正打量着长孙瑕,“小娘子,你几岁了?”
“虚岁五岁!”
陈闯道:“与我们一样大,可你瞧上去,比我们二妹妹大不了多少,你真有五岁?”
长孙瑕道:“我天天都要跟着阿娘干活,吃得少,睡得少,就长得慢了。不过我姨母说,我多吃多睡,很快就会长高的。”
陈闹问:“能长得比我高?”
长孙瑕很是认真地道:“能长我阿娘那么高。”
谢氏怕袁东珠一会儿又闹起来,毕竟陈葳与王烟当年的事,知晓的人可不少,两个人订过亲,还差点结成了夫妻。
谢氏道:“阿葳,我请了娘家长嫂、陈筝过来坐陪,弟妇明儿要出门,你带两个孩子陪她罢。”
陈闹看到了长孙瑕,这小娘子很是可爱,软软糯糯的,说话的声音也好听,“阿耶,我想跟这妹妹玩儿。”
不待陈葳说话,谢氏一把抱起长孙瑕,“世伯母那儿有漂亮的新裳,给你换上可好?往后常来我们家玩,我们家有小兄、小姐姐,可热闹了。”
长孙瑕是在宫里瞧人脸色的,比寻常的孩子要安静、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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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闯不说话,再回眸时,陈葳正一脸失落。
几年没见,王烟瘦了,她才二十出头,比袁东珠还小两岁,怎就苍老了一大截。
那个小娘子便是他与长孙家那位公子所生,长得很像她。
如果他与袁东珠有女儿,是像袁东珠,还是像他?
袁东珠听不到陈葳吆喝儿子的声音,出来瞧时,正看到陈葳望着王氏姐妹的背影。
“哟,这旧相好碰面,是不是惹你怜香惜玉了?”
陈葳恼道:“你说话就不分个场合,两孩子还在呢?”
“你刚才都瞧出神了……”
陈葳道:“那小娘子真可爱,若是我们能生女儿,是像你还是像我?”
袁东珠心头一阵刺痛。
陈葳道:“听说北燕的圣医多,到了那边,你寻个圣医再给瞧瞧。”
“瞧什么?蘅妹妹身边的圣医就是最厉害的,都说我不能再生了,就不会有错。”袁东珠望着不远处,“那个小产的孩子也是儿子,可见我只有生儿子的命,你想要女儿,就纳妾吧。”
陈葳知她定是生气了。
他与王烟当年的事,虽然过去了,但突地见到一身布衣的王烟,难免心潮起伏。
他们都变了,他有妻儿,她亦有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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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柔弱女子,要在这世道生存,真是不易。
陈葳道:“阿东,我……我想收长孙瑕为义女……”
“你不会看上王烟,就要收她女儿罢?”
陈葳被塞得一时气恼,“罢了!当我没说。”
随从推着轮椅,他与袁东珠就不能因王烟的事说到一处。
袁东珠立在原地,问两个儿子,“阿娘说错话了?”
陈闯道:“那个小妹妹好小,与我们同岁,却像二妹一样小。”
陈闹若有所思,“小妹妹好好玩儿。”末了,补了一句,“阿娘,你给我们生个妹妹玩。”
袁东珠大咧咧地道:“阿娘生不出来。”
不就是生不了,整个永乐邑都知道她生不出孩子,这又不是秘密,着实当初她回来时的动静闹得太大。
陈闹道:“让阿耶买妾生妹妹。”
“谁告诉你的?”袁东珠一把扯住陈闹的小胳膊。
这么小就知道买妾,大了还了得。
陈闹忙道:“是纳妾生妹妹?”
“越说越不像话,就会胡说八道。”
妾是纳的,可不是娶的。
袁东珠道:“你们的阿娘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袁东珠!你们两个小混蛋,都是老娘生的。”
她小心地看看四下,发现陈葳没在,要他在,又要训她口无遮拦。
袁东珠很是得意,“为娘厉害吧,别人一胎只生一个,你们俩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呵呵,一下生两。”
陈闹道:“阿娘能一下给我们生两个妹妹,三兄一个,我一个……”
妹妹还能分,一人一个。
袁东珠表示无语,抓了两个儿子回琼琚苑。
陈葳坐在窗前,透过窗户看着外头,转眼间已经几年过去,他还记得自己与王烟在王家相见的情形,王灼、王煜兄弟笑得意味深长。
王煜怕他不好意思,将周围的下人都支走了。
他说:“阿烟,我们要订亲了。”
王烟羞答答地垂首。
他知道,自己不是世家名门贵女理想的夫婿,她们的夫婿应该像长兄陈蕴,就像陈蘅是王灼追逐多年的梦,而他的梦便是王烟。
他一直说自己是为了孝顺父母才同意与王家的亲事,其实他是心动的。
在得晓王烟与长孙公子私\奔逃婚,从陈蘅那里知晓了所有真相,他是愤怒的,他要明媒正娶,可她却干出那等不顾廉耻的事。
愤怒之后,他发誓要将她放下。
但今日,王烟的出现,让他心潮起伏,他似乎又想起深埋在心底的久远记忆。
原来,他也曾心动过。
一切,终究是过去了。
蓦然回首,他们都回不去了。
他的妻子英勇而有情义,对他不离不弃,他不能做出半分对不住她的事。
他刚才竟然因为私情,说出要收长孙瑕为义女的事,袁东珠怎会不气?
院门外,传来袁东珠训斥儿子的声音。
两个儿子正要袁东珠给生妹妹,还要一人一个,听到那童言童语,陈葳笑了。
“你明晨要出门,东西都拾掇好了?”
“每次都带那些,家里穿的衣裙都用不上,到了军中,自有统络的袍服。”
陈葳道:“战袍、铠甲还得自己的好,带上罢!”
袁东珠道:“王烟来了,她不是在宫里,怎么就来我们家?”
她还是担心自己不在,待她归来,丈夫的心就被人拐走了。
那她不是得不偿失?
陈葳道:“是王灼托了妹妹帮忙救人,她们是要去北国投奔王灼的。”
袁东珠听到这答案,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有喜气,却故作很淡定地道:“冯娥又多了两个小姑子,呵呵……”
“谁家没个三亲四戚,王灼能多几个家人,这也是好事。”
“听蘅妹妹说,有个叫王荧的投奔了王灼夫妻,冯娥还给觅了一个良缘。”
“到底是一个祖父的孙子孙女,王灼万不有不管她们的道理。长兄如父,王灿姐妹去了那边,自有王灼夫妇帮忙寻个好婆家。”
袁东珠道:“这倒也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陈阔道:“姑姑,那石头是什么?为什么三弟、四弟的都不一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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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门圣物血灵石!”恐人多想,又补充了一句,“从天圣女处借来的。”
天圣女是她,她便是天圣女,借自己的东西。
她现下还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另一个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家里人知晓少些,也能更平安。
元芸用银针扎了陈阔的指头。
陈阔忍着痛,看自己的血滴入,只有红光,并无异样,只是寻常的健康之色。
孩子健康没什么比这更重要。
好些人的血液,连血灵石都无法开启,有光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好。
陈蘅一使眼色,元芸点头。
陈关的血滴入之后,与陈阔的一样。
谢氏的儿女都是健康的。
陈阅觉得自己的姑母定有用意,索性大方地伸出自己的手,待他的血滴入,血脉的红光之后,又闪烁着赤白光芒。
直惊得莫氏等几人面露诧色,先红后白,这是什么光,以前没见过,这石头可真是圣物,好生奇特。
最后是二娘子,元芸扎下之后,依旧是红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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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给几个孩子验完血,莫松大娘将陈蕴的两个庶出儿女抱了来,一一检验,亦都是血红的健康色。
陈蘅给了陈闯、陈闹一个三尺多高的木马,是用“变戏法”变出来的,坐在上面可以摇着玩。
两孩子一见,立马让乳母给他们搬过去,跟着乳母走了。
陈关得了一盒颜料,只得六色的,但对她来说,这也是最想要的,欢喜地谢过陈蘅,捧着颜料离去。
陈阔、陈阅兄弟俩一个也没离开。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阿阔,姑姑送你的白玉狼毫笔不满意?”
“长者赐,不敢辞,姑姑所赠皆是极难得的。”
他好奇的是姑姑为什么给他们几个验血。
祖母面有惊讶色,只按捺住性子不问,定是等他们走了再说话。
陈蘅又问:“阿阅,你呢?”
陈阅摇头晃脑,小大人似地道:“只会意会,不会言传。姑姑用几支笔想打发我们兄弟,怕是今儿不成。”
莫氏正要追问,就听陈蕴道:“郡主回来了?”
侍女道:“正与老夫人在花厅说话。”
陈蕴进了花厅,“妹妹回家,出手就送了关关那等好物,会惯坏孩子的,那等贡品颜料,便是我也难用,给她一个小孩子,岂不浪费。栗子小说 m.lizi.tw”
陈蘅道:“关关今儿缠着长嫂可哭了一早上,眼儿都哭肿了,我那里原备有的,匀一套给她。”
“妹妹什么人?那是女名士,她一个小孩子拿着,也是糟践了好东西。”陈蕴硬是从女儿手里把东西给拿回来,放到桌上,“妹妹真要送,不如就送我一幅兰书帖如何?我瞧这书法甚好,正好给家中的娘子练字。”
陈蘅凭空一握一抓,手里就多了一本羊皮书,上书《诗经》二字。
陈蕴惊道:“与元盟主云游天下,竟学会变戏法了?”
她笑而不语。
陈阅瞪大眼睛,伸手想抢,却被陈蕴拿着书拍了一下手背,巴巴地缩了回来。
陈阔长身一拜,“还请姑姑赐教,那医族血灵石为何闪的光不同?”
陈蕴问:“怎么回事?”
莫松大娘就将陈蘅给几个子侄检测血脉的事说了。
陈蕴微蹙着眉头,“听说燕京有只神龟,会测血脉,我以为只有神龟才会。”
陈阅道:“父亲所言差矣,这世外三古族的医族有圣物血灵石,亦可检测。”
莫氏急道:“阿蘅,你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长兄、二兄的血脉尊贵,如果我没猜错,袁东珠祖上的血脉必然尊贵,便是长嫂也比不得。阿闹拥有火慧根,阿闯拥有土慧根,更拥有如同医族青圣女一样尊贵的血脉。
长兄的几个孩子,都是纯净、健康的血红色,而阿阅拥有金慧根。拥有慧根者,必比无慧根者多了一些天赋。”
陈蘅落音,“二嫂的祖上出过一位火族灵女,我原曾想,到了她这辈许是血脉已无,可是我在古籍上看到了历代灵女的画像,发现二嫂与几百年前的灵女黄秋月容貌酷似,黄秋月的女儿生过一对孪生女儿。”
那不是画像,而是她在忆东灵女的记忆里寻到的。
云曦在忆东逝后,一直保存着她的尸体,她的忆魄锁在肉身,每次云曦外出探望女儿、外孙女归来后,就会在她面前说自己看到的,甚至还绘了云娥长大的画像给忆东瞧。
元芸道:“夫人是说,曾一度出现了两个灵女?”
“一胎育两个,一个会拥有转世灵女的灵魂,另一个则拥有灵女的血脉传承,可是结果是,拥有了灵魂的灵女也有血脉,而另一个分走了一缕灵女血脉。”
她一直觉得奇怪,灵女一生只育一个女儿,必是下代灵女,缘何云娥生了一子一女,如果没猜错,云娥的儿女定是一对孪生。从这里开始,灵女的血脉发生了异变,拥有了能育儿子的能力。
云娥所嫁的夫家黄家祖上就常有孪生子、孪生女出生,到了其女黄秋月时,黄秋月生了一对孪生女儿。
原是只有一个灵女的可能,从此变成了两个,虽同为孪生女,血脉之力各有不同,一个是金气,另一个是紫气。
黄秋月所嫁的丈夫是江湖中人,常年不在家,黄秋月只得住在娘家,年轻时与父母为伴,至中年又与兄嫂作伴,将两个女儿的姓氏随了自己,以此来惩罚背叛自己的丈夫。
白雯道:“是陈二夫人母亲这脉?”
陈蘅肯定地点头,“这一缕灵女血脉,经历数百年的繁衍,再遇到另一脉的后人,便生出了青气血脉的儿孙。”
她勾唇,袁东珠竟是另一支灵女的后人。
据她所知,袁东珠的母亲育有两子一女,袁家宝、袁德宝、袁东珠,按照灵女繁衍的经验,血脉之力通常都由女儿承袭。
元芸道:“大祭司替陈二夫人诊治,若动用我族圣药,定能治愈陈二夫人的不孕症。若陈二夫人诞下女儿,定是紫气血脉。”
陈蘅道:“劳姑姑请圣医过府。”
元芸回到元宅,将今日发生的一切细细地禀给白染。
元诚、周通讶然道:“你们确实没瞧错,那两个孪生孩子真是青气血脉,还拥有慧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元诚、周通讶然道:“你们确实没瞧错,那两个孪生孩子真是青气血脉,还拥有慧根?”
