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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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摇曳,映的屋子里大红的喜字璀璨生光。
陆锦棠从昏迷中睁开眼,只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正伏在她身上,一双大手探入嫁衣,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游走。
“嗯……”男人灼热的手,触碰到她微凉的身体,不由舒服的轻叹。
今日是陆锦棠和世子大婚的日子,可是正伏在她身上,脸红气喘的男人却不是新郎。
“放开我!”
陆锦棠提膝就往那男人胯下撞去。可她竟浑身绵软没有一丝力气,提膝撞击的动作没能撼动那男人分毫。
男人低头靠近她,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灼热之气。
陆锦棠大惊,她侧脸避开,男人灼热的吻落在她耳垂上。痒痒的,恍如一道电流击过她全身。
“不要……”她伸手去推男人,却被男人捉住了手腕。
男人却像是尝到了腥味的猫,呼吸越发急促,动作也更直接了,他伸手扯开她的腰带,把她的罗裙向上推起,撩起衣袍,扯着她的里裤就要更进一步。
大红的床帐,大红的烛台,屋子里到处都是红彤彤的,透着喜庆之气。这个陌生的男人,却要在新房里破了陆锦棠的身?
“滚开!”陆锦棠愤怒的声音,听起来却绵软无力。
男人根本不看她一眼,温热的手掌笼罩在她的胸前,让她止不住浑身颤抖。
门外的回廊远远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来了!
“你若再不离开,我们就会被人捉奸在床!”陆锦棠说。
男人低头吻着她的耳垂,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侧脸耳畔。
“被捉奸,是要被浸猪笼的!你不怕死?”陆锦棠说完,那男人终于抬起头来。
他一双眼眸如千尺寒潭,幽暗深邃,黑沉沉的眸底翻滚着浓浓情欲。
“没人敢动本王。”
本王?他是谁?
陆锦棠略微皱眉,“你中了春/药?”
男人不悦,猛地低头咬在她的嘴唇上。
陆锦棠晃了一下手腕,猛地拔出头上金簪。这里没有针灸所用金针,且她似被人下了迷药浑身无力,手上能够着的尖锐之物,也只有这发簪了。
还没等她摸到男人身上穴位,那男人一把钳住她的手腕,举过她的头顶,紧紧按在枕上。
他的嘴唇带着灼热的温度,强势的吻落在她额上,脸颊上,脖子上……
陆锦棠一阵恼怒,她刚刚穿越而来,所占据的这具身体太弱,且被人下了迷药,不然凭她的身手怎么可能这般被动?
男人的手笼罩在她胸前,粗砺的掌心碾磨着她敏感之处,她浑身颤栗。
脚步声越来越近,若是被人发现她的房间里有个男人——她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且还背着肮脏骂名!
不能坐以待毙,她猛然抬头,含住男人的唇。
就在男人以为她在回应他的撩拨时,她一口咬了下去。
男人闷哼一声,手劲儿略松。
陆锦棠立时抽出握着簪子那只手,狠心咬牙,噗——簪子尖深深没入她光洁白皙的皮肤,她完美无瑕的大腿上,瞬间涌出鲜红刺目的血来。
雪白的皮肤,红的扎眼的血。
男人一惊,暗沉的眼眸里涌动着莫名的情绪。
疼痛让她神志清明,力气也回来了几分,她奋力把男人推开。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她中了迷香躺在这里,身上压着被下了春/药的男人——这分明就是一个死局!
“二小姐在里面吗?”外头传来仆妇询问的声音,“大小姐让老奴来送些点心。”
陆锦棠没应声。
“我帮你解了春/药,别出声!”趁着男人愣神的功夫,她熟稔的用簪子刺入他风池、风府等穴位。
三五针下去,他身上的春/药已解,黑沉沉的眼底一片清明,可他却仍旧压在她的身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并未离开。
“你快走!”陆锦棠猛咬住舌尖,口中溢出腥甜之气。
男人眯眼看着她嘴角血迹,知她也被人下了药,却在用疼痛强撑。
他从不知道京城竟有如此刚烈的女人。
“你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做本王的女人?”他的语气莫名让人感觉到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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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传来叩门的声音。
陆锦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是有病吗?我要嫁的人又不是你!”
“说的不错,”那男人阴沉沉一笑,“本王有病,京城怎么会有嫡出的小姐,真正愿意嫁我。”
吱呀一声门响。
陆锦棠头皮发麻,她握着簪子,猛然又往自己大腿上扎了一针,疼痛和恼怒激发了她的潜能——身量纤细瘦弱的她,竟把那个比她高出一头不止的男人,给丢出了窗子。
在外间的脚步声就要转过屏风之时,她抚平了衣裙,遮掩住腿上血迹,端坐在床边。
“陆二小姐!”耳边传来仆妇惊叫的声音。
陆锦棠舔了舔自己的下嘴唇,上头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刚才那王爷下嘴可真狠,居然给她咬破了!
她只好自己咬住嘴唇,脸面沉沉。
“您怎么自己就把盖头掀开了?世子爷还没来呢……”仆妇一面问,一面左右看去,“老奴适才瞧见一个男人闯入了院子,看看可是躲在二小姐的房里?”
“放肆!岂有人敢闯进世子嫡妻的房里?”陆锦棠冷呵一声。
进屋的仆妇丫鬟,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眼中,兀自在屋里翻找起来,她的妆奁被打翻,胭脂首饰狼狈的撒了满地。
陆锦棠暗暗捏紧拳头。
仆妇冷嘲道,“二小姐还真当自己是世子嫡妻呢?谁不知道世子爷真正喜欢的是陆家大小姐?世子这会儿正在大小姐房中喝交杯酒呢!别是二小姐不甘寂寞,所以招了男人进屋吧?”
陆锦棠冷笑连连,幸而那个真正的陆家二小姐太过孱弱,被一碗剂量过大的迷药给夺了命,让她继承原主的记忆,重新活了过来。
原主就算不死,这会儿也会被这仆妇的话给气死了吧?
和岐王世子有婚约的人乃是原主,陆家嫡出的二小姐。可填房生的陆家大小姐,和她娘一样不要脸,暗中勾/引了岐王世子。做出这么姐妹同嫁的戏码来!
世子爷还在新婚夜,将她这嫡妻丢在一旁,去和陪嫁的陆大小姐喝交杯酒,让她成为岐王府的笑柄,日后哪个下人还会把她这世子妃放在眼里?
“给我仔细的找!”仆妇厉声喝道。
如今就有仆妇欺负到她头上来,日后还有法儿活么?
这仆妇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看来下药,想让她背着臭名而死的人,就是她那温婉贤淑的好姐姐了!
“你不过是个下人,也敢在我的房中横行霸道?”陆锦棠冷笑起身道,“我倒要去问问姐姐,是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狗胆!”
“老奴劝二小姐还是别去,世子爷和大小姐情到浓时,被您打断,世子爷还不知会怎么厌恶您呢!”仆妇嘲笑。
丫鬟搜遍了屋里能藏人的每个角落,摊手冲仆妇摇头。
“没找到?怎么可能……”仆妇皱眉嘀咕。
“新婚夜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往我头上泼脏水?几个仆婢,反了天了!”陆锦棠说着,向外走去。
她要去为枉死的原主出口恶气,更重要的是,她得为穿越而来的任务铺路。
仆妇挥手,“拦住她!别叫她打扰了大小姐的好事。”
陆锦棠可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陆家二小姐,她抬脚踹开两个丫鬟,冷冷看那仆妇一眼,“我看谁还敢拦?”
她冷若寒霜,满带杀意的眼神,吓得那仆妇一抖,木呆呆看着她提步出门。
都说二小姐怯懦无能,她怎么会有那么骇人的眼神?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仆妇慌神的片刻,陆锦棠已经出了院子。
“快,快跟上,别让她坏了大小姐的好事!”仆妇冲丫鬟招手,不甘心的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当真没找到吗?分明把人引到这院子里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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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一路横冲直撞,闯入到另一个布置的红彤彤满目喜庆的院子里。
这处院子的灯笼,所挂喜字,比她的院子里还多,来往伺候的下人络绎不绝。
满院子的喜气,这才像是岐王府世子娶嫡妻的规格!
“陆二小姐,您不能进去!”门口的丫鬟纷纷拦住她的路。
“陆二小姐?”陆锦棠冷笑一声,“瞪大眼睛看清楚,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这里的女主人,是世子嫡妻,滚开!”
丫鬟们先是一愣,继而露出不屑神色,挡在门口的动作却是一成不变。
陆锦棠微微一笑,冲着门内高声喝道,“世子爷是要在新婚夜就宠妾灭妻吗?不知这话传进了御史大夫的耳中,会不会在圣上面前参奏一本呢?”
她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
秦致远那张英俊却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门口,“陆锦棠,你放肆!”
陆锦棠冷冷一笑,不放肆,难道等着被人害死?
她推开丫鬟的手,越过他,迈步进了新房。
映入眼帘的皆是喜庆的正红色,红木屏风上大红的喜字红的扎眼。
陆明月也穿着一身正红的嫁衣,从屏风后头莲步轻移的走了出来。
瞧见陆锦棠衣衫完好,且还敢主动出现在这里,陆明月脸上一阵暗恼,她这二妹妹,现在不该是被捉奸在床,没脸见人哭着喊着被杖毙在后院吗?
死了且还背着不堪的骂名,正好腾出世子妃的位置给自己……
陆锦棠抬手指着陆明月,“大姐姐,你告诉我,你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嫁衣?”
“陆锦棠,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给我滚回去!”秦致远道。
陆锦棠心中猛地抽痛了一下,她是替那个被害死的陆二小姐痛惜。陆二小姐被人下了药,险些死得清白不保。而她要托付终身的男人,却呵斥她无理取闹?
天下还有这般是非不分的男人?
陆锦棠提步往上座上稳稳一坐,“若是我没有记错,和世子爷有婚约的是我,而不是我这庶出的姐姐吧?”
“你说谁是庶出?!”陆明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时炸了毛。
“你不过是个填房生的女儿,我母亲去了,她才被扶正。说到底不过是个妾生的贱种,说你庶出冤枉你了?”
陆锦棠满面嘲讽的坐在上座,不紧不慢的呷了口茶。
“我真正喜欢的人是明月!若不是逼不得已,我堂堂世子,岂会娶你过门?”不得不娶陆二小姐,就好像窦世子心里的一根刺,惹得他怒容满面,“陆锦棠,你也该知足了!”
陆锦棠心口一窒,逼不得已呵……
她缓缓放下茶盏,“知足?拜堂之事,稀里糊涂的把我糊弄过去,叫我这庶姐代劳。这里又处处用的是嫡妻所用的正红色,三更天了,世子在这里与这妾室喝交杯酒,还有我这嫡妻什么事?这就是世子的娶进门?”
“陆锦棠,日后还想做世子妃,就别太过分!”秦致远眯眼威胁道。
陆明月向一旁的仆妇使眼色。
仆妇心领神会,高声嚷道,“老奴有罪,老奴适才瞧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偷偷摸进了陆二小姐的院子。”
“这……竟有这种事?妹妹你,没事吧?”陆明月故作担忧,“呀,妹妹的嘴唇怎么还被咬破了?”
陆锦棠冷笑,“我没看见什么男人,等到三更还不见新郎,焦急的咬破嘴唇有什么大不了?大婚当天就宠妾灭妻,若是想不开,一条白绫挂在新房也不奇怪!”
“妹妹若是受了人欺负,千万别不敢说,有世子爷为妹妹做主呢!我瞧着妹妹进来的时候,神色就有些不对!”陆明月看着窦世子,“世子爷,还是叫人看看今晚留宿的男宾可都在客房休息?别是妹妹被人欺负了不敢说,来这儿撒气呢……”
陆锦棠觉得这话可笑,她若是被欺负了都不敢说,又怎么敢来世子面前撒气?
偏生世子爷就顺着陆明月的话音,“来人,去客房查看。”
“姐姐怎么一下子就怀疑到男宾身上?怎不怀疑是下人杂役?”陆锦棠眼底碎芒莹莹。
陆明月道,“呃,下人杂役怎会走错院子?唯有今夜留宿的客人,吃醉了酒才会走错呀?”
“客人吃醉了酒,随从也醉了吗?岐王府的下人们都醉了?由得客人乱走?连世子妃的新房都能误闯?”
“这……人总有大意的时候……”陆明月有些慌了。
陆锦棠似笑非笑的看着秦致远,话说到这儿,她这庶姐故意栽赃陷害她的事儿,也该听出些眉目来了吧?
偏那秦致远根本不搭理她,只护着怀中娇柔可怜的陆明月,怒目对她,“你院子里进了男人,你姐姐不过关心你,你竟还有理了?这般咄咄逼人,出嫁第一天,你就迫不及待的露出本性来了?”
“一个仆妇的话,世子爷不加考证,就偏听偏信,任凭旁人污蔑你嫡妻的名声。才大婚第一天,世子爷就露出懦弱昏庸的本性来了?”陆锦棠轻笑。
秦致远脸色黑沉难看,正欲发火,忽有小厮在门外报道,“回爷的话,襄王吃醉了酒,没有回客房。”
一听襄王的名号,房里立时一静。
若是旁人倒还好,襄王的身份就实在太过特殊微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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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心头一紧,襄王?可是刚才自称王爷那人?
“妹妹可是见到了襄王?”陆明月故意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若是见了襄王,妹妹不敢说实话,也是可以理解的。”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她这庶姐可是真够狠毒的。
原主留下的记忆中,襄王身份特殊,她就算是不被浸猪笼,也是要跟着陪葬的!
“我从不认识襄王爷。”陆锦棠冷冷说道。
“襄王未回客房?那还不赶紧去找?襄王爷身体不好,若是在岐王府出了事,谁担待的起?”秦致远怒喝一声。
下人们立时慌了神,蜂拥向外跑。
“找到了!找到了!”这边的人刚出了院子,立时就有消息传来。
陆锦棠暗暗在心里捏了把汗,可千万别是出现在她床上那男人呐!
偏偏天不遂人愿——被小厮扶进新房里的那唇红齿白,面若美玉的男人,不是险些破了她身的人,又是谁?
陆锦棠暗吸了一口气,若是这襄王说见过她,她抵死不承认,咬定是襄王喝醉眼花……
“世子爷,王爷刚刚是在花园里被发现的。发现的时候,怀里还搂着个小姑娘……”小厮在秦致远耳边说道。
“小姑娘?”秦致远挑了挑眉梢。
一个衣着鲜亮,发髻喜庆精致的小丫鬟被人推了进来。
丫鬟一进门,扑通就朝陆明月跪了下来,“小姐,救婢子!救救婢子!襄王、襄王欲轻薄婢子……”
“碧荷?怎么……怎么是你?”陆明月大惊失色。
“你这丫鬟,你往本王酒壶里下了迷情药,难道不是想让本王宠幸你?又故意等在本王回去休息的路上,不是想与本王在花园里快活?”襄王道,“怎么现在到了人前,却又诬赖本王轻薄你?”
迷情药?
新房里的主子仆从皆吓了一跳。
敢在襄王爷的身上动手脚,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虽身份低贱,好在略有姿色,本王就勉为其难,与你快活快活!”襄王说着,弯身去拉地上的碧荷。
打狗还要看主人,襄王明着骂碧荷低贱又勾/引他,捎带着连碧荷的主子陆明月都被骂了。
陆明月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碧荷情急之下一把抱住她的腿,“小姐救我,我不想死,不想陪葬……”
襄王脸色一变,冷冷收手。
“啪——”
秦致远一个耳光,狠狠抽在碧荷的脸上,连陆明月都被带的一个踉跄。
碧荷直接被打蒙了,嘴角滴着血她都没顾上擦。
她说陪葬,那不是暗示襄王快死了么?这话在人前岂能说!
“襄王爷放心,这丫鬟痴心做梦,侄儿这就叫人杖毙了她!明日侄儿选了美姬送到襄王府去。夜已深了,王爷早些去歇息吧?”秦致远拱手说完,暗暗给下人使眼色,叫人扶了襄王离开。
襄王却深深看了陆锦棠一眼,倏而笑道,“侄儿这里真热闹,红红火火的,还有两个新娘子!岐王府要添两个世子妃了吗?”
秦致远脸上一僵,恶狠狠看向陆锦棠,“还不快回去!”
陆锦棠见那襄王不欲拆穿新房里的事儿,心下一稳。从容起身,“回世子爷的话,今夜之事,不给我一个交代,我绝不离开。”
“还嫌不够丢人吗?你先回去,你的事,明日再说!”
“不能明日说,过了今晚,再说就晚了!”陆锦棠寸步不让。
今晚是新婚夜,现下不说清楚,等到了明日,她就真成了岐王府的儿媳妇,那她穿越而来的任务,还怎么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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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么样?”秦致远看着她的目光里透着危险。
陆锦棠脸上并无惧意,连开口的语气,都十分平静,“我的要求,怕世子爷您做不了主,还是到岐王和王妃面前说吧。”
秦致远哈的冷笑一声,如同受了奇耻大辱,“我院子里的事儿?我还做不得主了?你以为自己是谁?”
“那要看世子爷把我当做谁了?”陆锦棠微微一笑,提步向外走去。
路过襄王身边时,她感觉到襄王打量的视线。
他身上有浓浓酒气,可他深深的眼眸,让陆锦棠觉的他并没有喝醉。
“有意思。”
陆锦棠微微一惊,她侧脸去看襄王时,襄王已经闭上了嘴,好似刚刚那一声轻叹不是他发出的。
“拦住她!”秦致远厉声说道。
襄王却提步走在陆锦棠前头,不紧不慢的,两人之间之隔了一步的距离。
岐王府的下人们,想拦不敢拦,纷纷打量岐王世子的脸色。
“叔叔,这是侄儿房里的事儿,还请叔叔……”
襄王回过头来,“怎么?侄儿是说本王碍你的事儿了?”
襄王是先皇幼子,按年龄说,他比秦致远还小上一岁呢,可他这一声“侄儿”唤的亲切自然,真有几分长辈的模样。
秦致远脸色难看至极,“不敢。”
“正好,我也要去见见兄长,一起去吧。”襄王说道。
有了襄王发话,秦致远不敢再拦。
陆锦棠顺顺利利的站在了岐王与王妃面前。
岐王的衣服扣子还扣歪了一颗,明显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原本一脸不满,抬眼瞧见襄王也在,立时将不满收起,露出恭敬又不乏亲切的姿态,“襄王也还没睡啊?时候可不早了呢?”
襄王没作声,他看了陆锦棠一眼。
“回禀岐王爷,这婚,我不结了,岐王府小女高攀不起,请王府退回小女的嫁妆,允许小女回娘家去。”陆锦棠脆生生说道。
秦致远闻言一惊,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错愕的看着陆锦棠,“你疯了?”
“强扭的瓜不甜,锦棠祝世子爷和姐姐永结百年之好,夫妻携手,白头到老。”陆锦棠说。
“这傻孩子,你与致远才是夫妻……”岐王爷的话未说完,便看见了藏在秦致远身后的陆明月。
原本是陪嫁小妾的她,如今却一身正红的喜服,在这厅堂里红的扎眼。
岐王爷的话音,不上不下卡在了嗓子眼儿。
儿子这是当着外人的面儿,打他的老脸呢!
“你这不孝子,还不跪下!陪嫁妾室是什么规制,你不懂吗?”岐王大怒。
“原本这婚事,就是王爷与我外祖父订下的,当初就没有征询世子爷的意见,世子爷心有不甘,小女能够理解。”陆锦棠不急不慢的在火上浇油。
果然岐王一听这话,更怒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订下婚事的时候,他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屁孩,本王还要征求他的意见?!”
秦致远心里头的一根刺,隐隐作痛。这婚约,与他来说,简直就是耻辱。是证明自己父亲无能的耻辱……
他原不想与父亲冲突,这会儿却顾不得了,他翻身从地上起来,“是你主动要退婚,可没有人逼你!你莫要后悔!”
陆锦棠缓缓点头,“决不后悔。”
“本王还没同意呢!”岐王怒道,“两个小儿,岂能做得主?”
“兄长家中不和呀?”襄王坐在一旁看戏,悠哉说道。
岐王心头一震,有些惊惧的打量着襄王的脸色。
襄王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圣上宠他至极。而他脾气古怪,难以讨好,若是他在圣上面前多说了什么……
岐王心头打了个寒颤,不由讨好问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难免不听话,依襄王的意思,该如何决断?”
秦致远见父亲同为王爷,却舔着脸一副谄媚相,顿时更觉面红耳赤,气血上涌,“不论如何,我容不下此等悖逆善妒的女子为我嫡妻!”
“原本也就不是你情我愿,不如各自放彼此一条好路。”陆锦棠说,“我那点儿嫁妆,想来岐王府也不会稀罕,请如数交还与我,至于这陪嫁小妾嘛,既然世子爷这么喜欢,就送给世子爷了。”
陆明月咬牙切齿,她是个物件吗?送给?
见秦致远张口就要答应,陆明月慌了神,连忙拽住他的衣袖,“那嫁妆不能让她都带走……”
陆锦棠的外祖家,是南境首富,巨贾之家。她的陪嫁都是她母亲沈氏留给她的,不乏稀世珍宝,精品古玩。
陆明月还指望着把这便宜妹妹的嫁妆据为己有,做她在岐王府立足的根本!
若是现在被她带走了,自己那点儿寒酸的体己钱,够干什么?
秦致远正在气头上,他哪里明白陆明月那含情切意的目光里传达出的信息。
“她不屑与你同住一个屋檐下,你还挽留她做什么?”秦致远大手一挥,“是你的东西你都带走!岐王府稀罕你的?”
陆锦棠微微一笑,正合她意,“那就请岐王府备轿,吹吹打打把我送回去吧。”
“你说什么?!”秦致远瞪大眼,“吹吹打打?这是三更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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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规定三更半夜不能吹吹打打?我是被岐王府热热闹闹迎进来的,既然婚事不成,自然还要热热闹闹的把我送回去。不然明日旁人还会以为,我是岐王府的世子妃。”陆锦棠含笑说道。
秦致远恼恨的暗暗磨牙。
襄王爷却摸着下巴道,“是这个道理。”
陆锦棠不由向他投来一瞥。这襄王是怎么了?遮掩了他出现在新房的事儿,如今又一再的帮她?他打的什么算盘?原主的记忆里,他不是孤高冷傲,很不好相处的吗?
“就依你!”秦致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
岐王却是皱紧了眉头,“可是当年,本王亲口答应沈家老爷,亲笔立下婚书……”
“是这张吗?”陆锦棠从怀中取出一张婚书,原主一直贴身放着,她抖开来,上头的字迹苍劲有力。
岐王爷重重点头,“没错,已经这么多年了……”
岐王见那纸页都泛了黄,却被保存的完好,可见这女孩子,还是很想嫁进王府里来的。
“若是致远他欺负你了,本王会帮你教训他,一个女孩子,能嫁得什么样的人家很重要!今日就算吹吹打打将你送回去了,你的名声,又能好听到哪儿去?”岐王念着旧情,颇为不忍的劝道。
却听——刺啦一声。
陆锦棠当着众人的面,毫不惋惜的撕了那婚书。
眨眼之间,被保存的十分完好的纸张,就在她纤细白皙的手中,变成了碎片。
她抬手一扬,泛黄的纸片飘落在朱红的地毯上,醒目扎眼。
秦致远惊惑的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记忆中有些不一样的女孩子,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为何心头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今日,你若出了岐王府的大门,他日永远别想再进来!”秦致远皱眉,哑声说道。他眸中透出的后悔和挽留之意,让站在他身边的陆明月看的心惊。
她好不容易谋算至今日,如何能让陆锦棠给破坏了!
“我家妹妹虽性子绵软,却也是言出必行的人,她怎会出尔反尔呢?”陆明月话里带刺。
陆锦棠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姐姐说的不错,婚书已毁,日后再不相干!还请岐王爷备轿吧,我且去查看嫁妆。”
原主的嫁妆,她绝不会留给害死原主的陆明月。
也算是她寄居了原主的身体,为原主做的一点点小事吧。
看着陆明月面露狰狞,陆锦棠心头一阵暗爽。
她却不知,自己潇洒离去的背影,让厅堂里两个男人的目光都郁郁沉沉的紧紧追随着她。
陆锦棠拿着嫁妆单子,亲自清点嫁妆,监督装车。
“你以为你这样回到陆家,日子就好过么?”陆明月不知何时,也追了过来。
陆锦棠淡淡看她一眼,“一件都不许落下,免得便宜了小人。”
“你……”陆明月脸色难看,“你的这些嫁妆,早晚是属于我的!你回了陆家,还不是一样在我阿娘手里讨日子过?你娘都不是我母亲的对手,你算什么?”
“你说什么?”陆锦棠眼睛微微一眯,“我娘怎么了?”
陆明月自知失言,含糊其辞道,“你娘命不好。”
陆锦棠的记忆里,原主的母亲在她五岁时便不幸离世,隐约知道是病死的,留下她和刚满一周岁的弟弟。
“我娘不是你娘的对手?”陆锦棠提步靠近她的姐姐。
陆明月不由被逼得向后退去,她一直觉得这个嫡出的妹妹,如扶不上墙的烂泥,母亲几句话,都能把她哄得晕头转向,今日她是怎么了?胆敢撕了岐王的婚书,还敢这么逼视着自己?
“二小姐,都装好了。”下人禀道。
满满六大车的嫁妆,车辕都被沉甸甸的箱笼压弯了。
陆锦棠轻哼一声,冷冷看着陆明月,“姐姐的话我记下了,回府以后,我会好好打听的。祝姐姐日后和世子爷恩恩爱爱,举案齐眉。”
她轻笑一声,潇洒利落的登车而去。
陆明月僵在原地,听着她最后那话,威胁之意,冷飕飕的叫人心底发寒。
“你还长本事了,等你回了陆家,看我不告诉阿娘,让她整死你这小贱人!”陆明月咬牙切齿,暗暗说道。
岐王世子这会儿倒是不忙着陪他的小妾了,反倒守在二门外,眼目灼灼的看着那浩浩荡荡离开的车架。
他以为,陆锦棠到底是不忍心离开的,适才的绝情不过是她欲擒故纵,自己只要等在这里,再劝她一句,她定是忙不迭的投怀送抱。
没曾想,陆锦棠连车帘子都未曾掀开,一行车架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岐王府。
出了岐王府大门,她还真叫人吹吹打打了一路。
惊得已经睡下的京城百姓,纷纷起床打听,大半夜的出了什么事儿?
襄王爷看完了热闹,竟也离开了岐王府。
他骑马溜溜达达的绕路截上陆锦棠的车架,骑马并行在车窗外。
“陆二小姐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襄王似笑非笑的说。
陆锦棠皱了皱眉,他怎么阴魂不散的?
“京城都说,和岐王世子有婚约的陆二小姐胆小怯懦,身为嫡女,气质胆量却比一般人家的庶女还不如。”襄王轻笑一声,“托了沈家的福,才能攀上岐王的高枝儿,你就这么毁了这桩婚事,不怕你父亲与继母不叫你好过?”
“不劳襄王爷费心。”陆锦棠在马车里,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你若好好哀求本王,”襄王轻佻的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本王看在你我已有肌/肤之亲的份儿上,或可帮你……”
陆锦棠暗暗翻了个白眼,扬声呵斥,“车夫,晚上喜酒吃多了?怎的这么慢?”
车夫手一抖,啪的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陆锦棠回到陆家的时候,三更已经过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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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方氏身边的刘嬷嬷衣着整齐的等在二门口,“得了下人送的信儿,夫人就叫老奴来迎小姐了!”
刘嬷嬷上前扶陆锦棠下车,态度恭敬,语气温和。竟没有半分责备之意。
“辛苦嬷嬷了。”陆锦棠叹了口气。
“委屈二小姐才是真,二小姐一向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若不是在岐王府受了欺负,怎会这大半夜的跑回娘家来?夫人心疼的不行,这会儿已经在屋里哭红了眼睛,若不是眼睛肿的睁不开,定然要亲自来接二小姐!”刘嬷嬷擦着眼泪,扶她回她的闺阁。
陆锦棠停下脚步,“嬷嬷这是往哪儿去呢?”
“夫人心疼小姐受了委屈,让老奴伺候小姐回去歇息。老爷那里,有夫人去替小姐说!”刘嬷嬷劝道。
“爹爹一向看重和岐王府的婚事,我冒然回来,还是亲自去向爹爹赔罪吧!”陆锦棠道。
刘嬷嬷眼中一阵错愕,二小姐一向怕老爷的,怎么敢亲自去赔罪?
“夫人说,老爷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二小姐若是去了,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还是先回闺阁里躲躲吧!等夫人劝好了老爷,二小姐再去赔罪不迟!”刘嬷嬷使劲儿拉住她。
陆锦棠饶有深意的看了那嬷嬷一眼,片刻轻笑一声,“也好,麻烦刘嬷嬷走一趟,跟母亲说,我头疼得很,心里也难受,先回去躺一躺。”
刘嬷嬷见她一劝就往后躲,立时笑逐颜开,“老奴这就去,二小姐快去休息吧!明日再去见老爷!”
陆锦棠点点头,支走刘嬷嬷以后,她反倒领着身边的小丫鬟,穿过竹林,抄小路往主院而去。
“小姐这是去哪儿?您的蔷/薇院走这边。”小葵说。
陆锦棠冷哼一声,“今日去认罪,或许要挨骂,若是回去睡一觉,明日只怕剥层皮都不止。”
小葵一愣,“夫人会为小姐美言的呀?老爷气消了,自然不会那么为难二小姐……”
“我可不敢叫她为我‘美言’。”陆锦棠加快了脚步。
小葵面露不解,却也只得跟着小跑起来,气喘吁吁,“小姐平日里身体不好,今日怎的走的这般快?”
陆锦棠却暗怪这副身体体质太弱,才这几步路,就气喘冒虚汗,她在部队的时候,负重徒步二十公里也不放在眼里。
“还是晚了一步!”陆锦棠眼睁睁看着刘嬷嬷先她一步,进了主院,不由暗暗捏紧了拳头。
“竟赶上刘嬷嬷了……已、已经……不慢了……”小葵大口喘气,“竹林那边儿,夜里不好走……”
“让刘嬷嬷走在了前头,她必要在父亲面前口出恶言了,”陆锦棠眯了眯眼,“你跟我进去,别出声。”
小葵一愣,却见陆锦棠已经迈步进了主院,在主院门廊外的空地上,不慌不忙的跪了下来。
廊下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来。
看起来是那么的孤寂,荒凉。
小葵心头一颤,连忙上前,跪在她身边。
屋里传出刘嬷嬷的声音,“夫人叫老奴去迎小姐,小姐却说她头痛,心里难受,就不来给老爷夫人请安了,她要先回去躺一躺!”
“放肆!”陆老爷怒喝一声,“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了?!”
“老爷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好在明月还留在岐王府,和岐王府的亲事还在呀……锦棠到底是年纪小,竟把她的嫁妆也带了回来……不然岐王世子也能扶了她姐姐做世子妃……”方氏绵里带针,嘤嘤哭了起来。
果然,她这么一说一哭,陆老爷愈发生气,“这不孝女!还有心思去躺一躺!把她给我带过来!”
“我自问带她不薄,她怎么忍心把咱们家往绝路上推……那是岐王府啊!她不巴结也就罢了,还大半夜的,让岐王府吹吹打打的把她送回来……她只怕心里是替沈家抱屈,替她母亲抱屈呢……”方氏边哭边给陆锦棠穿小鞋。
“母亲这是哪里话,我是姓陆,又不姓沈。”门外跪着的陆锦棠忽然说道。
被派去抓她过来的人,刚一出门,就瞧见她跪在院中,纷纷一愣。
陆老爷听得她声音,也从屋里大步出来。
“你不是去躺一躺?怎么在这儿?”
“谁说女儿要去躺一躺?半夜里出了这种事,女儿不来向爹爹说清楚,如何能躺的安心?”陆锦棠一脸无辜,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陆老爷。”
陆老爷狐疑的看向一旁的刘嬷嬷。
刘嬷嬷大惊,“是二小姐说……”
“我说,我要来向爹爹赔罪,可是嬷嬷却说,爹爹睡着,不欲见我……”陆锦棠长叹一声,“便是爹爹不愿见我,我也当长跪在爹爹门外,方能心安。”
“老奴没有……不是这样……”刘嬷嬷没想到自己反被将了一军,立时有些慌。
方氏倒是镇定,“你既知自己做得不对,何至于把事情弄到如今地步?你这不是害你爹爹吗?”
陆老爷的怒气再次被挑起来,“你这不孝女,去请家法来!”
陆家家法,是一根一尺多长带木刺的粗棍子,原主的记忆里,被这家法给打过,具体原因都模糊了,但那种疼痛之感,却是清晰得很。以至于她的身体本能的抖了一抖。
“我正是为了爹爹,为了陆家才要退婚的!”陆锦棠立即说道。
“胡扯!”陆老爷怒吼。
“岐王世子亲口说,他是被逼无奈才娶我,他恨极了我,不让我拜堂,甚至让仆妇诬陷我在屋里藏了男人!新婚头一夜,为了陷害我,不惜往自己头上带绿帽子……”陆锦棠口齿清晰的说道,“他这般恨我,若是我还不赶紧撕了婚书,他必迁怒陆家,到时候莫说我与姐姐,只怕陆家都不能完全了!”
“这不可能!一个男人,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你,也不可能给自己头上戴绿帽子……”陆老爷说完,眼神古怪的看了方氏一眼。
“可是姐姐身边的仆妇硬是在世子爷面前说,有个男人混进了我的房里。”陆锦棠一脸单纯。
方氏迎着陆老爷怀疑的目光,脸上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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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之事,也是由姐姐代劳,姐姐一身大红的嫁衣真是漂亮。且她已经怀了身孕,想来世子爷是真心疼爱姐姐的,我撕了婚书,让姐姐留在岐王府,也是为姐姐考虑。”陆锦棠话一出口,院子里又是一惊。
“你说什么?”陆老爷瞪大了眼睛,“明月怀孕?”
未出阁的女子,却怀有身孕,这在大夜国简直是奇耻大辱,是要被浸猪笼的!
“当年的婚书,于年少有为的世子来说,无疑是个枷锁,也是耻辱……”陆锦棠惋惜轻叹,“就当我今日是专程为了送姐姐入岐王府,给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吧。”
陆老爷气得仰倒,听了这话,又微微一愣,“当年的婚书,究竟为何而立?为何岐王极力促成,岐王世子却一直推拒不肯?”
“爹爹还是不要问了……”陆锦棠垂下头去,遮掩自己眼眸中的潋滟光芒,“今日几番折腾,还险些被人陷害,污了清白,实在是累了……”
陆老爷的眼刀子狠狠向方氏扫来,方氏惊得一抖。
“你且回去休息,此事明日再说。”陆老爷烦闷的摆摆手。
陆锦棠从地上起身,出了院子不远,便听到陆老爷责骂方氏的声音。
“她何时勾/引了岐王世子?竟珠胎暗结!”
“是那丫头胡说……老爷不能信她……”
“世子会往自己头上戴绿帽子?仆妇为何说锦棠屋里进了男人?这不是你母女的安排?”
“定是误会……”
“和世子有婚约的是锦棠!让明月替她拜堂究竟是谁的主意?此事若是惹恼了岐王,你以为你兜得住吗?”
方氏渐渐没了声音。
……
陆锦棠轻笑着走远,陆家人还以为她是那个肚子里有话,却倒不出来,会被几句话哄骗的团团转的二小姐呢?
既然她已经穿越而来,谁都别想欺负到她头上来!
“小葵,你去耳房睡吧。”陆锦棠习惯了一个人睡觉。
可她进了闺房关了门,却立时察觉到不对。
她伸手就要开门。
门栓却被人一推,当的闩住了门。
“你若现在叫喊,便坐实了你屋里藏有男人的罪名了。”有个身影,在黑暗中靠在门框上,戏谑轻笑。
陆锦棠向后退了两步,顺手抄了一只细口葫芦瓶背在身后。
黑暗的房间里,她这细小的动作似乎也落入那男人的眼中,颀长的身影处传来一声轻笑,“一只小花瓶,对我没用。本王只是很好奇,你如何知道陆明月怀孕?”
他说话间向她靠近。
陆锦棠借着窗外月光,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襄王爷夜探女子闺房,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全是。”襄王轻笑,“更多的是好奇。”
“我姐姐是否怀孕,与你有什么相干?”陆锦棠眯眼轻嗤。
“与本王无关,却与你的品性有关。若是你信口胡说,在你父亲与家仆面前,诬陷她,败坏自家姐妹的名节,说明你这个人品行不端,令人嫌恶。”襄王说。
陆锦棠不屑的轻嗤一声,“我品行如何,似乎也与襄王爷没有关系吧?”
“怎么会无关呢?”襄王轻笑着抬脚,一步步走向她。
陆锦棠退无可退,一步步被他逼得背抵在墙上。
她捏紧了手中的花瓶,虽说现在这副身体差了些,但她对人体穴位软肋了如指掌,一下子砸下去,让他不省人事,还是很轻松的。
“你我已有肌/肤之亲,你若品行端正,又恰好会医术……我娶你过门不是正好?”襄王轻笑着,抬手勾起她的下巴。
陆锦棠一抖,挥手将花瓶轮向他脑壳。
襄王闪身避过,凝眸道,“本王喜欢温柔贤淑的。”
“抱歉,我不是王爷喜欢那款!”陆锦棠冷冷说道,“至于肌/肤之亲,你我都是被人暗算,王爷不提,就当没有此事。”
襄王眼神略暗,“你若是怕被本王拖累,本王就求一道圣旨,在本王死后,不叫你陪葬。”
陆锦棠抬手握住襄王的手腕。
在襄王翻手要抓她的时候,她又立时放手,缩手回去,“襄王爷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虽会医术,但襄王爷的病,我治不了。”
襄王爷微微一僵,忽而轻笑,“陆家二小姐突然会医术,还会失传已久的针灸之术,这件事本身不就很有意思么?即便还是要死,临死前,多些趣味不是更好?”
陆锦棠暗暗皱眉,她不想招惹襄王,只想完成了任务回到现代。
“明日本王就来提亲。”襄王笑眯眯说。
陆锦棠大惊,“不行!”
襄王不悦,“还没人敢对本王说‘不行’。”
陆锦棠有些着急,这襄王的样子,看起来是说的出做得到的,且以他的尊贵身份,才不会在意自己是不是刚刚退婚……可是她的任务,必须呆在陆家才能完成啊!
“我不能离开陆家,起码暂时还不能。”陆锦棠低声说。
“为何?”襄王的目光落在她满头青丝之上,脑中却莫名想起她身上的柔软甜香。
他身上的春/药分明早已经解了,可这会儿他却觉得身上莫名一热。
“我弟弟他……他年纪还小……”
“一并接来襄王府。”襄王说。
“不行,我爹不会同意。而且我们姐弟之间还有许多误会,我希望能与他冰释前嫌……”陆锦棠皱眉道。
原主就那么一个亲弟弟,是她最亲的亲人了,这个理由应当说得过去。
“这与嫁人并不矛盾,”襄王说,“我要他在襄王府读书,你爹爹想来求之不得。”
陆锦棠恍如牙疼一般,嘶了一声,话虽不错,可她不能离开陆家啊!否则也不用那么着急退婚了!
“不如我们打个商量,我帮你治病,虽说不能除根,起码叫王爷您能少受些罪,运气好,或还能多活两年……”
襄王眯眼看着语气随意的陆锦棠。
“王爷就不要再提求娶之事了,如何?”
“你竟这般不愿嫁我?!”这语气,怎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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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看着襄王爷双如鹰一般犀利的眸子一点点逼近,不由捏紧了手里的细口花瓶。
他的眼睛离她不过两三寸,两个人的鼻尖都快碰在一起了。
灼热的呼吸,扑洒在彼此的脸上。
唯有寥落的月光,透过绞纱的窗,静谧无声的在房间里流淌。
此时的安静,越发显得紧迫逼人。
陆锦棠肩膀猛地发力,那花瓶眼看要抡向襄王的脑袋时,他却比她动作更快,一把按住她的肩头,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药味,在陆锦棠鼻息间蔓延。
她惊惑的瞪大了眼睛,谁跟她说古人保守的?过来,姐保证不打死他!
襄王轻笑着后退了一步,“我秦云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你已有了本王的印记,迟早是本王的人!”
陆锦棠挥手把那细口花瓶狠狠砸向他。
却只闻一阵轻笑声,窗户吱呀一响,屋里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那花瓶正砸在红木屏风上,哗啦——碎了一地。
“二小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小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事,”陆锦棠按了按额角,“不小心打碎了花瓶……”
“二小姐开门,婢子进来收拾,您只管睡吧。”小葵说。
陆锦棠有心思睡,方氏可没有。
她正气呼呼的坐在主院上房,拍着桌子道,“这小贱人竟敢将嫁妆都带回来!那嫁妆是我给明月准备的!沈氏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有她什么事儿?!”
“夫人别气,嫁妆既然带回方家了,自然还是夫人的!”刘嬷嬷劝。
方氏的表情这才好看了些。
这时却急匆匆的,从外头跑进一个丫鬟来,脸都发了白,她忐忑看了刘嬷嬷一眼,不敢开口。
“又出了什么事儿?她一回来,就没有一会儿安生的!”方氏骂道。
“不是二小姐,是……是大小姐送回来的消息。”
“什么消息,还不快说?眼睁睁看着夫人着急?我看你们是皮痒了吧?”刘嬷嬷伸手作势要打那丫鬟的头。
丫鬟缩着脖子道,“大小姐说,碧荷在齐王府,被岐王世子杖毙了。”
屋里骤然一静。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刘嬷嬷身上。
刘嬷嬷怪叫一声,眼睛一翻,轰然倒地,人事不省。
“快,掐人中!找大夫!刘嬷嬷,你可不能出事啊!”方氏扑在刘嬷嬷身上急切大叫。
好一阵折腾,刘嬷嬷才缓缓睁开眼来,只是她脸上毫无人色,“不是真的……对不对?”
“刘嬷嬷你放心,这事儿到底还是因陆锦棠所起!我不会放过她的!”方氏抓住刘嬷嬷的手,恨声说道,“我必会为你,为碧荷讨回来!”
刘嬷嬷的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眼角往下淌,“她为何要害碧荷被杖毙?我要她命偿!我要她死!”
方氏闻言,眯了眯眼,“她现在还不能死,从她身边的人下手吧,杀鸡儆猴。”
“夫人是说她弟弟陆依山?还是说她那个厉害的奶娘楚嬷嬷?”刘嬷嬷冷笑一声,“她自己蠢得把可用之人都得罪了,还有什么身边人?”
方氏没说话。
“碧荷也算是夫人您的半个女儿了,二小姐死了,既能为碧荷报仇,又能拿回嫁妆来!”刘嬷嬷说话间面目狰狞,如同厉鬼。
方氏缓缓点头,“好吧,你为母的心,我能体会。”
陆锦棠却是不知碧荷被杖毙的事儿也能算到自己头上来,她分明是奉命给襄王下药,事情败露,替她家小姐背了锅。
回到陆家,心情大好的陆锦棠,一大早就去了父亲的书房。
她作为一个特种兵部队的随军医生,最擅长的事情是治病救人。可阎罗派给她的任务却是让她在陆家找到一本古书……这不逗玩她么?
还说只要她能找到那本古书,就让她回到现代,投生富二代官二代的随她挑……关键是那本古书在哪儿啊?
陆锦棠迅速的翻看着书架上的书册,忽而一股焦糊的味道传来。
她立时回头,四下看去。
她是机敏的人,可这火势却来的及其迅猛,猝不及防。
轰的一声——眨眼之间,大火已经将整个书房吞没了!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那是什么地方,竟冒出那样大的黑烟?”秦云璋骑在马上,看着空中黑烟滚滚。
“回王爷,似乎是……和岐王府结亲的陆家?”廉清答道。
秦云璋脸色立时一紧,猛夹马腹“驾——”
廉清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纵马而去。
“王爷……”廉清眼角抽了抽,“王爷这是怎么了?怎的好似很紧张?”
襄王到了陆家,长驱直入。
“走水了——救火啊!”
书房外头站了好些仆妇丫鬟,可真正拿桶泼水的却是没几个。
“你家小姐呢?”秦云璋一把抓住哇哇哭的小葵。
小葵指着书房,“还……还在里头……”
她话音未落,便只见一道人影,唰的冲进了书房。
小葵惊的合不拢嘴。
“那是谁呀?找死是不是?还敢往里头冲?”刘嬷嬷没看清人,掐腰大骂。
“陆锦棠——”秦云璋捂着口鼻,浓烟让他看不清书房里的情形。
他只觉热浪扑面,皮肤似乎都灼痛了。
眼前闪现的是那个女孩子,咬紧牙关,宁可狠心扎伤自己,也不肯屈服在迷药之下的顽强模样……是她在岐王世子面前,不卑不亢,却把秦致远怒怼的哑口无言的机智模样……
“陆锦棠,你不是很厉害吗?一把火就让你妥协了?”秦云璋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咳咳……”浓烟中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于襄王来说,这声音却如同仙乐一般,他疾步向咳嗽声寻去。
穿过滚滚浓烟,却见陆锦棠身上披着被水打湿的帘帐,站在书架前,飞快的翻看着书册。
“你他娘的是疯了吗?!”秦云璋厉声吼道,“什么时候了,你还看书?!”
陆锦棠根本不理他,反而加快了翻找书册的动作。
襄王大怒,弯身一把将陆锦棠扛在肩上。
“放我下来!”陆锦棠惊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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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下来!”陆锦棠惊叫一声。
襄王爷却大步向外走去。
“只剩下一个书架没找了……”陆锦棠被他扛着,浓烟让她头晕目眩,陆二小姐的体力也不足以让她和襄王抗衡。
一根横梁咣的砸了下来,挡住了秦云璋和陆锦棠的去路。
“先放我下来!”陆锦棠大叫,“我有办法出去!”
秦云璋狐疑的看她一眼,弯身把她放在了地上。
四周都是大火,熊熊的火势烧得整个书房摇摇欲坠,哔哔啵啵的燃烧声预示着书房随时可能坍塌。
火舌舔着人的脸,人身上每一处似乎都在浴火灼痛。
被放下的陆锦棠却是把她身上湿乎乎的布帘帐,唰的搭在了书架上,护住了那里头的书。
“我记得这面有个窗,比门更近,我们从这儿出去!”陆锦棠掩着口鼻道。
浓烟中几乎不辩方向,她却清晰无误的来路来到窗边。
秦云璋抬手推窗。
“小心烫!”陆锦棠高喝一声,举起一旁的花架子,砰的一声,砸开了窗户。
那窗户却是被人从外头锁死的,不过是大火让窗框松动了。
陆锦棠和秦云璋越窗而出。
秦云璋稳稳落地,陆锦棠却是体力不支,就地翻滚了两圈。
秦云璋的目光紧紧的盯在她身上,她适才在大火里的冷静从容,实在太叫人惊讶了。
那样的火势之中,她竟然还能想起保住书架?
“陆二小姐是爱书之人?”秦云璋问。
陆锦棠没来及回答,便听爹爹的声音诚惶诚恐的传来。
“我的天!真是襄王爷!下人说襄王爷驾到,下官还以为他们眼花了!襄王爷大驾光临……”陆雁归的话没说完,便生生顿住。
襄王爷一身华服都被烧的破破烂烂,狼狈不堪。
唯有他那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目光,仍旧是如往昔一般叫人不寒而栗。
“火扑不灭,你的官也不用当了。”秦云璋冷冷说道。
陆雁归吓了一跳,“灭火!灭火!你们都是死人吗?还愣着干什么?”
廉清追来的时候,已经带襄王的人在灭火了。
这会儿火势已经被控制住。
火还未被扑灭,方氏也带着人匆匆赶来,“大清早的,怎么会起火呢?”
她眼尖,人群里巡视了一圈,大步向陆锦棠走来。
“二小姐怎么也在这儿?从没听说二小姐喜欢看书呀?”方氏阴阳怪气道,“就算你对爹娘不满,对你妹妹留在岐王府心怀嫉妒,也不能大清早的跑来烧你爹爹的书房啊?”
陆雁归一听,抬手一巴掌向陆锦棠脸上掴来。
这一巴掌,陆锦棠原本能躲开的,但她眼睛飞快的转了转,反而没躲。
“啪——”狠狠一巴掌,清脆响亮。
她原本被浓烟熏得发黑的脸,此时被打的黑里透出赤红来。
她头上的发髻也被打散了,如瀑布一般的青丝铺散在背上,看起来狼狈脆弱,却透着莫名的坚强。
“这火不是陆二小姐放的。”秦云璋脸现怒色,冷冷说道。
他幽深的目光落在陆锦棠的身上,似乎比刚才的大火还要灼热。
“襄王爷怎知道……”
“若是她蓄意放火,怎不在第一时间逃出来?反而要打湿了帘帐,保护书架上的书册?”秦云璋冷声质问。
方氏和陆雁归被问的哑口无言。
恰在这时,大火差不多已被扑灭,还有些余烬,已经构不成大的威胁。
“幸好,幸好老爷珍藏的孤本被保住了!”看守书房的小厮喜极而泣。
陆雁归冲过去看,只见那书架上搭着一块硕大的帘帐,此时已经被熏干了。
这情形正应了襄王爷的话。
“是……是你救了这些书?”陆雁归看着陆锦棠脸上微微肿起的巴掌印子,目光局促,显出愧疚。
“本王也险些在这大火里受了伤,究竟是谁放火,还请陆大人给本王一个交代!”秦云璋似笑非笑的说道。
“回老爷,今日除了二小姐,还有阿武也来过书房院子。”看守书房的小厮忽然说道。
方氏闻言,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阿武是刘嬷嬷的侄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仗着他姑母是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在府中混吃混喝,调/戏丫鬟。
他受不住审讯,才打了十来杖,便全都交代了,“是姑母……姑母交代我放火烧死二小姐……”
刘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当着襄王爷的面,陆老爷的脸色黑的如锅底一般,“你这刁奴!连小姐都敢害!我这就把你这胆敢欺压主子的刁奴送到衙门里去!看衙门不杖毙你这刁奴!”
方氏不停的给刘嬷嬷使眼色。
刘嬷嬷吓的瘫软在地,“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老奴不敢了……”
一旁孔武有力的小厮上来押住刘嬷嬷。
刘嬷嬷吓的两腿都在打颤,“老奴有冤情……”
方氏闻言,冷汗唰的冒了出来,“刘嬷嬷!”
陆老爷的目光落在方氏身上。
“老爷,碧荷是刘嬷嬷的丫鬟,昨日却是因着二小姐得罪了岐王世子,被杖毙在岐王府,刘嬷嬷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女儿,眼看着女儿争气……可眨眼之间说没就没了……”方氏大哭。
刘嬷嬷也哭嚎起来。
“她的女儿是被岐王世子杖毙的,她就要算到我女儿的头上吗?还险些连累了襄王爷!罪不可恕!”陆老爷大骂。
襄王爷早忘了碧荷是谁,更想不起来她被杖毙,其实是因为他。
他眯眼看着陆锦棠,似笑非笑的不说话。
“老爷看在刘嬷嬷是明月的奶娘,又伺候我这么多年的份儿上,饶她一命吧!”方氏跪在地上,当着家仆的面,老脸也不要了,抱着陆老爷的腿大哭起来。
陆老爷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方氏一哭,虽徐娘半老,也风韵犹存。
他立时就心软了。
“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陆老爷看了看襄王爷的脸色,厉声道,“重打三十大板!阿武重打五十,逐出陆家,永不得再踏入!”
“刘嬷嬷年纪大了,三十大板她吃不住的,会打死她的!老爷开恩!”方氏抱着陆老爷的裤腿,哭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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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抱着陆老爷的裤腿,哭得可怜。
“若是吃不住,直接滚出陆家!”陆老爷袖子一甩,转过脸来,“襄王爷若是不嫌弃,不若到厢房里换一身衣裳?”
襄王爷的华服锦袍被烧的面目全非,若是这个样子从陆家出去,只怕到不了明日圣上就要责问到他头上。
方氏见老爷心意已决,只好哭着跟刘嬷嬷咬耳朵,“嬷嬷把事情扛下来,我定会叫他们下手轻一些!嬷嬷放心,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恶狠狠的看了陆锦棠一眼。
“夫人不觉得奇怪?二小姐以往最怕老爷,也没见她看过书。她怎么会往老爷的书房来看书呢?”刘嬷嬷狐疑。
方氏也渐起疑心。
秦云璋被陆老爷请着向前走了两步,忽而回过头来,“陆二小姐喜欢看书啊?”
陆锦棠微微一愣,应付道,“啊……是,随便看看。”
“女子无才便是德,看什么书?以后都不该来书房才是!”秦云璋忽而对陆老爷说道。
陆老爷连连点头,“听见了没有?以后书房这地方,不许二小姐进来!”
陆锦棠瞪眼看着秦云璋,他这是什么意思?!管的也太宽了吧!
秦云璋提步向陆锦棠走来,“怎么?陆二小姐不服气啊?”
“岂敢,襄王爷的话,自然是金口玉言!”陆锦棠低头说道,明着不让她来,她暗中偷偷来找就是了,再说那古书也未必就在书房里。
“襄王府有个很大的书房,你想看什么书都有。”秦云璋却忽而低头,在她耳畔轻声说道。
秦良玉:“……”
刘嬷嬷被打的趴在床上,下不了地。
尽管方氏已经交代了杖责之人,也拿出了好处。
可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齐了。
“呜呜,老爷,我身边的嬷嬷被二小姐欺压成这个样子,我的脸也丢尽了,我没法儿活了!”
方氏见陆老爷送走了襄王爷,一脸笑意的从前院儿回来,便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陆老爷脸一沉,“你知道襄王爷在京中的地位,在圣上眼里的地位,他是能得罪的吗?”
“襄王爷尊贵又能如何?总是没两年好活了……”
“住口!无知妇人!”
“老爷息怒,”方氏眼珠子一转,“老爷,依妾看,那襄王爷与二小姐眉来眼去的,是不是对二小姐有意思呀?咱们二小姐也是娇滴滴的美人儿一个呢!更何况还是嫡女!”
陆老爷微微一愣,“你是说,把二小姐嫁给……不行不行,襄王活不了两年了……”
“二小姐退了岐王府的婚事,还叫岐王府吹吹打打的送回来!已经得罪了岐王府,如今有明月在那里撑着,岐王府才没有来算账。”方氏压低了声音,“她一个退了婚的女子,还能嫁得什么好人家?若是能和襄王爷结亲,那是她的造化!趁着襄王爷还在的时候,老爷加官进爵,不是两全其美?”
陆老爷一听,心头发热。
虽然会毁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说不定年纪轻轻的就要陪葬。
可却是能为陆家,为他带来无尽的好处……
生女儿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前途铺路的吗?
陆老爷连连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今日委屈你了……”
“二小姐来请安了!”门外一声高呼。
把屋里的陆老爷和方氏都吓了一跳。
陆老爷连忙把怀里的方氏推开,他为父的威严是最重要的!
方氏一脸怨毒的坐正身子。
“爹爹,女儿以往不懂事,未能在爹爹面前好好尽孝,”陆锦棠提着食盒,蹲身说道,“如今出了门又回来,才知道亲眷的可贵。这碗鹿鞭汤,是孝敬给爹爹的,还请爹爹笑纳。”
“鹿鞭汤?那东西那么贵,你哪里来的?”方氏尖叫起来。
陆锦棠淡淡看了她一眼,“以往阿娘留下的东西不在我手里,我便是想孝敬爹爹,也是有心无力,如今我为情所伤,实在不想嫁人之事了,留着嫁妆还有什么用?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孝敬爹爹。”
“那也不能乱花钱啊!果真是鹿鞭汤?”方氏极其激动,两手都在颤抖。
陆老爷倒是十分欣喜。
“这是鲜鹿鞭加上等药材熬制而成,配一碗鲜鹿血做引子,效果显着,爹爹试试?”陆锦棠祖上世代行医,男人有多看重自己那方面的能力,她再清楚不过。
“鲜鹿血?京都只有皇家奇珍园里养有鹿,你哪里来的鲜鹿血?”方氏高声喝问。
“是我运气好,今日一大早叫人打听,奇珍园刚好要为圣上宰杀几头鹿,要一点鹿血一根鹿鞭并不难。”陆锦棠笑意盈盈。
“不难?”方氏瞪眼。
“是啊,给他们送了五百两银子,他们就给了。”陆锦棠笑说,“为了爹爹的身体,莫说五百两,便是千两万两,只要女儿有,也使得。”
方氏“嘎——”的怪叫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爹爹,女儿若是出嫁了,定然要把嫁妆带走的,那便是旁人家的媳妇了,到底是不如在家里孝敬爹爹方便。”陆锦棠缓缓说道。
陆老爷喝了那一碗鲜鹿血,又用了鹿鞭汤,不多时便觉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某处也硬生生发涨。
他心头发热连连点头,再看那为五百两银子就昏厥过去的方氏,他轻哼,“方氏掌家,向来扣扣索索,一点儿大家风范也不曾有!
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的嫁妆暂且就放在你手里,你也学着打理账册,学着管家吧!
女孩子早晚还是要出嫁的!不过,不急在这一时,你刚退了婚,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都听爹爹的。”陆锦棠福身告退。
陆老爷也忙不迭的去了小妾的院子。
方氏翻着白眼,仰在床上,骂骂咧咧,“这小贱人!五百两买一碗鹿血,一根鹿鞭!她也真舍得!五百两啊!够全府上下一年半的花用了!”
方氏却是忘了,陆家原本家贫,陆家的花用全是沈氏带来的嫁妆。
“一碗鹿血收买了老爷,不禁不着急把她嫁出去!还让她自己握着嫁妆!”方氏气得一口气憋在心头,险些又气晕过去。
刘嬷嬷被人抬了过来,趴伏在脚踏上,“夫人别生气!”
“我怎么能不生气?!”
“夫人究竟是想把她嫁去襄王府,还是想要她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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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究竟是想把她嫁去襄王府,还是想要她的嫁妆?”刘嬷嬷问。
“把她嫁给襄王,不过是想让她死。可如今嫁妆在她手上,她若是带着嫁妆嫁走……她死了那嫁妆也收不回来了!”方氏皱眉嘀咕道。
刘嬷嬷连连点头,“若是能让她死在家里,岂不两全其美?”
方氏眯了眯眼,“还是要她死?你知道她娘死了以后,我就好久睡不着……”
刘嬷嬷轻哼一声,“当初用什么法子对沈氏,如今就还用那法子对她!”
“你是说……”方氏脸色犹疑。
“夫人后堂里供奉有佛,佛会保守夫人的,过些日子,夫人再往寺里添些香油钱,就是了。”刘嬷嬷说。
方氏连连点头,口中念着阿弥托福,佛祖保佑,脸上的表情却狠厉至极,“就用老法子对她!”
陆锦棠忽而觉得腹中有些痛,她还没坐下为自己把个脉,小葵便发现了她的不自然。
“小姐哪里不舒服吗?”
陆锦棠以手按腹,查症之虚实,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
小葵便忙说道,“婢子这就去请顾郎中来!”
“不用……”
小葵已经蹬蹬蹬跑远来。
陆锦棠眼看四下无人,便细察自己的症状,并摸了自己的脉。
她体内有些陈年淤积下来的毒素,难怪陆二小姐体质一直不好。
日后她要慢慢把陈毒都清理干净,更要好好锻炼身体,把她身为特种兵部队随军医生的强悍身体素质给找回来。
陆锦棠刚以拨筋理穴的古法,让身体的不适散去,便见小葵领着一年轻男子快步而来。
“二小姐哪里不舒服?”男子神情格外关切,语气也透着不一般的亲昵。
陆锦棠微微一愣,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啊?
“小姐怎么了?您以往不舒服,顾郎中都是药到病除!”小葵说道。
那原主的记忆里,不可能没有这个人呀?
“我听说二小姐退婚了?”男子不问病情,倒问了这么一句,眼神还十分热切。
陆锦棠更觉狐疑,心生警惕。
小葵却是低头一笑,“请顾郎中给我家小姐看病吧,婢子到门外守着,不叫人靠近!”
这是去望风的意思?
屋里孤男寡女,丫鬟门口望风,这男子和陆二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男子在陆锦棠身边坐下。
陆锦棠忽的站起了身,“劳烦顾郎中跑一趟,我已经没事了。”
“锦儿,你在生我的气?”男子一脸情深的看着她,“你以前只唤我子煜的。”
顾子煜?没印象……
陆锦棠眯眼,“是啊,你再这么无礼,我就真的生气了!”
“你别生气,让我为你把个脉,你若没事,我就放心了。”顾子煜伸手拉她的手腕。
陆锦棠把手背向身后,并退了一步,“我已经没事了。”
“看来你是真的生气了……”顾子煜低头叹了一声,“不是我不想带你离开,实在是……我不能,我不能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没想到你会退婚,没想到你会回来……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带你走!”
陆锦棠冷下脸来,“你不用自作多情,我退婚与你没有半点关系!收拾你的药箱,立刻——滚!”
“锦儿……”
“你自己走,还是我叫人把你打走?”陆锦棠提步去开门。
“锦儿!我这就走!”顾子煜说着要走,却坐在桌边,铺纸蘸墨,“小葵说你腹痛,定是旧疾又犯了,我说过你胃寒,不能乱吃东西。我给你留个药方,一剂下去就会好些。”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旧疾?胃寒?她怎没觉察原主还有胃寒之症?
顾子煜留下药方,眼目深情缱绻的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不舍离去。
陆锦棠看着那药方,却是脊背一冷。
这药方单看没有任何问题。
可她记得,她中午吃了不少的羊肉,这药方里的许多药材与羊肉相克,虽不至死,却会有毒性。
顾子煜临走还交代小葵,一定要速速煎了药给她喝下。
顾子煜眉来眼去的,难道不是原主的相好?若真是原主的相好,怎么会写下这药不对症的方子?
更奇怪的是,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为什么全然没有这个人?
是原主隐藏了一部分记忆?还是她穿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偏差?
“小葵,你说我的病,一直都是顾郎中在看吗?”陆锦棠看着小葵端上来的汤药,缓缓问道。
“是啊小姐,顾郎中虽然年轻,可是医术不俗,且诊费要的少,府上没有专门请府医,顾郎中住的近,就跟府医差不多了。”小葵说道。
“他在府上看诊多久了?”陆锦棠问。
小葵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小姐怎么会问婢子?婢子被买进府的时候,小姐和顾郎中就已经很熟了呀?”
陆锦棠眯了眯眼,她不记得,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事儿蹊跷……顾子煜若不是存心害她,怎么可能为她看诊那么久,不知她体内有积毒?
若是存心要她不知不觉的死,为何又要表现出一脸情深?
“我娘,也是顾郎中看诊么?”陆锦棠忽然问。
这话出口,她又觉得自己问的傻,她五岁时沈氏就不在了,小葵怎么会知道?
“小姐要打听以前的事情,何不去问楚嬷嬷?”小葵低声说道,“婢子听说,楚嬷嬷是先夫人的陪嫁,是小姐的奶娘,只是……”
小葵看了她一眼连忙低下去头。
“只是什么?”
小葵摇头不敢多言。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楚嬷嬷现在在哪里?”
“听说被小姐打发去了洗衣房,应当还在那儿吧!”小葵低声说道。
陆锦棠没有犹豫,当即便去了洗衣房。
奶娘在这朝代地位虽不如亲娘,却也是和小主子们格外亲昵,有半个长辈的尊荣,不知当初的陆二小姐是出于什么目的,把她的奶娘给打发去了洗衣房。
时隔久远,原主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
今日晴空万里,洗衣房格外热闹,人人看起来都颇为忙碌。
“给二小姐请安!”有丫鬟瞧见她,不急不慢的吆喝了一声。
洗衣房的仆婢敷衍的朝她行礼,神情却根本没有对待主子的礼让恭敬。
唯独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妇,怯怯的瞥了她一眼,起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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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的敏感,让陆锦棠立时朝那个老仆妇追去。
原主留下的这副身体孱弱又无力,竟连一个瘦弱的老妇人都追不上。
那仆妇没命的跑,陆锦棠玩儿命的追,纵然气喘吁吁,也不放弃。
老仆妇眼看跑进了死胡同,眼前除了一堵高高的院墙,再无他物。
“你……看你往哪儿跑……”陆锦棠按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那老仆妇却是将心一横,挽起裙摆往那高墙上爬去。
陆锦棠腿都跑软了,眼看那仆妇当真爬着扒上了墙头。
她憋了一口气上前,“给我下来!”
陆锦棠声色俱厉,吓得老仆妇腿一软,扑通摔在了地上。
这墙头甚高,她年纪又大了,这么一摔,似乎摔的不轻,疼的她面色发白,龇牙咧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都含了泪光。
“你……你跑什么?摔坏了没有?”医者的本能,让陆锦棠蹲下身来,为那老仆妇检察骨头。
老人家容易缺钙,这么一摔,很容易骨折。
她的手刚砰到那仆妇,仆妇叫惊恐的嗯了一声。浑身抖如筛糠,拼命的向后躲,抱着膝盖,缩在墙角,不叫她触碰。紧张又防备的看着她。
陆锦棠微微一愣,盯紧了仆妇的眼睛。
“楚嬷嬷?”
仆妇更是生生打了一个冷颤,恨不得缩进墙里头去。
“几年不见,嬷嬷怎么老了这么多?”陆锦棠的记忆里,楚嬷嬷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满头乌油油的头发,整日都是精神抖擞的模样。
可眼前的妇人看起来却像是六七十岁的老妇,一双眼眸灰暗无光。
“叫我看看你可摔伤了?我专程来看楚嬷嬷,嬷嬷怎的怕成这样?我还会害嬷嬷不成?”陆锦棠的手摸上她的腿骨。
楚嬷嬷却怕极了,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的手,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还好没摔断骨头,不过这一下也摔的不轻,我扶嬷嬷回去休息吧?”陆锦棠扶了楚嬷嬷起来,往她住的房间里去。
这里有人过往,说话终究不方便。
楚嬷嬷不知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还是不想和她去房间里,连连摇头,挣扎着不肯。
洗衣房的一个年轻掌事娘子快步而来,“楚嬷嬷今日的衣裳还没洗完,不能回房休息,还请二小姐放手!”
陆锦棠扶着楚嬷嬷站直了身子。
一个洗衣房的掌事,看着她这二小姐,眼中竟没有一丝惧意,反而有几分倨傲。
“楚嬷嬷适才摔了一下,今日给她放假,不用洗衣服了。”陆锦棠说道。
掌事却轻嗤一声,“这是夫人的命令?”
“怎么,我不是陆家的主子吗?”陆锦棠冷笑一声。
“只怕二小姐的话,做不得数。夫人责怪下来,还是我等要受罚。”掌事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一个仆妇一日能洗几件衣服?少了楚嬷嬷,你们连衣服都洗不完了吗?不如我去告诉母亲,这么多人没有一个顶事儿的!叫母亲换了人才好!”陆锦棠面无惧色,冷冷说道。
那掌事微微一愣。
陆锦棠已经扶着楚嬷嬷回了房间。
“嬷嬷这些年必是受苦了。”陆锦棠扶着楚嬷嬷在床上坐下,又倒了杯水给她。
楚嬷嬷满面怀疑的盯着她,不敢接她手里的水。
陆锦棠把杯子放在床头,“嬷嬷是我阿娘的陪嫁,可曾觉得,我娘当年的死,有什么蹊跷?”
楚嬷嬷猛然抖了一抖,瞪大眼睛看着她。
陆锦棠眯着眼睛,“近来我听说了一些话,心里有些疑惑,可过往的事情,有许多我记不起,年少时候,好多日子也是浑浑噩噩的,嬷嬷可知道什么?”
楚嬷嬷盯着陆锦棠,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眼泪却越蓄越多。
“嬷嬷怎么不说话?”
陆锦棠话音未落。
“哐当——”一声巨响。
小屋的门被人从外头撞开。
小葵局促的站在门口,“小姐,婢子……婢子拦不住三少爷。”
陆依山黑着脸站在门口,他抬手指着陆锦棠的鼻子,“把楚嬷嬷害到今日地步,你还嫌不够吗?你还要如何坑害她?!”
陆锦棠缓缓起身,“小山……”
“你别叫我!”陆依山气喘吁吁,脸面黑红——是气的,印象中他皮肤很白。
陆锦棠微微皱眉,“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问嬷嬷。”
“楚嬷嬷不识字,你害得她连话都不能说,你叫她怎么答你?”陆依山上前,将楚嬷嬷挡在身后,恶狠狠的盯着陆锦棠。
“不能说话?”陆锦棠眼眸微凝,“可否叫我看看嬷嬷的嗓子?是声带坏了,还是……”
“你滚!你别碰楚嬷嬷!你这黑了心的恶毒女人!连自己的奶娘都害,狼心狗肺,心狠手辣,亲疏不分……”陆依山被她逼得气急,学堂上学来的成语,全用来骂她了。
陆锦棠提步向前逼近。
陆依山骂的再凶,毕竟比她小了四岁,气势不如她足。
她进一步,他就退一步,一直退到楚嬷嬷的床边。
他退无可退,陆锦棠正要伸手拽开他,好检察楚嬷嬷的嗓子时。
却从门外跳进来一个身量修长的丫鬟,竟大胆的一把推开了她,没让她的手碰到陆依山。
身量修长的丫鬟背影极美,纤细的腰肢,修长笔直的腿,双臂线条美好,又不乏力气。
单看这个背影,就叫人觉的倾国倾城,恨不得立时一睹美人的容颜。
可她转过身,却把盯着她看的陆锦棠吓得退了一步。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刀伤,伤口不算太深,但那满脸的疤,彻底毁了一张可人的脸,叫人望之遍体生寒。
“燕玉,你大胆!”陆锦棠呵斥了一声,“为何阻拦我为楚嬷嬷看嗓子?”
“得罪二小姐了。”燕玉闷声道,却是坚定不移的挡在陆依山跟前。
“你让开。”陆锦棠皱眉说道。
燕玉来了,陆锦棠知道自己没机会动粗了。燕玉会功夫,动手她必然要吃亏。
“这里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去伺候好你‘母亲’,拿着我娘的嫁妆去捧她的臭脚就是了,你还来这儿干什么?”陆依山狠狠骂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她只知姐弟两人关系不好,却不知竟是这么糟糕,简直水火不容。
“楚嬷嬷,我改日再来看你。”
“你不用来了!”陆依山狠狠说道,“你不是巴结上了襄王爷吗?不是要我到襄王府伴读吗?给一个活不了多久的王爷伴读!陆锦棠,我真是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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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微微一愣,秦云璋原来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竟真的让陆依山去襄王府了?
“我会想办法把楚嬷嬷也接过去!免得你再害她!”陆依山语气很冲。
陆锦棠点了点头,“那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
“不劳你费心!纵使光阴不长又如何?我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凭着襄王爷的势力,也不能让你再害我们!”陆依山许是说到了痛处,胸膛一起一伏,盯着她的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陆锦棠空手而归,什么也没打听到。
“小姐别难过,三少爷总要想明白的时候,等他明白了小姐也是无奈,总会原谅小姐的。”小葵跪坐在她脚边,细声安慰。
“他明白我的无奈?”陆锦棠重复了一遍。
“是啊,小姐的命运是捏在夫人手里的,自然要讨好夫人。三少爷太年幼,他不懂小姐的良苦用心。”小葵叹息,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锦棠没做声,她的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
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怎么还不到晚膳的时候?”
“小姐这是怎么了?陆家除了老爷那儿,各处都没有晚饭啊!”小葵轻叹。
陆锦棠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打今儿起,这规矩变了,母亲那里注重养生,不吃晚饭也就作罢了,我还在长身体,日后更是要养好身体,不吃晚饭可不行。”
小葵不认识一般看着她。
“把蔷/薇院里的小厨房开了。”陆锦棠说。
“夫人不会同意的。”小葵怯声道。
陆锦棠微微一笑,“她不同意不过是心疼钱,我不用中馈的钱,用我自己的嫁妆银子还不行?”
小葵胆战心惊的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二小姐以往最害怕夫人,处处顺着夫人的意思来,怎么现在突然……自打去了一趟岐王府以后,小姐就像换了一个人似得。”
陆锦棠轻拍了一下小葵的头,“我那么巴结她,讨好她,她是怎么对我的?她心里只有陆明月,何时真把我当女儿了?她既待我不仁不义,我又何必委屈自己处处曲意逢迎?”
小葵仍旧惶惑的看着她。
“怎么,你是不饿,不想吃晚饭了?”陆锦棠弹了她脑壳一下。
小葵这才咧开嘴笑起来,“吃吃吃!婢子的肚子早就饿扁了。”
拿了钱,小葵就指使着蔷/薇院里的下人们收拾小厨房。
蔷/薇院的下人们都说,二小姐是被刺激疯了。
当初夫人说阖府上下一日三餐改为一日两餐的时候,全府都反对。
主子那里还能吃些点心充饥,下人们少了一顿饭,那就真是什么也没得吃。
众人都反对的时候,是陆二小姐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把自己的晚饭减了,甚至连下午的点心都不要了。
讨的方氏对她赞不绝口,夸了她好几次懂事,识大体。
方氏出身寒门,极尽可能的扣索小气,能省的钱她都要省下来。
陆二小姐为了讨好方氏,天天晚上都饿着肚子睡觉。
现在她竟敢开小厨房?不是疯了是什么?
陆锦棠没理会下人们的怀疑,她又去了一趟洗衣房,找到卧床的楚嬷嬷。
“楚嬷嬷会做饭么?”陆锦棠靠近她问道。
楚嬷嬷狐疑的看着她。
“嬷嬷想不想回蔷/薇院去?”陆锦棠饶有深意的轻笑。
楚嬷嬷皱紧了眉头。
陆锦棠在床边坐了下来,“没事,我不着急,嬷嬷可以慢慢考虑。我糊涂了好一阵子,却不会一直糊涂下去。”
听闻此言,楚嬷嬷眼中一亮,她盯紧了陆锦棠的脸。
陆锦棠任凭她打量,淡然冷静的坐着。
楚嬷嬷终于点点头。
“那太好了,我要开个小厨房,可是蔷/薇院里没有厨娘,母亲一定不会给我指派厨娘。楚嬷嬷既是我的奶娘,还是跟我回蔷/薇院吧。”陆锦棠笑着说。
楚嬷嬷颤颤巍巍的从床上爬下来,郑重的给她磕了头。
陆锦棠想拦都没拦住。
楚嬷嬷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脸色极其严肃。
陆锦棠亲自扶着楚嬷嬷回了蔷/薇院。
她回去没有一刻钟,消息就传进了方氏的耳中。
“她……她怎么敢?”方氏惊怒,“她以往总是想法讨好我,不惜得罪她亲弟弟!”
“自打出了岐王府的事儿以后,二小姐就处处和夫人对着干!”刘嬷嬷撅着屁股趴着,语气恨恨的,“她一直讨好夫人,就是巴望着能顺顺当当的嫁去岐王府,如今婚事不成,她就不肯乖乖顺顺的做小绵羊了!”
“她以前笨拙懦弱的傻样,都是装的?”方氏惊道。
刘嬷嬷连连点头,“由此可见,她城府极深,夫人不得不防啊!且她接了楚嬷嬷回去,是不是已经怀疑她娘的死因了?”
“这倒不至于,那时候她才五岁,知道什么?不过是故意和我对着干罢了!”方氏冷声说道,“这么迫不及待的就露出真面目来,她能有多深的心机?不怪我容不下她!”
刘嬷嬷凑近了道,“夫人有什么安排?”
方氏微微一笑……
“二小姐怎么接了楚嬷嬷来……”小葵刚叫人收拾好小厨房,又从大厨房里花钱买了食材,抬头就看见陆锦棠扶着楚嬷嬷缓缓走来,她惊得手里的铜盆都掉在了地上。
“蔷/薇院没有厨娘,正好楚嬷嬷会做饭,又熟悉我的口味。”陆锦棠微笑说。
小葵一脸的不赞同。
陆锦棠却执意让楚嬷嬷进了厨房。
蔷/薇院里的下人大眼瞪小眼。
陆锦棠一回房,他们就议论开了。
不多时,小葵从外头进来,一脸气呼呼的模样,“小姐还是把楚嬷嬷送走吧!”
“谁给你气受了?”陆锦棠微笑问道。
“小姐还笑得出来?您不知道底下的人都怎么议论您!”小葵鼓着脸,眼都气红了。
陆锦棠漫不经心的轻笑。
“他们说,小姐真是丧心病狂,自己被大小姐逼的回了陆家,却拿自己的乳母出气。说您开小厨房,不是为了用晚膳,是为了变着法儿的折腾楚嬷嬷!”小葵掐腰,气鼓鼓道,“婢子这就撕了他们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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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葵掐腰,气鼓鼓道,“婢子这就撕了他们的嘴!”
说话间,她打量着陆锦棠的神色。
“小姐不生气么?”
“天天忙着生气,我就不用做别的事了。”陆锦棠淡淡应了一声。
小葵满目狐疑的看着她。
“你去厨房看看,饭食做好了没有?若是好了,给小山也送去一份。”陆锦棠说道。
小葵更是瞪大了眼睛,“三少爷今日对小姐那般无礼,小姐怎还要给他送饭?再说,他怕是……不会吃的。”
“告诉他,是楚嬷嬷做的,只管给他留下,吃不吃是他自己的事儿。”陆锦棠说完,就低头翻看闺阁里为数不多的书册。
小葵只好满腹疑惑的退了出去。
饭食很快上桌,因食材有限,都是家常的菜色,却格外的香。
陆锦棠穿越之前,听奶奶说过,同样的饭菜,有爱心和没有爱做出来的味道,是截然不同的。
陆锦棠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这饭菜简单浓浓的香气是大厨房里送来的饭菜里从未有过的。
“小姐!”
她的筷子刚碰到那块翡翠虾仁,小葵便惊呼一声。
“你也坐下吃?”陆锦棠笑看她。
“婢子不敢。”小葵摇头。
“那我先用饭,你别着急,这么多我一个人定是用不完的,一会儿就赏了给你和你的小姐妹。”陆锦棠笑说道。
小葵皱了皱眉,没做声。
陆锦棠又要夹那块蒸年糕的时候,她却再次惊呼。
陆锦棠皱眉看她。
“小姐别生气。”小葵扑通跪了下来,“当初是小姐把楚嬷嬷赶去了洗衣房,今日楚嬷嬷一见小姐就跑……说不定她对当年的事情还怀恨在心,小姐让她做厨娘……她万一在饭菜里动了手脚……”
小葵说着,落下泪来。
陆锦棠笑了笑,“我知你是好心,起来吧,她不会的。”
还没有人能瞒过她的眼睛,在饭菜里动手脚。
百年医药世家的金字招牌不是白来的,若不是她医术超群,当年也不会破格被招为特种兵随军医生。
陆锦棠自在的用饭,小葵满目担忧的神情她恍若未觉。
楚嬷嬷恨她可以理解,若是连这一时都忍不了,只怕从她口中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陆锦棠这么琢磨着,丫鬟端上了最后一道汤,西湖牛肉羹。
她手中捏着勺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小姐,婢子给您盛汤吧?”小葵上前道。
陆锦棠却放下了勺子,“我饱了,汤撤下去吧,桌子上的饭菜,你和其他丫鬟用了吧。”
这西湖牛肉羹里,竟真的加了“佐料”。
是楚嬷嬷沉不住气,第一顿饭就要报仇?
还是院子里方氏布下的眼线动了手脚,想要她的命?
小葵看着那碗汤没动。
“小葵?”陆锦棠换了她一声。
小葵这才回过神来,“啊?婢子瞧着这碗汤甚好,闻起来也喷香铺面,小姐不尝尝吗?”
陆锦棠不由多看了小葵一眼,“端下去吧,我饱了。”
小葵又迟疑了片刻,这才捧着汤碗退了出去。
陆锦棠快步来到窗边,窗外无人,她双手按在窗台上,飞快的跳出窗户,绕到小厨房的后窗。
厨房里头炉火未息,十分闷热。
帮厨的人都去了门前休息,只有楚嬷嬷还坐在灶台旁。
小葵把那一海碗的牛肉羹放在楚嬷嬷面前,“小姐说,这碗牛肉羹赏了嬷嬷用,嬷嬷辛苦了。”
陆锦棠心头一禀。
她说让小葵把羹汤撤下去,可从没说过要赏给楚嬷嬷喝呀?
看小葵脸上一团天真,毫无心机。
楚嬷嬷接过汤碗,从一旁拿了一只粗陋的瓷碗将羹汤倒进去。
小葵却不忙着走,她立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楚嬷嬷。
楚嬷嬷捧起汤碗,送往嘴边。
她动作毫无迟疑,像是根本不知这汤里有毒。
陆锦棠心头一紧。
楚嬷嬷忽然停了下来,歪着脑袋指了指上房。
小葵笑了笑,“二小姐没说不喜欢,只说饱了,嬷嬷辛苦,所以赏赐给嬷嬷。”
楚嬷嬷不疑有他,张口就要把汤往嘴里送。
“不许喝!”陆锦棠厉喝一声。
楚嬷嬷和小葵吓了一跳。
她提步绕至前门,进了厨房。
楚嬷嬷手里还捧着那碗牛肉羹,一滴未少。
陆锦棠松了一口气,眼目深深的看着小葵,“我何时说,这牛肉羹是给楚嬷嬷的?”
小葵微微一愣。
楚嬷嬷狐疑的看着主仆两人。
“是给你的。”陆锦棠指着小葵道,“你把汤喝了吧。”
小葵脸色微微一僵。
陆锦棠眯眼看着她。
小葵只迟疑了片刻,就端过汤碗来,仰头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下去。
“咦,楚嬷嬷手艺真好,味道真是不错呢!”小葵笑嘻嘻的拿帕子擦了嘴。
陆锦棠疑惑的盯紧了她。
小葵笑嘻嘻的仍是一脸天真,“倒是婢子误会了楚嬷嬷,是婢子小人了。”
她竟当真吃了那牛肉羹?她不知牛肉羹里有毒?她把羹汤给楚嬷嬷,并非要毒害楚嬷嬷?
陆锦棠上前一步,想要细细查看那羹汤,毕竟自己刚刚也只是嗅出了汤里那一丝异味,或是自己判断错了?
小葵又猛地端起汤碗来,呼呼噜噜把碗里所剩一口喝完,放下瓷碗之时,她不慎打翻了那只海碗。
扑通一声,海碗掉进了泔水桶。
一碗牛肉羹混进了泔水里。
“哎呦!好好的一碗汤呀!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小葵脸上比陆锦棠还要遗憾惋惜。
“真巧。”陆锦棠缓缓说了一声,“我正要尝一口呢。”
小葵吐了吐舌头,“全进婢子的肚子和泔水桶了。”
陆锦棠笑了笑,“罢了。”
她转身回了上房。
不多时芭蕉进来,“小姐,小葵说她肚子痛,叫婢子来伺候。”
“肚子痛?可厉害?为她请大夫来。”陆锦棠立即说道。
“小葵说不必了,她只是吃坏了肚子,许是晚上吃得太多了,她说歇一宿就没事了。”芭蕉摆手说。
“那还是我去看看她吧。”陆锦棠起身。
芭蕉赶紧拦了,“她在净房呢,污秽之地,小姐别去了,她没事,只是腹泻的厉害。”
陆锦棠点了点头,若是她没有判断错,牛肉羹里的毒药,可不是叫人腹泻那么简单。要是为了解毒的话,腹泻倒是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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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用她过来伺候了,叫她好好休息。”陆锦棠说道。
“那,婢子守在外间吧?”芭蕉神色有些激动急切。
芭蕉是二等丫鬟,方氏安排来的人。
陆二小姐不肯叫旁人近前伺候,她只相信从外头买进来的小葵。
是以亲近的事情都是小葵在打理。小葵年纪小,进府晚,却成了蔷/薇院里独一的大丫鬟,芭蕉几个二等丫鬟表面毕恭毕敬,但心里早有不满。
“不必了,屋里有旁人我睡不好,小葵既是不舒服,让她睡耳房吧。”陆锦棠摇了摇头。
芭蕉眼里的光暗淡下去。
“今晚你值夜,我有事会叫你。”陆锦棠说。
芭蕉眼中又燃起希望。
夜深人静。
扇窗吱呀响了一声。
睡觉也会保持警醒的陆锦棠立时睁开眼来。
果不其然,屋里多了一个人影。
她借着月光,眯眼细看,“襄王爷好悠闲。”
“你说我不提亲,就为我医治,让我少些痛苦。”秦云璋开口,声音沉沉的,像是压抑着什么。
陆锦棠听他声音不对,立即翻身下床。
秦云璋见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不由呼吸加重。
“想什么呢!手伸出来。”陆锦棠拿了本书垫在桌上,当做脉枕,示意他把手腕搁在上头。
秦云璋的目光紧紧盯在她身上,缓步到桌边坐下。
越是靠近她,他的呼吸便越是粗重急切。
陆锦棠凉凉的指尖落在他腕上,他却像触电了一般,反手扣住她的脉门,猛地发力,将她拉入他怀里。
“你疯了!?”陆锦棠大怒,抬手戳他肩窝里的穴位。
秦云璋只觉整条手臂猛然一麻。
陆锦棠已经从他手中,脱身出去。
“我不是有意……”秦云璋哑着嗓子说道,“我只是控制不住。”
“这也是你病的一种表象吗?”陆锦棠的语气里有几分讽刺。
秦云璋却认真道,“没错。”
“真可怜……”陆锦棠轻叹着摇了摇头。
秦云璋的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你说谁可怜?”
“你别动,我先封住你血脉,细细为你诊了脉,才好决定究竟要如何为你医治。”陆锦棠低声说道。
秦云璋皱眉,“我忍不了,你越是靠近,我越难忍……”
陆锦棠却没等他话音落地,快步上前,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又细又长的银簪。
唰唰唰——她猛然出手,在秦云璋的背上猛刺了几下。
秦云璋不防备,疼的闷声出声。
陆锦棠再次落座在他面前,抬手按在他脉门之上时,他心里那股子邪火,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脸上的不悦却没有消失,“本王最讨厌被人偷袭,下次动手你若再不提前知会,本王就折断你的手!”
“我的闺房不是谁想进就进,下次若再不声不响潜入进来,我就把你扎成太监!”陆锦棠不紧不慢的说道。
秦云璋狠狠瞪了她一眼,陆锦棠毫不示弱的笑了笑。
她的指尖落在他脉门之上,细细诊了良久。
秦云璋忍不住要催促的时候,她又道,“换另一只手来。”
单是诊脉约莫就用了一两炷香的时间。
“可诊出什么来了?别是医术不精,在这儿装蒜吧?”秦云璋嘲讽道。
陆锦棠笑了笑,“我医术不精,襄王爷何必深更半夜的来我这儿?”
秦云璋轻哼一声,“诊出什么来了?”
“古法讲望闻问切,襄王爷这病,有近十年了吧?期间都有什么症状?”陆锦棠问。
秦云璋脸色铁青,“你是大夫,什么症状还用问我?”
他翻了个白眼,看着洞开的窗户,浑身都有些紧绷。
陆锦棠跟着爷爷行医多年,在部队里也呆了许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不配合的病患。
“疾病本身就是变幻无穷,更何况王爷一病多年,王爷什么都不说,让人从何下手?”
“那是你的事儿!”
陆锦棠额上青筋微跳,看在他没两年好活的份儿上,她耐着性子,“针灸只能缓解你一时的症状,让你少受些罪。若不知病因,终归是治标不治本。王爷就不想彻底摆脱这病魔吗?”
秦云璋皱眉瞪着她,“你不是说,本王的病你治不了?只能缓解?”
陆锦棠笑了笑,“王爷的病,我以往确实没有见过,并没有彻底治愈的信心,但若是能揪出病因,或许可以一试。”
“我府上存有以往的病例脉案,以往出现过的症状都有记录,那个东西有用吗?”秦云璋说话间,神色有几分别扭。好似要把自己掩藏起来的丑态展露与人前一般。
陆锦棠却大喜过望,“那太好了,太有帮助了!”
秦云璋冷冷瞥她一眼,“别想我把那些东西拿给你,要看,你就去襄王府看!”
陆锦棠微微一愣,世间还有这么牛气的病患?是大夫求着他看病吗?
见陆锦棠脸上不忿,秦云璋得意一笑,“反正过两日,你弟弟陆依山就要到襄王府伴读了。这伴读嘛,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但世间总免不了意外,脚滑落个水,路上惊了马,马车不结实翻了车……谁也说不准明日会发生什么。”
陆锦棠眯眼看他,“你威胁我?”
“意外嘛,”秦云璋笑道,“二小姐说是不是?”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我去襄王府也可以,但请王爷为我打造一套针具。”
“针具?”秦云璋皱了皱眉。
“总不能每次都用簪子吧?这东西不顺手,救急尚可,治病可不行。”陆锦棠说着跟他比划什么叫针具。
“针灸之术我知道,”秦云璋打断她,脸色狐疑,“可针灸之术是禁术,失传多年,我也是在多方寻找之下,偶然获得一套浅显的针灸之术的入门孤本。你……”
陆锦棠愣了愣,她穿越来的这是什么朝代?大夜朝……好像没听过啊,针灸是古时候就有的,在这儿怎么成了禁术?
“反正我会,王爷爱信不信。”陆锦棠轻哼一声。
秦云璋点头,“明日,你画出你要的针具,我会叫人来取,莫叫旁人看见,免得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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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画出你要的针具,我会叫人来取,莫叫旁人看见,免得惹祸上身。”
陆锦棠嗯了一声。
窗前吱呀一响,一阵清风拂面,屋里安安静静的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陆锦棠起身来到窗边,靡靡夜色之中,早已不见了襄王爷的身影。
阎罗要她找的那本书,究竟在何处呢?
在寻找到那本书之前,她要先找到自己在这世上的立身之本才行。
次日清早,天还不亮陆锦棠就爬了起来。
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一层白白的晨霜。
除了洒扫的婆子,其他的丫鬟都还没起。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听见沙沙的扫地声和陆锦棠的跑步声。
芭蕉打着哈欠从耳房里出来,刚拿冷水扑了面,还没醒过神,就见陆锦棠从廊下慢跑而来。
熹微晨光洒落在陆锦棠的身上,映着她额上的细汗,明媚又耀眼。
芭蕉一时间竟看的愣住,连行礼问安都忘了。
陆锦棠朝她微微一笑,“你昨儿值夜了,上午在屋里休息吧。小葵呢?她好些了吗?”
芭蕉这才缓过神来,“请二小姐安,二小姐最不耐烦冷天早起的,今日怎的起这么早?还……还去跑步?”
“晨跑对身体好,人不运动,关节都要生锈了。”陆锦棠微微一笑,“只是院子太小,跑不开。你去睡会儿吧,用了早饭我去看看小山。”
芭蕉往耳房里看了一眼,凝眸道,“回小姐话,婢子不困。小葵昨日腹泻的脱了水,这会儿还趴着起不了身呢。还是婢子伺候小姐吧。”
见芭蕉坚持,陆锦棠笑了笑,没说什么。
因着一日三餐被方氏改为了两餐,大厨房里送早饭甚晚。
陆锦棠等不及,就叫小厨房里做了早饭,用罢饭,她便带着芭蕉往梧桐苑里去。
陆依山住在荒僻偏远的梧桐苑。
陆锦棠走到一半,忽见陆家上上下下似乎十分忙碌,丫鬟们捧着铜盆洒水、扫地。
主路上还铺了大红的地毡。
“这是干嘛呢?”陆锦棠狐疑道。
“呀!”芭蕉拍了下后脑,“二小姐还是先回院子里去吧!”
“怎的?”
“今日是大小姐回门的日子啊!”芭蕉眼目中流露出焦急,“夫人这般铺排,定然是岐王世子也要陪着大小姐回门了!”
陆锦棠点了点头,方氏是小气扣索的人,倘若只是陆明月回来,她还舍不得拿出这么好的地毡铺院子。
陆锦棠虽不怕陆明月,可她也不愿多热麻烦,更何况秦致远也要来,避其锋芒她还是懂的。
“那就等他们走了再去看小山。”陆锦棠转身绕路而行。
“这不是回蔷/薇院的路啊?”芭蕉扶着她的手,狐疑道。
陆锦棠笑了笑,“不回去,捡着没人的地方随便走走。”
她不想招惹陆明月,不见得陆明月也是这么想。自己带走了那么丰厚的嫁妆,她指不定如何怀恨在心呢。今日回来,定要寻衅,避一避她也好。
陆锦棠随意走着,陆家一片翠竹种的极好,一阵风过,枝叶婆娑,如婉约柔美的少女。
“咳咳……”一阵清咳,打破了竹叶间的清净。
陆锦棠提步就要离开。
竹林间却走出一修长的身影来,“在此处遇见二小姐,真是有缘。”
陆锦棠轻嗤一声,“岐王世子不在前厅,怎的出现在后院竹林?”
秦致远略显尴尬的咳了一声,“你从岐王府回来,陆家人可曾为难你?”
“这与世子有什么关系?”陆锦棠转身往回走。
秦致远却提步追上她,他伸手要拉陆锦棠的袖子,被她抬手躲过。
“世子请自重!”
“你我总是有过婚约之人,你何止于如此冷漠薄情?”秦致远眼眸暗沉的盯着她。
陆锦棠嗤笑一声,“我可不记得与世子爷有什么婚约,话不要乱说。”
“听说你在书房遇了火灾,和襄王爷一起逃了出来?”秦致远紧紧盯着她,“你和襄王究竟是什么关系?那日在岐王府他就一再帮你!你是不是……”
“世子爷不是很讨厌我么?我与襄王爷有什么关系碍着您哪儿了?”陆锦棠嘻嘻一笑,“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看好自己身边的女人最重要。”
见她潇洒利落的转身离去,丝毫没有留恋,也不曾拖泥带水。
秦致远脸色难看至极,双拳都不由捏紧,“陆锦棠你休要得意,我不要的,也容不得旁人惦记!襄王他……他岂是良人?我劝你趁早回头!”
陆锦棠却越走越远,连头都未回。
秦致远脸色黑沉,抬手劈断了身旁好几杆翠竹,挺拔的竹子咔嚓嚓倒在地上。
“她不在蔷/薇院?”陆明月坐在方氏身边,捏着葡萄,眉头紧皱。
丫鬟道,“听说一大早就出去了。”
“她这是想避一避大小姐的风头呢,知道是岐王世子亲自送大小姐回门,可见世子爷对大小姐的看中,她还能张狂几日?这是怕了……”刘嬷嬷话没说完。
又见一小丫鬟急匆匆跑进来,“大小姐,找到二小姐了,她在翠竹林那边,有人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吞吞吐吐!”陆明月抓着葡萄砸在丫鬟的脸上。
“哟,西凉番来的葡萄,可贵着呢!”方氏低嚎了一声。
丫鬟赶忙跪地,“有人看见二小姐和世子爷前后从翠竹林里头出来,像是……幽会……”
陆明月豁然起身,脸色气得乌青,“下贱的女人!我就知道……就知道她不安分,我说她怎么舍得撕了婚书……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看我不去撕了她的脸!”
方氏心疼那一地的葡萄。
陆明月将一盘子的葡萄都打翻在地,并狠狠从葡萄上踩踏过去,“阿娘心疼几颗葡萄做什么?等我成了世子妃,往后就是王妃!要什么没有?几颗葡萄?呵!”
眼看陆明月气势汹汹的带人离开,方氏的眼皮子直跳。
“刘嬷嬷,你快去跟着她,陆锦棠回来以后我就开始走背运,莫让大小姐吃了亏!”
刘嬷嬷连忙扶着腰,往蔷/薇院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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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甩掉秦致远,没了逛园子的心情。适才那么一圈儿转下来,原主给她留下的记忆,和她眼前见的基本揉在了一起。
她对陆家也更为熟悉了一些,“回蔷/薇院吧。”
芭蕉连忙应了一声,往蔷/薇院走。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院子里嘁嘁喳喳,喧闹中还夹杂着呜咽哭声。
陆锦棠和芭蕉对视了一眼,她不由加快了速度,疾步冲进了院子。
原本窄仄的院子里,此时站了许多的人。
好几个粗壮的仆妇把一人按在受罚的条凳上,手腕粗的木杖,啪啪的搭在那人的臀腿之上。
陆锦棠靠近了一看,挨打的竟是头发斑白的楚嬷嬷。
“住手!”她大喝一声。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嘻嘻哈哈的看热闹。
木杖一下下落下,啪啪的钝响,听的人肉疼。
楚嬷嬷说不出话,嗓子眼儿里呜呜如小孩子无助的哭泣。
蔷/薇院的下人们一个个躲得远远的,不敢招惹气势汹汹的陆大小姐。
陆锦棠见指使不动旁人,她一个健步冲上前去,抬脚踹在那仆妇的腹下两寸处。
刑杖的仆妇粗壮,不踹她软肋,只怕根本不能撼动她。
“啊,疼死我了……”看似绵绵软软的一脚,那仆妇却丢了木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另一仆妇吓得顿时住了手。
陆锦棠扶起条凳上的楚嬷嬷,“嬷嬷,你还好么?”
楚嬷嬷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子顺着她花白的头发只往衣领里淌。
“姐姐帮你管教婆子,妹妹似乎不领情啊?”陆明月冷声道。
陆锦棠脸面沉沉的看着她,“楚嬷嬷怎么得罪姐姐了?让姐姐不惜动用大刑?”
“她撞了我,把我的绣鞋都弄脏了!你可知道,这是世子爷送我的鞋子,上头的布面,是宫里赏赐下来的贡品!胆敢弄坏贡品,不该打吗?”陆明月冷笑。
陆锦棠看了看她脚上桃粉色的鸳鸯绣鞋,金线绣制富丽堂皇。
“姐姐说的是,真是该打。”
楚嬷嬷身子猛然一颤。
“贡品乃是宫里的珍品,代表圣上的恩赐,楚嬷嬷实在太不懂事了,”陆锦棠说着,微微一笑,“若弄脏了贡品是大罪,那作践贡品该当何罪?”
陆明月脸色微微一怔。
陆锦棠抬手指着她道,“贡品是让你践踏的吗?圣上的恩赐是让你踩在脚底下的吗?世子爷送了这鞋子给你,你当供奉起来,一日三拜!你竟踩在脚下,穿出来显摆?”
“你……你……”陆明月一时被呛的说不出话来,“你何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巧言善辩?世子爷送我鞋子,自然是让我穿的!”
周遭窃窃私语的议论之声,众人异样的目光,让陆明月越发窘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刘嬷嬷见大小姐吃了亏,立时上前一步,“二小姐胆敢顶撞大小姐,实为对长姐不敬,该打!”
她一耳光狠狠朝陆锦棠脸上扇过来。
刘嬷嬷是咬紧了牙,甩出这一巴掌,她似乎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
这一巴掌若是打在陆锦棠那白皙稚嫩的脸上,只怕不打落颗牙齿,也得肿上三五天。
“别碰我家小姐!”芭蕉大喊一声,竟冲上来,一头撞在刘嬷嬷的腰上。
刘嬷嬷屁股上还疼着,这么一撞,她吃不住,扑通倒在了地上。
芭蕉也随着摔倒在地。
刘嬷嬷就地一滚,啪啪的耳光打在芭蕉的头上,脸上。
陆锦棠眼睛一眯,环顾四周,无一人上前帮她。
蔷/薇院的下人们怕受牵连,能躲多远,躲多远。
她只好先放开楚嬷嬷,上前一脚踢在刘嬷嬷胸前。
她这一脚使了力气,且是踢在穴位之上。
刘嬷嬷顿觉上不来气,捂着胸口憋得脸红脖子粗。
“姐姐替我管教嬷嬷,我得谢谢姐姐,也得多跟姐姐学着些。”陆锦棠似笑非笑的说道,“姐姐是主子,没经过我同意打了我的嬷嬷也就罢了。刘嬷嬷不过是个奴才,也把自己当主子了?胆敢打我?问过我父亲同意了吗?看来昨日那顿板子吃的不够啊?”
刘嬷嬷憋的上不来气,更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陆明月见状吓得不轻,“刘嬷嬷,你可不能出事啊,你别吓唬我!”
刘嬷嬷捂着胸口,脸上已有黑青之色。
陆明月吓坏了,顾不得计较陆锦棠,刘嬷嬷是她的奶娘,她对刘嬷嬷有那么几分依赖之心。
“快,快扶去爹爹书房,求爹爹救嬷嬷!”陆明月哭起来。
陆锦棠轻嗤一声,还以为她有几分仁义之心,原来不是怕刘嬷嬷死,是要借着刘嬷嬷到爹爹面前告状呢!
陆锦棠和芭蕉扶了楚嬷嬷进了上房。
“嬷嬷坐下歇歇。”陆锦棠给她到了杯水。
楚嬷嬷却捂着屁股扶着腰,不敢往那儿坐。
“芭蕉,给嬷嬷加些厚垫子。”
芭蕉的头发凌乱,脸上狼狈,还有几个巴掌印子。
她铺了几个厚垫子,便退到一旁,“二小姐,婢子这就去梳头换衣……”
“别去。”陆锦棠却是微微一笑,“待会儿还用的着呢,现在可不能换。”
她说着,把自己的珠钗也拔下来,把整齐的发髻揉乱几分。
芭蕉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楚嬷嬷坐在厚厚的垫子上,眸色深深。
“嬷嬷能让我看看嗓子么?”陆锦棠忽而问道。
楚嬷嬷连忙底下头来,遮掩神色。
“芭蕉,你去门口守着,别叫陆明月的人探头探脑。”
芭蕉连忙来到门外,把门也给带上了。
陆锦棠不由微微点头,和小葵比起来,芭蕉虽是方氏送来的人,但似乎更为可用。
“嬷嬷张开嘴,让我看看。”陆锦棠道。
楚嬷嬷低头坐着不动。
“我赶了嬷嬷去洗衣房受苦,嬷嬷心里还在怪我。”
楚嬷嬷连忙摇头。
“那就叫我看看你的嗓子。”陆锦棠坚持道。
楚嬷嬷只好抬起头来,张开嘴。
“试着啊一声。”陆锦棠端了灯台走近。
她能看到楚嬷嬷嗓子的震动,却没听闻声音。
她微微皱眉,“嗓子没有坏,那不能出声,问题就是出在别处……嬷嬷是从什么时候不能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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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嬷嬷定定看着陆锦棠,潸然落下泪来。
陆锦棠微微一愣,“嬷嬷别哭,我定会想办法治好嬷嬷,让嬷嬷能说话……”
楚嬷嬷却越哭越厉害,她扑在胳膊上,愣是把一整条袖子都哭湿了。
陆锦棠心头猛地一跳,她有种莫名不安的预感,“嬷嬷,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如何变哑了?”
楚嬷嬷却只是哭。
“小山说,是我害你变哑,果真……是我么?”
楚嬷嬷哭得无声无息,一颤颤的肩膀却叫人觉得可怜无比。
陆锦棠不由有些头疼。陆家二小姐究竟做了什么事啊?竟把自己的奶娘都给害成哑巴了?这下梁子结大了!也难怪她堂堂嫡女,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看着她挨打,都没人敢帮她。
陆锦棠琢磨着要不要偷偷给楚嬷嬷把个脉,好知道她究竟是什么原因至哑。
外头却忽有小丫鬟尖声道,“老爷叫二小姐过去!”
楚嬷嬷抖了一抖。
“嬷嬷别怕,好生在屋里坐着,我去去就回。”
陆锦棠带着一身狼狈的芭蕉去了前院。
陆老爷的书房烧毁了,这会儿把前院的花厅改作临时的书房。
陆明月坐在陆老爷手边嘤嘤哭泣。
刘嬷嬷的脸色已经恢复,只泛着些苍白,她身后站着见过一面的顾子煜。
顾子煜打量的视线,让陆锦棠浑身不舒服。
她狠狠回瞪了顾子煜一眼。
顾子煜被惊得一愣,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他反倒被瞪的不好意思,讪讪转开视线。
“你是妹妹,怎么能跟你姐姐动手呢?快向你姐姐道歉!”陆雁归沉声说道。
陆锦棠心中冷笑,“审案还要问问原被告双方呢,爹爹连话都不问,上来就让我道歉,这一碗水端的可真够平的。”
陆雁归猛地一拍桌案,“你连爹爹都敢反驳了?你是妹妹,长幼有序,我就不问缘故,你也该先向你姐姐赔不是!”
“我可不敢让她向我陪不是,刘嬷嬷不过说了她一句,她就把嬷嬷踹的上不来气。嬷嬷乳养我多年,如同我半个母亲一般,我眼睁睁看着嬷嬷在我眼前挨打,却无可奈何……妹妹这般硬气,真是豪杰,我岂敢让她与我道歉?我该向她赔不是才对!”
陆明月说着竟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蹲身向陆锦棠福身道,“姐姐给妹妹赔不是了,姐姐有不当之处,还望妹妹多多海涵……姐姐已经嫁为人妇,日后能在娘家的时间少之又少,还望妹妹能替姐姐多尽孝道,孝敬父亲母亲……”
她越说越委屈了还!
陆雁归脸面一沉,“看看你姐姐多懂事!再看看你!忤逆不孝!”
“爹爹快别说妹妹了,妹妹定是心里不舒服,”陆明月上前想拉陆锦棠的手。
陆锦棠向后一退,躲开了。
陆明月盯着她,阴恻恻一笑,立即换过温婉体贴的表情,“妹妹这是在心里怪我呢,怪世子爷疼爱我,怪我没有把世子爷让给妹妹……是姐姐的错!不如妹妹今日就跟世子爷一起回去吧?”
“笼络不住男人的心,是她自己没本事!那就不要怪旁人!”陆雁归越说越气,“岐王府的事儿,不是你姐姐兜着,你以为能就这么算了?”
陆锦棠被这父女两人一唱一和,堵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跪下!给你姐姐赔罪!”陆雁归突然喝道。
许是陆明月提及岐王世子,刺激了陆雁归的某根神经,他比一开始更坚定的要让陆锦棠赔罪。
陆锦棠轻笑,“姐姐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到了蔷/薇院,打了我的奶娘,打了我的贴身丫鬟,刘嬷嬷还要打我的脸……如今错的人,却还是我?要我陪罪?”
“姐姐不要你赔罪,爹爹快别说妹妹了!”陆明月又是哭,又是劝,善良又温婉的样子,真叫人作呕。
她越是劝,陆雁归便越是生气,劝慰的声音更像是在拱火。
“来人,把二小姐给我按住!今日她若不跪下给大小姐赔罪,我看她能出了这院子的门?”
花厅外唰唰冲进两个小厮,伸手就要抓陆锦棠。
她昔日在特种兵部队的身体素质丢了,功夫路子却还没忘。
只见她握住那小厮的手腕,顺势一带,肩胯一转。
砰——一个过肩摔,那小厮便哎哟哟躺在地上叫唤。
另一小厮还未冲上前,却被芭蕉从后头拦腰抱住,“休要动我家小姐!”
那小厮腰一转,把芭蕉摔在地上,她就地抱住那小厮的腿,抱得死死的,忍凭那小厮踢在她肩上,脸上,却也不松手。
芭蕉的眼眶都被踢肿了,嘴角也渗着血。
陆锦棠眼中一酸,“你他妈的!放手!”
她一拳挥在那小厮下颌之上。
教她军体拳的教官说过,人的下颌是脑袋上最脆弱的地方,重拳击打下颌,可以瞬间把人KO。
陆锦棠不知道什么力道的拳才算是重拳,反正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那小厮晃了两晃,扑通栽倒在地,不吭声了。
陆明月和陆雁归,直接看呆了,陆家那个胆小怯懦的二小姐,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狰狞可怖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陆锦棠拉起地上的芭蕉,“是你们逼我的。”
陆雁归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他抬手指着陆锦棠,“翻了天了你……”
花厅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啪啪的拍掌声。
伴着呵呵的笑声,让本就气氛凝滞的花厅里,更是剑拔弩张。
花厅里的人向外看去。
只见襄王爷提步进来,岐王世子落后他一步。
“陆家这里好生精彩!”秦云璋笑道。
陆雁归连忙拱手行礼,“见过襄王殿下,见过世子爷。”
岐王世子还他半个礼。
襄王却根本没理,他的目光落在陆锦棠的身上,看着她凌乱的发髻,略显狼狈的衣着,他脸色霎时间难看起来。
“呵,陆二小姐不知见尊者,衣衫不整实为不敬吗?”
他一声冷冷呵斥,让花厅里霎时静的落针可闻。
陆锦棠垂着头,没作声。
“廉清,衣着不整,该当何罪?”
襄王身后的武将廉清立即拱手道,“对皇室不敬,实为大过,当杖责七十,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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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月幸灾乐祸的看着陆锦棠。
陆雁归打量襄王的神色,试探道,“小女年幼不懂事,并非有意冒犯王爷,还请王爷高抬贵手,从轻发落。”
秦云璋似笑非笑,“适才听闻这里有争吵之声,可是这陆二小姐与陆大人发生了冲突?”
“是下官在管教女儿,锦棠不懂事,下官正敦促她。”
“既是如此,本王正好替陆大人管教女儿不好么?”
陆雁归抬头,撞上秦云璋郁郁沉沉的目光,他连忙低下头去。
襄王跋扈,脾气古怪,又是当今圣上亲弟弟,得罪不起。为了一个陆锦棠,开罪了襄王爷,实在不划算。
权衡之后陆雁归躬身道,“不敢包庇此女,襄王爷管教的是!但凭王爷处决!”
“陆大人不为女儿求情了?”秦云璋微笑。
“不敢。”陆雁归并无惋惜之色。
“来人呀——”襄王爷拉长了音调,意味悠长的目光落在陆锦棠身上,似乎等着她向自己求饶。
陆锦棠眯着眼睛,脸上并无惧意。七十杖,打得轻了要不了她的命。打的重了,不过再死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犯不着向他求情说好话。
“妹妹呀,襄王爷不是心狠的人,你就服个软认个错,襄王爷大人大量,还能真计较你的不是不成?”陆明月幸灾乐祸的笑道。
陆锦棠抬头,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她眼神太过冰冷,吓得陆明月立即挽了岐王世子的胳膊,柔若无骨的躲在岐王世子身后。
秦致远当即就想甩开她,但见陆锦棠的目光扫来,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硬是站着没动,反而挺直了脊背,有护住陆明月的意思。
见陆锦棠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眼中根本毫无波澜,更无嫉妒,他微微皱眉。
“襄王爷要罚便罚,小女无错,不会道歉,也无需求情。”陆锦棠微抬下巴,神色清冷的说道。
秦云璋笑道,“甚好!你既如此无礼,来呀!把督教不善之人,都给本王拿下,重打七十大板!”
廉清微微一愣,督教不善之人?
他看了襄王爷一眼,立时反应过来,挥手叫襄王的随从将陆雁归与陆明月给擒住,反剪着双臂,把人往外押。
花厅里立时大乱。
“王爷,王爷拿错人了!”
“世子救命!”
父女两人惊慌大呼。
岐王世子连忙拱手,“叔叔……还请叔叔留情!”
襄王大笑,“陆大人不是义正言辞的说,不会求情吗?”
“对襄王爷不敬的是陆锦棠,襄王爷为何胡乱惩罚?”陆明月仗着岐王世子也在,厉声反问。
秦云璋不屑的瞥了她一眼,转脸对岐王世子道,“你这妾室实在没规矩。”
岐王世子连忙低头,“叔叔说的是,侄儿教导不利。”
“的确是教导不利,陆大人乃陆二小姐的父亲,陆大小姐为长姐。陆二小姐衣衫不整,对本王不敬,自然是其父其长姐教导不利之过,本王惩处他们,可曾有错?”
迎着襄王爷的视线,岐王世子哪里能说半个不字。
“王爷无错!”
襄王笑得畅快,“拉出去打。”
“可是叔叔……还请叔叔看在明月已经出嫁的份儿上,对她网开一面。”岐王世子说道。自己的女人当着他的面挨了打,这话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襄王爷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拍着他的肩膀道,“侄儿啊,你这妾室不懂规矩,当着旁人的面,在外头与你拉拉扯扯,这才是不给你留脸面。让人觉得你没出息,比岐王还不如。”
岐王世子脸面一僵,“没出息”几个字,像是魔音灌耳,让他瞬间沉溺进过去的阴影里不可自拔……
“没出息!岐王爷拿你的婚事当筹码,换沈家的钱财!”皇家学堂外头的院子里,好多半大的孩子三五成群的指着他的鼻子骂。
“岐王没出息,世子更没出息!”
“几万两银子就把你卖了!”
……
童言无忌,孩童言语中的恶意更是毫无顾忌。
刚刚六岁的秦致远,躲在院中硕大的龙爪槐后头,无声哭泣。
“在这儿在这儿,他在这儿藏着!没出息,哭鼻子!三万两银子卖了你!没出息,哭鼻子……”
从龙爪槐枝桠间落下的阳光格外的扎眼。
比阳光更刺眼的,是同窗们脸上嘲讽的笑意。
他们甚至编了顺口溜来骂他,给他取绰号“岐三万”。说他就值三万两白银。
秦致远成了同窗口中的笑柄,同伴们嘲讽的目光,让他抬不起头来。
他回到岐王府,躲在自己的屋子里,砸了许多东西,若不是岐王妃拦着他,他会把整个房间砸的稀巴烂。
“母妃,我不去上学了。”六岁的他,扑进岐王妃的怀抱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皇家私塾啊,你在那里可以结交世族、皇子……日后才能有平步青云的机会。”岐王妃搂着他说,“你爹爹一辈子就遛个鸟斗个蛐蛐了,你若想要比他有出息,就要忍辱负重……”
秦致远擦干了眼泪,接受了岐王为他定下的婚约。娶商贾的外孙女,成了他心头的一道疤,一个不可磨灭的耻辱。
他用了许多年的时间,才洗去“岐三万”的绰号。
今时今日,却被襄王爷当面骂“没出息”,说他还不如他爹!
“我的小妾,懂不懂规矩,也该是我自己带回府中,关起门来管教!”秦致远看着襄王爷,冷声说道,“不用叔叔费心了。”
襄王爷脸色一冷,“侄儿是怪我多管闲事?”
秦致远没做声,也没否认。
襄王眼底暗潮涌动,“今日这闲事本王管定了!给本王拉下去打,我看谁敢拦着!”
秦致远猛然上前,抬掌挥开钳制着陆明月的两个随从。
“叔叔若要打我的小妾,便从我身上踏过去!”
襄王冷笑起来,“侄儿,你以为本王不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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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冷笑起来,“侄儿,你以为本王不敢吗?”
说着他就迈步上前。
陆锦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本来是陆家的矛盾,眨眼之间却引得襄王和岐王世子要打起来?
这事儿传出去,陆家可是要火遍京都了吧?
关键是,她日后在陆家的日子就更不好混了!她还得在陆家呆下去呢!
“王爷!”陆锦棠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拽住襄王的袖角,“求王爷开恩,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姐姐。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是小女无礼,求王爷只罚小女一人。”
襄王爷低头看她。
陆锦棠这会儿也有些摸不准这位爷的脾气,他说翻脸就翻脸,不按常理出牌,还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能应承她求饶吗?
忽见他趁人不注意,冲她挤了挤眼睛。
陆锦棠微微一愣。
“你的亲人不为你求情,眼看你要受罚,还火上浇油,你为何还要为他们求情?”襄王爷不紧不慢的问道。
陆锦棠又看了他一眼,确定他刚才是在冲她眨眼,而不是眼角抽筋?
“他们当不当我是亲人,我终归是把他们当作亲人的。若襄王爷一定要罚,求襄王爷让小女能代父代姐受过!”陆锦棠说的大义炳然,襄王给了她机会装好人,她不做做样子,岂不是浪费襄王一片好心?
“罢了罢了!”襄王大手一挥,“你知错便改,又如此大量,识大体,本王就给你个面子!”
廉清点头,让人把陆雁归和陆明月放了回来。
陆老爷莫名奇妙的看着陆锦棠,不用挨板子让他长松了一口气。可是谁能告诉他,自己这二女儿,什么时候在襄王爷面前,这么有面子了?
襄王爷连世子的面子都不卖,却在意她一个小姑娘?
岐王世子恶狠狠瞪着陆锦棠。
陆明月看他眼神太过灼热,灼热的让她心里隐隐不安,她轻轻拽了拽秦致远的袖子。
秦致远衣袖一甩,“啪——”猝不及防的,给了陆明月一个耳光。
陆明月直接被打蒙了,错愕的看着秦致远。
“叔叔教训的话,你没听见吗?往后再于人前拉拉扯扯,你就别出门给我丢人现眼了!”秦致远脸色难看至极。
陆明月捂着脸,嘤嘤的哭,哭声透着屈辱不甘。
秦致远却没看她,灼热的目光盯在陆锦棠纤细挺拔的脊背上。
这个陆二小姐,与印象里的,不大一样了呢?
陆锦棠离开花厅时,听闻襄王爷道,“本王来,是要见见本王挑选的那名伴读,陆依山。”
小山的名字让陆锦棠的脚步微微一顿。
感受到背后灼热的视线,她没有回头,提步又向前走去。
直到出了院子,背后有人轻唤她,“陆二小姐且慢!”
陆锦棠停住脚步,回头见廉清快步而来。
“见过廉将军。”
廉清看了一旁的芭蕉一眼。
芭蕉立即懂事的退远了几步。
“王爷让卑职来拿图纸。”廉清低声说道。
陆锦棠把藏在袖中,她画的针灸所需银针的形状尺寸图交给廉清。
廉清动作敏捷的立即收好,还十分警惕的四下看了一眼,“二小姐只画了这一份吧?”
陆锦棠点了点头。
“没有旁人看到过吧?”
陆锦棠摇头。
廉清这才松了一口气,“等针具打造好,二小姐使用之时,也谨记背着人。”
陆锦棠没想到堂堂正正的针灸之术,在这里却成了比邪术还要忌讳的东西。
“多谢廉将军提醒,我知道了。”陆锦棠福了福身,告退离去。
廉清却忽而扬声道,“二小姐放心,陆三少爷日后到襄王府伴读,就算我襄王府的人了,二小姐日后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尽可告诉襄王爷,襄王府定为二小姐撑腰。”
陆锦棠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个趔趄。
芭蕉却大喜过望,“太好了!有这话,日后看谁还敢欺负小姐!二小姐也可挺起胸膛做人了!再不必像以前一般畏畏缩缩。”
陆锦棠看了她一眼。
芭蕉脸肿着,嘴肿着,眼眶也肿着,可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
以前的陆二小姐给人的印象就是胆小如鼠?畏畏缩缩吗?
主子做成那副样子,没有人支持,似乎也不奇怪了。
陆锦棠却是不知道,她今日带着芭蕉在花厅里一闹,却是在整个陆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陆二小姐终于有嫡女的样子了!护着她身边的丫鬟,连大小姐和老爷都敢顶撞了!”
“她不出卖自己身边人了吗?不让待她亲厚之人替她背锅了?”
“是啊,她不但护着自己的丫鬟。襄王爷要惩罚大小姐和老爷的时候,她还一力要承担呢!”
“二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有担当了?她不是连自己弟弟都不照顾,奶娘都踢得远远的?”
“二小姐呀……不一样了!”
……
陆锦棠不知道“花厅一役”,让她在下人心中的印象大为改观,也让她名声好了不少。
她暂时还顾不上那些,她趁着芭蕉去煮鸡蛋的功夫,飞快的写了一张药方。
都是散瘀消肿的良药。
楚嬷嬷的屁股,芭蕉的身上肿了好些地方,用了这药,一日也就不疼了。
芭蕉见到药方,奇怪道,“是顾郎中开的药么?今日没见他往小姐屋里来呀?”
想起顾子煜,陆锦棠脸色微凝,“不是他给的。”
“哦!”芭蕉恍然道,“是廉将军给的?襄王爷对二小姐真是体贴呀!”
芭蕉欢天喜地的拿着药方去抓药。
陆锦棠正愁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会医术,便由得芭蕉那么误解。
药有外敷,也有内服的。
陆锦棠端了一碗内服的药到楚嬷嬷身边。
楚嬷嬷屁股上挨了杖责,疼的她坐立难安,歪着垮,在厨房里洗菜,姿势别扭累人。
“嬷嬷别忙了,今日休息下。这是散瘀消肿的药,嬷嬷快喝了吧。”陆锦棠把白玉碗送到楚嬷嬷面前。
楚嬷嬷却大惊失色,手里的端着的菜盆咣当砸在了地上。
洗干净的菜撒了一地,盆子里的水把她的裙裾鞋子全打湿了。
“嬷嬷怎么了?”陆锦棠上前一步。
楚嬷嬷却惊得脸色煞白,蹬蹬往后退去。
她的老腰撞在了灶台上,噗通跌坐在地。
厨房这会儿没生火,分明不热,她却霎时间大汗淋漓,斑白的鬓边汗珠子簌簌而下。
陆锦棠端着白玉碗蹲在她跟前,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楚嬷嬷,“嬷嬷在怕什么?”
楚嬷嬷不知是被她的眼神吓住,还是被她手里的那碗汤药吓坏了。
她猛地用力,一把推在陆锦棠身上。
陆锦棠不防备,跌坐在地,一碗黑黑的汤药——哗啦,撒了她一身。
苦苦的药味,顿时扑满鼻翼。
这情形……好生熟悉!当年,似乎也是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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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情形……好生熟悉!
当年,似乎也是在这里……
陆锦棠眉头微皱,眼前也是这间小厨房里,楚嬷嬷正满头大汗的在蒸包子。
她端着一碗汤药来到厨房,“嬷嬷快别忙了,让大厨房做就是了,母亲知道我私开小厨房,会不高兴的!”
楚嬷嬷抬手抹了一把汗,“二小姐别怕,陆家这宅院,陆家所用的一碗一勺,一针一线,没有一件不是用我沈家的钱买来的!二小姐是沈家的外孙女,用沈家的钱,理所应当!”
楚嬷嬷说的硬气,陆锦棠却吓得白了脸,“嬷嬷快别说了!让母亲听见又该不高兴了!”
“二小姐,方氏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只有沈氏!”楚嬷嬷似乎动了气。
陆二小姐身子一颤,回头向外望去,院子里无人,她才松了一口气,“嬷嬷这么说话,会害死我的……嬷嬷坐下歇会儿,这是祛暑解乏的汤,嬷嬷请用吧。”
楚嬷嬷毫不怀疑的接过汤碗。
陆二小姐的手却是抖了一抖。
楚嬷嬷抬眼看向她时,她却坚定的开口,“嬷嬷快喝,别叫人看见。”
楚嬷嬷叹了口气,“二小姐其实不必怕的……”
陆二小姐却有些烦躁起来,楚嬷嬷的话她一句也不想听,楚嬷嬷灌输给她的思想,只会让她在方氏那里挨打吃亏。
还是母亲身边的刘嬷嬷说得对,顺着母亲来,她才有好日子过。
楚嬷嬷咕咚咕咚喝了那一碗汤药,碗里的味道,闻起来就苦得让人想哭。
可是,那药是她端给楚嬷嬷的,楚嬷嬷没有一丝抗拒就喝了。
哗啦——楚嬷嬷手中的白玉碗突然掉在了地上。
净白的瓷片碎成了一瓣瓣。
楚嬷嬷瞪大眼睛,双手按住自己的喉咙。
她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小姐,你怎么了?”芭蕉忽然从外头冲进来,扶起地上的陆锦棠。
陆锦棠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斑驳的黑色汤汁,她半旧不新的罗裙,更显残破。
苦苦的药味,和脑中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原来是陆二小姐亲手毒哑了自己的奶娘……难怪楚嬷嬷一见到她就要跑!难怪她端来汤药,楚嬷嬷会吓成那个样子。
“汤药怎么撒了?这药好贵的……”芭蕉低声叹道。
陆锦棠摇了摇头,“没事,你再去煎一副来。”
芭蕉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又警惕的看着被吓坏的楚嬷嬷。
“你去吧。”陆锦棠支开芭蕉,她亲自上前把楚嬷嬷从灶台边扶了起来,弯身为楚嬷嬷拍打身上的尘土,对自己衣服上的药汁却视而不见。
楚嬷嬷躲闪了两下,陆锦棠却握住她的手,一直坚持为她拍打干净了才直起腰。
“嬷嬷不必害怕,待会儿芭蕉煎好了药,我会证明那药没有问题。”陆锦棠沉声说道,“我年少时候不懂事,做了很多荒唐的事情,亲疏不分,善恶不明。嬷嬷对我失望了,我知道……但经历了姐妹同嫁的事情以后,我已经看清楚了。以后不会那么糊涂的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陆锦棠说话间,手指一直按在楚嬷嬷的脉门之上。
好似她只是在扶着楚嬷嬷,可实际,她一直在注意楚嬷嬷的脉象。
虽然毒哑楚嬷嬷的事情不是她做的,但身为一个大夫,她有必要挽回这件事。
楚嬷嬷颤颤巍巍的看着她,根本没注意她的手指。
她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的盯在陆锦棠的脸上,似乎在探究二小姐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方氏永远不是我娘,我娘只有一个。”陆锦棠低声说道。
楚嬷嬷的眼泪唰的淌了下来,她两只手紧握住陆锦棠的手,激动的嘴唇都在抖。
“嬷嬷别怕,我长大了,以往的旧账,也该一笔一笔讨回来了。”陆锦棠想要问一问楚嬷嬷,当年沈氏出嫁,是不是带来了一本秘笈。
她犹豫片刻,最终咽下话音。
好不容易这才刚建立一点点微薄的信任,她如今就迫不及待的问有关秘笈之事,楚嬷嬷一定以为她是别有所图。
“药来了,”芭蕉端着漆盘进来,“可别再打翻了,这药方还是襄王府的人给的呢!”
陆锦棠接过药碗吹了吹,把药汁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芭蕉和楚嬷嬷都瞪大了眼睛。
“嬷嬷放心喝吧,已经不烫了,若是怕苦,就让芭蕉取些蜜饯来。”陆锦棠微笑说。
楚嬷嬷眼眶含泪,捧过汤碗咕咚咕咚把浓黑的汤汁灌下了肚。
“还有外敷的药,婢子为嬷嬷敷上吧?”芭蕉说道。
“我为嬷嬷敷药,你赶紧把自己脸上的肿消下去才好。”陆锦棠看着她高肿的半边脸。
芭蕉脸肿的只剩下一直眼睛能睁开,却笑嘻嘻的说,“婢子的脸没事,小姐讨来的药方真好,已经不疼了。”
陆锦棠把楚嬷嬷和芭蕉都带进上房,正要动手为她们敷药。
方氏院中的丫鬟,却趾高气扬的站在院子里高声道,“二小姐呢?夫人叫您过去一趟!”
“真是狗眼看人低,花厅里头的事儿还没让她们长记性?看清形势?”芭蕉掐腰骂道。
陆锦棠轻笑一声,“何必计较一时长短。她不过是个丫鬟。”
芭蕉重重的哼了一声,“定是大小姐又到夫人面前说好说歹了,婢子陪小姐去!”
陆锦棠却摇了摇头,“你身上带着伤,留在这儿和楚嬷嬷先敷药。”
楚嬷嬷皱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仍旧不甚放心。
陆锦棠不紧不慢的梳洗换衣,任凭方氏院子里那丫鬟在外头一遍遍催促,她充耳不闻。
待她换好了衣服,重新梳了头,才从屋里出来。
“二小姐真是好大的架子,夫人请小姐,还要恭候小姐这么久!”丫鬟掐腰呵斥,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了。
陆锦棠笑了笑,“这位小姐姐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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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笑了笑,“这位小姐姐叫什么名字?”
丫鬟微微一愣,“红梅,二小姐想怎么样?”
“不敢叫红梅姐姐恭候我,不过襄王爷刚刚教导过我,见尊者,要衣着整齐得体。红梅姐姐似乎对襄王爷的教导有不满啊?”陆锦棠笑问。
红梅脸色一僵,“襄……襄王爷已经走了!你,你别仗势欺人!”
小葵许是听闻了院子里的动静,白着一张脸从耳房里出来。
她腹泻的有些虚脱,但一双眼睛还带着神采,“小姐……”
“对主子不敬,主子面前胆敢你呀、我呀的,不成体统。小葵,你帮我瞧着,红梅不敬主子,掌嘴三十,打不完不许走!”陆锦棠认真说道。
蔷/薇院里的下人原本都躲在廊下门后的看热闹。
听见陆锦棠一句一个“红梅姐姐”的时候,他们还在心底里嘲笑,有襄王给她撑腰又怎样,还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没曾想,转脸她就敢打红梅,还让小葵数着?
这是笑面虎啊?
“小姐,这……”
“我正要去母亲那儿,我自会向母亲解释清楚。”陆锦棠的目光在院子里巡视一圈,“谁来掌嘴?”
陆锦棠正准备寻个立威的机会,方氏身边的丫鬟就迫不及待的送上门来。
“没人吗?”
红梅又得意起来。
陆锦棠笑了笑,“唉,我蔷/薇院的人怕脏了手,红梅姐姐还是自己动手吧!”
“你……二小姐说什么?”红梅瞪眼。
“我说,你自己动手。”陆锦棠一步步逼近她,眼神冷厉带着威严,“你不服管教?”
“婢子不……”
服字还未出口,陆锦棠猛然出手,“啪——”的一耳光狠狠打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狠,红梅直接扑倒在地,眼前一片黑,还冒着金星。
她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鼻子一酸,啪嗒啪嗒的鼻血滴落在地。
红梅惊叫一声,惶恐的看着陆锦棠。
“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陆锦棠笑的温柔。
见她又扬起手来。
红梅立时翻身跪好,啪啪拍着自己的脸,“一下,两下……”
“掌嘴三十,少一下,我帮你补上。”陆锦棠笑着踩着青石板上的树影,脚步轻快的往方氏院子里去了。
蔷/薇院里安静的只听闻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啪啪的耳光声。
她已经离开良久,众人还不能回神,愕然看着那个适才还趾高气昂的红梅,跪在院子里啪啪打着自己耳光,认真的数着数,被收拾的服服帖帖,一下也不敢少。
“母亲找我?”陆锦棠微微福身。
方氏皱眉看着她,良久不说叫她起来。
陆锦棠笑了笑,兀自站起身,自在的往一旁一坐,“母亲这般客气做什么?有什么事,叫人吩咐我一句就是了。”
方氏被她气得一噎,抓着案几上放的几个本子朝她脸上砸过来。
陆锦棠微微眯眼,抬手一挥,那几个本子散落在地,没有一个碰到她的脸。
“看看你做的好事!你不害死我陆家,就不甘心是不是?”方氏大骂。
陆锦棠没有被她触怒,反而笑得轻松,“母亲说的是哪件事?”
“你还装糊涂?你使了什么诡计,让襄王爷看上了你那不成器的弟弟?让陆依山去襄王府伴读?”方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累的气喘吁吁,“你瞧瞧他的字,写的鸡爬爬一样!书不会背!先生留的课业从来完不成!”
陆锦棠低头看着散落在地的本子。
毛笔写的小楷,带着几分绵软无力,横不平竖不直,但鸡一定爬不出来这样的字,起码还是能让人看出那是什么字的。
“这样子去襄王府伴读,会给襄王留下什么样的印象?襄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襄王在圣上面前一句话,陆家所有男丁的前途全都得完蛋!你说说你,你安的是什么心?”
方氏越说越生气,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打陆锦棠的脸。
陆锦棠抬头冷冷瞥了她一眼。
她立时被那一个眼神给盯在了原地,那么清寒肃杀的眼神……好像她胆敢再上前一步,陆锦棠的手就会狠狠掐断她的脖子。
“小孩子嘛,字写不好不是什么大事。”陆锦棠微微一笑,捡起地上的本子,又安然落座。
方氏咽了口唾沫,也在上座坐了下来,心头却有些惊慌失措。
陆锦棠自打从岐王府回来以后,好像就找到了依仗,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毕恭毕敬了。
好像一只小鹰,突然长硬了翅膀,笼子再也关不住她了。
“字写的丑,拿不出手,书不会背,好吃懒做……这都罢了,京都的人都知道,襄王爷最忌讳什么?忌讳人说他活不久!”方氏说到这儿,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陆依山却在他的院子里,嚷嚷着他才不要去给一个快死的王爷当伴读!”
陆锦棠闻言微微一愣,这话她是信的,因为小山也当着她的面说过。
“祸从口出,他自己死了不要紧,可别拉着全家为他陪葬!”方氏怒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小山年幼,沈氏死的时候,他才刚刚一岁。
除了燕玉,他身边几乎没有沈氏给他留下的人,他能在方氏手底下侥幸活下来已经不容易。
方氏怎么可能用心教导他呢?
“你去问问他,他若是当真不想去襄王府,你赶紧求着襄王换了旁人去!”方氏厉声道,“他若害了陆家,你也免不了一死!”
“爹爹不是已经向襄王举荐了大少爷,二少爷了么?”陆锦棠漫不经心的说。
方氏脸色一僵,闷气片刻,脸都憋红了,“若是……若是襄王那么好说话,我找你来做什么?!”
“哦,原来母亲这会儿是有求于我呀?”陆锦棠笑起来。
方氏抿紧了嘴,恶狠狠的看着她。
“夫人,二小姐在蔷/薇院里折辱婢子,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婢子是夫人跟前伺候的丫鬟啊……”红梅的哭声突然从门口传来进来。
“三十巴掌打完了?”陆锦棠轻笑问道。
门外的红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自打伺候在夫人跟前,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今日真是把这么多年的脸面全都丢光了。
“蔷/薇院的下人们都耻笑婢子……他们笑婢子,就是不尊重夫人您呐!”红梅哭道。
陆锦棠好整以暇的看着方氏,“我是这会儿往梧桐苑里去呢?还是改日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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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好整以暇的看着方氏,“我是这会儿往梧桐苑里去呢?还是改日再去?”
方氏脸色一僵,“没眼色的臭丫头!让她滚!二小姐要她掌嘴,她只能受着!”
方氏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锦棠听了满意,从容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子,“我还是这会儿就往梧桐苑里去一趟吧,免得小山当真不知轻重,在王爷面前说错了话。”
陆锦棠提步出门,跪在地上的红梅立时挪着膝盖,蹭到门边,离她远远的。
在蔷/薇院里,她那一巴掌,当真把红梅给打怕了,胆都吓破了。
“做人要会审时度势。”陆锦棠看着红梅说道。
她话音响亮,连屋里的方氏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出了主院,方氏立即砸了茶碗在地上,“她这是说给我听呢!打红梅的脸,是借着打我的脸给她自己立威呢!这小贱人!”
说着她又要砸手边的茶碗。
刘嬷嬷赶紧道,“那是前朝汝窑出的粉瓷!”
方氏吸了一口气,立即心疼的放下茶碗,一口银牙都快咬烂了。
梧桐苑偏僻,院里院外都十分安静。
院子里有一棵硕大硕大的梧桐树,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少说树龄也有百年了。
院子里有三个小厮,帽子歪斜,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呼啦啦的猜着骰子。
院子里只有一条青砖铺的小路,青砖残破不堪,却被扫的很干净。
只是有个地方缺了一块青砖,被红砖填补了。
这会儿的红砖不常见,这填补的一块,看起来格外的扎眼。
陆锦棠提步走到那块红砖旁,用脚尖在那砖块上摩挲。
“姐姐,姐姐!”一个四岁多的小豆丁从青石路那头快跑过来,仰着笑脸看着她,满目欣喜的看着她,“谢谢姐姐送来的点心,小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楚嬷嬷说,你是我的亲姐姐,我长大的要保护姐姐!”
那一双稚嫩的眼睛里,满是亲昵和信任,满是欢喜。
就好像一个被冷落久了,孤单久了的孩子,忽然寻到了亲昵的玩伴。
“这是我烤的甘薯,给姐姐吃。”四岁多的小豆丁双手捧着一只烤的软糯,香气扑鼻的小小甘薯,仰脸看她。
“谁稀罕你的甘薯!滚!”九岁的小姑娘一把打落男孩子手里的甘薯。
那甘薯骨碌碌滚向路旁。
男孩子心疼不已,慌忙去捡。
女孩子却猛的一推,男孩子不防备,且本就比她年幼。一把被推在地上,额头恰磕在翘起的砖块儿上。
稚嫩的额头当即便流了血,蜿蜒的血水,像一条小溪一样爬过男孩儿的眉骨脸颊,啪嗒啪嗒的往下滴落。
女孩子却还不解气,上前骑在幼小的男童身上,拳头巴掌没头没脑的落在男孩儿的头上脸上身上……
“谁是你亲姐姐?谁需要你保护?你能保护你自己就了不起了!我从没给你点心吃!再乱说话,我撕了你的嘴!”
女孩子一面打,一面哭……
“二小姐怎么到梧桐院来了?”冷冰冰的一句话,让陆锦棠瞬间从回忆里醒过神来。
她抬眼看,燕玉正握着扫把,站在她两步之外,眼神冷漠排斥的望着她。
燕玉身后的回廊下头,站着神色更冷的陆依山。
陆锦棠眯眼向陆依山的额头上看去。
她五点二的眼,隐约能看清陆依山的额角上,留着一个三角形的疤。
当年他才四五岁的年纪,无依无靠,以为自己的亲姐姐会比旁人和自己亲近。
没曾想,他拿出一个珍藏舍不得吃的甘薯,却招来姐姐一顿毒打。
他脸上留下了一个不能愈合的疤,他心里是不是也有一个永远无法抹平的疤痕?
陆锦棠望着那块红砖,长长叹息。陆二小姐留给她的烂摊子,真够叫人头疼的。
“对不起,小山。”陆锦棠说道。
亲疏不分殴打自己亲弟弟这种事情,陆锦棠无论是如何是做不出来的,可如今她占据了这副身体,不是她做的,她也该低头道歉。
“对不起?”廊下的陆依山笑着走来,“陆二小姐跟谁说对不起呢?这天底下还有你对不起的人?只有旁人对不起你吧?”
“这是那块砖吗?”陆锦棠问道。
陆依山神情一怔。
“你故意换成了红的砖,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原谅我么?”陆锦棠抬眼看着他。
陆依山神情一怔,轻嗤一声将脸转向一旁,“我没有那么闲。”
“当年的我不懂事,对不起。”陆锦棠十分郑重的再次说道。
陆依山轻哼一声。
“这里不欢迎二小姐,二小姐请回吧!”燕玉拿着扫把,挡在陆依山前头。
“我有事情和小山说。”陆锦棠道,“方便屋里说话吗?”
廊下猜骰子赌博的三个小厮,像是没看见这边的主子一般,根本没打算过来请安。他们仍旧玩儿的热闹。
陆家规定下人不得赌博,可他们肆意大胆,根本不避忌这两位主子。
他们的目光却时不时的往这边扫来,随时留意着这对姐弟。
“三少爷没话和二小姐说!”燕玉有些怒,握紧了手里的扫帚。
看她的架势,似乎陆锦棠再不走,她就要把陆锦棠给扫出去。
“楚嬷嬷去了我的院子。”陆锦棠忽然说道。
陆依山眼睛不由圆瞪,“你想干什么?你害她还不够吗?非要把母亲留下的人都害死完,你才甘心吗?”
“我可以进屋说话了吗?”陆锦棠平静问道。
陆依山呼哧呼哧喘着气,“陆锦棠,你敢动楚嬷嬷一下,我……我便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死了还如何不放过我?唯有活着,才能让害你的人不好过。”陆锦棠缓缓说道。
“少爷,让婢子把她请出去吧?”燕玉脸色铁青,握着扫帚的手指都泛了白,似乎在隐忍着怒气。
陆锦棠目光定定的看着陆依山,他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吧?
“你想和我说什么?”陆依山看了看上房破败的门,“进来说吧。”
他没等她,兀自转身向屋里走去。
燕玉皱眉,眼睛如盯着猎物的豹子一般,紧紧的盯着陆锦棠。
陆锦棠朝她笑了笑,提步进了上房。
燕玉也不放心的跟了进来。
“你放心,我如今不会跟他动手了。”陆锦棠半开玩笑的说道。
陆依山轻嗤一声,“也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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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子,陆依山脸上那种仓惶的怒气却是消失的一丝不见。
他负手立在窗边,年纪轻轻的脸上,写满了沉稳镇定。
他在外头那焦躁易怒的样子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陆锦棠在心里琢磨了片刻,“我听方氏说,你字丑,不爱读书,不完成课业,不会背书,不想去襄王府?”
陆依山冷笑一声,“你是替方氏来的?”
陆锦棠没说话,她向窗边的桌案走去。
桌案上铺了泛黄的宣纸,上头押着古朴的粗石镇纸,一旁还摆着湿哒哒的笔墨。
她来以前,小山正在练字?
陆锦棠停在桌边。
陆依山猛然伸手,要扯去桌上已经写了满大张的字。
陆锦棠比他动作更快。
“啪”的一声,她双手按在那质地粗糙的宣纸上。
她净白的指尖沾上了黑黑的墨汁,她也浑不在意。
粗糙的宣纸,墨迹未干,纸上的字却极其漂亮,下笔稳健有力,勾画间透出熟稔,胸有成竹,笔力更是力透纸背。
带她长大的爷爷喜欢写毛笔字,她自幼耳读目染,有几分鉴赏能力,这字写的真是漂亮,可以拿出去展览了。
“你写的?”陆锦棠狐疑的看了小山一眼。
陆依山轻蔑的嗤笑一声,没理她。
陆锦棠又看向桌头放着的几本书,那书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书角都被翻薄了。可书却被保护的很好,看得出,看书的人翻动很勤,并十分爱惜。
陆锦棠收回目光,再次落在陆依山的脸上,她微笑起来,“看来,你并不是像方氏说的那么不堪,不争气嘛?”
陆依山冷笑了笑,“去,赶紧去给方氏汇报,去告状,让她来折磨我啊!”
陆锦棠面色沉了沉,“我不会去的。”
“这种事情你又不是没干过!”陆依山冷笑说道,“我若不露出笨拙的样子,还能读书吗?方氏会让我活到现在吗?”
陆锦棠恍惚想起一件事来。
那时候小山才六岁,刚刚开始到私塾里读书。
父亲考教他和两个哥哥的功课,两个哥哥才学的一首诗文,背不出。
个头最矮,面孔稚嫩的陆依山仰着脸,脸色微红,“爹爹,小山背的出。”
“哦?小山才读了几天书?字认全了吗?就能背诗?”陆雁归笑着问。
陆依山摇头晃脑,当真一个字不漏的把哥哥们学得诗文侃侃背出,抑扬顿挫,稚嫩的嗓音带着软糯的甜,煞是好听。
陆雁归大喜,赏了一套文房四宝给他。那文房四宝还是沈氏的哥哥送的。
陆依山捧着舅舅家送来的文房四宝,激动的眼含热泪,“爹爹放心,小山一定努力读书,不叫爹爹失望。”
陆雁归摸着他的头,说,“你比你的两个哥哥强!也比沈家人强,是爹的好儿子!”
可当晚陆依山就被方氏关在了梧桐苑,不许他出门,不给他饭吃。
他站在门口,嚷嚷着要去学堂,方氏鼓动了陆家二小姐来。
陆二小姐来的时候,恰撞上楚嬷嬷偷偷给陆依山送吃的。
陆依山才六岁,年纪小的孩子不经饿,他已经饿了一日一夜,接过楚嬷嬷手中的胡饼,狼吞虎咽。
陆二小姐却上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胡饼,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陆依山怔怔的看着她,“姐姐……我,我能去上学了吗?”
陆二小姐呸了一声,“你还想上学?”
她带着人冲进院子,不顾小山的哭喊,砸了他视为珍宝的那套文房四宝。
“再那么爱出风头,以后就不用读书了!”陆二小姐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冷冷说道。
楚嬷嬷护着陆依山,把他的眼泪都抹在自己的衣袖上。
陆二小姐冷冷看了楚嬷嬷一眼,没曾想,回头陆二小姐就把自己的乳母给告了。她跟方氏说,楚嬷嬷偷偷给陆依山送吃的,主动请罚,让楚嬷嬷狠狠挨了一顿板子……
好像打从那儿起,陆依山就再没叫过她一声“姐姐”。
陆锦棠摇了摇头,甩掉那些让人郁闷的回忆。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好你没有被打击的一蹶不振。”陆锦棠说道,“既然你不像方氏说的那般,那你愿意去襄王府伴读吗?”
陆依山嘲讽的哼了一声,还未开口。
敏锐的陆锦棠却忽觉外头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什么人?”她喝问一声,探头向窗外看去。
“燕玉!”陆依山唤道。
燕玉飞身出门,朝那道身影追去。
陆锦棠微微皱眉,那身影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没能嫁给岐王世子,让你失望了吧?”陆依山问道。
燕玉离开,简陋的上房里只剩下姐弟俩个,气氛和刚才似乎略有不同。
陆锦棠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从岐王府退婚回来以后,你就开始处处和她对着干。”陆依山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陆锦棠深深看了陆依山一眼,“你不恨方氏吗?”
“你不是一直叫她母亲?怎么如今也开始喊‘方氏’了?”陆依山反问她。
陆锦棠摇了摇头,“我的母亲只有一位,在我五岁那年,已经永远的离开了。”
陆依山皱眉打量她。
姐弟两个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你若想明白了,也不用如此的急不可待。如今你明着和她对着干,不过是叫她防备你,讨厌你,更是会针对你!”陆依山说道,“她的手段,会让你防不胜防,你还没把她打垮,就先被她整死了。”
陆锦棠笑着走近小山,“你在关心我。”
陆依山脸色一僵,“谁会关心你呀?别自作多情了!我讨厌你!”
陆锦棠却笑的越发明艳,“谢谢你的关心,我收下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有打算,方氏她还不能奈我何。”
“你找到靠山了?是襄王爷?”陆依山眯了眯眼。
“靠人不如靠己。”陆锦棠见小山面带疑惑,索性道,“日后你当真要好好努力了,方氏这么不想让你去襄王府,就是怕你有了立足之地。你趁着这个机会,在外头站稳了脚跟,我自然就有靠山了!”
陆依山闻言怔了怔。
“你不是说过,长大,要保护我的吗?”陆锦棠笑了笑,她眼底碎芒莹莹,笑容明媚的晃花了人眼。
陆依山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人……没能追上。”燕玉从外头回来。
陆锦棠眯了眯眼,“看清楚是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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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眯了眯眼,“看清楚是谁了吗?”
燕玉摇了摇头。
“往后小心些。”陆锦棠看了小山一眼,提步离开。
她回到蔷/薇院,却忽然瞧见廊下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陆锦棠眉头微皱,心头不悦。
“谁把他放进来的?”她沉声喝问。
小葵笑嘻嘻的从耳房里跑出来,她脸色还有些泛白,但眼中神采奕奕,“小姐,顾郎中来探望小姐了,看看小姐的腹痛好些了没有。”
小葵挽着她的手,把她扶到廊下。
院子里没什么人,下人们不知被小葵遣散到哪里去了。
顾子煜看着她的目光灼热的厉害,一双桃花眸里,似乎含情脉脉。
陆锦棠上下打量他一眼,忽而心头一震——是他!
适才在小山的院子里,她见到那窃听的身影,和顾子煜那般相似!难怪觉得眼熟!
“有劳顾郎中费心,我已经没事了。”陆锦棠防备的说道。
顾子煜朝小葵拱手道谢。
小葵掩口而笑,退到回廊外,主动为他们放风盯梢。
“听说我给你开的药,你都没吃?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顾子煜靠近她问道。
陆锦棠看了廊外的小葵一眼。
煎的药她没吃,这事儿除了小葵,旁人不会知道。
“我没病,自然不需要吃药。你不过是个郎中,我做什么要生你的气?”陆锦棠冷冷说道。
顾子煜却停在她面前,用一双深情且带着些哀伤的眼睛看着她,“锦棠,我的棠儿,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呢?我恨不得把自己心挖出来给你看……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带你远走高飞,好不好?”
说话间他抬手向陆锦棠的脸上抚/摸来。
陆锦棠神色一冷,手比脑子还快。
“啪——”她狠狠甩了顾子煜一个大耳光。
打的顾子煜脸猛转向一侧。
她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却只有深情,“你打吧,只要你能解气,打死我我也认了!”
“滚!登徒子!”陆锦棠厉声道,“你再不滚,我就叫人了!”
小葵慌忙从廊外冲了进来,眼见顾子煜脸上那赤红的巴掌印子,她目光一闪。
“小姐,这,这是怎么了?顾郎中,你没事吧?”
小葵的声音,隐隐发颤,似乎在极力的克制隐忍着什么。
“我没事。”顾子煜摇摇头,抬眼看着陆锦棠,“棠儿,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陆锦棠当真想不起关于他的任何事,她不由问道。
小葵和顾子煜明显都是一愣,看向她的目光,略带怀疑。
陆锦棠瞧见楚嬷嬷的身影在上房门口,晃了一晃,她向这边看过来的目光带着担忧。
“快滚,日后不许你踏足蔷/薇院,否则,”陆锦棠笑了笑,“决不轻饶!”
小葵微微一愣。
顾子煜还想再说什么,小葵却忙推他离开。
这几日跟在小姐身边,小葵隐约明白,小姐这么笑着说话的时候,一定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她不是说笑话,她说“不饶”,就一定是认真的。
小葵送了顾子煜离开,回到陆锦棠面前。
陆锦棠打量的目光,让她心头隐隐不安。
“小葵,你伺候我多久了?”陆锦棠问道。
“有四……四五年了吧?”小葵强笑说道。
“你和顾子煜认识多久了?”
“啊?小,小姐说什么?”小葵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张。
陆锦棠笑着起身,向上房走去,“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
她进了上房,小葵正惶惑不安的要跟进去。
里头却轻飘飘的传来一句,“以后你在门外伺候,屋里伺候的活儿,叫芭蕉来。”
“小姐……”小葵噗通在门口跪下,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婢子若是做错了什么,还求小姐给婢子一个改过的机会……”
陆锦棠砰的关上门,“敷了药,嬷嬷好些了吗?”
楚嬷嬷却是忙不迭的摇头,又点头,神色透着慌张。
“嬷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陆锦棠一面问,一面悄悄的摸上了楚嬷嬷的脉门。
楚嬷嬷的哑病,是被毒哑的,若是能用针灸之法,解毒康复会快上许多。
可如今不知楚嬷嬷信不信的过她,她更是不知道楚嬷嬷靠不靠得住。单是她为何会医术,为何会针灸问起来就不好解释。
“唔唔,啊啊……”楚嬷嬷拉着她的衣袖,急的火烧眉毛一般。
能看得出她想说什么,可她说不出口,所以显得更为焦急。
“嬷嬷指着外头……是想出去么?”陆锦棠猜测。
楚嬷嬷却连连摇头,仍旧指着外头,“啊啊……”
“嬷嬷是说在外头的那人?”
楚嬷嬷连连点头。
陆锦棠哦了一声,“嬷嬷是说小葵?不是,那就是说顾郎中?”
楚嬷嬷终于长出一口气,连连点头,望着她的目光仍就急切。
“嬷嬷是让我小心提防顾郎中?”
楚嬷嬷脸色一震,僵了片刻,迟缓点头。
“我娘离开的时候我才五六岁,许多事情记不清了,当时是顾郎中给我娘看诊么?”陆锦棠问道。
楚嬷嬷摇了摇头,有些急的指了指外头,又指了指上方。
陆锦棠琢磨着,顾郎中看起来也就二三十岁,许还不到而立之年。她五岁那年,顾子煜顶多不过十五六岁,进府给人看病,早了些。
“那给我娘看病的人是谁?”陆锦棠问。
楚嬷嬷又焦急起来。
陆锦棠按住她的手,安抚道,“嬷嬷别慌,咱们不急在这一时。十几年都过去了,现在着什么急?等你能说话了,再慢慢告诉我知晓。”
楚嬷嬷震惊的看着她,抬手摸着自己的嗓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还能说话。
陆锦棠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我背下了药方,照方吃药,慢则二十剂,快则十五剂,嬷嬷的嗓子就好了。”陆锦棠边写边说。
楚嬷嬷瞪大眼睛看着白纸上的黑字。
字不认识她,她更不认得那字。
她慌忙摇头,脸上尽是惶恐不安。
“嬷嬷放心,这不是毒药,不会害了嬷嬷的。”陆锦棠本是玩笑话。
却把楚嬷嬷吓白了脸,毒药两字,让她浑身颤抖不已,伸手要撕了那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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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拦住她,她便抓起陆锦棠腰间的一块玉佩,猛地递到陆锦棠面前。
陆锦棠狐疑的看着楚嬷嬷。
楚嬷嬷把玉佩塞进她手里。
带着楚嬷嬷手上温度的玉佩,让陆锦棠微微一愣,脑仁毫无预兆的疼了起来。
“这是信物,是我祖传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陆锦棠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但那让她脑仁发疼的声音,却止不住的灌进她的耳朵。
“你会带我离开么?”那是陆二小姐的声音。
“当然了!一定会的!”
“我们何不现在就离开?”
男人把一只温热的玉佩塞进她的手心里,他的体温灼烫了她的手。
陆二小姐脸庞发热,微微低下头来。
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把她揽进怀中,独属于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陆二小姐的脸更红了。
男人低头,在她额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陆二小姐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陆锦棠迫不及待的想要抬头看看男人的脸,看看那个人究竟是谁?
可就像是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压着她的脖子,让她抬不起头来。
陆锦棠咬紧了牙,猛然抬头。
却只看见楚嬷嬷担忧的面色。
她的脑仁儿不疼了,耳边的声音也远去了,那男人究竟是谁,她未曾看见。
“楚嬷嬷知道这玉佩是谁给我的?”陆锦棠问道。
楚嬷嬷却摇了摇头。
“那嬷嬷是担心,给我这药方的人,居心叵测,这药方不能治嬷嬷的哑病?”
这次楚嬷嬷才重重点头。
陆锦棠长长出了一口气,她得尽快治好楚嬷嬷的病,这样沟通起来太困难了!
不是她累死,就是楚嬷嬷急疯。
“嬷嬷安心,这药方不会有问题的。”
楚嬷嬷却一副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她。
陆锦棠无奈,她总不能眼下就告诉楚嬷嬷,她会医术吧?
她撕了药方,打算着回头让芭蕉买了药来,不动声色的加在饭食里,做成药膳给楚嬷嬷吃就是了。不过那样一来,医治的速度又会慢上许多。
常年在特种兵部队里做军医,锻炼了陆锦棠极为坚韧的个性。
她没有因为事情复杂困难,就心生畏惧。
她倒是很快就调整了心态,让芭蕉分几次,买了药材回来。
她更是亲自到小厨房里下厨,为自己和楚嬷嬷做药膳来调理身子。
小葵总是想方设法的想要往她身边凑。
可是芭蕉比她看得还紧,“哟,小葵姑娘,你扒在小姐的窗口干嘛呢?窥伺小姐呀?”
“不是,婢子不敢。”小葵低头说道。
芭蕉笑嘻嘻说,“小姐说了,你只能在屋子外头伺候,再偷偷往里看,就别怪我罚起人来不留情面!”
小葵讪讪躲远些。
陆锦棠打算先晾着她,等她沉不住气的时候,大概就能知道她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了。
没曾想,有人比小葵更早的沉不住气。
这日夜里,陆锦棠睡的沉。她这几日太累了,晨起要跑步,锻炼身体,还要练拳,把昔日的本领捡起来。
白日要盯着院子里的人,看看哪些是方氏的爪牙,那些是可用之人。
还要想方设法做药膳,调理她和楚嬷嬷的身体状况。
她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瓣儿用,若不是以前在部队里,练就了强悍的心思素质,她怕是早就被混沌的局面吓得歇菜了。
可如今,她却是整日笑嘻嘻的,吃得香睡得着。
她睡的是太着了。
屋里进了人,她都不知晓。
那人掀开床帐,弯身在床边,借着月光打量她精致的五官。
沈氏是南境人,她随了沈氏的精巧,小巧的鼻尖,莹润的樱桃小口。
那人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她的唇瓣柔软,竟还带着一丝丝甘甜,像是甘草的甜味儿,又像是鲜美的杏脯……
他吻上了瘾,原本打算浅尝辄止,可这会儿却有些停不下来的深吻。
他舔舐着她的唇,舌头探入她口中,贪婪的汲取着她口中香甜的味道。
他甚至轻咬她的唇瓣……
“唔……”陆锦棠迷迷糊糊轻哼了一声。
男人却并未离开,反而将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她身上,捉弄一般轻啃着她的唇。
陆锦棠身子一僵,嘴巴上异样的感觉,让她猛然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同时,抬脚向身上的人踢去。
男人旋身而起,笑意盈盈的立在床边,“怎的如此凶悍?”
“襄王爷?”陆锦棠用里衣的袖角狠狠擦拭嘴唇。
唇上龙涎香的味道,却擦不去。
“大半夜,王爷不睡觉,跑来轻薄良家女子啊?”陆锦棠冷声道。
秦云璋从怀中拿出一只精巧漂亮的锦盒,“你要的针,打造好了,放在盒子里方便携带,随取随用。”
陆锦棠劈手躲过锦盒,“你可走了。”
秦云璋不满的看着她,“纠正一下,你可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陆锦棠豁然起身,冷冷看他,“你什么意思?”
想打架她奉陪呀!正好试试这些日子练的怎么样了!
“你是我秦云璋看上的女人,早晚也是我府上的人。”他轻笑说道。
“王爷别自作多情了。”陆锦棠冷冷说道,“我根本没打算嫁人!”
秦云璋深深看她一眼,“岐王世子把你伤成这样?不至于吧?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陆锦棠轻嗤,“那我又何必吊死在王爷这一棵树上?我拿着我阿娘留下来的嫁妆,找几个白面郎君,风流快活不好么?”
“你敢!”秦云璋顿时沉了脸。
“我敢于不敢,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个病患,我只是你的大夫……”
陆锦棠的话还没说完,秦云璋便欺身而上。
陆锦棠立时出拳,一击重打向他面门。
秦云璋甚至没有躲,他抬手握住她的拳头。
她想要收手回来,他却五指收紧,把她的拳头紧紧包裹在他掌心里。
再她出左拳的同时,他抬手按住她的左肩。
右手一挥,将她两只手腕攥在一起,拉过她的头顶,把她的双手紧紧按在枕头上。
陆锦棠被他欺身压住,他却还能腾出一只左手来,脱她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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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被他欺身压住,他却还能腾出一只左手来,脱她的衣服。
她睡觉时只穿了里衣。
他解开她胸前盘扣,里头只有一件嫩粉色的肚兜,遮不住的春光让他浑身一紧。
他低头看她,语气有些僵硬,“大夫和病人?很快就不是了……”
陆锦棠没想到,在绝对力气面前,她那点儿功夫根本不够看。
她别过头去,“要做便做,啰啰嗦嗦算什么男人?”
“嗬,好硬的口气!”秦云璋轻笑着将手盖在她的肚兜上。
隔着肚兜,他的揉搓抚/摸,带着衣料的摩擦……使得她身上一阵阵颤栗。
秦云璋呼吸粗重,眸色深沉如暗涛汹涌的大海。
“你动情了……”他伏在她耳畔,朝她的耳垂轻轻吹气。
陆锦棠猛然提膝,向他胯下撞去。
他提早发觉,抬腿压住她的腿。
她底下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细棉里裤,这布料轻薄柔软,睡觉时穿着最是舒服,可此时也最是让人尴尬。
隔着薄薄的布料,两人紧贴在一起,她脸面发烫。
“滚开!”
“你放心,本王不是吃了不负责的人。”秦云璋呵着热气,轻舔了舔她圆润可爱的粉色耳垂。
陆锦棠不甘的挣扎。
可她的动作徒劳无功,反倒增加了两人之间的摩擦。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乱。
襄王低头在她颈间胸前亲吻。
他的唇灼热,霸道。
他按住她的头,含住她的唇。
陆锦棠一口咬了下去,一股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襄王非但没有怒,反而轻笑,“你看我们如今这般亲密,还只是医生和病人么?”
“从我身上下来,不然……”
“不然你叫人吧,让人看见了,正好我求皇兄赐婚。”襄王轻笑。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她忽而直挺挺不动了。
“怎么不挣扎了?”襄王狐疑问道,以为她又生了什么诡计。
“襄王面相生的这般俊美,日后我就是养了白面郎君,只怕也难找到襄王这种姿色的。”陆锦棠冷讽一笑,“就是不知襄王床笫功夫如何?若是过得去,我不介意把襄王也给嫖了。”
“你说什么?”秦云璋登时脸色黑沉下来。
“襄王说负责?哪有嫖客叫被嫖之人负责的道理?你放心,我不用你负责,并且,我还会为你医治,想来襄王也不缺钱,我为你治病,就当付你嫖资了!”陆锦棠咯咯笑了起来。
襄王脸色难看至极,他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霸王硬上弓——且箭在弦上,还未发,他倒是被个女人给调/戏了!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调/戏人不成,还反被女人给调/戏,“嫖他”?当他堂堂襄王爷是什么人?
“怎么?王爷又不行了?”陆锦棠笑得欢。
襄王黑沉沉的眼底暗流涌动,“爷不行?爷早晚让你跪在床上求饶!”
他猛然低头,含住她的唇。
陆锦棠心头一颤。
他却咬了她一下,松开嘴,翻身跳下床。
陆锦棠疑惑的看着他。
“从来只有爷嫖,敢嫖爷?你是古往今来头一个!”秦云璋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他指尖眷恋的摩挲着她细滑柔软的皮肤,“改日,爷要叫你心甘情愿的被爷嫖上一辈子——还不用付嫖资!”
秦云璋站在床边,整理衣衫,暗暗运气调整呼吸。
陆锦棠拥着被子,蜷着腿,坐在床角,“还是一个人好。”
秦云璋微微一愣,“什么?”
“王爷若是闹够了,还请离开,”陆锦棠冷冷说道,“今日我心情不爽,改日再为王爷行针治疗。”
秦云璋眯眼看她。
她却低头坐在床角,一动不动。她的神色都遮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小雪,你别走!”爸爸拽住行李箱。
妈妈踩着细长的高跟鞋,神色倨傲冷漠的像个女王,“放手。”
“看在小棠的份儿上,别走,行么?”爸爸放下所有的尊严与傲气,哀求的看着妈妈,他抓着行礼箱的手都泛了白。
“你别拿锦棠做挡箭牌,你心里只有你的病人!只有你的研究!你什么时候真正在意过锦棠?”妈妈妖艳的红唇里吐出最冷漠讽刺的声音,“我们不合适,貌合神离的夫妻对孩子的伤害,比离婚更大。别耽误彼此了,好聚好散。”
“你的事业就那么重要吗?不开公司,不做女强人,不去陪老板们喝酒唱歌,你会死吗?”爸爸怒吼一声。
啪——
狠狠一个耳光,世界安静了。
陆锦棠躲在房间里,透过门缝看到爸爸脸上清晰的指痕。
“你不配说我,我的公司,我的事业,我赚的每一分钱,干干净净!”