元芸道:“我瞧得真真的,确实没错。栗子小说 m.lizi.tw夫人说,这与陈二夫人的血脉有关,说数百年前有一位唤作黄秋月的灵女曾诞下一对孪生女儿,也是从这时开始,灵女的血脉发生了变化。照道理,同是孪生,必要将血脉不能觉醒者祭天,而另一个的灵魂觉醒,就会与活下来的灵女相融。
可是这一代的灵女,许是所嫁寻常人,两个都活了下来。也是从这代开始,灵女拥有了生育儿子的能力,也必以最后一个是女儿终结。”
周通道:“陈老夫人是其中一人的后人,而陈二夫人是另一脉的后人?”
元芸肯定地点头。
“一脉的女子嫁了另一脉的男子,所育的儿子拥有青气血脉?”
元芸再次点头。
白染来永乐邑时,就卜出这里有大机缘,难道不是寻到木龙角,而是应在陈家的两个孩子身上。
袁东珠与陈葳正在收拾东西,听说老夫人有请,袁东珠推着陈葳进了瑞华堂。
白染一头银丝,因容貌俊美,还是怔住了夫妻二人。
陈闹更是对长得好看的人最是喜欢,很是殷勤地将一盘果子递给白染、元诚师徒。
陈闯自顾自地吃着东西。栗子小说 m.lizi.tw
白染含着浅笑,“几岁了?”
陈闹道:“虚岁五岁。”
这孩子长得不错,一瞧就是个聪慧,尤其是眼睛很灵活。
袁东珠与陈葳进了花厅。
莫松大娘亲自服侍在侧,所有下人都赶到了院门口守着。
白染道:“夫人,借一下天圣女的血灵石。”
陈蘅掏出血灵石。
元诚道:“陈二夫人,这位是我师尊,医族医术最高的圣医,将你的一滴血滴在这凹槽内。”
袁东珠有些莫名,依旧照着做了。
血入凹槽,立时出现了红黄交替闪烁的光芒,上头有紫气萦绕。
“紫气血脉!”
元诚有些激动,对医族来说,出现一个紫气圣女是很不容易的事,没想袁东珠竟是紫气血脉。
元诚又让陈葳滴血。
陈葳欲言又止,只见莫氏冲他点头,没说多话,将血滴入凹槽。
红光闪过,再无任何异样,就如陈蕴的几个孩子,但其间夹杂了极浅的青气。
白染看罢,心头已是意外不已。
元诚道:“请陈二夫人伸出手腕,由我师尊诊脉。栗子小说 m.lizi.tw”
袁东珠乖乖照做。
只片刻,白染点了一下头。
白染又给陈葳瞧了一下腿。
“贵府陈闯、陈闹二位公子我带走一位,收为徒孙,十五年后,允其返家与家人团聚。”
袁东珠提高嗓门:“你说啥?要带我儿子走?凭什么?”
元诚冷声道:“凭我师尊能治愈你的不孕症,能治好你丈夫的双腿。”
袁东珠望着陈葳。
陈葳手落在腿上。
如果能重新站立起来,他很乐意。
可是对方要带走他的儿子,他不能接受。
元诚继续道:“医族大祭司的徒孙,祭司殿首徒大弟子,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只要你们同意,我师尊会亲自出手替你们治病!我们要的是一个,不是两个都带走。
医族的学识、才华、武功、医术,皆是普天之下最好的,我族藏有殷商时的骨文古典,若是令公子去了医族,能学到寻常人都学不到的东西。
二位不妨再仔细想想?”
陈阅好生激动,“先生,你带我去,我去啊……”
元诚道:“小公子虽天赋不错,可像你这种的天赋,在我们医族却比比皆是,不能启动圣物血灵石的人,在我医族都不配称之为医族人。”
这话有点伤人,原本激动的陈阅立时焉了。
陈蘅笑道:“阿阅,若是阿闯或阿闹有一人去医族,我为你说情,让你跟着却医族读书学本事,如何?”
陈阅眼睛透亮,就像干枯的沙漠有了甘霖,“姑姑所言当真?”
“自是当真。”
元诚态度倨傲,行在俗世,医族就是高高在上的,相传那里有最古老的书籍,有最古老的传统,还有最强大的医术、武功。
元诚道:“没有医族的圣药,二位的病治不好。抗巫丹是圣药的一种,想来二位都见识过。我师尊是医族大祭司、北燕国师,他能出手,必能痊愈。”
莫氏道:“二位祭司,不知能否容他们与家人商议。”
元诚道:“虽说陈家的籍藏多,也不过是几百年的书籍,可我医族有往入追溯五千年之书籍,殷商、武周、战国、汉秦,更有无数真迹孤本,你们不妨再细细地想想。我医族是爱惜人才,不忍看二位小公子被误,儿子还是你们陈家的儿子,十五年后,会返家与家人重聚。
只要陈二郎主与夫人接受诊治,一个可以站立起来,健步如飞,造福万民。另一个又能生儿育女,想多少儿女都能生出来。
这样的好事,可不是常有的。
只要你们恩允我们带走一位小公子,交我医族培养,发扬我医族医术,你们有了一个才华横溢,惊艳天下、文武兼备的儿子,而我医族也多了一个出色的弟子,何乐而不为?”
白染很激动,两支灵女的后人,在几百年后结为了夫妻,生出了血脉异于常人的儿子,若能都带走更好,但陈家肯定不会应,他们只要带走一人就好。
他一扬手,手上就出现一根洁白如玉的龙角,上头刻着金光闪耀的文字。
陈蕴惊道:“这是什么?”
为了诓人,他们也不顾了。
从来没有出现过青气血脉的公子,遇到了,就不能错过。
白染道:“五千年前的龙骨文字,在我医族,像这样的古骨籍典很多。”
陈蕴接过,上头的字,他一个也认不得。
陈阔、陈阅兄弟围了过来,陈阅一脸痴迷,“真的是古骨,这是什么骨头,好漂亮。”
医族是一个古老的世族,传承了数千年,他们存在的历史比殷商更久远。
陈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医族选中的陈闯、陈闹。
兄弟俩一脸蒙懂,没闹明白。
只觉得这骨头好看,围聚过来,用手摸了摸。
白染收回龙骨文字。
陈闹瞪大眼睛,“你也会玩戏法?我姑姑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陈闹瞪大眼睛,“你也会玩戏法?我姑姑会。栗子小说 m.lizi.tw”
元诚道:“这不是戏法,这是医族玄术。”他一调头,“师尊,请让陈家再商议一番。”
袁东珠急道:“葳郎,明晨我要出门了……”
她想试试,她有两个儿子,又不是将儿子送人,而是送儿子去学艺。
白染揖手道:“老夫人、二位郎主,就此告辞!希望在我们回北国前,你们能给我们答复。”
花厅里,只余下陈家人。
莫老夫人正在思忖此事的利弊。
陈蕴觉得这是好事。“二弟,我瞧这法子不错。”
陈葳道:“阿闯不成,他是我的嫡长子,不能离家。”
陈蕴看了看性子最活泼的陈闹,“那四公子……”
袁东珠很是爽快地道:“只要让阿闹去医族学艺,医族就能给夫主治腿,我亦同意。”
陈阅讨好地哄着陈闹,“四弟,二兄待你好不好?”
他塞了陈闹一枚饯果,低声道:“我偷偷省下来的零嘴,都送你了。”
陈蕴看在眼里,“我……送阿阅与他作伴。”
莫老夫人道:“大儿妇那里,恐怕你还得好好说才成。”她一转头,“阿蘅,你能与大祭司说说情不,让莫家挑一个孩子去,就当是与他们作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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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想到莫三舅,他也不易。
“我让医族人去莫家挑一个孩子做弟子。”
陈蘅起身,“阿娘,打铁趁热,我且回元宅,看能不能说项。”
莫老夫人点了一下头。
陈蕴揖手道:“有劳妹妹说嘴,若是可以,问问他们收不收女弟子,关关与闵儿都是好的。”
*
元宅。
陈蘅与白染分宾主落座。
白染问道:“夫人是从忆东灵女的记忆发现黄秋月灵女与袁东珠容貌酷似?”
“袁家宝、袁德宝兄弟是孪生子,袁东珠又育下孪生子,我曾听袁东珠说过,说当年她祖母娶她母亲,就是瞧中她的外祖母好生养。
袁东珠的外祖母这脉,多有孪生子、孪生女出生,她外祖母育有四子一女,前两胎都是孪生子,只第三胎是她母亲。”
“在我拥有忆东灵女的记忆后,我发现袁东珠与黄秋月长得很像,又忆起年少之时,在长安都城,其他的贵女避她如虎,而我却与她亲厚,就像血脉本身相引。”
前世的她,因为忌讳袁东珠的名声,所以不曾亲近,但对袁东珠颇有好感,从不觉得她讨厌。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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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夫人之见,陈家会同意我们的提议?”
“会同意的。我长兄看重学问,长兄的嫡次子年纪虽幼,从出生之后,更是个小书呆子,小小年纪,就能识不少字。长兄为了陈家的长远计,也必会送子侄去医族学艺。”
白染点了一下头,告辞去了自己的院子。
元诚不无遗憾地道:“师尊,那可是少见的青气血脉小公子,应将两个都带走,加以培养。”
白染道:“陈家绝不会应。”
“儿子送走还是他们的儿子。”
元诚觉得陈家有些不可理喻,这要换成别人家,还不得欢天喜地将儿子送走。
去了医族,不说医术过人,这武功也是一绝,再有慧根修炼,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你不会懂,世家大族的嫡长子颇受看重,我瞧四公子倒比三公子更合适。”
“为何?”
“四公子敢闹敢冲也够果决,知道兄长不应,咬住他的手,看似孩子玩闹,可亦能瞧出他的反应机敏。”
元诚笑道:“陈家二公子小小年纪颇有儒雅之气。”
“世家大族养出的公子,能有几个差的,等着消息罢。”白染的手指轻叩桌案,“是不是带着血灵石去莫家走走。莫家的太上夫人血脉高贵,幸许他的儿孙里头,也有异于常人处。”
周通与长阳子坐在一边,静默地听他们说话。
元诚揖手道:“师尊,由我带着血灵石去莫家。”
白染道:“不急!太急,反而显得我们落了下乘。”
“诺!”
白染沉声道:“元诚是祭司殿首徒,若收陈闹为弟子,你要尽快带着他回到神木城,往后就不必再离开祭司殿,留在神木城教养弟子,再从医族挑几个弟子罢。”
此刻,莫氏请了莫三舅过府商议。
莫三舅听说医族相中了陈家的小公子,“医族古籍极多,医术、书籍、武功皆是最好的,能收陈闹为弟子,这是好事。”
莫氏也知这是好事。
陈蕴赞同送陈闹去。
袁东珠也应了。
陈葳则不舍儿子年幼离家。
陈阅生怕自己这个附带品去不成,正缠着谢氏,要她点头同去。
“你丢不丢人,人家相中的是四公子,你跟去作甚?”
“看书,医族有五千年前的古籍,阿娘,那是五千年前的啊,五千年前……你懂不懂?”
谢氏摇头,“为娘不懂,为娘只知道人家相中的是四公子,你却要跟着去,你去作甚?做四公子的伴读?”
“伴读怎了?有出息的伴读多了去,只要能看书,我做什么都乐意。阿娘,你就同意了吧。”
“郡主花园的藏书阁,书还不够多,待你二十岁,你能把书看完,就是誉满天下的大才子。”
“阿娘,那里的书待我学艺归来再瞧,我就想去医族。阿娘,你同意了吧,阿娘……”
陈蕴与陈阔进了木樨堂。
母子二人停止说话。
陈蕴道:“阿雪,让阅儿去罢。”
“他才几岁,能外出游学?”