妈妈说完,拉着她那大红色的行李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陆锦棠怕极了,她小心翼翼的关上们,悄无声息的爬回床上。
她把自己的头埋进被子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从她记事起,这个家里就只有争吵和冷战,从来没有其乐融融的欢笑……
她不知道人的身体里居然可以有那么多的眼泪,她哭湿了大半个枕头。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妈妈走了,爸爸也不见了。
她像是游魂一样,从这个房间晃进那个房间。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寂寥无助的脚步声。
上午爷爷赶了过来,把她接回了老家。
“以后,你就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好不好?”奶奶一脸笑意的问她时,她忙不迭的点头。
“我会很乖,会好好学习,会听话,不惹事……”八岁的她抢着说道,似乎生怕……再被抛下。
奶奶笑着摸着她的头,“这孩子真乖啊……”奶奶背过脸去却在抹眼泪。
……
所以,结什么婚?恋什么爱?还是一个人最好了!
就像她,死了穿越了,也无牵无挂。
“你哭了?”襄王声音很轻很轻的问。
陆锦棠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就是被个流氓给啃了么?还不至于……”
襄王闻言皱眉,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给骂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看着骂他人,竟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有一丝丝的……心疼。
“就照你说的,改日再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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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照你说的,改日再治病。”
襄王又看她一眼,飞快的从窗口离开。
速度快的,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陆锦棠勾着嘴角笑了笑,她什么都会弄丢,唯独自己的心,绝不会丢!
次日一早,陆锦棠便带着从嫁妆里挑出来的名人字画,稀奇摆件往陆老爷作临时书房的花厅里来了。
陆老爷恰在训斥小厮,“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画?这能往书房里挂吗?我若有同僚朋友往书房里一坐,瞧见我那墙上挂的就是这破玩意儿……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可是夫人给的银子,就只够……”小厮低声怯懦说道。
“爹爹!”陆锦棠在门外声音脆亮唤道。
陆雁归眼皮子一跳,“是锦棠啊,怎么往这儿来了?”
“这几日整理我阿娘留给我的嫁妆,发现里头竟还有好些大家的字画。我哪里懂这个?倒是爹爹的书房,重新修葺以后,用得上。”陆锦棠把字画送上。
“呀!二小姐这真是及时雨啊!久旱逢甘霖……”小厮惊喜道。
“才念了几句诗,就在这里显摆?”陆雁归斥了他一句,“滚下去!”
女儿拿出的东西,竟比他这当爹的手里的东西还好。
陆雁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陆锦棠瞥了他一眼,立即轻笑说道,“这些东西原本都是母亲在管着,我从来都没见过。也是我和姐姐出嫁的时候,母亲整理出来,放在嫁妆里头的。许是母亲没想到爹爹能用得上吧?”
这锅是方氏的,她可不背。
果然,陆雁归皱眉怒道,“这扣索小家子气的方氏!早不拿出来挂在书房里!”
“老爷,若是早挂在书房里,这会儿不也跟着烧毁了么?”一旁伺候倒茶的小厮立即替方氏说话。
陆雁归摸了摸胡子,脸上恼怒的神色稍减,“说的也是,倒要谢谢夫人了……”
陆锦棠勾了勾嘴角,“爹爹书房里的木头,用的不好,若是用柚木,用防火的漆料,一点点小小的火苗,根本不会引发大火……若是防火的措施做得好,把珍贵的孤本都放在不怕火的书架子上,便是有人再蓄意放火,也不会痛失那珍贵的书籍了。”
陆雁归眼前不由一亮,“当真?”
“我也是听沈家人说的,不过书房若是整个做上防火措施,加之装修全用上好的柚木,这造价可是不低呢。”陆锦棠掰着指头似乎在计算,“只怕母亲她不同意……”
“我是一家之主还是她是?书房是我见贵客同僚的地方,是我的脸面!哪儿都能省,书房也不能省!”陆雁归怒拍了一下桌子。
桌子上的茶碗都跳了两跳。
“可后院中馈,归母亲管啊。”陆锦棠小声说道。
陆雁归紧抿着嘴,气咻咻的涨红脸,似乎再撺掇下去,他就要冲去和方氏大吵一架。
小厮立即说道,“二小姐若是有孝心,不动用中馈里的钱,拿出自己的嫁妆来替老爷重新修葺装潢了书房不好么?”
“我的嫁妆……这……”陆锦棠连忙底下头去,遮掩脸上的喜色,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她不能主动说呀!出钱的事情,太过积极,岂不让人怀疑?
陆雁归的目光也落在陆锦棠身上,“是啊,锦棠,爹爹记得你上次还说过,以后都不打算嫁人了,你的嫁妆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略尽孝心?”
陆锦棠收敛神色,迟疑说道,“若要我出银子,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不做便罢了,做就要做得最好!书房所有东西的用料,书架的摆放规制,都得我说了算。”
她挑了挑眉梢,看着爹爹。
陆雁归琢磨了一阵子,“这个不是问题呀!”
“那爹爹就等验收您焕然一新的书房吧!”陆锦棠笑道。
陆雁归喜不自胜,不用出钱出力,还能收获一个漂亮的新书房,这事儿怎么看都是他赚了呀!
待他看见陆锦棠在一册册翻看从书房里抢救出来的书时,他才猛然想起来,“襄王爷说过,不许你再进书房!”
陆锦棠笑呵呵抬起头,“我不进书房,怎么帮爹爹修葺?我不翻看这些书,如何知道该给爹爹搜罗什么珍贵的书册?”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陆雁归挠了挠头,他怎么觉的自己被绕进了一个坑里呢?可皱眉细想,他似乎也没吃什么亏呀……
“这是咱们自家的事儿,且我看书这地方,是花厅,又不是书房!”陆锦棠笑着说,“爹爹放心,我只在花厅看书,绝不去书房看!咱们自家人不说,襄王爷又怎么会知道?”
陆雁归这才连连点头,“只能在花厅看啊!”
“爹爹放心!”陆锦棠一口应下。
她穿越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阎罗叫她找的那本书。
且那本书现在就在陆家。
只要找到了那本书,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她也可以重回现代,重新投胎了!
陆锦棠十分有耐心的一本本翻看着。
花起钱来,她倒是一点也不手软。
让懂行的小厮出去搜罗名人字画,珍稀孤本,她根本不查问小厮回来的报价里掺杂了多少水分。
只要那字画是陆老爷喜欢的,赞不绝口的,都按小厮的报价给钱。
这会儿的人心虽也有诡诈,但家里的仆从还是不敢谎报太多的,能有油水捞,他们就满足了。
所以陆锦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倒是叫她在下人中的口碑愈发好了起来,以往在家里遇上了仆从,没人愿意和她打招呼,大老远就躲开了。
如今却是大老远就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安,“见过二小姐!二小姐好!又往书房那儿去忙呐?二小姐真是辛苦了!”
笑脸那叫一个真挚热切!
就连蔷/薇院的下人们,行走府中,也硬气了不少。
方氏这会儿却是坐不住了,“她要把那些嫁妆败光吗?那是我给明月准备的!若不是明月和她一起嫁去岐王府,我会给她准备那些?”
“您消消气……这话可别叫老爷听见了!”刘嬷嬷抚着方氏的脊背道,“老爷现在被她哄得偏袒她的紧,一口一个‘棠儿’的叫!比对大小姐还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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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现在被她哄得偏袒她的紧,一口一个‘棠儿’的叫!比对大小姐还亲呢!”
“哼!”方氏怒哼一声,“拿着我给她的钱,装什么好人!”
刘嬷嬷吸了口气,那明明是沈氏的嫁妆……
“不能让她再这么败花下去!陆家这么多张嘴,天天都等着吃饭呢!她倒好,几天把咱们几年的嚼用都要败光了!”方氏气得脸红脖子粗。
刘嬷嬷却是知道,这话是夸张了,她就是再心疼陆明月,也不如心疼儿子呀!给陆明月的嫁妆,怎么可能比她留下来给陆大少爷的钱财更多呢?
沈氏嫁妆的大头儿,还在方氏手里握着呢!
“那夫人把给老爷装修书房的活儿,给抢回来?不让她借着这机会讨好老爷?”刘嬷嬷建议。
“我傻呀?她处处都挑好的!可劲儿的花钱!我把这活儿揽下来,老爷一看,东西都不如她用的……我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方氏怒哼一声。
“那夫人打算?”刘嬷嬷问道。
方氏还没说话,外头进来一丫鬟,“书房伺候的小厮,来给夫人回话了。”
方氏点头叫人进来。
“今日二小姐从外头买了徽墨和端砚送给老爷,老爷高兴的不得了!”
小厮话音还未落地。
方氏“嗷——”的怪叫一声,两眼一翻,仰倒在坐榻上。
刘嬷嬷赶紧掐她人中,才把她唤醒。
方氏白着一张脸,嘴歪歪的却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千金难买徽墨,千金难寻端砚……千金千金千金……”
“夫人,不过是世人夸张的说法儿,没那么贵的……”刘嬷嬷颤声安慰她。
方氏叫那小厮退下,紧紧攥住刘嬷嬷的手。
疼的刘嬷嬷龇牙咧嘴,“夫人,有话您吩咐……”
“一定,一定要把嫁妆拿回来!那是我的钱!我的!”方氏咬牙切齿,“趁她出去,趁她不在府上的时候……”
方氏在刘嬷嬷耳边,一阵嘀咕。
刘嬷嬷连连点头,上房里一阵压抑的安静。
“可是夫人,听说她这些日子都呆在花厅里看书,东西都是叫旁人采买,她根本不出府呀!”刘嬷嬷为难道。
方氏冷冷一笑,“她不出府?那就不能把她引出去吗?”
刘嬷嬷长长的哦了一声,“老奴知道了!”
陆锦棠猛地打了个喷嚏。
“定是谁在惦记小姐了!”芭蕉玩笑道。
陆锦棠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从书箱子里抬起头来,别是阎罗惦记她就成!
“爹爹书房里的书就这些了么?没别的了?”
“二小姐这几日厚厚薄薄的,已经翻了近百册的书了,还不够看么?”芭蕉皱眉,“二小姐怎么忽然爱上看书了?”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陆锦棠摇头晃脑的说。
芭蕉噗嗤一笑,“二小姐又不用考功名,也不用娶美娇娘!”
陆锦棠笑嘻嘻的,“多读书,使人明智,使人鉴察……总之没有坏处。”
唯一遗憾的是,这里头没有阎罗要找的那本书啊?
“谁在那儿探头探脑?!”芭蕉突然厉喝一声。
陆锦棠立即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门口有一截粉色的裙裾,在微风里轻摆。
陆锦棠朝芭蕉指了指。
芭蕉掂着脚尖,快步走向门口。
她猛然伸手一拉,一个身材小巧,一身浅粉色罗裙的小丫头被拽了出来。
“二小姐……芭蕉姐姐……是我。”
“小葵?”芭蕉轻哼一声,“你不在蔷/薇院里呆着,跑到这儿来探头探脑的做什么?”
小葵福身低头,怯怯的偷看着陆锦棠。
见陆锦棠的视线向她瞟来,她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小姐看着呢,婢子可什么都没对她做!一句重话都没说!”芭蕉摊手道。
陆锦棠对芭蕉摆了摆手,略带笑意的看着小葵,“你哭什么呢?受了委屈?”
小葵抹着眼泪道,“以往小姐不论去哪里都带着婢子,和婢子说说笑笑。适才瞧见小姐和芭蕉姐姐说笑,婢子就想起了昔日的时光,心里不免难过……”
芭蕉轻嗤了一声,“你这是嫉妒了!”
“婢子定是做错了什么,或是叫小姐误解了什么,所以小姐才疏远了婢子,”小葵抽抽搭搭的说道,“可是婢子想了这么几天,也没想明白,婢子究竟是哪里错了……许是婢子错的地方太多……”
她哭得委屈又可怜。
陆锦棠默不作声的看着她,若不是那一碗西湖牛肉羹,若不是她实在记不起自己和顾子煜究竟有什么纠葛……或许她不会怀疑小葵。
“你的话说完了么?”芭蕉见陆锦棠不理会小葵,便主动说道,“说完了快走,小姐这儿还忙着呢!”
小葵皱眉看了芭蕉一眼,“芭蕉姐姐别忙着赶我走,你虽年长,却没有我伺候在小姐身边的时间长,不如我体贴周到!”
“呵,这话口气还真不小!你哪里体贴?哪里周到?你若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好,小姐岂会不愿见你?”芭蕉毫不示弱的掐着腰。
小葵恨恨看她一眼,“你终究是夫人派过来的丫鬟!跟小姐不是一条心!你对小姐的忠心就不如我!”
芭蕉一听这话,顿时恼了,“你说什么?我自打来了蔷/薇院,就是蔷/薇院里的丫鬟!我从来对小姐一心一意!忠仆不事二主!你才不忠!你不忠!”
古人本性质朴,最讨厌人说自己不忠不孝,这比骂人蠢还叫人觉得难堪。
眼看两个丫鬟要打起来。
陆锦棠这才清了清嗓子,“好了,小葵,你有话就好好说,没事就回去。芭蕉,你年长几岁,也该有个年长的样子,和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小丫头吵什么?”
这话明着批评芭蕉,却是把小葵贬损为小丫头。
芭蕉立时挺直了脊背,脸面激动,“小姐说的是,婢子当有年长的气度!”
小葵瘪瘪嘴。
“要哭,回去哭,这里是爹爹的书房。”陆锦棠不冷不热的说道。
小葵连忙忍住哭,低声说道,“正因为这里是书房,婢子才要来寻小姐。婢子听闻三少爷去了襄王府伴读,小姐既是想要和三少爷和好,能为老爷买来那么多名贵字画,文房四宝,何不为三少爷准备一些练字的纸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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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闻言微微一愣。
“婢子前两日远远瞧见三少爷,还是那半旧不新的长衫直缀,夫人若是连新衣服都没有为三少爷准备,就更不用说读书习字的东西了。”小葵怯怯的说道。
她一面说,还一面打量陆锦棠的脸色。
半晌,陆锦棠微微点头,“我只顾忙着爹爹的书房,你说的这些,我还真是给忽略了。”
芭蕉瞪了小葵一眼,暗暗怨怪自己想的少了。
“让他们采买的时候……”陆锦棠的话没说完,又被小葵打断。
“二小姐从没亲自为三少爷采买过东西,以往二小姐手里没钱,自己买胭脂水粉都紧巴巴的,也就不说了。如今二小姐手头宽裕了,再送钱财反而少了诚意。二小姐若是当真希望与三少爷和好,倒不如精挑细选,亲自为三少爷买些东西来。”小葵缓缓说道,“东西不在贵贱,反而是二小姐的这份用心程度,会叫三少爷心里暖呼呼的。”
陆锦棠长长哦了一声,“这我也没想到,你是有心了。”
芭蕉暗暗着急,这些点子她怎么没想到?若是她在小姐面前说出了,还有小葵什么事儿?小姐日后就会更倚重她了!
现在可好,小葵刚失了宠,又巴巴的得到出谋划策的机会!
“今日书房还有什么事儿么?”陆锦棠问道。
芭蕉连忙摇头,“没有要紧的事儿了,零碎的小活儿也都请示过小姐了。”
搬家是个挺累人的活儿,特别是书房这种地方,一件不起眼的东西,说不定就是什么珍稀的古玩珍品。一本不起眼的书可能就是孤本藏书,大意不得。
“芭蕉,你留在书房盯着,我去街上逛逛,看给小山买些什么来。”陆锦棠说道。
芭蕉一怔,书房的事儿是要紧,也确实需要信得过的人盯着,“可是小姐身边,不能没有伺候的人呐?”
“芭蕉姐姐不必担心,小姐不过是去买些文房用品,这点小事儿,我还伺候的来!”小葵喜上眉梢,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她就笑眯眯的扶着陆锦棠的手往外走了。
陆锦棠深深看了小葵一眼,“你好像很积极呀?”
“伺候小姐,哪能不积极?”小葵立即扬起笑脸。
陆锦棠嗯了一声,“晾了你这么几日,看来你也是心急了。”
她说的又轻又快,小葵没听清。
“娘子说什么?”
陆锦棠却只是笑了笑,“备车吧。”
朝晖街是一条专门卖文房用品的街市,才子墨客没事儿就喜欢在这儿溜达。
小姑娘们没事儿也往这儿溜。
虽然这里没什么胭脂水粉铺子,也没有金银首饰。但这里有俊俏郎君呀!
故作文雅的看看字画,挑挑纸张,说不定就能邂逅一个容貌俱佳,有又文采的青年才俊,再谱写一段爱情故事……
是以陆锦棠在朝晖街逛的时候,也并不怎么显眼。
看她的青年才俊倒是不少,只是她不解风情的只知道看纸张墨宝。
“前头那家文芳斋口碑不错,据说好些大官都是在文芳斋订书纸。”小葵扶着陆锦棠的手说道。
陆锦棠没理会她,仍旧不紧不慢的一个铺子挨一个铺子的看。
上次在梧桐苑里,看小山写的字,字倒是漂亮的很,就是那纸太糙了,墨也不是好墨,字迹氤氲的厉害。若是小山的字,写在上好的宣纸上,一定更漂亮。
陆锦棠瞧着店铺里的纸,怎么都不满意。
古代的纸,和现代工艺做出来的,还是没法儿比呀。
她爷爷用宣纸就很挑剔的。
进了小葵说的文芳斋,看过了铺面上铺排的纸张,和其他店里看过的也没什么区别。
“爷,这上好的宣城贡纸,只剩这么几扎了,您要的太急……”
陆锦棠寻声看去。
那小二手上捧着的宣纸立时叫她眼前一亮,这才叫上乘!
纸面干净,莹莹有柔和的光,响声绵而不脆,白中还透着柔和的奶黄色。
“这纸我要了!”陆锦棠指着小二手上的纸道。
小二怔怔抬头,“这位小姐,不好意思,这纸已经有客官订下了。”
“不是还没有买走么?既然没买走,那就可以竞价,我出一倍的价钱买!”陆锦棠淡声说道。
“啊……这……”小二为难的看着雅间里头的客人。
雅间门口垂着帘子,陆锦棠没瞧见里头的人,只听有人轻笑了一声。
“里头的客官,这纸我甚是喜欢,且是要拿来送给我至亲之人,聊表心意。还望客官您能割爱。”陆锦棠诚恳说道。
里头的人没说话,那小二看起来十分为难。
“这位小姐,要不您再等等,用不了十天,就有新的纸送来,跟宣城纸一样的品质,丝毫不差!”
陆锦棠摇了摇头,“客官若是不肯割爱,不如我们一人买下一半,如何?”
她主动做出让步,想来那人也该同意了吧?不就是几扎纸么?
“可以全都给小姐。”里头的人忽而沉声说道。
陆锦棠微微一愣。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陆锦棠眯了眯眼,这人的声音故意放的很低沉,可她还是听出了一丝熟悉之感。
“小姐不进来说话么?看来小姐也不是那么想买这纸,那便罢了,都给我装上车……”
陆锦棠提步走向雅间,是骡子是马,她也要瞧瞧。
挑开雅间的帘子,她就愣住了。
“给谁买纸呢?买这么上好的纸张?”雅间里坐在小桌旁的男人,啜饮着茶水。
陆锦棠皱了皱眉,“不知岐王世子在此,打搅了。那纸您能割爱么?”
“陆二小姐不坐下说话么?”秦致远挑眉看着她。
陆锦棠摇头,“不必了,我去别处寻纸。”
“这般品质的宣城贡纸,除了文芳斋,别处可没有。”秦致远笑眯眯说道。
“那我便退而求其次吧。”说完,她转身要走。
“青桐,关门。”秦致远突然喝道。
站在门口的陆锦棠,一只脚还没跨出门槛,就被门口立着的随从推了一把。
砰的一声,门从外头关上。
小葵被关在了外头。
屋里只剩下陆锦棠和似笑非笑看她的岐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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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这是什么意思?”陆锦棠暗暗摸了摸怀中藏着的那套针具。
幸而襄王准备了方便取用的锦盒,让她能够随身携带。
“没什么意思,陆二小姐不是要买纸么?我就跟陆二小姐谈买卖呀。”秦致远笑说。
“那就谈吧。”陆锦棠立在原地。
“陆二小姐坐下喝杯茶,慢慢说。”
“几扎纸而已,多不过几两银子,小买卖。这么小的买卖,不值得世子爷耽误时间。”
秦致远轻哼了一声,面现嘲讽,“几扎纸自然是不值得,一桩婚事呢?”
“婚书已撕,我与世子爷没有半分关系了,世子爷不会忘了吧?”
“陆锦棠!”秦致远豁然起身,大步向她走来,“当初定下婚约,就是我的奇耻大辱!让我多年都背负着骂名!我勉为其难娶了你进门,你不知感恩,反而主动撕了婚书!”
陆锦棠手中捏着银针,不动声色的向后退去。
秦致远步步紧逼,“你主动退婚?你把我蹬了?这桩买卖,委实太不公平了吧?吃亏的一直是我岐王府啊?”
“岐王府吃什么亏?当年我外祖父家里真金白银的给了岐王爷,掏空了家底帮助王爷度过难关……如今世子爷又娶了我姐姐,让她替我拜堂成亲,这般折辱我,”陆锦棠笑了笑,“世子爷还觉得吃亏?是不是只有我被欺辱却还死心塌地,死缠烂打。任凭世子爷给我难堪,却还不离不弃不放手,世子爷才觉得公平?不吃亏?”
秦致远看她眉目生动,俏生生毫无惧意的反问。
说话间,她非但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畏畏缩缩,反而一直仰着淡漠的笑脸……他的心猛然一动,那张婚书被撕,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是!”秦致远逼近她说道,“就是要把我受的屈辱,加倍的还给你,才公平!”
“人怎么能这么无耻呢?”陆锦棠抬手一挥,眼看银针就要扎到秦致远身上。
咣当一声。
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
雅间的扇门被人一脚踹开。
陆锦棠手中的银针,擦着秦致远的衣服而过。
“陆锦棠,你不要脸!”尖利的手指甲,带着风,冲着陆锦棠的面门就来了。
陆锦棠急退一步。
那尖利的手指却猛地被人握住,“陆明月,你干什么?”
陆明月恶狠狠的瞪着陆锦棠,“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大白天的,垂着帘子关着门?孤男寡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你住口!”秦致远呵斥一声。
陆明月嘤嘤哭了起来,“陆锦棠,你好狡猾的心!你明知世子不喜欢你,就主动撕了婚书,以退为进,分明没有关系了,却暗中不断勾/引!你怎么这么贱?”
秦致远微微一愣,暗中勾/引?以退为进?当真是这样么?
他的目光落在陆锦棠的身上。
陆锦棠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意,甚至连解释都懒得开口,“闹够了么?闹够让让,我把你的男人让给你,你们夫妻两个关起门来,想干嘛干嘛,我还忙得很。”
说着,她向门外走去。
为了几扎宣城贡纸,惹出这么多麻烦事儿,还真是让人头疼。
“慢着,我让你走了么?”秦致远看不惯她这么冷漠的态度。
他挥手叫青桐挡住门口。
陆锦棠回头眯眼看他,“世子爷,你媳妇都来了,你还不放我走?这是打算……继续探究公平?”
“你勾/引了姐姐的男人,这样就想走?”陆明月一面哭,一面阴狠的质问。
陆锦棠叹了口气,“你想怎么样?等我找到了男人,也让你勾/引回来?”
陆明月一愣,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秦致远却是脸色铁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这样的话,是一个女人能说出口的吗?”
陆锦棠轻嗤一声,不屑的向外瞥了一眼。
若不是这青桐看起来武功高强,她还懒得被挡在这里与他们废话。
这么一瞥,陆锦棠却是发现了不对劲儿。
陆明月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竟是有备而来。
秦致远买纸,只带了青桐一个随从。陆明月却带了十来个家仆,把文芳斋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让人家生意都没得做。
小葵也被推到了文芳斋的门店外头。
咦?小葵身边那个丫鬟,不是芭蕉吗?
陆锦棠眼眸微凝,她留了芭蕉在家盯着书房的活儿,芭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定然是府上出了什么大事,她急于告诉自己。
“还请你们的人让开,我没话与你们说!”陆锦棠冷声道。
“小姐!二小姐!”芭蕉也瞧见了她,在门外大声呼喊道。
可陆明月的仆妇,一把捂住芭蕉的嘴,把她钳制在怀,让她挣动不得。
芭蕉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焦急又无助。
“大姐姐这是什么意思?”陆锦棠出不得门,又无法得知府上出了什么事,她脸上的笑意变得清冷起来。
“妹妹在这里幽会姐夫,让人知晓了,你我脸上都不好看。你的丫鬟还在外头叫叫嚷嚷,是怕旁人不知道吗?”陆明月搪塞道。
“我不是她的姐夫。”秦致远突然说道。
陆明月错愕的看向他,“什么……”
“嫡妻的妹妹,才能唤姐夫。你是我的嫡妻吗?”秦致远笑问道。
陆明月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她一双盈盈含泪的眼睛里,尽是不可置信。
陆锦棠没功夫在这儿看他们表演翻船,“让你岐王府的人都让开!”
秦致远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起来,锦棠才是我的嫡妻。一日夫妻百日恩……”
“致远,你不是认真的……”陆明月大哭,“她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她亲手撕了婚书,她都不承认了,你为什么要认?”
“我发现我想错了,”秦致远甩开陆明月,又向陆锦棠走来,“婚书既然是你撕的,我为什么要认?”
陆锦棠眼见他们是要继续纠缠下去,她立即转过身,向芭蕉打了几个手势。
这手势是她在部队里,常和战友们之间沟通的手势。她是叫芭蕉赶紧脱身,去搬救兵的意思。
手势很简单,但她不知道芭蕉能不能看懂,即便她懂了,她又能不能搬来救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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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凝眸看着陆锦棠把手势向她打了两遍。
她不再挣动,钳制着她的仆妇渐渐放松了手劲儿。
芭蕉猛地一挣,从那仆妇怀中脱身出来,她提步就跑,那仆妇追了她几步,却是没她敏捷,没能追上。
同样被挡在外头的小葵,眯眼看着芭蕉跑远的身影,她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小葵又往里看了一眼,眼见陆锦棠被秦致远和陆明月的人挡在里头,她也悄悄的退开门边,见没人注意她,她提步快跑离开。
小葵显然是有备而来,她不紧不慢的追在芭蕉后头。
芭蕉回头看的时候,她不至于被发现,却也不会跟丢。
眼见芭蕉进了一个窄巷,小葵立时吹了一声口哨。
街角几个倚着墙,咬着草根懒懒晒太阳的几个地痞流氓,立即凑了过来。
小葵在他们耳边叮嘱了几句,几个地痞往那巷子里看了一眼,分别从两头往窄巷里快跑而去。
芭蕉眼看着自己就要跑出巷子了。
她知道这是一条小路,穿过这条巷子,一拐弯就离襄王府不远了!
如今三少爷在襄王府里伴读,襄王爷身边的廉将军说了,她家小姐日后也算是襄王府罩着的人了,有什么事,都可向襄王府求助。
芭蕉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巷子口的亮光让她脸上一喜。
然而下一瞬,她的脚步立时顿住。
喜悦的笑容也僵在她的脸上。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芭蕉僵硬的挺直脊背,却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
挡在巷子口的两个年轻男人脸上不怀好意的笑,让她心底发寒。
“妹妹跑这么快做什么?这么大好的天气,四下清静无人,和哥哥们快活快活不是正好吗?”两个男人向她逼近过来。
芭蕉猛地调头往回跑,可刚跑了两步,她就心生绝望。
巷子那头也抱着膀子,站了个男人,脸上淫邪的笑容,和眼前人如出一辙。
“光天化日,你们想干什么?”芭蕉厉喝一声。
“哟,小妹妹叫什么叫?一会儿有你叫的时候!”男人扑上来抓住她。
芭蕉奋力挣扎,可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哪里是两三个大男人的对手。
男人按住她的肩,一张臭嘴往她娇嫩的脸上亲来。
芭蕉猛地往男人手腕上一咬,她下了狠劲儿,齿缝里竟溢出血腥味来。
男人“嗷”的怪叫一声。
“啪——”一耳光甩在她脸上。
男人的手劲儿极大。
芭蕉被打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也是一片漆黑。
“救命啊——”她尖声大叫。
“叫破了喉咙也没人能救你!这一块儿都是哥哥们的地盘儿!”男人又一巴掌,直接把她掀翻在地。
芭蕉手脚不停的挣扎。
“按住这臭娘们儿的手!”为首的男人低喝一声,啪啪又是几个耳光招呼在芭蕉的脸上。
芭蕉的脸已经痛的没有知觉了。
她被几个男人按住,自然没有瞧见躲在巷子里,偷偷看她的小葵。
小葵眯着眼睛。
眼看着几个男人对芭蕉拳打脚踢,她只是面无表情,连一抹同情的神色都没有。
“挨够了打,就能老实了!”男人啐了一口,提步跨坐在芭蕉身上,“是个雏儿吗?”
说着话,他伸手去扯芭蕉的腰带。
“啊——禽兽!放手!滚开!”芭蕉的嗓子都喊的破了音。
她本已挣扎的没有力气,又被这些男人打的浑身发疼,可这男人的动作,还是刺激了她的某一根神经,她嘶声竭力的喊着,甚至爆发出一股力量,把身上的男人都掀翻在地。
不远处偷看的小葵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芭蕉又被几个男人按住。
“小娘们儿还挺带劲儿……”
“住手——”一声嗓音浑厚的呵斥,突然从背后传来。
几个混混被吓的一颤。
回头一看,竟是一沉着脸人高马大,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将军。
“廉将军!”芭蕉声音凄厉,“救命!”
廉清愣了一愣,看着那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女孩子,好半天才认出来,“你……你不是陆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吗?”
“婢子芭蕉,求廉将军救我家小姐!”芭蕉哑着嗓子说道。
几个混混对视一眼,悄悄开溜。
“来人,把这几个胆大枉为的地痞流氓给我拿下!”廉清怒声道,“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子,真不是东西!打废了扔进大牢!”
几个混混被拿下。
廉清亲自扶起芭蕉。
“婢子正欲往襄王府去求助,我家小姐被人堵在了文芳斋,求将军去救我家小姐!”芭蕉说话间扯动脸上的伤口,疼着她嘶嘶吸气。
廉清脸面一怔,陆二小姐啊?那个会让他家王爷愈发喜怒无常的小姐?她出了事儿,他家王爷又该胡乱撒气了吧?
“来人,快,速去朝晖街的文芳斋!”廉清吩咐道,“我送芭蕉姑娘去王府抹药。”
“不,不用管我!”芭蕉连连摇头,“岐王世子也在那儿,将军还是亲自去一趟吧!婢子没事儿,将军随便找个人,送我去就近的医馆就成。”
廉清深深看了她一眼,“岐王世子?若是岐王世子在那儿,我去也没用。来人,速去禀明王爷!”
廉清扶着芭蕉往前走。
刚迈了一步,芭蕉的腿就是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廉清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料却又扯到了她肩上的伤。
芭蕉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却咬着下唇,吱都没吱一声。
廉清眉头轻蹙,他忽而弯身,一把抱起芭蕉,“我送你去医馆。”
襄王爷听说陆锦棠被岐王世子给堵在了文芳斋,当即扔了手里的茶碗,马不停蹄的就往朝晖街去了。
“爷的女人,也敢惦记?我看我这侄儿是过得太顺心了!”
骏马一声长嘶,堪堪停在了文芳斋的外头。
文芳斋的小伙计们,全都躲在门后,不敢露头。
文芳斋一直做的都是官宦贵人的生意,可门店上同一时间,出现这么多贵人,那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且看着这些个贵人,一个个气势汹汹的,他们可不想上去触霉头。
“哟,这儿真热闹呀?侄儿也在?”秦云璋翻身下马,似笑非笑的进了文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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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儿真热闹呀?侄儿也在?”秦云璋翻身下马,似笑非笑的进了文芳斋。
秦致远正死死的捏着陆锦棠的手腕,陆明月在一旁,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嘤嘤的哭。
秦云璋一步步走进雅间。
原本气氛就十分紧张的雅间里,只觉一股强烈的压迫之势扑面而来,更是叫人透不过气。
秦云璋眯眼看着岐王世子的手,他暗沉沉的眼眸,如深不见底的大海,惊涛骇浪都在眼底涌动。
“放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从他齿缝里辗转碾磨出来的。
秦致远心头一抖,可碍着这么多人看着,陆锦棠也眯眼看着他。
强烈的自尊心,让他竟咬牙,没松手。
秦云璋冷笑一声,“本王向来不喜欢说第二遍。”
话音未落,他突然动手——轰然一掌,直接拍在岐王世子的胸口上。
岐王世子闷哼一声,蹬蹬蹬倒退数步。
陆明月吓了一跳,上前扶住他,“致远,致远你没事吧?别吓唬我啊!”
秦致远嘴角渗出一丝猩红。
秦云璋却根本没看他,他拉起陆锦棠的手,盯着她手腕上的赤红色,“怎么不反击?任凭旁的男人拉你的手?”
陆锦棠咽了口唾沫,“我挣不脱。”
“挣不脱,不会动刀吗?”秦云璋厉喝一声,从怀中拿出一把镶嵌着红蓝宝石的匕首,放进陆锦棠的手中。
陆锦棠微微一愣,动刀?那是岐王世子好吧?她爹不过是个五品小官,这在京都芝麻大的官儿。跟皇室动刀子,她爹不活剥了她?
“出了事,本王给你担着!”襄王爷冷冷说道,“打开看看。”
陆锦棠噌的一声,拔出匕首。
匕首的鞘看起来华而不实,拔出的刀却锃光发亮。
“玄铁!”岐王世子惊呼一声。
“玄铁匕首,削铁如泥,乃先皇赐给本王的。本王把它送给你,日后谁再敢与你拉拉扯扯,手脚不干净,哼。只管拔出这匕首来,不必留情面。”秦云璋笑看着岐王世子。
岐王世子脸色难看至极,“叔叔误会了……”
“别跟本王解释,本王不听,本王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秦云璋打断岐王世子的话。
“多谢。”陆锦棠收起那华丽又锋利非常的匕首,“我家中还有事,就不在这里耽搁王爷的时间了。”
秦云璋默默无声的看着她,似乎在暗怪她过河拆桥。
他一听说她出了事,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的就奔了过来,生怕她吃亏。
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曾……
“把那几扎宣城贡纸给我带上。”陆锦棠倒是不忘自己来的目的。
岐王世子被扫了脸面,这会儿倒是不和她争了。
陆锦棠蹬上马车,绝尘而去。
秦云璋立在文芳斋门口,一直目送着她的马车,直到马车转了弯,再也看不见。
“叔叔,她可是和侄儿有婚约的,叔叔送她先皇所赐的匕首,不算是私相授受吗?”岐王世子口中还含着一股子血腥味,心头恼怒的问道。
秦云璋呵呵的笑起来,“本王想送便送,至于婚约,当着岐王与岐王妃的面,婚书都撕了,哪里还有什么婚约?侄儿是糊涂了吧?”
岐王世子脸色难看,“婚书不在,承诺还在。”
“行了,别给你爹丢人现眼了!”秦云璋冷冷一笑,“你爹为你选的嫡女你看不上,娶了妾生的当宝贝,现在又想吃回头草呢?也不怕被人耻笑!”
襄王翻身上马,大摇大摆的离开,把脸色黑如锅底的岐王世子给晾在了文芳斋的门口。
店里店外的小伙计们窃窃私语,议论不绝。
陆明月简直咬碎了银牙,两只手的手心里,尽是深深的半月形指甲痕迹。
“致远,我们回府去吧?”
秦致远冷冷看她一眼,轻哼一声,没理她,策马而去。
陆明月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小姐,二小姐回去了,定也不好过!有她哭的时候!”丫鬟在她耳边说道。
陆明月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是,等她回去,有她哭的!”
陆锦棠站在蔷/薇院的外头,冷冷的看着院子里的情形,面色清冷。
蔷/薇院满地狼藉,她的衣服,不值钱的首饰,丫鬟的东西……
她弯腰捡起一直雕琢古朴简单的银簪,簪子上的坠子都被踩掉了,镂空的簪头儿被人踩进了泥里,灰扑扑的,难看的很。
院子里的其他散落在地的东西,也比这簪子好不到哪儿去。
院子里的丫鬟仆妇,更是狼狈不堪。
楚嬷嬷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小匣子。
一个粗壮的丫鬟,正在从她手中夺取,楚嬷嬷抱的紧,那丫鬟一时掰不开她的手。
“你个死老太婆,你还能守住什么?陆家后院儿的一草一木,都是夫人的!小心你的狗命……”刘嬷嬷狠狠骂道。
“小姐——”蔷/薇院里的丫鬟,先看见提步走进来的陆锦棠,立时疾呼。
刘嬷嬷微微一愣,她回头看了陆锦棠一眼,似是没想到,她回来的这般早。
“刘嬷嬷这是干嘛呢?”陆锦棠笑着问道。
蔷/薇院的丫鬟一个个头发蓬乱,脸上挂彩,加之院子里满地狼藉。
“我这院子里,怎么像是被强盗洗劫了?”陆锦棠问道。
刘嬷嬷的神色略微躲闪了一下,但她立时镇静下来,“夫人看你年轻,不懂管家,拿着你的嫁妆,胡乱花钱!还未出嫁,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可是不好,夫人把你的嫁妆收回去!替你管着,等你出嫁之时,夫人再替你准备!”
陆锦棠看了一眼小库房的门。
门锁被人撬了扔在一旁,门洞开着,里头原本堆满的箱笼此时都已消失不见。屋里空荡荡的,比脸还干净。
刘嬷嬷说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锦棠脸上。
大家忍不住猜测,遇上了这样的事儿,陆二小姐会有什么反应呢?
她会像前几日一样硬气的去把她的嫁妆要回来么?
若是夫人不给,她又该怎么办呢?她会像刘嬷嬷抢她一样把东西抢回来么?
不仅刘嬷嬷的人在关注她。
蔷/薇院的下人,也在看着她,他们要看看这位主子,究竟值不值得他们效忠。
“楚嬷嬷,您起来。”陆锦棠上前搀扶楚嬷嬷。
楚嬷嬷却是抱着那只匣子,翻身跪倒,呜呜的哭着,向陆锦棠磕头。
她老泪纵/横,头磕在青石地上,砰砰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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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嬷嬷老泪纵/横,头磕在青石地上,砰砰作响。
陆锦棠脸色一沉,一把拉住楚嬷嬷,“没有守好我的嫁妆,不是嬷嬷的错,嬷嬷快起来,这事儿不怪您。”
楚嬷嬷泪眼朦胧,不肯起身。
陆锦棠冷冷看了刘嬷嬷一眼,“强盗太强势,怎么能怪被抢的人太弱呢?不过是趁着我不在,就欺负你们没主子撑腰罢了。现在,你们的主子回来了,这一笔笔的,你们都不必怕,你们的主子势必要讨回来。”
“哈!”刘嬷嬷大笑了一声,“二小姐您还真是天真啊!”
“怎么说?”陆锦棠硬拉起楚嬷嬷,似笑非笑的看着刘嬷嬷。
“二小姐要给谁撑腰?要和谁作对呀?老奴劝您想清楚!您霸占着这些钱财,已经得了不好的好处了,可别太贪得无厌!”刘嬷嬷说。
陆锦棠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好,人确实不能贪得无厌。”
刘嬷嬷连连点头。
“所以贪了我的,就得给我吐出来!”陆锦棠掷地有声的说道。
刘嬷嬷一愣,哈哈大笑,笑的直不起腰。
“好了好了,老奴还有事儿,不在二小姐这儿耽误时间了。楚嬷嬷怀里那只匣子,看她舍了老命,也要护着,就留给她吧!二小姐的梦还没醒,就继续做梦,老奴要回去复命了!”刘嬷嬷说着,带着人,气势汹汹的转身就走。
“站住!”陆锦棠冷呵一声,“我叫你走了么?”
刘嬷嬷扭过头来看着她,“二小姐最好叫老奴走,和夫人作对,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嫁妆已经抬走了,老爷还会帮您要回来么?钱不在您手里,没人会帮着您!”
陆锦棠冷冷一笑,“嬷嬷是说,抬走了就不可能抬回来?”
“那是自然!”刘嬷嬷得意一笑,“哦,差点忘了,如今三少爷在襄王府伴读,您别以为,可以借襄王府的势!这事儿呀,是咱们陆家后宅的小事儿,襄王爷也管不了!在这后宅,夫人就是天!你和夫人对着干,就是自寻死路!”
蔷/薇院的下人们皆底下头去,有的甚至唉声叹息。
二小姐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在内宅,可不就是当家嫡母一手遮天的地方么?蔷/薇院日后可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他们正灰心丧气,却听陆锦棠轻笑一声。
“那咱们暂时就不提嫁妆的事儿,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是小事儿。”陆锦棠道,“刘嬷嬷却是侮辱我院子里的人,甚至让人动手殴打楚嬷嬷,这又该怎么算啊?”
刘嬷嬷哈的一声笑,“钱财是小事儿?没了钱财,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没了钱,以为这家里还有谁护着你?”
“放肆!刘嬷嬷不过是个仆妇,竟敢对我不敬——”
“来打我呀?来教训我?只怕二小姐这会儿连老爷都请不来吧?”刘嬷嬷放肆大笑。
只是她笑声还未落地,陆锦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她膝后穴位之上。
刘嬷嬷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蔷/薇院里霎时一静,所有人都吓傻了。
刘嬷嬷虽是下人,却是方氏身边亲信。
除了陆老爷,没人敢直接罚她。
“谁说我要请我爹?我不是陆家的主子么?你冒犯了我,我不能罚你?”陆锦棠笑着,抬脚踩在刘嬷嬷的肩上。
刘嬷嬷何时受过这个屈辱。她立时就想站起来,哪怕是掀翻了陆锦棠,也在所不惜。
可陆锦棠的脚力使得非常巧,刘嬷嬷试了几次,像是被人压住了大穴,浑身竟使不上劲儿,她就那么硬生生跪着,愣是爬不起来。
“给楚嬷嬷磕头认错,我就放了你。”陆锦棠说道。
刘嬷嬷寒着脸看着她,“你做梦!给你几分脸面,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识相的最好现在就放了我!”
陆锦棠呵呵的笑,“若我不识相呢?”
“莫说楚嬷嬷,就是你,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刘嬷嬷恶狠狠说道。
陆锦棠放下脚,啪的一耳光抽在刘嬷嬷脸上,“再说一个‘你’字,我听听?”
“你——”刘嬷嬷瞪大了眼睛,捂着自己的脸。
她没想到,陆锦棠竟敢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抽她的嘴巴子。
人是要脸的,特别是女人,掌嘴抽掉的是一个人在后院行走的尊严。
抽嘴巴,不管疼与不疼,这惩罚都来的比打板子更重。
打板子不过是皮肉之苦,掌嘴践踏的做人的尊严。
啪——
“再说一次?”陆锦棠毫不迟疑,耳光打的又响又脆。
蔷/薇院的下人们皆看呆了。
二小姐怎么忽然之间变的这么硬气了?当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厉害吗?
“二小姐,仔细您手疼,掌嘴这种事儿,应该交给婢子来!”一旁突然走上前来一个孔武有力的丫鬟。
她把袖子一撸,根本不给刘嬷嬷开口的机会,左右开工,“啪啪啪——”她宽厚的手,几巴掌扇下去。
刘嬷嬷的脸,肿得猪头一般。
不知她是不是被这有劲儿的丫鬟给打落了牙,她肿起的嘴巴里,竟流出血来。
刘嬷嬷带来的下人们,这会儿慌了神,也是真怂了。
他们除了跑去报信儿的,这会儿全上前,跪在陆锦棠跟前,“婢子,奴才错了……求二小姐开恩!二小姐手下留情!”
陆锦棠微微一笑,“刘嬷嬷知错了么?”
刘嬷嬷这会儿已经被打的说不出话来。
“你老老实实,给楚嬷嬷磕个头,我就放了你走。”
刘嬷嬷眼里尽是不甘和恼恨。
“嬷嬷,好汉不吃眼前亏,您就赔个不是吧……”下人们纷纷劝道。
那有劲儿的丫鬟搓了搓手,似乎准备继续打。
刘嬷嬷这下怕了,慌忙磕了个头。
“滚吧。”
陆锦棠一开口,她们彼此搀扶着,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楚嬷嬷捧着那匣子,脸上尽是担忧。
“嬷嬷到屋里休息一会儿吧。”陆锦棠扶着楚嬷嬷,又看了那动手的丫鬟一眼,“你也来。”
院子里的下人们此时都惊魂未定,唏嘘不断。
二小姐如今变的和以前太不一样了,以前处处顺着夫人,处处顺着刘嬷嬷,就差管刘嬷嬷叫奶娘了。
今日这般翻了脸……不知究竟是喜是忧呢?
“院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不要收拾。”陆锦棠吩咐完,进了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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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不要收拾。”陆锦棠吩咐完,进了上房。
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蔷/薇院里,前所未有的安静下来。
“唔,唔唔!”楚嬷嬷把怀里的匣子递给陆锦棠。
所有的嫁妆都被抢走了,楚嬷嬷却拿命护住了这只匣子,这里头究竟是什么?
陆锦棠缓缓打开匣子,眼见里头的东西,她却是微微一愣。
巴掌长的绣鞋,小小的肚兜,摇铃,金球……
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就算那绣鞋上缀了硕大的珍珠,那肚兜上绣了针法绝妙的福禄寿,那摇铃和小球都是赤金打造……和她所有的嫁妆比起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值得楚嬷嬷拿命相护?
“唔唔……”楚嬷嬷拍着那匣子,眼目灼灼的看着她。
“我想不起来了……”陆锦棠微微摇头,“这是我小时候玩儿过的么?”
楚嬷嬷定定看她,眼泪刷的滚滚而落。
“别哭,楚嬷嬷你别哭,”陆锦棠慌忙说道,“我好好想想,好好想,一定能想起来的!”
陆锦棠微微皱眉,凝神细想。
看着那肚兜,那绣鞋……
她隐约瞧见一个貌美温柔的妇人坐在榻上,一个粉嘟嘟的女娃娃在她身边坐着,咬着手指头,仰脸儿看着她咯咯的笑。
“我们棠儿越长越好看了!将来谁娶了我们棠儿,那才真的是有福气呢!”妇人笑眯眯把一双珍珠绣鞋,套在女娃的脚上。
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奶声奶气的说,“棠儿陪在阿娘身边,一辈子不嫁人!”
“小姐才五岁,知道什么是嫁人啊?”满头青丝的楚嬷嬷在一旁笑。
“我知道,”女娃一脸认真,“嫁人就是离开阿娘,见不到阿娘!”
楚嬷嬷掩口轻笑。
妇人慈爱的摸着女娃柔软的头发,“我在的时候,这两个孩子衣食无忧,可日后,我若不能照拂他们呢?”
“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小姐和少爷都会长大的!”楚嬷嬷的声音一下子哀伤起来。
妇人轻笑,面容温柔美好,“可我这些日子总觉的没力气,精神也有些恍惚,还总是想起南境沈家的事儿……我怕我……”
“夫人!”楚嬷嬷高喊一声。
女娃娃被吓得一愣。
妇人笑着叹了口气,“我把我从沈家带来的嫁妆分为两份,誊抄一个底子,留给这两个孩子!若是以后我没了,他们也不至于缺衣少食。老爷养那外室,她能借着肚子里的孩子进得府里来,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后面的话,陆锦棠记不得了。
“单子!”她从回忆里跳脱出来,猛地一拍大腿,“楚嬷嬷,当初我娘给我姐弟两人的单子在哪里?”
楚嬷嬷看着她微微一愣。
“我娘不是把她的嫁妆分为两份,一份给我留作嫁妆,一份给了小山?那单子呢?”陆锦棠显得有些急切。
若是有了沈氏的嫁妆单子,说不定她要找的那本书也就有了着落了!
楚嬷嬷抬手拍了拍她怀里的匣子。
陆锦棠立时将匣子倒扣过来,里头的东西,被她一股脑的倒了一桌子。
匣子空了,里头只垫着一层金灿灿的黄布,她揭开那层垫布。
“单子!”
底下果然是一张锦帛。
这锦帛质地厚实,纺织紧密均匀。是上好的锦帛,上头用极其清秀漂亮的小楷写着“点翠嵌珠宝五凤钿、白玉三羊执壶、玛瑙单螭耳杯、黄玉佛手花插……”
每看一样,陆锦棠就忍不住咋舌一下。
这沈家还真是富可敌国,随便拿出一样来,搁在现代也是稀世珍宝,拍出天价也不难。也难怪出身寒门的方氏,会见财起意。
“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陆锦棠看完了问道。
楚嬷嬷点了点头。
陆锦棠不由皱起眉来,里头是有几套书籍,可并没有她要找的那本。
“阿娘留给小山的单子呢?”陆锦棠问道。
楚嬷嬷立时瞪眼看她,灼热的目光,让陆锦棠心头有些尴尬。
“我不是惦记小山的东西,只怕是这些东西如今都落在了方氏的手里,有了单子,我才好让她把吃下去的都给吐出来!”陆锦棠说。
楚嬷嬷却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小姐,刘嬷嬷定是回去告状了,夫人只怕一会儿就会过来,小姐想好如何应对了么?”跟进来那丫鬟问道。
陆锦棠点点头,“你命人去京兆府报案,就说鸿胪寺丞陆大人家里遭了贼,让他们过来现场查看!”
丫鬟应了一声,立即就去。
不过须臾,她就折返回来,“已经命人去京兆府了。”
陆锦棠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今日和刘嬷嬷动手,你不怕她报复你么?”
小丫鬟看了陆锦棠一眼,“婢子宝春,是沈夫人刚来京都的时候,跟着爹娘一起被买进来的。”
“这么说来,你算是我母亲的人了?”陆锦棠笑了一声。
不料宝春却认认真真的点了头,“蔷/薇院里做粗活儿的,都是当初沈夫人买进来的,沈夫人对大家伙儿仁慈,大家都念着夫人的好。”
陆锦棠哦了一声。
“可大家伙儿却不敢帮着二小姐!”宝春说道,“请二小姐莫怪大家伙儿。不是咱们胆子小,怕了那方氏,实在是……是二小姐让大家伙儿寒了心!”
陆锦棠微微一愣。
这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姑娘,说话还真是——太直接了!
纵然知道她说的是原主,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当面被人这么说,陆锦棠还是有些讪讪的。
“二小姐坑害楚嬷嬷,凡是偷偷帮着二小姐的人,二小姐都会在夫人面前说他们坏话。夫人责问二小姐的时候,二小姐总是把这些暗中照顾小姐的人拉出来背黑锅。”宝春看着陆锦棠,眼神没有一丝躲闪,“日子久了,大家自然也就不敢亲近二小姐,更别说帮着您了。”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重重的点了点头,难怪阎罗要让她来替原主活……就原主那人品智商,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了!
“你今日站出来,帮我打了刘嬷嬷,看来……现如今的我,让你重燃希望了?”陆锦棠笑着问。
宝春点点头,“自打二小姐从岐王府回来,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亲疏远近了。婢子愿意追随二小姐,不愿为方氏那种人效力!”
陆锦棠点点头,“好,谢谢你的信任,接下来,咱们还有一场仗要打,你怕不怕?”
宝春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结实有力的手臂,“要打谁,二小姐只管吩咐,当年我爹娘得沈夫人恩惠,今日婢子就是拼了命,也会保护好二小姐!婢子做惯了粗活儿,一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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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抬手落在宝春浑实的肩头,“拼什么命?日后你们是要跟着我好吃好喝,过好日子的!”
“陆锦棠——你给我滚出来!”方氏尖利的叫声,从院子里传来进来。
楚嬷嬷浑身一颤,满目惊惧的看着陆锦棠。
“嬷嬷别怕,在屋里坐着,看我怎么让她把吃下去的都给吐回来!”陆锦棠笑意盈盈的起身,向外走去。
宝春挽着袖子,跟在她身边。
方氏领着一大帮子人,手里还拿着木棍木棒家伙什。
两个粗使丫头抬着一副软榻,满脸伤痕的刘嬷嬷正躺在上头。
方氏脸面怒涨,抬手指着陆锦棠的鼻子,“你竟把我跟前的仆妇,打成这个样子!主母身边的仆妇,在你们面前,就是半个长辈!你……你这忤逆不孝的逆女!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陆锦棠站在廊下,居高临下的看着方氏。
她淡漠的眼神,颇有一种睥睨苍生的架势。
方氏忽觉,自己在她的眼中,仿佛无知蝼蚁一般。
这般鄙夷漠视的眼神,她哪里受得了,“你……你给我滚下来!你这小娼妇,在外头勾/引襄王,勾/引岐王世子,仗着你在外头有野男人,回到家里就横行无忌吗?”
方氏真是气急了,说话都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她骂的难听,见陆锦棠微微色变,她心中暗爽。
刘嬷嬷却从软榻上伸出手里,拽了拽她的衣角,“别牵扯外人……”
方氏骂爽了,哪里还计较那么多?反正陆家的内宅是她的地盘,没人敢把她的话说出去。
“小娼妇,真是不要脸!你没嫁人,那嫁妆便不是你的,你拿着那钱倒是花的爽快!拿着那钱,你想花在哪个野男人的身上?”方氏指着她骂道。
宝春脸面涨红,当即就要冲出回廊,和方氏动手。
陆锦棠却一把拉住她,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母亲这话说的……我爹爹怎么是野男人呢?我拿了嫁妆里的钱,不过是给爹爹买了补身体的药,修葺了书房而已呀?”陆锦棠轻笑。
方氏脸面一僵,“你……谁说你爹爹了?”
“那母亲说的是谁?”陆锦棠挑眉看着她,好整以暇的等她开口。
方氏以为自己骂了她小娼妇,不是把她骂的没脸见人,就是把她骂哭。
她这么一哭,气势自然就弱了。自己就占了绝对的优势。
可没想到,陆锦棠如今这么皮厚脸壮!被人说是小娼妇,还脸不红心不跳的,稳稳当当的站在那儿,气定神闲……
“二小姐不是讲规矩吗?我的嬷嬷打了她院子里的厨娘,她就要掌掴我的嬷嬷。她不敬长辈,自然更该受罚!”方氏重重咳了一声,“来人,把二小姐给我拉下来,让她跪下给刘嬷嬷赔罪!”
“我看谁敢动二小姐一根指头!”宝春上前一步,张开双手,护在陆锦棠跟前。
陆锦棠拍了拍宝春的肩,笑嘻嘻的走下回廊。
“母亲看到了么?”她指着自己院中满地狼藉。
方氏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到又如何?”
“母亲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你还想如何?”方氏一笑,“哦,自然不能这么算了,你还要跪下赔罪呢!”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我跪下?只怕你受不起呢。”
“你……”
“何人报官?哪里遭窃?”忽然有男人的声音大大咧咧传了进来。
方氏吓了一跳,回头向院门口看去。
陆锦棠提步上前,“见过两位大人,正是小女报官!小女今日出门,回来院子里便成了这样。”
那两个京兆府的衙役闻言一愣。
四下看了一眼。
这陆大人内宅,哪里都好好的,唯独这院子满地狼藉……
“那厢,就是我的库房。如今库房的锁被撬,库房里先母留给小女的嫁妆也不翼而飞!求京兆府为小女做主,寻回先母留下的嫁妆。”陆锦棠缓缓说道。
方氏气得瞪大了眼睛,“这是家务事!”
她竟敢!竟敢报官!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小贱人!她,她竟把院子里的事儿捅到了衙门里去!
自己身为主母,夺了原配夫人留给女儿的嫁妆……这话若是传扬出去,她在京都也就不用混了,那还有脸见人吗?
“两位官爷辛苦,这里是鸿胪寺丞陆大人的内宅。没有遭劫,没有盗窃,是误报,误报啊!”方氏陪着笑脸,上前说道。
说话间,她让身边的大丫鬟,拿出一荷包的金瓜子,塞给衙役。
“两位辛苦了,让你们白跑一趟。”方氏狠狠剜了陆锦棠一眼。
“有没有遭窃,两位官差自会明断。京兆府刚正不阿,不是母亲能颠倒黑白的地方。”陆锦棠似笑非笑的说道。
方氏恨恨看她,“你还嫌自己丢人不够吗?”
“母亲说什么?”
“你自己从岐王府被赶出来!嫁妆没了就没了!岐王府嫌弃你,你还不嫌丢人吗?”方氏呵斥道。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
方氏这话,明显实在故意误导他们。
陆家的二女儿嫁去了岐王府,当夜就被吹吹打打的送回来。
这事儿至今还在议论纷纷,持续稳坐京都茶余饭后热谈话题榜首。
“是岐王府扣下了嫁妆?”一个衙役低声问同伴,“那这院子怎么会乱成这样?”
“一看就是内宅不和,咱们没必要搀和进来。”另一衙役说道。
方氏见他们嘀嘀咕咕,也不走人,心知他们走这一趟是想捞些好处。
刚才那一包的金瓜子,看来喂不饱这些衙役的胃口。
方氏一面肉痛,一面对其中一个衙役招了招手,“官爷,借一步说话。”
那衙役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的与她走到一旁。
陆锦棠熟视无睹,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这女儿不懂事,给官爷添麻烦了,日后我会好好管教她。”方氏塞了几张银票给那衙役,“官爷拿去喝茶,只盼着今日这事儿,官爷出门就忘了……”
衙役低头看了看银票子,微微一笑,揣进袖中,“多大点儿事儿!清官难断家务事,谁家的主母都不好当啊!”
方氏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是是,官爷说的事。”
“没事儿了,一场误会,咱们……”收了钱的衙役“走”字还没说出口。
陆锦棠唰的拿出嫁妆单子来,“若是两位官差能帮我找回嫁妆,我愿拿出嫁妆的一半作为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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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两位官差能帮我找回嫁妆,我愿拿出嫁妆的一半作为谢礼。”
“你说什么?”方氏怪叫一声,仰面晕倒。
两个衙役一看这反应,再看陆锦棠手中上好的锦帛,立时交换眼色。
这女孩子嫁妆不菲呀!
定是被填房欺负,要不回自己的嫁妆!对她来说,能拿回一半,也比什么都得不到的强!
那另一半自然就归了他们了!
两个衙役眼冒绿光,忍不住心头发热,搓起手来。
“这院子分明就是遭了贼了!”衙役厉喝一声。
方氏刚被唤醒,听闻这一嗓子,险些又晕过去。
“今日都有什么人来过这院子?”衙役问道。
方氏扶着大丫鬟的手,沉着脸道,“这里是鸿胪寺丞陆大人的内宅!你们、你们休要在这里猖狂!”
两个衙役哈哈一笑,“京兆府直属圣上,没有上级机构,连命案都可直断,有问斩权柄。区区鸿胪寺丞大人府中失窃的案子……呵呵,在京兆府算不得什么大案!”
方氏企图用陆雁归的官身压两个衙役,可人京兆府根本不怕她。
县官不如现管,京兆府府尹乃是有实权的官职,更直属圣上,方氏踢到了铁板。
眼看陆锦棠说说笑笑间,就让方氏吃了瘪,蔷/薇院的下人们顿时都挺直了腰杆子。
“一个一个查问,看看究竟是谁来过,嫁妆是死的,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衙役说着,向蔷/薇院的下人走去。
“哟,查案呢?”院子门口,忽有人问道。
两个衙役听着语气不同,立即扭脸向门口看去。
“廉将军!”衙役连忙拱手行礼,腰都快弯折了,“廉将军是大忙人,怎么有空往这儿来?”
廉清看了看那凌乱的院子,拱手对陆锦棠道,“陆二小姐,您的丫鬟受了伤,给您送回来了。”
廉清侧身一让,两个丫鬟,扶着敷了药,换了衣服的芭蕉上前。
“小姐……”芭蕉眼中含泪,脸颊肿着。
今日若不是遇见了廉清,她只怕是清白不保,这会儿也没脸活在世上了。
“何人将你打的这么重?”陆锦棠脸上一怒。
襄王爷及时赶到,她以为是芭蕉顺利的请到了救兵。却没想到,她会伤成这个样子。
“事情发生在襄王府附近的巷子里,行凶之人已经被拿获,现已投入大牢。陆二小姐放心,此事定会给小姐一个交代。”廉清拱手说道。
陆锦棠点了点头,“有劳了。”
那两个衙役直接看傻了。
那是廉将军啊!是襄王爷的宿卫啊!襄王爷什么人?那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呀!
廉将军为什么要对陆家一个不起眼的小姐这么客气?他就是到了陆老爷面前,都不用行礼的呀?
“两位衙役在此办什么案子?”廉清忽然问道。
衙役一愣,“陆二小姐报官,说……说遭窃了。”
他们试探的看着廉清的表情。
若廉清并不过问,那他们就可以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若是……
“哦?堂堂京都,光天化日,鸿胪寺丞陆大人家中遭窃?这可不是一桩小事!”廉清转过头来看着陆锦棠,“陆二小姐丢了什么东西?”
衙役连忙奉上陆锦棠拿出的嫁妆单子,“陆二小姐先母留给她的嫁妆!”
廉清接过看了一眼,“此事我会禀报襄王爷知晓。你们好好办案,若是办案得力,襄王爷定会举荐你们。”
衙役大喜过望,就差跪地给廉清磕头了,“多谢廉将军,多谢廉将军!”
廉清点点头,先行离开。
两个衙役,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
莫看襄王爷活不久了,可就是活不久了才厉害呢!圣上偏疼这个亲弟弟,对他的要求没有不听从的。
若是得了襄王爷举荐,那还不是平步青云?
“将这嫁妆单子誊抄一份,原底还请陆二小姐留着。”衙役清清嗓子,厉声说道,“京兆府必定帮陆二小姐把嫁妆原样追讨回来!衙门办案,公正严明,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中间还要凭着自己的良心。小姐的嫁妆,我们可不敢要!”
方氏一听这话,当即两眼一翻,昏倒在了大丫鬟的身上。
刘嬷嬷不敢躺着,连滚带爬的从软榻上下来,让方氏躺了上去。
一时唤不醒方氏,刘嬷嬷指使着人,脚步匆匆的把方氏给抬回主院去。
方氏带来那一大帮子人,也夹起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小姐,您真厉害!方氏带那么多的人,婢子还真怕自己不是对手!”宝春在陆锦棠耳边说道。
陆锦棠微微一笑,“做事凭的是道理,人多就一定占优势么?”
“哼,看她那么多的人,敢动衙门里的人一指头试试?”宝春大觉扬眉吐气,好似憋屈了这么多年的恶气,都一口吐清了。
方氏被掐人中,灌药……折腾了好一阵子,才醒过来。
“衙门的人在外头花厅等着呢,说是不看到嫁妆,他们就不走。”刘嬷嬷低声说道。
一听这话,方氏嘎的叫了一声。
刘嬷嬷怕她再晕,连忙托住她的背,连连扶背顺气。
方氏没晕,却是咳咳咳嗽不停。
一直咳的肺都要咳坏了,灌了两碗茶,才压下去,“她那嫁妆单子,是哪儿来的?我看着不像是我给明月准备那个嫁妆单子啊?”
“老奴适才去看了,是沈氏当初写的,沈氏给二小姐准备的嫁妆……”
方氏瞬间面无人色。
刘嬷嬷抖着手,拿出一张她誊抄来的,“夫人请看……”
方氏不看还好,这么一看,她简直想昏死过去,“还不如让我死了……这许多东西,早就没了,花了用了!为老爷的仕途铺路了……她现在按这单子要?我哪里给她拿得出来?”
刘嬷嬷皱紧了眉头,“陆二小姐说了,若是东西没了,照价抵上就是。”
方氏气得啊啊大叫,从她身上抠钱,简直是扒她的皮喝她的血,真是让她痛不欲生。
“照价抵?她说的轻巧!她这是要逼死我啊!掌家是容易的吗?不如我把中馈交出来,让她来掌家好了!她大哥要娶媳妇,二哥要娶媳妇!只要她要嫁人吗?只有她需要花钱吗?”方氏气得大骂。
刘嬷嬷为难的看着她,“其实沈氏也算心善了,她不是把铺子,城外的汤泉庄子都留给老爷了么?”
那铺子在沈氏手里的时候,也是日进斗金。
可方氏接手以后,把铺子里的老掌柜全都赶走了。
让她的亲戚掌管铺子,如今能从铺子里拿回来的钱,就微乎其微了。
“沈氏心善?那她怎么生出这么恶毒的女儿?”方氏恨道。
“先把衙门里的官差应付了吧?不然等老爷回来,遇上了……”
“老爷回来了!”丫鬟在门外惊叫。
方氏腿一抖,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给,给她!照着她的单子给!把库房都搬空了,日后大家都扎着脖子别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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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院子里的小库房又满了起来。
不仅她从岐王府搬回来的嫁妆,都原样搬回来了。
就连方氏准备的嫁妆单子上没有的东西,有许多也都回来了。
那些回不来的,衙役倒是认认真真的核算了价钱,叫方氏照价陪。
他们拿不准价钱的,还去当铺请了一位懂行的老掌柜来估价。
方氏眼看着箱笼一流水儿的从自己院子里搬出去,当即就气病了。
她卧在床上,哎哟哎哟的呻/吟着。
“这些拨给大厨房,让他们今晚做顿好的,除了上房那儿没有,各个院子里,包括姨娘们的院子里,今晚都丰盛一些。”陆锦棠笑眯眯的拿出一张银票子。
“用不了这么多的!”芭蕉和宝春异口同声的说道。
陆锦棠呵呵一笑,“剩下的是给大厨房的辛苦钱,今晚我们不开小厨房了,楚嬷嬷也歇一歇。”
“小姐旗开得胜,是该庆祝庆祝!”宝春笑嘻嘻的接过银票子。
方氏还在床上躺着,等着陆老爷来了她房里了,她好狠狠的告一状。
没想到,陆老爷没等来,却是等来了一阵阵的饭香。
“怎么回事?这都夜里了吧?哪院子做饭呢?”方氏怒道,她是真气病了,一说话,太阳穴就一跳一跳的疼。
“回夫人,是大厨房……”刘嬷嬷捂着脸说道。
“好大的胆子!我说大厨房可以做晚饭了吗?谁给他们的命令!翻了天了……”方氏话没说完,额头疼的欲要裂开。
“是二小姐出钱,请大家伙儿吃晚饭。这香味儿是从薛姨娘的院子里飘过来的,薛姨娘请了老爷过去……”刘嬷嬷说。
方氏两眼一瞪,霎时间出气多,进气少。
刘嬷嬷吓了一大跳,“夫人,夫人您可别吓唬老奴啊……夫人醒醒……快,快去请老爷……请老爷来!”
方氏的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别处都有饭吃,唯独这儿没有,下人本就有些人心浮动。
夫人病倒了,这会儿又嚷起来,让本就疲累的下人心中不耐烦。
在薛姨娘院子里,享受温香玉暖的陆老爷那就更不耐烦了……
方氏被刘嬷嬷扶胸顺气的救回来,也没见着陆老爷的身影。
……
“小姐,小葵回来了。”宝春从外头回来,在陆锦棠耳边说道。
陆锦棠眼睛微眯,“让她在外头廊下跪着。”
小葵不甘不愿的在门廊下跪了。
陆锦棠让宝春带着今日买回来的宣城贡纸,又从方氏送回来的东西里头挑了上好的笔墨,选了几匹素色的绸缎。
“咱们去梧桐苑。”陆锦棠提步走过门廊。
“小姐,婢子回来晚是因为……”
“所有人不许理小葵,让她跪在这里好好反思,等她明白错在哪里,才许起来。”陆锦棠说完,大步从小葵身边走过。
小葵的话被堵了回去,她不甘不愿的看着陆锦棠出了蔷/薇院。
蔷/薇院的下人们或坐在廊下,或倚在门口,三五结伴的吃着晚饭,斜睨着小葵。
“今儿个的晚饭真香啊!大厨房送来的饭食里头多了好些肉呢!”
“那可不是,二小姐给的赏钱,比他们的月例还多,他们还不赶紧着巴结二小姐?”
“啧啧,真是香,多久没吃过这么香的晚饭了?”
“应该说是多久没吃过晚饭了吧?哈哈。”
……
说笑的声音,似乎是故意给小葵听似得。
她在外头跑了一日,又累又乏,肚子里咕噜噜的响,饭菜的香味儿只往鼻子里钻。
她硬生生咽了口唾沫,跪的直直的。
周遭的视线,让她心头更添窘迫,她跪了一阵子,只觉香味儿似乎加剧了自己的困乏疲累,饿得她头晕眼花,“小桃,小姐说让我跪着,没说不能给我饭吃吧?给我拿个胡饼……”
小葵话未说完,被她喊了名字的丫鬟哧溜躲进了厨房,根本不搭理她。
小葵又向别处看去,哪知她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谁就立时躲开了,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
蔷/薇院什么时候人心这么齐了?
“小山?”陆锦棠来到梧桐苑。
梧桐院的小厮仍旧是懒懒散散的样子,院子里却是不见陆依山和燕玉的身影。
“三少爷呢?”宝春喝问一声。
那小厮抬眼看了看陆锦棠,许是今日方氏在她手里吃瘪的事情,这些小厮也有所耳闻,只见他们收敛色神色,“回二小姐,三少爷去了襄王府,还未回来。”
“无妨,我去屋里等他。”陆锦棠提步进了上房。
这里和她上次来,几乎没什么区别,依旧简陋。
方氏的屋子里一溜水儿的崭新红木,这里的家具却破败的漆都剥落光了。
陆锦棠来到桌案边,亲自动手,收拾桌上的纸张书册。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陆锦棠回过头来,陆依山正怒气冲冲的看着她。
“我只是……”陆锦棠的话还没说完,陆依山就冲上前来,一把推开她。
陆锦棠没料到,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弟弟,力气竟然这么大。
她防备不及,被退的踉跄倒退好几步。
宝春冲上来,一把扶住她,她才没跌坐在地。
陆锦棠暗自琢磨,这身体的反应能力实在太差,看来日后还要加紧锻炼才行。
宝春却是生气道,“三少爷,二小姐是好心帮你整理!”
“谁要她好心?”陆依山不屑的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他却是看到了陆锦棠带来的礼物。
那几扎的宣城贡纸,让他眼中骤然一亮,“上乘的生宣啊!”
“还有半生和熟宣,不知道你喜欢哪种,便都买了一些。”陆锦棠微笑说道。
陆依山狐疑的上下打量她,“你安的什么心?”
“你字写的漂亮,就该用上乘的纸。这里还有上好的松墨,湖州狼毫,回头若是遇见上品的砚台,我再为你备上一方,这文房四宝也就齐了。”陆锦棠缓缓说道。
陆依山脸上的疑色更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三少爷,你误会二小姐了!”宝春立即开口,“二小姐如今和以往不同了,她在夫人面前挺起胸膛了!今日还直接和夫人闹翻了,把沈夫人留下的嫁妆都要了回来!还护着我们这些仆婢!”
宝春忙着为她解释,陆锦棠却不着急说什么。
这陆依山看着年纪小,心思却比大人还多。
他不是那么容易放松警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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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咱们母亲留下的东西,不能都便宜了方氏。”陆锦棠指了指一旁放着的几匹布料,“去襄王府,怎么也该穿的郑重些,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让人拿去裁了衣服。”
陆依山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旧不新的粗布衣,“我现在穿的就挺好,襄王爷都没说什么。”
陆锦棠点点头,“我记得母亲当年,把她的嫁妆分了几份,列了单子。除了给我准备的嫁妆单子,给你也留的有。你的东西如今都在方氏的库房里吧?单子可在你这儿?”
陆依山立即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母亲怕我们在方氏手里过不好,才留了这些东西给我们。如今我们长大了,属于咱们的自然也该要回了,母亲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心。”陆锦棠说的平静,可是在陆依山审视的目光中,她的心跳却有些快。
这些理由不过是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要看看她要找的那本书,会不会在陆依山的那单子里头。
若是陆依山肯相信她,把那单子给她,做为回报,她自然会想办法把单子上的东西问方氏要回来给他。
“我没有。”陆依山果断说道。
“什么?”陆锦棠微微一愣。
“我小时候没那些东西,也活到了现在。如今长大了,就更不需要那些东西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为了身外之物,惹的一身骚,不值。”陆依山不屑说道。
陆锦棠眯眼看着他。
小山的神态,语气,似乎都隐隐表明,他并非真的不知道单子的事儿。
“不用你惹得一身骚,你是堂堂男儿,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事儿交给我就行,女人嘛,不就是围着家财庶务团团转的?”陆锦棠笑着说道。
陆依山却提步,一步一步的走近她。
宝春的目光在姐弟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她甚至防备的看着陆依山。
“我的好姐姐,无利不起早。你甘愿为我得罪方氏,你究竟在图谋什么?”陆依山逼近她,眯眼看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陆锦棠竟感觉到了一股压迫之势。
陆依山比原主小了四岁,可这个头儿长得够快的,竟能和她平视了!
他那犀利如鹰一般的眼神,真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有的眼神么?
“我什么也不图……”陆锦棠这话说的自己都有些心虚。
她可不就是有所图谋么?
“切,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任你蒙骗?”陆依山呵呵笑起来,“单子我没有,你的东西你带走!送客送客!”
陆依山伸手把陆锦棠往外推。
宝春眼见自家小姐被驱逐,心里不是滋味,上前要护着她家小姐。
燕玉却眼疾手快,拦腰抱着宝春,疾步来到门外,把她扔在院中。
“东西给她扔出去!”陆依山吩咐道。
陆锦棠站在院中,眼看燕玉当真要回去把她带来的东西扔出来,“那都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不过是借着我的手送到你这儿来。你要扔便扔吧!母亲在天有灵都看着呢!”
说完,陆锦棠拉起宝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陆依山的目光幽暗深邃,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陆锦棠渐渐远去的身影。
燕玉把布匹笔墨都给抱了出来,“还扔么?”
陆依山勾了勾嘴角,挥挥手让她又放了回去,“咱们都做几身新衣服。”
……
宝春一路上,格外的沉默。
她扶着陆锦棠的手,每一步似乎都走的很沉重。垂头丧气的,时不时还长叹一声。
陆锦棠倒是面色如常。
“小姐,您可千万别难过。”快到蔷/薇院的时候,宝春忽然开口,“疏远了这么多年,感情也不是一下子说好就能好起来的。”
陆锦棠嗯了一声。
“再说,三少爷年纪小,他不能明白您的好意也是正常的。日久见人心,他早晚能体会小姐的好意。小姐和三少爷才是血脉至亲。”宝春一脸哀戚的劝道。
陆锦棠却是忍不住笑了。
陆依山年纪小,不能明白?这陆家,怕是没有比他更明白的人了。
“我不会受了一次打击就失望的。”
宝春惊喜的看了她一眼,“二小姐当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二小姐,遇上一点点小事就愁眉不展,悲悲戚戚,好似天都要塌下来了。
如今的二小姐,却不论何时,脸上都带着儒雅的笑意。
就连三少爷推她出门的时候,她也没生气,好似和弟弟玩闹的长姐一般。
“小葵还在那儿跪着呢!”宝春仰脸进了蔷/薇院。
小葵在廊下跪得歪歪斜斜,她饿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小葵强打起精神来,跪直了抬头看着陆锦棠,“二小姐究竟为何处罚婢子?只因为婢子回来晚了?二小姐可知道,婢子找不到您的车,担心极了,一路从朝晖街走回来的!”
陆锦棠低头看着小葵不忿的脸,“不是因为你回来晚了。”
“那是为何?婢子伺候小姐这么多年,就算是个牲畜,也该有感情吧?我夜国律例明文规定,虽为主子,不可随意无故处罚奴婢。”小葵眼含怒意的看着陆锦棠,“还是说,二小姐看婢子不顺眼,故意给婢子难堪?”
“小姐罚你,你不知错,不反思自己,反而质问起小姐来了?”宝春怒道。
陆锦棠轻笑,“忍不住了?不装柔弱装委屈了?”
小葵脸色僵了僵,“婢子不知道小姐说什么。”
“你不是问我因何罚你么?那我就告诉你,我平日里不出门,今日怎么那么巧?出门就遇上事儿?遇上岐王世子也就罢了,怎么偏偏又被陆家大小姐给堵上?若不是耽误了那许多时间,刘嬷嬷哪里有功夫,把我这小库房一件件的给我搬空?”陆锦棠笑眼看着小葵,“若说没有人通风报信,从中作梗,我是不相信的,你信么?”
小葵脸色微变,“小姐怀疑是婢子?婢子为什么那么做?知道小姐今日出门的,又不止婢子一人!芭蕉还是夫人送到蔷/薇院的人呢,小姐怎不怀疑旁人?”
陆锦棠抱着肩膀站直了身子,好整以暇的看着小葵。
小葵面上浮现羞恼之色,“小姐说是婢子也好,敢问小姐有什么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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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庆幸我没有证据,不然,又岂会是罚跪那么简单?”陆锦棠哼笑一声,提步进了上房。
天色渐黑,廊下房内都点了灯。
秋风起,夜里霜冷露浓,小葵没吃饭,身上本就没什么热气儿,这会儿冷风一吹,她更是冻的直打摆子。
耳房厢房里都点着灯,橘色的光透着温暖舒适。
她跪在地上,更觉的冷了。
廊下有仆婢来来往往的走着,往上房送茶送水的,伺候主子洗漱的。
芭蕉和楚嬷嬷受了伤,这会儿竟跟主子一样,有人服侍着!
陆锦棠还给了她们杏仁奶酪!
小葵暗暗咬牙,她跟了陆锦棠这么多年,连一口杏仁奶酪都没尝过,芭蕉竟喝了满满一大碗!
饿着肚子的人,鼻子特别长。小葵觉得那杏仁奶酪真是又香又浓,那香味儿隔着房门都只往她鼻子里钻。
她暗暗咬牙,攥紧了拳头。
可从她跟前来来往往的仆婢,竟没有一个理会她的。没人来对她嘘寒问暖,甚至没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忽而一双粗朴的绣鞋停在她跟前。
小葵缓缓抬头,看见浑实有力的宝春正低头看着她。
“你不过是个粗使丫头,竟敢进出上房!”小葵先声夺人,输人不输阵。
宝春呵呵笑道,“粗使丫头?往后就不是了。”
小葵微微一愣。
“小姐说,你不用跪了,起来去睡吧。”宝春笑意盈盈。
小葵起身,跪了太久,她没站稳,腿一软又往地上栽去。
宝春力气大,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她却挥手甩开宝春,“不用你假好心!”
小葵一瘸一拐的往耳房走去。
“不是那儿!”宝春指着西厢,“往后你住大通铺。”
小葵脸色一僵,只有三等的粗使丫鬟,才住大通铺!她自打被买进陆家,就是住的单人小床,单独居耳房……她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小姐说,两边的耳房收拾出来,给楚嬷嬷,芭蕉和我住。”宝春笑了笑,转身回了上房。
小葵恨恨的盯着宝春身后,啪嗒落下的帘子,她的手指渐渐收紧,尖利的指甲把廊柱上的红漆都抠掉了。
“她怎么说?”陆锦棠低声问道。
宝春向外看了一眼,“她没说什么,但眼睛里恨恨的。”
陆锦棠点了点头,“宝春今晚辛苦些,别睡着,盯着她。她今晚,必有动静。”
宝春连连点头,神色郑重。
夜深人静,虫鸣鸟语都歇了,整个蔷/薇院似乎都沉浸在睡梦之中。
连值夜的人,都坐在廊下,倚着廊柱打起了盹儿。
一条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的趁着夜色,飞快潜行。
她从值夜之人身后的花丛里,快步走过,沙沙几声轻响。
值夜之人咕哝一声,连眼皮子都没抬,继续昏睡。
那纤细的身影悄然无声的出了蔷/薇院。
她如同在夜色里滑行的大鸟,飞快的来到主院外头。
“咕咕……咕咕……”像是夜鸟的叫声,却十分有规律。
不一会儿,上房有个丫鬟,提着灯笼走了过来。
那灯笼往前一照,“小葵?”
“红梅姐姐,夫人睡了么?”小葵问道。
“夫人正生着气呢,哪儿睡得着啊!”红梅别了她一眼。
“我有要事,禀报夫人。”小葵压低声音。
红梅斜睨了她一眼,并不作声。
“红梅姐姐,求您通禀一声吧!真是急事儿!”小葵福身哀求。
红梅轻嗤,“不是你数着让我打耳光的时候了?”
“那是二小姐的命令,蔷/薇院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不想帮红梅姐姐么?可如今我真是自身难保了!”小葵急道。
红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哼一声,“进来吧。”
小葵快步进了正院。
红梅举着灯笼又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快步向上房走去。
“夫人,婢子到现在,忙了一日,只吃了一顿饭……”小葵看着桌案上放着未动过的点心,咽了口水。
“夫人还吃不下呢!你倒有脸要吃的?”刘嬷嬷狠狠瞪了她一眼。
方氏脸色蜡黄,真是病倒了,她看了小葵一眼,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给她,让她吃。”
小葵狼吞虎咽的把一盘子点心一扫而光。
方氏有些心疼的皱起了眉头,那可是品香园买来的点心呢!
“二小姐如今不信任婢子了,而且襄王爷处处护着她,似乎和她关系匪浅。今日在外头,襄王爷为了她,直接和岐王世子动了手!”小葵吃饱了忙说道。
方氏轻哼一声,“不就是仗着襄王么?我当她还有什么厉害的依仗!襄王最多再有两年好活,或许两年都活不了!”
“话不能这么说,”小葵眯眼说道,“襄王虽然命不好,可身份尊贵,如今陆依山已经到襄王府伴读,这伴读可是有机会见识大场面的,更有机会认识贵人!万一让他趁着这机会认识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呸,就他那不长进的样子,诗词都背不囫囵!”方氏一脸不屑,“她不是要抱襄王的大腿吗?那就让她抱!索性把她嫁了襄王,襄王死了,正好他们姐弟俩个一起陪葬!”
“喀嚓——”
窗外一声脆响。
像是谁踩在了干枯的枝桠上。
“谁在外头?”刘嬷嬷厉喝一声。
窗外一阵风过。
“有人偷听!”刘嬷嬷慌忙说道,“红梅,去看看外头是谁!”
刘嬷嬷也扶着腰,快步出门。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小葵眯眼说道,“把她嫁给襄王,只怕陆家就永无宁日了。莫看襄王没有多少时日要活,陆家又能经得起襄王多久的折腾?”
方氏脸面一禀,襄王要整治陆家,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莫说两年了,只怕两个月,陆家说覆灭也就灭了。
“那……”
“如今最好的办法,是釜底抽薪!”小葵神色很冷,眼神极其狠厉。
“怎么个釜底抽薪法儿?”方氏撑着身子,向前探头。
小葵也凑上前去,“让襄王厌恶他们姐弟的办法是什么?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方氏愣了愣,忽而看着小葵笑起来,她握住小葵的手,“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我没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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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宝春气喘吁吁的回到蔷/薇院。
陆锦棠也没睡,她屋子里没点灯,她竟在摸黑练习针法。
针灸讲究稳准快,陆家十三针,更是精益求精,爷爷曾经说过,在正常的环境下施针,是每一个中医都能做到的。他们陆家的传人,就要做得更好,要在无论如何糟糕的情况下,都能施针救人。
所以便是看不清,她也能稳稳的找到自己的穴位。
宝春回来,她便立即收了针,“她去哪儿了?”
“小姐怀疑的不错,小葵当真是方氏的人!她去了主院!”宝春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水,喘息道,“婢子冒险靠近,听到她们说话!她们要算计小姐和三少爷。”
陆锦棠唔了一声,“不奇怪。”
“方氏真狠!明知道襄王爷短命,还要把小姐嫁给襄王,说要小姐和三少爷给襄王陪葬!”宝春厉声说道。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她们当真这么说?”
宝春连连点头。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知道你在外头?”陆锦棠狐疑道。
宝春愣了愣,挠头道,“不应该吧?不过是她们说到这儿,婢子恰踩了树枝,被她们发现了。而后婢子就走了。”
“这就对了。”陆锦棠点了点头。
“什么对了?”宝春不解。
陆锦棠将装了银针的锦盒放进怀里,“她不会让我嫁给襄王的。今日之事,让她知道,襄王虽然命不好,但他活着一日,在京都的势力就无人可比。让我嫁给襄王,不是如虎添翼么?”
“那她们会……”
“而且,小葵也不见得是方氏的人。”陆锦棠眯眼说道,“她若只是方氏的人,事情倒是简单了。”
“啊?”宝春挠头,越发云里雾里,“她不是方氏的人,为何去找方氏?”
“借势而已。”陆锦棠缓缓说道,“小葵是从外头买进来的人,方氏连她自己派过来的人,都不能好生掌控,她怎么可能控制得了小葵?”
“那干脆把小葵赶走吧!”宝春说道。
陆锦棠却摇了摇头,“不必,小葵如今成了一步明棋,反而比暗棋更好对付。盯紧她就是了。”
“婢子这心里总是有些惶惶不安。”宝春挠了挠头,“好像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似的!”
陆锦棠笑了笑,“看紧了小葵,别让她靠近上房,也别让她有机会接触到饭食。把她当做方氏的人防着,也就行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太紧张。”
宝春把陆锦棠的话交代下去,蔷/薇院里沈氏留下的老人如今都结成了同心,防着小葵如防贼一般。
“哟,小葵姑娘,后院儿扫干净了么?就往厨房里钻?这会儿可还没到饭点儿呢?你又饿了?”芭蕉好了伤,越发的盯紧小葵。
那日小葵说她是方氏的人,说她不忠,芭蕉至今还恼怒着。
小葵讪讪看她一眼,“我……我就是看看早上有没有剩下什么吃的……”
“早上没吃饱啊?”芭蕉笑起来。
小葵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如今蔷/薇院里的下人明里暗里的排挤她。
早上给她剩的饭菜特别少,她人小体瘦,却干着粗活儿,那点儿饭菜怎么可能吃得饱。
“倒是剩了些馒头,汤饼……”芭蕉看着小葵,“不过叫他们倒给狗了!狗吃了还知道看家呢!有些人吃了倒是糟蹋粮食!”
小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不难堪。
小葵蹲了好几日,可惜都没寻到机会下手。
方氏倒是亲自寻来了。
“过两日是重阳节,今年轮到丽珠公主做东。赏菊宴设在柳园,你姐姐已经嫁人了,今年,你同我去。”方氏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低头玩弄着手里一根缨络,上头串了个羊脂玉的坠子。
方氏盯着那羊脂玉,只觉一阵阵肉疼。
以往好东西都在她的院子里,陆锦棠手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名贵的好玉!
可现在呢?这么上佳的玉坠子,她竟小玩意儿一般,拿在手里把玩!真是暴殄天物!她就不怕手滑摔了?
“我不去。”
“你说什么?”
陆锦棠看了方氏一眼,“母亲耳背吗?我说,我不去。”
方氏瞪眼看她,“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出门结交世家名媛的吗?”
“母亲也说了,那是以前。”陆锦棠随口道。
方氏抬手按了按胸口,“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若不是你任性,如今也是岐王世子妃了!现在可好,婚事不成,我不得再为你另谋佳婿?”
陆锦棠笑看了她一眼,“母亲为我谋佳婿?”
“我知你信不过我,那你便更要多出门了!多认识些朋友,多见见世面,万一有那个青年才俊看上了你,或是有你看上的,也好请了媒人上门!要你自己点头才好,免得你说我害你!”方氏气咻咻的说道。
“不必了,”陆锦棠淡漠的摇摇头,“我说过,不想再嫁人了,母亲请回吧。”
“你……你怎么好赖不分啊?”方氏怒道。
陆锦棠起身走进了里间,把方氏晾在了那儿。
方氏坐了一阵子,见蔷/薇院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不屑。
她着实坐不下去,喊陆锦棠,她却不理。
方氏忍无可忍,气得鼻歪眼斜的回了主院。
刚好了没两日的方氏,又倒下了,“日后不能见她,一见她,我就得少活两年啊!”
方氏捂着心口,只觉呼吸都不顺畅了。心口如同堵了一团棉花似得。
……
方氏走了以后,宝春凑到陆锦棠身边,“其实小姐也不用一口回绝。小姐总不能当真一辈子不嫁人吧?方氏肯定是不怀好意,防着她也就是了。小姐如今都好久没出门应酬了。”
陆锦棠摇摇头,“我不想凑热闹。”
“可是……”宝春皱起眉头,“小姐总要为日后打算啊!”
陆锦棠点头,她有打算啊,找到那本书,回到现代不是她为日后做的打算吗?
“小姐,有请柬给您。”芭蕉从外头回来,“门上直接递进来的。”
陆锦棠微微一愣,“谁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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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以前对陆二小姐管得严,她在京都几乎没什么交心的朋友。谁会给她送请柬呢?
烫金的大红请柬,龙飞凤舞的锦面,沉甸甸的质感。
“这请柬很有分量啊?”陆锦棠接过请柬打开来看,生生一愣,当真是有分量,“丽珠公主?”
“请小姐去参加重阳节赏菊宴的?”宝春惊呼一声。
陆锦棠点点头,神色略有些狐疑。
丽珠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妹妹,虽不是一母所生,却和当今圣上关系要好。
先帝有那么多女儿,唯独丽珠公主有封地食邑,在京都有别院田产庄子,她的女儿还封了县主。
其荣宠可见一斑。
“不会是方氏使得诡计吧?”宝春警惕道,“她见请不动小姐,就利用这个请柬!”
陆锦棠笑了一声,“方氏若是能支使丽珠公主,那我们才是翻身无望了。”
“是啊,她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这是公主殿下的仆人,直接递到门上的!”芭蕉说道。
一直怂恿陆锦棠去参加宴席的宝春这会儿也谨慎起来,“丽珠公主怎么会特意邀请二小姐?各家主母也不过是得个邀请的口信儿罢了!”
陆锦棠捏着那沉甸甸的请柬,神色莫名。
方氏更是气得下不了床,“她算个什么东西?公主殿下给她送请柬?你去门上问问,是不是还有我的请柬没送来?”
刘嬷嬷脸色为难,她已经去问了好几遍了,门房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古怪了。
只有二小姐一个人的请柬,没有旁人的了。
“凭什么?她何德何能?公主为什么要单独给她送请柬?她算个什么东西?”方氏怒道。
“夫人息怒,这不是好事儿么?”刘嬷嬷劝道,“您请她不去,如今丽珠公主送了请柬,她难道还敢不去?”
方氏眯了眯眼。
“只要她去,一切就还能按计划行事。那可是皇家宴席,多得是京城贵胄,她这次死定了!”刘嬷嬷压低了声音。
方氏这才呵呵笑起来,“对,不就是一张请柬么?我要让那请柬变成她的催命符!”
重阳节当日,陆锦棠和方氏一同乘车去了柳园。
柳园是圣上赐给丽珠公主的园林,大气恢弘,亭台楼阁无不精妙无双。
今日的柳园格外热闹,熙熙攘攘车如流水马如龙。
一架架豪华的车架驶入柳园,来来往往,俊男美女如烟如云。
到了停车的地方,陆锦棠和方氏下了车。
立时有等在一旁的宫女上前,“是鸿胪寺丞陆大人的家眷吗?”
方氏连忙笑着答道,“正是,我是陆夫人……”
谁知那宫女根本不看她,却朝她身后的陆锦棠福了福身,“可是陆二小姐?”
陆锦棠看她一眼,微微点头。
宝春从袖中拿出那张请柬递上。
宫女双手接过请柬,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笑意盈盈,“公主殿下在子合苑呢,陆小姐这边请,婢子为您带路。”
陆锦棠被奉作上宾,那衣着华贵的宫女单独为她引路,脸上的笑意亲切不乏恭敬。
方氏瞪大了眼睛,她参加了多少次宴席了?可不论是陆老爷同僚之间的,还是旁的宴席。
她什么时候也没有遇见过这种待遇!
方氏恨恨的跟在后头,眼珠子里如同点了一把火似的盯着陆锦棠的脊背。
那宫女走了一段,回头一看,“陆夫人?”
方氏呵呵一笑,“啊,对……”
“您怎么也来了?”宫女脸上仍端着笑意,可怎么看这笑容都有些鄙薄嫌弃。
方氏皱紧了眉头,“我……这是我的女儿呀!”
她指了指陆锦棠。
宫女笑了一声,“公主殿下只请了陆二小姐一人,没有邀请陆夫人前往。宴客的前厅走这边。”
宫女给方氏随手指了一条路,又弯身对陆锦棠道,“陆小姐这边请。”
方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猪肝色来形容了。她只觉自己嗓子眼儿含了一口浊血,不吐不畅。
她狠狠的盯着陆锦棠的身影越走越远。
“等着瞧!”方氏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说道。
“这位姐姐,不知公主殿下为何邀我前往?小女何德何能?”靠近那富丽堂皇的院子,陆锦棠放慢了脚步。
宫女笑了笑,“许是陆二小姐合了公主的眼缘吧?公主甚是慈爱,陆小姐不必惊慌害怕。”
那宫女打量陆锦棠一眼,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陆锦棠停在门外,宫女叫人去禀报之前,向她交代道,“屋里头都是皇室,或是王爷、世子,或是郡主、县主,身份尊贵,陆小姐进去以后,只管低头回话,主子不叫,不要抬头乱看,更不要随意开口。”
陆锦棠微微皱了皱眉,一直要低着头啊?为了礼节,虽有些莫名的屈辱之感,但谁叫这是旧社会呢?倒也罢了。
可屋里却恰传出谈论她的说笑声。
“我们致远可是京都里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了!那陆二小姐莫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所以看不上你?”女子爽朗的笑声透过帘子,传了出来。
“姑姑说笑了。”秦致远的声音有几分尴尬。
“我到真想看看那陆二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得是多没眼光,才舍得放弃我们岐王世子这么优秀的才俊!”被秦致远叫姑姑,那应当是丽珠公主了。
公主的话音里透着嘲弄。
“别是个丑八怪吧?鲜少见她出来参加宴会的!”
“自觉太丑,配不上世子哥哥!所以自请下堂!”
“不是自请下堂,新婚夜就回了娘家,这婚事,不算成了的!”
……
屋里一句接一句的,如同说笑话一般,猜测着门外的陆锦棠。
陆锦棠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凝下来。
“陆二小姐稍后,婢子这就去通禀。”宫女说道。
陆锦棠却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道,“不必了。”
“嗯?”
“我不进去了,”陆锦棠说道,“屋里的都是皇室贵人,他们想看猴儿,从皇家奇珍园里抓一只猴子来就是了。小女虽鄙薄,却也不是供人戏耍玩闹的猴子。若有不敬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说完,陆锦棠领着芭蕉,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宫女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敢这么给公主撂脸子的人——整个大夜国,也没几个吧?
她竟然……真的走了……走……了……
“公主殿下。”宫女魂不守舍的进门复命。
“人呢?”丽珠公主面带笑意,好奇的向门口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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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丽珠公主面带笑意,好奇的向门口望去。
好似门帘子外头,真藏了一只长相奇特的猴子似得。
“陆二小姐走了……”宫女觉得自己今早起来,一定忘了看太阳是从哪边升起来的。
议论纷纷的上房里,霎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什么?”丽珠公主像是没听懂。
“陆二小姐说,她不是猴子,不给戏耍观看。”宫女颤颤巍巍的说。
丽珠公主半张着嘴,瞪圆着眼,好半晌惊得说不出话来。
上房里的皇室贵胄,一个个也是目瞪口呆,“这般大胆?竟能说出这话来?”
却忽有一人,哈哈大笑,笑声爽朗畅快,“这才是她呀!”
众人都寻声看去。
“襄王爷?您认识那陆二小姐?”众人好奇问道。
秦云璋笑眯眯的摸了摸下巴,“她若老老实实的进来给你们看,我才觉得有鬼!”
“这么说来,襄王爷和她很熟了?”丽珠公主好奇的看着秦云璋。
“很熟倒也谈不上,只是她退婚那晚,恰好我也在,便亲眼见证了那一幕而已。”秦云璋笑的畅快,“她极富个性,有股子韧劲儿。不然,也不能大婚夜舍弃了新郎官儿,你说是不是啊,致远?”
秦致远表情复杂,见众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他含混的啊了一声。
陆锦棠这么大胆,竟敢到了门外,拒绝了丽珠公主……这还真是让他太意外了。大婚以前,他不是没见过她,可她从来都是低着头,说话声音怯怯的,若不竖起耳朵,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她就像是一直容易受惊的兔子,又胆怯如鼠。
什么时候起,她竟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了?当真是自己娶了她的姐姐,折辱她,把她逼成这样了吗?
可如今的她,好像更有意思了呢?
“这样的个性当真有趣!世子不喜欢陆二小姐这副性子吗?”李杜英笑眯眯问道。
秦致远讪讪啊了一声。
“我倒是觉的她洒脱又率真,她不进来,我去看她!”李杜英豁然起身,向长辈们告辞退去。
“杜英!不许胡闹!”丽珠公主虽是喝斥,却一脸疼溺。
李杜英笑嘻嘻的,“阿娘放心,不胡闹,就是看看她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京都的大家闺秀都是一个样子,难得来了这么一个不一样的,我去会会她!”
“杜英有分寸。”驸马爷拍着丽珠公主的肩,安抚道。
李杜英朝驸马爷挤了挤眼睛,“多谢爹爹!”
她来到门外,领了院中候着她的几个小姐妹,打听着陆锦棠离开的方向,寻了过去。
柳园不愧是皇家园林,占地面积大的夸张。
每一步似乎都是别样的风景。
陆锦棠不紧不慢的走着,她倒真有逛园子的闲情逸致,闲闲散散的走几步,就停下来,和宝春指点着周遭的景致,品评上几句。
“这是金丝皇菊,泡茶喝最好,清热降火,能驱秋燥。”陆锦棠折了一朵菊花,捏在手里把玩。
后头偷偷跟着她的几个女孩子瞪大了眼睛。
“县主,她……她竟敢折皇家的菊花!”一个小姑娘低声惊讶道。
“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花无空折枝。”陆锦棠笑嘻嘻的劝宝春。
宝春一脸的不赞同,“让人看见小姐折了公主的菊花,又是一通麻烦事儿!”
“县主,咱们找人把她拿下,就以她折花为由。”几个小姑娘嘀咕道。
李杜英眯了眯眼睛,“她倒是个雅致的人呢。咦,你们看,那是谁?”
小姑娘们立即屏气凝神,顺着李杜英的手指尖看过去。
只见回廊外头,有个男人,探头探脑的看着廊中的陆锦棠。
“嘘,别吱声,说不定有好戏看。”李杜英眼中尽是兴味盎然。
她的小姐妹们自然不敢说话,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等着看戏。
只见那对主仆晃晃悠悠往前走,那暗中窥视的男人也偷偷摸摸的跟着。
李杜英领着几个小姑娘远远尾随。
陆锦棠走了没几步,突然脚下一顿。
“怎么,小姐?”宝春见她神色异样,立即问道。
陆锦棠不动声色的向后睨了一眼,“前头有个假山,那儿看着清静无人。”
宝春点点头,“小姐累了么?想要歇会儿?”
陆锦棠微微一笑,伏在宝春耳边叮嘱了几句。
宝春微微皱眉。
“你去吧。”陆锦棠拍了拍她的肩头。
宝春神色凝重,迟疑片刻,她还是听命离开了。
回廊里立时只剩下陆锦棠独自一人。
菊花多种在西边儿的园子里,这边儿也有,但不并不多,所以人也不多。
陆锦棠慢慢悠悠的往假山处走去,她脚步从容,望着廊外的风光,表情怡然自得。
“她还不知道后头有人跟着呢,竟支开了那丫鬟!”李杜英身边的小姑娘说道。
李杜英眯了眯眼睛,“我当她多精明,不过是个糊涂虫,这样的宴席上,人多眼杂,本就容易出纰漏。她不呆在人多的地方,专拣人少的路走,本就危险了,还落了单!”
“县主,咱们还跟着看么?”郭尚书家的女儿郭飞燕低声问道。
李杜英点点头,“跟,怎么不跟?她踹了岐王世子,那可是我表哥,她要丢人了,我怎么能错过?待会儿讲给表哥听,让表哥也解解气。”
郭飞燕皱起眉头,有些不认同道,“那男人贼眉鼠眼,看起来就是居心不良,待会儿……万一他要……咱们看了要长针眼的!”
李杜英掩口轻笑,“万一是要干什么?你怎么不敢说?”
郭飞燕脸面涨红,“县主!”
“你不想看,就别看,咱们走!”李杜英见人已经走远,连忙领着她的小姐妹追上前去。
陆锦棠这会儿已经绕到了假山的另一侧。
硕大的假山掩住了她的身形。
那贼眉鼠眼的男人连忙加快脚步追上前去。
郭尚书家的千金迟疑片刻,跺了跺脚,也追了上去。
“嘘——”李杜英捂住郭飞燕的嘴,“瞧,好戏要开始了!”
只见那男人绕过假山,搓着手欲要调/戏美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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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男人绕过假山,搓着手欲要调/戏美人儿……
却见那美人儿并没有在看景,反而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已经等了他良久似得。
男人一愣,“这……你……”
“找我有事?”陆锦棠平静问道。
她的平淡反应,倒是让这贼眉鼠眼的男人有些慌神,“你在等我?看来妹妹你很寂寞啊?那哥哥我就好好陪陪你吧!”
说着,那男人伸手往陆锦棠脸上摸来。
李杜英等几个小姑娘立时都捂了自己的嘴,险些惊呼出声。
却只听“砰——”的一声钝响。
那男人摇摇晃晃,噗通栽倒在地上。
小姑娘们瞪大了眼睛,眼看着陆二小姐就要受辱,形势却发生了急转。
看得她们一愣一愣的。
宝春手里握着个厚墩墩的石板子,那男人正倒在她脚下,她那石板子上隐约沾了一丝血迹。
男人头晕目眩,伸手摸了摸自己挨了石板子的后脑勺。
这么一摸,手上湿乎乎,黏糊糊一片热。
他摊开手掌一看,一片鲜红的血迹。
“你……你们……”
“胆敢轻薄我家小姐?拍不死你!”宝春厉声喝道,“老实交代,谁让你来的?”
“没……没人……”男人看了宝春一眼,不知是宝春手里的石板子吓住了他,还是宝春狠厉的表情让他胆怯,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我是看小姐孤身一人,又貌美如仙,所以就尾随至此……”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柳园,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陆锦棠淡声问道。
远处藏着的那几个小姑娘这会儿才渐渐缓过神来。
“她竟是早有准备!”
“还以为她是落了单,没曾想,她是先让她的丫鬟在假山那头埋伏起来!”
“她故意慢慢悠悠的走,让那个男人没有防备!是打算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李杜英饶有兴致的看着不远处的陆锦棠,“这不是兵书上的词吗?她这闺阁女子,被人尾随,非但不害怕,不慌张,反而用兵法对付他?”
李杜英遥遥望着陆锦棠,看她一脸淡漠从容,李杜英眼中浮起的兴味儿更浓。
“咱们走吧?”郭飞燕不愿多事。
李杜英摇头皱眉,“多精彩啊!这不比菊花宴好看多了么?”
“有什么好看?”身后突然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
立时把几个小姑娘吓了一跳。
“嘘——别出声!”男子把食指放在唇边比了比。
“见过襄王殿下……”小姑娘们慌忙行礼。
“免了免了,别惊扰了那边。”秦云璋指了指假山那头。
李杜英回头看了他一眼,“舅舅不在屋里坐着,怎么也跑出来看热闹?”
“许你们看,就不许我看么?”襄王一双幽深的眸子,目不转睛的落在远处某人身上。
几个小姑娘不看还好,这么一看,几乎吓破了胆。
只见陆二小姐指使她身边的丫鬟,拿着个石板子,下了狠劲儿,没头没脑的往那男人身上拍。
那男人被拍的嗷唔叫唤,头上,脸上……全是血……
“到底是谁指使你来的?”宝春厉声喝问,“说不说?”
她又举起石板子,一顿猛拍。
小姑娘们纷纷捂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她可真够狠的!”李杜英摩挲着下巴,轻声叹道。
秦云璋却哼笑一声,“这怎么能叫狠?差得远呢!审问就要用非常手段,切了他的子孙根,你看他招不招?”
几个小姑娘臊的面红耳赤。
就连胆子颇大的李杜英都有些不好意思,“她不过是个女孩子,舅舅这种手段,她怎么使得出来?”
却见远处的陆锦棠,唰的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来。
她拔开镶嵌了红蓝宝石的刀鞘,露出泛着冷光黑金之色的玄铁匕首。
秦云璋眯眼看着她手中的匕首,嘴角不由勾了起来。
陆锦棠握着匕首走近地上那男子,“最后再问你一遍,何人指使你来?你若不说,你家香火就要从你这儿断了。”
李杜英目瞪口呆,“舅舅,她……她还真做得出啊?”
“何需小姐动手?凭白脏了小姐的宝刀!婢子一板子下去,保证拍的他这辈子不能人道!”宝春血气上涌,举手就往那男人裤/裆砸去。
男人嗷的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胯间,两腿更是夹得紧紧的,“是个老嬷嬷,一个老嬷嬷给了我钱,给了我衣裳,带着我混进来。说只要我……我拿了小姐的贴身之物,还有重金给我。”
“是刘嬷嬷?”宝春瞪眼道。
陆锦棠轻嗤一声,“不入流的手段。”
“太下作了!婢子这就拍死他!”宝春怒道。
陆锦棠抬抬手,“罢了,让他滚吧。”
“小姐,不能轻饶他!”宝春脸面赤红,怒色不减。
“唔,这里是柳园,在丽珠公主的地盘上,见了血不好。不然,是该没收他的作案工具。”陆锦棠挥挥手,“他不过是贪心,受人利用,贪心不改,早晚会死在自己的贪心上。”
“哼,滚吧!”宝春气哼哼的把手中的石板子往地上一砸。
吓得那男子连滚带爬,抱头鼠窜。
远处的李杜英咬着指头尖,“作案工具?是什么?这男人没拿工具呀?”
“妇人之仁,”襄王轻嗤一声,“她还是心太软,这样的人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
李杜英等几个女孩子狐疑的看着襄王。
“廉清,”襄王朝身后招了招手,“那个男人,废了他。”
他语气清冷,脸上没有半分迟疑。
倒是叫几个女孩子吸了口冷气。
李杜英笑眯眯的看着秦云璋。
秦云璋抬手一挥,“你们几个小孩子,去别处玩儿,我去同她打个招呼。”
“舅舅不是说,和陆二小姐不熟吗?”李杜英笑的意味深长,“既是不熟,帮她处理那渣滓也就罢了,何需上前打招呼?”
“也算旧识,打个招呼是礼节。”秦云璋瞥了她一眼。
李杜英笑的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舅舅该不会是看她长得漂亮,喜欢上她了吧?她看不上世子哥哥,定能看得上舅舅啊,不如舅舅娶回家去做个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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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脸上一怔,继而轻哼,“我没几天可活了,何必祸害人家小姑娘。”
这话题有些沉重了,几个小姑娘都不敢接口。
李杜英脸上也有些讪讪的。
一直安静的郭飞燕却突然抬眼道,“慧济大师说的也未必准,襄王殿下福泽绵延,定能长命百岁的!”
秦云璋看了她一眼。
郭飞燕脸上立刻浮现一片嫣红。
秦云璋浑不在意的笑了笑,“慧济大师医术高明,且宫中御医们都束手无策,是我命该如此。”
郭飞燕脸上一片哀伤,“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定有人医术比慧济大师更高明!襄王殿下不能灰心丧气啊!”
李杜英偷偷打量秦云璋的神色。
见他的目光遥遥落在陆二小姐的身上,李杜英知道,他这是有些不耐烦了。
她一把拉住郭飞燕的手,“走走,咱们看菊花去,这边儿的菊花不漂亮。”
郭飞燕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李杜英拖得一个踉跄。
“快走快走……别惹我舅舅烦了。”李杜英小声说道。
郭飞燕频频回头,却见襄王殿下已经抬脚向那对主仆走去。
“襄王他……”
“我舅舅脾气古怪,我阿娘都不敢招惹他,咱们还是躲远些吧!”李杜英说道。
郭飞燕却皱了皱眉头,“襄王殿下人很好的,只是天妒英才,让他年纪轻轻就得了不治之症,委实可怜……”
李杜英抬手捂住郭飞燕的嘴,脸上尽是骇然的表情。
“你可别乱说话,我舅舅自己可以说自己的病。但他最讨厌旁人说,也不耐烦人可怜他……”
郭飞燕被李杜英捂着嘴拖走,她的目光却一直定定的落在襄王的身上,直到转过院子,再看不见。
“陆二小姐好生威武。”秦云璋笑眯眯走到陆锦棠跟前。
陆锦棠抬眼看着他,“襄王殿下热闹看的开心么?”
“本王可不是来看热闹的,乃是有正经事情问你。”襄王抬脚靠近她。
宝春一愣,立即上前,伸手把陆锦棠护在身后。
秦云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抬手随意一挥。
宝春立时蹬蹬蹬倒退数步,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屁股这下定是摔成八瓣儿了!宝春疼的龇牙咧嘴,偷偷揉着屁股。
“我与你家小姐有话说,躲远些,不许偷听。”秦云璋冷声说道。
宝春不忿,还要上前。
陆锦棠知道,她们两个联手也不是襄王殿下的对手,她回过头,对宝春点点头,指了指假山外头。
宝春捂着屁股到假山外头守着。
“针已经打造好了,什么时候开始医治?”秦云璋与陆锦棠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她身上莫名的有种淡淡的草药香气,让他甚是喜欢,忍不住想好好嗅一嗅。
他欲要抬脚,再靠近这最后一步。
陆锦棠却伸手,抵在他胸膛上,两人之间隔出一臂的距离。
秦云璋低头看着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她整个手掌推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他似乎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柔软,和那一丝丝的温度。
秦云璋脸上的棱角不由的柔和下来。
“襄王殿下刚看了一场戏,不用付钱的吗?”
“你太过心慈手软,那样的小人焉能放过?我帮你处理了那渣滓,算是戏钱。”秦云璋笑着说道。
“和襄王殿下一起看戏的,又是什么人呢?”陆锦棠眯眼问道。
秦云璋笑了笑,“原来你早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锦棠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是丽珠公主的嫡女,杜英县主。丽珠公主和驸马爷十分宠爱她。”秦云璋低头,目光灼灼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粉嫩如娇花明月一般的脸颊,莹润朱红如樱桃一般的唇,怎么那么容易勾起人的食欲呢?让他忍不住想要一口把她吞入腹中。
“原来是丽珠公主的女儿,那她……”陆锦棠的话未说完,突然听到一阵叫喊。
像是从院墙那边传来的,还有扑通扑通的水声。
“怎么回事?”陆锦棠微微凝眉。
秦云璋侧耳细听,“似乎……有人落水了。”
身为医生的本能,让陆锦棠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秦云璋也大步跟在她后头。
绕过院墙,果然见湖边围了许多的人,嘁嘁喳喳十分吵嚷。
“不行了……已经没气了……”
“脸都青了……”
……
围在前头的人议论纷纷。
陆锦棠被挡在后头,看不见里头情形,单听见议论更叫人着急。
“请让一让!”陆锦棠说道。
旁人看她一眼,见她面生,并不理会她。
秦云璋提步走到她身后,清咳一声。
“是襄王殿下……”
周遭的人猛然一惊,不需襄王开口,自动向两边让开。空出一条路来。
陆锦棠提步上前。
只见人群中围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倒在地上,从头到脚都是湿哒哒的淌着水。
那小姑娘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稚嫩的脸颊已经泛了青色。
“太医怎么还没到?”小姑娘身边跪着的老嬷嬷慌张叫道。
陆锦棠上前,半蹲半跪在小姑娘另一侧。
她试了试小姑娘的鼻息,两手交叠压在小姑娘胸口上。
“你干什么?”老嬷嬷喝道。
陆锦棠根本顾不上理她,她在小姑娘胸膛上按压两下,就低头往小姑娘口中吹气,而后继续按压。
“你是什么人?你在干什么?”老嬷嬷伸手推她。
陆锦棠抬眼,冷冷看着那嬷嬷,“想让她死,就继续打扰我救人。”
气势汹汹的老嬷嬷,生生被她的眼神和严厉的语气给吓住,当真不敢再碰她一下。
陆锦棠从小姑娘腹中挤压出好几大口水来,又不断的渡气给小姑娘。
忙活了约有一刻钟,那小姑娘才渐渐恢复了自主呼吸。
“活了!活了!”周围的人看到小姑娘吸气,立时惊喜大叫。
陆锦棠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上的汗,嘴角露出微笑来。
这是每一个医生,在救治了病人之后,都会不由自主浮现在脸上的会心笑容。
那小姑娘猛然睁开眼睛,“啊——”大叫一声,猝不及防的抱住陆锦棠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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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救我!姐姐……”小姑娘像是被吓傻了,抱着陆锦棠的胳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没事了,你已经没事了。”陆锦棠轻抚着她的头,温声说道。
“乔乔,乔乔!”一位衣着华贵的女人,神色仓惶的快跑而来。
她冲过人群,一把将浑身是水的小姑娘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她脸上都泛着惊慌的苍白。
“见过公主……”周遭人纷纷行礼。
丽珠公主在那小妇人身后走上前来。
陆锦棠看了丽珠公主一眼,心下猜测着,这落水的小姑娘和抱着她的小妇人,身份也许不简单。她已经救了人,这儿没她什么事儿了。
她不动声色的悄悄后退。
岂料,那叫乔乔的小姑娘,却忽然抬头指着她,“是这个姐姐救了我!”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顺着小姑娘的手指,落在了陆锦棠的身上。
陆锦棠顿住脚步,微微一笑,“理当相助,不足挂齿。”
“你是哪家的姑娘?”地上的小妇人扬声问她。
陆锦棠颔首道,“鸿胪寺丞陆雁归,陆大人正是家父。”
“你是陆二小姐?”丽珠公主诧异道,“原来就是你呀?”
那小妇人看了丽珠公主一眼。
丽珠公主连忙上前,亲手扶了那小妇人和小姑娘起来。
这小妇人当真是不简单,连堂堂丽珠公主对她都客客气气的。
“良娣不知,这女子颇有意思,等乔乔没事了,我再与你慢慢说。”丽珠公主拿过一个厚厚的狐裘披风,披在小姑娘身上。
小妇人嗯了一声,看了陆锦棠一眼,“你救了乔乔,实属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只管与我说。”
呵,口气真不小。
陆锦棠抿了抿春唇,“救人乃是当做之事,小女不求赏赐。”
周围一片吸气声。
她竟拒绝了!
小妇人笑了笑,“你不知道我是谁吧?我乃东宫赵良娣,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太过分,我都能满足你。”
陆锦棠看了她一眼。赵良娣?原来是太子的女人呀?今日是储君的良娣,他日可能就是高高在上的娘娘……难怪她口气这么大。
“见过良娣,秋寒,受凉容易伤风。良娣还是速带郡主去更衣吧。”陆锦棠仍旧婉拒了赏赐。
周遭渐渐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是呀,你看乔乔脸都冻青了。”丽珠公主也忙说道。
赵良娣忙抱着小姑娘要走。
小姑娘却脆生生道,“刚刚是有人推我落水的!”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赵良娣颇受太子宠爱,爱屋及乌,赵良娣的女儿乔乔,刚一出生,就被封了郡主。她十分乖巧可爱,连圣上和皇后娘娘都很喜欢她。
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推乔郡主落水……不想活了吧?
赵良娣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丽珠公主脸上也不好看。
这是在她的地盘上,出了这样的事,不是往她脸上抹黑吗?
“良娣只管带着乔乔去更衣,这件事情我必问个水落石出!定给你和乔乔一个交代!”丽珠公主咬牙切齿的说道。
赵良娣这才再次抬脚离开。
乔郡主趴在她娘的怀里,还不忘抬起头来,冲陆锦棠挥手,“姐姐等我,等我换好了衣服,再来感谢姐姐!”
一阵风过,她打了个寒颤,赶紧缩进她娘的怀中。
赵良娣紧了紧她肩上披风,看了陆锦棠一眼,快步走远。
“把适才在桥上的人,都给我看管起来!”丽珠公主一声厉喝。
公主府的侍卫立刻把湖边的人给围了起来。
自然也包括那些伺候在乔郡主身边的宫人。
湖边一时间再次嘁嘁喳喳的热闹起来。
各人为自己辩解的声音,扰得人耳朵里嗡嗡直响。
陆锦棠不欲多呆,提步欲走。
丽珠公主身边的宫女却挡在她前头,“陆二小姐,公主有请。”
陆锦棠眉头微微皱了皱,她思量片刻。
那宫女轻笑道,“这次不是把姑娘当猴看了,公主是要感谢陆小姐。”
陆锦棠勾了勾嘴角,提步向丽珠公主走去。
“见过公主。”陆锦棠福身行礼。
湖边风冷,她行礼问安的声音,在嘁嘁喳喳的辩解声、风声中显得有些飘渺。
丽珠公主垂眸看着陆锦棠,“你可知道,倘若刚刚乔郡主没有被救,而是……后果有多么严重?”
在公主别院里,却让乔郡主生生给淹死了。
纵然她身为公主,也会落得个看护不利的罪责吧?
圣上和皇后娘娘都喜欢乔郡主,那么可爱的小女娃,更是太子殿下的掌上明珠。
她若是淹死柳园,丽珠公主这霉头可触大了。
“小女并没有多想,只是见人落水,急人所急。”陆锦棠不卑不亢的说道。
丽珠公主深深看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你这小姑娘倒是沉得住气,我在内院叫你来见,你竟敢拒绝于我。如今倒又帮了我大忙,让我不好意思罚你。”
“是公主殿下大人大量,也是小女运气好。”陆锦棠语调平静。
丽珠公主笑了笑,“好个大人大量,这下我更不好罚你了。秋季风冷,你也去换一身衣服吧。”
陆锦棠救乔郡主时,衣服也湿了一大片,她正要借此告辞。
丽珠公主却道,“杜英与你身量差不多,来人,取县主的衣服来,给陆小姐换上。”
陆锦棠不好拒绝,只好福身道谢,跟着宫女离开。
她在厢房里换过了衣服。
县主的衣裳,当真是华贵非常,她原本打扮的朴素简单,既不会失礼,又不至于太出风头。
可县主这一身衣服,奢华美丽,通身的贵气简直遮掩不住。
“小姐真是太好看了!”宝春忍不住感慨道,“小姐就当如此打扮自己才是。”
“穿得跟花孔雀一样,出去招蜂引蝶吗?”陆锦棠瞥了她一眼。
“怎么不能招蜂引蝶?倘若小姐一直这般打扮,岐王世子也不能被大小姐勾/引了去!如今小姐就是世子妃了……还有她什么事儿!”宝春嘟着嘴说道。
陆锦棠不由失笑,“若不是那一场变故……我也就不是今日的我了。”
宝春微微一愣,是啊!以前的小姐整日阴沉着脸,低着头,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大声。便是有这一身华贵的衣服,小姐也撑不起来吧?要么怎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小姐丢了岐王府的姻缘,却是一下子成长起来了!
“这么说来,那还真是一件好事,婢子觉得,也不是那么可惜了!”
“本来就不可惜。”陆锦棠说这话,提步出门。
来到院中,她却是微微一愣。
领她来换衣服的小宫女不知去向,却只见一男子悠哉悠哉的坐在院中亭子底下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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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襄王……”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问你的事儿,你还没答呢!”秦云璋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这么一看,他却是霎时一愣。
换了衣服的她,比以往更明艳/照人。
华贵的衣服,非但没有把她本身的气度压下去,反而更衬得她出尘如仙。
靓丽的锦缎,映的她脸面细滑生光,她如春花皎月一般,明媚的叫人移不开视线。
秦云璋的喉结不由上下动了动,他眼底泛出浓浓的情绪。
“此事不急,改日再……”
“你继母也在湖边被看管着。”秦云璋忽然说道。
陆锦棠微微一阵错愕。
“她适才也在桥上?”宝春讶异惊呼。
秦云璋眯眼点了点头,“不但在桥上,而且离乔乔很近呢。”
陆锦棠微微皱了眉。就是借给方氏几个胆子,她也不敢伸手去推乔郡主。今日的郡主,等太子登基以后,那就是公主殿下呀!方氏得罪她干什么?
可是人心复杂,方氏没头没脑的,会不会被人利用,替旁人背了黑锅呢?
她自己蠢死也就罢了,牵扯了整个陆家陪葬就不好了。
“宝春,我们去向公主谢恩。”陆锦棠说着,又往湖边走去。
谢恩是其一,其二是她要看看方氏的情况。
若方氏能洗刷嫌疑,被排除在外,自然皆大欢喜。
万一她真是跟此事牵扯不清,那也得把陆家摘干净。
秦云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那继母,可是麻烦缠身哟,丽珠公主如今很生气,赵良娣不是好打发的……”
陆锦棠回眸瞪他一眼,这人真是,句句带着威胁之意!
秦云璋的心跳,却被陆锦棠瞪的立时一乱。
她那明眸善睐的模样,真是叫人心慌意乱。秦云璋呼吸都不由的乱了,却见她快步离去。
陆锦棠来到湖边,果然见公主府的侍卫圈起来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许多排除嫌疑的人已经被放走了。
被围起来的人里头,她霎时就发现了方氏和刘嬷嬷的身影。
方氏正倚在刘嬷嬷身上哭,刘嬷嬷也是脸色煞白煞白的,正低声安慰着她。
陆锦棠皱了皱眉,提步向丽珠公主走去。
方氏看到一身华贵的陆锦棠。
她原以为又是哪位贵人来了,定睛一看,却是她家的二小姐,“那,那不是陆锦棠么?”
刘嬷嬷揉揉眼睛,“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看着像个公主似的……”
“锦棠……锦棠……棠儿,我儿啊……”方氏立即朝她呼喊招手。
这名字喊得一声比一声亲昵肉麻。
陆锦棠搓了搓胳膊,真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姐,夫人唤你呢!”宝春撇嘴道,“现在知道小姐的好了!早干什么了!”
陆锦棠路过方氏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锦棠,你救了郡主,乃是功臣啊!求你为母亲说情,母亲怎么可能推郡主下水呢?母亲与郡主无冤无仇……再说,母亲也不敢啊!”方氏哭着说。
陆锦棠淡淡看她一眼。
“那夫人与我家小姐有什么仇?”宝春满目讽刺的问道。
方氏脸色讪讪,“咱们是一家人啊,锦棠你一定要救母亲,不能对自家人袖手旁观啊!”
“现在夫人说一家人呢?夫人何时真把我家小姐当一家人了?”宝春嘲讽道。
刘嬷嬷狠狠瞪她一眼,“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陆锦棠微微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母亲既然没做过,等着公主为您排除嫌疑就是了。”
见她提步要走,方氏一慌,“锦棠,锦棠别走!他们这些人根本不听解释啊!母亲怕是……怕是还要受皮肉之苦!被圈在这儿,多丢人啊!公主看重你,你去为母亲说说情啊!”
陆锦棠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你?情是这么好说的么?”
方氏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生生咽了口唾沫。以前的陆锦棠不是很好对付的么?怎么现在这般的水火不浸呢?
“我……”方氏脑中灵光一闪,“我有你母亲出嫁时带来的嫁妆单子!你不是想要寻你母亲的东西吗?你若帮我说情,我便把你母亲的嫁妆单子给你。”
陆锦棠心下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方氏。
“当然了,那上头许多东西都没有了,你别瞪我!不是我花了,我当家,向来勤俭节约!”方氏慌忙说道,“但这些年,为了你爹爹的仕途,上下打点,花去了好些!你照着那嫁妆单子问我要东西,是绝对没有的!”
方氏还真是爱财,都到这会儿了,她还嘴硬。
“我不要钱,如今我库房里的嫁妆,已经够我用一辈子的了。”陆锦棠说道。
方氏惊疑不定的看着她,“那……那嫁妆单子……”
“嫁妆单子我要!那是我娘的东西,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了!”陆锦棠缓缓说道,“你当真有?”
方氏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般,“有有有,我一直放着呢,只要你替我说情,我就给你。不过是个物品单子,我拿着有什么用?给你,保证给你。”
陆锦棠眯眼一笑,“好。”
她提步继续向丽珠公主走去,心里却惦记的是那张嫁妆单子。
方氏说的没错,那不过是个物品单子,况且上头的东西许多已经没有了,一张单子也没什么用。
可陆锦棠想要看的,就是那张单子上,有没有记录什么书册。
沈氏从娘家带来的东西里,会不会正有她要找的那本书?
沈氏留给陆依山的物品单子,陆依山铁定不会给她。倘若能拿到沈氏最初的嫁妆单子,岂不是再好不过?
陆锦棠行到丽珠公主跟前,脑子里还全都是惦记着那本书,该如何为方氏说情,她一点儿没顾上琢磨。
“给公主请安,感谢公主,这身衣服正合体。”陆锦棠福身说道。
丽珠公主上下打量她几眼,“年纪轻轻的,就该穿些颜色鲜亮的衣服,你看现在这模样多好看。还未出阁,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别老气横秋的。”
陆锦棠连忙颔首应了。
为方氏求情的话,却一直在她嘴边打转,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一个一个问,若是问不出来,今日谁都别想离开柳园!”丽珠公主冲手下人发火道。
这下陆锦棠更不好开口了。
她正为难之际,忽而见一人悠哉从远处走进湖边亭中,冲她挤眉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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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为难之际,忽而见一人悠哉从远处走进湖边亭中,冲她挤眉弄眼。
陆锦棠嗔他一眼,别开视线。
秦云璋却轻笑出声。
陆锦棠心头一跳,这可当着好多人的面呢,他不会胡说八道吧?
“襄王爷呀,我这儿正着急上火呢,你还有心思笑?”丽珠公主扶额叹道,“那赵良娣是好打发的吗?乔乔更是太子殿下的心头肉……”
秦云璋的目光扫过陆锦棠,脸上笑意不减,“公主还有话与陆二小姐说么?”
丽珠公主一愣,“乔郡主说,要感谢陆二小姐,所以我留她在此稍坐。”
“既然公主无话说,我有话与她说。”秦云璋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避人耳目,他竟光明正大的冲陆锦棠勾了勾手指。
丽珠公主眼色狐疑的落在陆锦棠身上。
凉亭里伺候的人,也都暗暗打量她。
陆锦棠面上一热,心头更是有几分恼怒。
“襄王有什么话,尽管问她吧。”丽珠公主道。
“你过来。”秦云璋冲她勾手指。
晓是陆锦棠脸皮厚,不似古代女子那么矜持,这会儿众目睽睽的,她也有些脸红了。
“不会耽误你太久,我就问你两件事。”秦云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当着众人的面,陆锦棠不敢瞪他,只好低着头,跟他出了凉亭。
秦云璋没走多远,旁人不敢站的太近,更不敢偷听。
“是不是想为你那继母说情?”秦云璋问道。
陆锦棠一愣,立时抬眼看他。
“我就说你心善,妇人之仁吧!果然叫我猜中了!”秦云璋轻哼。
陆锦棠没解释,“我本就是女人。”
“你知道自己是女人啊?不知道女人都该是温柔似水的么?”秦云璋笑道。
陆锦棠抿了抿嘴,“襄王殿下是把小女叫出来取笑的吗?”
“这说情的口,你不好开。且你说了也没用,丽珠公主不会给你这个面子。赵良娣就更不会了,她眼高于顶,仗着自己的哥哥们镇守边关,连丽珠公主她都未必放在眼里,不要说你了。”秦云璋缓缓说道。
这话虽然难听,却句句一针见血。
陆锦棠知道自己这身份有几斤几两,她的话,在这些皇室面前,没有分量。
“襄王是要帮我?”陆锦棠抬眼问道。
“有什么好处?”秦云璋看着她的眉眼,笑的灿烂。
陆锦棠皱了皱眉,缓声道,“不如今晚就开始医治?今日是初九,离月圆之夜没有几天了。”
秦云璋面带笑意的脸却霎时一僵,他语气凝重,“你怎么知道,是月圆之夜……”
陆锦棠笑了笑,语气轻快,“成交么?”
秦云璋微微眯眼,“好,成交。”
他率先提步向凉亭走去。
陆锦棠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丽珠公主好奇的看着两人前后走近的身影,暗自揣测这两个人有什么好说的。
“查问出来是什么人了么?”秦云璋一进凉亭,就直接问道。
丽珠公主一阵头疼,“问出了就好了!”
“这还用问么?也只有你这老实人会用这笨办法!”秦云璋不屑说道。
丽珠公主脸色一僵,襄王殿下这……说话也太难听了!
“那你这聪明人,有什么良策?”
“这不是明白着?乔郡主是东宫的眼珠子,她身边围着的一定是东宫的人!便是人多,旁人也不可能有机会靠近!”襄王笃定说道。
丽珠公主微微一愣,“可那会儿桥上热闹……”
“别人不可能靠近,也不敢靠近。既然乔乔说,有人故意推她,那这人一定是东宫的人!绝不可能是旁人,公主也不能让他是旁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不能让是旁人呢?
“若是罪名最后落在了旁人身上,说明什么?首先是你安排不周!”襄王说道。
丽珠公主皱眉,“这我自然知道。”
“若是东宫的人动的手呢?那只能说赵良娣树大招风,招了人嫉妒!是他们东宫自己的麻烦事儿,怪不到你头上来!蓄意为之,自然是防不胜防。”秦云璋笑了笑。
丽珠公主眼前一亮,“你说的是,可现在……”
“把其余人全放了,只把东宫伺候的宫人看管起来,咬定了下手之人就在他们中间!”襄王说道。
丽珠公主脸面一凝,“襄王说的对,来人,其余人全放了,只留东宫宫人!”
陆锦棠颇为佩服的看了襄王一眼。
方氏等人如蒙大释,方氏腿肚子都软了,她和刘嬷嬷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的走出人群。
“动刑吧,不怕不招。”丽珠公主吩咐道。
刑具一抬上来,刚被放走的方氏等人,就一阵的低呼,有些人后怕的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方氏腿软的走都走不动了。
被看管起来的东宫宫人里,突然蹿出一个小宫女来,她脸色异样的向湖边跑去。
丽珠公主见状,直接从凉亭里冲了出来,“把她拿下!拿下!”
几个侍卫上前,死死摁住那小宫女。
“不好!”侍卫们惊呼。
丽珠公主快步上前,却见那小宫女已经咬舌自尽了。
她脸上嘴上,衣领子上都是鲜红,冒着热气的血。
丽珠公主皱眉,别开视线。
此时,赵良娣和乔郡主换好了衣服,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姑母可审问出结果了?”赵良娣语气清冷的问道。
丽珠公主指着倒在地上那小宫女,“她已畏罪自杀。”
赵良娣低头看去。
东宫宫人,立即有人说道,“呀!竟是这小宫女!”
赵良娣向说话的宫人看去。
那宫人连忙跪地,“禀良娣知道,奴才曾见,这小宫女几次出入司马良娣的殿宇。”
“什么?”赵良娣语气冰冷,眼中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奴才原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未曾禀明……”
“糊涂!”赵良娣怒道,“把这贱婢给我抬回宫中!我倒要去问问司马良娣,她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我乔乔如何招惹她了?她竟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容不下吗?”
那死去的宫女被人抬了起来。
窝在赵良娣怀里的小姑娘一脸懵懂天真,她看见陆锦棠,脸上立即露出笑容来,“姐姐,姐姐!”
陆锦棠连忙福身,“不敢!臣女卑微,当不得郡主一声姐姐。臣女惶恐!”
赵良娣闻言目光转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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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连忙福身,“不敢!臣女卑微,当不得郡主一声姐姐。臣女惶恐!”
赵良娣满意的看了她一眼,“起来吧,童言无忌,你救了乔乔,她才与你亲昵。”
陆锦棠迟疑起身,但仍旧低着头。
“良娣,我要和姐姐玩儿。”乔郡主在赵良娣怀里撒娇。
赵良娣板着脸,“才刚刚落了水,还敢顽皮?与我回宫去!”
乔郡主憋憋嘴想哭。
“等你好了,改日再出来玩儿。”赵良娣放缓了语气。
乔郡主这才笑起来。
赵良娣把她交给嬷嬷抱着,浩浩荡荡的的要走。
乔郡主又慌张起来,“姐姐,姐姐!”
她在自己身上乱摸一通,忽从腰里拽下一根打着漂亮绳结的玉扣。
“给!送给姐姐,姐姐不要忘了乔乔,有机会姐姐要来找乔乔玩儿啊!”
陆锦棠看着那玉质上乘的玉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赵良娣打量她片刻,缓声到,“郡主给你的,收着吧。”
陆锦棠这才福身,双手接过。
“姐姐记得来找乔乔玩儿啊!”
陆锦棠没应声,乔郡主被嬷嬷抱着离开了。
开玩笑,东宫那种地方,是她能随便去的吗?真是童言无忌……
“司马良娣这下要倒霉了。”丽珠公主叹道。
秦云璋却是笑了笑,“司马家出了几个能征善战的,赵家有些急了。”
丽珠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说今日这出落水,是赵良娣演的?”
秦云璋深深看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了?”
“那她可真够狠的!难怪她一听说这边儿出事儿,没问清楚,浑身都是抖的。”丽珠公主自言自语道。
“公主说话可要小心,祸从口出。”秦云璋漠然冷笑。
丽珠公主看了一旁的陆锦棠一眼,闭上了嘴。
陆锦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你救人也累了,回家去吧。”丽珠公主对陆锦棠挥了挥手。
陆锦棠连忙告退。
她四下看了一眼,却不见方氏。
“夫人怕是已经先走了!”宝春扶着她的手道,“真是厚颜无耻,是小姐救了她,她连道谢也不曾,还把小姐一个人丢下!”
陆锦棠提步向柳园侧门行去。
柳园有几个出口,身份不同,所走的出口也不同,陆家的马车,就在西侧门。
“我们走快些,还能追上。”陆锦棠低声说道。
她与宝春,刚穿过回廊,还未绕过金灿灿的菊花堆叠起来的花墙。
便有几人从花墙后头走出来,挡了她的去路。
“你就是陆二小姐呀?”为首的小姑娘笑眯眯的看着她,忽而那姑娘脸上笑容一僵,“这不是我的衣裳吗?怎么穿在你身上?”
陆锦棠心下了然,福身道,“见过县主。”
李杜英轻哼一声,“穿了人家的衣裳,连个谢也不道,不吭声就要走啊?”
陆锦棠不欲纠缠,从善如流道,“多谢县主,县主恩惠感激不尽。”
李杜英微微一愣,“也不是那么傲气冲天啊?那怎么我阿娘叫过去要见见,你都不肯进门?”
陆锦棠低头暗笑,这性质能一样么?
“罢了罢了,不过是一套衣裳,你也是为了救乔郡主嘛,”李杜英哼了一声,“谢就免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陆锦棠低着头,心里暗暗有些不耐烦。
“陆小姐会医术?”问话的却是个男人。
陆锦棠微微一愣,抬头瞟了一眼。
这男人站在李杜英等几个女孩子的后头,她一开始没有看到。
他一说话,李杜英身边的女孩子自动让在两边,把他请到了前头。
“算不得什么医术,不过是保命救急的手段而已。”陆锦棠含糊说道。
“一个内宅的娇小姐,为什么会这种救急保命的手段?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男子追问道。
陆锦棠眉头不由皱紧,心中越发不耐,“公子没有听过自学成才吗?”
那男子一愣,“自学?是小姐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
陆锦棠皱着眉,没说话。
“看来小姐在家中的日子,似乎不太好过呀?”男子轻叹道。
“她母亲死的早,如今陆家当家的是她继母!她姐姐抢了她的男人,她连岐王世子妃都做不成,你说她日子好过不好过?”李杜英倒是把她打听了个清楚,对她家里的情况张口就来。
陆锦棠有些恼了,语气不善,“堂堂大男人,与几个小姑娘讨论旁人家宅内务,说长道短,不好好读君子之道,反而学什么长舌妇!”
陆锦棠这话,不但骂了那男子,把李杜英几个小姑娘也骂作了长舌妇。
李杜英脸都绿了,挽起袖子道,“你怎么不识好歹呢?我哥哥乃是关心你,若是有公主府照拂,你日后的日子岂不好过得多吗?真是狗咬吕洞宾!”
“县主,县主……不值得为个小丫头脏了您的手!”旁边几个小姑娘连忙拉住李杜英。
她的拳头这才没落在陆锦棠的身上。
陆锦棠心中暗自冷哼,她已经看准了李杜英臂上穴位,只要她敢动手,她不介意让这位县主十天半个月抬不起胳膊来!
“她不用公主府照拂!”满是傲气的声音,从陆锦棠身后传来。
几个小姑娘连忙福身,“见过襄王殿下……”
李杜英的哥哥,也拱手道,“襄王殿下。”
他年纪与襄王差不多,却生生矮了一辈儿。许是不想叫舅舅,他只呼襄王。
秦云璋看他一眼,未曾介意,“县主打听的不仔细呀,你不知道陆二小姐的亲弟弟,如今在我襄王府伴读吗?”
李杜英哈哈一笑,“啊,这样呀……那还真是我打听的不仔细!原来陆二小姐已经抱上舅舅的大腿了,难怪这么硬气呢!”
陆锦棠眯了眯眼,襄王这究竟是来替她解围?还是替她拉仇恨的?
“你怎么还不走?”秦云璋立在陆锦棠身边,低眸看她,“适才不是急匆匆的?这会儿又不急了?还有功夫站在这里说闲话?”
陆锦棠连忙福身,“小女告退。”
“哎,我……”李杜英想拦。
秦云璋眯眼,笑盈盈的看着她,那俊脸上的笑意不知怎的就透出几分清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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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杜英的声音卡在嗓子眼儿,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锦棠带着丫鬟快步走远。
“舅舅真是的,说两句话怎么了……”
远远的,陆锦棠听到李杜英的抱怨声。
她勾了勾嘴角,头也不回的走去西侧门。
“怎么不能走?不是有好些大人家的马车已经离开了吗?”方氏正在和柳园的守卫纠缠。
刘嬷嬷为她掀着窗帘子,她与拦下陆家马车的守卫争的面红耳赤。
柳园的守卫却是板着脸,面无表情,就是不让她走。
“你们这是什么道理?连公主都没说我们不能走吧?你……你们再敢阻拦,我……我家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方氏急了,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放起狠话来。
陆锦棠眼尖,她看到那侍卫脸上露出一抹轻嘲。
但很快那一张张严肃的脸,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夫人怎的不等我家小姐,独自就要离开?”宝春大声喊道。
侍卫们看到主仆两个走上前来,立即退了一步,让开马车前头的地方。
方氏的人没有给陆锦棠摆马凳,宝春正要去寻后头那架马车上的马凳,陆锦棠却蹭的一下子,轻轻松松的跃上了车辕。
她动作又快又敏捷,甚至连裙角都没有乱。
看的一众侍卫都不由眼前一亮,有人还忍不住小声道,“好俊的身姿!”
方氏脸色一变。
陆锦棠已经笑眯眯的弯身进了马车。
宝春立即跟了上去,挨着她家小姐脚边坐了,虎视眈眈的看着方氏和刘嬷嬷。
“上来也白搭!人家不让走!”方氏咕哝道。
可外头却传来侍卫嘹亮的声音——“放行!”
方氏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好不精彩,她嘴巴动了几动,都没说出话来。
“我家小姐替夫人说了情,夫人怎的都不等我家小姐?若不是公主有交代,难不成让二小姐坐下人的马车回去?”宝春似乎不怕方氏,她瞪眼问道。
刘嬷嬷狠狠剜了她一眼。
方氏却有些忌惮她的话,“原来是公主有交代啊?你们怎么不早说呢?”
公主交代,不过是宝春信口胡诌的,也是她兀自猜的。
可她说话间,气势却足得很,没有一丝心虚胆怯,“夫人给我们说的机会了么?东宫的人刚走,一扭脸儿就不见了夫人了!”
“你这是跟夫人说话的态度吗?二小姐身边的下人也该好好学学规矩了!”刘嬷嬷忍无可忍的说道。
陆锦棠闭目假寐,根本不理她。
宝春知道小姐是护着她的,冷讽一笑,“嬷嬷不说话,我倒是忘了,今日我们在柳园假山那儿遇上一个人……那人说,有一位老嬷嬷给他换了好衣裳,给了他钱财,带着他混进柳园……”
刘嬷嬷脸色大变。
“这事儿若是告诉丽珠公主知晓,不知公主会怎么想呢?”宝春嘿嘿一笑,“定会觉得那嬷嬷居心叵测吧?”
“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嬷嬷脸都白了。
陆锦棠倏而睁开眼睛来,“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追究了,夫人答应给我的嫁妆单子呢?”
方氏一抖,她的称呼从“母亲”变成了“夫人”,怎么突然就叫人心里这么没底呢?
“那……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带在身上?自然是在家里放着!”
陆锦棠笑了笑,“夫人记得就好。”
“没什么用,许多东西已经不在了,钱也是少进多出……”方氏犹豫说道。
陆锦棠冷冷看她一眼。
她立即改口,“给你给你,我没说不给你呀!一回府,我就叫人给你送过去!”
陆锦棠笑了笑,继续闭目养神。
回到陆家,各自回了院子。
陆锦棠左等右等,却一直不见方氏派人给她送嫁妆单子来。
“夫人不会是变卦了吧?”宝春狐疑道。
陆锦棠微微皱眉,“我去看看。”
“小姐,”宝春拉住她的袖角,有些狐疑,“不过是个清单,上头的东西未必还有,小姐一定要那单子做什么?”
陆锦棠垂眸想了想,“是我娘带过来的,东西有没有,那清单都是个念想。”
她语气沉沉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宝春立刻不敢追问下去,原本劝慰的话,她也咽回了肚子里。
其实小姐心里是很苦的吧?
小姐对沈夫人的思念之情,比三少爷更重吧?沈夫人离开的时候,三少爷才一岁多,还不记事呢。
眼见陆锦棠已经阔步走远,宝春连忙吸了吸鼻子,大步追上,“小姐等等婢子!”
小葵从屋后探头往前院儿看,她眼睛微眯,“方氏真是蠢,竟让她这么好好的回来了……话说,她要那嫁妆单子,究竟是要做什么呢?难不成……”
小葵一手握着扫把,一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眼底尽是疑色。
“懒丫头,你又在偷懒是不是!”蔷/薇院的下人呵斥小葵。
小葵忙收敛神色,拿着扫帚唰啦唰啦的扫着地上的枯枝落叶。
……
“唉……今日真是累死了!”方氏仰面躺在绵软的榻上,美滋滋的捏了颗杏脯放在口中含着,“还是家里舒坦呀!”
“老奴原以为是那儿郎靠不住,可如今看来,那儿郎还是去了,只是没得手!”刘嬷嬷一面为方氏捶腿,一面说道。
方氏冷冷哼了一声,“没得手不还是靠不住?难怪他不来要剩下的一半定金!真是蠢货,两个女娃都得不了手!还让她在公主面前出尽了风头!”
方氏恨得牙根痒痒。
正房外头的小丫鬟却突然禀报说,“二小姐来了。”
方氏咳的一声,险些被杏脯给噎住了,“真是说人不离百步!她来做什么!”
“夫人不是答应,把她娘的嫁妆单子给她吗?”刘嬷嬷小声道。
方氏冷冷一哼,拳头攥紧,“她若是拿了那嫁妆单子,再问我要上头的东西,我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她如今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小库房不够用,都换了大库房了,她岂能还不知足!”刘嬷嬷道。
方氏一脸的不以为然,人心的贪婪岂是有止境的?更何况是如今被世子甩掉的陆锦棠?她若是看到嫁妆单子上的好东西,不起贪心才怪!
“夫人莫不是……不打算给她了?”刘嬷嬷试探问道。
方氏冷冷一笑,“如今这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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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莫不是……不打算给她了?”刘嬷嬷试探问道。
方氏冷冷一笑,“如今这是哪儿?”
刘嬷嬷愣了一愣,“自然是陆家内宅啊!”
“陆家内宅是谁当家做主?”
“那……自然是夫人您呐!”
方氏点头,“到了我的地盘上,岂能由得她一个黄毛丫头做主?叫她进来吧!”
陆锦棠进得屋里,方氏正懒懒的躺在软榻上,半阖着眼睛,刘嬷嬷在一旁为她揉着腿。
“夫人说,会派人把我母亲的嫁妆单子送过去。想来是夫人事忙,给忘了。”陆锦棠开口说道。
方氏嗯了一声,转过身子,面朝里,只留给她一个脊背。
陆锦棠微微皱了眉,“夫人是哪里不舒服么?要不要请个大夫?”
“嘘——二小姐,小声点,夫人今日在柳园吃了风,这会儿正有些头疼呢!”刘嬷嬷一本正经的说道。
陆锦棠的目光落在一旁矮几上,矮几上头洒落着点心渣子,和几个杏脯的核。
她眯眼一笑,“夫人头疼啊?不若我为夫人按摩按摩?”
见她要伸手,刘嬷嬷吓了一跳,“不用不用,老奴来就行。”
陆锦棠暗暗从怀中摸出银针,捏在手里,“当真不用么?夫人看起来很有些精神不济呢。”
“是啊,二小姐有什么事的话,还是明日再说吧?夫人这会儿是太累了!”刘嬷嬷耷拉着眼皮子。
陆锦棠不动声色的靠近软榻,“我不打搅夫人,拿了嫁妆单子我就走。”
刘嬷嬷暗暗咬牙,“都说了,夫人精神不济。二小姐但凡还有一点孝心,多大的事儿,不能等到明日?非得现在搅扰夫人休息?那单子是死的,还会自己长腿跑了不成?等到明日又如何?”
她说话的功夫,陆锦棠已经走到软榻边。
“二小姐想干什么?”刘嬷嬷防备道。
陆锦棠笑了笑,“急,倒是也不急。只是我怕夫人反悔呀?”
“胡说八道!夫人是什么人,岂能跟你们小孩子一样,说过的话还有反悔的道理?”刘嬷嬷呵斥道。
陆锦棠微微弯身,像是要看看方氏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夫人是睡了么,怎么我们说了半天的话,也不见夫人作声?”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推方氏的肩。
刘嬷嬷一惊,伸手要拦。
宝春眼疾手快,一把从背后抱住刘嬷嬷。
“你干什么?”
“别动我家小姐!”
两人争执的片刻,陆锦棠出手迅速,她的手好似只是飞快的从方氏肩上,臂上,半腰里轻拂而过。
其实寒光几闪,她已经把银针又收在了袖中。
方氏只觉身上几处刺痛,她想伸手去揉,又碍于陆锦棠就在一旁,她忍着没动。
那刺痛就像蚂蚁蛰了一下似得,疼过就没什么感觉了,她并未放在心上。
“唉,夫人竟真的睡着了,”陆锦棠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真是年纪大了,不禁累,我还是明日再来吧。”
方氏暗暗咬牙。
听闻脚步声出了房门,她忽的一下子就从软榻上起来,恶狠狠的盯着落下的门帘子。
“她骂谁呢?说谁年纪大了!”方氏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夫人!人还没走远呢!”刘嬷嬷赶紧劝道。
方氏气得脸色青红,“我怕她不成?以为这里还有公主郡主给她撑腰?她在外头再有脸面也是白搭!这里是陆家!进了陆家就是我说了算的地方!”
刘嬷嬷连忙上前为方氏扶背顺气。
“嬷嬷好好揉揉,我这半边身子怎么好似有点麻麻的?”方氏皱了皱眉。
刘嬷嬷应了一声,连忙为她揉搓。
“嬷嬷,我当真是老了么?”方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刘嬷嬷当即摇头,“不老不老,夫人还是跟在家当小姐那会儿一样年轻漂亮!不,比那个时候还漂亮呢,那时候哪有如今这通身的华贵之气?”
方氏叹了一声,“那怎么老爷都大半个月不来我房里睡了?”
这话刘嬷嬷没法儿接,只好低头给她揉肩。
“对对,就是那儿,使点劲儿,怎么越发麻了?”
……
“小姐,夫人是不是要耍赖不给了?”宝春愤愤道。
陆锦棠笑了笑,“是吧。”
“那怎么小姐一点儿都不着急呢?”宝春狐疑看她,二小姐脸上还挂着笑呢,那笑容真好看!
“她既答应了,就一定会拿出来,由不得她耍赖。”
看陆锦棠气定神闲的样子,宝春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就有了底气,她自己都奇怪这底气是哪儿来的。
“对了,明日/你和芭蕉在廊下,或是园子里,悄悄议论……”陆锦棠叮嘱道。
“议论什么?”宝春立即竖起耳朵。
……
方氏半边身子发麻,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没曾想,第二日起来,倒越发严重了,右边的身子麻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早上的衣裳甚至都是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合力帮她穿起来的。
她如今身体发福,两个身量纤细的小丫鬟累的满头大汗。
方氏眉头紧皱,看着丫鬟年轻的脸,陆锦棠的话又在耳边想起,年纪大了……大了……
“请大夫过来为夫人看看吧?”刘嬷嬷道。
“看什么看?我在家那会儿,小病小灾的熬一日就挺过去了,不过是有些发麻,能是什么大事?”方氏怒道。
“可那会儿不是年轻嘛……”刘嬷嬷有口无心。
方氏却听者有意,她恶狠狠的蹬了刘嬷嬷一眼,“哈,如今我也没有年老!”
刘嬷嬷微微一抖,“夫人说的是。”她再不敢提请大夫的事儿。
方氏处理庶务,翻看账册时,用的都是左手,右手一点儿都抬不起来了。
她正望着账册发呆,却听闻廊下有两个小丫鬟在说闲话。
正欲呵斥,她却微微一愣。
“你听说了吗,宝春有个远房的姑姑,一开始只是手麻,后来整条胳膊麻,再后来是半边身子发麻,没出三五日,就偏瘫了!”
“听说了,听说了!都说她是亏心事做多了,才会这样!好叫人耻笑呢!”
“也是怪可怜的,偏瘫就够受罪的了,后来还被夫家给休弃了……”
……
咣当一声,方氏手边的茶碗被碰翻了。
茶水流了一桌子。
方氏慌忙去抢救账册,可只有左手能动十分不便,她眼睁睁看着来不及拿起的账册泡了水。
“刘嬷嬷……刘嬷嬷……”方氏疾呼,声音里都隐隐含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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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风一般刮进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快,快去请大夫!快去!”方氏眼都急红了。
刘嬷嬷吓的拔腿就跑。
方氏再也无心看账册。
顾子煜皱着眉,为她摸了半天的脉。
“怎么样?”方氏紧张问道。
顾子煜却是摇摇头,“从脉象上看,夫人的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血行不畅,略作调理就好。”
“那……那为何会半边身子发麻?”方氏费力的抬了抬右手,“你看,手都抬不起来了。”
手抬不起来还是小事,她走路也一瘸一拐的,更添老态。
顾子煜皱眉摇头,“这个……不应该呀!”
若不是顾子煜的爹很早就在陆家看诊,收的诊金极为便宜,且父子两人医术不错,方氏早就破口大骂了。
“夫人别急,”丫鬟红梅突然上前说道,“婢子听说,蔷/薇院的楚嬷嬷,在沈家的时候学过点穴按摩之法,宝春的姑姑,就是楚嬷嬷给治好的。”
“宝春的姑姑?就是偏瘫被休那个?”方氏瞪眼问道。
“是啊,楚嬷嬷治好以后,她又改嫁了,还生了两儿子呢!”红梅连连点头。
顾子煜闻言,眸色深深的盯着红梅。
红梅被他看的脸颊发烫,目含秋波的瞥了他一眼。
顾子煜忙转开视线。
“楚嬷嬷……”方氏迟疑片刻,“叫她来!”
顾子煜面露好奇,并不着急离开。
“顾大夫听着,像那么回事儿么?”方氏小心翼翼的问,楚嬷嬷可是陆锦棠身边的身呐!
“民间偏方,确实有点穴按摩治病的手法,不过因为针灸禁用,这手法也就渐渐失传了。”顾子煜眯眼道,“楚嬷嬷来自南境,或许是真的吧?”
方氏哦了一声,心中惴惴不安。
红梅带来的却不止楚嬷嬷一人,站在楚嬷嬷身边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孩子,不是她看了就脑仁疼的陆锦棠还会有谁?
方氏吸了一口气,这会儿不止脑仁疼了,看着陆锦棠脸上的笑意,她觉得心肝脾肺都在疼。
“听说夫人身体不适,特来探望夫人。顾大夫也在啊?”陆锦棠眼中带了几分防备。
顾子煜冲她点了点头,眼神里仍旧含着那让她浑身不舒服的热切之意。
“听说你的嬷嬷会点穴按摩?”方氏的目光落在楚嬷嬷身上,拿眼角余光撇着陆锦棠。
“是啊,嬷嬷在沈家的时候,学过的。”陆锦棠眼睛都不眨的说道。
“那就……就让她给我按按试试?”方氏求助的看了顾子煜一眼。
顾子煜微微点头。
陆锦棠轻笑一声,“夫人去里间,还是顾大夫回避在外?”
“什么?”方氏立时不安道。
“得脱了外衣,这按摩的力道才能深入肌理,夫人要当着顾大夫的面脱衣服?”陆锦棠说的直白。
顾子煜脸上一红。
方氏也不自在的啐了一口,“怎么说话呢!顾大夫是郎中!不能讳疾忌医!”
“那夫人脱吧,反正我爹爹也不在府上。”陆锦棠笑道。
顾子煜涨红脸,豁然起身,“小生回避。”
他逃也似的,躲去了门外。
陆锦棠心中暗笑,还以为他医术有多高明,方氏穴位被封的酸麻之症他都没办法,可见也不是什么高人。
“夫人,楚嬷嬷治病,可不是白治的。”陆锦棠挑眉看着方氏。
正在解扣子的方氏,手指一顿,抬眼看着她。
“夫人答应给我的东西,现在可以拿出来了吗?”陆锦棠笑眯眯的。
方氏皱起眉头,她怎么觉的眼前有个大坑,陆锦棠笑着招手让她往里跳呢?
“你……”
陆锦棠哦了一声,“原来夫人看病,不愿付诊金啊?罢了罢了,楚嬷嬷,我们走吧!”
她挽着楚嬷嬷的手,当真要走。
方氏立刻慌了起来,“慢!给你,可以给你!但……但要楚嬷嬷治好了我的病,再给!”
陆锦棠笑出了声,“人说吃一堑长一智,我可不敢再相信夫人了。”
方氏脸上讪讪,“那你……你要是诓我呢?”
陆锦棠一脸不屑,“自己是什么人,就会把旁人想成一样的人!”
方氏用左手怒拍了一下案几,“陆锦棠!”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先把嫁妆单子拿出来,给楚嬷嬷看过了是真的,楚嬷嬷就为你医治。待你好了,我再把单子拿走。”陆锦棠说道。
方氏左右想了想,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冲刘嬷嬷点了点头。
刘嬷嬷去寻那嫁妆单子。
陆锦棠让方氏在里间脱了外衣,在床榻上趴下。
楚嬷嬷看过刘嬷嬷拿来的单子,冲陆锦棠点了点头。
“烦请刘嬷嬷拿着单子等在外头吧,我怕楚嬷嬷触景生情,看着那单子心神不宁的,再按错了地方。”陆锦棠支开刘嬷嬷。
楚嬷嬷伸手在方氏的背上一下下按着。
陆锦棠飞快的拿出银针,手腕翻飞,将银针迅速捻入她的穴道。
方氏只觉身上几下刺痛,忽有一股热流冲入她麻了许久那半边身子。
好似淤积了许久的河流,瞬间通畅了。
她不由舒服的轻哼出声。
刘嬷嬷听闻声音,一下子冲了进来,“夫人……”
陆锦棠已经收起银针,正在屏风后头站着。
见刘嬷嬷近前,她猝不及防,劈手夺过刘嬷嬷手中的嫁妆单子。
刘嬷嬷想躲,没能躲开。
“夫人您没事吧?”刘嬷嬷上前道。
方氏抬了抬手臂,有伸了伸腿,“奇了……”竟一点也不麻了。
她惊异的看着楚嬷嬷。
可楚嬷嬷只是垂着头,面无表情。
“夫人好生休息吧,年纪大了,就不能操心劳神,想得多会老得快呢。”陆锦棠笑嘻嘻的挽着楚嬷嬷的手向外走。
方氏气得一口老血憋在心头,“你……”
“夫人可别随意动气,这个年纪动气,容易中风的!”陆锦棠轻笑。
方氏气得仰面倒在床上,一口一个“年龄”,这是要气死她啊!
陆锦棠笑颜明媚,出门撞上顾子煜。
“锦棠……”顾子煜亲昵唤道。
陆锦棠脸色霎时一愣,“顾大夫自重!”
顾子煜微微皱眉,“你身边的嬷嬷会点穴按摩,我怎不知道?”
“顾大夫很了解我么?我身边的事情,你都知道?”陆锦棠抬眼,眸色凝重的打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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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夫很了解我么?我身边的事情,你都知道?”陆锦棠抬眼,眸色凝重的打量他。
顾子煜的眼神却有些躲闪,“我……我只是关心你。”
陆锦棠哼笑一声,“收敛一些。”
顾子煜身子一阵,她这一语双关的,是指什么?指他的关心收敛一些?还是指……
看着她抬头挺胸,大步走远。
顾子煜的眉眼,不由深深凝住。
回到蔷/薇院,楚嬷嬷紧紧拉住陆锦棠的手,眼目焦灼的看着她。
“呀,嬷嬷手心里怎么都是汗?”陆锦棠轻笑,“在方氏面前,嬷嬷不动声色的,我还以为嬷嬷对自己的手法很放心呢,原来这么紧张啊?”
楚嬷嬷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陆锦棠,还比划出一根针来。
陆锦棠收敛起笑意,“我偷偷学的,嬷嬷不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不会明白我一个人要熬过来多么的不容易。我若不学些有用的东西,只怕没有把嬷嬷接回来的机会。”
陆锦棠早就想好说辞了,反正楚嬷嬷这么多年都在洗衣房呆着,她不了解的地方,陆锦棠都可以瞎编。
楚嬷嬷皱紧了眉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嬷嬷也不必伤心,谁说患难不是好事呢?若没有方氏的逼迫,我也学不了这本事。”陆锦棠叹了口气,“只是嬷嬷要记住,这针法是禁术,万万不可对人提及,会害死我的。”
楚嬷嬷连连点头,老泪纵/横的把陆锦棠揽在怀里,如慈母一般轻抚着她的头。
楚嬷嬷是陆二小姐的乳母,可她被接回来以后,从来没有对陆锦棠做过什么格外亲昵的举止。还时不时的就会带上防备。
如今这般真情流露,可见是打开心结了。
人说分享秘密是拉进两个人距离的最有效办法,果然如此!
陆锦棠揣着沈氏的嫁妆单子,整整一日都是兴奋的。
她要找的东西,就快有眉目了!
可她一直按捺着这股兴奋劲儿,试图让自己心态平和了以后,再去看那上头都写了什么。
一直到夜深人静,陆锦棠独自挑灯坐在桌前,这才把那嫁妆单子铺平在桌面上。
上好的羊皮卷,硝制的光滑平整,没有膻气,还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纸卷上漂亮的行书,让人眼前一亮。
这字写的恢宏大气,却又不失娟秀,根据爷爷当年教她的鉴别之法,这字应当是个女人写的,这女人却有着男人一般的气魄心胸。
沈氏的嫁妆单子,也许是沈氏的母亲亲自誊写?
爷爷常说,观字识人。陆锦棠不由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外祖母有些好奇。
她的指尖落在羊皮卷上,一行一行的看下去。
“龟鹤铜香炉、楠木垂花拔步床、紫檀大屏风、碧玉麒麟兽……”陆锦棠不由看得咋舌。
沈家真不愧是南境首富!这家底,也太丰厚了!给女儿的嫁妆都能这么大手笔……陆家老爷,简直是被沈家给包养了呀!大到庄子铺子田产,小到布匹装饰金丝银线……没有沈家没想到的。
沈家对女儿的疼爱程度,可见一斑。
难怪当年和岐王府结亲之事,能落在她的头上。
陆锦棠看过了一遍之后,没发现什么,她不甘心,又从头看起。
刚才只顾着惊叹沈家的富有了,倒忽略了正事儿。
“《沈氏家书》这是什么?这也算嫁妆么?有嫁妆里带家书的吗?”陆锦棠的手指落在了那张记录书册的单子上。
陆老爷当年娶沈氏的时候,也算是秀才出身。沈家陪送书籍并不奇怪。
可奇怪的是,这《沈氏家书》是什么名贵的孤本?典籍?藏书?
不然为什么会写在一片孤本藏书中间?
这本书,是不是就是她要找的那本呢?
陆锦棠正皱紧了眉头,忽而桌案上的灯烛晃了一晃。
她抬头看窗。
赫然发现,窗台上不知何时,竟蹲了一个黑衣人!
陆锦棠心下骇然。
但部队的训练,让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大叫,而是拿起桌上镇纸就朝那人脸上砸去。
那人抬手抓住镇纸,飞身跃入屋内。
他并没有攻击陆锦棠,只是抬脚飞踹,把她逼退了几步。
陆锦棠正奇怪他意欲何为,却见他劈手抢过桌上放着的羊皮卷,跃上窗台就要逃走。
“站住!”陆锦棠低喝一声,伸手拽住他的衣裳。
黑衣人反手,一掌向她打来。
陆锦棠侧身避过,“东西留下!”
黑衣人似是没有想到,她竟反应如此敏捷,连他的手掌都能躲过。
他提气向她踢来。
胳膊没有腿长,陆锦棠若是想躲开这一下,就得松手。
可她一松手,这黑衣人就会跑了!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嫁妆单子,怎么能落在旁人的手上?
她咬牙,未曾松手,反而迎着那人的腿,也猛地踢了上去。
黑衣人瞄准的是她的前胸,她盯得是黑衣人的穴位。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
像是骨折了一般。
陆锦棠前胸却并未传来预想中的疼痛。
黑衣人脸上霎时间冒出汗来。
陆锦棠一愣,她脚力没那么大吧?就算踢到了穴位上,也该是霎时间酸麻乏力才对。
“放手!”黑衣人低头一甩。
陆锦棠这才瞧见,窗户外头也站了个人,此时他正钳制着黑衣人的左肩,他手如鹰爪,把黑衣人掐得死死的。
月光洒落在那人的脸上,衬得那人俊脸皎洁生光。
“襄王,他的胸前,藏着我的羊皮卷!”陆锦棠低声说道。
黑衣人甩开陆锦棠,和襄王缠斗在院子里。
两人出手很快,但动作都很轻。大约是彼此谁都不想惊得院子里的其他人。
秦云璋把那黑衣人缠的紧,他一时脱不了身。
黑衣人猛然间使出暗器。
秦云璋躲避之时,从袖中放出一只箭,那精致短箭,窜天猴一般直冲云霄。
这是唤救兵的信号。
黑衣人慌了神,等救兵来了,莫说他怀里的单子,就连他自己也脱不了身。
黑衣人忽从怀中取出那几张羊皮卷,抬手扔向秦云璋。并同时激.射出几枚暗器,把秦云璋逼的后退几步。
黑衣人借此时机,蹭的跃上屋顶,飞身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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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捂了捂心口,弯腰捡起地上的羊皮卷,跳窗跃入屋内,“这是什么稀罕人的东西?让你宁可被他打伤都不松手?”