“你舍不下孩子,只会害了他。三舅过府了,正想请母亲说情,要送一个孙子辈的公子去医族求学。”
陈阔满是羡慕地道:“阿娘,我也想去,可是二叔说得不错,身为嫡长子,就有自己的责任,责任重过学问。”
他伸出手,怜爱地看着陈阅,“去了医族,可不许偷懒,要用心读书学本事,将来大了,你就能回家,如果能拐一个医族娇娘子回来,就更好了。”
陈阅很是认真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医族人长得貌美俊俏……”
谢氏抬手拧住儿子的耳朵,“你是去读书的,你才多大就学会逑淑女,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阿娘,放……放手,我不是小孩子,这不是长兄说的。”
陈阅连连挫着耳朵。
家中长辈是同意了,想到医族的古籍,他的心似要飞跃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翌日一早,袁东珠与杨瑜等一行十余人离开永乐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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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族人在陈、莫两家挑选弟子的事传出去了,平静的永乐邑就如煮沸的水。
太上夫人敲着木鱼,口诵经文,这篇经文她是从幽兰寺求来的,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身边的仆妇正语调轻柔、欢快地禀着刚发生的大事。
“是医族的圣医,拿了一件医族圣物给我们家的公子、娘子检测血脉,四郎主的几位公子娘子,个个都是鲜红的健康红,祥瑞得很,尤其是楷四公子,闪出红木光芒,甚是奇特。
九郎主家的几位公子娘子,只三公子与庶出六娘子有鲜红瑞光出现。
十郎主的儿女也甚好,嫡出、庶出都有红光闪耀。
十一郎主的三个儿女个个都闪过红光。”
太上夫人道:“有几个孩子的血脉不好?”
“四位郎主统共有五个孩子的血脉未有祥瑞光芒。”
莫三舅的孙儿孙女可有十三个,健康的红光与异象有八个,比例也算是高了。
燕京贵族盛行给自己的儿女结亲,要挑血脉纯净、健康、高贵的,认为这样选出来的儿妇,育出的子孙才更健康、尊贵、聪明,为了这个,可以与寒门结亲。
太上夫人沉吟道:“医族人当真拿来了圣物?”
“是,那可真是个宝贝,不同的人,检测出来的也各有不同。小说站
www.xsz.tw几位郎主也都试过,个个都是鲜红的瑞色,只几位夫人……”
太上夫人道:“说罢!”
“四夫人、十夫人、十一夫人有瑞色显现,九夫人的血滴入之后,圣物虽有红光,里头却有杂浊之气。”仆妇迟迟疑疑。
太上夫人轻喝一声:“在我面前,但说无妨。”
仆妇道:“老夫人很生气,直说九夫人身有隐疾,害得六公子、四娘子亦随了她。”
太上夫人轻叹了一声,“今是儿挑起话头说要检测血脉的,医族登门,是来莫家选弟子,几个郎主、夫人凑什么热闹?”
“是九夫人……”
这可是怎搬了石头砸了脚。
自莫九郎入仕之后,九夫人就在妯娌里说话的嗓门都高了,有时候还想压长嫂一头。
这一回,几个夫人都检测了血脉,就只有她的不好,旁人都呈瑞色。
老夫人当然生气,觉得父母健康,生出的儿子才是健康的,其他几个嫡出孙儿孙女,个个都是好的,就她生的六公子、四娘子没瑞光呈现。
太上夫人吃吃笑了起来,“怕是三儿妇这会子气得不轻罢?”
“九夫人这会子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老夫人追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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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夫人歪着脑袋,“九夫人的娘家母亲,我听说生女儿倒无碍,生儿子必是瘫子,在她上头,原有两个兄长,长到三岁都不会走路,后来都没了。她亲娘没有儿子,就将庶长子寄到名下……”
仆妇应答一声“是”。
“这就是隐疾,瞒过了所有人,却瞒不过圣物,这一检测就露馅了。”
太上夫人想着陈蘅,医族圣物,陈蘅说借来就借来了。
医族未免对她太过恭谨?
是因为他们看在天圣女的情面上?
就算陈蘅与天圣女好,也不至于让医族给她这么大的面子。
太上夫人忆起当年,化名朱雀的元龙护送陈蘅去江南,竟用短短一月就收服了水帮,后来又有了太平帮。当是老太公知晓,叮嘱莫三舅、莫三郎莫要张扬,让他们静观其变。
原想,是他异想天开,未想到还真被元龙给得逞了,他不但顺遂的收服了水帮、太平帮,还以护镖、护行做起了生意。
医族是北燕太子的母族,襄助北燕太子还能理解,可他们为甚要帮陈蘅?
太上夫人的疑惑越来越重,越想越多,将许多的事又从头到尾地理了一遍。
她忆起了当年空灵大师的预言“帝凰现,天下安”,忆起了莫静之、莫太后……
*
这日,去岁十一月出嫁的陈薇特意来元宅拜访,同来的还有婆家娣姒(意:妯娌)。
陈薇好奇地问道:“姐姐,医族真的在陈、莫两家选弟子?”
陈蘅道:“要看孩子的天赋。”
“外头说陈闹、陈阅和莫家的莫楷都被选中。”
陈蘅知道前儿元诚、长阳子带着血灵石去莫家的事,莫家所有十五岁的公子、娘子都接受了检测。
“莫楷……”
陈蘅一时忆不起这人是谁。
燕儿道:“禀夫人,是莫家四郎主的嫡三子,在莫家此辈公子里头行五,今年十岁。”
因医族的到来,再有医族收弟子,此事传出,永乐邑的世家很是激动。
外头有侍女神色欢喜地进来,她身份低微,不能进入花厅,燕儿奔了过去。
燕儿喜道:“夫人,悟缘大师收了陈家三公子为俗世弟子。”
悟缘大师收陈闯为弟子,这真真是奇闻。
白染近来与空灵、悟非、悟缘都走得近,白染甚至能直进兰园不受阻拦,虽然他极少出现在永乐城,有医族圣医出现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秀君从外头进来,福身道:“禀夫人,盟主的家书到。”
陈蘅接过书信,上面的笔迹熟络,是慕容慬的笔迹,拆开书信,慕容慬催她快些回去,说颖川一带接下来会不大安全,恐她在外遇险。
元芸捧着点心,笑微微地道:“厨娘新做的,夫人尝尝。”
陈蘅道:“盟主催我回去,说帝月山庄事务繁杂,后宅连个打理的人都没有。”
“行云夫人现下有孕,山庄事务多是行云护法在打理。”
转眼间,她离开燕京已有几月,得回去了。
这次回北国,医族会带走陈闹、陈阅、莫楷。
陈蘅吐了口气,“且问问元大师兄可选定了日子。”
陈薇巴巴地看着陈蘅手里的点心。
“阿薇,这是药膳点心,是专给有身子的养胎吃的,你可不能吃。”
陈薇尴尬一笑。“姐姐与医族的人交好,能不能说说,从我们苏家挑一个子侄做弟子。”
她原是庶女,苏家早前是商贾,为了在永乐邑站稳脚跟,这才求娶陈氏庶女为儿妇。陈薇的丈夫苏绩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又颇有才华,很得陈薇倾慕。
陈薇一心想帮衬婆家,好得婆家高看。
李氏虽在莫氏面前帮忙求情,可莫氏已经推了。
陈蘅面有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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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杨录事走了,她的职缺……”
不能让苏家弟子去医族学艺,好歹给丈夫谋个一官半职。
陈蘅对燕儿道:“我写一封举荐信,告诉钱县令、莫县丞,就说录事一职由苏绩接任。”
“谢姐姐!”
陈薇福身行礼,连连道谢。
衙门有人好做事,彼此是同僚,行事也方便些。
作为道谢的礼物,陈薇浅呷了一口茶,道:“姐姐,我听说王家要变卖家业。”
陈蘅面容微沉,“王家要变卖家业?”
苏大少夫人道:“王家现在变卖可比当年翻了一番的价格。我听人说,他们变卖了家业后,准备举族回太原。”
他们住了几年,临走还大赚一笔。
太医现下是北燕的地盘,由太原郡改成了太原府。
陈蘅道:“太原府知府是北燕名门的公子,府丞大人王远与他们这支甚近,定是听闻那边太平,这才举族回返。”
陈薇气哼哼地道:“姐姐当初为了建城,与姐夫可投了不少银钱进来,王家倒白白捡了个大便宜。”
陈蘅问:“钱县令、莫县丞都知道了?”
陈薇与苏大少夫人一脸茫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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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是听其他贵妇们私下闲聊时说的。
王家的夫人私下打听,问各家有没有要添置家业的。
年节前,曾有一队王家公子带着仆从离开,走的却不是以前的道儿,据说是自家的护院。年节后,便有人说,王家在转卖家业。
陈蘅对燕儿道:“你去请钱县令、莫县丞来元宅一趟。”
苏绩成功接行录事一职。
陈蘅给陈薇送了一套头面首饰,又有一些北燕的土仪吃食,陈薇谢过,坐了一阵知她有事,告辞而去。
钱县令、莫县丞到时,陈蘅正坐在花厅看书。
二人见罢了礼。
陈蘅道:“听说王家在变卖家业,准备离开永乐邑。”
钱武事多,忙得跟陀螺似的,还真不知这消息。
莫九郎揖手道:“下官听到过传言,我与王五郎在八方馆碰面,可他一口否认。”
陈蘅心下一沉,“空穴未来风,若王家要走,我们不必留,只是想将家业变卖出好价,只要有人卖,你们也不必阻。
这两年,每月都有名士、乡绅进入永乐邑,对有些人,这里是避难之所;对有些人,这里则是家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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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来的,自然就有离开的。几年、十年、百年之后,但愿各自不悔。”
钱武揖手道:“禀郡主,我钱家人都在永乐邑,结的儿女亲事也在永乐邑,永乐邑就是我们的家,下官生是永乐邑的人,死是永乐邑的鬼。”
“莫说这等生死之话,不大吉利。”陈蘅捧着肚腹,“杨瑜走了,她的录事一职就由苏绩顶上罢。有朝一日,若苏家要离开,你们也不必阻止。要走的人,终究是留不住的,但是规矩不能坏,一旦离开永乐邑,从户籍卷宗除名,收回户籍文书,从此不再是永乐邑的人。”
钱武应答一声“是”。
户籍管理自有司户房负责。
陈蘅道:“为防他日有人冒名顶替,人名不符,必须核查,我们得维护真正的永乐人利益。”
这话何解?
钱武心下一阵转桓。
莫九郎也感觉到异样。
陈蘅道:“若是县衙抽得出人手,派官吏进行核查户头,若有不符者、冒名顶替者,必须驱离永乐邑,让各镇的里长带人襄助,我想知道永乐邑现在的准确人口数。”
她抬了抬手,示意左右退去,既然相信他们,就不妨与他们二人透过底。
身边只得元芸、白雯二人。
陈蘅沉声道:“北燕大军很快就要攻打颖川。”
二人皆有慌容,只片刻,两个人都露出了平静之色。
他们慌什么?陈蘅的丈夫是帝月盟主,而帝月盟的圣女是北燕太子妃。
她们定有往来,有陈蘅在,永乐邑必然无事。
陈蘅又补充道:“我会在北燕那边为永乐邑的文士、读书人争取最大的利益,看能否将永乐邑建造成奉天府、顺天府这样的直隶地。若是不成,取消颖川郡建制,建永乐府,将周围数县归于永乐府所辖。
昔日,盟主助我在此收拢天下奇人异士,就是为了一统天下后有贤臣、能臣可用,而那些离开了却手持永乐邑的读书人,想占这里的科举入仕名额,便万万不能。
核查户籍人口刻不容缓,必须核查人口。对那些视这里为避难之地的大族、世家,你们不必留人。今日我与你们说的话,你们不得再传出去。
不出三载,我就会让那些视这里为避难所的人后悔莫已。”
二人听得一阵激动。
若永乐邑改为永乐府,那就是一地首府,县令变知府,是正五品的官,府丞也是从五品,若他们干得好,陈蘅还会引荐给朝臣,入燕京为官已不再是梦。
南晋都没了,他们可没在乎做哪朝的官。
莫九郎以前是看重南晋的,但自从莫静之令莫氏分支,莫三舅一家艰难来到永乐邑,心也寒了。
陈蘅低声道:“其二,教化百姓,教书育人,朝廷急需人才,而不是仅仅是会打仗的将军,北燕一统天下之势,已不可挡,各地的知州、知府、知县,不会再沿袭过往的世家权贵举荐入仕制度,而是科举入仕。无论是名门、书香门第,还是寒门士子,人人都有机会。”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钱武微锁眉头,她是盟主夫人,她似在为朝廷用人谋划。
陈蘅给袁东珠、杨瑜谋了一营主将的实缺,她能插手军中,她到底还有多大的能力?
莫九郎更是想得深,莫不是她说错了话。
如果陈蘅能在北燕朝堂说话,她所嫁的男人就绝不是帝月盟盟主那么简单。
陈蘅又道:“其三,邑内的能工巧匠必须拢住,你们尽量为我留住,若是几劝留不住的,也不能强迫。但我们的底牌,不能轻易被人揭晓。”
“其四,一旦有战事,必要时下令锁关,实行只出不进之策。不是防北燕人,而是防流寇。北燕将领中会有袁东珠,领兵的文官里有杨瑜,她们的家人俱在永乐邑,你们大可放心。战事起时,我只要你们齐心保护好永乐邑的百姓平安。”
“其五,为配合北燕朝政大局,从即日起,永乐邑的粮食一律不得卖出本县境内,你们暗自预备粮草,若持我亲笔信函,可将粮草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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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章)“要是核实的人口与司户房的出入太大,本官也不好交代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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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低了嗓门。“为了不让本官难做,苏坊主是不是把其他人的户籍给上了,若是不上,往后再想上,恐怕就不易了。”
不易,怎么不易?