陆锦棠满脸喜色的接过羊皮卷,“还好还好,都在!多谢襄王殿下!您来的可真及时啊!”
秦云璋眯眼看她,语气冷冰冰的,“若不是本王恰好遇见,他那一脚不收,你这会儿还有命在这儿笑?!”
“所以说襄王殿下是及时雨呀!”陆锦棠小心翼翼的把那几张羊皮卷贴身放好。
秦云璋却神色不满,“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如此珍视?”
陆锦棠拍着胸前的羊皮卷,“是我娘的嫁妆单子。”
秦云璋诧异的看她半晌,语气揶揄道,“嫁妆单子有什么稀罕?你若这么爱财,不如我把襄王府金库的钥匙给你,随你取用,如何?”
他眼神热辣暧昧,说话间手指向陆锦棠的下巴伸过来。
陆锦棠别开脸,“襄王这话,是要我做襄王府的女主人?”
秦云璋轻笑,“多便宜的好事,我要是死了,整个襄王府都是你的!”
陆锦棠轻嗤一声,“这主意真是不错,有襄王府的金库在我手里我着,我便是寡妇改嫁,也不愁嫁不到好人家!”
“你!”秦云璋脸色黑沉,“你敢!”
“不让改嫁呀?”陆锦棠挑了挑眉梢。
秦云璋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冷哼一声。
“那我一个人抱着金库,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嫁来的逍遥快活!”陆锦棠咯咯轻笑。
秦云璋捏着她的下巴,手指在她细滑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指尖如触到了细腻的羊脂玉一般。
他心情不由又好了起来,“你该盼着我不要早死,也免得你守寡了。”
说话间,他掩口轻咳了一声,左手收握成拳,在自己的胸口上捶了几下。
陆锦棠收起嬉笑的神色,“从柳园回来那日,你怎不来?如今又过了两日,离十五更近了。”
秦云璋眸色深深的看她一眼,“有些事,耽搁了。你怎知道,月圆之夜,我会……”
他皱起眉头,心头不快。
陆锦棠从怀中摸出锦盒,“因为我是大夫,你说的脉案带来了么?”
“当初说好了,脉案你要到襄王府去看。”秦云璋一脸正经。
陆锦棠扶额,脉案都不带来,他还真敢让她给他扎针啊?
“上衣脱了。”
陆锦棠把一套银针一根根的擦拭干净,回过头来,秦云璋仍旧衣着整齐的在床边站着。
“脱啊!”陆锦棠看着他。
秦云璋皱起眉头,“为什要脱衣服?不脱不行?”
陆锦棠轻咳一声,“有常识吗?针灸,要针入皮肉肌理,不脱衣服,扎错了呢?”
隔着衣服她也不会扎错,陆氏十三针的传人,不是白当的。
不过给襄王治病,自然还是谨慎些好,不能托大。
襄王轻哼,却只脱了一件外袍,就不动了。
陆锦棠暗笑,“怎么襄王堂堂一个大男人,却跟个小姑娘似得?还这般的害羞啊?”
秦云璋怒目看她,“说谁小姑娘呢?”
“王爷这么扭扭捏捏,脱个上衣而已,好像我要对你怎么样似的,不像小姑娘像什么?”陆锦棠笑的欢。
秦云璋狠狠瞪了她一眼,他忽而眯了眯眼,表情有些高深莫测,“你转过去。”
“嗯?”陆锦棠一愣,“待会儿不是还要转过来?难道我能闭着眼行针?”
她还真能,但她不会说的。
“不必,本王脱衣服,不喜欢有人看着。”
陆锦棠轻笑,“王爷也会害臊啊,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好了。”他的声音含着几分得意。
陆锦棠缓缓转过身来,眼见床上那个光溜溜的男人,她老脸一热,唰的一下浑身的血都冲到脑门儿上了。
“我让你脱上衣,谁让你全脱了?你这个流氓!”陆锦棠只觉说话间,呼吸都不顺畅了。
“本王不介意你看。”秦云璋轻笑。
“你就不怕我把你扎的半身不遂?”陆锦棠暗暗磨牙。
秦云璋晃了晃他精壮结实,没有一丝赘肉的腰,“你舍得?想守活寡?”
“你闭嘴!”陆锦棠这会儿觉的整个屋子都蒸热起来。
“治不治了?”秦云璋催促。
陆锦棠憋着一口气上前,“趴着!”
离得近了她才看见,他身量当真精壮,竟看不出一丝病态,胸肌饱满生光,腹肌结实整齐,一块块鼓隆着,充满生命的力量。
腹肌下面的人鱼线勾勒得分明,再往下……
再往下看就要长针眼了!
陆锦棠愤愤拽过被子,把他腰一下的部位盖的严严实实。
“趴好别动。”
“夫人好凶……”
“谁是你夫人?!”陆锦棠怒道。
“你把本王都给看光了,还想抵赖?”秦云璋笑的像只老狐狸。
陆锦棠冲他龇了龇牙,“再影响大夫,针扎偏了,我可不负责!”
秦云璋见她手里捏着细长细长的银针,针尖上冷芒闪烁,他不由有些胆怯。
针灸被禁……不是没有原因的,这细细的银针,看起来那么绵软,竟能捻入人的皮肉肌理,还真是叫人胆寒啊……
秦云璋终于老实了。
他翻身趴在床榻上,陆锦棠却是一愣。
他脊背之上,竟有好些伤疤。
伤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能留下这么深的疤痕,当时应该伤的不轻。
“你这伤……”
秦云璋呵呵一笑,“老伤了,不疼。”
“你不是王爷么?身边应该少不了侍卫吧?”陆锦棠捏着银针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秦云璋嗯了一声,“那时候还不是王爷呢。”
他侧脸趴在枕囊上,神色淡淡的。
陆锦棠以为他不愿多说,便没有追问。
“皇兄能坐上皇位,成为九五之尊,一开始,也不是稳稳当当一帆风顺的。”他语气淡淡的,并没有什么哀愁。
陆锦棠怔了片刻,明白过来,“外人都说,圣上如今恩宠你,乃是因为你是他的亲弟弟,又因为你……有病在身。原来,你为他立了汗马功劳,为他出生入死啊?”
秦云璋笑了笑,“权利争夺,从来都不乏腥风血雨。就像那日在柳园,赵良娣的事情,在皇家,是司空见惯的计量。有时根本看不出究竟谁是始作俑者,大家都会借着一切的机会,顺水推舟,打击对手。”
陆锦棠叹了一声,“真可怜。”
“所以说,不是皇家薄情,而是情深不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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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不是皇家薄情,而是情深不寿。”秦云璋的语气一直淡淡的,好似习以为常。
陆锦棠为他行针,过了一会,才转了话题道,“在看你脉案确定你病症之前,我只能行针让你病发之时,不那么痛苦。可是于你真正的病因,并没有效用。治标不治本,你知道么?”
“嗯。”他闷哼一声。
“我现在去襄王府,多有不便,要我嫁你,也是不可能的。你怎么就不能把你的脉案带出来给我看?你信不过我?”陆锦棠的手,灵巧的像蛇。
细细的银针,到了她手里,像是活了起来,灵敏的往秦云璋的皮肉里钻,又准又快。
“怎么那么多话?”秦云璋不满轻哼。
陆锦棠无奈看了他一眼,治病救人这么多年,如此不配合的病人,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不多时秦云璋背上就布满了银针,他被扎的像个刺猬一般。
“痒,你帮我挠挠。”秦云璋别过脸说。
陆锦棠低头看他,“哪儿?”
“被子下头,尾骨那里。”秦云璋声音有些闷。
陆锦棠皱了皱眉,被子下头的他可是光溜溜的,还尾骨那里?!
“忍着!”
“真痒,痒怎么忍的住?抓心挠肺啊!”
陆锦棠冷笑一声,“那我再帮你扎一针?保证不痒了。”
寒芒一闪。
“罢了罢了,本王什么不能忍!”秦云璋憋得脸面通红。
留针半柱香的功夫,陆锦棠又开始取针。
夜深人静,门窗紧闭的屋子里。
孤男寡女,其中一个还一丝不挂……
陆锦棠弯身为他取针,倒是心无杂念。
可她的长发扫到他的脊背,她身上淡淡的清甜甘草香,独属于女孩子那种味道,不由让他心猿意马。
“好了。”陆锦棠收起锦盒,转身要向外走。
“等等。”秦云璋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在他腰眼以下。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陆锦棠背对着他,没回头。
“你过来,服侍本王穿衣。”秦云璋说的理所当然。
陆锦棠不由瞪大了眼睛,猛然转身,“你……你别欺人太甚啊!”
“本王不会穿这衣服。”秦云璋无奈摊手,眼神甚是无辜。
行针之后,他当真是一身轻松,身上的不适之感,好似无影无踪。
身上轻松,人的心情不由也轻松起来。
他看着陆锦棠的眉眼,笑意盈盈。
“不会穿?你长手干什么,看吗?”
“本王生来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呀?”秦云璋说的坦诚。
陆锦棠被他噎得七窍生烟,“你少来!不会穿,你脱的那么溜!”
“那我只好不穿了。”秦云璋竟耍无赖,在她床上躺了下来,还拽着她鹅黄浅粉的被子,放在鼻下嗅了嗅,“唔,幽香扑面,是你身上的味道。”
陆锦棠脸上发烫,“给我滚!”
“没有衣服,夫人想让我光着身子出去么?”秦云璋挑了挑眉,“本王倒是没什么,只是不知廉清他们会怎么想?”
“你……”陆锦棠咬牙切齿,“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无赖?!”
“不,那得看对谁,本王在外头,可是正经得很。”秦云璋笑的一脸无害,他伸出结实有力的手臂,拍了拍身边的床榻,“你要是累了,一起睡?”
陆锦棠按住一跳跳的额角,“给我爬起来!”
秦云璋盯着她看了片刻,“真的要我起来?”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陆锦棠的额角跳的厉害。
秦云璋忽而伸手将被子一掀,长腿一迈,赤脚踩在脚踏上,眯眼向她靠近。
他那咕隆的胸肌,轮廓清晰的腹肌,漂亮的人鱼线……让陆锦棠的呼吸一下子就灼热起来。
强烈的雄性气息,比她在部队里感受到的还要强烈,她立时对“行走的荷尔蒙”有了深切的体会。
“你敢再靠近我一步,我就把你扎的生活不能自理。”陆锦棠的声音都带着虚浮轻颤。
以前闺蜜和她开玩笑,说如果三十岁还嫁不出去,就去夜店里邂逅ONS。
眼前这个男人,比夜店里的货色可是强了太多太多了吧?更何况人家还是位王爷……
陆锦棠发觉在他强烈气势的笼罩之下,自己竟开始心猿意马,立即打住。
“生活不能自理也好,正好娶了你回去,你帮我理。”秦云璋伸手在她耳侧。
陆锦棠心跳隆隆,正要去打他的手,他却手指灵活的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在了耳后,立时就收手回来。
陆锦棠抓过他的衣服,“穿上!”
秦云璋一手接过衣服,一手猛地拽住她的手腕,随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撞在了他的胸膛上,硬实的胸肌,温度略有些高,微微灼烫了她的脸颊,和她轻颤的心。
她的呼吸一时乱的不能再乱。
秦云璋却是双臂一收,把她圈在胸前,“那天晚上,在新房里,我们没做完的事……我想做完。”
陆锦棠微微一愣,他霸道的吻立时笼罩了下来。
铺天盖地都是他强势霸道的气息,和他热烈的吻……
陆锦棠狠狠咬下去,秦云璋却猛地把舌头缩了回去,吻着她的唇痴痴的笑。
“那晚是中了迷药,今晚岂能还被你咬到?”
“你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吗?”陆锦棠的嗓音有些重。
秦云璋一怔,“你哭了?”
他立刻放开她,借着依稀的灯光打量她。昏黄的灯光下,陆锦棠的神色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的她明艳/照人,好似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到她,没有什么危机是她不能应对的。
可这会儿,她却有些郁郁沉沉。
“我是逗你玩儿的,大婚之前,我不会……”秦云璋挠了挠头,见她脸色愈发阴沉,他没再说下去。
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笨拙的穿起来。
他不是撒谎,看来真是不会。那衣服一层层的,穿起来倒是繁复。
陆锦棠皱着眉头,神色有些不耐烦。
“我出去叫廉清帮我。”秦云璋大大咧咧的把衣服胡乱往身上一套。
陆锦棠顺手帮他推开窗,一副送客的样子。
“你放心,刚才那黑衣人,我会叫人去查的。”秦云璋站在窗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对了,那日在柳园,李元鹤看你的眼神,本王很不喜欢。我看你也不喜欢与那些人虚与委蛇,日后见了那些人,不必给他们好脸色,出了事儿,本王替你担着。”
陆锦棠一阵迟疑,“李元鹤……是谁?”
秦云璋呵呵一笑,脸上立时高兴了不少,像得了糖的孩子似得。
“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那日/你的丫鬟芭蕉险些受辱,是有人指使。”
陆锦棠眼睛微眯,“是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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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倒是有些意外,“你竟猜到了?一个内宅的小丫鬟,心思这么狠毒,你可要提防着点儿。她能指使京都的地痞,也许是有什么背景,用不用我帮你处理了她?”
陆锦棠立即摇头,“多谢,不用。她越是不简单,如今就越是要留下来,她背后说不定有大鱼。”
秦云璋看她眯起眼睛,神色果决,语气笃定的样子,不由心动,她又是那个自信坚定的她了。
他猛地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我走了,别太想念。”
不等她动手,秦云璋飞身跳出了窗,他衣带太长,险些被窗棂绊住。
一下牵绊,使得他飞身而去的身影都少了几分潇洒。
陆锦棠闷笑出声,看着襄王殿下帮她夺回来的羊皮卷,她脸上笑意又沉淀下来。
那人为何要夺羊皮卷?难道是和她一样,要寻找那本书吗?
接下来的几日,都风平浪静。
方氏给城外的寺里捐了几次香油钱,又吃斋好几日,没有来寻陆锦棠的不自在。
陆锦棠寻思那本奇怪的《沈氏家书》既然不在她的嫁妆里头,那便是有可能在小山那里,这种东西不值钱,方氏应该不会贪了去。
她这几日送吃食,送衣服的没少往梧桐苑里去,可陆依山看她的眼神,依旧满是怀疑防备。
沈氏嫁妆的事儿,她连提都没找到机会提。
这日陆锦棠正在厨房里指点楚嬷嬷做药膳,芭蕉突然风风火火从外头跑进来,“出大事儿了!大事儿!”
陆锦棠抹了把脸上的汗,“什么事儿也得等我这锅汤煲完。”
“没时间等了,这里交给楚嬷嬷吧,小姐快!快去更衣梳头!有贵人来了!”芭蕉焦急说道。
陆锦棠皱眉,“什么贵人?皇帝来了不成?”
芭蕉吓了一跳,连忙捂她的嘴,“小姐不可胡说,是杜英县主来了,人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夫人激动的不得了,就差把过年用的红毯子都拿出来铺地了。”
陆锦棠放下手里的东西,交代了楚嬷嬷药膳的火候和注意,这才往上房去更衣梳头,“县主来做什么?”
“这人可没说,只说要见小姐。夫人还想拦着呢,可县主是什么人?根本不给方氏脸,问了管家小姐在哪院住,直接就要闯进来。”芭蕉一面为她更衣梳头,一面笑嘻嘻说道,“方氏怕失了礼,这才叫人来请小姐。”
陆锦棠不知李杜英来意,但那日柳园落水的算计,让她本能的想要离这些皇家贵胄远一些。
她照着规矩来到花厅的时候,李杜英正晃着腿在嗑瓜子,一点县主的形象都没有,闲散随意,倒一点不惹人讨厌。
“见过县主。”
“县主,这就是我家二小姐了,她规矩学的不好,失礼之处还望县主大人不计较。”方氏抢着说道。
李杜英冷冷瞥了方氏一眼,“我们认识,不用你介绍。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你出去。”
那神情倨傲的就像在她娘的公主府里,吩咐一个下人似的。
方氏脸色讪讪,她瞪眼想叮嘱陆锦棠几句。
陆锦棠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她。
“还不快走?”李杜英身边的丫鬟气势也不弱,伸手把她轰了出去。
“自从柳园一别,怎么不见你参加其他宴席了呢?”县主指着一旁的椅子,让陆锦棠坐着说话。
陆锦棠没客气,福了福身就坐下了,“小女身份低微,不善应酬。”
“哈哈,”李杜英抚掌大笑,“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其实你是觉的这样的宴席没意思吧?你连我阿娘的面子都敢不卖,什么人会让你自觉身份低微?”
陆锦棠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和笑声一样清爽。
“我也觉得京都的大家闺秀没什么意思,大多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行礼问安的仪态都一模一样的,跟看一个人似得。无趣透了,难得那日在柳园,发现了陆二小姐这么有趣的人!”李杜英上下打量她一眼,“不如你以后就跟我玩儿吧,我可不像她们那般无趣!”
原本陆锦棠觉的,李杜英就是无聊了,来找她寻趣儿来了。
可她这话一说,陆锦棠便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不止朝中有党派,女孩子之间其实也会拉帮结派。女孩子背后都是整个家族,莫要小看了女孩子这些闺中密友,和什么人交朋友,说不定就是家里大人的授意。
“承蒙县主看得起。”
“别跟我客气,我这人对朋友向来爽快,认识的久了你就知道了。”李杜英挥挥手,“你会骑马吗?我们在城郊租了马场。”
陆锦棠摇摇头。
她在部队学的驾驶,轿车,越野车,甚至大货车她都会开。去年还报了飞行班,在军队俱乐部里学了开飞机。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她也算样样能行了。
但是骑马嘛……她还真没学过。
“你不会骑马?”李杜英瞪大了眼睛,“哦,你是文臣的女儿,不会骑马也不奇怪。我可以教你呀,咱们大夜国,有大宛进贡的汗血宝马,能日行千里,不会骑马怎么能行呢?”
陆锦棠微微点头,深以为然。马是如今最快的交通工具了,她是该学一学。
可若不是县主相邀,陆老爷和方氏,一定会想尽办法相拦。
“走吧,我这就带你去骑马!”县主小手一挥,笑的格外灿烂。
陆锦棠没有骑装,没想到县主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她们两个身量差不多,李杜英的骑装她穿起来就像量身定制的一般。
“小姐真帅!英姿飒爽,威风凛凛,这要是走到大街上,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了!”芭蕉偷偷笑说。
来到城郊马场,陆锦棠却是一愣。
李杜英说,他们租下了马场。可陆锦棠没想到,这个“们”字里,还包括了岐王世子。
秦致远看到她的第一眼起,眼神就格外的热切。
见她一身利落帅气的骑装,他的眼底更是骤然一亮。
他兜马来到陆锦棠身边,“会骑么?我教你。”
陆锦棠还没来得及答话,有又几个人都驱马往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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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陆二小姐?”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女孩子,低头俯视她。
陆锦棠不认得马上的女孩子,却不难察觉她眼里的敌意。
“你不认得她,她是郭尚书家的千金,郭飞燕。”李杜英翻身上马,指着那马上的女孩子说道,“飞燕骑在马上,当真是像天上的飞燕一般迅猛敏捷呀,飞燕马术极好,马球也打得好,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陆锦棠忽略郭飞燕眼中的敌意,低头福了福身。
“这是我哥哥。”李杜英指着另一男子说道。
其余人见到陆锦棠都没有下马。
只有这男子下了马。
视线相平,陆锦棠一眼就认出,这男子是在柳园和李杜英一起问过她为何会救命之术那男子。
“在下李元鹤,陆二小姐第一次来,不必紧张。在外头,大家不论身份,都是朋友。”男子说道。
陆锦棠听到他的名字,微微一愣,李元鹤?
襄王爷曾经提过的男子,就是他?
她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秦致远立即重重的咳了一声,“柳园你救了乔郡主,大家都认识你了,也不必自我介绍了,会骑马就挑一匹马来!”
秦致远说话间还故意拽着缰绳,横在了李元鹤与陆锦棠中间,眯眼盯着她。
“陆二小姐不会骑马。”李杜英说道。
郭飞燕立即笑了一声,又连忙抬手掩饰。
陆锦棠垂眸道,“小女锦棠,不知几位在此,若有打搅之处,还望海涵。希望不会扰了几位骑马的雅兴,小女待会儿慢慢学就是。”
马场上还有好多俊男少女。
远处有人招呼李杜英和郭飞燕去打球。
李杜英看了她哥哥与岐王世子一眼,见两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便笑了笑,“锦棠,我哥哥会帮你选马,你不必怕。我们先打球去了。”
陆锦棠尚未开口,她便拉着郭飞燕一起走了。
陆锦棠皱眉,眼前两个男子,让她有些尴尬,“芭蕉,我们去马厩那里。”
“不必,我叫人牵一匹马来就是。”秦致远笑眯眯说道。
李元鹤也点头,“马厩那里脏,陆小姐还是别去了。”
陆锦棠福了福身。
不多时,秦致远的随从就牵了一匹枣红色的大马。
那马看起来精神抖擞,毛色发亮,打理的很干净,比在电视里看到过得魏武雄健多了。
秦致远也翻身下马,接过缰绳递在她手里,“拽着缰绳,踩上马镫。”
“这马不行。”李元鹤却在一旁严肃说道。
秦致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追风是良驹,怎么不行?”
李元鹤微微一笑,给人很温润的感觉,“是良驹不错,可这马有大宛马的血统,性子太烈,不适合第一次学骑马。”
秦致远轻哼一声,“有我在一旁,不会有事的。”
李元鹤见他牵马要走,竟忽而上前一步,一把也拽住了缰绳,他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可语气却郑重了不少,“马背上的事,大意疏忽不得。万一这马不听号令,难道世子爷还能翻身上马,与陆小姐共乘一匹,来救陆小姐吗?”
陆锦棠微微一愣,看向秦致远。
秦致远脸上有一瞬间的羞恼,像是被人说中了心思似的。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青桐,再换一匹来。”
“不必麻烦,我这匹青松马,性子温顺,又是驯养了许久的,极通人性。第一次上马背,骑它最合适。”李元鹤说着,把他的马牵到陆锦棠身边。
秦致远脸色难看。
李元鹤却语气温柔的指点陆锦棠上马姿势,马背上的注意事项。
秦致远在一旁,有意无意的瞟着。
陆锦棠从翻身上马的那一刻起,就兴奋起来。
马背上的温度,马的抖蹄,踏步……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让她心潮澎湃。
她喜欢追逐速度的感觉,喜欢开着车驰骋在辽阔的土地上。
但车只是冰冷的机械,不会和驾驶它的人,有心意相通的感觉。
而此时缓缓在她身下踏行的马,却切切实实的让她体会到了那种心意相通。
这不愧是驯养许久的良驹。
青松马一直不紧不慢踢踢踏踏的围着马场绕大圈慢走着。
陆锦棠渐渐熟悉了马背上颠簸的节奏,抚着青松马的马鬃,和这马似乎越来越有默契之时,她血液里那种追逐速度,与风赛跑的基因不由苏醒了。
“稍微快一点,只快一点点……”陆锦棠低声说着,轻夹了夹马腹。
青松马果然小跑起来,马蹄嘚嘚,特别好听。
就像一曲和旋,颇有节奏。
“再快一点,一点点。”她轻笑说道。
马天生就是喜欢奔跑的,这是它的基因注定的。
接到命令的青松马跑得欢快。
“她是天生的骑手啊,第一次见女孩子学骑马学的这么快的!”李元鹤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
秦致远轻哼一声,颇有些不屑,可他的眼神,却片刻都没有离开前头那个女孩子。
陆锦棠听得风吹的她的骑装烈烈作响,身下的马似乎越跑越快,风抚弄过脸颊,呼呼的擦着耳畔急速掠过。
这么快的速度,让人心都跟着飘忽起来。
陆锦棠本能的伏低身子,轻轻抱住马脖子。
呼啸过耳畔的除了风声,似乎还有许多人呼叫吵嚷的声音。
陆锦棠心下狐疑,他们在嚷什么?
她小心的回头去看,却见原本跟在她后头的秦致远和李元鹤都被甩远了。
马场的栅栏急速后退。
所有的人都望着她的方向,似乎在嘶声竭力的冲她喊着什么。
可耳边的风声太大,她却是无法听闻。
陆锦棠向两旁的景物看去。
那马却猛地扬蹄一跃,跳出了马场的栅栏。
它蹿的又高又猛,若不是陆锦棠一直死死的抱住它的脖子,几乎就要被掀翻下去。
马蹄落地,立即又狂奔起来。
她只听得背后一片惊呼之声。
这时速大概有四十公里吧,最多五十。
对一个开惯了汽车,甚至开过飞机的人来说,五十公里不算多快的速度。
但是在马背上,以四五十公里的时速被颠簸着,还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陆锦棠只觉这马一定是疯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颠的错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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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只觉这马一定是疯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颠的错了位……
她尚且不知,马在正常的情况下,基本是跑不了这个速度的。
“我们不跑了,停下来歇歇!我知道你喜欢奔跑,我也是!但现在要先休息一下了!”陆锦棠一面拽着缰绳,试图让马停下,一面趴在它脖子上,对它说话。
那马当真慢了下来,但只有片刻。
转瞬即逝像是陆锦棠的错觉。
它又扬蹄又蹦又跳的蹿哒起来,疯了一样向前头的树林子里钻去。
树林子里此时恰有一行人马,踢踢踏踏的出来。
那疾驰的马让树林子里出来的人皆是一惊。
“马背上有个人!”
“是个女孩子!”
……
陆锦棠只听风呼啸而过,树叶子树枝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驾——”一声怒喝。
似乎有人在她背后追了过来。
是秦致远还是李元鹤追上她了?
这树林子里有马蹄踏出的小道,可她身下的马顽皮似得,偏不沿着路走。林子让它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身后追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近。
“拽紧缰绳,伏低身子!”那人的声音有些抖,嘶喊中似乎破了音。
陆锦棠连忙趴的更低。
她想回头说,不必担心,马累了自然会停下来,这样的林子里,它跑不快的。
后头追着那人却似乎很紧张,“驾驾——”不断挥着马鞭子。
陆锦棠身下的马也许是听了鞭子声,也许是觉察了有人追它,发了狂的跑的更快。
树枝树叶打在它那长长的马脸上,它不知道疼似得。
身后的人却低喝一声。
陆锦棠正要回头,跟他说,小点儿声,这马有些奇怪,受不得刺激……
还没找到机会说,忽觉马背一沉。
她身后一暖,脊背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那胸膛里砰砰的心跳声,隔着两个人的衣服,都震颤了她的背。
秦致远真是狡猾!还真是和她共乘一匹了!以为这样,她就会感动流泪,回头倒贴吗?
“我跟你说……”陆锦棠猛然回头,却是一愣。
“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身后共乘一匹的人看她一眼,立即抬眸盯着前头越来越密匝的树林。
他猛地拽住缰绳,使劲儿往后拉。
那马跟他一样固执,打着响鼻,低声嘶吼着撒蹄往前跑。
“这马是疯了,再往前有个悬崖。”他在陆锦棠耳边说道。
林中的风,把他的声音吹的有些破碎。
陆锦棠抱着马脖子没吱声。
“松手吧!”他伸手抱住她的腰,“我们跳!”
在她松开手的一霎那,他揽紧她的腰肢,猛踏了一下马镫,借力而起。
他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飞快的攀住身边的树枝树干,借以减缓他们落在地上的趋势。
落地之时,他更是垫在她身子下头。
他的背似乎磕在了石头上,喀嚓响了一声。
陆锦棠却是好好的被他护在怀里,一点儿没伤着。
“砰——”一声巨响。
那马竟一头撞在一颗粗壮的大树上,树干都被撞裂了。
那马在地上踉踉跄跄,喝醉了般踏了几步,轰然一声,倒在地上。
“多谢襄王爷救命之恩。”陆锦棠倒吸了一口冷气,手脚霎时冰凉。
若不是襄王爷及时抱着她,跳了马,她这会儿也跟那马一起撞死在树上了吧?
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襄王的侍卫在前,秦致远,李元鹤他们在后头。
“王爷没事吧?”廉清翻身下马,慌忙上前,要搀扶秦云璋。
秦云璋根本没理会他,扶着陆锦棠从地上一跃而起。
但他的姿势动作分明没有先前那么流畅。
陆锦棠不由怀疑,刚刚摔的那一下,他是不是已经受了伤?
她对血腥味非常敏感,秦云璋扶她起来的时候,她嗅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血腥之气。
她低头一看,却见秦云璋的两手都被缰绳勒出了血。
“王爷,您的手……”陆锦棠心头有些愧疚。
秦云璋却只是在自己的衣袖上随意一抹,脸色黑沉沉的盯在骑马前来的人身上。
陆锦棠也抬眼看去,却见秦云璋所带的人马里头,竟然陆依山也在。
他年少的身姿,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帅气。
他不是伴读么?怎么也在这儿?
“襄王殿下!”秦致远和李元鹤没待马停稳,就跃下马来,“王爷受惊了。”
秦云璋冷笑一声,“本王受惊?还没有什么事儿,能让本王惊着!”
两人脸上讪讪的。
“这马是怎么回事?”他冷冷问道。
秦致远低着头,没说话。
李元鹤凝眸道,“杜英请了陆二小姐来骑马,陆二小姐对骑术不熟悉,没曾想会出这样的意外……”
陆锦棠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话哪里似乎不对。
陆依山却立时轻笑了一声,“姐姐你什么时候会骑马了?还骑得那么疯狂?”
陆锦棠这才明白过来,李元鹤的话,多少有些避重就轻的意思,好像是因为她的操作不当,才让马那么狂奔。而根本没有提,她先前并不会骑马的事实。
“不会骑马?”秦云璋脸色难看的盯着陆锦棠。
“是……可是这马原本很温顺的,我没想到它会突然发狂……”陆锦棠讪讪说道。
陆依山闻言,悄悄走到不知是撞晕还是撞死的马身边,蹲身下来在查看着什么。
“她不会骑马,你们也不会吗?”秦云璋怒喝一声,“若不是本王打猎途经此处,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她摔死吗?”
李杜英和郭飞燕几个人跑得慢,她们翻身下马的时候,秦云璋正在发怒。
他黑沉着脸的样子十分骇人,几个小姑娘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舅舅莫生气,是我等顾虑不周……”李元鹤立即低头说道。
“顾虑不周?”秦云璋哈的笑了一声,“说的真是轻巧啊?你可曾想过,她适才若是从马背上被摔下来,现在是什么下场?她若是没能跳下马背,现在又是什么下场?一句顾虑不周,就行了么?”
陆锦棠默默一想,不由脊背发寒。
若真是照襄王说的那般,她现在不死也残废了。
那襄王的病,她就当真治不了了,所以襄王爷才这么生气的吧?
“这马不是无缘无故发狂的。”陆依山忽然从马旁站起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都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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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依山脸色平静,缓步上前,手上却捏着一根细细的银针,那银针的针尖上,还带着幽蓝的冷光。
“淬了毒的针?”秦云璋冷笑起来,“都给本王跪下!”
李元鹤等人的身子微微一颤,谁也不想跪。大家都是亲戚,有必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么?
“若本王不能解决,只好把这件事情交给刑部审问了。”
几个女孩子闻言一阵颤栗,李杜英率先腿一软,跪了下来。
李元鹤也皱着眉头跪下了。
秦致远不甘不愿,“叔叔……”
秦云璋冷冷看他,“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他似笑非笑的神色,冷厉异常。
秦致远动了动嘴,却最终没说出什么,只是弯膝跪下。
“马鞭。”秦云璋把手一摊。
他掌心的血痕,缰绳勒破的皮肉展现在众人眼前。
李杜英几个女孩子这下才是真怕了,襄王金贵的很,今日却受了这样的伤,他不大发脾气才怪呢!有胆小的女孩子,甚至嘤嘤的哭了起来。
廉清将马鞭递在他手里。
秦云璋立时扬手一甩,“啪”的一声响,林中的鸟都被惊飞了。
“说吧,这毒针是怎么回事?”
地上跪着的几人,面色发白。
“哥哥……”李杜英声音颤抖的看着李元鹤。
李元鹤清了清嗓子,“禀舅舅知道,这匹马原本是我的,因其性子温顺,所以给了陆小姐。也许这手段不是为了对付陆小姐,而是为了对付我的。”
“想来也是,我姐姐平日里不出门,怎么会得罪过人呢?”陆依山小声嘀咕。可他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树林里,却足够让每个人听到,“只除了她和岐王府有过来往,前些日子又在柳园走了一遭,也不该认识什么人呐?”
“你这小厮!什么意思?!”秦致远立时怒了,恶狠狠瞪着陆依山。
“回世子爷的话,就是字面的意思。”陆依山倒是不惊不怕的。
秦云璋抖了抖手中的马鞭,“既然出现了毒针,它不可能是自己跑到马身上的,是谁放的,从实招来。如若不招,就都跪着别走了。”
小姑娘们好些都怕的哭了起来。
前头跪着的秦致远和李元鹤脸色十分难看。
“也许是一场误会……还请襄王爷……”陆锦棠见这样子下去,实在不好收场,便低声求情。
岂知她刚一开口,就惹怒了秦云璋。
“你是不是傻?我看真是蠢到家了!若是刚才那样的速度,你被摔下马背,现在你还有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脑壳被马踩了吧?”
他厉声喝骂。
刚落下的鸟,又被惊起了一大片。
陆锦棠愣愣的看着他,这人真是……怎么逮谁咬谁啊?
她见他握在手心的马鞭上都沾上了血迹,他这么紧紧的握着马鞭,想来应该很疼吧?身上疼痛的人,脾气自然会很焦躁。
陆锦棠只好闭上了嘴。
天色渐晚,林中树枝密匝,更是阴翳。
时不时的有啾啾的鸟叫声从阴森森的密林深处传来,像是女人幽怨的哭泣声。听起来太渗人了。
可没人开口承认,秦云璋就不让大家走。
女孩子们怕极了,彼此挪近了,抱在一起跪着。
李元鹤发觉秦云璋是固执透顶,只怕不给他个说法,他当真就让大家跪倒天黑。
“舅舅,这马是我的,也是我让陆小姐骑的,出了这样的事,我的责任无可推诿,还请舅舅只罚我一人,让其余人回家。”李元鹤说道。
“呵呵,好一个你的责任,”秦云璋冷笑,“这马是你的,人也许是要害你,现在我帮你追查凶手,你不感激我,反而要包庇那凶手离开?我看这毒针就是你放的吧?”
“舅舅!”李杜英大喊一声,“我哥哥才不会!”
“这般让无辜之人也跟着受过,元鹤实在于心不忍。大家都跪着,也问不出那凶手是谁,不如让女孩子们都回家去,天色晚了,她们都害怕了。”李元鹤语气沉沉的说道。
秦云璋啪的甩了一下手中的鞭子,“好个怜香惜玉的俏公子!既然你要为那凶手求情,那你就替凶手受罚吧!”
他话音未落,一鞭子已经抽了下去。
鞭子抽在肉上,钝钝一声响。
李元鹤额上的汗,立时就冒了出来。
“哥哥!你凭什么打我哥哥!”李杜英哇的哭了起来。
李元鹤却咬着牙道,“若是这样舅舅能够解气,就请舅舅不必手下留情。是我该受的!舅舅抽的对!”
“本王对错,需要你评说?”秦云璋冷笑,啪的又是一鞭子。
“我要告诉我阿娘!告诉圣上!你凭什么动手?凭什么打我哥哥!”李杜英哭喊道。
秦云璋却根本不理她,也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反而因为她的哭喊,而下手更重。
郭飞燕等几个小姑娘连忙拦住李杜英,捂上她的嘴,不让她继续叫嚷。
秦云璋还要再抽打。
陆锦棠却猛然上前一步,“求襄王爷手下留情,此事李公子也是受害者。襄王爷若是真为公义,不如将此事交给李公子查问,看看究竟是什么人使了这下作的手段。”
秦云璋看着陆锦棠,视线缓缓上移,看着她紧握住他马鞭的手。
“放开。”他冷冷说道。
陆锦棠却抓的更紧,“襄王私设刑堂,私自用刑,并不妥当……”
“我叫你放手。”秦云璋脸上阴云密布,似乎更生气了。
陆锦棠看着他暗流涌动的眼眸,心底说不怕,那是假的。
这不是现代社会,他身为王爷,便是要她死,也再简单不过。她不过是仗着自己会针灸之术,能为他治病,而心存侥幸。
“不放,是不是?”他眯眼说道。
陆锦棠心跳很快,十分紧张,但她没有妥协,“我不能放,除非王爷先放了大家。”
“好……好好好,你为这些人求情,这些人里头,有个人差点害死你!你为他们求情?本王真是多管闲事!”秦云璋猛地一抖手,把鞭子扔进她怀里,翻身上马,“我们走。”
他语气极为冷清,离开之时,连看都没再看陆锦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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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叹了口气,她知道襄王是向着她,可这种方法,她如何能够承受得起?她不过是区区五品京官儿家,不受宠的女儿。这些人,哪一个不比她尊贵,若要碾死她,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林子里一阵风过,襄王爷的人渐渐走远。
地上跪着的人相互搀扶着起来。
陆锦棠不知该说什么,这情形,着实尴尬。
“我派人送陆小姐回家。”李元鹤忍着疼,额上冒汗的说道。
“不必了,我顺道送她回去。”秦致远轻咳一声,“这边,上马。”
陆锦棠看了他一眼,“不,不用了……”
“害怕了?”秦致远眼眸深深的看着她。
陆锦棠眯眼想了想,重重点头,“只怕是许久都不敢再骑马了,真是吓傻了。”
秦致远笑了一声。
李元鹤也跟着笑起来,“今日实在是让陆小姐因我而遭了罪,那毒针,定是为了算计我……多谢陆小姐在襄王面前求情,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查清楚。”
陆锦棠对他福了福身。
秦致远已经叫人骑马回去套了马车来。
陆锦棠上马车的时候,直觉背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死死的盯着她。
她回眸去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见几个女孩子正相互搀扶着爬上马背。
她皱了皱眉,难道是错觉?
登上了马车以后,她顺手掀起车帘子,有一双神色冰冷的眼睛和她一错而过。
那眼眸里深深的恨意,让陆锦棠心下一惊。
她定睛细看,那女孩子已经背过身,和其他人一起策马往回走了。
如果她没记错,那个女孩子叫郭飞燕?郭尚书家的千金?
陆锦棠甩甩头,放下车帘。
回到陆家,芭蕉宝春忙叫楚嬷嬷给她炖安神补气的汤来。
“小姐今日受惊不小,实在是该好好补补。”宝春叹道。
陆锦棠却摇了摇头,“受惊倒是小事,只是今日怕是把县主和李元鹤给得罪了。”
“要得罪也是襄王爷得罪,怎么能怪在小姐的头上呢?”宝春愤愤道。
芭蕉撞了她一下,“你傻啊,他们就算记恨襄王,又能把王爷怎么样呢?与其恨一个不能得罪的人,不如对付咱们小姐……”
“呸呸,你就不能说点儿吉利话吗?”宝春脸色不十分好看。
陆锦棠鼻子一动,忽然嗅到了隐约的酒味,还有那莫名熟悉的味道。
她往窗外看了看,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暗中看着她一样?
“你们把汤放下吧,我会喝的。今日的事情也不必太担心,那些个贵人,也未必会惦记我这么一个小人物。”陆锦棠安抚了丫鬟,打发她们下去。
扇门刚一关上,屋子里的酒气和那种熟悉的味道就立时更加浓郁。
陆锦棠微微皱眉,身后却猛地一暖。
一个坚实有力的胸膛,紧贴在她的脊背上。
陆锦棠身子一僵,“你……”
“别说话。”身后的男人说道,“我就喜欢你身上恬淡的味道。”
说着,他歪着脑袋枕在她的肩头,深深的嗅着她脖颈间甜甜的香气。
陆锦棠浑身僵硬,脸色也冷凝下来,“放开我。”
枕在她肩上的男人却是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陆锦棠忽而伸手搬住他的肩头,胯猛地一转,肩上发力,一个过肩摔,把身后那男人给甩到前头来。
那男人反应倒是极快,眼看要被摔在地上,却硬是拧身而起,旋腿踢在地上,倚靠着屏风,稳住了身形。
“襄王爷是来耍流氓的吗?”陆锦棠冷声问道。
秦云璋的神色却有些恍惚的醉意,“对自己的女人举止亲密,怎么能叫耍流氓呢?”
“谁是你的女人?!”陆锦棠脸色泛冷。
原本在笑的秦云璋神色也立时冷了下来,他看向陆锦棠的脸色都泛着疏离,“哦?不是我的女人?那是谁的?秦致远还是李元鹤?”
“你胡说什么!”陆锦棠有些怒了。
秦云璋却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的走向她,“我说错了?今日看你在马上,那马疯了一样冲入林中,你不知道我多害怕……我恨不得把害你的人碎尸万段!你呢?你却为他们求情?”
他猛地捏住陆锦棠的下巴,他手劲儿有些大,陆锦棠疼的倒抽冷气。
“放手。”她忍痛说道。
他眯眼靠近她,微微泛红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她的眼,“不放,你能怎样?”
陆锦棠轻哼,“我……”
话未出口,他却忽然低头,猛地含住她的唇,强势而霸道的深吻着她。
他的舌头在她口中横冲直撞……
她猛地咬他,他也不躲,仅凭她咬出血来,任凭血腥味在两人口中蔓延,他依然霸道如故。
陆锦棠暗暗摸出银针,趁他不备,她猛然将银针扎入他肩头大穴。
秦云璋只觉肩上酸沉,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陆锦棠猛地发力,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他使不上力气,脚步踉跄,退了几步撞在椅子上,跌坐在地。
他的脊背恰又撞在桌角上,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撞一下桌角哪有那么疼……”
陆锦棠忽然想起在林中,他抱着自己跳下疯马之时,就是用脊背做了缓冲。
她微微皱眉抿住嘴,不再说话。
她口中除了血腥味儿,还有浓郁的酒味儿。
“你喝了多少酒?我没有告诉过你,治疗期间,忌酒,忌辛辣吗?”陆锦棠有些生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不遵医嘱的人多了,哪次她也没有生过气呀?
秦云璋坐在地上,垂着眼眸,并不作声。
“你……你若再不遵医嘱,就不用找我医治了,你的病,我治不了!”陆锦棠见他不说话,更为生气。
哪知原本坐着一声不吭的秦云璋,闻言,立时就从地上起来,甩袖便走,头也不回。
“你站住!”陆锦棠开口之后又后悔了,让他站住,说什么呢?
秦云璋这会儿倒是听话,站在月光恬淡的窗口,一动不动。
“你……你背上的伤怎么样?”陆锦棠低声问道。
“没事。”他闷闷的说。
陆锦棠皱眉,“让我检查一下。”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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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皱眉,“让我检查一下。”
“不用。”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陆锦棠上前扯过他的衣袖。
秦云璋回头看她,任凭她解开他的腰带,剥去他的上衣。
他脊背上当真伤的不轻,已经上过药了,可还有血从白色的纱布里渗出。
定是刚才磕在桌角上,把伤口又给撞裂了。
“伤得这么重……”陆锦棠讶然,她以为最多只是淤青而已……没想到……这是撞在石头的棱角上了。
“伤到骨头没有?”她仰脸问他。
“你为什么要替李元鹤求情?”秦云璋却是阴沉沉的问。
“什么?”陆锦棠一愣。
“你是不是喜欢他?觉得他公子如玉,温润有才华,又仪表堂堂……”秦云璋暗沉沉的眼眸里涌动着莫名的情绪。
陆锦棠摇摇头,“我和他不熟。”
“那为什么他替他说话?”秦云璋喝醉了竟像个孩子一样,纠缠这个问题不放。
“那不过是礼节而已,难道让堂堂公主嫡子,因为我挨打吗?”陆锦棠端正了脸色,“对了,你打了李元鹤,公主和李驸马不会记恨你么?会不会报复?”
“反正我也没几天好活了,还怕他们?”秦云璋语气不屑。
陆锦棠却又怒了,“倘若你就是这么想的,那我想医治也不必继续了,不过是浪费你我彼此的时间罢了!没有求生意志的病人,我不接诊!”
秦云璋看她生气的样子,忽而笑了起来。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的紧紧的,他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你在担心我是不是?”
陆锦棠心头一跳,是么?也许,是吧……
“你是在意我的,对不对?”秦云璋轻笑,“放心,我会送赔礼过去,我的脾气就是这样,他若不心虚,也不会白白挨了鞭子。”
他没穿上衣,手臂和胸前的肌肉特别结实,莫名的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安全感。
他怀里特别温暖,他皮肤上的热度,透过她的衣衫,熨烫了她的心。
他身上特属于男人的味道,让她心跳的异常慌乱。
……
秦云璋说,他会往公主府送赔礼。
也不知他的赔礼送去了没有,李杜英却是先来赔礼道歉了。
她带了满满一车架的礼物,吃的用的,还有时新的布匹,宫里才有的贡缎……
“对不起啊,陆二小姐,那日本来是我带你出去玩儿,可是我却贪玩儿,把你一个人扔下,让你遭遇了危险。回去以后,我阿娘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还关了我两日。”李杜英看着陆锦棠说道,“我哥哥也被爹爹罚了……请你原谅我。”
陆锦棠惊讶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县主言重了,是锦棠不好,拖累了你们受罚,县主能不计较,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你别这么说,我听着怪见外的,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没有拿你当外人。”李杜英挠了挠头,“可是我却把朋友一个人至于危险之中……若不是襄王及时出现……我真不知道自己如今该如何自责呢。”
李杜英这般客气,陆锦棠实在是有些接受不能。
见她愣愣的,似乎难以置信,李杜英拍了下大腿,“我在临仙楼定了位置,明日请你一聚,算是我的赔礼宴,还望不要推辞。”
陆锦棠闻言立即摇头,“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让县主向我赔礼呢?”
她话音未落,却听外头的小厮慌慌忙忙似乎有事要禀。
“母亲不在这里,有事往内院去禀报吧。”陆锦棠在花厅门口说道。
小厮却摇摇头,“不是寻夫人的,是宫里送了礼物给二小姐。”
陆锦棠闻言愕然,宫里?她跟宫里有什么来往?
“弄错了吧?”陆锦棠问道。
“错不了,是东宫送来的,箱笼上还有敕造的印记呢!”小厮激动说道。
“锦棠你救了乔郡主,赵良娣很感激你呢。”李杜英在花厅里头说道。
陆锦棠这才恍惚回过神来,李杜英不会以为,她这就攀上东宫的高枝了吧?所以才会对她这么客气有礼?
“赵良娣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陆锦棠说了一番客气话,让人给前来送礼的宫人厚厚的赏钱。
“若是旁人,口头谢过也就罢了,锦棠你却不一样啊。”李杜英笑了笑。
陆锦棠这话听得莫名,“我怎么就不一样了。”
“一般的赏赐,你肯定看不眼里呀,所以赵良娣定是忖度了这么几日,才挑选好了谢礼,郑重其事的送来。”李杜英说道。
陆锦棠这就更不明白了,陆家在京都不是什么大官儿。她在家里更是不受宠,若是以前还有人忌讳着她要嫁给岐王世子而给她几分面子的话。
那现在,是什么都不用忌惮了。
难不成是因为襄王对她的态度不一般,所以让人误以为她可以借襄王的势?
“你就不要推拒了,连赵良娣都客客气气的给你送谢礼来,我请你吃饭,你却不去,是不是看不起我呀?”李杜英撅了嘴。
“岂敢岂敢,实觉不配……”
“行了,我最不耐烦这些客套话了!我请你,就是你配!你若是不去,要么就是心里还在怪我,记恨我让你遇险,不肯原谅!要么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这人不值得结交!”李杜英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你是哪种啊?”
陆锦棠无语,哪种也不是,她只是不想惹那么多麻烦而已。
“锦棠你也太不懂事了!县主请你,那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拒绝!”陆雁归不知何时从外头回来,拱手进了花厅,“县主有礼,您放心,锦棠一定去,您设宴相请,她哪儿能不去呢?”
李杜英哈哈一笑,“那就拜托陆大人了,明日晌午,临仙楼天字三号,不见不散。”
县主大摇大摆的走了。
陆雁归这才回过头来问女儿,“县主请你吃饭,你为何不去?”
陆锦棠叹了口气,“爹爹可知道,县主摆的这是赔罪宴,说要向我赔罪!这宴我受得起么?”
陆雁归惊得张大了嘴,“县主向你……赔罪?”
“爹爹还觉得我应该答应吗?”陆锦棠翻了个白眼。
陆雁归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原地团团转了几圈,“你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早说?”
他给她说话的机会了么?他不是一进门就答应下来了?
“罢了,反正已经答应了,饭桌上的事儿,就是越吃越熟,大不了……你抢着赔罪,抢着结账就是了!”陆雁归出主意道。
陆锦棠扶了扶额,“女儿知道了,爹爹好生休息吧。”
次日离晌午尚早,陆雁归就催着陆锦棠出门赴宴。
“你去的早,方能显出诚意来,难道你还真让县主向你赔不是?让县主等着你不成?”
陆锦棠早早被赶出家门。
县主的一再登门,加之东宫送来了谢礼。
让陆锦棠在陆家的日子更为好过了,方氏不敢来找她的麻烦,陆老爷也对她和蔼可亲。
就连给她乘坐的马车,都是陆家最宽大舒适的。
芭蕉看着马车里的装潢,几乎热泪盈眶。
“就一辆马车而已,你不至于吧?”陆锦棠拍了拍她的肩。
“小姐忘了?以往这车架只有夫人和大小姐,大少爷能坐,有次您和小葵挨得近了,就被方氏一顿痛骂……”芭蕉委屈说道。
陆锦棠笑了笑,掀开帘子看着街上风光。过去的事啊,反正又不是她。
她早早来到临仙楼,发现这酒肆的位置正在热闹的南市正中心。
地理位置极佳,简直是商圈的黄金地段。
而且楼宇设计别致,一砖一瓦亮堂堂的,惹人眼目。
“这临仙楼是京都排得上号的大酒楼吧?”陆锦棠问道。
芭蕉咋舌,“是第一!小姐,您看到临仙楼的匾额没有?那是先帝爷亲自提笔所赐!了不得!能到这里吃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贵胄!”
陆锦棠哦了一声,“怎么看这里没什么生意呢?是不到饭点儿?”
前来迎客的小二恭敬说道,“是陆二小姐吧?”
马车上带着陆家的徽记,陆家不是什么门阀大族,但小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
小二让人把马车牵到后院。
“陆小姐楼上请,杜英县主定了二楼的雅间。”
小二在前头领路。
就算不到饭点儿,这酒肆里也不该这么冷清啊?既是京都排名第一号的酒肆,在这里喝茶说话的贵家子弟,应该不少才对。
小儿似乎是看出她眼中疑问。
“今日有人包下了临仙楼。”小二站在天子三号间外头,“陆小姐请。”
陆锦棠推门进去,她原以为自己来的已经够早了,没曾想,有人竟比她来的还早。
看着那临窗而立的身影,陆锦棠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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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临窗而立的身影,陆锦棠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是她?
那人回过头来看她,“陆小姐来了。”
陆锦棠福身,“郭小姐好。”
郭飞燕眯眼紧紧盯着她,“坐。”
“我在外头恭候县主吧。”陆锦棠说道。
“我已在此,恭候陆小姐多时,陆小姐不进来吗?”郭飞燕说道。
“你等我?”陆锦棠心下狐疑。
“坐下说话吧,县主还要好久才会来。”郭飞燕为她拉开椅子,把她自己的丫鬟支开到门外。
陆锦棠把芭蕉也留在门外,独自进了雅间,“不知郭小姐等我,所为何事?”
“你和元鹤哥哥是什么关系?”郭飞燕开门见山的问道。
陆锦棠张了张嘴,“并无关系。”
“那元鹤哥哥因你而受罚,你就不会心有愧疚么?”郭飞燕冷哼一声,“县主向你赔不是,你还真敢来!你是不是觉得那日的我们都对不起你?让你受伤,我们都该罚?”
陆锦棠笑了起来,“郭小姐想得太多了,我从没觉得谁该罚。今日赔罪宴,我也受之有愧,所以才提前赶来。”
“你知道受之有愧就好!襄王殿下护着你,不过是看你母亲死的早,家里是继母当家,继母又是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连原配的子女都容不下,可怜你而已!”郭飞燕语气恨恨的说道。
陆锦棠原以为,她是对李元鹤别有情愫。
可这会儿听她这么说,又觉得,她或许对襄王也不一般?
“你别仗着自己可怜,就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元鹤哥哥已经查出来了,那日往马鞍下头放针的,是驸马爷的仇家,为的是报复驸马爷,所以他们要害的是元鹤哥哥,根本不是有人要害你!谁让你要骑元鹤哥哥的马!”她恶狠狠的语气,就差说一句你活该了。
陆锦棠看着眼前这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心觉她幼稚。不欲多理,只默默无声的品着香茶。
这临仙楼的茶真是不错,比陆家上好的茶还要香醇。
“我再问你,你和襄王殿下是怎么认识的?有什么关系?”
郭飞燕直白的话,让陆锦棠一口水呛住,咳咳不停。
郭飞燕脸色难看的盯着她。
陆锦棠哭笑不得,“没什么关系。”
“那为何襄王殿下处处维护你?还为了你打了元鹤哥哥?”郭飞燕猛拍了一下桌子。
陆锦棠放下茶盏,惟恐这女孩子的话让自己再笑呛,“也许是因为我差一点就成为他的侄媳妇,让他觉得亲切吧。”
“不要脸!”郭飞燕怒道,“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女人,京城里我见的多了!不惜一切手段的往上爬!襄王殿下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你休要利用襄王爷!”
“我利用他?”陆锦棠挑了挑眉梢。
“是,襄王爷是身体不好,慧济大师说,他活不过二十又二,如今也没有两年了!即便这样,他也不该被你这种心思诡诈的女人利用!”郭飞燕捂住脸,似乎是哭了,“他十二岁,头发就因病白了。所有人都说他活不久了。你不觉得,这是天妒英才吗?竟然还狠心利用他?”
陆锦棠凝眸看着郭飞燕,半晌,“原来,你喜欢襄王?你刚开口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李元鹤。”
“你胡说什么!闺阁女子,什么喜欢这个喜欢那个?你不要脸!”郭飞燕立时慌乱起来。
陆锦棠抿嘴笑了笑,不再多说。
“我警告你,以后离襄王殿下和李公子远一点!收起你那狐媚的计量!”郭飞燕恨恨说道。
陆锦棠狐疑看她,“所以……你喜欢的究竟是哪一个?还是说,你要把两个人都收入囊中?”
“你好……好不知羞耻!”郭飞燕脸上红热一片。
是她一直在谈男人,要说不知羞耻,也该是她吧?陆锦棠摇了摇头,“我向来不喜欢在人背后谈论旁人,郭小姐若是不希望看到我与他们来往,不如当着他们的面来说?”
“你……”
“而且听郭小姐的意思,大有可怜襄王殿下之意?只怕王爷心里有乾坤,不需要你可怜。”陆锦棠不紧不慢的说道。
郭飞燕怒拍桌案,“我就是可怜他怎么样?起码我不会利用他!你不就是利用他,想要在陆家翻身么?襄王虽脾气冲动,却性格纯善,只有你这样心思狡猾的女人才忍心利用……”
雅间的门紧紧的关着。
门外立着几个身影,有个急的抓耳挠腮,却被勒令不能出声。
有些神色淡漠,好整以暇的听着。
“住口,”陆锦棠板着脸打断郭飞燕,“我已经说过了,可郭小姐没有听进心里,我不喜欢在人背后谈论旁人。郭小姐若是想谈论襄王殿下,不如请了襄王来,当着他的面谈论。”
“你这女人真是能装!当着襄王的面,你真敢谈吗?揭穿了你利用他的心思,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郭飞燕冷笑连连。
陆锦棠起身向门口走去,“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单独坐在这里。”
“你怕了!怕人人都看穿你的真面目……”
郭飞燕的话没说完,陆锦棠却唰的拉开了门。
眼见门口端端正正站着几人,她微微一愣,“见过襄王,县主,李公子……”
李杜英尴尬的笑了笑,“我们是刚来……”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陆锦棠回头看,郭飞燕脸色煞白。
“现在人来了,郭小姐有话,可以当面说了。”
郭飞燕急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秦云璋轻哼一声,“还有什么好说的?走吧,这宴不赴也罢。”
陆锦棠还未有反应,秦云璋已经捉住了她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大步往楼下走。
郭飞燕惊慌的从屋里追出来,“襄王殿下……”
李杜英连忙拽住她,把她又拖回到雅间里头,“你说我应该请她吃饭,原来不是为了让我和她结交,是你为了和她交恶啊?”
“我……”郭飞燕眼神躲闪。
“你在屋里头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跟你说了襄王最讨厌别人可怜他,你怎么还……”李杜英叹了口气,“我想提醒你来着,可是襄王和我哥哥都不让我开口。”
“李公子他……他……”郭飞燕抬头,只见李元鹤正站在廊间,倚着二楼的栏杆眺望着襄王拖着陆锦棠离开的身影。
他回过头时,正撞上郭飞燕的目光。
他微微笑了笑,“怎么哭了?”
郭飞燕张了张嘴。
“别哭了,你既心里有旁人,我们的婚事想必也该再议,不会勉强郭小姐的。”他依旧笑的温润如玉,可说出的话却叫郭飞燕觉得冰冷冰冷。
“我不是……”她的话没说完,李元鹤已经走下楼去。
……
襄王想要把陆锦棠拖上马背,可见她一身罗裙,不比骑装那么方便。
他索性跳上陆家的马车,把她塞进了车厢里。
芭蕉还没能爬上马车,他就叫廉清赶着马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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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觉的他气压很低,脸色黑深深的,她的目光不由往上移,落在了他头顶上。
难怪他不论何时都带着玉冠——原来十二岁他就有白头发了?
“少白头,其实也么什么丢人的。”陆锦棠干笑着说道。
秦云璋冷冷看她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的陆锦棠头上的珠钗都有些歪,他却不叫廉清慢一些,或是停下来。
陆锦棠以为,也许他们真得跑上大半天,天黑了秦云璋心里的怒火才能发泄完的时候,廉清却“吁——”让马车停了下来。
陆锦棠听得廉清跳下马车,避远了几步。
她掀开帘子朝外看,这里竟是城外,一片草地,泛着初冬的枯黄之色,远处有连绵的山,这里僻静的,似乎能听见远处山上鸟儿凄凄啼叫之声。
秦云璋只是闭着眼睛。
“你不下去走走吗?”陆锦棠问道,人心里郁闷的时候,不是都喜欢散散步么?
“懒得走。”秦云璋连眼睛都没抬。
陆锦棠想了片刻,“其实你不必把郭小姐的话放在心上,别人怎么看你,都是别人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她可怜你也罢,佩服你也罢,甚至……喜欢你,都是她自己的事儿啊。”
秦云璋猛然睁开眼睛来,“喜欢我?呵。”
“让我看看你的头发?”陆锦棠笑说道。
秦云璋的脸色却霎时间冰冷下来,“你说这些,就是为了取笑我?”
陆锦棠微微一怔。
“还是,你也是出于可怜?”秦云璋的脾气来的很快。
陆锦棠尚未做出反应,他便伸手钳制住了她的脖子。
“我不用任何人可怜,郭飞燕也罢,你也罢!你们都不配可怜我!”
陆锦棠咳咳了几声,脸色憋得通红。
秦云璋眸中闪过痛苦之色,但他的手劲儿却放松了许多。
陆锦棠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你这病人,还有办法合作吗?脉案不给看,病状不给讲,病态不让看……望闻问切,你懂不懂?你当我是神仙吗?”
秦云璋微微皱眉。
“旁人看你白发为了取笑也你好,为了可怜你也罢,那是旁人的事,怎么想是你的事!”陆锦棠揉着酸痛的脖子,“我看,绝对只是为了医治你!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她还没想好,秦云璋却主动解开冠上玉带,取下玉冠。
霎时间银光飒飒,满头银丝,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
陆锦棠看的生生愣住,她不自觉的伸手,轻抚他披在肩头的白发。
“当真是发白如雪啊!”陆锦棠轻叹,“一根杂色都没有,雪白雪白的,比染出来的还纯净呢。”
秦云璋深深皱眉,“看够了没有?!”
陆锦棠微微一笑,“没有。”
秦云璋抿嘴,脸上有负气之色,他抬手把玉冠扔在一旁,“没看够,那就好好看!”
陆锦棠微微眯起了眼睛,便是少白头,也不可能白的这么彻底呀?他不过是弱冠之年,当青丝满头的年纪,这已经白的一根黑头发都没了。
陆锦棠琢磨着,忽而伸手往秦云璋的手上摸去。
秦云璋满带痞气一笑,反握住她的手,“怎么,满头白雪,迷倒你了?主动投怀送抱?”
陆锦棠暗暗翻了个白眼,“我诊脉。”
秦云璋和她对视片刻,又在她柔软的手上轻捏了一把,才放开。
陆锦棠的指尖按在他脉门之上,她诊的很仔细。
可越是体察他的脉象,她的眉头就皱的越是紧。
“怎么?神医也没办法了?”秦云璋语气状似随意的调侃了一声,可他心里的感觉……大概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你的脉象好奇怪,与我一开始的判断又有所不同。你的症状是在不停变化的吗?”
秦云璋别过视线,又装起了深沉,不理会她。
还能不能愉快的看病了?陆锦棠发誓,这是她这两辈子遇见的,最难搞的病人!就连部队里那些兵痞也没他这样的!
“我告诉你,你再这么不配合,我就……”
“如果我真的能治好,你愿意嫁给我么?”秦云璋忽然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格外的认真。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样子和平日里太不一样了。
这话他问的太严肃,太郑重。陆锦棠反而不知该怎么回答了,他半开玩笑的时候,她还可以玩笑着应付过去。可现在,他那一双黑沉沉的眼里眸光闪烁。
不知怎的,他的眼睛好像有魔力一般,陆锦棠竟莫名的想要点头答应。
不不不,她一定是受了蛊惑了!
她怎么能答应呢?她是现代人啊,找到了那本书,她是要重新投胎,回到现代的!她要找一个有爱的家庭,爱她的父母……
许是她愣怔的时间太久。
秦云璋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那一点微光,闪烁一下,消失了。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我知道了,回去吧。”
陆锦棠心底不知怎的,听他这低落的声音,竟抽痛了一下。
“廉清,回去。”秦云璋高声道。
陆锦棠舔了舔嘴,从来安之若素的她,第一次微微的紧张了……她一定是太过于担心自己病人的心理状况,才会这么紧张的!对,就是这样!
“那个……”
“闭嘴。”秦云璋脸上有些不耐烦。
陆锦棠凝眸看他,这样的气氛不太对啊,他不是来城外散心的吗?怎么能越散越糟糕呢?
陆锦棠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她立即说道,“午饭还没用,你就把我拖出来了,我饿了……”
她下一句话就是,不如我们一起吃饭吧?这样多少总能缓和下气氛吧?
谁知秦云璋直接截胡她的话,伸脚踢了踢马车上的红木小几,“这里头没有点心?”
“我不吃点心,临仙楼的可是大餐,我们一起……”
“去临仙楼。”秦云璋连眼皮子都没抬。
陆锦棠闭上嘴,她暗自在心里琢磨以前看过的笑话,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讲几个笑话,把这傲娇的襄王爷给哄笑了,麻烦也就解决了。
她这大夫当的可真不容易,不禁得猜着治病,还得负责哄病人开心?
马车回到临仙楼,芭蕉还在一楼大厅里等着。
秦云璋拽着陆锦棠上了二楼,根本没问小二,直接把她塞进了天字一号间,“所有的名菜,全都上来。”
“我们用不了那么多……”陆锦棠话未说完,他竟拂袖而去。
走了?
陆锦棠来到窗边,低头一看,秦云璋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策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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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气喘吁吁的从楼下跑上来,“小姐,襄王爷怎么气呼呼的走了,他不用饭么?”
陆锦棠抿了抿嘴,“王爷大概不饿。”
“那咱们……”眼看着小二一盘盘的往雅间里上菜,硕大的八仙桌都要放不下,“吃不完这么多吧?”
“小二,都打包,送到鸿胪寺丞陆大人的家里。”陆锦棠吩咐道。
小二“好嘞”一声应了,请她下楼。
陆锦棠让芭蕉去结账。
芭蕉却神色古怪的上了马车。
“太贵了么?”陆锦棠狐疑问道。
芭蕉摇了摇头,“掌柜的说,今日酒肆是被襄王爷包下的,这饭钱也一并结算了,不收咱们的钱。”
陆锦棠愣了愣,原以为是李杜英包下的,没想到竟是襄王爷,难怪他直接把她推进天字一号间。
“掌柜的还说,杜英县主订下二楼的雅间以后,襄王爷打听了,才包下整个酒肆的,为此,他们推拒了好些预订,得罪了不少人呢。可襄王爷说,人多眼杂,怕……怕……”芭蕉忐忑的看了她一眼。
陆锦棠不明所以,“怕什么?”
“襄王爷说,怕某个脑壳被马踩了的人,被人算计,索性包下来以防万一。”芭蕉极小声说道,“襄王爷随口一说,掌柜的当玩笑听了,适才婢子要结账的时候,他就当玩笑讲给婢子。所以……小姐,脑壳被马踩的人,是谁啊?”
陆锦棠脸色一僵,捏了块点心塞进芭蕉嘴里,“吃你的点心!”
芭蕉啃着点心,笑的像只偷了腥的猫,兀自嘀咕道,“襄王爷人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不近人情,喜怒无常……人是挺好的,就是命不好,若是能活的长一点就好了……”
“别说了。”陆锦棠烦闷的掀开车窗帘子。
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可为什么,她还是觉的这么燥热呢?
陆锦棠回到陆家不久,临仙楼就把饭菜送来了。
京都第一楼的名号真不是白来的,一共来了十几个小二,每个小二手里都提着两个食盒,所有的饭菜拿出来还是热乎的,如同刚端上桌一样。
大酒楼就是讲究,菜色一点不比在雅间里吃逊色。
“这么多,咱们蔷/薇院也吃不完,给各个院子都送去些。”陆锦棠吩咐道。
“正院也送么?”芭蕉撅了撅嘴。
陆锦棠呵呵一笑,“除了正院。”
这可是临仙楼的菜品呀,因是襄王爷所要,大厨们做的格外用心,谁也不想自己经手的菜惹了那位大爷不开心。就连菜盘子里装饰的雕花,都雕刻的格外精美。
“什么?”方氏脸面一怔,“临仙楼的菜?你没看错吧?那得多少钱?上次老爷的同窗高升,请了老爷去临仙楼用饭。老爷回来感叹了两三天呢!还说临仙楼的位子,没有点儿家世,根本订不到!”
“错不了!那小二的衣服上都绣着临仙楼几个大字呢!食盒上,盘子上,都有临仙楼的标记!”刘嬷嬷努嘴说道。
方氏脸色难看,“她有什么身份?竟能从临仙楼订来饭食,还遣了这么多小二出动,送到家里来?”
刘嬷嬷啧啧两声,“这饭菜还真不是家里的厨子能做得出来的,老奴远远瞧见,都口水直流……”
方氏摆摆手,“她又乱花钱!这一点儿嫁妆到了她手里,迟早要被她败花光!你也别馋了,等饭菜送过来,我岂能不惦记着你?有我的就有你的。”
“诶!”刘嬷嬷喜上眉梢,连忙蹲身谢恩,“老奴先谢过夫人了,这不是老奴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实在是临仙楼的名气太大,老奴若不是借着夫人的光,这辈子怕是也尝不上一口啊!”
方氏得意一笑,心里也馋的口水直流。何止是刘嬷嬷没尝过,她自己也未曾尝过临仙楼的饭菜啊!那价格简直贵的离谱,她便是能预订位置,她也舍不得。
方氏在正院里等了又等,都过了饭点许久了,也不见人送饭过来。
她心中渐渐不安,“嬷嬷去瞧瞧,怎么这临仙楼的小伙计做事这么没分寸?到现在也没往正院里送过来?不是一早就开始往院儿里送了吗?”
刘嬷嬷连忙低头退下,方氏坐立不安。
只见刘嬷嬷回来的时候,脸色十分的难看。
方氏皱眉看她一眼。
“回夫人的话,临仙楼的小伙计已经走了。”
“饭菜呢?”方氏瞪眼。
“饭菜已经往各院儿里派送完了,临仙楼说,黄昏时候过来取盘子……”
“谁问你盘子的事儿?!饭菜都派送完了,怎么不见正院里送过来?正院没有!其他房怎么能有?这临仙楼也太没有规矩了吧?!”方氏登时气得脸色大变。
刘嬷嬷连忙上前帮她顺气,待她平静一些,刘嬷嬷才道,“这也不怪临仙楼,小二说,这是二小姐吩咐的。原本该听主母的安排,但是这饭钱是襄王爷付的,说是送二小姐的,自然二小姐如何叮嘱,他们就如何做。”
方氏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我早该猜到了!她当真是勾搭上了襄王爷……她这是借着襄王爷的手,想要拉拢各个院子,把我给孤立起来!”
刘嬷嬷皱紧了眉头,虽然这话里,有她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她并不觉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她和陆二小姐的大仇,结的深着呢!
“留不得她了!”方氏将眼睛眯起,眸中露出狠厉的光来,“趁夜的时候,你去叫小葵来,别叫人看见。”
陆锦棠吃饱喝足,眼前却是不断闪现出秦云璋的脸。
他一脸认真的看着她,问她,若是他的病好了,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陆锦棠连忙轻咳一声,打断自己的回忆。
可他低沉认真的嗓音,却是挡不住的,一遍遍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他后来的低落,他眼底的失望……陆锦棠不是没有看见,可惜她不能回应他。
她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她终是要离开的呀!何苦给了人希望,再叫人失望呢?
陆锦棠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
如今襄王爷帮她良多,自己能为他做的,似乎只有替他治病。
可即便治病这件事儿,如今她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她连他究竟是什么怪病,都拿不准,如今只能治标不治本。
“宝春,你来!”陆锦棠提笔写了个字条,“你把这个送去襄王府,给廉清,托他转交王爷。咱们府上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叫你去寻小山。”
宝春接过字条,快步走了。
她回来的也很快,想来她去襄王府递字条,没有被人拦着。
“递进去了?”陆锦棠问。
宝春从怀里拿出一张字条来。
“没递进去啊?”
“这是回信!”宝春嘻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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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微微一愣,接过字条的手不知怎的,竟有些抖。
她捏过字条,宝春立即退到了门口。
可她却没有立即打开来。
她给襄王的字条上,写的是,“明日我寻借口出门,盼王爷安排人接应,接我悄悄入襄王府,以便看脉案,为王爷确定治疗之方。”
她原本不想去襄王府的,可现在,她已经作出了让步和妥协。
想来襄王爷能体会她一片真诚吧?
她缓缓打开字条,“明日有事。”
陆锦棠讶然失笑,这人真是!明日有事,他不能说个没事的时间吗?专程让人送了字条回来,就为了写这四个字?
陆锦棠将字条揉成团,扔进了纸篓里。
过了片刻,她又把字条捡了回来,摊平了铺在桌案上。
他的字写的真好看,苍劲有力,浑厚流畅。他的人怎么不像字一样,总是那么小孩子气呢?
陆锦棠笑了笑,“罢了罢了,我不跟他一般见识,大夫总要让着病人嘛!”
她这么安慰自己,难得的又拿出一张纸来,写道,“明日不便,后日如何?亦或者王爷哪日有空?”
再让宝春跑一趟腿。
宝春看她的眼光都有一丝异样,让陆锦棠心里多少有些窘迫。
秦云璋依旧让宝春带了回信来,“后日有事,日日有事。”
晓是陆锦棠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没耐性了。
“他不想治病了,难不成我还求着他治病?”
她撕碎了两张字条,直接投进了火盆里。
火苗窜起来的一瞬间,她略有些后悔,但这一缕后悔很快就不见了。
“小姐,小葵晚间用罢饭,不知去了哪里。”一直盯着的芭蕉,近前禀报。
陆锦棠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宝春拉了拉芭蕉的袖子,冲她使了个眼色。
两个丫鬟悄悄退到外间说话。
“小姐不知和襄王爷是不是吵架了,这会儿正烦着呢,小葵的事儿,咱们多盯着吧。”宝春低声道。
芭蕉怔了片刻,连连点头,“我说襄王爷从临仙楼离开的时候怎么怒气冲冲的,原来是吵架了?”
“我也不知道,襄王爷的字条,小姐给撕得稀烂,直接扔进了火盆!”宝春压低了声音说。
“上头写了什么?”芭蕉好奇问道。
宝春连连摇头,“我不识字,便是识字,也不能偷看小姐的字条啊!还有,这件事你可要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说!免得有碍咱们小姐的名声!”
芭蕉神色郑重,“这是自然!难不成相处到现在,你还觉得我是方氏的人?”
宝春微微一笑,“我若不信你,这话也不会告诉你了。不过是多叮嘱你一句罢了。”
“你在小姐跟前伺候,我去看看小葵究竟去了哪里!”芭蕉说道。
宝春正要点头,两个丫鬟却听到院门口有动静。
借着廊下的灯笼一看,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慢吞吞的挪进了院子。
那瘦小的身影一直走在灯光昏暗的阴影里。
芭蕉眯眼都看不清楚。
宝春眼神儿好,扬声叫道,“喂,小葵,你不在院子里当值,是去哪儿了?”
“我去看看以往的小姐妹,宝春姐姐连这个都要管吗?我虽是蔷/薇院的奴婢,却也不是一条狗,只能被拴在这院子里吧?”说完,她就进了大通铺的厢房。
还把门摔的咣咣响。
芭蕉和宝春一愣,“脾气还挺大!”
关上门的小葵,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幸而屋子里这会儿没有旁人在,她若是不强势一点,还真怕那两个丫鬟看出什么来。
她将门插上,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有一根成色很一般的金簪,和一个包了许多层的纸包。
她看着那金簪,不屑的轻哼了一声,随手把金簪扔在一旁,不曾多看一眼。
倒是那纸包,她又用布抱起来,小心谨慎的缠了一层又一层。
方氏告诉她,这是一种毒性霸道的毒药,无论是吃了还是沾染上一点,就能中毒。
只要她瞅准了机会,能让陆锦棠碰上那么一点点,结果就……
小葵呵呵笑了起来,目光又落在那金簪上头。她轻嗤一声,拿起金簪,“就这种成色?方氏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她随手扔在床底下。
按说,一个粗使丫头,一年的份例,也买不了这样一根簪子。
可小葵却根本不将那簪子放在眼里。
——
陆锦棠这几日,都有些沉默寡言。
楚嬷嬷已经见识过她为方氏行针,所以她会针灸这事儿,也就不对楚嬷嬷瞒的那么严实了。
经过楚嬷嬷的允许之后,她为楚嬷嬷施了两次针。
楚嬷嬷许是仍旧对这种针灸之法不放心,虽然她现在已经出能啊啊出声,可她还是谨小慎微的,不让陆锦棠施针那么频繁。
陆锦棠也没有勉强她,什么事都不能操之过急不是?
针灸加之药膳调理,相信楚嬷嬷半年之后就能说话了。
楚嬷嬷拿着她配好的几味药材,去厨房炖药膳。
陆锦棠只说这是襄王爷给的药膳方子,倒也没有人怀疑。
楚嬷嬷去厨房之前,恰有一个瘦削的身影,老鼠一般溜了进去。
这会儿刚吃罢午饭没多久。
不是饭点儿,蔷/薇院里的人对厨房的看护没有那么严谨。
且午后的时光,人总是特别容易犯懒。天气寒冷,几乎没人在院子里闲逛,都缩在屋子里生炉子烤花生,唠闲嗑。
没人注意到,厨房里多了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么多桶水……”小葵四下看了看,顺着墙边放了五六只木桶。木桶里盛着清水,“这水是做饭的?还是干嘛?”
听闻有脚步声慢腾腾靠近。
小葵心里一慌,顾不得许多,连忙掏出怀中的布包。
方氏说过,这药粉只要溶于水中,无色无味,只要她撒进去……小葵微微笑了笑。
哗啦一下,她抖落满满一包药粉。
灰白色的药粉,落入干净澄澈的水中,霎时间水像沸腾了一般,咕嘟嘟冒着泡泡。
不过刹那,水面就归于平静。
仍旧是一桶干干净净的水,平静的水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葵四下看了一眼。方氏说过,这药粉不能沾染在身上。
她不敢再把纸包布包塞进怀里,眼看有人要进来了。
小葵立时把纸包布包一股脑的塞进了灶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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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门口传来警告的声音。
小葵顺手拿起灶台上放着的馒头,回过神,看到立在门口的楚嬷嬷。
“嬷嬷,我太饿了……所以溜进来找东西吃……”小葵可怜巴巴的说道。
楚嬷嬷满目警惕的看着她。
“能求嬷嬷不要告诉小姐,不要告诉芭蕉姐姐吗?她若是知道了,定要大骂我的,嬷嬷,我只吃这么一块馒头,绝不敢多拿……”小葵说着话,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见楚嬷嬷神色稍缓,她立即又放下馒头,“嬷嬷别叫人,我不吃了……再不敢来找东西吃了……”
小葵快步走向门口。
“啊!”楚嬷嬷又叫了一声。
小葵胆战心惊的回过头去,却见楚嬷嬷手里拿着那块馒头,递在她面前。
小葵愣了一下。
楚嬷嬷把馒头塞在她手里。
“谢谢,谢谢嬷嬷!”小葵快步离开,绕过前院,她抬手就把馒头扔进了阴沟。
她勾了勾嘴角,偷偷往厨房瞟。
楚嬷嬷根本没看炉膛,塞了许多烧着的木材进炉膛。
炉膛里的火苗一跳跳的。
小葵脸上的笑意渐浓。
那几桶水当真不是做饭用的,过了半个时辰,一直留意着厨房动静的小葵看见,力气大的宝春正提着水往浴房去。
这是小姐要沐浴了。
小葵笑的更加欢畅,加了料的水沐浴,不知会是什么滋味呢?
一桶桶水提进上房,宝春把水倒在一只硕大的楠木浴桶中。
芭蕉往水面上撒着风干的花瓣。
袅袅热气里,那嫣红淡粉的花瓣看起来格外的飘渺好看。
水汽氤氲出淡淡花香,屏风遮挡的浴房看起来如仙境一般。
“小姐,可以沐浴了,水温刚好。”宝春试了试水温。
芭蕉已经在为陆锦棠宽衣解带。
陆锦棠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肚兜,她踩着木踏,正欲跳入水中。
“小姐,”小丫鬟在外禀道,“楚嬷嬷在厨房里咳的厉害,肺都要咳出来了。”
陆锦棠微微一愣。
“楚嬷嬷刚刚还好好的呀,必是烧火呛了吧?”宝春道。
“不是说了,不让楚嬷嬷烧火做粗活儿么?”芭蕉问道。
宝春看了陆锦棠一眼,小声说,“楚嬷嬷看午后,大家伙儿都在烤火休息,她也没什么事儿,所以就主动去烧火,烧火也不是力气活儿,且还暖和……”
“我去看看她。”陆锦棠收脚回来。
“不必不必,”芭蕉连忙摆手,“待会儿这水就不热乎了,如今这温度是刚好的,婢子去瞧瞧嬷嬷,若是咳得很,再请个大夫来,小姐先沐浴吧!”
芭蕉说着往外走。
宝春也道,“小姐安心沐浴,干咳能是什么大事儿?多半是呛了烟气。”
陆锦棠却心头不安,她没听丫鬟的劝,跳下木踏,转身去穿衣服。
“小姐呀,说不定这会儿嬷嬷已经不咳了,等您回来,这水都凉透了……”宝春叹道。
陆锦棠一面往身上套着衣服,一面道,“水凉了再烧就可以,不过是多费些木柴,费些水罢了。人最需要关心体贴的时候,让她凉了,再想焐热就难了。”
没等宝春上前帮忙,她已经穿好了衣裳,提步出门。
楚嬷嬷被扶在厨房外头,咳咳不已。
芭蕉为她拍背,询问她情况,她摆手表示自己没关系。
陆锦棠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楚嬷嬷的手。
楚嬷嬷面色很不对,她双颊红热的厉害,一双眼睛还不停流泪。
看似真是烟火熏着了。可楚嬷嬷平日里就经常做饭,从未这样过。
陆锦棠暗暗摸了摸她的脉,“嬷嬷张开嘴我看看?”