不就是上户籍,还会有不容易的。
钱武又道:“司户房的人要带人去各镇核查人口,这第一处核查的就是永乐城,就连各房都得抽调官吏配合。”
苏纶觉得很怪,难不成又有什么人在郡主那儿说了什么,这好好的,怎就要核查人口,还要锁关。
苏坊主想着自家嫡次子做了录事,也算是公门中人,虽说是小吏,好歹是件好事,“还请钱县令行个方便。”
钱武道:“明日让苏二公子带人去司户房,把你家的人都给上了户籍,以免大家脸上难看。”他又低声道:“王家的猫腻太多,现在正怕这锁关令,你去王家谈判,将他家的家业给接过来,不必给高价,就照他们买进时的八成价格。”
苏坊主错愕,“以前十两银子的,现在可是二十两,你要我用八两买……”
钱武笑得意味深长,“苏家是要长住永乐府,王家会吗?王家是拿此地当成避难场,现在官府要核查人口,他们最怕被困住,八文钱都是钱,何况这是八两银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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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武迈着方步,在笑声里离了苏府。
苏坊主与苏纶交换了眼神。
苏纶道:“父亲,要不让我去。”
“分开行事,官府要核查人口,我让苏绩明日给大家上户,大不了再花些钱。”
这些都是他从江南寻来的能人,有湘郡的、亦有姑苏的,不是精通苏绣,就是精通织染,全都是人才。
但凡族里人多的,哪家没有猫腻。
一时间,城里到处有谣传,说官衙要核查人口,一旦发现在本邑住了一月以上未上户的,良民罚三百两,奴婢罚一百两银子。
这可是天价,惹得百姓们有亲戚在,又想在这里定居的,纷纷去官衙打探虚实。
结果就是司户房遭遇了数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热闹,外头排起了长龙似的队伍,仅是苏家的主子下人就有几百个,一个个地核对,一个个地登记入簿。
苏家与陈家是姻亲,这消息定是属实。
王家那边则是急白了头,生怕锁关令。
怆惶之下,王老太公以八成的价儿将所有家业尽数盘给了苏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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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林西镇的莫四舅母也被这消息吓了一跳。
莫四舅母的娘家兄嫂、侄儿都住在这儿,且已住了大半年。
莫家太上夫人不见莫四舅母,她亦不敢去城里拜见,只得远远地避开莫三舅一家。
“姐姐,要我说,不如我们去太原,而今太原府是北燕的地方,已经太平了,到了那里,置一份家业,不比在这小镇上快活。”说话的是莫三舅母娘家的弟弟。
莫家四房有钱,但莫四舅母一直在莫三舅一家人面前叫穷。
如今要核查人口,这一旦查下来,光是他们这儿就是被罚多少银两。
奴婢一百两,这得买多少个奴婢了。
莫五郎道:“如果核查出来,可得一笔不小的银钱,当初接舅父一家进来,是拿我们家的户籍帖用。主子三百两,奴婢一百两的罚金,没有近万两银子可下不来。”
他们拿着自家户籍帖用,用的可不是一回两回,而是好几回,甚至还用这法子将一些莫五郎的岳家、莫七郎的岳家也给接进来了,这几家人也未办户籍帖。
这户籍帖上户,需得手持盖有郡主大印的文书,否则官府不给上户。
莫七郎道:“要不,我们把镇上的家业还与三叔父子,择日离开永乐邑,去了太原,再另置一份。城里的人都在议论,说王家已变卖了家业,以八成的价转卖,可是亏了大本。”
就算是折了本,也被官府核实后罚一大笔银子的好。
莫四舅母迟疑道:“莫不是王家也有鬼?”
只能如此解释,才能说得通他们贱卖家业的行为。
莫五郎道:“怕是王家没有户籍帖的人极多,多到胜过了这批家业,否则,他们为何要出此下策。”
莫七郎道:“我们把房契、地契送回三房。”
莫四舅母未吱声,莫七郎的舅父怒喝一声:“你傻的,就算是贱卖,好歹也能得些银子,你们送回去能有甚好的?还是卖了吧。”
永乐城在给一批百姓补办了户籍帖后,各房都抽调官吏、差捕开始了迅速的核查人口行动,城里更是查出了不少没有户籍的百姓,尽数关押入大牢,又主家处以三百罚金。
消息传出,但凡家里收留了太多亲友的人家都乱了。
而此时,王老太公则令王家人分成三批出城,每一批都用了一样的户籍帖。
关隘的守将却不同意了,非要严惩王家,让他们交纳违例罚金。
“多……多少?”
守将道:“主子三百文,奴婢一百文。”
王老太公惊道:“不是三百两银子?”
“谁说是三百两,就是三百文、一百文,交不交?交了就放行。你们也是堂堂太原王氏,竟也能干出违返永乐邑律之事,你们要不要脸面?不就是几百文入户籍的事,这些钱还不是用在建设永乐邑上,你们也要偷着不交……”
几名守关的勇士将王家人给说了一顿,惹得王家的主子们面红耳赤,觉得很是丢脸。
王家的人交纳的罚金,放行出关。
而莫四舅母这边,偷偷地贱卖了林西镇的家业、宅子,带着人拿着同样一份户籍帖出关,遇到了王家的境遇。
一听说是三百文与一百文,当即肠子都悔断了。
这去太原,哪有在永乐邑太平。
也不晓得哪个传话的,乱说错话。
莫三舅听莫九郎说莫四舅母带着一家走了,给他们家置的家业也贱卖了。
莫三舅生了一场闷气。
太上夫人听到后,冷哼道:“我就猜到他们会如此,罢了,罢了,已经贱卖了,往后你们一家人太太平平地度日罢。老四不在,他那个妇人可越发行事小家子气了。”她顿了片刻,“若说她不成器,但待十二郎倒是真心的好,听说将那孩子也养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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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怎么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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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武又道:“司户房的人要带人去各镇核查人口,这第一处核查的就是永乐城,就连各房都得抽调官吏配合。”
苏纶觉得很怪,难不成又有什么人在郡主那儿说了什么,这好好的,怎就要核查人口,还要锁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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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族里人多的,哪家没有猫腻。
一时间,城里到处有谣传,说官衙要核查人口,一旦发现在本邑住了一月以上未上户的,良民罚三百两,奴婢罚一百两银子。
这可是天价,惹得百姓们有亲戚在,又想在这里定居的,纷纷去官衙打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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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四舅母的娘家兄嫂、侄儿都住在这儿,且已住了大半年。
莫家太上夫人不见莫四舅母,她亦不敢去城里拜见,只得远远地避开莫三舅一家。
“姐姐,要我说,不如我们去太原,而今太原府是北燕的地方,已经太平了,到了那里,置一份家业,不比在这小镇上快活。”说话的是莫三舅母娘家的弟弟。
莫家四房有钱,但莫四舅母一直在莫三舅一家人面前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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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一百两,这得买多少个奴婢了。
莫五郎道:“如果核查出来,可得一笔不小的银钱,当初接舅父一家进来,是拿我们家的户籍帖用。主子三百两,奴婢一百两的罚金,没有近万两银子可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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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晓得钱武在官衙的事,想出暂住户籍来,钱武也着实是人才。这样也更人性化,一旦外头太平了,百姓们就可以随时离开永乐邑,只是离开时需得来登记,并领走押金,良民一百五十文,奴婢五十文。
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也是一笔钱。
莫松大娘道:“老夫人,太上夫人到了。”
莫氏道:“你有身孕,天又黑,我去接你外祖母。”
陈蘅立在花厅门口,不多时就听到太上夫人的声音,“听说王家的那份家业被苏家接了?”
莫氏低声道:“八成的价儿,便宜着呢。苏家未领户籍的人有五百多个,近百户,全都是蚕户、织户、绣户,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寻摸来的。”
“苏坊主真有本事。”
家里钱多,说买就买了。
整个永乐邑,就没人能比他更阔绰的。
莫氏与太上夫人你一言我一句地闲聊起来:
“苏二公子做了录事,这回可不就圆满了。”
“我听说王家的司法一职空下来了?”
“钱县令举荐早前张司法的父亲接任,不过听说莫九郎引荐的是谢霆。”
“一个官衙哪有这么多实缺,张家主的年纪可不小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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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小了,可不有人在衙好说话。”
张家还是想做官,否则不会连一个县衙小吏都瞧得上。
家里无官,想成为世家就成空谈。
陈蘅笑道:“给外祖母问安。”
“原说明儿过来,想着我们娘儿几个好好说话,往后呀,这样的机会就没得喽。”
太上夫人发白如雪,脸上有深深浅浅的皱纹,唯有双眸依旧明亮有神,体形不胖不瘦,后背未驼。
陈蘅与她的眸光对视时,她淡淡一笑,“阿蘅怕是越来越尊贵了。”
“外祖母,你说什么呢?”
莫氏扶了太上夫人去偏厅,让太上夫人坐到暖榻上。
太上夫人对银侍女道:“这里有莫松家的服侍,你们都退下吧。我们娘儿几个说说贴己话。”她又指着珠蕊阁的门,“莫松家的,把门关上罢。”
门阖上之后,莫松家的给他们沏了茶。
太上夫人抿了一口,“莫松家的,你婆母邱媪近来可好。”
邱媪一生忠心莫氏,与莫家的感情也非一般,自不是寻常仆妇可比。
“回太上夫人的话,她很好,家里有孙子孝敬,老夫人又赏了二十亩良田,赏了我次子释奴文书,我次子再大些娶了新妇,就更好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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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次子这脉是可以入仕的,也是良民。
太上夫人低声道:“今儿我们说的话,你便是你男人那儿也不得说一个字,否则,我可饶不得你。”
眼神犀厉如剑,似要杀人。
莫松大娘重重跪下,趴在地上,“太上夫人,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太上夫人半倚在榻上,神色肃冷,怔得莫松大娘不敢起身,就是莫氏也不敢说一个字。
这样的太上夫人,是以前从不曾有过的。
她突兀地问道:“阿蘅这太子妃当得甚是辛苦罢?”
莫氏惊呼一声“阿娘”,她是不是老糊涂了?“你是想静之了?”
陈蘅所嫁的夫婿是江湖中人,怎会是太子妃?
当上太子妃的是莫静之。
太上夫人笑斥道:“我问的是我外孙女?你慌什么?莫静之那丫头寒了我心,做错这么多事,她不认我,我只当没这个孙女。”
在这家里,最精明的人竟是外祖母,年岁虽大,却瞧得最是真切。
陈蘅暗自揣踱,外祖母是迷糊了,还是真的猜到了她的另一个身份。
莫氏满是担忧,她是觉得自己的母亲许是迷糊了。这老人上了年纪,迷糊起来拿孙儿当儿子喊的可不少。莫静之是她一手养大的,从三岁养到了十七岁,虽是孙女,可是当成眼珠子养大。
最终,莫静之也伤太上夫人最深。
她算计莫家几房分崩离析,她亦让欧大郎重伤了陈葳……
孙女是自己的,外孙子也是自己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对于莫静之的无理要求,她不得不拒绝,不能为了一个出嫁的孙女,就不让自己其他的儿孙过上安稳日子。
陈蘅觉得自己并未露出什么痕迹,心下认定,定是太上夫人说错了。
然,太上夫人又问了一句:“做北燕的太子妃很辛苦罢?”
莫氏面露慌张。
北燕太子妃,她是问阿蘅的,可她莫氏的女婿是江湖中人。
陈蘅笑微微又淡然地问道:“姥姥几时猜到的?”
姥姥,是北燕人对外祖母的称呼。
北燕的皇帝是个明君,在这乱世之中,无论是与晋德帝比,还是与大统帝比,对内,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对外,他能励精图治,让北燕的百姓过得越来越好,兵强马壮,野不遗才。
“是几时呢?”太上夫人问着自己,沉思过往,缓声道:“你到江南莫家那回,空灵大师可是寻常人能见的。可你见着了,还得了他视作宝贝的兰花。
我当时就在想,这件事不是投缘那么简单。
不久之后,传出帝凰现,天下安,这可不是巧合,这话是空灵大师的神签之后,亦是你见过空灵之后才有的。
随你一道的朱雀,不仅是帝月盟的盟主,他其实是北燕太子吧?”