楚嬷嬷张开嘴巴,啊了一声,嗓子干哑的差点没啊出声来。
“要不要去请大夫?”芭蕉低声问道。
“你把楚嬷嬷扶进上房,”陆锦棠面色沉冷的叮嘱,“宝春,你守着厨房,不让任何人进去。”
芭蕉,宝春一听她的语气,也立时明白事情不对。
两个丫鬟神色郑重,不敢大意。
陆锦棠四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丫鬟被楚嬷嬷的咳嗽声惊动了,这会儿正看着这边。
陆锦棠回了上房,让楚嬷嬷坐在桌旁。
“你按住嬷嬷。”她对芭蕉道。
芭蕉闻言,两只手紧紧按住楚嬷嬷肩头,狐疑的看着她。
却见陆锦棠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来,匕首的刀鞘上镶嵌了红蓝宝石,煞是华贵。
拔出刀身,竟是黑沉沉的玄铁,锋利无比。
楚嬷嬷一惊,若不是芭蕉按着她,她已经吓得跳起来了。
“嬷嬷别怕,嬷嬷吸入了有毒的气,所幸气体不浓,我为嬷嬷放血驱毒,嬷嬷咬牙忍一忍。”陆锦棠说道。
楚嬷嬷眼神颤颤的看着她。
芭蕉奇道,“小姐还会驱毒之法呀?”
陆锦棠没回话,手法极其干脆果断的在楚嬷嬷两只手的大拇指穴位之上,割了两个小口子。
她又以手按压、点戳楚嬷嬷近心动脉。
只见楚嬷嬷两只手血流如注。
“流出的竟是黑血!”芭蕉惊道。
楚嬷嬷也是吓了一跳,不知是疼的还是吓得,她额上一层的细汗。
约有一刻钟,那血才变成鲜红色,陆锦棠给她裹了纱布。
“嬷嬷在这里安坐,不必担心,您不是直接接触毒物,中毒不深。或许会有些头晕乏力,是余毒效应,休息一晚,明日就没事了。”陆锦棠为楚嬷嬷倒了杯清茶,“芭蕉,你与我去厨房。”
楚嬷嬷的目光定定的落在陆锦棠身上,那目光里似有探究,又有感激,神色复杂。
宝春仍旧守在厨房外头,陆锦棠喊了她一同进厨房查看。
三个人四下寻找,并未发现什么异物。
“这是什么?”宝春忽而发现墙边有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她伸手就要去沾那粉末查看。
“别动!”陆锦棠厉喝一声,上前拉开宝春。
宝春吓了一跳,“这不会就是毒物吧?”
陆锦棠小心翼翼的把那粉末给扫在了纸上。
她细细查看那粉末的形态,又谨慎的轻嗅了几下。
“问问楚嬷嬷,除了她,从中午到这会儿,还有谁来过厨房?”陆锦棠将那粉末包好收了起来。
芭蕉去问楚嬷嬷。
宝春却不停的挠着她的右手。
“你怎么了?”陆锦棠看她一眼。
宝春把手背在身后,“婢子没事,小姐这会儿还沐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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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春把手背在身后,“婢子没事,小姐这会儿还沐浴吗?婢子再烧一桶水来?”
“烧水……”陆锦棠神色一凝,快步去了浴房。
袅袅的热气已经快散尽了,水凉了。
她没伸手试那水温,嗅了嗅,水里并没有味道,“这水倒了吧。”
宝春一面挠着自己的手,一面含混应了。
陆锦棠回到上房,芭蕉已经问出结果了。
“楚嬷嬷说,见了小葵。”
陆锦棠脸色立时一冷,“怎么让她混进去了?”
“楚嬷嬷比划,大概是小葵肚子饿了,去偷馒头,她看小葵可怜,就给了她一块馒头,没想到,她会有别的手段。”芭蕉说道。
陆锦棠叹了口气,“日后看紧点,别再让她混进去。”
院中却传来一声惊叫。
把上房里的主仆都吓了一跳。
“这……听着是宝春的声音呀?”芭蕉瞪眼。
陆锦棠快步出门,差点和宝春迎面撞在一起。
陆锦棠脚步及其敏捷的退了一步,躲开了宝春。
“刚刚是你在叫?你叫什么?”芭蕉着急问道。
大大咧咧男孩子一样的宝春,却捂着自己的右手,快哭出来了。
陆锦棠皱起了眉头,“你也中毒了?”
宝春一愣,“小姐怎么知道?”
她露出右手来,原本宽大厚实的手掌,此时肿成了两倍大。上头小麦色的皮肤,都被撑的饱胀着,如水晶猪蹄一般。
“呀,这比男人的手还大呢?”芭蕉忍不住笑了一声。
宝春欲哭无泪,“你还有功夫笑,不碰它痒,一碰就疼……”
“你是不是用这只手试了水温?”陆锦棠凝眸想了一阵子,忽而问道。
宝春愣了一愣,连连点头,“是!我就说嘛,在厨房,小姐喊的及时,我没碰到那粉末,怎么会……”
“呀!”芭蕉却骤然叫了一声,一脸后怕道,“幸亏小姐没有跳进去沐浴……”
上房骤然一静。
那种后怕,有又些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主仆几个都说不出话来。
“这小葵,太过分了!”宝春咬牙,忍不住挠了下自己的手,这么一挠,又疼的她嗷嗷直叫。
“幸亏你这只有一只手,若是小姐跳进去沐浴,浑身都肿胀起来……简直不敢想啊……”芭蕉叹道。
“你别说了!”宝春朝她努嘴。
陆锦棠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叫宝春坐下,并没有避忌两个丫鬟,拿那只玄铁匕首,在灯烛上烧过了,也为宝春的手上放了血。
她还拿出银针来,在宝春的手上胳膊上,扎了几针。
待她取针之时,宝春的手已经不肿了,“不疼也不痒了,只是有些木木的。小姐好厉害呀!”
宝春满眼都是钦佩之意。
芭蕉也与有荣焉的连连点头,“那自然是,小姐如今厉害得很,那些小人们的算计,小姐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唯有坐在一旁,不知一声的楚嬷嬷,神色犹疑。
宝春差不多好了,楚嬷嬷才上前,扑通一声朝陆锦棠跪了下来。
“嬷嬷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芭蕉!”陆锦棠道。
芭蕉忙上前,把楚嬷嬷从地上拉起来。
楚嬷嬷指着厨房啊啊出声。
“嬷嬷定是愧疚,其实不怪您,小葵心思狡诈,嬷嬷下次别相信她,别再可怜她了!”芭蕉扶着楚嬷嬷说道。
楚嬷嬷满面惭色,连连点头。
宝春却是轻哼一声,“恶人总该自食苦果,小姐,您收起的那一点药粉呢?”
“你要它做什么?”芭蕉惊讶问道。
宝春眯了眯眼,“小姐交给婢子吧,婢子定要叫她长长记性,嬷嬷不必自责,她利用嬷嬷的好心,我就叫她尝尝害人不成的滋味。”
陆锦棠也觉得该叫小葵收敛一些了。
她拿出那药粉交给宝春,“切记,不要沾染。这药煮水的蒸汽都能使人中毒,可见药性霸道。”
宝春应了一声,捏着的药包,轻手轻脚的离去。
当天夜里,风平浪静。
楚嬷嬷和宝春虽中毒,但都是在上房里就把毒给解了,也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蔷/薇院的下人们,仍旧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小葵了,没见陆锦棠嚷嚷着叫大夫,她就觉的事情不对。
一打听,陆锦棠居然没有沐浴,反而把水倒了,她暗暗窝火。
但见没有人来查问她,她又觉得不像是东窗事发。
她正绞尽脑汁的想,陆锦棠究竟是发没发现水里有“料”的时候,宝春狠狠撞了她一下,害的她跌在地上,手掌都擦破了。
“你……”她一见撞她的人是宝春,立时把口中的喝骂换成的暗暗诅咒。
宝春人高马大,她骂不过也打不过。
夜里小葵辗转难免,做了许多梦,梦里陆锦棠跳进了那浴桶之中,浑身起泡溃烂。
陆锦棠被陆家嫌弃,也被襄王爷嫌弃,没有人再顾惜这个不受宠的女儿。
方氏说,陆锦棠这病会过了病气给家里人……于是她被扔去了乡下庄子,最终不得医治,奄奄一息。
小葵在梦中笑醒,身上却痒的厉害,她伸手一挠,疼的嗷嗷叫。
惊醒了和她睡通铺的丫鬟,丫鬟正欲呵斥她,点了灯一看,却脸色大变。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扰了你们睡觉,我……”小葵故作可怜的道歉。
可她靠近之时,却把那两个被她吵醒的丫鬟吓得连连后退,“你别……别过来!快,快去告诉小姐知道!”
小葵又挠了下脖子,疼的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分明痒的抓心,一挠又疼的彻骨,真是折磨人,“姐姐这是做什么,不就是吵了好梦,也值得告诉小姐么?”
丫鬟却匆匆跑出去,领了宝春过来。
小葵听到那丫鬟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太吓人了……浑身都是疙瘩,不,是水疱……说不出是什么……万一传染……”
小葵听到她们已走到门外,由不可信,怎么说的像是她梦里的陆锦棠呢?
见宝春看着她时,眼睛里的骇然神色和一抹得意,小葵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她扑上去拿起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
“啊——”小葵尖叫一声,扔了铜镜,“这不可能……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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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院里的下人,都说要把小葵赶出去。
不论是谁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
就连她住的这厢房,都没有下人敢靠近。
众人看着小葵,如看瘟疫一般的眼神,让小葵心中无比的痛苦。
“我不是……这不是传染病……怎么会……”小葵不住的喃喃自语,神色癫狂。
一直到一身白衣的顾子煜出现在她房门口,她才眼前一亮,如同见了救星。
连顾子煜看她的眼神,她都没注意,“你来了!快救救我!”
“小葵见了顾大夫,还真是热切呢!”芭蕉不阴不阳的说道。
小葵迅速冷静下来,遮掩道,“哪个病人见了大夫不热切?”
“那你可得好好感激小姐的恩情了!”芭蕉抬着下巴,“所有人都说把你赶出去,任你自生自灭,唯有小姐重情重义,非但没有丢弃你,还专程为你请了大夫来!”
陆锦棠为她请来了顾子煜?
小葵眼中露出狐疑之色,她还以为是方氏请他来,或是他得了消息,主动寻来的。
“不知感恩!”芭蕉见她不谢恩,轻哼一声,也避出了房间。
“当真是她请你来的?她怎么会那么好心?”小葵立即上前,低声问道。
顾子煜皱了皱眉,朝外看了一眼,“是她请我来的,她是不是已经怀疑了什么?”
小葵沉默片刻,“旁人说什么她信什么,她会怀疑什么?大约是还在生你的气,又听了旁人的谗言,疏远了我……”
“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顾子煜看着她身上的水疱,眼中一闪而过嫌弃之色。
“是……方氏给我的毒粉,本来是对付她的,不知怎的,让我也沾上了!”
“糊涂!”顾子煜闻言有些生气,“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动她!她不知为何也在找沈氏的嫁妆,我们正好可以借着她的手……现在不能伤了她!”
许是顾子煜的语气太过严厉,小葵仰着脸,一双大大的眼睛里竟含了泪。
“你骗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你是不是舍不得她?”
顾子煜脸色阴冷的盯着小葵,“你说什么?”
沉甸甸的语气,让本就密不透风的厢房里,更添压抑。
小葵脸色白了白。
“你若是不行,总是会被情绪扰乱行动,不如早些离开陆家。”顾子煜压低了声音,语气淡淡的说道。
小葵连连摇头,“我这般回去,哪里会有好果子吃?我不,不回去……”
顾子煜瞥了她一眼,“还会问我那样无趣的问题么?”
小葵耷拉着脑袋,“是我失言,我知错了……”
顾子煜嗯了一声,这才为她号脉。
小葵一直盯着顾子煜的脸,他神色清冷,却是没看她一眼。
“再擅自行动,你就回去。”顾子煜起身时,凉凉的警告了一句。
小葵垂着脑袋嗯了一声,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顾子煜来到上房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厚的笑意,适才的冰冷全然不见。
“小姐放心,那丫鬟只是突发的皮疹,并无大碍,也不会传染。”顾子煜拱手说道。
陆锦棠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皮疹?小葵分明是中毒。
“那这种皮疹,可能够及时治好?”她问。
顾子煜笑了笑,提笔蘸墨,写下药方,“小姐放心,不过两三剂药,这皮疹就好了,只是已经挠烂的地方,会好的慢一些。”
陆锦棠探身去看他写的药方。
她微微拧眉。
顾子煜朝她笑了笑,以为她不懂医术,或许连药材的名字都未必看得懂,也并不避讳她。
他却是不知道,如今的陆锦棠是几百年医药世家的传人,从四岁起就开始背药名。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以后,别的同学写作业,她在背药方,别的同学丢沙包,她在背穴位,别的同学背课文,她在看病例……她一手“陆氏十三针”使得出神入化,连爷爷都说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顾子煜落笔,陆锦棠心里也已经有了底。
他所开的药,全都是对症之药。
这药是解药,也就是说,顾子煜其实知道小葵那不是什么皮疹,而是中毒。可他却替小葵遮掩。
看来自己原先的判断没有错,顾子煜和小葵果然是一伙儿的。
他们应当并不完全是方氏的人吧?他们蛰伏在陆家,究竟意欲何为?
“锦棠,我有话与你说,今日必须说!”顾子煜将药方递给陆锦棠时,忽然眼眸深深的看着她,语气笃定的说道。
陆锦棠笑了笑,“可是我没话与顾郎中说呢,宝春,送客。”
“你……你当真不记得我们以往的情谊了吗?”顾子煜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
陆锦棠率性点头,“是啊,一点都不记得了。”
“顾大夫请吧!”宝春立在他身边。
有旁人在,顾子煜不敢再轻举妄动,他深深看了陆锦棠一眼,不甘的转身离开。
“小姐,婢子去抓药么?”芭蕉也从院子里进来。
“我看大家还是都躲着小葵,是么?”陆锦棠问道。
芭蕉隔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是啊,她浑身肿了,还出了那么些的水疱,看起来真是吓人。不过小姐放心,顾大夫已经说了不会传染,想来大家很快就能放心了。”
陆锦棠摇了摇头,“未必不会传染。”
“什么?”芭蕉一愣,“可是刚刚顾大夫说……”
“顾大夫说两三剂药足矣,你去抓四副药来,把药交给小葵,”陆锦棠话音一顿,“然后让她离开蔷/薇院。”
芭蕉惊讶的合不拢嘴,半晌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姐不是说过,要留着她,她是明棋……”
陆锦棠笑着点了点头。
“难道是,小姐已经知道了下一步棋了?”芭蕉惊讶道。
“照我说的去做吧。”陆锦棠笑的温柔无害。
芭蕉把抓来的药给了小葵,并让人赶小葵离开蔷/薇院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和小葵站在一起。到有些大快人心的意思。
“赶紧走吧,干活懒懒散散,还吃里爬外!”
“小姐还给你抓了药才让你走,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你若还有一点良知,赶紧走的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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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葵的处境简直是过街的老鼠。
她怎么也没想到,前脚给她请了顾大夫,后脚就要撵她走。
当初她跟陆锦棠顶嘴的时候,陆锦棠没赶走她,她设计害陆锦棠的时候,陆锦棠似乎发觉了,也没赶走她。
她以为自己怎么也不会被赶出蔷/薇院的时候,陆锦棠却突然不要她了。
就连平日里她交好的几个小姐妹,如今都离她远远的,不为她说一句好话。
“小姐怎么可以这样?我如今还生着病,怎么能把一个病人赶出去?”小葵不说这话还好,她这么一说,蔷/薇院的仆婢更恼了,“你若在旁的院子试试?发病那一刻就把你踢出去,管你的死活?小姐为你请了顾大夫,还给你抓了药,让你带着药离开!你还不知足?你传染了大家怎么办?”
“顾大夫说,不会传染的!”小葵怒道。
“那可不一定,你看,你挠烂的地方,流出脓水来,流到哪里,哪里就开始溃烂,若是沾在我们的身上,定也会溃烂的。”芭蕉拿帕子捂着嘴说道。
众人一听,立即又避得远些,举着木杖棍子,赶她离开。
小葵忍着泪,去寻方氏。
岂知方氏连她的面都不见,就叫人把她赶走了。
“今日我所受的屈辱,比要原样还给她!不!我要千倍百倍的还给她!”小葵咬牙切齿。
“把她赶出陆家?”刘嬷嬷在方氏耳边问道。
方氏正犹豫不决。
红梅却从外头进来,“禀夫人,小葵有几句话,托婢子转告。”
方氏挑了挑眉,微微点头。
红梅附耳上前,低声道,“小葵说,二小姐鸿运当头,老天都帮着她,从她身上下手困难。却可以从她弟弟身上下手……”
方氏轻嗤一声,“这算什么主意,莫说她和她弟弟关系不好,陆依山如今可是在襄王爷面前行走的人……”
“就用小葵这法子……”红梅又说了几句,“不但能让襄王爷嫌弃,更断了他们的退路!”
方氏闻言,脸上不由大喜,她拍着腿笑道,“小葵看来是恨极了她,这样阴损的法子都想得到。陆锦棠这么对待她,她就这么对待陆锦棠的弟弟,够损。”
方氏在刘嬷嬷耳边吩咐几句,刘嬷嬷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刘嬷嬷一面笑,一面捂着心口喃喃说道,“碧荷你安心去吧,你被杖毙的仇,阿娘可以为你报了!”
小葵被方氏安置在陆家偏僻的柴房里住下。
这简直是被流放了一般,柴房除了最低等的粗使奴才,什么人都见不到。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过了四日,她的病才好了,或者说是毒被肃清了。
她好了的第二日,她便悄悄打听梧桐苑里,是不是出了事。
“可不是么?三少爷病了!”
小葵闻言,大喜过望。
方氏也高兴起来,“当真起效了?”
刘嬷嬷连连点头,“夫人养在他院子里的几个小厮不是白养的,关键的时候,他们为了钱,宁可舍了自己!”
方氏激动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快去为三少爷请大夫!哦,还有,把老爷也请过去!这事儿老爷不在怎么能行?”
陆锦棠一直叫人留意着梧桐苑。
方氏让人请大夫的时候,她就听说了,“小山生病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听说三少爷昨晚上,就没能吃得下饭,夫人一直对他不管不问的,他以往生病,都是自己熬过来的,这次也没想着惊动旁人,没请大夫。谁知今日就厉害起来!”芭蕉焦急说道。
楚嬷嬷在一旁听得着急,一双眼睛红红的,眼看着泪都要掉下来。
陆锦棠一面琢磨这件事,一面安慰楚嬷嬷,“嬷嬷别着急,我们现在就去看小山。他虽然看着瘦,但身体还是很强健的。”
楚嬷嬷连连点头,抹了抹眼睛,说什么都要和陆锦棠一起往梧桐苑去。
陆锦棠来到梧桐苑的时候,梧桐苑外头已经站了好些人了。
这些下人,把院子外头围的严严实实。
就连陆雁归都在墙外站着,他一脸焦急的和方氏说着什么。
陆锦棠觉得事情不对,皱眉上前,“给爹爹请安,小山他怎么了?怎的连爹爹都惊动了?”
“这……”陆雁归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氏说话却顺畅的多,“棠儿啊,你可千万别进去,这是瘟疫,传染了要死人的!”
陆锦棠心头一禀,“什么?”
“三少爷染上的是大头瘟!”方氏说道。
“不可能,”陆锦棠厉声道,“大头瘟多发季节是春季,如今都入冬了,怎么可能忽然染上大头瘟?”
方氏和陆雁归闻言都是一愣,神色狐疑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舒缓了一下呼吸,“前朝史册上就记载过大头瘟,怎么爹爹不记得么?女儿还是在爹爹的书上看到的。”
陆雁归哦了一声,“倒是没有白叫你整理书房,有见识了。”
方氏眼中的疑虑,也渐渐消散,“发病这种事,可没有定数。多发在春季,并不是说如今就一定不会染上吧?他和他院子里的小厮,同时发病,一样的症状,头面焮红肿胀、发热,头面俱痛,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停的喘息……大夫都说了,就是大头瘟!”
“城郊不是有一处田庄么?就让小山先搬到那里去!”陆雁归说道。
方氏拉了拉陆雁归的衣袖,在他耳边道,“那处庄子水土极好,中了不少的瓜果,还挖了地窖。给鸿胪寺卿,还有几位尚书大人的礼物,多是从那庄子上弄来的,如今把个得了瘟疫的人,送到庄子上,叫几位大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陆雁归一听也对,立时为难起来。
陆锦棠尚未看到陆依山,但本能的觉得弟弟不可能突发这样的瘟疫。
且看方氏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定然是她使了什么诡计。
“是哪位大夫看诊,可否叫女儿进去看看小山?”陆锦棠问道。
“这院子已经戒严了,二小姐若是进去,可就出不来了。”方氏笑的得意洋洋。
“别说糊涂话,你怎么能进去呢?”陆雁归也呵斥她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悄声招了宝春过来,“你去襄王府,说小山身陷囹圄,请王爷派人来一趟,感激不尽。”
宝春点头,不动声色的溜走,出了众人的视线,她便快跑起来。
陆依山如今是襄王府的伴读,只要襄王府派人出面,以陆雁归的性子,定然会给小山留一个余地。
没曾想,刘嬷嬷竟注意到宝春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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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在方氏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方氏往陆锦棠两侧看了看,“棠儿,你身边的丫头呢?”
陆锦棠道,“我叫她回蔷/薇院取东西。”
“怕不是回蔷/薇院?而是出府了吧?”方氏立即说道,“你是不是派她去襄王府了?”
一听襄王府几个字,陆雁归立时转过脸来,“去襄王府做什么?”
“棠儿你也太天真了,家里有人生了瘟疫,咱们自己瞒着还好,若是捅到外头,叫旁人知晓了,就不是三少爷一个人要被远远的送出去!怕是咱们一家都得被京都里的人嫌弃了!”方氏偷偷看着陆雁归的神色道,“你叫老爷还如何在朝为官?人家只怕都用看瘟疫的眼神看着你爹爹,生怕跟你爹爹挨得近了,被过了病气、传染了!”
陆雁归立时脸色大变,“此事不可儿戏!绝不能叫外人知晓。”
“你怎就一口断定小山是瘟疫!”陆锦棠厉声道。
“你朝我生气没有用啊,这不是我说的,是大夫说的!”方氏眯眼轻笑,她这段时间一直在陆锦棠的手里吃瘪,终于瞧见陆锦棠面露了急色,她心中不由大为快意。
“是哪位大夫诊断的?或是他医术不行呢?我再请了别的大夫来……”
陆锦棠的话未说完,就被陆老爷打断。
“胡闹!”他气哼哼的,“再请了别的大夫来?你是想把这件事请闹得人尽皆知吗?倘若不是瘟疫,尚且闹了笑话。若真是大头瘟,又该怎么办?让京都的人都嫌弃避忌我们陆家吗?”
陆锦棠凝眸看着陆雁归。
他亲生儿子的性命,竟是如此之轻?为了不让人知道,不闹出笑话来,宁可错判,宁可耽误儿子的病情,也不愿请旁的大夫吗?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漠视小山的命,他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他?”陆雁归在女儿逼视的目光中,竟有些心虚气弱,“他若不是大头瘟,送出去养病,好了自然还能接回来。若是,也不至于牵连全家和他一起生病。若是过了病气给旁人,小山他心里也会不安的!”
陆锦棠心底已经凉透,处处算计陷害的继母,只顾自己、眼中只有利益没有亲情的父亲……她儿时被父母抛弃的记忆,立时浮现在心头,如同一块块浮冰,让她浑身冷透。
“老爷,可不敢再耽搁了,现在就得把三少爷送走。”方氏说道,“棠儿定是派人去通知襄王府了,若是襄王府里真来了人,知道了这事儿,往圣上面前一说,老爷说不定也会被迁出京都。”
陆雁归脸上一冷。
“如果说圣上也说,等老爷家里的病人病好了在回京都来任职,老爷觉得……”
“来人,把三少爷主仆带上马车!”陆雁归不等方氏再鼓动,已经下定了决心。
儿子生病是小,耽误了他的前程是大。
“我看谁敢动!”陆锦棠挡在梧桐苑门口,“不亲眼看到小山,不确信他是瘟疫,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带走他!”
“你当自己是谁?连你爹爹的话都不听了么?你这不孝女!”方氏指着她厉声呵斥。
“姐姐……”
陆锦棠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哑、虚弱的喊声。
只见陆雁归和方氏等人立时捂着口鼻,连连后退了数步。
院子外头围着的家丁纷纷举起手中的木棍,防备的看着她身后。
陆锦棠立刻回头,只见燕玉扶着小山,站在梧桐苑当中。
小山当真是头面焮红肿胀,他原本大而灵动,如同一汪深潭的眼睛,此时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别为难爹爹和夫人了,我走。”他哑声说道。
“不行!”陆锦棠反对。
“只求夫人把我娘当初留给我的那一些财物,归还与我,好叫我不至于沦落荒野,被人知道倒是嘲笑爹爹,给爹爹脸上抹黑。”陆依山有气无力的说道。
方氏一听提到了钱,立时气得鼻子都歪了,一个两个的,都问她要钱,这是要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啊!
“没有……”方氏见陆雁归朝她看过来,扑在刘嬷嬷身上哭了起来,“钱早就被棠儿给拿光了,如今哪里还有钱给你?你们只惦记着钱,离开这家里,就想把陆家扒一层皮下来!你们可曾惦记过你们的爹爹?可曾想过你们的兄弟姐妹?他们就不需要钱吗?你们爹爹在朝为官,多少的礼尚往来,你们年纪轻轻,不想着自己动手挣钱,只会啃家里的老底吗?”
陆雁归一听这话,不再怒视方氏,反而有些怨怪的看着陆锦棠和陆依山姐弟。
陆依山叹了口气,“罢了,我走。”
“你不是大头瘟,连瘟疫都不是,不必离开家。”陆锦棠说道,“与你症状相似那小厮,根本不是贴身伺候你的,我几次来梧桐苑,他甚至不近你跟前。在你身边伺候的燕玉,都没有染病,这病怎么可能是瘟疫呢?”
陆雁归闻言往燕玉身上看去。
燕玉好好的,除了脸上的刀疤有些骇人,她身上没有一丝病态。
陆依山眼目沉沉的看着陆锦棠,“姐……”他在口中喃喃轻叹。
方氏眼看要得手,哪里舍得在这里功败垂成,当初设计的就是想让燕玉和陆依山一起的病。
可惜燕玉功夫实在不俗,下手之人根本靠近不了她,这才退而求其次。
“燕玉会功夫,身体一向很好,她现在未染病,说不定只是没有表现出来!那得病的小厮和三少爷同住一个屋檐下,若不是瘟疫,怎么可能主仆这么巧的同时生了一种病?”方氏说道。
“姐姐不必替我说情了,住在哪里与我来说都一样。”陆依山叹了口气。
从他脸上,不难看出,他对这个家没有一丝的眷恋。
或许能借着这次得病离开,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我说二小姐呀,你从夫人这里拿了这么多钱,都堆放在自己的库房里,不怕被虫蛀了吗?你若真是顾念姐弟亲情,不如拿出一些钱财来,给三少爷在城郊买了宅子!”刘嬷嬷说道,“如此不是两全其美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的落在陆锦棠身上。
连陆依山都期盼的看着她。
“若是姐姐真的相信我不是瘟病,不如和我一起搬出去住?”陆依山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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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姐姐真的相信我不是瘟病,不如和我一起搬出去住?”陆依山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似乎是在试探,试探陆锦棠这段时间对他的关心究竟是真是假,究竟能达到何种地步。
陆锦棠微微皱眉,她若无牵无挂的,答应也就答应了。
所买的宅子大小,生活条件等等,这些都是其次。起码能躲开方氏的攻击,这就挺好了。
可是她不能走啊,阎罗让她借尸还阳的时候跟她说了,她要找的那本书就在陆家。
她离开陆家了,还怎么找到那本书?
“小山……”
“哈哈哈,罢了罢了,我当姐姐是真心,没想到不过是做做样子……”陆依山仰面大笑,嘶哑的笑声让人心里发凉,“燕玉,我们走,少爷我有被子盖,就绝不叫你冻着,少爷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叫你饿着!上车!”
他厉喝一声,连陆老爷的身子都颤了颤,“方氏,怎么能让我的儿子这般窘迫,你与锦棠都拿出些钱来……”
“我说前院儿怎么没人呢?原来人都在这里啊?哟,马车都牵来了?这是要出远门儿啊?”调侃的笑声,从花/径那头传来。
围在梧桐苑外头的人,都如同被人点了穴一般,僵了片刻。
那人笑眯眯的走近,立在陆锦棠身边不远,低头看着她。
众人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位爷怎么突然出现了?
陆锦棠也是微微一愣,他怎么亲自来了?
再说了……他不是生气了么?她说要上府看脉案,他都推说没时间,现在,有又时间了?
“这不是我那伴读么?哎呦,怎么脸都肿成猪头了?被人打了啊?”他笑呵呵的问道。
陆雁归腿肚子发颤,险些跪下了。
“陆大人不必这么客气,是在家里,行什么大礼?”
“给襄王爷请安!不知襄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请襄王爷见谅……”陆雁归满脸绝望,这下是瞒不住了。
襄王爷都看见陆依山的脸了,下一刻必然知道陆依山得了瘟疫……似乎下下一刻,陆家出了瘟疫病人的事儿,就能传遍京都似得,他面色灰败至极。
方氏也躲在一旁,颤颤巍巍,不敢抬头。
“禀襄王爷知道,三少爷生了病,我家老爷正要送三少爷去庄子上养病。二小姐爱弟弟心切,一定要追随前去。”刘嬷嬷大约是恨极了陆锦棠,算计她多次失手,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逃过,立时瓮声禀道。
那里知道,前一刻还笑眯眯的襄王爷,立时勃然大怒,“陆家没有人了吗?竟敢派个老奴才跟本王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本王问你了吗?”
他生气的样子,简直是个二世祖。
陆锦棠险些憋不住笑。
廉清倒是十分配合的上前,“王爷息怒,御医交代过了,您不能轻易动怒。圣上不是说了嘛,谁人惹了王爷生气,只管交给刑部发落。”
噗通一声,陆老爷腿一软,还是跪下了。
方氏连忙也跟着跪下。
刘嬷嬷吓得脸上已经没有一丝人色,她只听过襄王爷喜怒无常,但见这几次面,他都还挺正常的,哪里知道他真发起火来,如此的毫无预兆,说来就来。
“快,快把那老东西给拖下去,襄王爷面前,有她什么事儿?”陆雁归白着一张脸吩咐道。
刑部打死一个老嬷嬷是小事,他得罪了襄王爷,让人知道了就是大事了!
刘嬷嬷被拖下去的时候,愣是紧闭着嘴,一声也不敢嚎,生怕再激怒那个一脸二世祖神情的襄王爷。
刘嬷嬷被拖走,方氏的气势立刻就软了下去。
这还没开局呢,她就先损失一员大将,方氏心里没了底,七上八下的。
“他这是怎么了?”秦云璋歪着脑袋,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立时说道,“小山生病了,夫人定要说他是瘟疫,一定要把他赶出府去,连城郊的庄子都不让他住,那庄子还是我阿娘的嫁妆呢……”
“你说这些做什么!”陆雁归立时打断她。
陆锦棠却不看她爹爹,只仰头看着秦云璋,“我愿亲自照顾小山,以证明他绝不是瘟疫。”
秦云璋看了她片刻,她半仰着脸,神情果决又认真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心动。
谁说认真的男人最迷人?认真的女人更迷人!
“既是如此……”秦云璋看了陆老爷一眼,“你们住到襄王府去吧,襄王府地方大,容得下你们姐弟两个。小山是本王的伴读,本王总不能在他生病的时候舍弃他。”
陆雁归吓得浑身都软了,直接趴伏在地,这话说的,一个伴读都不能舍弃,他竟要舍弃自己的儿子?襄王府容得下他们的,是说陆家已经容不下他们了?
虽然这是事实,可这话传出去了,他还怎么做人?怎么在朝中为官?
“禀襄王爷知道,这是误会,是……是方氏这夫人,小肚鸡肠,容不下臣原配沈氏所出的这两个孩子,下官怎么可能忍心把自己的孩子赶去庄子上呢?”陆雁归倒是机灵,立时把锅丢给了方氏。
方氏吓得浑身乱颤,脸色煞白,却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果真如此?”秦云璋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微微一笑,“多谢襄王爷好意,还是自己的家里住着自在。若是能叫我们姐弟两人,住的近一些,方便我照顾弟弟,那就更好了。”
秦云璋盯着她,沉吟片刻,趁着旁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时候,他突然靠近她几分,“还是不愿跟我去襄王府么?”
“名不正言不顺,襄王将小女置于何地了?”陆锦棠立即回道。
秦云璋皱了皱眉,轻嗤一声,“你说他这是什么病?”
“是大头瘟啊襄王爷,您还是离得远一些吧!”方氏不知是哪根筋抽了,还是刚才让她背锅,她深觉委屈,竟有胆量厉声说道。
陆老爷险些一巴掌呼在她脸上。
“大头瘟?”秦云璋狐疑。
这症状还真像。
廉清也不由脸色大变,伸手挡在秦云璋跟前。
襄王府的随从呼呼啦啦,把襄王爷围在了中间。
只听一阵笑声,在霎时变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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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府的随从呼呼啦啦,把襄王爷围在了中间。
只听一阵笑声,在霎时变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二小姐笑什么?”廉清问道。
陆锦棠忍住笑,“若真是瘟疫,你们这样子就能挡得住了吗?瘟疫又不是刀枪棍棒……”
秦云璋直接拽开挡在他跟前的人,“你在哪里住?你院子周围,还有什么院落?就让陆依山住在与你相邻的院子里!”
陆雁归连忙唯唯诺诺的应了。
“陆大人?”
“王爷请吩咐。”
“不是说,陆依山这是大头瘟么?本王也不想害你们跟着受累,让人把这姐弟两个的院子全围起来,除了送饭菜进去,不得出入。他们若是死了也就死了,若是好了,岂不皆大欢喜?”秦云璋说道。
陆雁归哪里敢不应,连连点头。
“多谢王爷。”陆锦棠连忙福身,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既能为小山治病,又不用离开陆家。
“你不用谢我,本王现在心情不好得很!”秦云璋轻哼一声,拂袖便走。
他来去一阵风,把陆家原本的计划搅得一团乱。
说他喜欢陆家这姐弟两个吧,他临走却没给姐弟俩个好脸色,还呵斥了陆锦棠一句。
陆家主仆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快去安排!”陆雁归踢了方氏一下。
方氏撅嘴道,“蔷/薇院虽小,可毗邻的常春院却是又宽敞又漂亮,我是打算留着给大少爷娶媳妇用的……”
“那你去跟襄王爷说!”陆雁归吼了她一声。
方氏吓得缩了缩脖子。
虽不情不愿,但陆依山还是被移去了常春院。
他以前的旧东西,能带走的都塞在马车上运去了新院子,带不走的,也都被下人给偷偷烧了。惟恐染了瘟疫。
陆锦棠却毫不避忌的进了常春院的上房,坐在陆依山的近旁。
“我跟人学了把脉,也为你把个脉?”她像是说笑,把指尖落在陆依山的手腕上。
陆依山如同被烫了一般,立时往回缩。
陆锦棠却是比他动作更快,一把压住他的手,眯眼诊脉。
“装得真像,你就不怕我传染给你?”陆依山声音嘶哑的说道。
陆锦棠兀自诊脉,根本不理他,待她收回了手,“是热毒,少年纯阳之体,又染了热毒,这症状倒是和大头瘟像的很。”
陆依山狐疑的看着她,“你从哪儿学来的话,如今已经没有看戏的人了,你的戏也该唱完了吧?”
陆锦棠却微笑来到桌边,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有内服外敷的,双管齐下,见效更快,芭蕉,你去抓药来。”
芭蕉去了不多时,又拿着药方折返回来,“小姐,他们不叫婢子出去。”
“你这丫头,怎么是死脑筋?”一旁的宝春不由失笑,“你把药方给他们,让他们抓了药回来不就是了?”
“那怎么行?外头说不定有夫人的人,夫人恨极了小姐少爷,万一给换了药怎么办?”芭蕉警惕道。
燕玉和躺在床上的陆依山,也都皱起了眉头。
芭蕉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他们现在是完全落在方氏的手中了。
看似陆锦棠借着襄王,在方氏手里讨了便宜,可实际上……还不如出府去呢,如今不是羊入虎口?
“没事,只管叫他们照方抓药。若是拿错了药,谁拿错的,就叫谁进院子里伺候。”陆锦棠倒是气定神闲。
芭蕉张了张嘴。
宝春比她嘴快,“可若是拿错了药,咱们也没人认得啊?”
“你怎么知道没人认得?”陆锦棠挑眉看她。
宝春怔了一怔,一拍脑袋,“婢子真是笨!”
芭蕉又跑了一趟,这次倒是讨来了药,内服外敷的都有。
陆锦棠坐在屋子里,一样一样,扒拉着那药包细看。
“是啊,你既然能装出诊脉下方的样子来,如何不能装出认识药材的样子呢?”陆依山挑衅的看着陆锦棠。
“方氏还真是动了手脚。”陆锦棠没理他,把多出的几位相克的药,给一样样的捡了出来,“幸亏我早有防备,多写了几味。”
“你本就是胡乱写的吧?”陆依山见她无视自己,不由更怒。
陆锦棠把捡好的药,交给宝春去煎。
她则叫人拿了可以辗药捣药的器具,亲自研磨调配外敷的药。
看她动作熟练,像是做惯了这碾药的事儿,陆依山直接看呆了,连挑衅她都忘了。
陆锦棠亲自照顾弟弟,连敷药喂药这种事情都不假旁人之手。
燕玉不放心她开的药,一直阻拦陆依山喝。
陆依山却哈哈大笑,笑声嘶哑,“我活着也许还对她有用,我死了她还能从我身上图谋什么?她是我的亲姐姐,便是她开的真是毒药,我也要喝下去!”
他不顾燕玉的劝阻,每次喝药都十分痛快,以前最怕苦药的他,这次连蜜饯都没要。
陆锦棠给他敷药的时候,他也分外的配合。
他满脸涂抹着黑褐色的药膏,还目带讽刺的看着陆锦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姐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呀!这又是在哪儿学来的手段?”
……
陆锦棠倒是真有长姐的风范,从来不和陆依山计较。
他讽刺揶揄,她全当没听见,他若问什么问题,她又会认认真真的答。
弄的陆依山很是没脾气。
两日之后,陆依山脸上的肿已经消了。
可陆锦棠却说余毒未清,仍旧让他在床上躺着。
第三日清晨,陆依山醒的特别早,在梧桐苑里他就有早起的习惯,床上躺了整整两日,憋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废了。
他偷偷摸摸的起身,正欲悄悄出门,转过屏风,他却生生一愣。
只见天光昏暗,还未全然亮起的外间桌上,趴着一个女孩子。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歪着脑袋,已经睡着了。
她胳膊下头还压着几页纸,上头写着一行行娟秀的小楷。
陆依山皱起眉头,步履极轻的来到她身边,抽出那几张纸来。
只见纸上写着的竟都是他这几日以来的症状,已经服了药以后的情况。观察细致入微,记录详尽。
陆依山放下那几页纸,眸色比屋外的天色还要暗沉的看着桌上趴着的女孩子。
她一定要亲自照顾他,一定要全天看着他,就是为了记录下他的身体状况吗?
最后一页上,赫然清晰的写着,他的身体尚有哪些不足,该如何弥补。
她竟然是真的希望他好?真的如此关心他吗?
陆依山脱下自己外头深衣,正欲披在那女孩子的身上。
桌上趴着的人,却忽而醒了过来,“嗯?小山,你起来了?头还痛么?会不会有浑身无力的感觉?”
“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陆依山讪讪的收手,把深衣又披回自己的身上,冷着脸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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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笑了笑,“我估摸着你今早肯定醒的早,且躺了两日,今晨定是急着要出门。可如今天寒风冷,你身上余毒未清,不能受风,起码等太阳完全出来了、阴气下去了,你也吃饱了才能出门。”
陆依山心头一动,默默无声的看着她。
“哦,我和燕玉换了换,她守了你半夜,我叫她回去休息了,我替她守着你。”陆锦棠轻笑解释。
“陆锦棠,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两个,你不用在藏着掖着,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说吧!”陆依山不知怎的,似乎有些生气。
陆锦棠怔怔地看着他,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她的确有所图谋,她知道陆依山对她有防备,她需要先取得他的信任,才能问他,沈氏的嫁妆单子上那《沈氏家书》究竟是什么东西,现在哪里?
可她照顾他,也是出于真心,为了对那一份被辜负的姐弟亲情做出弥补。
“这几日/你辛苦了,我都看在眼里。”陆依山缓缓说道,“你若有什么要求,现在就说明白吧,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你。”
陆锦棠叹了口气,《沈氏家书》几个字就在她嘴边。她若现在问出来,可能陆依山真的会出于偿情,告诉她。
可这份姐弟亲情之间的隔阂,反而更深了。她这几天的照顾,全然变成了一场有所图谋的利用和假惺惺的表现。
“说什么你都答应?”陆锦棠笑问。
陆依山眉头皱了皱,两手不由握紧,“是,只要我能做到。”
“那你就好好屋里呆着,等用罢了早饭,换一身衣服,与我一同去一趟襄王府。”陆锦棠说道,“襄王舍下架子,亲自来了一趟陆家,救了你我。怎么说,也该郑重其事的去道谢。”
陆依山微微一愣,“就这样?”
陆锦棠点头,“不难办吧?”
“还……还行。”陆依山看她的眼神,有狐疑,有茫然,也有一点点的欣喜。
也许,她真的不是利用他?不是图谋他什么?
陆锦棠轻哼着小调出了门,“我去睡个回笼觉,你可别出来吹风啊!”
燕玉睡得轻,十分警醒。她早就醒了,一直守在门口。
陆锦棠出门,她才进屋。
“少爷觉得,二小姐突然变成这样,还对您这般照顾,她究竟在算计什么?”燕玉防备的问道。
陆依山神色凝重的看了一眼燕玉,目光定定的落在燕玉脸颊的刀疤上。
燕玉不由低头。
“如果,她不图谋什么,她是真的……改好了。你能原谅她吗?”
燕玉身子颤了一下,她抬手轻抚上自己脸上的刀疤。
“燕玉……”
“如果少爷能原谅她,燕玉没有什么可记恨的。”燕玉放下手,说的斩钉截铁。
日上三竿,姐弟两个顺顺利利的出了陆家,去往襄王府。
看着钟灵毓秀的陆三少爷,陆家下人的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不是说三少爷的脸已经肿成猪头了么?有这么俊的猪头啊?”
“不但脸好了,好似比以前还精气了不少呢!”
“还真有些大家公子的派头了……比大少爷还精致几分呢?”
……
下人的议论,姐弟两人并不放在心上。
只是若有人问起他究竟是怎么好了,姐弟两个的口径却出奇的一致。
“本就不是大头瘟,是热毒,楚嬷嬷点穴放毒就好了!”
功劳全归了楚嬷嬷,传言这些日子也都是楚嬷嬷在照顾三少爷,三少爷病愈,似乎根本没有二小姐什么事儿。
“你不觉得,让嬷嬷冒领了你的功劳,对你不公平?”在路上,陆依山低声问她。
陆锦棠笑了笑,“我说自学成医,只怕没有人信我,徒增麻烦。楚嬷嬷愿意替我招风挡事儿,我感激还来不及。”
陆依山眼目沉沉的看着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这真的是他那个混混沌沌被人利用的亲姐姐。
她变得太多,也太彻底了。
两人到了襄王府,倒是受人礼遇。
越是高门大户,家里的婢仆反而越是和蔼有礼。
姐弟两人被请进院子,一条回廊还未走到尽头,就遇上了匆匆来迎的廉清。
“知道小山你病好了,王爷很是高兴,叫我迎你去书房。”廉清拍着陆依山的肩膀,毫不见外的说道。
陆依山拱手冲他笑了笑,“有劳将军。”
“跟我你客气什么?改日等你精神大好了,我还等着与你摔跤射箭,好好比划比划呢!”廉清说道。
陆锦棠闻言微微一愣,陆依山还会这些?她怎么不知道?
陆依山眼神躲闪了一下,“那我去书房了。”
陆锦棠要跟着去,廉清却伸手把她拦了,“书房不许女子进入,陆二小姐请往花厅来!”
陆依山回头看了一眼。
“小山你先去书房,我为陆二小姐带了路,就过来!”廉清说道。
陆依山点点头,不疑有他,“没事,我路熟,请多照顾我姐姐,她不常出门,恐有失礼之处。”
陆锦棠脚下绊了个趔趄,这话说的……
“陆二小姐这边走。”
廉清带着她,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
可是越走,陆锦棠心里越犯嘀咕,怎么回廊两边的景致越发浓郁,布局紧凑,不像是待客用的敞亮花厅……倒像是曲径通幽的卧房?
“王爷,陆二小姐来了。”廉清拱手在门外。
陆锦棠的眼睛紧紧的盯在门上。
就算她学的是中医,不是设计,看这院儿里的布局——推开门会是花厅才怪!
陆锦棠轻咳一声,“廉将军,你家王爷待客,一直都在这种地方么?”
廉清脸上似乎憋着笑,但细细看去,又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今日王爷身体不适,还望陆小姐海涵。”
身体不适?
依她的判断,秦云璋病发的时间应当是每月月盈之时呀?
不过他的脉象不稳定,诊断失误,也不是没有可能。
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进来”,陆锦棠没等廉清劝她,就跟着廉清进了屋子。
这里分明就是个卧房!
卧房很大,外间很是宽敞,里头的床榻倒是被一面硕大的屏风给挡了。
屏风上绣着兰陵王入阵图,带着大面的兰陵王威风赫赫,煞是威武。
“王爷已经病的起不来床了么?”
陆锦棠话音还没落,身后便传来门响,咣当一声。
她回头去看,廉清已经退了出去,并且紧紧的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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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话音还没落,身后便传来门响,咣当一声。
她回头去看,廉清已经退了出去,并且紧紧的关上了门。
大白天的就把她关在秦云璋的卧房里头……莫非秦云璋真的病的太重?
作为一个医生,有时候当真比病人自己还在意病情,她快步绕过屏风,唰的拉开床帐。
“唔……”她闷哼一声,立即闭上了眼。
再晚闭上一会儿是不是就要长针眼了?
可她的人已经被拖到了床榻上。
他结实有力的手臂,特别能给小女生一种安全、可以倚靠的感觉。
可这会儿紧紧揽着她,也让她丝毫没有逃脱的机会。
他胸膛很烫,或者说,全身都很热,隔着她的衣料,把她的脸都烫红了。
“大白天的,你这个变态!你为什么不穿衣服?!”陆锦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还以为你病的要死了,我真是瞎操心!”
秦云璋把她搂在怀中,低头深嗅她颈间的清香,“可不是快死了么,所以更需要及时行乐呀!”
他闷闷一声笑,吻毫无预兆的落在她脖子上。
陆锦棠浑身一个激灵,“你不调戏我会死?”
“调不调戏都会死,为什么不挑一个我更乐意接受的呢?”
他的吻细细密密的落下来。
陆锦棠又痒又恼,心里却还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无声蔓延。
那种奇怪的感觉,让她忽而没有安全感,像是再这么下去,她就要把自己谨守的一颗心给弄丢了。
她立时猛烈的挣扎起来。
陆锦棠到底是和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她是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过的。
就算在力气和内功上,她都不占优势,但一个人的潜力被激发出来的时候,效果还是很可怕的。
两人从床榻上,打到了地上,撞到了屏风……
秦云璋把陆锦棠按在桌子上……
她提膝击他胯间……他躲避之时,她又翻身把他压在地上,用部队里学来的扭住坏人的姿势,扭住他……
门外窗外伺候的人,似乎听到了屋里头的动静,贼嘻嘻的笑道,“王爷身体不好,那事儿居然这么激烈?”
……
廊下守着的人都退远了些。
秦云璋侧耳听了听,忽而放开陆锦棠,大大拉拉的起身,自己披上了衣服,扎上腰带,坐在床边。
陆锦棠起身,眯眼看着他,又看了眼窗外。
她立时反应过来,“看来你府上也不太平嘛?你这样子,是做给谁看?”
秦云璋勾了下嘴角,笑意却未深入眼底,“谁要看谁看。”
“你要我陪你做戏,这可是毁我清誉!”
“我负责。”
秦云璋骤然抬头,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
他这句话,有多重的分量,陆锦棠不是没有听出来。
她讪讪笑了笑,上次就是因为这个话题闹得不欢而散,“戏也作了,毁也毁了,脉案呢?”
秦云璋却一直眼眸深深的盯着她,就是不说话。
陆锦棠被他盯的心下暗恼,“治个病还要偷偷摸摸的,你快点!”
秦云璋轻哼一声,眼神凉凉的,“位置越高,盯着的人越多,摔下来也就越痛。不得不防。”
原来做王爷,也不是只有外人看到的风光无限。
也有许多外人不能体会的辛酸苦楚啊。
陆锦棠轻叹一声,上前为他诊脉。
她的手指落在他腕上,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两人都在床边,这距离太近,他的呼吸都扑在她耳畔。
陆锦棠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让自己专注在诊脉之上,不为外物所扰。
“你脉象奇怪,病情一直有变化,时好时坏……”
他忽而说,“由大夫亲自观察,天天记录,岂不是比看以往的脉案更好。”
这自然是。
可陆锦棠如何能答应他?
陆锦棠皱眉看了他一眼。
秦云璋自嘲般嗤笑一声,“罢了,当我没说。”
他顺手从枕下抽出两个本子扔在她怀里,起身走到一旁整理衣服。
屋里暧昧的气息,像是一下子被冷风吹散。
陆锦棠松了口气,终于能安心治病了。
她拿着脉案细细翻看。
“你说我这么持久,外头的人信么?”
陆锦棠微微一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待她醒过神来,晓是脸皮厚,也臊得面红耳赤。
“脉案给我拿回去慢慢看吧?今日先行针。”
秦云璋摇头,眸色很暗,“脉案不能让你拿走,宫里的御医每天都会来请脉。”
“那不能誊抄一份么?”
“这脉案本不在我府上,是你一定要看,才勉强留下的。”
这防备的可是够谨慎的,一本脉案而已,居然不让襄王爷自己保管,而是由御医带着。
陆锦棠越发觉得襄王爷这病,病得蹊跷。
这倒是激起了她莫大的兴趣,她骨子里的韧劲儿在此时发挥的淋漓尽致,“越是不能治,我偏要治好你!”
这么罕见的病,就像她人生里遇到的,一个有趣又有挑战的关卡一样。
她眼中那种不服和坚定的光芒,让秦云璋看的一怔,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明媚成这个样子?
陆锦棠不再细看,她唰啦唰啦迅速的把两本脉案大致翻了一遍。
“我心里大概有个谱了,行针。”
秦云璋乖乖的趴在床上。
这个以往名不见经传,甚至在坊间有许多不好名声的女孩子,却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她行针的速度简直快要赶上他出剑的速度了!
若针灸也是一种功夫,她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了吧?
她手法越来越快,几乎让人眼花缭乱的时候,秦云璋其实很有些害怕,他想问一句,“你看准穴位了么?不是乱扎的吧?”
陆锦棠却已经收了针,“行了,隔一日/你来我家,我再为你行针。”
秦云璋披衣起来,还真是通体舒畅,一身轻松!
“你说,”他呵着气靠近她的耳朵,“我们这样像不像是在偷情?”
陆锦棠朝他翻了个白眼,提步便走。
回陆家,襄王府为陆依山备了马。
廉清还说,这马是襄王府送给陆依山的。可廉清看着陆锦棠偷笑的目光,让她觉得,这分明是那个小气又脾气古怪的襄王,不想让她弟弟和她共乘一辆马车的借口!
陆依山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样子,真是英姿飒飒,简直不像十几岁的少年儿郎,更像是个年轻的少将军。
陆锦棠笑眯眯的和弟弟一前一后的回院子。
可刚到常春院门口,两人就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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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笑眯眯的和弟弟一前一后的回院子。
可刚到常春院门口,两人就笑不出来了……
陆依山的东西都被扔了出来。
他的衣服本就很少,此时箱笼被摔的倒扣在地上,里头仅有的几件新衣服,也散落在地,被人踩上了许多脚印子。
陆依山的拳头不由收紧。
陆锦棠抬手落在他肩头,“别冲动。”
陆依山轻蔑的笑了笑,“冲动?冲动有什么用?还不是变得更惨更狼狈?只是她要记住,我总会长大的。”
他咬牙切齿,却极力隐忍的样子,惹得陆锦棠心里酸酸的。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这么多年就是这么忍辱负重的走过来的?
陆锦棠上前一步,“谁叫你们把三少也的东西扔出来的?”
她问话的时候,刘嬷嬷恰在上房露了个脑袋。
陆锦棠抬眼一扫,吓得她立即又缩了回去,她和陆锦棠正面交手了几次,现在已经在心里怕死了陆锦棠。
倒是院子里的小厮们没在陆锦棠手里吃过亏,仰着脸道,“是夫人叫我们把这院儿的破烂儿扔出来!常春院景致好,院子大,摆着些破烂儿不是碍事吗?”
小厮们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陆依山脸色黑了黑,但他又无所谓的摇摇头,“阿姐,不必麻烦了,我叫燕玉收拾一下,搬回梧桐苑去。”
陆锦棠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弯腰去捡。
“这常春院闲着也是闲着,腾出来做什么用?”
“夫人说了,乃是为大小姐准备的,大小姐已经有了身子,日后定能成为世子妃,再以后就是王妃了!”小厮们得意说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难怪方氏又抖了起来,原来是仗着陆明月怀孕了。
“大小姐再怎么样,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了。给她备个院子,是希望她被休弃回娘家吗?”
陆锦棠这话可太损了,连刘嬷嬷都忍不住从上房探出头来,“二小姐别混说,小心老爷掌你的嘴!”
“哟,是刘嬷嬷在指挥呢?”
刘嬷嬷吓得哧溜,又缩了回去,脑袋还磕在了门板上。
“大小姐没有远嫁,还在京城,自然是会回娘家小住的,不留院子怎么行?”小厮道。
“她以前的院子呢?”
“留作他用啊!”
呸,摆明了就是硬抢。
“阿姐,算了。”陆依山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微微摇头。
陆锦棠冷清清一笑,“她在试探你我的底线,这次被她踩了底线,却没有反击,只会让她得寸进尺!”
“不过是一个院子……”
“不是院子的问题。芭蕉,你带三少爷去蔷/薇院休息,我去见夫人。”陆锦棠拍了拍弟弟的肩,微笑道,“放心吧,我去把院子要回来,也让她知道,我们不是会长大,而是,已经长大了!”
“阿姐……”陆依山眼眸深深的看着她,好似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陆锦棠提步欲走。
“我与你一起去!”陆依山说道。
陆锦棠回眸微笑,如盛夏的朝阳,璀璨耀眼,“男孩子的心胸不应该在这一墙一院之间,女人之间的争狠斗气,你也无须沾染。你该有更大的气量,去做更大的事。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
她笑着离开。
陆依山却如同被雷击中,愣在了原地。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视线竟有些模糊了。
“三少爷?”芭蕉唤了一声。
陆依山立即抬头望天,把眼中的水汽给逼了回去。
陆锦棠和宝春在廊间快步走着。
“小姐,夫人她能给么?”宝春嘀咕道。
陆锦棠正欲开口。
回廊前头却突然蹦出个人来,主仆略微一惊,那人却已经笑眯眯的朝两个人走来。
陆锦棠的眉头不由深深蹙起。
来人脸上的笑意,实在是叫人不喜。
宝春略向前一步,半边身子都挡在陆锦棠前头,一副防备的架势。
她微微蹲身,“见过大少爷,请大少爷安。”
“滚一边儿去!”陆景峰根本没看她,眼睛直勾勾的盯在陆锦棠的脸上。
陆锦棠似笑非笑,这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现代那些地痞流氓猎色的目光,比他还要明目张胆。
她双手拢在广袖之中,暗暗准备好银针。
“听人说,我家突然出了个漂亮妹妹!引得襄王和岐王世子大打出手,还害得襄王争风吃醋,揍了丽珠公主的独子?是不是真的?”陆景峰摸着没毛儿的下巴,一脸肾虚的笑。
陆锦棠轻嗤一声,谁说古代信息不发达?八卦怎么传的这么快?
“果真是位漂亮妹妹呀!”陆景峰伸手想往陆锦棠脸上摸,“瞧着皮肤滑嫩的,比外头那些个美人儿水灵多了!”
宝春伸手挡在陆锦棠前头。
“大少爷喝多了吧?二小姐是您的姐姐!”
陆景峰是方氏所出,比陆二小姐晚了几个月来到这世上。
“滚开,没眼色的臭丫头!什么姐姐?爷说是妹妹,就是妹妹!”陆景峰不知收敛,反而愈发强横无礼。
“长幼无序。”陆锦棠冷哼一声,“宝春不必客气。”
“诶,好嘞!”宝春的性子本就有些像男孩子,一身的力气。
如今她又以小姐为天,小姐说不必客气,她真就使满了全身的力气,一头向陆景峰撞去。
陆锦棠借着宝春的掩护,迅速的拿针,在陆景峰锁骨下左胸上猛扎了一下。
她迅速的收针,平平静静的立在原地。
眼看着宝春一头把堂堂陆大少爷撞的摔倒在地。
陆大少爷哎呦一声惨叫,却是抬手捂住了心口的位置,“怎么上不来气?心口疼……疼……”
宝春微微一愣。
陆景峰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人!你们给我等着!”
他被自己的小厮搀扶着,仓惶离去。
“小姐还要去找夫人么?”宝春有些紧张。
“去啊,怎么不去?”
“那大少爷他……夫人若是责问下来,小姐只管推到婢子身上,是婢子没轻没重,不关小姐的事!”宝春一脸的大义炳然。
陆锦棠失笑,“瞧你,多大点儿事儿?”
宝春张了张嘴。
那大少爷可是方氏的眼珠子,比眼珠子还金贵呢!
方氏那么扣索小气的人,大少爷要钱,哪怕是去喝花酒呢,也没见方氏不给他!
刚才那一下,似乎真撞的不轻。
看他脸上痛苦的表情也不像是装的。
陆锦棠进了正院,还没靠近上房,就听见屋里传来嚎啕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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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蔷/薇院的那一院子主仆,一个都别想活!你可别吓唬阿娘啊!我的儿……”
方氏哭得大声,还抑扬顿挫的。
陆锦棠忍不住噗嗤一笑,“怎么还唱上了?”
宝春惊恐的拉了拉她的袖子。
正院的下人对她怒目而视。
“我要见夫人。”陆锦棠像是没看到他们满是敌意的目光。
“不见,这小贱人还敢来?叫她滚!给我滚去等死!呜呜,我儿!”方氏在屋里头又哭又骂。
宝春更是心虚了,“小姐,婢子是不是力气太大,把大少爷的脏腑撞坏了?”
陆锦棠忍俊不禁,“你把他肾撞掉了倒有可能。”
“真的啊?这么严重?”宝春一脸惊慌。
陆锦棠摸了摸她的头,这丫头,怎么听不懂笑话呢?
“母亲别干嚎了,赶紧的说正事儿呢!”陆锦棠一面说着,一面往上房门口行去。
仆婢伸手要拦她。
她一个冷冷的眼神扫过去,竟把守门的仆婢吓得不敢动。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前一瞬还在笑,眨眼之间就冷飕飕的,带着骇人的杀机。
陆锦棠自己动手,掀开帘子。
进屋一看,她霎时间愣住了。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了,方氏竟不是干嚎,她哭得满脸是泪,艳俗的妆容都花了。
陆景峰倒在她怀里,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那一针,不该扎的这么重啊?
宝春那一撞,力气她估摸了,伤不到他哪儿。
“你得意了!峰儿也是你弟弟,你爹的种!你怎么能这么狠!”方氏挂着泪的眼,尽是控诉。
陆锦棠想要上前细看,方氏却揽紧了陆景峰,满是防备。
“去请老爷来,让老爷为我母子做主!这个家没法儿过了!”方氏阴毒的看了她一眼,“自从陆锦棠从岐王府跑回来那一天起!就翻了天了!”
陆雁归来的很快,比往常每一次都快。
他也在意他的长子,看到倒在方氏怀里,气息奄奄的长子之时,他脸色霎时一黑,劈手一巴掌,就往陆锦棠脸上扇过来。
陆锦棠这次没让他得逞。
她侧身一让。
陆雁归打了个空,力道太大太猛,险些把他自己给带的撂倒在地。
“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的好女儿!不服管教!毒害手足!”方氏哭着骂。
“大少爷,宝春不过撞了你一下,你何止于伤成这样?”陆锦棠不急不慢的说道,“是不是平日里花酒喝多了,伤了身体呀?不然大好年纪的儿郎,怎么这么不经撞?”
陆老爷脸色一黑。
“哟,这怕是肾亏了吧?夫人虽花钱仔细,但你若说你肾不好了,夫人为了陆家的香火,定然不会舍不得给你补身体的!”陆锦棠一句句,简直是在扎心。
陆老爷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给我闭嘴!”
陆锦棠没闭嘴,她看到陆景峰的眼皮颤了颤。
“万一叫坊间那些个姑娘们听说,大少爷你那方面不行了……只怕她们再不肯陪你喝酒了吧?昔日那些朋友,谁还愿意跟你一起玩乐?只怕这嘲笑声,让你连陆家的门都不敢出了!”陆锦棠啧啧叹道。
陆景峰蹭的一下,从方氏的怀里跳了起来,“谁说我不行了?陆锦棠,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方氏和陆老爷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这孽障!你要吓死老娘啊!”方氏轻拍了他一下。
陆老爷却是怒极,“混账东西,给我跪下!”
陆景峰一抖,慢腾腾跪下了。
陆老爷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又不想当着陆锦棠的面训斥儿子。
儿子的脸面,再怎么着,也比女儿矜贵不是?
陆锦棠却没给他机会,让他赶自己出门,笑意盈盈问道,“大少爷在外头喝花酒的时候,跟人说什么?说你家有个漂亮妹妹?你还跑回来调戏妹妹?你有妹妹么?”
“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
陆景峰话没说完,牙疼般嘶了一声,他怎么这么蠢!着了她的道!
“别人说什么?”陆老爷再也忍不住,抬脚踹在他肩头上。
他本就被陆锦棠封了胸前大穴,呼吸有些不畅,陆老爷这一脚,更是叫他气喘吁吁。
“装,你给我装!”陆老爷大怒,“别人说什么?你只有两个姐姐,你哪儿来的妹妹?还调戏你妹妹!你要脸不要了?这是你姐姐!”
“也不能只听陆锦棠的一面之词啊!”方氏从坐榻上跳下来,护着陆景峰。
“他自己都承认了!你还护着他!慈母多败儿,他没出息,喝花酒,都是你惯的!”陆老爷气得呼哧呼哧的。
陆锦棠看了方氏一眼。
陆景峰的事儿说完了,现在该她了。
“对了爹爹,今日我和小山一起去了襄王府道谢。”陆锦棠慢悠悠说道,“襄王爷说,过两日会过来看看小山。”
陆老爷立时不气了,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咱们家这是和襄王爷走动起来了呀!好呀,好呀!多少人攀襄王府的高枝攀不上!好,你们姐弟有出息!”
陆锦棠笑了笑,话锋一转,“那是不是还要把襄王爷请到梧桐苑去?”
陆老爷脸面一怔。
方氏大觉不好,想往陆景峰的身后缩。
陆老爷冷冷看了她一眼,再看向陆锦棠的时候,有挂上了笑意,“怎么会是梧桐苑呢?棠儿是不是糊涂了,小山在常春院住的好好的,自然应该把襄王爷请去常春院啊!”
“唉,”陆锦棠轻轻一叹,“夫人把小山的东西都给扔了出来,还说那都是破烂儿……”
“我没有……”
“襄王爷的伴读,连个大点儿的院子都不配住,好点儿的衣服都没有。可见在陆家不受重视,怕是陆家看不上襄王爷的脸面……”陆锦棠声音不大,却偏偏能把方氏的嗓音压下去,“还是叫小山告诉襄王爷,不要来了。”
“来来来,怎么能不来!”陆老爷着急想哄陆锦棠,又忍不住心里生气。
他指着方氏骂道,“你若不会管家,天天犯糊涂,府上中馈你也别管着了!直接交给薛姨娘吧!我看你是越老越不行了!”
方氏连哭都忘了,摸着自己的脸,怔怔看着陆老爷,任他将口水喷了她一脸。
陆锦棠回到蔷/薇院,下人们已经接了令,正把陆依山的东西往回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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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回到蔷/薇院,下人们已经接了令,正把陆依山的东西往回收拾。
库房那边儿还送来了新的摆件,几匹崭新的布料,名贵的花草。
襄王爷过几日要来,这可马虎不得。
陆依山看陆锦棠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以往他见到这个姐姐的时候,不但有防备,或多或少的还有那么一丝的恨意。
可如今,那抹恨意淡了,反多了深思和一点点的钦佩。
“你回去看着吧,我有些累了,就不留你了。”陆锦棠道。
陆依山拱手行礼,回了常春院。
被方氏支走的燕玉,这会儿才从外头回来。
瞧见满地的狼藉,以及在院子里忙忙碌碌收拾狼藉的下人们,她有些愣愣的。
陆依山把今日的事情与她细细讲了一遍。
燕玉的表情怔怔的,她脸上的刀疤在她发愣的时候,显得格外的鲜红。
明明是旧伤了,许多年了,可这会儿看起来,却像新伤一般鲜红刺目。
“二小姐如今,好生厉害。”她喃喃说道。
陆依山拧眉看着她脸上的刀疤,“那你还恨她么?”
燕玉抿住了嘴,好半晌才说道,“少爷心里如何待她,婢子就如何待她。”
陆依山轻轻叹了一声。
——
“小姐你听说了么?”芭蕉一面给陆锦棠剥橘子,一面偷笑说道,“夫人把大少爷给打了,大少爷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
陆锦棠轻笑了笑,“若是有心管教他,那才是真的对他好。”
“老爷一连半个月都没去正院儿住了,昨儿个本来是该轮到夫人的房了。说什么也该在正院儿里过一宿的!”芭蕉掩口嘻嘻一笑,“小姐你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没去呗!”宝春在一旁懒懒的抬了抬眼皮。
“非但没去,还把外头的几个铺子,交给薛姨娘打理了,说在夫人手里净是赔钱,钱全都让夫人的娘家人给捞了去。”
“本来就是!那铺子可是沈夫人带来的!”宝春立时直起身子说道。
“若真是把那几个铺子交给薛姨娘,再把夫人的娘家人都撵出去,夫人以后可就横不起来了!”芭蕉看了眼陆锦棠。
陆锦棠只是闭目养神。
“咱们家小姐可真厉害……”
“你说什么?”陆锦棠忽而睁开了眼睛,看着芭蕉。
芭蕉一愣,“小姐可真厉害。”
“前一句?”
看芭蕉怔怔的,像是想不起来,陆锦棠挥挥手,也不勉强她,“有人压在方氏头上,她就没那么多闲工夫算计我和小山了。”
“小姐是说薛姨娘?”
陆锦棠摇了摇头,“她不行,不够分量。不过是仗着自己年轻漂亮,我爹宠她。这个恩宠,靠不住。”
“那还有谁能压在夫人头上?”芭蕉不明所以的和宝春交换了眼色。
宝春摊手冲她摇头。
陆锦棠没和她们多说,笑嘻嘻的去寻了陆依山。
“小山练字呢?”
陆依山连忙放下手中的笔,“燕玉,去给姐姐沏茶。”
“不忙,我没事儿,找你闲聊,你继续练字。”陆锦棠笑了笑,“换了大院子,方氏的人也被撵走了,你这院子里也该添些伺候的人了。”
端着茶盏走来的燕玉一听,脚步猛然一顿,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
她飞快的瞟了陆锦棠一眼,又低下头去。
可她端着茶盏的手,却微微泛了白。
“不当紧,我独惯了,人多了反而不自在。”陆依山立即说道。
陆锦棠笑了笑,“随你,我记得咱们祖母健在呀?怎么没和咱们住在一起?也鲜少听家里人提起?”
“你怎么忽然想到祖母?”陆依山又充满警惕的看着她。
陆锦棠呵呵一笑,“方氏太闲了,得给她找点儿事情干。祖母一来,她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在让她立个把月的规矩,她的脾气也就该磨平了。”
陆依山惊讶的看着她。
“这主意好吧?”
“祖母不会来的。”陆依山却是摇摇头。
陆锦棠挑起眉梢,“这是为何?”
“而且,你若真接了祖母来,爹爹头一个恨死你。”陆依山轻嗤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练字。
燕玉上前,把茶盏稳稳当当的放下,退到了一边。
陆锦棠反而被挑起了兴趣,“这是为什么呀?你都知道什么?怎么我从不知道?”
陆依山扫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些轻蔑的笑。
“你以往在方氏面前溜须拍马,说起来是个小姐,比奴才还有奴相!”
“呵,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陆锦棠不悦。
“也不知方氏都告诉你什么,瞒着你什么?许是早料到你会在这儿跌跟头?”陆依山戏谑一笑。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你不告诉我,我就打听不出来?等着瞧!”
陆依山见她当真转身就走。
忽而想起她对自己说的那一翻话,他心头一软,“祖母偏疼小叔,小叔和爹爹闹过矛盾。在襄城时候,祖母就说和爹爹断绝母子关系了。”
陆锦棠微微一愣,回过头去看小山。
小山已经低头写字,“这样,你还觉得自己的主意,是好主意么?”
“我亲自去一趟襄城!”陆锦棠微笑道。
陆依山手上一滑,好好一个字,写歪了。
他懊恼的放下手中的狼毫,“我劝你不要,别总是去挑衅爹爹。”
“我要让他不但不怪我,还会感激我!”陆锦棠笃定的说。
陆依山怔了怔,忽而摇头轻笑,“人呐,最容易得意忘形。就像这字,前头写的好了,就以为后头一定能写得更好……”
他换了张纸,再抬头的时候,陆锦棠已经离开了。
襄王当真来看了陆依山,不过是在他院子里转了几步就走了。
但仅仅是这几小步,就让陆雁归高兴的跟过年似的,把他藏了好多年的花雕酒都挖出来喝了。
还把陆锦棠给他买的极贵的徽墨,送给了陆依山。
倘若陆雁归知道,襄王殿下其实总在晚上没事儿的时候,往他家内院里跑。
而且在蔷/薇院的上房,一呆就是个把时辰……也不知他会是什么表情?
襄王赤/裸着上身,正趴在陆锦棠的香榻上。
陆锦棠刚把他脊背上的针都收起来,就被他翻身扑倒在床上。
他压着她,俯看着她精致的眉眼,“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京都有这样的美人呢。”
陆锦棠张了张嘴,秦云璋以为她又要骂他流氓。
却听她语气平和道,“我有事求你。”
秦云璋脸上骤然一亮,“十件我也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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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脸上骤然一亮,“十件我也应你!”
“就一件,”陆锦棠推开他凑近的俊脸,“我查了史料,前朝还有举孝廉,为何到如今,却没有了?”
秦云璋皱眉,换了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道,“当今朝廷更看重科举,为的是提拔寒门。举荐都要走世家门阀的路子,朝堂上清一色的都是那几个老牌的大族。”
“世家盘踞朝堂,皇帝的权利就会被架空了呀。”
“哟,还真听得懂?”秦云璋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险些被她猛地咬到手指。
“你属狗的?!”
“那就是说,圣上现在有意打击世家门阀对朝堂的控制力,扩大皇权,”陆锦棠眯起眼睛,“所以,他不会再提出举孝廉了?”
“举孝廉是不可能的。”秦云璋说道。
“你可以让开了!”
秦云璋明明是看到她把针都放进了锦盒里,才敢翻身扑倒她的,可是她现在手里捏着的那根又细又长闪着寒光的东西是什么?!她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秦云璋不敢招惹她手里的银针,把她的手腕推远了几分。
“举孝廉不可能,但有别的办法呀!你先告诉我,你是打算做什么?”
陆锦棠手腕一转,猛地在他耳侧扎了一下。
秦云璋闷哼一声,身子一抖,就被陆锦棠给掀翻在床。
她抖了抖衣裙,神色自在的站在床边,“还想再试试?”
“夫人的力气真是越来越大了!日后不会变成母老虎吧?”秦云璋揶揄道。
陆锦棠轻嗤一声,把她想接祖母来住,压制方氏的意思给说了,“这事儿若是我爹反对,那还是有些麻烦。”
襄王皱眉想了想,忽而拍退一笑,“这事儿好办!”
“怎么办?”
“你随我去一趟襄城!”秦云璋笑眯眯说道。
“我的确是要去襄城接祖母,”陆锦棠顿了顿,“可为什么要与你一起?”
秦云璋嗤笑一声,“你不知道襄城是谁的属地?”
陆锦棠微微一愣,襄城?他封号襄王,莫非……
“没有本王的同意,你能把人带出襄城去?”秦云璋得意一笑,“简直笑话!”
“单是接人还不够……得我爹……”
“收拾行李,明日启程!”
“这么着急?”陆锦棠皱起眉头,怎么说风就是雨?
秦云璋笑容满面,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有许多时间单独相处,可以肆意而为,他恨不得即刻出发,拖到明日已经很慢了!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去往襄城这一路,并不太平……
既然襄王说他有办法,就姑且相信他有办法吧。
只是启程的这么急,有什么办法能让陆老爷同意她起身去往襄城呢?
大夜朝虽民风开放,可让一个姑娘家出远门的还是鲜有。
“小姐怎走到这儿来了?”宝春一声轻呼。
陆锦棠抬眼一看,兀自琢磨着,没看路,竟已经走到陆老爷的书房了。
她垂眸想了想,提步上前。
“二小姐,老爷正在里头读书呢。”小厮伸手相拦。
“我正是来寻爹爹的,是有要是相商,麻烦小哥儿通禀。”陆锦棠微笑说道。
那小厮微微一愣。
出嫁以前的二小姐,见了老爷如老鼠见了猫,更是鲜少往书房来。他从不知道二小姐笑起来,竟是这般的美艳,如朝花皎月,让人目眩。
连宝春递给他的赏钱,他都忘了接。
陆雁归许是心情好,提步从书房里出来,“襄王爷说过,你不可进书房,你有什么事儿,就在这儿说吧。”
陆锦棠福了福身,“禀爹爹知道,我想去一趟襄城。”
陆老爷的眉头立时深深的皱了起来,表情如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快过年了,不许去。”
说罢,他拂袖就要进屋去。
“可是上次同郭小姐一起吃饭的时候,听郭小姐说起过……”
陆老爷立即停下脚步,“哪位郭小姐?郭尚书家的千金?”
郭飞燕的爹爹,是当朝吏部尚书。官员的任免,升迁都归吏部管。
极其看重自己前程的陆老爷,一想到吏部,心头立即热了起来,回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女儿。
“是啊,是县主约着一起吃饭的,饭间闲聊了那么几句。”
陆锦棠表情天真。
陆老爷的神色却是郑重起来,“聊了什么?”
“郭小姐说,吏部年底要向内阁提一批官员升迁的名单。在确定名单之时,会去往官员祖籍,查问考核其在当地的名声品行。”
陆老爷闻言,不由连连点头。
这话是有道理的,以前朝廷也这么干过。
他又看了陆锦棠一眼,她一个内宅的小姑娘,若不是听郭家小姐说起,她懂什么升迁、考核?
“所以呢?”
“所以,女儿觉得有必要回襄城一趟。爹爹已经有三四年没有回去过了吧?旁人问起来的时候,街坊邻里不知会怎样谈论爹爹呢?
女儿愿意从自己的嫁妆体己里拿出钱财,回到襄城,以爹爹的名义开设善堂粥棚,周济穷人。
再买些体面的礼物,去探望乡邻。让乡邻们知道,爹爹虽在京都为官,事务繁忙,却并没有忘了老家,没有忘了根本。”
陆老爷闻言一阵,看向陆锦棠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这……这想法是你自己琢磨来的?”
“倒也不是,是小山给我的闲书里看来的,女儿只是觉得可以效仿,也不知合不合适,便拿来请教爹爹。”
陆老爷连连点头,眼神都格外的热切,“合适合适!这哪里有不合适的?不过……你一个人去不合适,毕竟是个女孩子呀!”
陆老爷如今看着陆锦棠的眼神,只恨不得,她是个男儿身。
“叫景峰与你一起去吧,他毕竟是长子,由他代表我,也正好。”陆老爷摸着下巴说道。
陆锦棠连推拒都不曾,欢喜应了下来。
离开书房,宝春可不高兴了。
“凭什么这好事儿就要便宜了大公子?拿小姐的钱,给老爷铺路也就罢了,凭什么往他脸上贴金?”宝春恨不得呸上一声。
陆锦棠脸上喜滋滋的,毫不在意。
“小姐怎么还笑得出来?就算要派个儿子去,也该让三少爷一起去呀!”宝春愤愤不平。
“你放心,陆景峰他不会去的。”陆锦棠笑了笑,“你去悄悄告诉小山,叫他收拾行李,最快,下午我们便能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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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襄王催得及,他们也不用这么赶时间。
宝春怔怔的看了陆锦棠一眼。
“怎么?你不信我?”陆锦棠笑了笑。
宝春仰脸一笑,“以前小姐说这话,婢子定然以为小姐是糊涂了。如今,小姐说天要塌下来了,婢子也不会怀疑半分!”
她调头就往常春院里跑。
陆锦棠一面叫芭蕉收拾行李,一面大张旗鼓的请镖师,雇镖车。
她弄出的动静不小,陆家上上下下格外的热闹。
陆景峰本在外头与友人喝酒、作歪诗,听说了陆家的事儿,连酒都不喝了,狂奔回家。
“阿娘!阿娘一定要救我啊!”陆景峰扑进方氏怀中大哭,“若是儿子死在外头,就没有人给阿娘养老送终了!”
方氏一口气噎在喉咙里,险些憋死过去。
“大少爷,您这是怎么说话的!”刘嬷嬷上前为方氏扶背顺气。
方氏好半晌才缓过来,“如今有个好事儿等着你,你说的这是什么晦气话?”
“好事等我?阿娘可知道,儿子要遇大灾了!”
“胡说八道!”
“二姐请了好些厉害的镖师……”
“那是她要与你一起去襄城,她出钱做好事,让你和你爹爹落美名,这不花钱还能赚名声的事儿,可不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
陆景峰却是快哭了,抱着方氏的腿,十分凄惨道,“阿娘忘了她是多狠的人了?上次她的丫鬟一头就差点撞死儿子,她还在爹爹面前告儿的状。眼前这事儿,咱们都能看出是好事,她就看不出吗?她甘心让儿占这样的便宜?”
方氏唔了一声。
“再说,那镖师都是她出钱请的,自然是听她的话,她若叫镖师半路把儿给丢下,或是扔进山里喂狼……阿娘后半生可靠谁养活啊?”陆景峰七尺男儿,趴在方氏怀里,哭得如婴孩一般。
“她……她不敢吧……”方氏这话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阿娘十月怀胎才把儿生出来,又辛辛苦苦把儿养这么大,儿还未好好尽孝,不能就这么毁在外头啊!”陆景峰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在方氏的罗裙上。
“不去!咱不去!”方氏心疼的摸摸他的头,目露幽光。
陆锦棠这边儿行礼都已经打点好了,往陆依山院子里来。
却见陆依山仍旧在临窗练字,燕玉不紧不慢的在屋里打扫。
院子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儿收拾行礼的迹象。
“怎么,你不与我一起去襄城么?”
陆依山闻言看了她一眼,轻嗤一声,“姐姐还真是异想天开。”
“嗯?”
“这不花钱,还能得美名的事儿,方氏会错过?她必为大哥挣的。爹爹也点了大哥与你同去。我收拾什么行李?白忙活。”
陆锦棠微微一笑,稳稳当当的在一旁椅子上坐了下来。
陆依山不理她,继续练字。
可这字越写越潦草,他的心不似一开始那么平静了,心一乱,手就不稳。
他啪的一声,撂了笔,“你怎么还在我这儿坐着?快到年下了,拖上几日只怕要下雪,路不好走,你们不是今日就要启程么?”
陆锦棠轻笑,“是咱们,我等你收拾行李呀。”
陆依山有些暗恼,“你听不懂我的话还是怎的?说了不会让我去……”
“三少爷!快,快……”门外气喘吁吁的跑来个小厮。
燕玉打起帘子一看,竟是陆老爷身边的小厮。
陆依山微微一愣,狐疑的看了陆锦棠一眼。
“老爷说,让三少爷赶紧收拾行礼,与二小姐一道启程去襄城。”
陆依山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僵滞。
陆锦棠却已经微笑着起身,“你慢慢收拾,我不打搅了。”
她提步从容出门,一步步不紧不慢带着闲适优雅。
待她走了,陆依山脸上才显出懊恼来,“怎么又叫她说准了?她如今,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燕玉皱眉上前,“少爷……”
“去收拾行李吧。”陆依山摆摆手,“简单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就成,顺便去打听一下,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姐弟两人黄昏的时候,启程离开陆家。
临走,燕玉在陆依山的耳边道,“听说大少爷病倒了,发了高热,床都下不了。老爷气得不行,可二少爷是个庶出,又是个病秧子。所以这事儿就落在了少爷您身上。”
陆依山骑在镖局的高头大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架宽大稳当的马车。
马车里头的人,此时不知又在想什么?她什么时候心思竟变得这般细密,竟将一切都计算在内了?
她说,能把祖母请回来,还能让爹爹欣然接受?