太上夫人年纪大了,没事就喜欢琢磨,每日能睡两个时辰就不错。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若莫静之真是帝凰女,空灵大师该见的就会是莫静之。
可见,那时就露出了端倪。
太上夫人一早就猜到,但她不能点破,只能将错就错。
不是她心偏,而是她不能违逆天命。
她亦在等,等着看自己的猜测是否对了。
莫氏的不安。
陈蘅的淡然。
太上夫人明亮如昔的眸子。
三代人,两位母亲,还有一个即将要做母亲。
太上夫人道:“收服水帮,建立太平帮,没有过人的胆识,非凡的身份,根本做不到。
近来天下都在传,说太子妃有孕,可你也有孕。当太子妃出现的时候,盟主夫人就云游盟主夫人出现在永乐邑,太子妃回了娘家,淡出世人视线。
思来想去,也唯有太子妃是盟主夫人,可以说得通。”
“思来想去,也唯有太子妃是盟主夫人,可以说得通。栗子小说 m.lizi.tw”
她一一道破,似在证实,也是在说她的猜测。
陈蘅笑,姥姥不愧是人精,猜得很对。
她不用担心话会泄漏出去,元芸、白雯等人就在厢房里,她们的武功高强,但凡有人靠近,都会被她们发现。
陈蘅不紧不慢地道:“最初我救太子,是我算出他会出现在都城西市。外祖母,你告诉我说,我们这脉的女子,一到十五岁就会做怪梦,那是一个诅咒,不能学怪梦里东西。
其实,我们这一脉是灵女,是世外三古族中火族灵女、医族圣女、巫族巫女三族中最尊贵的灵女。
我们的先祖是神,那个怪梦是神族血脉的传承,能做这梦是神裔血脉觉醒。”
莫松大娘双腿发软,她听到了什么,莫家的太上夫人、自家的老夫人与郡主竟是神族后裔。
太上夫人道:“可我的母亲告诉我,那是诅咒。”
不是诅咒,而是血脉的觉醒,她们都是灵女。
这一生,太上夫人就是这样看的,即便她也曾做过那个梦,在及笄之时还不是一次两次,是有数次,可每次她都抵挡住了诱惑,坚决不学那个梦里道姑所授的本事。
陈蘅道:“她若不这样说,你就会去学。栗子小说 m.lizi.tw她希望你做一个平凡的女子,与世间所有的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
那不是诅咒,而是神裔血脉的觉醒,真相是这样的,与她们以前所知的完全不同,几乎是颠了个儿。
太上夫人与莫氏的心绪很繁复,更多的是意外。
她们在及笄之前,都被自己的亲人告知,不能学那些东西,那是一个诅咒,一定要抵挡住,否则一切都毁了。
“我最先在梦境中跟西华先祖学的是占卜术,我算出了陈、莫两家会有灭族之危,所有生机都在西市朱雀身上。
我救了他!最初救他,是为了给两家留一条退路,可是后来,我对他日久生情。
我得了封邑,想将封邑建成世外桃源,没有他的支持与帮助,我办不成。”
莫氏的心凌乱不堪,什么超乎了她的想像。
原来从那时起,她的女儿就在为陈、莫两家的平安与退路谋划,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浑然不知。
太上夫人道:“当年祈雨的神女是你?”
“这是灵女传承中的祈天术,能呼风唤雨。”
陈蘅不想隐瞒。
太上夫人又道:“你是灵女,是真正的帝凰女,你收服了医族?”
“医族的大祭司最先识破我的身份,奉我为天圣女。栗子小说 m.lizi.tw”
太上夫人长长轻叹一声,“你何时知晓的?”
“从永乐邑回都城时,我便知晓了一切。”
“你既知道莫太后认错了人,为何不更正?”
“我是灵女,当为天地立心,为万民请命,继先贤绝学,创万世太平,更以守护苍生万民为念,我既通占卜术,就能知晓南晋的国运已尽。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我不能改变天意,只能顺应民心。
莫太后以为莫静之是帝凰女,逼她嫁给七皇子,我只能装作不知。
我不能让自己的命运与一个苟延残喘的皇朝绑到一起,我若强行改变运数,只会有更多的死亡、损伤。”
前世的她,不晓自己的身份,最后落到那样的田地。
有她,或是没她,南晋的灭亡已无人可阻。
朝代更迭,历史变迁,谁也无法阻挡的。
历史洪流淹没了太多的人,也掩盖了太多的真相。
陈蘅问道:“姥姥可知,当年莫静之抽中的神签,上面是什么?”
“不是幽谷兰花?”
“是兰花不假,却非在幽谷,而是在一个华美的案上置着三只花瓶,第一只龙纹花瓶,插有一支兰花又一支兰草第二只是蟠龙纹花瓶,也是一支兰花、一支兰草第三只花瓶是蟒蛇瓶,插有一支兰花。
兰本性高洁,奈河困于瓶。
心比天高,命比草贱,一次不如一次。”
莫氏不由心疼起莫静之,这一刹,她忘了陈葳的腿是如何毁的。
太上夫人面露深思。
莫静之的命运,在那时便已经定了,非人力可以更改。
她会有三嫁之命,如今算是嫁了两回,而她的夫婿注定是蟒是蟠龙,却不是真正的天龙、真命天子。
陈蘅道:“若她不作恶,我原是准备帮她一回,可她错得越来越多,错到我不想再帮。改变一个人的宿命,对于神裔后人的灵女来说不难,但也会承受玄术、天道反噬。”
太上夫人道:“你贵为北燕的太子妃、医族天圣女,他日诞下麟儿,更能稳坐其位。若有朝一日北燕太子登基,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待得那时,天下臣服,莫有不从……”
莫太后曾是莫家的骄傲。
一个心怀中兴天下的皇子嫡妻,又如何比得陈蘅这样助丈夫一统天下的皇后。
她来,是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太上夫人想了许久,才理清其间的关联。
她以为的单纯小娘子,其实亦藏得很深。
太上夫人第一次审视陈蘅,这个女子觉得遮掩风芒,更懂趋利避害,若北燕太子有几个身份,他的妻子太子妃也有几个身份,但每一个身份,都在向世人暗示:他们是夫妻,他们是一对。
陈蘅从一开始并没想过做皇后。“我最初建造永乐邑,本是为给陈、莫两家于乱世之中一席安身之地。可是这一路走来,我却发现,要救一家一族易,要救万民难。
让万民不再受这乱世之苦,唯一的法子是天下一统,结束这征战几十年的天下,没有西魏,亦没有西燕,只有一个大燕,天下自然太平了。
天下的百姓太苦了,瘟疫、战争、饥饿,我步步为营,收天下人才于永乐邑,想保护他们,又何曾不是想让战后的百姓们能够更快的安定下来。
永乐邑太小,小到我能帮到的人太少。
但只要我尽力去做,无愧于心,就会无怨无悔……”
太上夫人久久地凝视着陈蘅。
莫氏完全被自己女儿的话给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看懂过陈蘅,女儿几时变成了北燕的太子妃、医族的天圣女,若不是太上夫人识破,是不是她会一直瞒下去。
太上夫人悠悠一叹,“阿秋,你比我成功,我培养的莫静之变得恶毒自私,可你的女儿有不输男子的心胸。”
太上夫人悠悠一叹,“阿秋,你比我成功,我培养的莫静之变得恶毒自私,可你的女儿有不输男子的心胸。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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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道:“阿娘,我没教过她这些,我真的没教过。”
她也不知道自家怀里娇养大的女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是天圣女,她是北燕太子妃,她竟没告诉自己的家人真相。
现在,如果不是太上夫人凿破一切,陈蘅是不是还不会说。
莫氏的心情很繁复,有做母亲的悲凉。
原本,她该是与女儿最亲近的,可陈蘅却瞒了她最重要的事。
陈蘅道:“神裔后人,骨血里就是大善大慈的。大善若恶,有一些杀伐是必不可少的,杀有之,善也会有之。”
她淡然的捧起茶盏,浅呷了一口。
太上夫人道:“你与莫九郎说了什么,他近来变得有些奇怪,说话更奇怪。”
“锁关令、核查邑内人口户籍、教化百姓、教书育人,培养人才。”她落音时,又加了一句,“四舅母贱卖的家业兜了一圈,被九表兄、十表兄买下来,四舅母白得了一半,他们自己省了一半,花了当初一样的钱,还觉得自己赚了。”
莫九郎、莫十郎二人自以为行得隐秘,可陈蘅却是知道的。栗子小说 m.lizi.tw
两个人设局,在背后架柴,钱县令明明说的是三百文、一百文的罚金,他们硬是给说成了三百两、一百两,奴婢要一百两的罚金,就这价,都能买二十个了。
可能被主子带在身边的奴婢,都是心腹,到时候主子们是交还是不交?
交,又觉得太贵不交,又会害了忠仆的心。
真真是左右为难!
各家没按正经途径进来的人不少,这么一来,所有非照规矩进来的人就不安,也不得不离开。
莫氏道:“这天下眼瞧着就要太平了,现在置业太亏,说不得过上几年就能便宜,这些年,永乐邑的地价、房价委实太高。”
太上夫人打量着莫氏,若说陈蘅是莫氏教导出来的,她还真不信,母女俩的看法就不在一个起点上。
陈蘅的目光在整个天下,莫氏却只在方寸间的后宅之中。
太上夫人道:“听说好些大户人家陆续离开永乐邑,我怎外头有人说,这是钱县令故意为之,这里头莫非还有什么内情?”
陈蘅微微一笑。
莫氏有些急切,“是什么内情?不是这些人家怕交罚金才离开的?”
陈蘅道:“眼下置业并不会亏,过上数年,这地价、房价只涨不降,只涨多涨少的问题,只是若要置业,不必在永乐邑境内,在离永乐邑百里境内的邻边县镇置下也不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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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咦”了一声。
太上夫人见这个笨女儿还没明白,微微笑道:“莫不是永乐邑要建成府城,设衙于永乐城内,邻边县将来也归永乐府所辖?”
莫氏瞪大了眼睛,她没明白过来,太上夫人却明白了。
陈蘅笑着,“太子殿下已与陛下建议,待这一带太平之后,将永乐府设置成朝廷的直隶府,如应天府、奉天府同等的地位,知府为正四品命官。”
原是这样……
太上夫人点了点头,“若永乐设成直隶府,这些学子倒是得了便宜。”
照着北燕的规置,直隶府等同一省,明明是一府,可录用的学子名额却与一省相同,百万人录百人,与二十万人录百人,这可是大大惠及了永乐府的学子。
弄明白了这点,莫氏先是意外,太上夫人面上却含着浅笑。
看来,让莫家三房在永乐邑扎根,这步路是走对了。
莫家三房的子孙都会读书,只要有人入仕,就不会愁将来。
太上夫人闭上眼睛,心下欢喜,转而又道:“你三舅到底心太软,我叮嘱过他,莫对四儿妇太过仁善,四儿妇就算弃了金陵的那份家业,仅是银钱珠宝也比你三舅所有家业都富裕。”
她的儿子、儿妇,各人是什么性子,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因想着莫三舅行事本分又厚道,她才多有偏爱,又想莫三舅也有儿孙一大堆,总希望他的日子能过得更好。
陈蘅道:“三舅这一脉是有后福的人。”
莫氏忙问:“你长兄、二兄呢?”
若是旁人的话,莫氏不会往心里去。
可陈蘅是天圣女,是整个医族都要敬重的人,她的一句话,就有了如同空灵大师出口一般的效果。
“自是有福的,但长兄比不过二兄。”
太上夫人道:“上回来陈家的银发男子是医族的大祭司、北燕国师?”
“他的医术是普天之下最好的。”
吃茶的、用点心的,这一刻三代人、两位母亲都是久久地沉默。
太上夫人道:“我一直以为那真的是诅咒,没想真相会是这样的,我们会是神裔后人,可我们为何会有生老病死?”
陈蘅道:“没学会修炼,在人间太久了,久到沾上了尘埃与浊气,需得将体内的浊气排出,将凡人的气息尽去,练到身轻如云,化身成凰,就可免去生老病死。”
“现在,我们还能修炼么?”
陈蘅想了片刻,虚空拿出血灵石,取出一根银针,扎破太上夫人的手指,血入凹槽,出现了一股蓝气,“姥姥的神裔血脉已减退,是蓝气,若是现下修炼,只要坚持,就能延年益寿。”
她又走近莫氏,同样取了银针扎莫氏的手指,“阿娘的血脉也减退了,是紫青双气共存,有退为青气之兆。”
太上夫人有些意动。
修炼了,就会延年益寿。
莫氏道:“我不修炼了,你父亲没了,我能看着阿阔几个娶妻生子就知足了。就算求得永生,没有那个人陪着,又有什么意思。”
太上夫人呢喃道:“阿秋,还是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没你外祖陪着,就算活上千年、万年,也没甚意思。”
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学什么修炼。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算想拾起来,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没有意义了。
这一生,她活得很精彩,有过年少时的苦难,也有过青春时的爱恋,还有儿孙绕膝,别人一生不能经历的沉浮,她都经历过了,快乐的、痛苦的都有过。
太上夫人道:“阿蘅,陈、莫两家得靠你提携。”
她伸手握住了陈蘅的手,轻柔地拍着,是托付,也是信任。
“姥姥,三舅会同意表兄们入仕么?”
续上章“姥姥,三舅会同意表兄们入仕么?”
陈蘅想着太上夫人的开明,长兄陈蕴与太上夫人一比,不如多矣。栗子小说 m.lizi.tw
太上夫人能接受新鲜的事物,可陈蕴还抱着自己是南晋人的想法,不愿做北燕的官。
“为什么不入仕?连袁东珠都能懂的道理,他能不懂?没有子弟入仕为官,永乐莫氏很快就会泯然于众。四郎、十郎有多想入仕,你三舅知道。我也知道,既然他们想入仕,就让他们试试罢。”
太上夫人扭头看着莫氏,“若阿蕴愿意入仕,自是好事,倘若不愿意你也莫逼他。你们陈家与南晋皇族的关系非同寻常,且凭各自心意。”
陈蕴不愿意,非逼他入仕,他也做不好,反而只会乱上添乱。
只有想做官的人,才能做好官。
莫氏道:“阿娘,东珠要为北燕效力,我可没拦着,这些日子她不在,阿闯、阿闹,我也多有照顾。”
“那是你的亲孙儿,你拉扯自己亲孙儿这是本分。你二儿妇还不是为这家,若你这点忙都不帮,岂不让人寒心。”
太上夫人语带两分责备。
莫氏笑了一下,早前陈蕴还就这事埋怨她“我们是陈留太主的后人,弟妇又习得祖母的武功,得了祖母的神兵,她怎能做北燕的将领,这是打祖母的脸”
还挑唆着陈葳给袁东珠写信,要把袁东珠给叫回来。栗子小说 m.lizi.tw
陈葳不说话。
莫氏也只道:“我一大把年纪,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由他们闹腾去。”
陈蕴就吵吵着说,他要亲自给袁东珠写信,要把袁东珠给唤回来。
他真写了信,可不知道袁东珠在哪营哪处任将领,这信怎么传就成了难题。
太平帮镖行的人说他的地址没写清楚,这样的信件无法让收件人收到,陈蕴气闷了一场,只得作罢。
此刻,陈蘅道:“北燕攻下颖川后,会是他们的机会,姥姥让表兄们闭门苦读,我这里预备了北燕科考的试题,下届科考会有所不同,历届前三甲的答题可作参详。”
陈蘅再虚空一伸手,因莫松大娘瞧过,她的隔空取物之术,这次并没有多好奇。
太上夫人接过厚厚的一卷,“劳你费心了!这还是交给陈蕴,让他多抄几份,给谢家、王家、沈家、苏家都送一份去,自有人领他的情。”
莫氏道:“阿蕴不会做北燕的官。”
太上夫人骂了句“迂腐”,又道:“他不想做官,若是一味勉强,反让大家难受,就依着他罢,可若这试题是由他交给各家,各家自会领他一份人家,他不为自己,总得替阔儿兄弟思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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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非寻常女子,倒是看得开。”
太上夫人笑道:“你更不是寻常女子,拥有包容天下的胸怀,比你娘出息。”
“若姥姥生于乱世,想来其成就定在我之上。这么多年,姥姥走过的路,也算是多姿多彩,令我等后辈钦佩。”
太上夫人哈哈大笑,“阿秋,你女儿的嘴儿比你甜,会说话,更会哄人。”
莫氏笑了两声,“她自小就会哄人,这一点随了她阿耶。”
太上夫人看着手里的科考试题、答题,有数份童试、府试的,亦有春试、秋闱的,甚至还挑了几个优秀的学子文章附在里头,厚厚的一大叠。
“我虽不懂文章,一瞧就是好的。”
莫氏依旧是尴尬地笑着。
太上夫人道:“原想让永乐邑的文士念陈家的好,陈蕴这拧脾气,给了他,怕他还要去解释,说与他无干。”她顿了一下,“明儿我让你几个表兄抄录了,送到八方馆贴上,就说是永乐的意思。”
陈蕴不要这名头,她给陈蘅。
原本这东西就是陈蘅带回来,将来陈蘅为后,也能多几个人帮衬不是。
陈蘅笑道:“还是姥姥疼我。”
“疼你呀!从血脉上说,我们才更亲近些。”
她的血脉传给了莫氏,莫氏又传给了陈蘅。
她们都只有一个女儿,可不得当成眼珠子一般护着。
太上夫人道:“阿蘅此去北方,不知几时才能得见。”
“原是亲人,终有再会之时。”陈蘅轻声道:“永乐邑人杰地灵,陈氏要在此驻足建祠,莫家也拿定主意了?”
“你不是说此地好,我们就留在这儿了,再不走了,你外祖父的坟也埋在这儿,待我百年之后,也在这儿。”
“姥姥要长命百岁,还得看阿蘅的孩儿娶妻生子,到时候,我让孩儿继续封姥姥做诰命夫人。”
太上夫人哈哈大笑。
做了南晋的诰命夫人,再做一回北燕的,这也不错。
“你若要封,往后就封你母亲、封你三舅母吧,她们不容易,这女人啊,活一辈子,活的就是一个美名。”
陈蘅笑应一声“是”,又道:“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阿蘅再添一个小公子,会更好。”
陈蘅手抚着微突的腹部,粲然一笑。
接下来说的都是一些趣事,太上夫人说莫氏小时候的,莫氏说陈蘅小时候的,时不时有笑语传出。
说到近四更时分,太上夫人睡了。
莫氏也困了。
陈蘅在席上睡熟了。
莫松大娘抱了锦衾给她们盖上。
郡主是北燕太子妃,这真是太意外了!
而这一切,郡主还瞒着家里人,元盟主是北燕太子,难怪他会有如此大的本事,太平帮、水帮、帝月盟全是他的。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莫松大娘知道面前的三个女子,她们是神裔后人,身上有神族的血脉。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真有人飞升成仙,她是不是也跟着做神仙?
莫氏唤醒陈蘅,“到牙床歇息罢,我着人抬你外祖母回去。”
“阿娘”
“你怀有身孕,夜里睡不好,孩子也歇不好。”
莫松大娘将太上夫人抱上,一路往莫氏的瑞华堂去。
元芸进了偏厅。
陈蘅道:“外祖母很精明,她什么都知道了。”
如若太上夫人没听从亡母之令,习练神通法术,又会是什么样的?
定然一切都会不同。
陈蘅“啊呀”一声。
陈蘅“啊呀”一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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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怎了?”
“小肉团在踢我,姑姑,他会踢我了。”
元芸将手放在她的腹部,等着孩子的动静,过了良久,真的动了一下,喜得她道:“真的会动了。”
元芸道:“夫人可饿了,属下让厨娘再送些吃的来。”
“不吃了,再吃下去,我就该胖了。”
陈蘅觉得自己现在不是人,而是元芸、白雯几个喂养的猪,只等着长得肥壮时就要宰卖。
“夫人再长胖些才好看,肚子里的小娘子也需要长得胖些。”
元芸与白雯天天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小娘子,恐怕事与愿违了。
她的手落在腹部,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动,似乎有一种力量从胎儿传递给了她,这是做母亲的喜悦。
这一次,她会与慕容慬一起迎接他的降生,不会再让他受到伤害。
翌日,陈蘅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吃了碗羹汤后,去琼琚苑探望陈葳。
陈葳双腿绑在木板上,不能动弹,近身服侍的侍从通过仔细挑选,又细心,又会服侍人。
“二兄可好些了?”
“前两日疼得厉害,第三日上头就好了许多,今儿也没那么疼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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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蘅在榻前坐下,定定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着双腿的陈葳。
她四下扫了一眼,“阿闯、阿闹呢?”
“宗宝带他们去骑大马,这两个孩子被你二嫂给惯坏了,三天不骑马就要上马揭瓦。”
袁宗宝像一个很用心的舅父,知袁东珠出门,时不时过门来看两个孩子,经常带他们出去玩。
袁东珠总说她没娘疼,而今的王氏是个很慈和的母亲,真的拿袁东珠当成女儿。
袁宗宝已娶妻,妻子是莫氏给保的大媒。
陈蘅道:“过了这几日,二兄如何看二嫂为北燕效力的事?”
陈葳轻笑道:“我们兄妹处,你别绕圈子,我可受不得这个,自家人说话都有弯弯绕,岂不是活得太累。”
他是爽快人,袁东珠的性子也很直爽。
陈蘅抿了抿嘴,“二兄,他日若想为北燕效力,就与我写封信,说你双腿已愈,能骑马拉弓。若你不想,只需说你双腿未愈,尚有隐痛旧伤不能骑马。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已经给他想好了说辞。
陈葳心里琢磨着陈蘅的意思,“听说帝月山庄燕京西山脚下,你……在北国还过得好罢?”
“挺好的,他待我也不错。栗子小说 m.lizi.tw”
陈葳微锁着眉头,“以前我不懂他教授的武功,后来我上了战场,也用到了他教我的兵法,他可不大像江湖中人,难道医族的子弟个个都像他那样厉害。会医术、会武功,还精通兵法,就连他的字也写得好……”
陈蘅定定心神,连二兄也生了怀疑?
“若是有朝一日,我需要二兄,二兄会帮我吗?”
陈葳没有回答,他在想如何回答。
她是希望陈葳入仕的,也盼着陈葳能出征沙场、青史留名。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她说那些话,也是盼陈葳能有个准备。
“二兄,长兄不会帮我的,在他心里,气节高过一切,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南晋的贵族,是祖母的孙儿,不能做北燕的官。”
陈蘅觉得有些伤心。
前世,若陈蕴愿意帮她,她也不会在北燕后宫落到那等地步。
陈葳逝后,陈蕴若得慕容慬搭救,在北国得一安身立命之处,可陈蕴一直没有入仁,慕容慬而宠陈蘅,欲厚赏陈蕴,想给他一个爵位、官职,竟被陈蕴抗旨。
彼时,北燕朝堂官员大怒,月妃一派的人就想置陈蕴于死地,若不是慕容慬大度,用一句玩笑“陈蕴原是君子,忠心南晋啊,他不为官,也罢,竟让他继续做个隐士。”
陈蘅想到此,心下一酸,无论前世今生,长兄不会改变。
“数年了,早在几年前,外祖父、三舅就猜到乱世将临,而我也一直在为陈家留后路。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我讨好朱雀,施恩朱雀,也只是为了能得他一个承诺,能让他保护陈家。可以让父亲母亲,长兄、二兄能在这乱世之中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任我如何小心,父亲还是被害。这是我心中无法放下的痛和遗憾。
二兄,我对朱雀,保护家人远重过爱情,我嫁给他,不是因为有多欢喜他,而是因为他能保护我的家人,能帮我将永乐邑建成一处世外桃源,能让我的家人与我的看重的人在乱世之中有一隅之地安身。”
陈葳面有愧色,“我一直都知道。”
陈蘅凝视着他,“你怎会知道?”
她明明是第一次告诉陈葳。
他笑,“几年前,妹婿告诉我的,他说,你会占卜术,卜出他会出现在西市。你去帮他,也是得他一个承诺,你要他答应,将来有朝一日护全陈家……”
她从未说,陈葳也一直未提。
陈葳笑:“他……其实不止是帝月盟盟主。”
她怔怔地望着陈葳。
“阿蘅,你这么意外作甚?哪有江湖中人像他那样文武兼备还精通医术、武功的,他叫元龙,可你私下唤她阿慬。”
陈蘅双颊微红。
陈葳对服侍的随从道:“我与郡主说话,你们到外头候着罢。”
“诺”
陈蘅垂下眼帘,她以为家里最简单的就是二兄,可二兄竟是识破慕容慬身份的人。
袁东珠看似大咧,却有勇有谋。
二兄这是不是用直率掩盖的城府。
他若不说出来,陈蘅不会知道他一早就知晓。
“阿慬,北燕的博陵王不就叫慕容慬?我不是又傻又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葳用心地想了想,“是去烈焰军后不久,早前还不觉得,到了那边,我打过几场胜仗,用的就是他教我的兵法、武功。烈焰军每月都有将士擂台,我的武功是最好的。
狄老将军直夸我有祖母遗风,说我的兵法学得好。
我当时就讷闷了,就跟着他学了几个月,就这么优秀了。
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奇怪。
后来,有一次与军中的将领闲聊,他们说北燕的博陵王长得极其俊美,还有的笑话说,说博陵王容貌似母,长得阴柔,扮成女人也没人能分得出来。
就这一句话,我就豁然开朗了。他其实就是博陵王!”