这事儿怕是有些难吧……她究竟要怎么做到呢?
陆依山回过头去,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年轻的脸颊上,黄昏的天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嘴角勾起的笑意,让这线条更多了几分柔软的弧度。
天色黑透。
他们恰到了镖局规划休息的第一站。
车马往下卸货的时候,陆锦棠一直站在驿馆的门口,向远处眺望。
“你在看什么?”陆依山到她身边问。
陆锦棠眯了眯眼,却没说话。她没有告诉小山,这次去襄城,不是只有他们姐弟两人。襄王爷也会和他们一起上路,这是他说的。
可是一直到现在,也没瞧见襄王爷的影子。
他若是不去了,也该派廉清或是旁人来交代一声吧?
“听说襄王爷又病倒了!这次病的厉害,连太后都惊动了。”
“唉……襄王爷年少时就骁勇无比,真是可惜了……”
“命不好,怕是活不过明年了。”
……
抬着箱笼,走过姐弟两人身边的镖师议论说道。
陆锦棠微微一愣,又病倒了?今日忽然发病的么?
昨晚他不是还好好的么?他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今日未曾一起去往襄城,就是因为他病了么?
“襄王爷其实也挺可怜的。”陆依山轻叹了一声。
陆锦棠眉头皱的死死的,自己是他的医生,答应了要治他的病,救他的命。
可他病发严重,自己却不在京都……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医生,她委实太不负责任了吧?
这岂不是把病人的性命当儿戏吗?
她当即就想启程回京。
祖母不接也就罢了,换作其他时间接也不是不可以……为什么偏偏要赶在他病发之时,她不在京都呢?
“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陆依山惊道。
陆锦棠扯了扯嘴角,“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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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转身回了客房,却有些坐立难安。
也不知她的病人,病的怎样?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现在无论如何不可能启程回去的。
莫说方氏会怀疑,便是爹爹也不可能饶了她。
陆锦棠来到这世界后,第一次失眠了,第一次发觉无助、无奈。
她甚至扪心自问,她究竟是把襄王当做一般的病人?还是别的什么……
次日启程,她眼下有了淡淡的青灰。
连宝春与她说话,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哪知次日,他们晌午在路边小馆里打尖之时,忽然被一行人给追上。
那一行人,都做江湖客的打扮。
翻身下马的动作格外利落潇洒。
为首的那人,头发一丝不落的挽起,并带了顶玄色帽子在头上,把头发遮掩的严严实实的。
他一面将自己的马鞭扔在旁人手中,一面眼神热切的朝陆锦棠姐弟两个走来。
姐弟两个正在等小二上饭。
此时见他都是一脸的愕然。
陆锦棠请的镖师们一看事情不对,全都嚯嚯站起,手落在刀柄之上。
“这两位看起来面善,路上相遇也是缘分,可方便一起坐下吃个饭?”那“江湖客”笑眯眯说道。
陆依山连忙起身,本欲拱手行礼,但见他一身打扮,只好随意的点了点头,“这位大侠若不嫌弃,就请这边坐吧。”
“公子……”镖师一脸不赞同。
陆依山连忙摆手,“无妨无妨……”
这要动起手来……多尴尬!
那“江湖客”大大拉拉的坐下。
陆依山立即压低了嗓音,“襄王殿下有礼,您怎么……”
“你病了,是骗人的?”陆锦棠皱眉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的气色。
他这般丰神俊逸,器宇轩昂的,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竟害的自己一夜辗转难眠……下次给他施针的时候,定要叫他也尝尝苦头!
“哼。”不等秦云璋回话,她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他。
秦云璋嘿嘿一笑,“不过是糊弄旁人……”
“您怎可出京呢?若是叫圣上知道,这可是大罪啊!”陆依山紧张兮兮。
“没事,昨日不是病了么,连太后娘娘都惊动了,可见我是病的不轻,没有个把月,是下不了床的。”秦云璋微微一笑。
陆锦棠这才转过脸看他。
立时撞上他一汪深情,热烈如火的目光。
她心底一烫,“怎么,你不能出京么?”
“没事,叫你们姐弟两人独自上路,我才真不能安心。”他冲她挤挤眼睛。
陆锦棠脸上大窘。
陆依山扭过头,唤小二添碗筷,只当没看见。
“为何不能出京?”她有些担心,“叫圣上知道了会如何?”
“别听小山瞎说,没有的事儿。”他随意的吹了声口哨,当真像是个浪荡的江湖客。
陆依山却皱眉盯着他姐姐,“莫不是你央求了襄王爷?你可知道,我朝有律,王爷无旨,不可擅离京城,更不可去往封地!倘若违背,以谋反论处!”
陆锦棠愕然愣住,她还真不知道有这种规定。
“为……为什么?”
“你那般聪明,想不明白为什么?”陆依山语气里尽是讽刺。
见陆锦棠脸色阴沉下来。
秦云璋立时清咳一声,“小山,怎么与你姐姐说话的?本王什么都不怕!”
陆锦棠渐渐回过味儿来。
皇帝要加强皇权的控制力,自然不可能把王爷派往自己的封地上。王爷若是到了自己的封地,就如同当地的土皇帝一般。
王爷暗暗屯积自己的兵吏势力,皇帝在皇位上又怎么可能坐的稳呢?
给了封地,却把王爷们都禁锢在京都,控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他们都只能在皇帝的监控中过日子,这样皇帝才能高枕无忧。
所以,一旦王爷擅离京城,并且去往封地,那自然让皇帝担忧,也就会以谋反的大罪论处。
陆锦棠深深看了秦云璋一眼。
他已经笑嘻嘻的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猪骨面,吸溜吸溜喝的欢快。
这分明是个脱笼而出的鸟,哪里像个高高在上的俊雅王爷?
见姐弟两人似乎都没有心情吃饭。
“你们这是做什么?本王还没死呢,哭丧着脸,奔丧啊?”秦云璋轻嗤一声,“又不是第一次溜出来了,怕什么怕?胆子比老鼠还小!”
陆依山张口想说什么,立刻被襄王爷给堵了回去。
“特别是你,小山啊,男子汉大丈夫,一点胆量气魄都没有,日后怎么成大事?比个小娘们儿还优柔寡断呢!”他说完,豪气的把脚往条凳上一踩,更大声的吸溜面条。
豪放的样子,说是山匪只怕也有人信。
午饭之后启程,廉清等人已经和镖师们熟络起来。
彼此一打听,竟然都是去襄城的,这可真“巧了”。
镖师们见他们一行豪爽,又不拘小节,甚是投契。且古时行路出远门,就讲究一个彼此照应。
秦云璋顺理成章的和姐弟俩个一同启程,没有引起镖师们怀疑。
镖师们还拍着廉清他们的肩膀道,“往后路上不必担心,往襄城的镖咱们也常走,这条路的熟得很,有我们照应,你们必定安全无虞。”
哪里知道这话说的太早了,当晚他们就遭了殃。
夜深人静,人畜都睡熟的时候,他们投宿的客栈里却突然着起了火。
本应该警觉的镖师们,却是睡的一个比一个沉。
就连浓烟、喊叫声,都没能把他们惊醒。
幸而秦云璋身边的人机警,瞧见火光,就往姐弟俩个住的院子里奔。
在火势还没有进一步扩大时,就把姐弟两人给救了出来。
陆锦棠起的太急,连外头深衣都没披,只穿了件中衣与宝春、芭蕉,站在风里瑟瑟发抖。
陆依山匆忙间,倒是拿了厚厚的大氅出来。
他看了身边的燕玉一眼,又看了看陆锦棠。
燕玉为了救他,也只穿了中衣,寒风瑟瑟,她绷着一张脸,望着客房里烧起的大火,眼眸中跳动着火光,不置一词。
陆依山皱眉,犹豫片刻,到底应该把大氅给瘦弱的姐姐?还是给一直照顾他的燕玉?
他正为难至极,忽见一袭华丽的狐裘披风落在了姐姐的肩头。
那是火狐皮做的,映着大火,柔软厚实的狐裘红的发亮。
火狐极为罕见,能用火狐皮做风氅的,这世上除了皇帝,也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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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依山立即把自己的大氅披在燕玉的肩头。
燕玉的嘴角不易察觉的上挑了几分,她脸上紧绷的神色似乎也放松了不少。
“怎么忽然起了这么大的火?”秦云璋怒道,“我说住在一个院子里吧?你偏不,出门在外,什么男女的……性命安危是第一!”
陆锦棠回头看了襄王爷一眼,“独独这一个院子起火了?”
“可不是!你请的那镖师都是吃干饭的吗?反应这么迟钝,火都烧起来了,人还不见出来呢?”秦云璋见她中衣之下的身材,曲线玲珑,叫人一眼望去忍不住心猿意马,他便更是恼怒。
这里扑火的救人的……这么多人,有多少人看见了?
他冷哼一声,立时把她拽到自己跟前,伸手把她的风氅紧了又紧,惟恐有一丝风光外泄。
镖师们被秦云璋的护从给拽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熏了太多的烟气,他们一个个都有些头重脚轻的,走路都带着晃荡。
秦云璋还带有暗卫,院子里没有什么人仍被困在大火里,只剩下灭火的事儿时,他们不知不觉就撤走了。
大火被扑灭以后,发现并没有什么人员伤亡,不过是有些人被烟呛了嗓子,熏了眼睛。
“真是汗颜……”镖师说道,“平日里走镖大家伙儿都很警醒的……”
陆锦棠却是听到廉清在秦云璋的耳边低声说道,“这事儿确实透着古怪呢!”
廉清摊开手。
陆锦棠在他手心里看到一截未燃尽的香。
她伸手去拿,却被秦云璋一把捉住手腕。
“都不知道小心些吗?”他狠狠瞪她一眼,把手帕塞进她手里,让她垫着手再去碰那香。
陆锦棠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白痴——这香点燃才有效力,这么一碰,洗个手就得了,用得着这么矫情?
她轻嗅了嗅那香,“这是迷香,而且……似曾相识!”
襄王立时瞪大了眼睛,“似曾相识?你以前就被迷香放倒过?什么时候?!”
他眼中迸出愤怒。
陆锦棠默默的看了他一眼。
秦云璋立时心领神会,靠近她耳畔呵气问道,“莫非是我们那次?”
语气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陆锦棠轻嗤一声,“我的意思是,这种药的配方似曾相识。每个大夫用药都有自己的喜好。就像诗人写诗,一首未署名的诗,王爷读了会觉得这像某某人的风格,似曾相识。药方也是一样的道理。”
秦云璋惊讶的看了她一眼,“连这个你都能看出来?”
陆锦棠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秦云璋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叫她心里微微发寒,“你这么厉害,当初怎么会着了旁人的道?”
因为着了旁人道的那个人,其实不是她啊!
陆锦棠轻咳一声,立时提步向陆依山走去,岔开话题道,“你们都没事吧,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屋里?”
陆依山还未回话。
有个侍卫匆匆而来,“廉哥,屋里有人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陆锦棠和陆依山闻言一愣。
“但是财物除了烧坏的,似乎并没有被拿走。定是有人趁乱混了进去,却是不知,是要寻找什么?”
陆锦棠和陆依山彼此对视一眼,都疾步进了那尚未被付之一炬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姐弟两人又来到院中。
“你丢了什么?”陆锦棠问道。
姐弟两人的屋子里都很乱。其实起火的房子不是他们的客房,而是与他们客房临近的另一间屋子,火势被风吹起来以后,才烧到了他们的。
“什么都没丢,只是烧坏了几件衣裳。”陆依山皱眉说道。
陆锦棠拍了拍芭蕉手里的匣子,“我值钱的东西也都在。”
后半夜,谁都没了睡觉的心思。
姐弟两人去了襄王爷住的院子,点了灯,坐在厢房里。
陆锦棠眼目深深的看着陆依山,“小山,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翻找什么?”
陆依山猛然一惊,“我不知道啊!”
他的反应太大了,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
他立时皱着眉头底下眼眸,“我真不知道。我这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有我和燕玉的几件衣裳。”
陆锦棠笑了一声,“小山,你不擅长撒谎。”
陆依山登时有些恼怒,他狠狠蹬了陆锦棠一眼,负气的别过脸去。
次日上路,姐弟之间似乎还有嫌隙。
陆锦棠看弟弟没有休息好,唤他不要骑马了,一起乘车,他都没理。
他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利落的翻身上马,一个好脸儿都没给。
秦云璋眯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到陆锦棠身边,“我看你这马车宽大的很,出门在外,也别那么多讲究了,昨晚一场大火,都没睡好……叫我再眯一会儿。”
说着他便爬上了陆锦棠的大马车。
陆锦棠皱了皱眉,不想在外头和他吵,只好携了宝春、芭蕉一起爬上马车。
马车之所以格外宽大,是因为里头分了前后两个车厢。
前头的车厢明亮宽敞,可以读书,下棋,泡茶,吃点心。
后头的车厢铺了张软榻,可以躺着睡觉。
廉清在两个车厢门那儿守着,却不见襄王爷的身影。
“王爷在里间睡了?”陆锦棠客气的问了一句。
廉清却深深看她一眼,“陆小姐,里头请。”
芭蕉、宝春防备的看了他一眼,一左一右的护在陆锦棠身边,“我家小姐才不进去呢。”
陆锦棠心头也有些不悦。
他在她的闺房里调戏自己也就罢了,这出门在外的,这么多眼睛看着。
他爬上她的马车,念及他昨晚的救命之恩,她就不计较了。现在居然还要单独相处?!
“我在外头坐就行了。”陆锦棠笑着坐在外间。
廉清的面色却有些急,“陆二小姐,您里头请!”
廉清身为武将,本就有些凌厉之势,加重了语气,更显得肃杀。
宝春和芭蕉都被唬的一楞。
陆锦棠从他眼中看出不一样的情绪。
“是王爷有话与我交代么?”她找了个借口,“你们在外头等我,不要顶撞廉将军。”
廉清这才长松了一口气,半推开两厢之间的那道门,且还用他高大的身躯,半遮半挡着。
陆锦棠吸了口气,进了里间。
却见上车前还有说有笑的秦云璋趴伏在她的软榻上,脸色黑青,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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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趴伏在她的软榻上,脸色黑青,青筋暴起。
他极力隐忍着什么,浑身暴汗,如同刚被人从水里打捞上来一样。
陆锦棠吓了一跳,立即上前为他诊脉。
他脉象甚乱,就像传说中的走火入魔。
他忽而出手,猛地扼住陆锦棠的手腕,手劲儿大的,几乎要把她的腕骨给捏碎了。
陆锦棠疼的闷哼一声。
这马车的车厢,隔音可不好。
她立时抬手捂着嘴,眼泪都快疼的飙出来了。
“你放手,我给你施针,帮你稳住心脉。”
秦云璋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舒了口气,显得平静了许多。
可他额上,仍旧一层一层的往外冒着汗。
肉眼都能看到他额上青筋一跳跳的,这不是平日里那个面若美玉的襄王殿下,这简直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狂的恶魔。
陆锦棠立时拿针,在他鬓角,耳后,后颈,肩头……猛扎了几针。
秦云璋张开眼睛,他一双眼眸看不见平日里的一丝清亮,竟布满了血红的血丝……他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如凶兽一般的低吼……
晓是陆锦棠在部队里也见惯了各种血腥恐怖的场面,比一般人都镇定冷静。
可此时,她也忍不住心底打鼓。
这究竟是什么病啊?真他娘的吓人有木有?会不会下一刻他就变成丧尸——扑上来,咬自己一口,把自己也变成丧尸?
陆锦棠见他的衣服不好脱,当即拿出他送给自己的那把玄铁匕首,二话不说,割开他的衣袍。露出他的脊背。
她再不敢分神多想,手法极为迅速的落针。
伏在软榻上的秦云璋,像是被那细细的银针给钉住了。
眼看分分钟就要发狂,偏偏只能僵在哪里一动不动。
行走的马车,有些颠簸,可这似乎一点不影响陆锦棠行针的准头。
马车不知颠簸了多久,前头车厢里的两个丫鬟和廉大将军,相顾无言,彼此都紧张到极点的时候。
忽听里头传出一句,“廉将军,王爷病发了,麻烦倒杯水给王爷行么?”
廉将军僵着身子进来,却见秦云璋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倚在车厢壁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廉清大喜过望,腿一软,差点给陆锦棠跪下来。
陆锦棠抹着头上的汗,“我先出去……”
“等等。”
秦云璋接过杯子,让廉清出去。
“你害怕了么?”他声音很沉闷。
“你每次发病,都是这样?”陆锦棠小心翼翼的问。
秦云璋垂头冷笑了一声,“这次是最轻的,大约是上天也可怜我,让我遇见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流动的情绪颇有些复杂。
“最轻的?”
“我曾咬伤过太后,打伤过廉清,还险些……伤过先帝……”他长长的吐了口气,“我是个怪物,对不对?”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谨慎的没有开口。
“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所以慧济大师说,我活不过二十又二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
“所以,我说你不给我看脉案,我便只能治标不治本,你也是愿意的。”
“对!”秦云璋用肘支着身子,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意看她,“我愿意的,只要能不让我发狂,变得如禽兽一般,活不过两年有又什么关系?”
陆锦棠心头一酸,尊贵如他,却被这病折磨的不想活了。
“你说,你能治病,不能救命,那会儿我还挺开心的!”秦云璋扯着嘴角道,“可是后来,和你相处的越多,我才发现自己变的越贪心……我想多活几年,我想……把你娶回去,想让你做我的王妃,给我生一大群健康活泼的孩子……”
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语气也软绵绵的。
可他的眼睛,却是那么明亮,犹如盛开在夜里的焰火。
“我……”陆锦棠匆忙起身,“我去想想你的病症,好定下初步的治疗方案。”
“吓到你了么?”他又问。
她却神色有些仓惶的躲了出去。
他想为她多活几年的话,犹如寺里的钟声,余音袅袅的一直回响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陆锦棠像是逃避似的,一遍遍回忆自己背过的,见过的药方……
忽然她愕然一愣,“我知道那迷香的配方为什么会似曾相识了!”
“小姐说什么?”宝春立即凑了过来。
“因为那很像顾子煜惯用的手法。”陆锦棠语气幽幽。
“顾郎中啊?”宝春一脸茫然。
陆锦棠却陷入沉思,倘若下迷香放倒镖师,并且放火引起骚乱的人真的是顾子煜,那么他想要找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小山知道,却又不肯说的是什么?
这一切,会不会都跟阎罗让她找的那本书有关?
她能带着死前的记忆,穿越到这么个时代来,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缘故?那本书究竟有什么值得阎罗重视的地方?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就像雨后的蘑菇,在陆锦棠的脑子里,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晌午停下歇脚打尖的时候,秦云璋脸上已经看不出病态了。
他还拉着陆依山,要划拳喝酒。被陆锦棠警告的看了一眼,他才老老实实的放下酒杯,以茶代酒和陆依山玩儿了几盘。
廉清似乎对陆锦棠很是感激,不但主动给她端茶倒水,连看她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敬畏。
弄得陆锦棠很是不自在,“廉大哥,这点儿小事儿,叫宝春、芭蕉做就行。”
廉清连忙拱手行礼,退到一边。
秦云璋凑到陆锦棠耳边,低声与她玩笑说,“这小子是被我打怕了,往常我没有好的这么快的,长则两三日,短则一日。他把我捆起来的时候,免不了要在我手里吃亏!”
他说的轻快随意,还对陆锦棠挤眼笑了笑。
陆锦棠却心头一酸。
堂堂王爷,尊贵的皇室。却要像个疯子一样,被人捆起来……他心里不知道会有多恼恨,多痛苦?
若是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勇气捱到现在?会不会早就轻生了?
看着和陆依山有说有笑的秦云璋,陆锦棠觉得,以往,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他……此时的他,和印象里似乎不太一样。
秦云璋对她举了举杯,呵呵一笑,仰头灌下一杯清茶。
他眼眸清亮亮的,如潋滟的湖面铺满了阳光。
饭毕启程的时候,陆锦棠听到秦云璋低声同廉清说,“连夜赶路,下个驿馆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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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启程的时候,陆锦棠听到秦云璋低声同廉清说,“连夜赶路,下个驿馆不休息。”
陆锦棠心底一琢磨,他是偷偷溜出皇城的,这一来一往的,休息的越多,耽误的时间越多,被人发现他不在京都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廉清同镖师们说了,镖师来请教她的意思时,她未曾犹豫就答应了。
连夜赶路,能节省大半日到一日的功夫呢。
黄昏时候,他们最后一次打尖,接着便进了山林。
接下来有好一段山路要走,宝春和芭蕉准备了不少吃食,带在车上。
夜深人静,只听得马蹄踢踢踏踏,车轮滚滚。
陆锦棠倒在马车后头车厢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快……加快速度!”
她听得外头有些乱,茫然的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啪啪的马鞭声传来,马车也愈发颠簸,她才骤然警醒。
来到前头车厢,只见芭蕉缩在宝春的怀里,紧咬着下唇,脸都泛了白。
“出什么事了?”陆锦棠清了清嗓子问。
芭蕉紧张的说不出话。
宝春胆子大,声音却也有些抖,“有……有狼……”
陆锦棠愕然一愣,“在哪儿?”
“追着咱们呢!”宝春勉强镇定下来,“本来只有一只,蹲在路当中,襄王爷说要射那狼。镖师却觉得不对劲儿,说周围沙沙响的,肯定埋伏了不少狼。”
陆锦棠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林中树木高大,月光投不进几许,马车两旁都影影绰绰的笼罩在树影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但这个镖队车马的慌乱,还是叫人心底生出浓浓的不安。
“嗷——”一声长啸。
树林间树影乱动……
忽然间马车一顿,车内的主仆,跌在地板上。
周遭喊杀声,放箭声,狼啸声不绝于耳。
让呆在马车内的主仆们不寒而栗。
“怎……怎的了?”芭蕉缩在宝春的怀里,颤颤巍巍的问。
只听外头的镖师骂了句粗口,“这狼还懂兵法?居然在这儿埋伏着一群呢!”
热血噗的溅在车厢上,也不知是人血还是狼血。
喊杀的声音,仿佛让人间变成的炼狱。
陆锦棠的眉头皱的紧紧的。
她听部队里的老兵说过,狼是群居的,看到一只狼的时候,千万不要大意,能走就走,不要招惹。
但若真是遇见狼的攻击,也不必怕,狼是怕声音的,放几枪,别真打死狼,没有血腥味儿,它没记上仇也就吓走了。
陆锦棠琢磨着怎么能发出点儿打的动静,忽听外头传来“咻咻——”很是响亮的哨鸣。
这是鸣镝,古代行军用于传令的哨箭。
这哨箭的声音很是响亮,可狼群一点被吓退的意思都没有,疯了一样的攻击着这一行人马。
马都被吓惨了,一匹匹的颤栗不止。
“这狼是疯了吧?”外头的镖师也喊道。
陆锦棠掀开车帘子往外看。
恰有一头狼,突破镖师的防线,冲着马车就来了。
陆锦棠借着火光月光,只见一张血盆大口,呼啸而来。
噗——
一只利剑射入那头狼的脖子,那狼嗷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陆锦棠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襄王爷浑身浴血,如战神一般,与三头狼混战,倒还抽空冲她笑了一笑。
叫陆锦棠吃惊的倒不是襄王爷的身手,而是离着襄王爷不远——陆依山!他居然也手握宝剑,在群狼围攻之下,骁勇无比。
他出手狠厉果断,根本不像一个尚未成年的儿郎。
“小山……会功夫啊?”陆锦棠微微一惊。
“躲在马车里,别出来!”秦云璋与狼混战中,扭过头来叮嘱了一句。
陆锦棠眉头紧皱,一行人中有不少都受了伤,还有的已经倒在地上,不知生死……这狼却像是不知疲倦一般,仍旧疯狂的攻击。
“不能这样下去了……”陆锦棠琢磨着该怎么办,“生火!”
宝春和芭蕉壮着胆子,跟着她,在马车周遭拢起了火堆。
狼本是十分怕火的,可现在它们并没有逃窜,只是不敢跳进被火圈出来那一小片地方而已。
“把受了伤,起不来的都挪到马车旁边。”陆锦棠一面吩咐,一面已经率先动手。
芭蕉没力气,且腿都吓软了。
宝春力气大,她看到陆锦棠那么瘦弱,拖起人来,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愣是把比她高一头的壮汉拖过来,靠着马车。宝春往自己手上啐了两口唾沫,“干!”
她腿脚飞快,拖人的速度比陆锦棠快。
陆锦棠便蹲在伤员旁边,为那人止血,处理伤口。
忽而她嗅到了一股异香。
陆锦棠心生疑窦,不知是不是经常要辨别草药的缘故,她的嗅觉比一般人要敏锐。
她顺着这股异香,寻到了马匹身上。
“对了!就是这个味儿!”陆锦棠皱起眉头,又看了眼疯狂的狼群。
“小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会累,狼却好像不知道累……”宝春抹着头上的汗。
“我记得我们出门时带了不少的常用草药?”
宝春连连点头,“小姐要用什么?”
“你去把艾叶拿出来!”陆锦棠又嗅了嗅马身上那个味道。
宝春拿来艾叶。
陆锦棠把艾叶使劲儿的擦在马身上,一连擦了好几匹。
宝春、芭蕉不知她意欲何为,但也都跟着她做。
艾草的香气遮掩了马身上那股奇怪的异香。
陆锦棠又把艾草捻成粗粗的艾绳,点燃了放在一旁熏烧。
艾草燃烧时,会冒出袅袅的烟,咽气里有艾草特殊的味道。
疯狂的狼群渐渐消停下来。
狼王嗷唔——几声长啸,狼群竟渐渐退走了。
还有几匹恋战的狼,在狼王嗷唔的催促下,也边战边退……
东方的天际,隐隐约约透出一抹天光。
几乎是整整一夜的混战,让一行人都累趴下了。
秦云璋看着艾叶袅袅冒出的灰烟,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我发现马匹身上,有一股异香。狼的嗅觉十分敏锐,也许就是寻着那香味儿来的。”陆锦棠朝他说道,“艾叶的气味很霸道,可以遮掩别的香味儿。”
秦云璋眉头微微凝滞,他没说话。
陆依山反手握剑,快步过来,“上次在客栈里放火,还没有害人性命,怎么这次……”
他朝周围看了一眼,有三成的人都受了伤。
若不是陆锦棠发现了异香,他们这群人不知道会不会被一群狼给团灭了?
这跟上次的套路不一样啊?上次那人出手,只是找东西,这次是找东西不成,所以改为害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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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摇摇头,蹲身为伤员们处理伤口。
那些原本觉得陆锦棠是个弱女子,没出过门的大小姐,这下大开了眼界了。
她不但驱散了狼群,居然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包扎的手法纯熟老练,处理伤口,比经常行走江湖的镖师们还专业。
看着她那灵巧的双手,稳稳当当的处理着伤员,被她治疗的人,简直都忘了疼了。
“谢谢陆小姐。”“谢谢。”“陆小姐真厉害。”……
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天色大亮,陆锦棠处理完了所有的轻伤重伤。
整个一行人,看她的眼光都有些不一样了。
她不曾休息片刻,直到所有人都被处理好,她才笑嘻嘻的抹了把头上的汗。
“给。”陆依山眼眸深深的递给了她一张净白的帕子。
“谢谢。”
陆依山脸庞微微红了一下,别扭说道,“谢什么谢!自家姐弟!”
休息整顿片刻,为了防止再出意外,他们没有在林中多加逗留,便继续行路。
秦云璋又坐进了马车里。
陆锦棠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或是受了伤不好意思说,便进到里头车厢,“哪里不舒服了?”
“你看看这个。”秦云璋却递给了她一只方盒。
陆锦棠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小心接过。
“别弄撒了。”秦云璋沉声说。
陆锦棠小心翼翼的把那盒子打开,立时有一股奇异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她脸上一惊,啪的合上盖子。
“你……”
“一样吗?”秦云璋盯着她的脸问道。
陆锦棠凝眸看了他一眼,迟缓而沉重的点了点头,“一模一样,这香味和马身上引来狼的异香,一模一样。”
秦云璋呵的笑了一声。
只是他脸上的神色太过清冷,冷的让人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声笑,是他发出来的。
“这是?”
“这是引兽用的,皇家狩猎的时候,怕打不到凶兽,少了趣味。就会用这种引兽药。”秦云璋抬手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皇家御用,别处没有,旁人也禁用。”
说完,他又嗤嗤的笑起来。
陆锦棠却长长的叹了一声,“别笑了,听着多苍凉。”
皇家御用,也就是说,引得狼群攻击他们,想要他命的人,乃是他的亲族,他至亲的亲人。
“你早说过皇家薄情……”
可是知道和亲身经历,完全是两码事。
“也就是说,你偷偷溜出京都的事儿,已经有人知道了?那你会不会有危险?”陆锦棠忽而问道。
秦云璋摇了摇头,“我本就快死了,是谁这么容不下我……”
“许是嫉妒吧,毕竟圣上待你格外有恩宠。”
“静观其变吧,皇兄不会那么防备我的,我没几天活了,也不曾有妻有儿,我争皇位干什么?”秦云璋自嘲的笑了一声。
陆锦棠觉得格外心酸,便岔开了话题,不再这上头纠缠。
许多人受了伤,可为了加快速度赶到襄城,他们在下一个镇上,留下了伤得重的人,余下的继续上路。
终于进了襄城的大门,一行人都有种重获新生之感。
陆锦棠坐在马车里,听到镖师们在和廉清他们告别。
这一路搭伴而行,出生入死,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襄王殿下不能亮明身份,准备住在哪里呢?”陆依山的声音从马车后头传来。
陆锦棠立即支起耳朵听着。
“哪里都好,出了京都,哪里都是天高地阔啊!哈哈!”秦云璋的笑声都比在京都时爽朗了不少。
“不如襄王爷去住在我家里吧?我二叔家宅也十分宽阔。”
陆锦棠立时脊背一僵,让他住陆家啊?这样多不合适……万一日后二叔家,都跟着进了京都,知道了他的身份……
陆锦棠正在担心。
“不了,你和你姐姐回去吧,我还有旁的事。”
秦云璋喊了廉清一声,提步离开时,他走到马车旁,伸手敲了敲车厢。
陆锦棠心头不知为何,猛然跳了一下。
她停了片刻才掀起车窗帘子,骤然看见一双清亮含笑的眼。
“放心。”秦云璋只说了两个字。
陆锦棠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他笑着对她挥了挥手,眼神格外的热烈,透着眷恋。
陆锦棠微微点头,他笑着翻身上马,风氅在他身后翻飞飘扬,姿势洒脱倜傥。
嘚嘚的马蹄声远去。
“咱们也该回家了。”陆锦棠说道。
陆依山一面也上马,一面笑说道,“那儿早就不是咱们的家了。”
陆锦棠瞪他一眼,那他还邀请襄王一起去?故意等着看她笑话么?
“那就先不忙回家。”陆锦棠说,“襄城热闹的街巷在哪儿?先去逛街吧。”
一听逛街,两个丫头有了兴致。
陆依山一脸的不屑,嗤笑道,“女人就是麻烦。”
陆锦棠慢慢悠悠的逛,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一直到太阳偏西,她才带着大包小包的上了马车,去了陆家。
陆家二叔做些小生意,日子过得不错,门庭修得敞亮阔气。
看着宅子的占地面积,比京城的陆家似乎还大那么几分。
“快去通禀,京城陆大老爷家的一双儿女回来探望祖母和二叔二婶了!”陆家小厮上前与门房说道。
门房很是愣了一愣,似乎不知道京城来的陆家,又是哪个陆家?
小厮呵斥了他一声,“怎么是个榆木?还不快去!”
门房这才一溜烟的往里跑去。
过了好一阵子,那门房晃晃悠悠的回来。
陆锦棠他们带来的小厮,等得有些不耐烦,上前正要招呼着车马进门。
却见那门房忽而伸手关门。
“诶,我说,你干什么呢?没看见二小姐和三少爷都在门外呢?”
砰——
陆家的大门紧紧的关上。
陆依山呵呵的笑起来,斜睨了陆锦棠一眼,“怎么样?吃了闭门羹了吧?”
陆锦棠这会儿还没下马车,但隔着车窗,弟弟揶揄的话,她却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走吧,正好你还没下车,现在转道回去客栈也来得及。”陆依山已经调转了马头。
“芭蕉,你看看,这会儿各家各户,是不是已经开始做晚饭了?”
陆锦棠不急不慢的问道。
芭蕉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是呢,各家都有炊烟升起来了!”
“好。”陆锦棠非但没跟陆依山走,反而跳下马车,往陆家西侧缓缓走去。
“吃了闭门羹你还不够?又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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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依山在她身后喊,可是她却像没听见一般,并不理会。
陆家西侧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家里许是儿媳在做饭。
“哟,这么多车马,这是往哪儿去啊?”老太太眯眼瞧着,笑嘻嘻问。
陆锦棠停下脚步,叫芭蕉取了她们在街面上买的几盒子点心。
“哟,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怎么能受你的礼呢?小姐是哪里人啊?”老太太起身问道。
“回老人家的话,我们是陆家的孩子,这里是我二叔家,我爹爹在京城做官。爹爹太忙,年下朝廷还有事务,特意遣了我和弟弟回来探望祖母叔叔,趁着年节祭祖。”陆锦棠语气温柔,脸面带笑。
她本就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笑起来又喜庆,看着特别讨人喜欢。
老人家年纪大了,却是眼不花,耳不聋,往她背后的车马上瞧了一眼,“从京城里来的呀……这是没进去家门吧?”
陆锦棠讪讪低下头去。
老夫人叹息一声,“好孩子,上辈儿的错,不该惩罚在你们身上呀!本就是老二家不对……”
“娘和谁说话呢?”系着围裙的妇人从厨房里跑出来,瞧见陆锦棠一行,很是一愣。
陆锦棠使了个眼色。
芭蕉机灵的把几盒子点心塞进那妇人的手中,“乡里乡亲街坊邻居的,快年节了,一点小小心意,万不要推辞。”
那妇人接过一看,“呀!万芳斋的点心!矜贵着呢!”
老妇人瞪了她儿媳一眼,儿媳却舍不得撒手,“您的孙子一会就下学回来了,每每说起人家吃万芳斋的点心就馋的不行,给他留一点儿呗?”
老妇人脸上尴尬。
陆锦棠笑着说,“我爹不常回来,特地叮嘱了我们,说他年少时乡里乡亲没少帮他,教导我们不能忘本……这都是应当的。”
陆锦棠送了这家,又去往下一家。
每家每户,都留下礼物,或是几盒子精致的点心,或是几匹鲜亮的布匹绸缎。
有女孩子的家里,她还会格外送上一些珠花头绳。
陆家所在这巷子,不一会儿就热闹起来。
正是晚饭的时候,也是各家各户里人最齐的时候。
她每去一家,就会把适才说的那一番话再说一遍。
倒是给她爹挣了不少的好名声。
陆依山眯眼看着她,“原来她逛街,是为了给这些人买礼物?”
“难不成二小姐早就知道,二老爷家会把咱们挡在外头?”燕玉在他耳边低声询问道。
陆依山轻嗤一声。
“她这也不过是无用功,她送了这点儿小东西,让人说了爹爹几句好话,就能让咱们进去陆家的门?痴人说梦。”
陆二老爷从外头回来,刚进巷子就听人说他们陆家。
他支着耳朵听了半天,还是云里雾里的。
正要进家门的时候,却是被西隔壁的妇人叫住了。
那收了陆锦棠点心的妇人,掐腰说道,“陆二老爷呀,你在咱们这街巷里,也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了!怎么气量还没孩子大?人家孩子大老远的从京城回来看你们,瞧瞧你们这些长辈的干的什么事儿?”
陆二老爷一脸的茫然。
那妇人嘴皮子快活,“把侄儿侄女堵在门外头,不让进家门,今晚上他们要露宿街头了,我看看明天你怎么抬起头做人?”
“怎么能露宿街头?杏儿,去把那两个孩子喊回来,今晚就住咱们家!”老夫人也站在自家门口嚷嚷道。
陆二老爷听了一路,这会儿总算有些回过味儿来了。
“我大哥家的孩子……从京城来了?”
“可不是么!被你家夫人给挡在门外了!”妇人撇嘴说道。
“这蠢妇!”陆二老爷大骂一句,急奔进门。
他夫人袁氏,正在摆饭。
“吃吃吃!还吃什么吃!还要不要脸!要不要做人了!”
袁氏一愣,“刚一回来,你发什么疯?在外头受了气,可别回家里撒野!”
“大哥家的孩子来了?你把人挡在门外了?”
“是又怎么样?早就断了亲了!现在找上门来,还不知道揣的什么心思呢,就不让他们进来!以为我家是好欺负的!”
袁氏理直气壮。
陆二老爷几乎被她气歪了鼻子,抬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别生气了,不值当的。快坐下吃饭吧!”
袁氏给他摆了筷子,立在一旁等他先落座。
陆二老爷却是涨红了脸,缓了半晌,才缓过气来。
“你快去看看吧,街坊邻居不知道戳着咱们的脊梁骨怎么骂呢!梁寡妇都骂到我脸上来了!”陆二老爷有气无力的说道。
袁氏一愣,片刻才道,“不好!”
陆二老爷夫妻二人追出门来时,陆锦棠把整个一条巷子的人,都拜访完了,正准备蹬车离去呢。
她身边围了许多的小孩子,并不怕她,反而一口一个“棠姐姐”叫的亲热。
陆锦棠给他们发了好些桂花糖。
也不知他们究竟叫的是“棠姐姐”还是“糖姐姐”。
“糖姐姐明日还来么?不如别走了,就住我家吧!”
“住我家,住我家!我娘说了,我家地方大,床铺多,不能让糖姐姐回了祖家了,还去住客栈!”
……
小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后头还站着些热切挽留的妇人。
一条街巷热闹非凡。
袁氏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挤进人群。
她一瞧见陆锦棠,原是不认识,女大十八变,且也多年不见……但旁边人的反应,让她断定了身份,她立时夸张的嚎起来。
“我儿啊——”
袁氏干嚎的一嗓子,倒把陆锦棠惊的一愣。
“你回了家,怎的不先到家里去?连门都不叫?就往街坊邻居这里来?是不认识家门了吗?”袁氏嗓门大。
她这么一嚎,街巷霎时安静下来。
周遭的妇人孩子面面相觑。
孩子们不懂事,妇人们可听得懂。
原来不是袁氏堵了门,不让这姐弟两个进家门去?而是这姐弟俩根本没叫门?
先往街坊这里来,这不是给陆二老爷脸上抹黑吗?
陆依山黑着脸看着袁氏。
他并不着急帮姐姐辩解,也该让她知道知道人心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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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搂着陆锦棠,似乎看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亲热,“我儿啊,多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快让婶婶好好看看!哎呦,真是俊啊!”
袁氏带着笑,嗓门亮,贴近了说话,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看起来是格外的亲切热情。
与她的反应相比,陆锦棠却是冷淡的多。
她没有笑,怔怔的看着袁氏,像不认识她似的,眼里还带着几分惊慌防备,被她搂在怀里的时候,神情有几分僵硬和不自在。
袁氏退了一步,打量她,说她俊的时候——她忽然哭了。
眼泪扑簌而下,人却是安安静静的,没有袁氏干嚎的哭声悲怆。
可偏偏是这默默垂泪的样子,让人看起来格外的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真的一别多年不见二婶……二婶原谅,锦棠都快不认识您了……”
她声音软软的,甜甜的,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的紧张和忐忑。
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的样子,让旁边带着孩子的妇人,都忍不住跟着抹眼泪。像是眼泪也会传染似得,满条巷子里都是伤感之情。
这般真情,倒反衬的袁氏那一番干嚎,拥抱……显得太做作,太假了!
“我瞧见了,他们去叫门,陆家门房砰的一声,把他们给关在了门外头!”一个挎着书包的小童忽而童声稚气的说,还指了指陆依山,“那小哥哥说要走的,是糖姐姐不让走。”
“袁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妇人们立刻对袁氏炮轰。
袁氏几乎在人群里站不住脚跟,唾沫星子要给她洗了几遍脸。
她舔着脸赔了好些的不是,说了几箩筐的好话,那些个热心的妇人才撒开陆锦棠的手,让她跟袁氏回了陆家。
陆锦棠冲弟弟抬了抬下巴,微微一笑。
陆依山板着脸,轻嗤一声,不搭理她。
姐弟两人和陆二老爷一家,吃了一顿不怎么愉快的晚饭。
可却并没有见到陆老太太,他们的祖母。
按说多年不见,就是当年发生了不愉快,有了隔阂,可是自己的亲孙子孙女回来了,老太太也该招过去看上一看才好吧?
哪里知道,非但老太太没有主动招他们过去见。
头天晚上,他们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就推说睡了。
次日,他们起了个大早又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更绝,直接锁闭了院门,说要静心吃斋念佛,谁也不见!
“瞧见了吧?”陆依山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姐,“都跟你说了,祖母不是你能请的动的人。”
陆锦棠没想到老太太能做到这份儿上。
“你说当年闹翻,究竟是因为什么闹翻的?”
陆依山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那会儿我才几岁啊?”
他抖了抖衣袖,跪地朝祖母的院子磕了个头。
“祖母既然不肯见,我们就不要勉强祖母了,当在外头全了礼数。”
陆依山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欲走。
“你当真不知道?”陆锦棠又问了一遍。
陆依山轻笑一声,“真帮不上你,劝你呀,放弃好了。”
他带着燕玉,脚步轻快的离开,转过了几株腊梅花,他忽而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陆锦棠。
“二小姐还在老夫人院门前站着呢。”燕玉说道。
“不用管她。”
“二小姐当真能把老夫人请去京城,那不是件好事么?”燕玉疑惑说道,“方氏上有婆婆管辖,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功夫给少爷添堵了。”
陆依山脸色一冷,“这我自然知道。”
“那为何少爷还……”
“还处处揶揄她?不给她帮忙?”陆依山轻嗤一声,“我是怕她斗不过方氏,结果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祖母去了京城,和方氏连成一气,岂不是更……”
燕玉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见陆锦棠没有再叫门,提步往这边走来。陆依山拽着燕玉赶紧跑了。
“老夫人不肯见小姐,这可怎么办?”芭蕉急道。
陆锦棠没说话,望着那几株鹅黄的腊梅,不知在想什么。
芭蕉还要再说话,宝春拉了她一把。
“你干嘛?”
“你操什么心?小姐定有办法的!”
宝春早已对陆锦棠佩服的五体投地,在她眼里心里,就没有她家小姐干不成的事儿!
但凡她家小姐想做到的,那就必然能成。
“咱们小姐,可是连狼群都能击退的人!比那群镖师还厉害呢!”
宝春语气里满满都是钦佩和自豪。
芭蕉笑着点头,“小姐就是咱们的天,是我杞人忧天了!”
“我记得,从京城带回来的布料,还有两匹没有被烧毁?”陆锦棠忽而问道。
芭蕉立即点头,“是,原本是给老夫人留的。”
“不必留了,拿出来吧。”陆锦棠笑了笑,好似已有了对策。
取了布匹,她就往袁氏的院儿里去了。
袁氏正在翻看家里一个月的花销,一笔帐还没算完,突然她鼻子动了动。
“什么味儿这么香?茉莉花开了?”
“这哪是茉莉花开的季节哟!”一旁的仆妇说道。
袁氏起身,寻着味儿,走到门口。
一掀帘子,却是看见陆锦棠主仆披着小雪而来。
“哟,下雪了!”她当没看见她们,等着陆锦棠先行礼问安。
陆锦棠不计较小处,立即蹲身道,“二婶在呀,这雪下的比京都还早呢!”
“是锦棠来了呀,瞧我这眼神儿,只顾看雪了。”
把陆锦棠主仆迎进门,袁氏发觉那清幽幽的香味儿更浓了。
她狐疑的看着陆锦棠。
“从京城来,本是带了许多时新的布匹首饰,打算送给二婶和家中兄弟姐妹呢!可是,路上不幸遇了大火,烧的只剩下这两匹,这还是宝春拼了力气才抱出的两匹。”陆锦棠拍了拍那布匹。
袁氏眼睛直勾勾的看着。
“因太少了,昨日便没好意思拿出来,今日特地给二婶送过来。”
陆锦棠让宝春把那布匹抱去给袁氏。
“二婶可别嫌弃。”
袁氏立时瞪大了眼睛,鼻子贴在那布匹上,“香!就是这个味儿,一股子茉莉花开那清幽幽的香!”
“瞧瞧这缎面,这密度,这光泽……啧啧,襄城哪里见过这样好的缎子!”仆妇咋舌惊叹。
袁氏脸上讪讪的,本是很喜欢那布匹,她却猛然往前一推,好似她多没见过世面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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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次回来,究竟是什么事儿啊?若有什么打算,也就别藏着掖着了,你二婶是痛快人,你痛痛快快说了,说不定……”
“侄女是有事相求。”陆锦棠没等她说完。
袁氏一脸就知如此的表情。
“我们想请二叔一家去京都。”
“你说啥?”袁氏一愣,“那不可能!”
她摆摆手,懒懒的坐了回去。
“别说我不同意,就是你祖母也不能同意。再说,你二叔的生意都在襄城这边……”
“可是襄城毕竟里京都远啊,京都热闹繁华,来往都是世家大族,高官贵胄。机遇也会很多。
我看二婶会管家,料理庶务必定是能手。不是我说继母的坏话,可是……唉,二婶也知道,她出身小门小户,家里穷惯了,有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花!
只知道胡乱送礼,却送不到正地方。若是有二婶在,能帮衬着,凭着我爹爹在朝廷里的官职地位,给家里几个子侄谋个差事还不是简单的事儿?”
“哎呀!”袁氏捂着心口,“那可就成吃皇粮的啦!”
陆锦棠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你摇头做什么?这不是你说的?”
“可坏就坏在……继母她忒小家子气,出门应酬,讲究你来我往吧,她总是扣扣索索的,哪家贵妇愿意和她深交?”
袁氏闻言,连连点头,这话说的不错。
“要知道,男人在外头的地位和家中管家的女人也是分不开的。贵妇看不上继母,在自家相公耳边吹吹枕边风……爹爹的好事,不就全被吹走了么?”
袁氏一脸的痛心疾首,“这蠢货!”
说完,她又赶忙捂嘴,去看陆锦棠的神色。
“这也就罢了,上个月,继母惹怒了爹爹,爹爹扬言说,要把府上中馈交给薛姨娘……”
“薛姨娘?是……是那贱蹄子!?”
陆锦棠不知袁氏和薛姨娘还有什么过节,微微一愣,继续说下去,“不说薛姨娘会不会管家,单是她只是个妾,她管家,传出去都叫人笑话!”
袁氏却已经气红了脸,暗暗磨着牙。
“若是有二婶住在一起,帮衬着,那自然又是另外一副光景了!”陆锦棠叹息一声,“我看家中兄弟姐妹,也快到了嫁娶的年纪。若去了京都,由二婶带着,去参加几次宴席,多认识些人。说不定就遇上了什么好姻缘。岂不比耽误在这小小的襄城里更好么?”
袁氏本来已经心动了。
陆锦棠这么一扇风点火的,她心里那点儿小火苗噌噌就蹿了起来。
袁氏攥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微微冒汗。
“可是……可是……你二叔他还有生意,年近不惑了,若是去京都,还要再重新开始……”袁氏皱眉嘀咕道。
陆锦棠看了看屋里的装潢摆设,陆家过得不错,看来她二叔的生意是做的不错的。
“其实,侄女还有个不情之请……”
袁氏眯眼看她。
“二婶知道,我娘嫁过来的时候,是带了好些田产庄子的。爹爹去了京都,沈家又在京都给阿娘买了田庄,铺面……”
袁氏连连点头,沈家花钱,那可从来都是大手笔。特别是对那个嫡出的女儿,随手一件,都是珍宝。
“可我娘走了以后,那田庄铺面都被继母夺了去。她若善于经营也就罢了,总不辜负我外祖父一番心血。可是她……”
“她怎么了?”
“她赶走了沈家派来的老掌柜,全交给她娘家亲戚经营着。上好的铺面,如今却是入不敷出……”
啪——
袁氏重重的派了下桌面,手掌疼的她差点跳起来,“这败家娘们儿!吃里爬外!”
她这会儿已经骂的毫无顾忌了。
“那是我阿娘留给我和小山的。我有办法把铺面从继母手里要回来,可是我和小山都不会打理经营……”
袁氏眼中猛然一亮,她家老爷会呀!
若是能拿到京都的铺子,就算是重新起步,那起点也一下子高了许多许多呀!
且二老爷喜欢做买卖,苦于机遇不好,不然她家早就发达了!
袁氏心头如揣着火盆子一般。
若是去了京城,一切照陆锦棠所说的,那真是两全其美呀!
儿子女儿们的嫁娶不成问题,二老爷也可在京都大展拳脚。
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给二老爷的一次人生机遇?
……
“她去哪儿了?”陆依山在屋子里临窗画画。
雪中梅花,在他笔下,似乎会散发着幽香一般传神。
“去了袁氏院子里。”燕玉细心的摸了摸他桌上的茶盏,又添了热茶进去。
陆依山嗤笑一声,“天真,还以为她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从袁氏那儿,她岂能打听得到当年的事情?袁氏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的。”
燕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若是想不出办法了,你去提点她一下……”
“少爷,二小姐从袁氏院子里离开的时候,袁氏热情的很呢!”
陆依山手中的画笔,微微一顿,“嗯?”
“袁氏一直送出了院子,还往前送呢!二小姐劝了几次,她才调头回去,还说,这事儿交给她,她定去劝老夫人。”燕玉说完。
陆依山的眼睛却越瞪越大,本有几分狭长的眼睛却是瞪的溜圆。
“你听错了吧?不是说劝祖母的事吧?”
燕玉摇摇头。
“就算她说去劝祖母,也不一定就是劝祖母见我们……好,就算祖母肯见我们,也未必会跟着我们去京都!”
陆依山说完,回过头看自己的画时,却再也找不到适才那一份心情了。
他啪的扔下画笔。
“她人呢?”
“二小姐?”燕玉看了眼外头,“二小姐说,天冷,也许会有人吃不饱,穿不暖,她去外头设了粥棚,送热粥和棉衣了。”
陆依山眯了眯眼睛,她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他骑马去了燕玉说的城门口。
远远就看见好些人排着队,队伍最前头,有两个简易的棚子。
棚子下头,设着临时的灶台。
架着的大锅里冒着热气,在这纷纷扬扬的小雪里,看起来格外的温暖。
陆依山兜马又靠近了些,他眼尖,眯眼看见了她。
陆锦棠竟也站在那棚子下头,她面前不是灶台,却是几个大包袱,里头是大大小小的衣服。有旧的,也有半新不旧,甚至全新的衣服。
她拿着衣服一件件的比划着大小,递给前来领衣服的人。
她脸上一直挂着让人倍感温暖的笑容。
那棚子四下透风,她的手和脸都冻的红通通的,她却笑容不减,坚持给每个人带去温暖。
陆依山咬了咬牙,视线被雪片模糊,“这是她么?真的是她?”
他看到那个让他恨了许久,怨了许久的姐姐,笑容满面的对前来送衣服的人说“谢谢”,满目热情关切的对领衣服的人说,“拿着,慢走。”
她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没有算计冷漠……
与印象里的她,一点也不一样……
陆依山闭了闭眼睛,使劲儿的挤出眼里的水汽。
他正欲兜马上前帮忙的时候,忽然瞧见一辆阔气宽大的马车停在姐姐不远处。
车上跳下一人,在陆锦棠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陆锦棠把手里的活儿交代给宝春,兀自就跟着那人走了!
她竟一个丫鬟随从都没带!
只身一人跟着面生的人上了马车?!
陆依山气得脸色铁青,“这个蠢女人!还以为她变得不一样了,谁知道还这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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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马车是两匹骏马所拉,行驶速度很快。
陆依山没把燕玉带在身边,他一个人也不知是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他只能不近不远的跟着那架阔气的马车,眼睛一直紧紧的盯着车身。
“陆锦棠,你要是遇到了危险,我才不会救你!我……最多帮你收尸!”
陆依山恶狠狠说道,手里的马鞭却攥得越发的紧了。
前头的马车忽然在一个窄仄的巷子口停下。
有仆从摆了马凳。
陆依山立即翻身下马,躲在一旁的墙角处,探头探脑往马车那儿看。
只见马车上率先跳下一男人,那男人立在马凳旁,伸手去扶车里下来的女子。
陆依山眼睛微微眯起,那女子不是姐姐还会有谁?
他暗暗气恼,却见姐姐并没有把手递到那男人手中,却是纵身一跃,轻巧如燕一般,自己跳下了马车。
陆依山嘴角浮起笑意,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心头竟高兴了几分。
这会儿他才顾得上去打量那男子,这么一看,却是一惊,那男子竟是襄王爷?
姐姐和襄王爷同乘一辆马车,到这窄仄的巷子里来做什么?
这里的民宅看起来又小又简陋,和襄王爷的身份实在不符。
陆依山看着两人并行,往巷子深处走去,他焦急,却不敢靠得更近。
“这人是有名的才子,皇兄几次召他去京都为官,都被他拒绝了。”秦云璋垂眸看着陆锦棠,边走边说。
“这和我的事儿有什么关系呢?”
“你知道西晋的李密吗?”秦云璋笑了笑。
陆锦棠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李密?写《陈情表》那个?”
“对。当年晋武帝,招李密去为洗马,李密几次推脱不去,却又怕晋武帝责怪,便写了《陈情表》,是晋武帝读了都潸然泪下。晋武帝非但没有责罚他,反而送了仆婢给他。”
一直到现代,都有“读诸葛亮《出师表》不流泪不忠,读李密《陈情表》不流泪者不孝”的说法。
陆锦棠立时哦了一声,缓缓点头,“你是说,我们要见的这位才子,也是以孝着称的?”
秦云璋点了点头,“若是能请得他出任官员,再邀他写几首圣上推崇孝道的佳作诗篇,虽没有举孝廉效果那么显着。但举国掀起孝道之风的作用还是有的。”
陆锦棠重重点头,不用举国,只要在京都掀起这样的效果,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陆雁归最重视自己的前途名声,圣上推崇孝道,他巴不得让所有人觉得自己孝顺,这样,他就不会把老夫人往外推了。
“可既然圣上召他,他都不应,我们来请他,有又什么用呢?”陆锦棠狐疑道。
秦云璋笑了笑,“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嗯?”
“去了你就知道了。”
这才子,名叫杜贺,住在这窄巷的最里头。
家里看起来十分贫困,院子里倒是扫的很干净,只是一样摆设都没有。堂屋的门板都烂了一块。
杜贺正在院子里扫地。
秦云璋叫了门,他回过头一看,微笑着放下手里的扫帚,前来行礼。
“见过王爷,王爷怎么偷偷回来了?”
陆锦棠看了两人一眼,原来是认识的,且秦云璋不避讳他,想来是关系很铁?那干嘛还要自己上门来请呢?
“令尊身体怎么样了?”
杜贺叹了口气,脸上却又强颜欢笑之意,“承蒙王爷照拂,能捱到现在,已经是莫大的福分。”
“我为你请了位神医,叫她看看令尊,或还有希望。”
杜贺闻言,惊诧急切的越过陆锦棠往后看去,“神医?”
后头却只有随行的车夫和护卫,哪个也不像是神医呀?
“在哪儿?”
陆锦棠有些窘,她还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说自己就是。
秦云璋倒是不厚道的笑出了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杜贺往后退了一步,懵了片刻,才重新打量陆锦棠,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王爷又与我玩笑!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及笄了吗?”
语气跟哄孩子一样。
陆锦棠抬手轻咳了一声,“人不可貌相。”
“若是正正经经的老大夫,如何配称得上神医?就是因为出人意料,才能谓之神!”秦云璋说的一本正经的。
杜贺虽信不过陆锦棠是“神医”,但为了给襄王爷面子,他还是请两位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家具古拙简单,但好在屋子里干干净净,并没有久病那种污浊的气味。
且窗口还插了几支梅花,散发着幽然的香气。
床上躺着个老人家,眉须都斑白了。
陆锦棠上前,拉过老人家的手,落指在腕上把脉。
那老人家本是昏睡着,这会儿却突然醒了过来,见到陆锦棠那一刹那,老人家眼中迸发出极亮的光芒。
就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一般。
杜贺扑通就在床边跪下了,“爹爹,爹爹您怎样?想吃什么?想喝什么?”
杜贺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来岁,他爹爹着怎么却像是八、九十岁呢?这年纪差的有点大吧?
老人家目光灼灼的看着陆锦棠,眼神舍不得移开片刻。
他嘴唇蠕蠕,似乎焦急的诉说着什么。
可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
杜贺附耳上前,听了几遍,脸上骤然一红,“不……不是,爹爹误会了……”
老人家反握住陆锦棠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又往枕头底下去摸索什么。
陆锦棠狐疑的看了秦云璋一眼,这是干嘛呢?
却见老人家摸出了一只漂亮的玉镯子。
这玉太美了,晶莹透亮。玉质本身的华美程度,与这间屋子的简陋,看起来格格不入。
“原来被爹爹藏起来了!爹爹怎么不早拿出来,还可当了买药!”杜贺说。
老人家似乎有些生气,拽着陆锦棠的手,就要把镯子往她手腕上套。
这会儿陆锦棠才明白过来——老人家把她当做杜贺的媳妇了!
秦云璋也看明白了,他脸一沉,上前劈手夺过陆锦棠的手腕,目露凶光的看着杜贺。
杜贺脸色尴尬的解释,“爹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终身事,他一直憋着最后一口气,怕他……撒手人寰,我会为他守孝……”
老人急的快掉出泪来,好在他没有清醒多久,就又昏睡了过去。
“你放心,”秦云璋黑着脸说,“神医来了,你暂时还没机会守孝。你若是真孝顺,就别让他这么大年纪还为你操心,赶紧娶个媳妇进门,让他也有机会看看孙子。”
陆锦棠眯眼想了想,“我治病,不喜欢有外人在,还请杜公子门外稍后。”
杜贺因为刚才的误会,心有愧疚,犹豫了片刻,就拱手退了出去。
“你看能治么?”秦云璋握着她的手,不停的用自己的衣袖擦着她的手。
陆锦棠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我的手都要被你擦破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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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重重哼了一声,“若不是看他又老又有病,实在可怜,本王一掌拍死……哼!”
陆锦棠抿了抿嘴,“这倒真是个麻烦事。”
“能治么?”秦云璋终于不甘不愿的放开她已经被擦得通红的手腕,“如果他死了,杜贺定要守孝,至少三年。也有加到六年的。这三年期间,他都不可能入朝为官。”
陆锦棠吸了口气,皱起眉头。
“你那针法不是出神入化吗?怎么你也没办法?”
陆锦棠无奈道,“针法可以治病,但他这是寿数已尽,油尽灯枯……”
“果真没办法了?唔,那倒是叫你白来一趟……”秦云璋面有遗憾。
“我说没办法了么?”陆锦棠挑了挑眉梢,“你把神医的名头都吹出去了,便是从阎王手里抢命数,我也得抢啊!”
秦云璋微微一怔。
“请王爷为我守着门,不能让任何人打扰我,”陆锦棠四下看了一眼,这堂屋里还有一个小隔间,她提步走进去,伸手关门,“还有,你也不能偷看。”
“你要干什么?怎么还神神叨叨的?”秦云璋不放心的皱起眉头。
陆锦棠微微一笑,“你都说了,神医就是要与众不同嘛。”
“那你……会不会有危险?”
陆锦棠轻笑,关上了门。
她朝外听了听,秦云璋正守在门口。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那柄玄铁匕首,轻轻划破自己的左手食指。
这刀真是锋利,刀刃刚舔上她的皮肤,殷虹的血就滴了下来。
她将血滴在自己右手掌心上。
原本光洁白皙的掌心上,却霎时间出现了一道金光闪闪的符箓。
金光闪过之后,这间屋子骤然漆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且周遭的空气迅速的冷凝下来,如同进了冰窟一般。
一道威严冷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陆锦棠,找到那本书了?”
“还没有。”
“那尔……”威严的声音有些生气。
“阎罗大人,您连书名都没告诉我,只说那本书到了我手中,就会发生变化。我已经翻看了不下千册的书,可没有一本会发生变化的。”
黑暗里幽幽一声叹息,“那尔寻本尊何事?”
“外间的那位老人家,看起来是寿数已尽,不知阎罗大人可否让他多活几年?”感觉到空气骤然更冷,陆锦棠立即说道,“这事儿对寻找那本书,大有裨益!”
“呵,那还不简单!他原本活不过今年了,你说,想让他再活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年?”
阎罗竟然这么好说话?
陆锦棠大喜过望,“那就十年。”
“好说,抽了他儿子的阳寿,添与他……”
“等等!”陆锦棠一惊,“大人是说,杜贺就要少活十年?”
“本尊岂会做赔本的买卖?”
“那就多活三年吧……”陆锦棠心虚道。
“成了!”黑暗中骤然亮了一道白光,又迅速的熄灭了。
“阎罗大人别走,”陆锦棠又疾呼,“求问阎罗大人可知道,外头的襄王爷,他身患何病?”
“这点小事,本尊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什么病?”陆锦棠惊喜急问。
黑暗里一声轻笑,“可本尊为什么要告诉你?”
陆锦棠瞪了瞪眼。
“本尊友情提示,你找到那本书,对那襄王的身体,大有裨益!”
陆锦棠一惊,这是真的假的?是阎罗怕她不尽心诱惑她的把戏吧?
“锦棠?”
守在门外的秦云璋见陆锦棠进去这么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且他自幼习武,敏锐的六觉让他发觉一股强大深不可测之力,骤然临近。
只隔了一道门的里间,似乎阴冷了许多。
这屋子里没生火,寒冬腊月本来就冷,屋子里的冰冷却不同与屋外。
那是一种没有生息,来自死亡的寒意冰冷。
虽然陆锦棠说过,不可以打扰她……可是万一她有危险呢?
自己就眼睁睁的等在一扇门外?
“锦棠,听见你就应一声?”
无人回应他。
不安立即在秦云璋的心头无限放大,他攥着拳头,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他抬脚——
咣的一声。
门被踹开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陆锦棠晕倒在地。
“锦棠!”秦云璋大惊失色,奔上前去,把她抱在怀里。
她身上冷冰冰的,无声无息的,让他瞳孔骤然紧缩……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锦棠,你醒醒……”
秦云璋的手指颤颤巍巍的伸向陆锦棠的鼻下。
恐惧在他心头无声蔓延。
“你干嘛?”陆锦棠抬手拍在他的手上,“我没死!”
她豁然从他怀里坐起来。
一只漂亮的锦盒从她怀里掉了出来。
秦云璋呼吸有些粗重,他惊惑且心有余悸的看着陆锦棠。
她微微一笑,捡起地上的锦盒,便向外走去。
秦云璋恍惚觉得刚才的恐惧,像是做了一场逼真的噩梦。
为什么他会有种,她随时都会离开的感觉?
秦云璋来到外间,正瞧见陆锦棠从那只锦盒里拿出一只雪白的药丸塞进老人家的口中。
“那是什么?”
陆锦棠微微一笑,“神仙用什么?自然是仙丹啊!”
秦云璋皱眉看她,只当她是玩笑。
“你帮我把他的上衣脱了。”陆锦棠又为老人家行了针。
秦云璋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她行针。
以往,他都是趴在床上的那个。
原来她手法那么快,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她的目光专注,大冷的天,她额上却有微微的汗,她手法很快,这就使得她必须更加的全神贯注。
她收针之时,秦云璋觉的自己看的都有些累,何况是她?
他伸手为她抹去额上的汗。
陆锦棠一怔,冲他笑了笑,“好了,他过上半个时辰就会苏醒。”
秦云璋重重的点头。
两人来到外头,杜贺等的心急如焚。
“怎样?”
“放心吧,错不了!”秦云璋抬着下巴,神色有些倨傲的说道,好像救人的是他。
“半个时辰以后,老人家就会醒过来,到时一定会饿,先为他准备些软烂易消化的粥吧。”陆锦棠却有些歉意的看着杜贺,毕竟是拿了他的阳寿,才救了老人家。她不觉得自己应该得着什么功劳。
杜贺惊讶的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她的话。
“哼,是不是的,你等等看不就知道了。”秦云璋容忍不了旁人对她半分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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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容忍不了旁人对她半分的怀疑。
他拽着陆锦棠的手腕,快步离去。
马车走了许久,陆依山才牵着马从墙角走出来。他狐疑的看着那窄小的院子,院子里究竟住了什么人?
陆锦棠没有直接回去陆家,却是又去城门口送衣施粥。
一直到黄昏时候,城门口没什么人了,她才回去。
陆依山已经在她的院子里等她了。
“小山?没出去玩儿呀?”陆锦棠笑嘻嘻的问。
陆依山看着她的目光很有些复杂,“真不知道你现在……”
“嗯?”
“不知道你使了什么诡计!祖母说,要见我们!”陆依山轻哼说道。
陆锦棠笑了笑,“这不是好事么?芭蕉,准备些礼物来。”
陆依山眉头皱的紧紧的,若有所思的看着姐姐。
她怎么好像从来不会被打击到,也从来不知疲倦似得?好似所有的问题,到了她这里,不过是过眼云烟……
袁氏果然有办法说动老夫人。
早上还说要礼佛,闭院不见任何人的老夫人,这会儿已经大开了院门,把远道而来的孙子孙女请了进去。
陆锦棠似乎一点都不介意早上被挡在了外头,脸上依旧笑的一团喜气。
她热切的叫着“祖母”,还细心的准备了礼物,给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丫鬟。
“嬷嬷和姐姐们伺候在祖母身边,这是替我们这些做儿孙的尽孝呢,我们都当感激才是!”
甜甜软软的嗓音,说的婆子丫鬟们一个个心里热乎的紧。
对着姐弟两人的笑,都真切热情了不少。
“行了,你们都退下去吧。”老夫人念着佛珠,耷拉着眼皮子。
片刻的功夫,屋里只剩下祖孙三人。
安静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檀香。
老夫人这才抬眼,看了二人一眼,“我听袁氏说,你爹想接二房去京城?”
陆依山眯了眯眼,侧脸看着他姐姐。
不是说接祖母一人么?怎么变成接二房了?
这样要是去了京都,还不直接打起来?还指望着他爹感激她呢?不打断她的腿,都是看襄王的面子吧!
“是啊,这许多年过去了,爹爹心里其实一直最记挂的还是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陆锦棠缓缓说道。
老夫人重重的哼了一声。
陆锦棠微微皱眉,怎么是这个态度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算盘!”老夫人忽然厉喝一声。
陆锦棠愕然抬头,“我?”
“方氏小气,对你们这对儿原配留下的孩子,定然不会尽心,这些年,没少折腾你们吧?”老夫人老谋深算的说道,“不是你爹想请二房进京,想让我进京的人,其实是你们吧?”
陆依山底下头来,嘴角溢出一丝嘲讽的笑。
陆锦棠张了张嘴,唔,被看穿了呢。
“你们也不是想带二房进京,是想接老婆子我一个人进京。”老夫人轻哼一声,“所以你们早上的时候,直接来了我这院儿!”
“那是为了给祖母磕头请安。”
“结果见,撇下了二房,连我这院儿的门你们都进不来,这才又从袁氏那儿打起了点子!”
陆锦棠不说话了。
这老夫人真是……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嘛!
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叫人怎么接?
“祖母……”
“你想让我去京都,帮你压着方氏,这不是不行。”老夫人的目光独独落在陆锦棠身上,口中的你们,已经变成了你。
陆依山在一旁,一副不搭不理不参与的模样。
“祖母愿意去京都?”陆锦棠笑问。
“让我去可以,我也可以帮你压着方氏,相比较方氏,我还是喜欢你们的娘亲沈氏!虽是商贾出身,却底蕴深厚,那真正的大家闺秀!”
唯独她说道沈氏时,陆依山才略有了些表情。
“这么说来,祖母是有条件的了?”陆锦棠微笑问道。
“你比你娘当年聪慧。”老夫人点了点头,“我要你把薛姨娘赶出门。”
陆锦棠愕然愣住。
陆依山却噗嗤笑出了声。
两个女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失态了。”
陆锦棠不由皱眉,弟弟笑什么,她知道的。
爹爹如今独宠薛姨娘,一个月应该有半月宿在正院儿才对。可爹爹偏有二十天都在薛姨娘的院子里。
其余的时间,不是朝廷轮值,就是睡在书房了。
要赶薛姨娘走……简直难如登天。
“今日与二婶说起薛姨娘的时候,二婶也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祖母可否告知,这薛姨娘究竟犯了什么大过?”陆锦棠问道。
谁知,原本心平气和与她谈条件的老夫人却暴怒无常,她大力拍着桌子道。
“哈,你连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就敢来请我们回京?啊?真是异想天开呀你!”
“祖母……”
“给我滚出去!”
……
姐弟两人,站在老夫人的院子外头,相顾无言。
已经停了大半日的雪,又飘飘洒洒的落了起来。
陆依山呵呵笑了一声,“看到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盯着她的脸。
被祖母骂了,又被轰出来,她脸庞微微有些发红。
莹白的雪片落在她发梢、鬓边,更衬得她小脸儿红的厉害。
这下,她被打击到了吧?该气馁了吧?
陆依山板着脸等着,原本挺希望看到她被打击,失落的样子。可这会儿不知怎的,他心里竟一点也不痛快。
“喂,你……”
“连姐都不叫,有没有礼数?”陆锦棠轻轻呵斥他一声。
“有气往我身上撒火呀?”
陆依山挑了挑眉梢,忽然一个莫名的想法,将他吓了一跳——若是她冲自己撒了火,能高兴一点,笑上一笑,似乎……也挺好?
他立时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给甩开。
“谁说我要撒火!那是认输放弃的人才会干的事儿,等着吧!”她抬起目光,脸上又是一片坚定之色。
陆依山站在纷纷扬扬的雪里,看着她阔步远去。
越来越密集的雪,渐渐模糊了她的背影。
陆依山不解的皱起眉头,是什么可以让一个女孩子变的这么坚强,这么不屈不挠?这么的引人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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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不着急答应老夫人,却是趁着天色晚了,大家没什么活干,围着小火炉唠闲嗑的时候,坐在了丫鬟婆子中间。
她刚坐下,大家都有些不自在。
她是京都来的嫡小姐,身娇体贵的,丫鬟婆子们都想开溜。
陆锦棠却不拿架子,声音不疾不徐的讲起了故事。
“说曾经有一个小公主,她住在海底的龙宫里,她十六岁那年,浮到海面上,遇见了一艘大船……”
丫鬟婆子们听得入神,她话音一顿,她们就会瞪大眼睛看着她,甚至忍不住问,“后来呢?小公主告诉皇子了吗?”“皇子知道是小公主救了他吗?”
陆锦棠的故事,张口就来。
丫鬟婆子们谁也舍不得走了,眼巴巴看着她,哀求着,“二小姐,再讲一个吧?”
陆锦棠讲的口干舌燥,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
她忽而话锋一转,“我也听说了个故事,却是不知道前因后果,你们谁知道的,能不能告诉我?”
众人都聚精会神的看着她。
“当年我爹和二叔闹翻,究竟是为什么?”
小火炉旁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没一个人吭声,年轻的你看我我看你。
年纪大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陆锦棠也不逼问,笑眯眯的看着小火炉里跳动的火苗。
静了好一阵子,才有个年纪大的老嬷嬷咳了一声,压低了嗓音道,“二小姐是好人,从二小姐给咱们讲故事的神态就能看出来……若是二小姐能让两位老爷和好,那真是功德无量。”
“就是就是,家和万事兴……”
众人纷纷附和,还有人主动到门口望风。
“这事儿呀,还得从薛姨娘抬进门那天说起……”
陆锦棠眯眼听着,可越听,她越觉得古怪,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儿……
“会不会是一场误会呢?”
“就算是真有误会,可是谁信呢?”老婆子说道。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谢谢嬷嬷跟我说这些,我有谱了。”
她起身离开院子,回去的路上却不期然遇见了陆依山。
“小山还没睡啊?”
“这么晚了不睡觉,跟下人聚在一起,很好玩儿么?”陆依山的语气带着些管教。
陆锦棠噗嗤一笑,伸手摸他的头,“你这么严肃,会让我以为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呢!”
陆依山挥开她的手,“还不死心?你可别去踩爹爹的底线!”
“知道啦!”陆锦棠浑不在意的挥挥手。
陆依山见她毫不放在心上,不由气恼,“运气不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吃了亏再后悔可就晚了!”
陆锦棠停下脚步。
陆依山抬眼看着她,他有些紧张,刚才的话是不是说的太重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陆锦棠却是笑眯眯道。
“还讲上瘾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有一匹小马,每天跟着妈妈,有一天,妈妈叫他往河对岸去送粮食……”
陆锦棠边走边说。
喜欢与她抬杠的弟弟,这一路却都很安静。
他侧耳听着,这故事真幼稚,又十分可笑。
向旁人打听没错,对比自己和旁人的身形,不就知道河水深浅了?
既然一定要过河,涉水趟一趟又有何妨?
陆依山冷冷一哼。
陆锦棠恰好讲完故事,她停下脚步,抬眼看着弟弟,“所以,你是觉得我连那匹小马都不如?”
“不过是哄孩子的故事!幼稚!”陆依山眯眼看她,“岂能与眼前的事情相提并论?”
“每一个难题都是横在我们面前的一条河,我不走一走,怎么知道松鼠说的对不对?”她笑嘻嘻的进了院子。
片刻院子外头才传来陆依山的咆哮,“你才是松鼠!”
……
陆锦棠答应了老夫人的条件。
说服陆二老爷的事儿,就由老夫人和袁氏代劳了。
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老婆,用子女的前程来压迫他,陆二老爷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得妥协。
陆家听闻陆锦棠他们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不少事儿,不免担忧这一路太平,便仍旧请了那镖局随行保护。
雪下了两日就停了。
陆家上上下下都在收拾行李。
襄王爷没有来寻姐弟俩个,他们姐弟俩也不知道该如何通知襄王。
陆锦棠琢磨着,她要不要独自去一趟杜贺家里。
杜贺却没等她去,主动寻上门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那老父亲,眼看着前些日子气息奄奄的,已经要咽气。
今日却红光满面的走在他身边,若不是皱纹满脸,瞧他的精神头儿,说他是壮年也像的。
“叩谢陆小姐!”杜贺说话间,就双膝跪地,要行大礼。
可把一旁作陪的陆二老爷给吓坏了。
他一把拉住杜贺,“使不得使不得!她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你杜大才子名满天下,你朝她跪,她如何受得起?”
陆锦棠也忙躲到一旁。
“陆小姐受得起,若不是陆小姐救命,我爹爹如今,焉能红光满面的坐在这里?”
“是啊,是啊!”杜老爷子连连点头,“陆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要说磕头,该是我老头子给她磕头啊!”
吓得陆二老爷又连忙去搀这个,两个人抢着磕头,可把他忙坏了。
“锦棠!你说句话啊!”陆二老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侄女,竟有这么大本事。
“杜公子不必客气了,其实我是有求与你的,你再这般客气,我倒不好意思开口了。”陆锦棠说道。
杜贺微微凝眉,“小姐言重了,但凡有吩咐,杜贺能做的没有不应。”
“不难做,却也只有你能做。”陆锦棠笑了笑,“你也看到了,我叔叔家正收拾行李,若老先生身体已经大好了,还请杜公子能与我们一起启程,去往京都。”
杜贺微微一愣。
让他去京都,那做官是躲不过了。
“不知可会叫杜公子为难?”
杜贺收敛神色,颔首躬身,朝陆锦棠施了一礼,“陆小姐大恩,无以为报,小小要求,焉有不应之理?”
“那可太好了呀!太好了!”陆二老爷立时高兴起来,“能与杜大才子一起去往京都,哎呦,我这脸上都是有光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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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太好了呀!太好了!”陆二老爷立时高兴起来,“能与杜大才子一起去往京都,哎呦,我这脸上都是有光的呀!结伴结伴,咱们一定要结伴同行!杜大才子不如这就在家里住下吧!也别来来回回的跑了,过几日正好一起出门!”
陆锦棠还没说话,她二叔已经分外热情的招呼起来,说什么都硬要把人留下。
襄城谁不知道杜贺大名?更知道他这人,难以结交,颇有些心高气傲。
朝廷召他做官,他不去,给他的赏银宅子他也不要。
偏生他在才子中名望颇高,他一翻佳作,能引得“洛阳纸贵”也不夸张。
陆二老爷心里一直对自己是商贾耿耿于怀,如今能有这般和大才子“亲密接触”的机会,他哪里肯放过。
今年年节,襄城的陆家过得格外的热闹。
单是爆竹,都比平日里多放了一倍多。
初五刚过,陆家便要启程往京都去了。
整个年节,秦云璋一直未露面。
直到初四这天晚上,陆锦棠都已经睡下了,他才悄无声息的来了。
“唔……”
陆锦棠警醒的从床榻上坐起,顺手拔出藏在枕头下的匕首。
秦云璋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捂上她的嘴,“是我。”
陆锦棠这才放松了身体。
“听说你明天要走了?”
“襄王爷竟然还在襄城啊?”陆锦棠的语气里透着疏离。
秦云璋微微一愣,“你生气了?”
“这话说的,我生什么气啊?王爷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生王爷的气?”陆锦棠笑了笑,表情却十分冷淡。
秦云璋有些急,他挠了挠头,“我这段时间,还真不在襄城,所以没来找你。”
“你去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没来,我乐得清静呢!”陆锦棠轻嗤一声。
秦云璋只觉的今日的陆锦棠和往昔都不同。
她脾气似乎特别大,特别的不好伺候。
自己怎么说怎么错,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没事了吧?没事了还请王爷快些离开,别扰人清梦!”她轻哼一声,拽了拽被他压住的被子。
秦云璋也怒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听说你初五走,便扔下一切,急急忙忙的赶回来,刚见面,你就赶我走?”
陆锦棠瞪眼看着他,口中暗暗咬牙。
对呀,她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的,生的什么气?祖母不见她,她不生气。祖母见了她,却提条件为难她,她也不生气。
秦云璋不过是几天没有出现在她眼前,她冲人家发什么火?
“对不起……”
陆锦棠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耷拉着脑袋,闷声说。
“我不是有意冲你发脾气,大概是快回京都了,还不知回去会是什么情形,心里没底,才会乱发火。”
秦云璋站在月光下,皱眉看着无精打采的她。
猛然的,他的心里被揪了一下。
她从来都是明媚如朝阳一般,从来都是神采飞扬如春花皎月。
他不由的都忘了,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早早没了母亲,爹爹不疼,后娘不爱……
秦云璋忽然俯身,强横霸道的把她抱进怀里,“对不起,我不该吼你……你冲我发火吧,我受的住。实在不解气,打我一顿也行。”
陆锦棠噗嗤一笑,“打你我手疼!”
“打哪儿,你说,我自己动手!”秦云璋一脸认真。
陆锦棠这会儿是一点儿也不气了,“你说我初五走,怎么你不与我们一起走么?”
秦云璋的眼神暗了暗,“我还有些事……”
“你说来襄城,原来不是专程为我的事来的呀?”她玩笑道。
秦云璋端正了脸色,“就是专程为你的事,我的事儿才是顺道为之。你们先走,我随后就追上。”
陆锦棠皱起了眉头,“来的路上,就有人要你命,这回去一路,岂不更凶险?”
秦云璋目光灼亮的看着她。
“不然我们等你几日?”
“你担心我?”秦云璋凑近了问,他呵出的气,扑在她脸颊上,暖暖的带着甘香。
他离得这么近,男人独有的气息,让她不由紧张。他若不是正人君子,多少个夜里,他们这样孤男寡女的,只怕她也吃了亏了……
她忍住心中乱跳,“你是我的病人,我是你的大夫,担心你不是人之常情?”
秦云璋眯眼轻笑,“可我只想让你做我一个人的大夫,等回去……”
“嗯?”
“回去我就娶你。”他忽然说道。
不是问她,只是宣布,好似他已经笃定了彼此的心意。
陆锦棠心里一阵慌乱,“谁说我要嫁你了?”
秦云璋脸上的笑容一收,“你我日日夜夜,朝夕相处,肌/肤相亲,你不嫁我,还能嫁谁?”
陆锦棠有些气恼,“反正就是不嫁你!”
秦云璋豁然起身,他也怒了,“我以为这一路相随,一路的陪伴,能让你看清我们彼此之间的心意!”
“我看的很清楚!”陆锦棠回嘴道。
“好!好!”秦云璋重重点头,“原来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我只是你的病人对吧?你只是大夫?哈!”
陆锦棠看他黑着脸冷笑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的窒息。
怎么跟他说呢?自己不是陆二小姐呀!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是要离开的呀……
为什么想到离开,心里竟会有浓浓的不舍呢?
秦云璋见她怔怔出神,却不说话,脸色更是难看,“那就此别过吧!一路好走!”