陈蘅道:“二兄知道了,为什么不阻止我嫁给他?”
陈蘅道:“二兄知道了,为什么不阻止我嫁给他?”
“我为什么要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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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口气,“我永远都记得,有一天晚上,他拿着你签的婚书到我跟前显摆的样子,我能瞧出,他是真的喜欢你。
对于一个兄长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家的妹妹寻到一个真正懂她、珍视她的男子更值得高兴,而这人,还是妹妹心仪的。
他指点我武功,传授我兵法,还与我分析天下大势,那是以前就算是父亲、长兄都没有教我的东西。
他不仅是你的意中人,还是我的朋友、知己。
我其实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那后来呢,你不知道他的身份?”
“若我阻止,道破了他的身份,长兄第一个就会反对,母亲也会不应。以他的性子,他会就此放手?肯定不会。而你呢,你虽不会固执地嫁他,却也不会再去欢喜旁人。
你自从被夏候淳拒婚之后,你的心思越来越重,我知道你不快乐,可你一直在假装过得很好……”
二兄,这是前世为她牺牲了所有的二兄,一直在默默地为她,甚至甘愿为她付出自己的性命。
陈蘅眼里有泪。
陈葳轻叹一声,“我没有长兄的气节,也不懂文士的造福万民,我只希望自己能像个兄长,能给自己的妹妹遮挡一些风雨身为儿子,能给柔弱的母亲一份依靠做为父亲,能庇佑自己的儿女不受人欺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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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平凡的男人愿望,却也是最感人的。
没有所谓的气,也没有所谓的大爱,就只是想守护自己的家人。
陈蘅的泪奔涌而落,她快速将脸转向一边。
“二兄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我很高兴自己的腿还有重新站立的一天。”他顿了一下,“你二嫂明明是自己想要女儿,非说是我想要,想到她的病能治好,我很高兴。阿蘅,二兄谢谢你带来了圣医!是你救了二兄一家,不会再让阿闯、阿闹有残缺的记忆。待我好了,我就带他们去骑马,教他们射箭、武功。”
“二嫂不是已经教过他们?”
“你二嫂的武功可不如我好,她还嚷嚷着要教祖母的鸳鸯明月剑,被我给制止了,我说要教,等以后有了女儿再教。她便恼了,直说我又提女儿的事。”
陈蘅笑。
能与二兄这样坐着聊天,是一件温馨而轻松的事。
陈葳低声道:“我以陈闯是嫡长子为由,拒了医族带他去学艺,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我怕他长大了与我们不亲,我不想他成为第二个长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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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蕴自小在南晋宫中长大,是皇子伴读,与自己的父母、家人都不亲,行事爱我行我素,他只想做君子,却不想弟弟、妹妹们的难处。
这些,都是不被陈葳所喜的地方。
“那阿闹……你就舍得?”
陈葳摇了摇头,“陈闯话少,性子冷硬,若再离家人,恐他的性子会变得更加漠然无情。我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长兄。闹儿不同,闹儿的性子像你二嫂,热情又活泼,这样的人,骨子里的性子是不会变的。再说了,让这个小霸王一样的小子去医族,我也落得清闲,省得他在家闹母亲。”
她以为二兄只是随口的话,原来他已经想了那么多,认真分析了两个儿子的性子。
“待你的儿子出生,将来我让阿闯给他做伴读。”
“二兄……”
“但不能做得太久,最多四年,我怕时间长了,他与我们的感情生疏。”陈葳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门,“我也不喜欢长兄的性子,讲究太多、规矩也太多,你瞧阿阅,多好的孩子,硬是被他教成一个小书呆子。”
陈葳觉得小孩子就该像陈闹那样,乍乍乎乎、欢欢喜喜、调皮捣蛋,有时候还惹一些事出来。
陈闯也好,但不如陈闹可爱。
他不快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若是长兄说了什么话伤你的心,别与他一般见识,其实这几年,他也变了许多,至少没再逃避身为长子的责任。”
“二兄,与你说说话真好!心情都变好了。”
兄妹二人好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说话。
她的话,开解了陈葳。
原本,他对效力北燕还心存介怀,可今儿一席话,最后的芥蒂也消失了。
妹妹为了家人付出颇多,他不能因自己是陈留太主的后人就置妹妹的难处于不顾。
妹妹是要做太子妃、皇后的人,哪一个后妃没有娘家的支持,长兄指望不上,他必须站在妹妹身后。
陈葳道:“今儿是家里为你设宴,你要离开了,二兄腿脚不便,不送你了。”
“我等着二兄早日康复!”
陈蘅则是感佩于二兄的通情达理。
可见,人能晓世情,与读书多少真没关系。
白雯在外头禀道:“夫人,午宴快开了,莫府的太上夫人、老夫人、夫人都到了。”
陈葳笑道:“你去罢。”
她点了一下头,又叮嘱了侍从小心服侍。
待陈蘅离开,陈葳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他果然猜中了,朱雀是慕容慬,一个男人为了他妹妹的名节,换上了女装,就凭这一点,就让他认可。
这世间的男人,都爱面子,可他陈葳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太爱面子的人,男人是强者,就该保护女人。
长兄怎么能狠心,将柔弱的妹妹丢在外头不管,嫁入皇家的贵女,哪个不得依仗娘家父兄,父亲不在了,他们就是妹妹的依仗。
以陈蕴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出陈蘅需要他。
陈蕴不愿退让,他去。
他是七尺男儿,只要能站起来,他要为母亲、妻儿、妹妹撑起一片天。
拿定了主意,陈葳问道:“铁柱。”
“二郎主,有何吩咐?”
“明儿长阳子道长再来换药,你告诉他,可加重药量,我受得住。”
“诺!”
他要尽快好起来。
妹妹需要他,长兄可以逃避,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但他不能。
为了这个家,为了保护家人,妹妹已经牺牲了太多。
一个弱女子能为家人做到的,他也能为家人做到。
袁东珠说的那些话颇有道理。
他不为自己,就算为了家人,也必须早些康复。
什么忠于前朝,南晋已经亡了,再没有南晋。
国没了,他还有家,往后他是为家、为自己的家人而活,也为自己而活。
瑞华堂里,欢声笑语。栗子小说 m.lizi.tw
谢氏娘家的兄嫂、袁东珠娘家的继母王氏、长嫂冯氏又袁宗宝夫妇都来了。
虽是家宴,因是姻亲,少不得要一处吃个饭。
莫氏的娘家人来了,大夫人谢氏、二夫人袁氏的娘家人也得来一处坐坐,就当是几家人说说话。
王烟、王灿姐妹近来住在陈府客院,莫氏给她们添了几身绸缎新裳撑门面,笑意浅浅,正与谢霆妻说着话儿。
陈蘅进来,众人唤了声:“郡主”。
莫氏忙道:“这里没有什么郡主,都是自家人,快莫客套,你们行礼,反倒失了规矩,就当成晚辈、姐妹待。”
太上夫人坐在尊位上,“永乐这是去瞧你二兄了,他可好?”
“伤口不疼了,昨晚也睡得不错。”
骨头断了,因过了这许久,如今再碎掉重新愈合。白染师徒更切开了骨肉,将里头无法愈合续上的碎骨头渣子给取掉,听说用了圣药,亦用了医族才有的续骨钉。
到底是什么样儿的,陈蘅没见过,只知道这续骨钉炼制不易。
这次,医族为了从陈家接走陈闹,也算是下了血本。
无论是陈葳的腿,还是袁东珠的不孕症,非名贵圣药而不能治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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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夫人道:“你昨儿让你表兄们帮忙抄录的科考试题,让你十表兄送到八方馆了,且让永乐邑的文士们瞧瞧北国的取仕题目。”
谢大夫人笑道:“太上夫人可莫忘了我们。”
太上夫人道:“贴在八方馆,回头让谢家书僮抄上一份,若要北燕才子们的文章答题,回家我让几位孙儿抄上一份送到府上。”
谢大夫人行了礼,“多谢太上夫人。”
“我们几家也是同病莲枝,这后辈说不得要亲上加亲。”
太上夫人的话落,几家的夫人都互望一眼。
但凡是世家,彼此联姻结亲,是为了加强联系,也为了更加亲厚,共求进退。
莫九夫人当即道:“我们家六娘子今年四岁,与葳表弟家的陈闹年纪相当,今儿是个大喜日子……”
太上夫人连连轻咳。
莫老夫人忙道:“小孩子还小,以后大些再议。”
莫九夫人想到陈闹可是被医族相中的,到了那边,将来说不得就是人中龙凤,笑道:“母亲,孩子虽小,可一晃眼就长大了,我瞧这正是天作之合。”
莫氏心下不快。栗子小说 m.lizi.tw
别人不知道莫家的事,她可是门清得很,莫九夫人的三个嫡出儿女,除了嫡次子,嫡长子、嫡女都有隐疾,要娶入陈家,不是害了陈闹的后代子孙。
这门亲万万结不得的。
莫氏微微一笑,想着自己竟是神裔后人,也因着这儿,陈葳这一脉的血脉才显得尊贵,“我们家的孙儿孙女他日结亲,可是会请医族圣物来检测血脉,血脉不好,别说陈葳夫妇不应,我这个当祖母也不会应哦。哈哈……”
莫九夫人立时就蔫了。
这不是燕京贵族玩的花样儿,怎的莫氏也学会了。
谢氏好奇地问道:“听说医族去莫家选弟子了?我们陈家的几个孩子,个个都好,家里的公子、娘子,无论嫡出全都出了血脉瑞光。”
这可是件极荣耀的事,谢氏恨不得敲锣打鼓宣扬得全城皆知。
王氏忙问道:“近来永乐城都在说这事,亲家长嫂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谢氏觉得说陈葳两个儿子的血脉有异象,太过惹眼,只说出了红光与黄光,还出了红光与赤白光芒。
谢氏洋洋得意地将自己的几个儿女全都夸了一个遍,连两个庶出子女也都夸了。
“我们陈家可是陈留太主的后人,得天护佑,后人子嗣个个都出色。”
谢大夫人默默地垂首:这大姑子什么时候这么爱炫耀了?
她猛一抬眼,就见莫九夫人面有怯意,再看莫家另三位夫人,个个都面带喜色,心下暗自讷闷。
正说得起劲,莫家的三娘子蹦蹦跳跳地带着关关姐妹与莫家娘子进来。
“我们莫家血脉尊贵又有慧根的就属莫楷,他不好,也不会被医族圣医给选中做弟子。”
说话的是莫四夫人。
太上夫人眯着眼,今儿是怎了,怎的一个个都得瑟起来了。
莫三娘子歪着脑袋道:“阿娘,那三兄、六妹的血脉有黑点,这又是怎么回事?”她一脸不解地道:“我问过关关表妹,她的血脉也是呈火焰红的瑞光,干干净净,漂亮得很,美得跟红色的火焰一般。”
陈关连连点头,很是得意地道:“姑姑身边的白雯姐姐说,像我这样的小娘子,在燕京贵族里,说亲的人能排出十里。”
白雯暗道:我几时说是十里,我说的是三里,怎么就变十里。她尴尬地笑了笑,选择了不争辩。
莫四夫人被自家女儿的话一问,一时哑然。
陈关很认真地道:“你们都不知道吗?为什么三表兄、六表妹的血脉里有黑点,真是太奇怪了?”
陈蘅接过话,“莫三娘,你告诉表姑,那是什么样的黑点?”
莫三娘子想了一阵,比划起来,“像蝴蝶,不,又不像蝴蝶,我说不好,就像是小虫子,很奇怪的。”
陈蘅道:“你沾了杯中水画出来。”
莫三娘子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画了一如同两个“8”字拼在一处的符号,陈蘅瞧得微微凝眉。
白雯歪着脑袋,又看了看莫九夫人,“莫九夫人娘家是不是出过傻子、瘫子?”
莫九夫人立时将头埋到了极致,生怕被人瞧出来。
莫老夫人忙道:“白雯娘子,这……这有什么说法吗?”
“这是交叉传承隐疾,言下之意,就是母亲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女儿,儿子看似正常,可他所生之女却未必健康,会带有这种隐疾……从这个符号来看,祖上定出过天生的瘫子、傻子。”
莫老夫人恶狠狠地盯着莫九夫人。
莫九夫人将头埋得更沉,她娘家出过什么人,莫家老夫人早有耳闻,可不都对上了,只因是她娘家的事,莫老夫人并不曾对外头提过。
莫三娘子惊道:“医族的圣物连别人家的隐疾都能检测出来?”
莫三娘子惊道:“医族的圣物连别人家的隐疾都能检测出来?”
“否则也成不了医族的圣物,这正是它的厉害之处。栗子网
www.lizi.tw我们医族挑选圣女,就是凭着此圣物遴选。
开启了火红色的瑞光者,必是健康血脉。但若开启了出现了污浊,必有隐疾或是血脉污浊不堪。
我们医族有史五千年来,因祖上留下的遗训,四代以内的表兄妹不得开亲。”
陈蘅却懂的,她听冯娥说过,“表兄妹开亲,属于近亲,生下畸形儿女的可能极大”,没想医族还有这规矩。
莫老夫人问道:“这是为何?”
“兄妹开亲视为**,表兄妹开亲必污血脉,就是说原本二人的隐疾不重,因是表兄妹定会让血脉污浊不堪。
从刚才莫三娘子画的符号看,如果我没猜错,莫九夫人的娘家父祖之中,必有人是表兄妹?”
莫老夫人敬佩服不已,迭声道:“没错!没错!九儿妇的母亲与她父亲是姑舅表兄妹,她的祖父、祖母也是表亲。”
白雯一脸惋惜地道:“连续两代的表亲开亲,血脉已经污得不能再污,难怪会有瘫子、傻子出现,只怕还有怪胎出现。”
怪胎?
这个词惊得莫九夫人面露惊恐,她从小就听家中老仆们议论,说家里受了诅咒,嫡子俱不得健康。栗子小说 m.lizi.tw
她死死地拽着帕子,大气儿都不敢出。
各家夫人却瞧明白了,只怕是被这叫白雯的娘子给说中了,否则莫九夫人不会是这表情,甚至连争辩的勇气都没有。
莫老夫人望着莫九夫人时,恨不得能吞了她。
莫九夫人弱弱地道:“白雯娘子,不知你能否与圣医说说,劳他去我娘家走一趟,我……我……想请他给我娘家的侄儿、兄弟们都给检测一下。”
白雯很是同情地道:“越是血脉近的表兄妹,越不能开亲,否则会污后世血脉。两个相隔越远的男女结为夫妻,诞下的儿女亦更加健康聪慧。”
谢大夫人兴致勃勃地问道:“白雯娘子,我与陈大夫人是姑嫂,我的儿女与她的儿女不能结亲?”
白雯点头,“不仅是你们的儿女不能结亲,你们的孙儿孙女也不能结亲,曾孙不能,要到玄孙辈方才可以再结亲,否则,必污血脉。”
医族人都长得英俊漂亮,同时还很健康,天赋异禀,在世人看来很是优秀,现在几个夫人不耻下问。
白雯得到陈蘅的赞许眼光后,索性绘了一个图,细细地解释起来:“以谢大郎主、陈大夫人为例,他们的儿女不能结亲,孙儿孙女不能,外孙儿与孙女不能,外孙女与孙儿也不能,姨表亲的外孙儿与外孙女,所谓的四代内不结亲,是指无论是父亲那边还是母亲这边,全都不能,如此会污血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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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盘古开天劈地以来,为甚订下兄妹不能开亲,便是因为血脉相近,一旦开亲,必为污浊。
兄妹是兄妹,表兄妹也是兄妹,他们的血脉比亲兄妹的血脉远不了多少,这若开亲,必然害了后代子孙。
血脉亲近的兄妹结亲,血脉污了,必有各种怪疾:如兔唇、傻子、呆儿、瘫子、多几个指头、少几个手指、足趾……”
在白雯的讲叙之时,太上夫人听得很是认真,委实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她忆起小时候有一个相识的表兄妹结为夫妻,儿子一出生就没,后来又生了个女儿,竟长了三只手,夫妻生怕被人知道,当他们是怪物,悄悄儿地将那女孩给埋了。
原来,这是因为他们是表兄妹开亲的缘故。
她硬是算了四代姻亲之间的关系,说明如何计算。
有血缘牵绊的就不行。
惹得袁宗宝的母亲王氏在一边算自家儿妇与自己之间的关系,算来算去,已经出了四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袁大夫人冯氏惊道:“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有个堂舅,就是表姐弟开亲,两个人也健康光鲜,生的孩子不傻就呆,所有人都说他们家是受到了诅咒,才会接二连三地生呆傻儿。偏生纳的妾室生的孩子,个顶个的健康聪明。
最后,他们就说表舅母不祥,将她给休弃了,临离开时,还把两个傻儿女给了她。
听这么一说,原来是表兄妹开亲污了后代血脉,这才生出如此的孩子。”
莫九夫人道:“这话也不全对,我父母是表兄妹,可……可我就是健康的。”
白雯摇了摇头,“表兄妹开亲虽不会个个都是病儿,偶尔也会有几个看似健康的,莫九夫人又如何断定,你的儿女个个就是健康的?既是隐疾,那就隐在骨血里,不是现在健康就行,这可要祸害后代子孙……”
莫九夫人心里一阵后怕。
一怕莫家以她有隐疾为由,将她休弃。
二怕自己的三个儿女当真有隐疾,若真是如此,她这一生就无望了。
莫老夫人道:“医族有圣医,对这种隐疾能治愈否?”
白雯沉吟片刻,“世间表亲开亲血脉传承的隐疾,就算是我医族也不能治愈,方有我医族立下祖训,后世子孙四代之内不得开亲的传统。
五千年来,我医族一直遵照这习俗,也至医族的后代子孙血脉干净。
就说句实话话吧,偌大燕京,权贵遍地,贵公子、贵女更是比比皆是,昔日北燕定王妃要替嫡次子选妇,请神龟验血。
而血脉平庸者占了九成之众,最终只得十三位贵女血脉尊贵,而这十三人中又有三人的血脉有祥瑞之象。
其间更检测出一位贵女的父母、祖父母中有一人的血脉极为污浊,带有来自风尘的污气,关于这个故事,又牵扯出后宅宠妾将自己的女儿与嫡女在出生易换的事……”
后宅的妇人就爱听这种八卦。
元芸听得心下暗叹:白雯还有说书的本事,竟是把俞家的故事说得生动活泼。
说神龟如何检测污浊之血,又说俞夫人当时脸如何变得煞白,最终又请了刑部张提刑的大人入府用血亲汁再验,竟牵扯出一出嫡、庶女被调包的故事……
在场的几乎都是正室夫人,听说还有这等宠妾灭妻的恶事,一个个颇是愤慨。
白雯道:“经手此案的张提刑大人,各位都认识,便是几年前在永乐邑做司法的张萍张大人。”
白雯道:“经手此案的张提刑大人,各位都认识,便是几年前在永乐邑做司法的张萍张大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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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事就是真的了!
众人更是坚信不疑。
张萍,她们几乎都见过,尤其是莫、陈两家的人,以前经常看到她。
王氏、冯氏婆媳虽不认识,可听人说过,说张萍会断案子,很是厉害,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莫十夫人追问道:“后来呢?后来那俞夫人与俞四娘、俞五娘怎样了?”
白雯道:“俞夫人性情怯懦,后来为了护自己的一双儿女,请了娘家兄弟入府评理,将那宠妾乱棍杖毙。她养的庶女,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生怕被人知晓真相,更是毁了嫡女的容貌。庶女琴棋书画、读书识字无一不通,可这嫡女却是大字都不识几个,可谓人间痛事。
俞夫人将庶女嫁入商贾人家为妇,又重金延请名师给嫡女教导,再请医族圣医给嫡女治愈脸上的疤痕。”
莫十一夫人陈筝怒道:“那种恶妇,杖毙太便宜了!调包嫡女……”
众位嫡夫人们又是愤愤不平了一番,骂那俞大人糊涂,又说那嫡女最可怜。
莫三娘、陈关因为听故事,几个小娘子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听到宠妾将嫡妻的女儿给调包,嫡娘子受苦,觉得好生可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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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蕴与谢霆、莫四郎等人在书房里说话,听说午宴要开了,方赶到瑞华堂。
一来就听到夫人们正说什么嫡夫人、嫡娘子的事儿。
唯有莫十夫人正切切地追问道:“张萍去了北燕为官,在刑部任了提刑官?这是什么官?”
北燕朝堂的各部院与南晋不同,没有仆射,有左、右丞相。
白雯道:“北燕朝堂设有六部:兵部掌三军、户部掌钱财、粮帛、吏部掌官员升迁、礼部掌礼仪祭祀皇子公主的嫁娶等、工部掌举国水利、路桥、修房建屋……”
她原在太子担任女官,说起各部院的设置,也是滔滔不绝。
“刑部有立案司、提刑司、档案司等数司,刑部首官为尚书一人,辅官为左、右侍郎,再有各司的掌司大人。尚书领正二品官职,左、右侍郎为正三品,掌司大人则为正四品,再有各司辅官为从四品,有正五品的郎中、正六品的员外郎,更有七品、八品的编撰、编修等官吏。”
莫十夫人问道:“张萍是正四品的官儿?”
白雯道:“她是提刑司辅官,是从四品,不过想来升为正四品掌司也是早晚之事,早前是朝堂上对她一介女子入仕有质疑,她用自己的才干证明了自己能上任此职。栗子网
www.lizi.tw”她凝了一下,“早前的掌司是由左侍郎兼任的。”
有一个上官兼任,还不就是她说了算。
这可是有实权啊。
一个女子都能入仕做官,男子为什么不行?
莫四夫人笑微微地冲莫楷招手,“改日去了医族,要用心学本事,将来回来,好造福万民,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莫楷认真地答了声“是。”
莫四夫人又道:“阿阅,你可听见了,你将来也要……”
陈蕴铁青着脸,提高嗓门,近乎嘶吼一般,“我儿子绝不做北燕的官儿!”
谢氏错愕地看着他。
陈蕴冷声道:“妹妹,你与医族说一声,阿阅不去医族读书了,我们家有的是书,他就做个闲云野鹤的名士。”
太上夫人原正欢喜,被陈蕴这么一闹,轻斥道:“多好的机会,你真要放弃?”
陈阅忙道:“父亲,这都说好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就凭我是你父亲,我说不去就不去。陈闹也罢,莫楷也罢,他们要入仕,要造福万民,他们自有父亲管,可你……是我的嫡子,是陈留太主的后人,绝不能做北燕的官。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你可敢不听,我就打断你的腿!”
陈蕴凶神恶煞,原本他是想让陈阅去的,可这会子一听说张萍在北燕做官,他就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些永乐邑里的贵族,他们也曾是南晋的世家贵族,他们就这样做了亡国奴,还要让自己的儿孙效力北燕,他们可以心安理得,但他不能。
他希望南晋能复国,他盼望无论是咸阳王还是利王,他们还能再建一个晋国。
只要有晋,就不算亡国。
谢霆道:“阿蕴……”
陈蕴端容道:“舅兄,这是我家的家务事,你还是少掺合的好。阿阅是万万不会去医族的,这医族可是北燕太子的母族,去了那里,学成归来之后,他可不就成了北燕的才子、北燕的能臣么?
医族可真是会打算盘,想拐我儿子去给他们效力做梦!”
他一把拽过陈阅,在众目睽睽下愤然而去。
莫氏的脸时白时青。
太上夫人骂道:“犟牛一头,阿秋,别理他!”
莫氏对一边尴尬的谢氏道:“大儿妇,酒宴摆好了?”
“都好了。”
“都是自家人,入宴吧,今儿请了戏班子来,一会儿大家可玩得高兴些。”
陈阅被陈蕴从酒宴拉走,一脸的不快。
陈蕴厉声道:“你不去医族了,就在永乐邑、在学堂读书,得暇我指点你们学问。”
明明都说好的,突然说不去了,这不是失信于人。
可陈阅知道,若他敢说不,陈蕴肯定会揍他。
陈蕴连姑姑、祖母的面子都不给,那么多的客人在,说甩脸就甩脸。
谢霆见陈蕴不送儿子去,琢磨了一番,请谢氏说项,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医族读书。
谢氏又求到陈蘅面前。
袁家想送一个儿子过去,可年纪都偏大。
莫九郎、莫十郎心思活泛,想送自己的儿子过去。
就在陈蘅举棋不定的时候,长阳子过来了。
“夫人,师尊说明儿寅正是个吉时,就此时启程赶路,让我过来与陈、莫通晓一声,二位小公子捎带一身换洗衣衫,背一只包袱就行。既拜入医族为弟子,往后的吃穿,我医族就管了。
莫家的小公子莫楷学艺六年,六年后可还家。
陈小公子年纪最小,暂定为十二年,若是学得好可提前还家,若学得不好则要延后。”
谢霆抱拳揖手道:“这位道长不知能否圣医面前美言几句,收我谢家公子为弟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