他气呼呼的破窗而出。
还故意把窗户弄出很大的动静。
咣当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可惜院子里太冷,下人都缩回屋子里睡觉了,没人被这一声惊醒。
陆锦棠叹了口气,罢了,他的心思早就起了,若是能借着这次不再惦记这事儿,就让他生气去吧。
过了初五,一行人上路,天冷,路上走不快。好在回去一路太平,过了上元节,京都就遥遥在望了。
“该让人捎信儿回去了。”陆依山骑马并行在陆锦棠的马车外说道。
陆锦棠掀开车帘子。
“怎么?你打算不声不响的,就这么把人领回家去?”陆依山挑了挑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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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打算不声不响的,就这么把人领回家去?”陆依山挑了挑眉梢。
“那自然不是。”陆锦棠摇摇头。
“我想你也不该做那糊涂事,不声不响的,到了家门口再闹起来,让街坊邻里的看了笑话。”
陆锦棠笑了笑,“那你就想错了,爹爹在朝为官,又好面子,他才不会让在街坊邻里面前闹起来。”
“是,进了家门就该恨上你了。”陆依山轻嗤一声。
陆锦棠啪的放下车窗帘子。
宝春坐在车厢里嘿嘿的笑。
“小姐干嘛不告诉三少爷,您已经派了人回家送信儿了?”芭蕉也在一旁忍笑,“非得让他跟您抬杠?”
陆锦棠笑了笑,“怎么是我非得呢?他明明比我小了四岁,偏偏拿一副哥哥的口气教训我,那可不能让他得意了去。”
两个丫鬟笑作一团。
如今接了口信儿的京都陆家人,可笑不出来了。
“你说她姐弟俩个人接了谁来?”方氏瞪眼看着刘嬷嬷。
“二爷呀!还有老太太,一家老老少少全都来了!热闹着呢!”刘嬷嬷眯着眼睛。
方氏眉头时而皱在一起,时而又猛地松开。
“这陆锦棠从岐王府跑回来以后,没干过一件好事儿,唯独这件事儿……”方氏呵呵的笑了起来。
刘嬷嬷苦着脸,“夫人您还笑得出来,二爷一家来了,这可不得又闹起来么?那袁氏是好相处的吗?老夫人看着糊涂,心里也精得很,都不是省油的灯。”
“放心吧,他们连门都进不来!”方氏不急不慢的从坐榻上起来,“你扶着我去见老爷。”
陆老爷正在书房看书。
方氏在外头扬声道,“呀,锦棠真的接了老夫人和二爷回来了?怎的在襄城的时候,没送个信回来说一声?咱们也好派人去渡口接一接!这都快到京都了才说,我们派人接的晚了,人还以为兄弟俩感情不好呢!”
陆老爷立时扔了书就出来,“谁?锦棠接了谁来?”
“老夫人呀!还有二爷那一大家子!”方氏一脸喜气,“日后咱们家里可要热闹起来了!”
陆老爷的脸色登时难看了许多。
方氏说的起劲儿,又添了一句道,“不过薛姨娘的院子,是不是挪挪?”
“放屁!挪什么挪?”陆老爷气得脸色铁青,“不许去接!谁给她的胆子,让她一声不吭的接了人回来?我说让他们来住家里了吗?这里是我的家,我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陆老爷是真的恼了,若不是身边没有趁手的东西,估计他能拿着把地上砸个坑。
“关大门!谁都不许进来!”
“该派了人去城门口……”
“去个屁去!要去你自己去!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陆老爷脸上一片青红。
方氏连忙拍着他的背道,“不去不去,谁都不去,妾身这就吩咐人,把正门侧门全都关了!”
方氏朝刘嬷嬷挤眉弄眼的笑,主仆两个好不得意。
陆锦棠一行,已经到了京都城门外,却没有瞧见一个陆家的家仆来接。
陆依山皱眉看了陆锦棠一眼。
老夫人直接道,“不走了,停下歇歇。”
“老夫人,这马上就进京了,过一会儿就能到府上,咱们一鼓作气,”镖局的镖师们劝道,“在这儿车马一歇,人一歇,就泄了劲儿了。”
老夫人自然不肯听。
她是当娘的,大老远的从襄城来了京都,自己的亲儿子不说亲自来迎了,连一个下人都没派,把她当什么了?
这口气老太太可咽不下去,说什么不肯进城门。
两厢正在为难至极,忽见一大群架势不小的人,从城门内涌了出来。
因这些人都穿着家常的衣服,陆锦棠一开始没能辨认出来的是什么人。
倒是经常走镖的镖师们眼力劲儿好,“李大人、张大人……”
镖师们拱手行礼。
陆家人才知,这来的竟都是官身,有些官儿还不小呢,听人称呼“尚书大人”的都有。
这些人竟是奔陆家这一行车马来的。
陆家二老爷吓了一大跳,襄城虽也算富庶之地,但比不得京都呀。
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大官,紧张的话都不会说了,“各,各位大人……”
“听说陆家老爷请来了我朝最富盛名的才子,杜贺,杜公子?”那位被称为尚书大人的官员上前问道。
陆二老爷闹明白了,来了这么多人,原来是为了见杜贺。
他忙请了杜贺下车。
杜贺虽也是从襄城而来,以往也没有来过京都这样的地方。可他脸上却淡然的很,一丝紧张惧怕之意都没有。
与这么多年纪比他大,肩负官身的人聊来,也能侃侃而谈,有说有笑。
陆锦棠正奇怪,怎么爹爹没来,反倒来了这么些官员。
正莫名,忽听一声清咳。
她掀开车窗帘子,寻声望去。
一个挺拔的身影,正骑在马背上,身披阳光,逆光而立。
“襄王爷比咱们回来的还早啊?”芭蕉惊道。
陆锦棠也迟疑了一阵子,他说会在路上追上她们,可是行了一路,速度不快,却一直不见他的踪迹。
没想到,他竟越过他们跑到前头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他是还在生气呢?
“行了,别在城门口说个不停了,回城去说不行么?”秦云璋骑在马上,漫不经心的吆喝了一声。
那些个大臣连连称是,纷纷登车,往城中进。
来了这么多官员,老夫人早就吓得躲进了车里。
这会儿她也顾不得闹情绪了,乖乖的跟着进了城门。
秦云璋骑在马上,状似不经意的往陆锦棠的马车上瞟了一眼。
她正用手掀着车窗帘子。
他目光扫来,她猛的放下手。
窗帘落下,她心跳却有些急。
“襄王爷专门来迎咱们进城的呀?”宝春轻轻撞了下芭蕉的胳膊。
芭蕉朝她挤挤眼,“谁说的,王爷分明是来迎杜公子的!”
“王爷都没与杜公子说话呢,眼睛一直往咱们马车上瞟!”宝春嘿嘿一笑。
陆锦棠无奈的看了她们一眼,“我不瞎。”
两个丫鬟窃笑不已。
陆家门外的巷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马车太多,一时不能全挤进来。
襄王府的侍卫有条不紊的指挥着,让陆锦棠他们拉行李的车先往巷子里去,其余人都下车,在后头慢慢走,边走边聊。
众人走的不快。
可是走到陆家大门前,却见正门侧门都关的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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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走的不快,可是走到陆家大门前,却见正门侧门都关的紧紧的。
里头的门房不论怎么叫都不应声。
“哟,这是怎么回事?陆大人家里的人哪儿去了?”
“自家老子娘从襄城来了,都不来接一下吗?”
大臣们聚在陆家门外,议论声嗡嗡汇成一片。
门房大约是感觉道情况不对,偷偷把门上开了个门洞,向外望。
这么一看,可不得了,门房吓了一跳,急往里奔。
“老爷……老爷不好啦……”
陆雁归听闻风声,连衣冠都来不及整理,提上鞋子就往门外跑。
“她胆子肥了啊?还敢聚众闹/事?这里是京都,是天子脚下,是老子家门口!她这不孝女聚众闹/事,长志气了嘿!”
大门一开,陆老爷直接傻了眼。
门外的人彬彬有礼,谈笑风生,远远看去,一派儒雅之象,这哪里像是聚众闹/事的地痞流氓?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哟,陆大人这衣冠不整,大白天的,府门紧闭,这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郭尚书笑呵呵的问。
他这话只当开玩笑说,众位大臣立即附和的笑起来。
陆雁归这才反应过来,难怪看着眼熟,这不都是京城里的大官么?平日里不常见,见到也是他们穿着官服的样子。
突然换了常服,还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真叫人不敢认呐!
“郭大人!各位大人!”陆雁归窘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却又舍不得,能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位大臣,多难得的机会呀!
“不知各位大人为何……为何在此啊?”
“爹爹,难道就让各位大人站在门口说话吗?”陆锦棠扶着老夫人的手,笑眯眯脆生生说道。
陆雁归额上青筋一跳,本想把她关在门外以示惩戒……可她怎么会和这么多大人们一起出现在这里?这事儿太复杂,他得捋一捋。
“你家弟弟,陆二老爷在襄城救了杜公子的爹爹,这不,邀请了杜公子一同入京!”鸿胪寺卿见自己的部下这般反应迟钝,只好朝他解释道,“圣上几次召杜公子进京,都因杜公子的爹爹身体不适,不宜长途跋涉而不能启程。如今,你家二老爷带来了杜公子,圣上必会嘉奖陆二老爷呀!”
圣上嘉奖几个字,鸿胪寺卿咬的特别重。
陆雁归这才回过味儿来,连忙把众人往院子里请。
郭尚书还与他开玩笑,“我当是你不欢迎你家老子娘和你家弟弟呢,你府上若是住不下,不如把他们接去我府上住着?”
吓得陆雁归汗都下来了,“住的下,住的下!岂有把自己老子娘和兄弟往外推的道理?”
陆锦棠朝弟弟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来。
看吧,她不但领着人进来了,还是让她爹笑脸相迎,恭恭敬敬的给请进去的。
陆依山朝她皱了下眉,便回了常春院。
陆锦棠四下看了一眼,没瞧见秦云璋的身影。
记得往陆家来的时候,他明明还在的呀?
且安排各位大臣下车徒步,安排车马停放的,也都是襄王府的人,他怎么眨眼就没了踪迹?
陆锦棠没见他人,便也回了蔷薇院。
秦云璋这才从高大的龙爪槐树后,走了出来。
“王爷怎的不和陆二小姐打个招呼?”廉清在一旁问道。
秦云璋轻哼一声,“我帮她,她也不会感激我,何必再打招呼,凭白惹人讨厌?”
廉清瞪了瞪眼,“不会吧,陆二小姐人很和气的,怎么会讨厌王爷呢?从她眼神里,都能看出她对王爷的关心呀!”
秦云璋立时像孩子一般高兴起来,“你真觉得她关心本王?不是本王自作多情?”
廉清连连点头,就差指天发誓了。
秦云璋阴沉了多天的脸上,又笑开了,“我就说嘛,她既能医治我,又关心我,怎么会嫌弃我呢?”
“或许陆二小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廉清兀自说道。
秦云璋一听,却猛地拍了他肩头。
他手劲儿大,廉清又毫无防备,险些被他拍坐在地上。
“王爷……”
“廉清,你越来越有智慧了,本王要升你的职,给你加俸禄!”
廉清一愣,笑的眼睛都瞧不见了,“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王爷,您往哪儿去?这会儿好多外人在陆家呢,您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往人家内院去……不合适吧?”
廉清见秦云璋不管不顾的就往内院里走,想拦不敢拦,只好出言相劝。
“你把人的眼都挡住了,若是传出什么风声,坏了她的名声,本王打断你的腿!”
廉清欲哭无泪,是谁刚刚说要给他升职加俸禄的?
秦云璋却并不如廉清所料,他没去蔷薇院,却是去了隔壁的常春院。
陆依山正在院子里练剑。
去襄城的路上,遇狼的那晚,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功夫底子在人前。
所以这次回来,他就不再那么遮遮掩掩。
而且姐姐说得对,他们不是会长大,而是已经长大了!
“小山!”襄王笑眯眯的走来。
陆依山立即收剑行礼。
“我朝你打听个事儿。”
“小人知无不言。”陆依山拱手说道。
襄王抬手,把他的手按了下去,“不必这么严肃,是私下里的事儿。”
说话间,他又靠近了一步。
“你姐姐,她……她一直不愿嫁我,可是有什么特殊的缘故?”
襄王问的直白,他在自己人面前,向来直来直去。
陆依山被他问的愣住。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王爷要娶我姐姐?”
“小点儿声,你姐姐拒绝我好多次了,我这脸上,还真有点儿挂不住。”秦云璋朝他挑了挑眉。
不了解襄王的人,都觉得襄王冷漠,不好亲近,还喜怒无常的。
可熟悉的人知道,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人并不坏。
陆依山打量着襄王,却是皱起了眉头。
襄王若是好着,他与姐姐来说,也许是良配。
可是他……连慧济大师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又二了,如今他已经是弱冠之年。没两年可活了……姐姐若是嫁过去,岂不是马上就要守寡?
陆依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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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依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以前是挺讨厌、挺恨姐姐的,可毕竟是一母同胞,现在让他眼睁睁看着姐姐守寡……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啊?或许是她觉得自己不配高攀?”
“不配?高攀?”秦云璋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那你还真是不了解她。”
“唔……”被人说不了解自己的姐姐,陆依山有些尴尬。
如今的姐姐还真不像是会觉得自己不配的人,只怕请她去宫里做娘娘,她最多觉的不喜欢,也不会觉得是不配吧?
“她是为情所伤!”陆依山忽而断言道。
“什么?”
“当初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和岐王世子定了婚约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将来会成为世子妃,岐王妃。可现在……唉,为情所伤啊!”陆依山扶额叹息,从指缝里偷偷看襄王的脸色。
秦云璋皱起眉头,“当真如此……可当初主动退婚的人,是她啊?”
“女孩子多好面子啊,岐王世子那么折辱她,她能不伤心么?若不是伤透了心,哪个新娘子会在大婚当天跑回娘家来?可怜啊可怜。”陆依山一副确信又惋惜的样子。
秦云璋这么一琢磨,觉得有理。
他自幼习武,身边陪伴他的不是小厮,就是侍卫,女孩子的心思,大概就是和男人不同吧?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走出情伤呢?”秦云璋眯眼道。
陆依山笑了笑,“我姐姐呀,我了解!”
秦云璋立即凑近了,搭住他的肩。
“她好强,不服输。若是襄王爷能替她把岐王世子给狠狠的教训一顿,收拾的服服帖帖,让她看到襄王殿下,您比岐王世子好太多,她没必要为一颗歪脖子树伤感那么久,”陆依山狡诈的笑了笑,“她心里的伤就好了。”
“这么简单?”
陆依山瞪了瞪眼,“这很简单么?表面的顺服,可不是真的服,我姐姐她要看的是真心服了。”
秦云璋皱起眉头,想了一阵子。
他忽而伸手拍在陆依山的肩头上,“小山,今日/你是我的伴读,明日/你就是本王的小舅子了!你若想到什么好办法,可一定不要忘了告诉我!”
陆依山被自己的唾沫呛的连连咳嗽起来。
秦云璋拍了拍他的背。
每一下,都让陆依山觉的分量太重。
襄王心事重重的离去。
陆依山长松了口气,“怎么能让姐姐嫁给他呢?”
“让陆二小姐嫁去襄王府,早一些离开陆家不好么?”燕玉不知何时站在了陆依山身后,她语气沉沉的说道。
陆依山眉头不由一皱,“不好,才出狼窝,我岂能把她推入虎穴?”
说完,他才猛然去看燕玉的脸。
“你还恨她,是不是?”
……
陆老夫人和陆二老爷安安稳稳的在陆家住了下来。
这么多大人物在陆家看着,陆大老爷半分不情愿都不敢表露。
他再三挽留,杜贺都不肯在陆家住下。
偏偏陆二老爷在杜贺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杜贺犹豫不过片刻,就答应暂住了。
这可真是让陆家蓬荜生辉,脸面有光啊!
这么多大臣请杜公子去家里住,人都不去,就在陆家住下来!这说明陆家不同凡响!
“你究竟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让他一下子就同意住下了?”陆大老爷缠着陆二老爷问了整整两天。
陆二老爷就是卖着关子不肯说。
当年大哥把他骂道狗血淋头,脖子都抬不起来。
如今也让大哥屁颠屁颠的跟在自己身后问个不停吧!他才不会告诉大哥,说他提了陆锦棠,杜公子才同意留下的!
陆锦棠这才回到京城,安生了没两日。
杜英县主就寻上门来了。
“听说你去了趟襄城,一路上一定有趣极了吧!快与我讲讲!”李杜英倒是不见外,见了面,就拉着她的手,亲热的问。
陆锦棠还未开口,她又忽然道,“这里干坐着说无趣,我们出去走走,边逛边说。”
陆锦棠以为她要去花园,哪知李杜英竟拖着她上了马车。
“坐在闺中说话就挺好,怎的还要出去呢?”陆锦棠不想去,李杜英风风火火的,拖着她惹了麻烦可不好。
且李杜英和那郭飞燕的关系甚好,她可不想再遇上郭飞燕。
“闺中有什么趣,整个家宅也不过屁大点儿地方,自然是外头好玩儿。”李杜英见她犹豫,“你放心,今日绝不带你骑马!”
陆锦棠失笑,她倒不是怕了。
虽说上次马背上被算计了,但若再有机会让她学骑马,她还是会学的。
“我不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像我这样的疯丫头,我阿娘都懒得管我,说我整日里只知道在外头疯跑。”李杜英一面笑着说,一面把她推坐在马车内的软榻上。
陆家人可不敢拦住杜英县主。
她说要带着陆锦棠出去逛街,买些胭脂水粉,时新的布料,陆家人忙不迭的将人送到了大门口。
陆锦棠无奈的看了杜英县主一眼,“县主还是告诉我一声吧,今日又是打算做什么?”
“好事!今日绝对是好事!若不是……我李字倒过来写!”
陆锦棠扶额,谁敢让她把李字倒过来写?丽珠公主还不得提着刀找人拼命去?
李杜英说是去逛街,却是带她去了校场。
这里是某位将军家里的校场,校场上的人都穿着利落的常服,在比划招式。
李杜英拖着她下了马车,就冲高台上的人连连招手。
陆锦棠随着她看去,一眼就望见那一身黑衣,英武潇洒的秦云璋。
她心头一暖,却见秦云璋根本没看她。
他同李杜英打了招呼以后,就转过视线看着别的地方。
陆锦棠眯了眯眼,襄王爷这是还生着气呢?这次他的气性怎么这么大?
他不吭一声,自己先跑回了京都,害她担心一路,她还没生气呢?他一个大男人,不就是被据婚了么?至于的么?
“走,我们看比武去!”李杜英拖着她,往看台上走。
陆锦棠皱着眉头。
“你不讨厌看比武吧?这个不危险的,就是比划比划!”李杜英忙问道。
上次马场的事儿,大约是让她印象太深刻了。
陆锦棠叹了口气,“县主放心,我不怕。”
两人还没走到看台,校场上的两人已经打起来了。
李杜英倒是喜欢看,当即就在台下叫起好来。
陆锦棠没往擂台上看,坐在了看台上才发现下头正在较量的两人,竟是秦云璋和秦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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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头正在较量的两人,竟是秦云璋和秦致远。
“叔叔打侄子,这不是欺负他呢?”陆锦棠玩笑道。
李杜英却是一脸的认真,“才不是呢!上了校场,就不论辈分,谁都得使出真本事来!要不就是这个!”
她伸出小拇指,往地上指了指。
陆锦棠眯眼看着台上的两人。
她略有些为秦云璋担心,以前没有见过他发病时候的样子,虽然知道,他与常人不同,却不能体会他究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那日在马车上,亲眼所见,她着实受了震撼,忍不住担忧。
却见校场上的秦云璋,如蛟龙入海,赤手空拳,却每一招每一式都威风赫赫,不用兵器加持,他也给人以一种不可战胜,不可撼动的感觉。
而他对面的秦致远看上去,就气弱了许多,两个人看起来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忽而见秦云璋背起一只手来,单手对付秦致远的攻击。
“哈!让了两腿还不够,舅舅又让出一只手来!”李杜英突然兴奋的大叫起来,“这样岐王世子还不能赢得话,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陆锦棠这才注意到,秦致远一直用腿扫秦云璋的下盘。
可秦云璋只是躲避,并不出腿攻击。
他似乎一直在有意避让秦致远。
可秦致远却丝毫没有讨到便宜。
秦云璋猛然间抬头,向看台上看了一眼。
陆锦棠正盯着校场,自然而然的撞进了他深深的眼眸中。
他勾起嘴角,朝她微微一笑。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他骤然出手。
只听轰隆一声,被他掌力击退数步的秦云璋撞在一旁的兵器架子上。
架子被他撞倒在地,他整个人也倒在地上。
岐王府的小厮赶忙上前,要搀扶他起来。
他捂着胸口,推开面前的手,愤愤起身。
他拱手不知对秦云璋说了句什么,只见秦云璋笑起来,他朗笑着,冲陆锦棠挤了挤眼睛。
陆锦棠心跳骤然一乱。
“怎么样?精彩吧?襄王舅舅早在五六岁时,就表现出异于常人的习武天赋,先皇为他请了好些江湖有名的侠客教他功夫!”李杜英与有荣焉的说道,“襄王舅舅不但功夫好,而且极其聪明,先皇的书,他不管看懂看不懂,常常看过一遍就能记住……若不是……”
李杜英话没说完,却是长长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陆锦棠随口追问。
李杜英往校场上看了一眼,见旁人都离得远,她才压低了声音说,“若不是生了一场大病,害得他性情大变,他也不会成如今这个样子。那时候襄王殿下脾气可好了,很多人多喜欢他。真是可惜了。”
陆锦棠闻言,若有所思。
“走吧,我们也下去。”李杜英拖着她到校场上。
恰见郭飞燕也从校场另一侧的门,阔步进来。
她走得快,她身后的丫鬟几乎追不上她。
陆锦棠脚步一顿,真想说一句“冤家路窄”。
李杜英连忙托住她的手,“你别怕她,她就是被家里人养的太娇气,其实本质不坏。”
陆锦棠礼貌的笑了笑。
郭飞燕坏不坏,她一点也不关心,只要她不来找自己麻烦,她就是再坏,也跟自己没关系。
可郭飞燕大约不是这么想的。
远远的就听见她打招呼,“问各位安,真是有缘,陆二小姐也在呢。”
陆锦棠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上次在临仙楼,我和陆二小姐之间有那么些误会,今日再见,心里头还真是有些尴尬呢。”郭飞燕说着尴尬,脸上却没显出一点尴尬来。
秦云璋轻哼一声,“什么人都往校场跑,也是没意思极了。”
郭飞燕脸上一僵,她不敢与襄王呛声,只好板着脸当做没听见,“人说不打不相识,我与陆二小姐也有误会,不如一番较量泯恩仇?”
没听说过较量一番能泯恩仇的。
“陆二小姐不会骑马,那马术就更不用提了,马球也是打不成……”郭飞燕像是十分为难的样子,“不知道陆二小姐,你会什么呢?”
陆锦棠觉得这女孩子实在好笑,但念及她年纪小,心智不成熟,自己不和她一般见识,“我什么也不会,真是让郭小姐失望了。”
“什么也不会?这世上还真有什么也不会的人?”郭飞燕夸张的笑了一声。
陆锦棠抿嘴跟着笑,脸上一点勉强之意都没有。
秦云璋皱了皱眉,脸上不悦。
她会的东西可厉害了,可惜是禁术,不能说。
“只有内心足够强大的人,被人故意鄙夷,贬低的时候,才能这样面不改色,笑的从容吧?”李元鹤也从看台上走下来说道。
郭飞燕一听这话,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她两只手都不由捏的紧紧的,“必要会上一两样的吧?射箭你会不会?蹴鞠呢?踢毽子?”
陆锦棠连连摇头。
郭飞燕有些恼了,“投壶你总会吧?就算不会,现学也能学会了!这你若再说不会,就是怕了,你故意推诿!是孬种!”
“飞燕!”李杜英推了她一下,提醒她注意言辞。
可这会儿她正在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心里。
“投壶?”
“你没玩儿过?就是拿着箭,往几步开外的双耳瓶里扔。”秦云璋朝她解释道。
陆锦棠抬眼看着他。
秦云璋微微一愣,这是两人在襄城不欢而散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和她说话。
秦云璋脸色有些懊恼,应该等着她忍不住先开口的!
“当真不会?”秦云璋见她有些茫然,也顾不得别扭,闹情绪,提步走到她身边,“不会没关系,本王教你,本王可是投壶高手!”
襄王叫人拿来了羽箭和双耳瓶。
他想站在她身后,揽她在怀,握着她的手,带她一起往瓶子里扔。
可是这里太多的眼睛看着……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做了示范,“一个人十只箭,投中多者胜。”
“若是投中的一样多呢?”
“那还有别的玩儿法,箭穿壶耳过,叫贯耳……也可在投之前就猜中与不中,第几箭中……”
陆锦棠捏着箭使了几次,有中的也有不中的。
有些她扔的近了,有的远了,但几乎没有落在瓶子左右两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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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比赛,你敢吗?我可以让你……”
“好啊。”陆锦棠没有等郭飞燕把话说完,就答应下来。
这倒是叫郭飞燕愣了愣,“你敢啊?我本来要说让你三支箭呢。”
“不用,来吧。”陆锦棠答应的很随意,跟一开始说自己什么也不会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郭飞燕挑了挑眉梢,看了她扔的那几支箭。
“单这么投没意思,不如我们也加点儿刺激的。”
陆锦棠笑了笑,“郭小姐请说。”
“我们开一个赌局,十支箭为一局。你我轮替坐庄,报自己能中几支,然后来押注。”郭飞燕解释了一遍玩儿法。
李杜英跟着起哄。
见襄王的眼风扫来,她立即闭了嘴。
郭飞燕只单单盯着陆锦棠,“怎么样,陆二小姐,你敢不敢来?”
“好。”陆锦棠点了点头,“都听郭小姐的。”
“你可别小看她,她投壶很厉害的。”李杜英在陆锦棠耳边说道。
陆锦棠笑着点点头,很厉害么?比陆氏十三针还厉害?
她刚才试了几次,已经摸到了投壶的力道。
针灸最讲究准头,她眼睛很毒,下手又快又准。
她把那只双耳瓶,当做自己的要扎的穴位,手里的箭不会偏斜分毫。
之所以会有掉在或近或远地方的箭,乃是因为她要拿捏准正中壶心的力道。
“开局!”李杜英宣布。
“全中。”陆锦棠毫不犹豫的报出自己的预估结果。
围观的人立时吃了一惊。
“哈,说大话也不怕风闪了舌头,你下注多少?”郭飞燕嘲讽到。
“一百两。”陆锦棠面带微笑,气定神闲。
“一百两!你还真敢说!”郭飞燕面红耳赤,“我也全中!一百两!”
她以前多半会报中九,中八。
这样前几支箭投进了,后头还有机会放水。
没想到陆锦棠上来就敢说全中。
“她没玩过没经验,你怎么也跟着她……”李杜英提醒郭飞燕。
郭飞燕也有些懊恼,可大话都放出去了,这会儿再收回来,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看台上校场上的人,看到这边的热闹,都跟着凑了过来。
看得人越多,人越好面子。
郭飞燕绷紧了神情,定要投它个全中不可。
“放心玩儿,赢了是你的,输了算我的!”秦云璋忽然大手一挥,豪气说道。
陆锦棠看他一眼,“多谢襄王殿下,这点儿钱,我还拿得起。”
围观人看见两个女孩子比赛斗狠,都到开赌局的地步了,纷纷要搀和进这热闹里来。
赌注一加再加。
李杜英吆喝着比赛开始。
只见陆锦棠一手提着箭筒,一手从里头抽箭,一箭接着一箭,她似乎都没看上一箭是否落进双耳瓶中,就已经低头去拿下一只箭了。
这得是多自信,心多大,才能这么淡定?
她与一旁每一箭都投的小心翼翼,异常谨慎的郭飞燕似乎形成了显明的对比。
砰砰砰……
羽箭落入瓶中的声音不断的传来。
几乎是一个呼吸之间,陆锦棠的箭筒已经空了。
而郭飞燕那里,却只投了五只。
“真是全中!好厉害!”
周围的人愣了一瞬,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郭飞燕心里一抖,啪——箭投偏了,落在了壶外。
“呀!可惜了!”李杜英叹道。
郭飞燕咬牙切齿,砰的扔了箭筒,“再来!还是一百两!”
陆锦棠笑了笑,没有拒绝。
郭飞燕又换了玩儿法,让周围的人说第几箭中,第几箭不中。
投准的人赢。
陆锦棠每一箭都投的又稳又准。
单是稳和准也就罢了,偏偏她还投的非常快。
这边话音刚落,她的箭就已经出手了。
郭飞燕总是比她慢上一拍半拍的。
一开始押郭飞燕赢的人,输了银子之后,渐渐的都转押了陆锦棠。
郭飞燕输了比赛不说,眼看这支持她的人寥寥无几,且这几人怕都是看她爹的面子,才站在她这边的。
不论是襄王爷,李元鹤,甚至刚才被襄王给打败的岐王世子都押了陆锦棠赢。
郭飞燕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你肯定是骗人的!你一开始就会玩儿,故意装不会!想骗我轻敌,偏我输银子是不是?”郭飞燕怒斥陆锦棠。
陆锦棠收敛了笑意,“这样的结果,是一句轻敌能解释的么?”
那自然不是了!
轻敌只限于开始,郭飞燕已经连输了不知多少盘了。
“要开赌,是我要求的么?”陆锦棠又问。
也不是,是郭小姐自己提的呀。
陆锦棠只不过说了一句,“都听郭小姐的。”
郭飞燕气得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罢了,也许是郭小姐手头不宽裕,我赢的这些钱,都还给大家吧,郭小姐欠的,我也不要了。”陆锦棠笑着说。
郭飞燕哪里容得她可怜,她立时嚷道,“我不稀罕你的钱!谁说我手头不宽裕!我现在就写了欠条给你,回家就取了银子送到你府上去!”
郭飞燕气得脸上青白一片。
她坐庄,若是输了,凡是押陆锦棠赢的,她都要赔。
这么一算下来,可真把她吓了一大跳。
整整要赔一万两!
郭飞燕吓得腿都软了,她的私房钱哪里会有这么多?这个钱又不能跟爹爹开口。就是求了母亲给这个钱,母亲只怕也要狠狠骂她一顿吧?
一看她脸上紧张的神情,众人就明白了。
平日里和她关系好的,或是和郭尚书家有来往的,立即都打哈哈走了。
谁也不要她的欠条。
但也有平日就和她不对付的,小姑娘之间,难免会有口角,有冲突。
就有那不怕郭家的人,幸灾乐祸的等着她写欠条。
还在一旁不停的煽风点火,“你可是欠了陆小姐三千两呢!不会不敢写欠条了吧?看陆小姐也是不想和你计较,要不就算了吧?”
满满都是讽刺的意味。
郭飞燕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忍过这样的气。
她不顾丫鬟的劝阻,叫人拿来纸笔,当即刷刷刷的写下了好几张欠条。
写完也不看这些人的脸色,啪的把笔一扔,转身就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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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儿的人把欠条分了分,她们还专门叫个丫鬟,把陆锦棠那张欠条郑重其事的送过来。
陆锦棠无奈的笑了笑。
秦云璋在她马车已经离开校场之后,悄悄的追了上来。
避开旁人耳目,他敏捷的跳入马车里头。
陆锦棠似乎料到他要来似得,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秦云璋脸上竟可疑的红了一片,“那个……我今天……”
“襄王和岐王世子比武,真是精彩。硬是让出双腿,又让一只手,还赢的那么漂亮,岐王世子一定懊恼坏了。”陆锦棠轻笑说道。
秦云璋立即抬眼看她,他眼目清亮,像在眼底开尽了桃花,灼灼其华。
“我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曾经如何为情所伤,以后不会了,我虽有病缠身,但你能对付这病,我能帮你对付任何一个欺负过你的人,所以……”
秦云璋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紧张。
只怕说来,整个京城都不会有人相信。
“对了,有件事,还得麻烦襄王爷帮忙。”陆锦棠忽然说。
秦云璋眼眸微凝,她又岔开他的话题。
这是不想让他说下去了,不过她求他帮忙……这倒也好。
秦云璋抬了抬下巴,“你说。”
“希望襄王爷能出面,帮我把郭小姐写的欠条都买回来。”
秦云璋一愣,“你不必怕她!便是郭尚书,你也不用惧,有我在这里站着,还有人敢伤你?”
陆锦棠低头笑了笑,“倒不是怕了她,只是她看我不顺眼,每次遇上都要挑衅,也挺麻烦的。”
“你帮她买回欠条,送这人情给她,她也未必会领你这情呀?”秦云璋不赞成她的想法。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谁说我要送人情给她?”
“那你买欠条……”
“自然是为了送给郭尚书。”陆锦棠笑的像只狐狸。
秦云璋怔了片刻,忍不住哈哈大笑,“我说你怎么那么愚善?原来你狠着呢!”
陆锦棠原本要出钱买,只是她怕自己面子不够,买不来这些欠条。
敢拿郭飞燕欠条的人,也不会差这几个钱。所以,她要借襄王爷的面子。
襄王爷一出面,一分钱没花,欠条就到手了。
连带陆锦棠手中的欠条,一共六千五百两银子的欠条。全都被完完整整的送到了郭尚书的手中。
郭飞燕还正在她阿娘面前撒娇。阿娘帮她一遮掩,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只要不叫爹爹知道,那就不是大事儿。
哪里知道,爹爹黑着脸从朝上回来,进了家门,就要请家法。
……
“郭家小姐被打了。”宝春消息灵通,憋着笑跟陆锦棠说道。
“这下好了,”陆锦棠点点头,“有段时日不会再见到她了。”
芭蕉却有些担心,“这么着,郭小姐若是长了教训还好,可她若是更加记恨,岂不是麻烦?”
“她若再找麻烦,那也得大半年以后了吧?”陆锦棠琢磨着,“谁知道那会儿又是什么光景呢?”
没想到,她话音未落,麻烦却已经找上门来。
“二小姐,老夫人在荣晖院摆了晚饭,叫您过去呢!”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白兰在门帘外说道,“大小姐今日回来了,老夫人说,吃个团圆饭。”
陆锦棠不由的眼皮一跳。
陆明月回来了?她不是怀孕了么?如今不好好的在岐王府养胎,跑回娘家来做什么?
“哎呀,这怎么办?大小姐她可不好应付!”芭蕉面露急色。
“怕什么,她不是照样在咱们小姐手里吃过亏?”
“可现在不能让她吃亏呀!”
“怎么不能?她自己送上门来!”
“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呢,这可是岐王世子的长子,岐王爷的长孙!”
芭蕉这么一说,宝春的脸也怔住了。
看两个丫鬟如临大敌的模样,便是陆锦棠有些担心,这会儿也绷不住笑了。
“我让着她就是了,还能跟一个孕妇置气吗?”
荣晖院里当真是热闹。
陆大老爷一家,陆二老爷一家,都聚在老夫人面前。
儿孙绕膝,其乐融融,大概说的就是这副景象吧?
难怪老人家都喜欢一家人住在一起,一个个小辈儿围在她跟前,一口一个祖母的叫着,心都被叫化了。
只是陆锦棠就没那么轻松了。
陆明月一见她,没等她去给祖母请安呢,就开始指使她。
“妹妹呀,我这背后的垫子太硬了,麻烦你给我换个软的来!”
她身边明明立这个丫鬟呢,这是把陆锦棠当丫鬟使呢?
上头坐的老夫人眯眼笑着,并不说话,似乎没听见似的。
“好,姐姐稍等。”
陆锦棠接过仆妇递来的软枕,往她身后去放。
陆明月却猛地一扭,拽着那软枕,就扔在了地上。
“你!”宝春当即就要动怒。
陆锦棠却笑眯眯的把枕囊捡起来,拍打干净,“大约是姐姐不喜欢这颜色,再换一个来。”
荣晖院的上房里,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都看着姐妹两个。
仆妇换了新的枕囊。
“这个可够软,姐姐看颜色喜不喜欢。”陆锦棠笑问。
“还行。”陆明月勾了勾嘴角。
陆锦棠上前为她垫枕囊时,她又故技重施,想把软枕扔在地上。
可不料,陆锦棠这次拽得紧紧的,她根本拉扯不动。
“你……”
“姐姐看那里不喜欢?我们再换新的便是,这软枕是祖母这里的东西,都弄脏了不好。”她笑盈盈的,说话软软的一团和气。
陆明月见她这般忍气吞声,不和自己冲突,索性捂着肚子哎呦哎呦的叫起来,“哎呀,肚子里好疼……”
“快,快请大夫,别是动了胎气吧!”方氏立刻嚷起来,“你姐姐爱扔,你叫她扔便是,不过是个枕囊,仍脏了不能洗吗?便是扔坏了,也还可以再做!你姐姐肚子里的,可是岐王府的嫡子嫡孙!若是惊动了,你担得起么?”
方氏叫着就要哭起来。
一屋子的人,大气都不喘,安静的看着事态的发展。
陆锦棠心里暗笑,陆明月不过四五个月的身孕。
搁在现代,那还上着班儿呢!
她倒好,坐着不动也能动了胎气?
这会儿应该开口的是老夫人,一句话,赶紧喝止了一场闹剧,让这对儿母女消停一会儿。
陆锦棠往老夫人身上看去。
却见老夫人也正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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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往老夫人身上看去。
却见老夫人也正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陆锦棠微微凝眸,眼看着方氏母女,要把事情闹大,好好的一顿团圆饭,吃的人一肚子窝囊气。
老夫人这才又深深看了陆锦棠一眼,“行了,都别嚷嚷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谁没怀过,没生过孩子似的,扔个枕囊也能动了胎气,我看你这胎也是太金贵了,陆家可是担待不起,”老夫人缓缓说道,“方氏,别吃了,赶紧备车,现在就把明月送回岐王府去。”
方氏脸上讪讪的,偷偷推了陆明月一把。
陆明月坐直了身子,“不疼了,不必请大夫,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就都安生坐下吃饭。”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屋子里更是安静,无人做声。
一顿晚饭总算是平平顺顺的吃完。
除了大老爷和二老爷都没来,这顿团圆饭,确实挺团圆的。
众人吃了些淡茶,就要向老夫人告退。
老夫人却独独看着陆锦棠,“棠儿留下,与我说说话。”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来了。
她言笑晏晏的福身上前,“还是我有福,能与祖母这般亲近。”
陆明月冷笑一声,两人擦肩而过是,她冷冷说道,“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福吧!”
陆锦棠不动声色的微笑,上前搀扶了老夫人。
老夫人要去后堂佛像前上香。
陆锦棠搀扶着她前往。
佛堂里安安静静,只有祖孙两人。
老夫人上了香以后,笑而不语的看着陆锦棠。
她的笑意未达眼底,佛堂里的灯烛并不十分明亮,看起来她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有些阴森。
“祖母独留了锦棠,是有什么话要指点锦棠?”
“你以为,只要把二房接来京都,就万事大吉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了?”老夫人冷笑了一声。
“锦棠不敢……”
“我要为难你,都不用自己出手,你的麻烦就多得是。”老夫人冷笑。
陆锦棠点点头,“这是自然,您是陆家后院里最大的嘛。”
“我不想为难你,都是我的子孙后裔,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夫人目光深深的看着她。
陆锦棠连连点头。
“你在襄城答应过我的事,我希望你不会忘记。”
陆锦棠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已经提步走出佛堂。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脚步缓慢的回去自己的院子。
路过常春院时,陆依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滋味怎么样?”
陆锦棠眉宇微蹙。
陆依山轻哼一声,“你知道是谁接了陆明月回来?是祖母,祖母故意接了她回来,故意纵容她压着你,你觉得自己这一趟襄城,可有白走?遇狼,遇火的,遭遇那么多磨难,这苦吃的可美哉?”
陆锦棠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心里想必得意不起来了吧?”陆依山语气带着轻嘲。
陆锦棠猛地回过头来,定定的看着弟弟,“我知道在你小的时候,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像一个姐姐应该做的那样照顾你!我没有保护你,反而把你推出去!你额头上的疤,也是我推倒你留下的!我都记得!”
陆依山脸上微微一怔。
“可那个时候,我虽比你大,也不过是个孩子!我也害怕,没了娘,爹不疼,你起码是个男孩子,我是迟早要被泼出门的水,我若不小心翼翼,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得下去?”陆锦棠很少提及以前,更是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曾经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我跟你赔不是!可为什么你的心就像是暖不热的石头?我现在做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我自己?”
陆依山怔怔的看着她。
陆锦棠呵的笑了一声,“看我被她们欺负,你是不是也觉得快慰?”
“我……”
“你何必只在一旁看笑话?何必在没人的时候冷嘲热讽?”
陆依山嗓子里发堵。
“你不如和她们联合起来,一起欺负我,看我有没有那么容易认输?”陆锦棠轻哼一声,转身进了院子。
陆依山怔怔的被关在了蔷薇院外头,手脚都微微发寒。
如今已经初春,迎春都含苞待放了,他的手却比冬日里还凉。
他的态度伤害到姐姐了?
“小姐,三少爷他不懂事,您别和他一般见识……”宝春劝道。
陆锦棠坐在上房,翻看着她库房里的单子没做声。
“您要是生气,也别光往肚子里咽,您说出来,或是哭出来都好,您和三少爷才是亲姐弟啊,您如今是真心为他好,他必有一日能明白的!”宝春絮絮叨叨的说。
陆锦棠却猛然起身。
“小姐!”宝春吓了一跳。
陆锦棠莫名看她一眼,“跟我去库房里搬几样东西。”
“小姐不生三少爷的气了?”宝春眼睛急的都泛了红。
陆锦棠莫名其妙,“我生他的气干什么?”
“嗯?”宝春更莫名,她坐在那里闷声不吭的,难道不是生气了?
“您刚才不是好好把三少爷给数落一顿?”
陆锦棠哦了一声,那些不明事理的事儿,都是原来的陆二小姐做的。
陆依山却整日里因为那些过往,对她阴阳怪气,不怼他一顿,他以为姐姐是好欺负的?柿子专挑软的捏?
“哼,数落他,最多让他生气,我生什么气?闲的没事儿了,我跟自己过不去?”陆锦棠脚步轻快的去了库房,“我是要挑几样东西,去瞧瞧薛姨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小姐要去看薛姨娘,看就是了,不必给她带什么礼!”芭蕉轻哼一声。
陆锦棠还是带了礼物去了。
不是什么珍贵稀罕的东西,都是些南境才有的小玩意儿。
在襄城的时候,听下人们说,薛姨娘以前也是在南境的。
当年发生了那种事……陆雁归甚至闹到和陆二老爷分家,和陆老夫人母子成仇,都没有嫌弃薛姨娘,甚至如今独宠于她,可见这女人实在不简单。
奇的是,陆老爷独宠她这么多年,她竟然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方氏即便防的严,她不至于连一次怀孕的机会都没有吧?
陆锦棠来到薛姨娘的院子,看到她第一眼,就忍不住好奇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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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娘一身素白的衣服,拿着花锄,正在院子里种花,她额上微微有汗,春光浓,春风过,她白衣翻飞,如仙女一般。
“二小姐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她语气温柔,声音如空谷黄鹂,透着娴静之感。
她抬手抹汗,一举一动都优雅有风情。
“我的天,难怪爹爹迷恋薛姨娘,便是我同为女子,见了薛姨娘,都不由心生爱慕!”陆锦棠挑了挑眉梢,“我爹爹究竟何德何能,竟能在后院之中,藏住这般佳人?”
薛姨娘低头轻笑,一颦一笑,也叫人目眩神迷。
这真是仙女下凡,人间哪得几回见?
“二小姐才是仪态不凡,叫人自惭形秽。”薛姨娘柔柔说道,请了陆锦棠去屋里。
薛姨娘净手,细白修长的手指,熟稔的撬茶饼,烫茶,为陆锦棠沏茶喝。
她似乎精于茶道,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宛如舞蹈,宛如画卷。
“薛姨娘这般仪态,这般风情,怎会甘于呆在我爹爹的后院里?”陆锦棠品了口茶,“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这样的,就是去当朝一品大人家中,更乃至被送进宫里,也不是不可能吧?”
薛姨娘也吃了口茶,看了陆锦棠一眼,“陆二小姐,这是要赶我走?”
咦,果然是聪明人。
“薛姨娘不当被埋没在此。”
“我若就甘心被埋没呢?”薛姨娘笑了笑。
“即便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也甘心么?”陆锦棠说道。
现代的女子尚且重视孩子,更何况古代?
薛姨娘脸上立时一痛,但她很快笑起来,“二小姐怎么知道我没有孩子?”
“什么?”陆锦棠意外。
薛姨娘笑的如春花一般灿烂,“陆家的孩子,我都可以当做自己的孩子。特别是……已经没有了母亲的二小姐,三少爷。”
“大胆!你不过是个侍妾,说白了也是婢仆!你敢说二小姐和三少爷是你的孩子?!”芭蕉立即变了脸色喝骂道。
陆锦棠不似古人,那么看重等级。
她倒是觉得薛姨娘这话说的有几分真情,似乎还有什么隐情似得。
可她笑容温婉,眼神含情脉脉的,藏着太多陆锦棠看不懂的东西。
陆锦棠一时是也不好判断,她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你这又是何必,当年的事情,让你也吃了苦头。不如离开这里,从新开始。你还年轻……”
“真要赶我走啊?”薛姨娘挑了挑眉梢,“那不行。”
“你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薛姨娘轻笑。
两个女人正说话,却有下人道,陆老爷来了。
陆雁归见自己的女儿在薛姨娘的屋子里,很是意外。
“锦棠,你不在自己的院子里,跑这儿来做什么?”
他看薛姨娘的眼神,陆锦棠立即就明白了薛姨娘在他心中的地位。
难怪他说要把方氏手中的中馈给薛姨娘呢,只怕他是把薛姨娘疼进了骨子里。
也不知当年,他对自己的娘亲有没有这份情谊?
芭蕉紧张的拽了拽陆锦棠的袖子。
“二小姐是来……”芭蕉话没说完。
薛姨娘就把话接了过去,“她是来与我说……”
陆锦棠眼皮一跳,她要告状了么?
“让我画些花样子与她,她好叫丫鬟绣了做小衣服,送给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薛姨娘嘻嘻一笑,“大小姐昨日里还为难二小姐,没曾想,二小姐竟还这般大度,惦记着姐姐。这般姐妹情深的,老爷,是您的福气呀!”
陆锦棠和陆老爷都是一愣。
陆锦棠颇为意外,薛姨娘竟会说她的好话。
她若是在爹爹面前告状,看爹爹的样子,定然是毫不犹豫的相信她。
陆老爷意外的是,“明月又欺负你了?你还要送她礼?锦棠是越来越懂事了呀,为父真是好生欣慰!”
薛姨娘的话就是管用,陆老爷夸了她老半天才叫她走。
陆锦棠走到门口,忽然听薛姨娘道,“二小姐人真好,与二小姐聊了几句,婢妾满心都是欢喜,不知日后二小姐有空,能不能常来坐坐?话话家常也好。”
陆锦棠险些被脚下的门槛给绊了,她这唱的是哪一出?明知道自己是来赶她走的。
陆老爷却十分高兴,“难得你有个想说话的人了,锦棠啊,日后常过来坐坐,薛姨娘会的可多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懂!”
这么厉害?
陆锦棠狐疑的看了薛姨娘一眼。
薛姨娘依旧笑的温温婉婉。
陆锦棠想不明白,一直到夜里也没想通透。
襄王爷潜入陆家,鞋子一踢,人就赖在了她的香榻上。
“太久没躺这床了,夜里都睡不好了。”
陆锦棠翻了个白眼,“襄王爷若是喜欢,抬回去就是了!”
谁知他还来劲,当即一骨碌坐直了身子,“当真?那我可真抬走了!”
陆锦棠柳眉倒竖,“我说的是床,你说什么?”
秦云璋一本正经的点头,“说的就是床啊!你生什么气?”
陆锦棠一时哭笑不得,怎么忘了,他一到没人的时候就是个无赖。
“你怎么能抬回去呢?抬回去的那是妾啊,对于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还怕委屈了你呢!”秦云璋伸手摸了下她的下巴。
却见她只是懒懒的推开他的手。
既不像平日里和他斗嘴,也没有动手。
“不对劲儿,这是有情况啊?”秦云璋挑了挑眉梢,“说吧,出什么事了,还有爷不能帮你的?”
陆锦棠叹了口气,“这事儿王爷真帮不上我。”
“说来听听。”
“内宅的事,王爷怎么懂?”陆锦棠摇摇头。
“内宅?比内宫还复杂?你爹爹院儿里有几个女人?比皇宫的女人还多吗?”秦云璋冷笑了一声。
陆锦棠却眼前一亮,“是啊,怎么忘了你也是身经百战,才杀出重围,侥幸活到现在的!”
秦云璋皱了皱眉,“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顺耳呢?什么叫侥幸?!”
“祖母让我把薛姨娘赶出去,可我爹爹偏生最喜欢薛姨娘。我今日去见了那位姨娘,真是个了不得的女人,那风情,是我阅尽千帆也没见过的!”陆锦棠说道,“而且她……”
“你阅尽千帆?什么时候,在哪儿?”秦云璋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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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阅尽千帆?什么时候,在哪儿?”秦云璋挑了挑眉。
陆锦棠抿了下唇,“先别打断我,就是个形容词而已,何必较真?”
“而且什么?”
“而且她似乎对我没有一点敌意,还故意示好,她向我示好干什么?”
陆锦棠皱起眉头。
秦云璋想了片刻,“所以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要赶她走啊……”
“可听你的语气,你似乎是舍不得?”秦云璋问。
陆锦棠连连点头,还真有点儿舍不得,薛姨娘并不叫人讨厌,甚至隐隐约约还有那么点儿喜欢。
“可祖母那里,我没办法交代。我接了她回来,是想让她压制着方氏,让方氏没那么多闲工夫,来寻我的事儿。”陆锦棠微微皱眉。
她可不是为了把祖母接回来,给自己添不自在的。
“你祖母为什么讨厌那姨娘?”秦云璋问道。
陆锦棠张了张嘴,“这个……她……”
她脸上不由自主的泛了红。
秦云璋眯起眼睛,她害羞略微窘迫的样子真好看,让人忍不住想啃上一口。
他这么想着,还就真这么做了。
他猛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陆锦棠抬手,啪的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肩膀上。
秦云璋皱起眉头,“手疼不疼?都与你说了,你说想打我,吩咐一声就行,何必亲自动手?看手心都红了吧?”
陆锦棠被他握住了手,拢在他手心里,轻轻的揉。
她面红耳赤,声音闷闷的,“薛姨娘被抬进陆家的时候,遇见的第一个男人是二叔,二叔当时就看傻了。后来被人撞破她和我二叔在一个屋子里……”
秦云璋不由瞪眼。
陆锦棠却说不下去。
“那你爹还能留着她?”
“她以死明志,她的丫鬟一口咬定她被下了药,是我二叔迷奸她……”陆锦棠撇了撇嘴,“我爹恨死我二叔了,那天若不是你领了那么多官员,和杜才子一起往我家来,我爹能让二叔进门才怪。”
秦云璋哈的笑了一声,“你见过她,觉得这事儿,是不是有蹊跷?”
“我何止见过?”分明是亲身经历过!
她大婚当夜,不就遇上了襄王爷?
秦云璋也想起了这件事,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做这事的人真是可恶,但唯有让本王遇见你,是个例外!”
陆锦棠推他的手,推不开,低头咬住他的手腕。
他却只是呵呵的笑,反倒把她抱得更紧了。
“信不信我拿针扎你?”陆锦棠威胁。
秦云璋微微一笑,“我有良策,你要不要听?既能让你留下薛姨娘,又能让你向你祖母交差。”
“你果真有办法?”
“你别乱动,让我抱你一会儿,就这么抱着,我什么都不干……”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她在他怀里挣扎乱扭,惹得他浑身都燥热起来。
她身上甘甜像甘草一样的香气,更是让他口干舌燥。
分明十五刚过,他却觉得自己体内的欲/望,如猛兽一般,要咆哮而出,把她压在身下,好好蹂躏。
陆锦棠停下不动,他平息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说道,“既然当年的事情,有可能是被人算计。那如今想找当年的痕迹,已然不现实。不如复原当年现场……让当年的人,自己跳出来。”
“什么意思?”陆锦棠歪了歪脑袋。
秦云璋在她耳后贪婪的吻了一下,抱紧了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缓缓说道,“你平日挺机灵的,这种事情上,怎么如此迟钝?”
陆锦棠瞪了他一眼。
瞪得他心里痒痒的,他揽过她的肩,在她耳边很小声的说话。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用得着附耳说话么?
他说话间轻轻呵气,陆锦棠痒的浑身发热发软,他一定是故意的。
他翻身把她压在床榻上,看着她如化开的春水一般,他不由愈发失控。
他伏在她身上,伸手解她的腰带。
“我可以么?锦棠……可以么?”
他声音低沉,透着浓浓的压抑。
陆锦棠没说话,呼吸急促的躺着。
秦云璋的手触到她温热柔软的皮肤,只觉轰隆一声,自己的理智完全崩塌了。
他不该对自己的克制力盲目自信的。
他不该引火焚身,现在,他克制不住了……
他抬眼去看陆锦棠时,却见她脸面发红,眼角却淌下泪来。
他浑身一僵,“锦棠……我……”
“王爷想继续,就继续吧。锦棠鄙薄如蒲柳,贞洁算得什么?王爷拿去就是。”她语气轻轻淡淡的,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可这淡漠的口气,却像是当头棒喝。
惊得秦云璋理智瞬间回笼,他暗暗咒骂一声,从她身上一跃而下。
“你睡吧,我会关好窗。”他飞身出了屋子。
屋里静悄悄的,陆锦棠这才收起捏在手指间的银针。
她原本打算秦云璋真要不管不顾,她就一针扎下去,让他悔不当初。
没想到,他竟能在这时候悬崖勒马。
陆锦棠一时间甚至有些恍惚,她在部队的男闺蜜,曾经跟她说过。如果一个男人,能箭在弦上了,因为那个女人不愿意,就忍着不发。
要么是那个男人太在乎那个女人,害怕失去她。要么,是那个男人……他不行。
秦云璋是哪种?
陆锦棠想着想着,竟闷笑出来。
至于秦云璋说的办法,她隐约似乎明白了。
没曾想,秦云璋还真怕她想不透彻,竟写了密信给她,具体讲了做法。
密信用军中特质的墨水写成,一干字迹就不见了,遇热才能显现。
陆锦棠看完,赶紧烧了。
吩咐芭蕉、宝春,盯紧了薛姨娘和陆二老爷的动向。
她则往陆明月跟前去扇风点火。
“诶,这不是陆家的二小姐么?来来,听说楚嬷嬷会点穴按摩,我这肚子大了,压得腿麻,陆二小姐想必也会个一招两式吧?快来给我按按!”陆明月远远看见她,不待她主动上前,就开始招呼她。
陆锦棠笑嘻嘻的来到陆明月跟前。
“姐姐还得意呢?也不知这得意的日子能有几天了?”
“你什么意思?”
“姐姐是不是打量着,生了孩子,就能母凭子贵,坐上世子妃的位置了?”陆锦棠掩口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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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不是打量着,生了孩子,就能母凭子贵,坐上世子妃的位置了?”陆锦棠掩口轻笑。
陆明月轻哼,“那位置早晚也是我的。”
“唉,姐姐做什么梦呢?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便是长子又怎么样?庶女生的长子,岐王与王妃当真能看重?”
“你再说庶女,我就撕烂你的嘴!”
陆锦棠轻笑一声,“姐姐还别不承认,等爹爹扶了薛姨娘做正房,你不是庶女是什么?”
“你住口!”陆明月面色狰狞,“那不可能!”
“你还不信啊?”陆锦棠笑了笑,“如今铺子已经交给薛姨娘打理了,厨房和针线房也都叫薛姨娘管着。你阿娘手里还剩什么?”
陆明月的脸色白了白。
“你看着吧,爹爹是在等时机呢,这月月末,发月例的时候,你再看?”陆锦棠说的气定神闲,目光灼灼。
陆明月心里七上八下,没了根底。
陆锦棠笑嘻嘻看她,“大姐姐,你还叫我给你按腿吗?我可是听楚嬷嬷说过,有时候掌握不好,按错了地方……哗啦,一股血水下来,孩子就没了。”
陆明月啊的尖叫一声,“你滚开!”
陆锦棠不紧不慢的起身,“大姐姐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呀!”
她缓步离去,一直走到月亮门,回头看,还能看见陆明月脸上的狰狞怒气。
“大小姐,薛姨娘实在是受宠,可是如今二爷不是进京了么?”陆明月身边的丫鬟小声说道。
陆明月嗯了一声,状似不解的看着她,“二叔来了又怎么?”
“这事儿婢子也是听刘嬷嬷说的,刘嬷嬷是府上的老人儿了,她什么事儿都门儿清。”丫鬟压低了声音,“说当年薛姨娘差点因为二爷死了……”
陆明月眼珠子一转,“你去,找刘嬷嬷来!”
丫鬟刚跑出去没两步。
“罢了!”陆明月又猛地喊住她。
丫鬟不解回头,“小姐?”
“一来一回的耽误工夫,我去寻刘嬷嬷!”陆明月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拉着丫鬟,倒是丝毫没有笨拙之态,步履飞快。
陆锦棠一直让人留意着各方的动静。
“大小姐在刘嬷嬷的屋子里坐了有小半个时辰呢!”宝春回来说道,“定然是在谋划这件事。”
“刘嬷嬷说不定比大小姐还慌呢!”芭蕉啧啧道,“若是夫人手里没有了实权,这家里谁还会把她一个老嬷嬷放在眼里?她以前在内院横行霸道惯了,没了权柄,不知道多少人恨着她呢。”
“所以你们一定要盯紧了,这是一步险棋。”陆锦棠说道,“早一步晚一步,都可能功败垂成,引火烧身。”
两个丫鬟连连点头。
“若不是祖母逼得紧,我又不希望她真的走,或许不至于这么做……”
陆锦棠叹了一声,“总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小姐是说薛姨娘啊?”芭蕉低声问道。
陆锦棠点点头,这世上大概真的有“眼缘”这东西,她第一眼看见薛姨娘,就对她印象很好。
她在爹爹面前为自己说了好话之后,陆锦棠就觉得自己似乎是亏欠了她什么。
秦云璋出这主意,好是好,却也太毒。
一着不慎,可能就把薛姨娘给坑死了。
陆锦棠等待的时间,比往常都多了些紧张。
晚饭之后,陆锦棠有些困了,正倚在软榻上打盹儿。
宝春急急进来,“二爷从西院过来了。”
“薛姨娘出了她自个儿的院子。”芭蕉也回来说。
“两人都是往哪儿去的?”陆锦棠神情一阵,一丝瞌睡也没有了。
“薛姨娘往梧桐苑那边儿去了。”芭蕉说完便看着宝春。
宝春连连点头,“二爷也是往梧桐苑的方向去。”
陆锦棠眯眼冷哼一声,“这么多年,还没长进,用来用去,还是这一招?”
“这法子毒,且也最简单最好办到!损招不在花哨,有用才是最好。”宝春啐了一口,“我怎么帮她们说起话来了?”
“芭蕉,你去请爹爹来,宝春你随我去梧桐苑盯着。”陆锦棠豁然起身,换了夜里不易发现的深色衣服,快步往梧桐苑里去。
她赶到的晚,到了梧桐苑,已经不见了薛姨娘和陆二老爷的身影。
只见两个嬷嬷鬼鬼祟祟的,摸到梧桐苑已经空了的上房。
吧嗒一声。
两个嬷嬷把上房的门外上了锁。
陆锦棠眉心一凝,“爹爹怎么还不来?”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么?”宝春也跟着紧张起来。
陆锦棠垂眸琢磨了一阵子,“引他们自己走过来,又关在一个屋子里,也许用的是熏香,熏香的速度不如口服的药效快……应该还来得及。”
她朝爹爹应该来的方向远远眺望了一眼。
那小路上洒满月光,安安静静的,不见人影。
上房一开始十分安静,这会儿里头却传出些动静来。
陆锦棠心头紧张,爹爹再晚可就真来不及了……
“小姐?”
“不等了!咱们上!”陆锦棠提步走出花丛,大步迈向上房。
那两个仆妇立即蹿了出来,“什么人?!”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宝春厉喝一声。
那两个仆妇对视一眼,挡在上房门口,“二小姐,您不能进去!”
“呵,这里以前是小山住的地方,他有东西落在了这里,我帮他取回去。”
“三少爷已经搬走那么久了,有什么东西非得现在来取?”仆妇挡着不让。
陆锦棠脸色冷了下来,“我说有就有,你们到底让是不让?”
“二小姐……”
陆锦棠不等她们把话说完,直接提步上前,两手分别握着两只银针。
左右同时出手,银针猛地扎入两个仆妇的脖颈与肩之间大穴。
两人只觉猛然一痛,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儿。
“宝春。”
宝春立时上前,跟两个粗使仆妇打了起来。
那仆妇也是做惯了粗活儿的,有一身的力气。
宝春一个原本不是她们的对手,不过两人这时都有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儿。
宝春以一敌二,勉强打个平手。
陆锦棠抬脚踹门。
以往看着遥遥欲坠的破门,今日竟格外的结识,她踹了三四脚,那门都没有被踹开的意思。
“来了来了……”芭蕉跑的气喘吁吁,“老爷,老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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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雁归很是不满,黑沉着脸,“锦棠,你这丫鬟也忒没有规矩,从外院把我拖到这里来,是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爹爹,快,快开门!”陆锦棠急道。
若是她真害了薛姨娘,她心里会愧疚死的吧?
她实在高估了自己,秦云璋给她出这主意的时候,一定没考虑过,她会连两个仆妇都打不过,一扇门都踹不开吧?
“开门?”陆雁归还在发愣。
芭蕉壮着胆子,把他推到门前。
“爹爹,快!再晚,药效发挥作用,哭都来不及!”陆锦棠急道。
陆雁归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一脸茫然。
他抬脚,咣咣咣踹了三脚,那被就被陆锦棠蹂躏过的木门终于“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一股腥香之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点灯,借着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隐约看见屋里有两人,一男一女。
男的倚在屏风处。
女的在他脚边,趴在地上,似乎正挣扎的往前爬。
陆雁归没想到踹开门看见的是这副情形,他正要喝问,却哑然失声。
趴在地上那女子,忽而翻过身来,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热,好热……我好想……”
她声音本就好听,如今更添了几分妖媚。
听得人耳朵都要硬了。
“老爷……婢妾想要……老爷……”
陆雁归脸上霎时一白,倒退一步,险些摔下台阶。
幸而芭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两个仆妇见事儿不对,拔腿想跑。
“宝春,按住她们!”陆锦棠厉声说道。
“哟,怎么回事儿,大半夜的,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啊?”陆明月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陆雁归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身边带了许多的丫鬟,提了好些灯笼,亮堂堂的,连草叶子上的纹路,都要看得清了。
陆雁归像是梦中惊醒的人,他突然冲进屋子里,脱下自己的深衣,紧紧的包裹在薛姨娘的身上,把她紧搂在怀里。
陆锦棠不动声色的靠近薛姨娘。
这药效待会儿说不定会让她出丑,她这样娴静优雅的女子,实在不该被算计她的人看了笑话。
可又不能让旁人看到她使用针灸。
陆锦棠只好飞快的出手,解药是不能了,能让她清醒一时是一时吧。
陆明月走近,她立时收了针。
“咦,爹爹?妹妹?”陆明月眼底铺满得意,脸上却是诧异,“这不是二叔和薛姨娘么?怎么都在这么偏僻的院子里?”
没人理会她。
“二叔和薛姨娘怎么还衣衫不整的?锦棠,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事了?”陆明月靠近陆锦棠,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让人不难听到的说,“我听说二叔早些年的时候,和薛姨娘滚在了一处,我还当是谣传,这会儿看,他们真有私情不成?”
看着陆雁归的脸一时间比锅底还黑,陆明月简直高兴的要笑出来。
薛姨娘想被扶正?想做主母?做梦去吧!
她娘当年没能毁了薛姨娘,她今日就要把她毁灭殆尽。
“是啊,当年就被人陷害,时隔这么多年,竟然还不长记性?被相同的招数诬陷,真是蠢得够可以!”陆锦棠冷声喝道。
“被人陷害?”陆明月哼了一声,“都是一家人,若不是他们有私情,谁来陷害他们这种事?”
“是啊,二叔被打晕过去,这会儿还未全然清醒,屋子里一股催情香的味儿。”陆锦棠冷笑一声,“门窗都朝外锁着!这就是他们的私情?”
陆雁归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美人儿。
“当年,你们也是被人陷害的?”
薛姨娘瘫软的点点头,“那次,是我们两个都被人打晕……硬把我们扔在床上……”
薛姨娘说这话,药劲儿又上来了。
她软倒在陆老爷的怀里,扯着自己的衣服领子,柔若无骨的嘤咛着“好热,好热……”
陆二老爷,这会儿也差不多醒了过来,他昏迷的时候,已然吸了不少的催情香,他两手摁在自己裤裆上,上下的搓弄。口中还发出低声的呻/吟。
隔着衣裤都能看出,他下/体暴涨的厉害。
丫鬟眼见这副情形,全都红了脸。
芭蕉和宝春硬把陆锦棠从门口拽开。
陆雁归的脸色黑的如同此时的夜色,即便有美人在怀,也平息不了他此时的怒气。
“是谁把他们关在此处的?”他低喝一声。
那两个被人摁住的仆妇,被推到前头。
“爹爹,还是先把薛姨娘和二叔送回去吧?”陆锦棠提醒道。
这两个人看起来太痛苦了,待会儿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丑态呢。
陆雁归已经气的失去理智,听她提醒才意识到轻重缓急。
让下人把两人分别送回。
他却没有离开梧桐苑半步,“今日我若不审问清楚,我……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这话说的严重,两个仆妇被吓坏了,砰砰的磕着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陆明月脸色大变,捂着肚子,偷偷往后退。
“姐姐别忙着走啊!”陆锦棠唤她。
她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她恶狠狠的看了陆锦棠一眼,“我站的累了,回去躺着……”
“来人,搬一把椅子来给大小姐!”陆雁归厉声吩咐,“出现在这院儿的人,在我审问清楚之前,谁都不能擅自离开!”
陆明月的脸白了白,她本想回去通知母亲,和母亲商量对策……都怪陆锦棠!
她的目光恨不得把陆锦棠给凌迟了。
陆锦棠却冲她温和一笑,把她气得几欲吐血。
陆雁归发了狠,叫人拿了刑杖,当众扒了两个仆妇的衣裙里裤。
啪啪的板子,狠狠的打在两人光溜溜的屁股大腿上。
这么多人看着,灯笼照着。
两个仆妇的脸,红的比挨了打的屁股更鲜红如血。
“还不招么?屋里的香是什么香?喂给她们两个吃下!”陆雁归发狠说道。
想到要当众出丑,两个仆妇抖如筛糠。
“是……是……”两个仆妇颤抖着看向陆明月。
陆明月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两个仆妇眼一闭,心一横,左右都是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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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仆妇眼一闭,心一横,左右都是个死……
“是……”
“我见刘嬷嬷今日见过这两个仆妇!”陆明月突然嚷道,“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陆锦棠在心中暗笑。
刘嬷嬷简直是方氏母女身边的背锅侠,什么事儿都能往她身上丢锅。
陆明月这会儿是急了,只要不把她直接牵出来,便是会连累方氏,她也顾不得了。
“把那老仆妇给我拿过来!”陆雁归怒喝。
刘嬷嬷并非全然不知此事,她给陆明月出的点子,这会儿虽不知梧桐苑的具体情形,也隐约能猜到是东窗事发了。
她不敢独自去,硬是哄了方氏与她一起去了梧桐苑。
方氏凑到陆雁归身边,“老爷这大半夜的,是发的什么火?刘嬷嬷都伺候我睡下了,老爷叫她做什么?”
方氏话音未落。
啪的一个耳光,重重打在她脸上。
方氏被扇的直接扑倒在刘嬷嬷怀里,她捂着自己的脸,不敢置信的看着陆雁归。
一张嘴“哇”的一声痛哭流涕,委屈至极。
陆锦棠眯了眯眼,就怕她不来,她一来,倒是正好了。
“夫人别哭了,这情形您熟悉呀,连着安排两次相同的情形,以为爹爹会连着两次都上当,两次被你们蒙蔽么?”
她一直在强调两次!
陆锦棠的目的,不是眼前的事儿,她真正的目的,是多年前的矛盾。
她十分明白,有些皮肉,眼看着外面似乎长好了,可是溃烂的脓还在里头,若是不剥开皮肉,把毒疮连根挖起,就不可能真正治愈。
方氏脸色一白,“什么两次?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雁归气得绷紧了脸,说不出话来。
陆锦棠却是牙尖嘴利,“当年二叔吃醉了酒,如何会躺倒薛姨娘的床上去,夫人你应该最清楚吧?这梧桐苑里已经清冷的许久,为何二叔和薛姨娘会被人引到此处,夫人定了如指掌吧?”
“你胡说什么?你这是信口雌黄!”一提当年的事,方氏立马就慌了,“老爷你不要听她瞎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掌管着后院,后院什么事情能瞒过夫人的眼睛?夫人说不知道……这话就太推诿了吧?”陆锦棠冷笑说。
陆雁归气的胸口发闷,他捂着自己的左胸,抬手指着方氏,呼哧呼哧说不出话来。
“老爷,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妾身什么都没有做!”方氏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陆明月心虚的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
“你们说,”陆雁归看着那两个仆妇,“究竟是谁指使你们的?”
“是……”仆妇看了看陆明月,又看了看方氏,最后把目光落在刘嬷嬷身上,“是刘嬷嬷!”
两个仆妇异口同声,咬死了是刘嬷嬷指使她们。
刘嬷嬷吓得腿一软,委顿在地,冷汗唰唰的冒出来。
陆明月立即求情道,“定是刘嬷嬷胆大妄为,瞒着我阿娘做的这些,我阿娘向来仁慈,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刘嬷嬷在后院里横行霸道,常乱打我阿娘的名头,做着欺上瞒下的事!”
刘嬷嬷哭喊,“大小姐,您不能害老奴啊,你是吃着老奴的乳长大的啊……”
陆明月脸上黑了黑。
陆雁归这次却不好糊弄。
他指着方氏的鼻子骂道,“若不是你允许,她敢做这样的事?我早知道你善妒,却是没想到,你连从来不争不抢的玉儿都容不下!”
方氏哭嚎,抱住陆雁归的腿。
陆雁归却是一脚把她踹开,“从今往后,你把府上一切的事物都交出来……”
“老爷……”方氏赤红着眼睛看着她。
“念在你为我育有一儿一女的份儿上,我不废除你正妻的名头,你就搬来这梧桐苑住着把!”陆雁归说完,抬脚离开。
陆锦棠笑了笑,转身也走了。
方氏在梧桐苑里失声痛哭,她大约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她给陆依山准备的院子,竟会成为她的住处。
陆明月被陆雁归送回了岐王府。
她自己也胆战心惊,不敢在陆家多住。
陆雁归本想把中馈交在薛姨娘的手上,可薛姨娘却是聪明人,她无论如何不受,硬是求着陆雁归把中馈之权,交给了老夫人。
陆雁归当着老夫人的面,郑重其事的给陆二老爷赔了不是。
他抱着陆二老爷的肩,拍着他的背,“弟弟啊,哥哥误会你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陆二老爷闷声不吭,却也是涕泪纵横。
这事儿落定之后,薛姨娘带了几张绣帕,几个精巧的荷包,来了陆锦棠的院子。
“我没什么礼物拿得出手,这是我一针一线绣的,还望二小姐不嫌弃。”
陆锦棠不会针线活儿,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花儿、蝶儿甚是喜欢。
“薛姨娘有心了,我很喜欢。”她让芭蕉收好。
“多谢二小姐救我。”薛姨娘福身说道。
陆锦棠连忙拉了她,若薛姨娘知道,这事儿本来就是她挑的头儿、挖的坑,不知道还会不会谢她了?
“我只是好奇,薛姨娘平日里是谨慎的人,那日都已经晚膳之后了,薛姨娘怎么会独自往梧桐苑里去呢?”
薛姨娘深深看了她一眼,长叹一声,语气幽幽的说道,“因为一张字条。”
“什么字条?”
“那字条说,可以告诉我夫人死去的真相。”
屋里霎时一静。
陆锦棠怔怔的看着她。
她口中的夫人,当然不是方氏,而是她和小山的母亲,沈氏。
“我阿娘?”
“是,夫人当年死的蹊跷,我一直觉得夫人不是病死,定然是给人害死了!可又查不出证据,我也怀疑过方氏,可方氏的心机手段,又不可能做的那么滴水不漏。”薛姨娘皱紧了眉头,若不是二小姐这次及时救了她,这话,她是绝对不会与二小姐说的。
“那会是谁呢?”陆锦棠问道。
薛姨娘摇了摇头,“字条上说,告诉我真相,所以我就去了。没想到会是个圈套,既然这事儿是方氏做的,那看来方氏的确知道当年的事!夫人被人害死,方氏就算不是主谋,也逃不了干系!”
薛姨娘语气里透着恨意。
这恨意让陆锦棠颇为诧异,“怎么薛姨娘很喜欢我阿娘啊?”
这也……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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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恨意让陆锦棠颇为诧异,“怎么薛姨娘很喜欢我阿娘啊?”
这也……太奇怪了。
薛姨娘微微一怔,不自然的笑了笑,“是啊,夫人性情极好,待人大度和善,二小姐可以问问府上的老人儿,谁不喜欢夫人呢?”
陆锦棠眯眼点了点头,可她似乎比旁人更在意阿娘呢。
“我来就是为了感谢二小姐,且也是觉得二小姐如今已经长大了,和以前不同了,”薛姨娘缓缓说道,“夫人故去的事儿,我怕我到死也查不出真凶,所以告知二小姐,若是二小姐有心,还请为夫人查明真相。”
陆锦棠皱眉点了点头。
薛姨娘怕她不尽心似得,又说了一句,“当年能害了夫人的人,如今说不定也会害了小姐和三少爷!小姐万不可大意!”
陆锦棠应了一声,送她出了蔷薇院。
回过头来,却看见陆依山正站在她门前廊下,目光幽深幽深的盯着她。
陆锦棠略微一愣,“小山什么时候过来的。”
“早过来了。”陆依山抿嘴说道,“听见你们在屋里说话,就没有打扰。”
他这是告诉她,薛姨娘和她说的话,他已经都听到了?
“君子还做这种事?”陆锦棠轻嗤。
“我没说过我是君子。”陆依山抬脚逼近她。
陆锦棠绕过弟弟,就往屋里去。
陆依山跟进屋子,砰的关上了门。
陆锦棠冷冷看着他,“你跟进来干什么?”
“你以往向来心冷情冷,善恶不分,去亲厚方氏那些人。如今我看你不一样了,当你是我亲姐姐。”
“你当不当,我都是。”陆锦棠随口说道。
“那你就不想查出当年害死母亲的真凶,为母亲讨个公道?”陆依山眼睛红红的,他儿时没有享受过母爱,母亲这身份在他心中的地位,却不是一般的重。
“你别管。”陆锦棠不看他。
陆依山大步走到她面前,硬是逼着她看着自己,“你不就是想要沈家的那本书么?那书在我手里,我可以给你。”
“你说什么?!”陆锦棠豁然起身,心里一惊。
但见陆依山略有失望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失态了。
这些时日以来所做的努力,对他的关心,全在这一刻,变成了别有企图。
她叹了口气。
反正一直暖不热他的心,他一直对自己多有防备,让他觉得,她是有企图就有吧。
“沈家的什么书?”陆锦棠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就是我要找的那本?”
“《沈氏家书》是你要找的书吧?那不过是那本书的化名,本名不是叫这个。”陆依山面带嘲讽的说道,“你单单从方氏那里要了嫁妆单子来,却不提钱的事儿,只对着那单子研究个不停,除了那本书,我想不出你图的是什么。”
陆锦棠皱了皱眉,她研究单子的事儿,都是独自一人,在屋里做的。
怎么陆依山会知道?
陆依山在她的院子里安插了眼线?是芭蕉?宝春?还是谁?
“我不确定你说的书,是不是我要找的那本。”陆锦棠面无表情的说道,她心里已经略略泛了冷。
“那是本神奇的书,你不要,沈家也会抢着要。”陆依山见她不动声色,“罢了,你个冷血无情的人,我与你说这么多干什么?我自己也能查出真相!”
陆依山提步就走。
陆锦棠轻咳一声,“我帮你查。”
陆依山回头看她。
“我早就觉得这件事可疑,且我已经有了怀疑的人,不过是看你年纪小一直没有与你说。”陆锦棠缓缓说道,“我查事情的真相,是为了母亲查的,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手里的书!”
陆依山微微一怔。
“我的确是在找一本书,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本。你的书,你爱给我便给我,不给我我也不强求。这不是我跟你交换的条件。”陆锦棠说的很平静,似乎没有一丝怒气。
可她的心是冷的,表情很冷淡。
陆依山张了张嘴,他终是皱起眉头,什么也没说的提步出去。
陆锦棠笑了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些冷凉,“芭蕉,宝春,还有楚嬷嬷,都到屋里来。”
招了几个人进来。
陆锦棠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究竟是谁把她出卖给了陆依山?
“小姐,怎么了?”宝春性子略急躁,见小姐叫了她们来,却看着她们不说话,不由问道。
“我阿娘的嫁妆单子,前些日子,不见了几日。我以为丢了,”陆锦棠缓缓说道,“可是后来,又在被褥底下发现了。”
“不是小姐忘记放在那里了么?”宝春道。
陆锦棠笑了笑,“我仔细想过了,我从来没有把东西往被褥底下藏的习惯。你们谁有这个习惯?”
她们相互看了一眼。
芭蕉颤颤的说,“婢子……会往床铺底下藏钱……”
“呀,原来你的钱藏在那里!哈哈,可别让我摸着了!”宝春与她玩笑。
芭蕉似乎有些紧张,宝春也像是故作轻松。
陆锦棠的目光,在她们两个脸上停留了许久,“你们下去吧。”
三人颔首退走。
陆锦棠却忽然道,“楚嬷嬷留下。”
楚嬷嬷身子一僵,两个丫鬟看她一眼,关门退走。
陆锦棠看着楚嬷嬷佝偻消瘦的身形,起身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嬷嬷心里,其实是恨我的吧?”
楚嬷嬷连连摇头,神色惊慌。
“就算我为楚嬷嬷治病,照顾楚嬷嬷,也无法弥补前些年给嬷嬷您带来的伤害了,是么?”
楚嬷嬷慌忙摇头又摆手。
“您在心里,其实更亲厚小山,是不是?”陆锦棠笑了笑,“虽然您是我的乳母,小山没吃过您的母乳,可是这些年,您还是觉得他比较可怜,是我做姐姐的对不起他。”
楚嬷嬷看着陆锦棠,摇着头掉下泪来。
陆锦棠轻笑一声,略有些失望的语气道,“所以,即便我治好了您的哑病,您也不愿意原谅我了。在我的院子里伺候着,心里却惦记着小山。不如这样,小山院子里人少,地方大,您住去常春院吧。”
楚嬷嬷微微一怔,错愕的看着陆锦棠,连否认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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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用否认了,我自己治的病,好到什么样的程度,我心里也有数。”陆锦棠一动不动的看着楚嬷嬷。
楚嬷嬷起身,郑重其事的跪下来,向她磕了头,声音嘶哑的说道,“小姐,您是主子,您便是叫婆子立时就去死,婆子也不敢恨您。”
她的嗓子,果然是好了。
只是许久不说话,刚开口,发音有些艰涩。
“只是那单子,确实不是老奴拿的,也从没有给三少爷看过。老奴是心疼三少爷,觉得他可怜。可这段时间,二小姐所做所行,老奴有眼有心,老奴看着呢,想着呢,”楚嬷嬷缓缓说道,“二小姐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个是非不分的二小姐了。”
陆锦棠微微皱眉。
楚嬷嬷说的很真诚,莫非真的不是她?
是小山自己猜的?
“二小姐若是要干老奴走,也别叫老奴去常春院了,老奴伺候不了二小姐,也没脸伺候三少爷。还让老奴去洗衣房吧!”
楚嬷嬷跪地不起。
陆锦棠笑着拉她起来,“我怎舍得你去,你看,不激你一下,你就不肯开口与我说话。你就当是我逼你开口吧!”
这事儿一时就算过去了。
陆锦棠没想明白她的嫁妆单子,究竟是不是有人拿过。
反正她和陆依山的关系,也从来没有真正的好过,又疏远了就疏远吧。
大概这姐弟的缘分,也是不能强求的。
自从路大老爷和陆二老爷和好之后,兄弟两人还在一起喝了几次酒。
每次喝醉之后,兄弟俩就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老夫人也跟着抹了几次眼泪,倒是没再逼着陆锦棠,让她把薛姨娘赶出陆家去。
老夫人掌握了中馈,倒是转了兴趣。
她最近特别喜欢带着陆锦棠,和陆家二房的几个小姑娘,出门应酬。
听说陆老夫人的娘家,以前也是个望族,后来跟错了主,获了罪才落魄了。
如今京都许多老夫人,和她还算的上早先的手帕交。
陆老夫人在京都贵圈里,倒也能走动的开。
陆锦棠并不喜欢这样的应酬,好些小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像是比美似得。
长辈们看她们的眼神,就像在看待价而沽的商品。
“锦棠,你先别忙着同堂妹们去玩儿,你陪我们坐一会儿。”陆老夫人到王夫人家里作客,一把拉住预备开溜的陆锦棠。
陆锦棠讪笑着在她身边坐下,“祖母和各位夫人不嫌锦棠蠢笨,不会说话就好。”
“哟,这姑娘就是当初和岐王世子有婚约的?”
又提这事儿,陆老夫人不太高兴。
闲聊了几句,就放了陆锦棠去外头花园。
陆锦棠寻了个没人的小亭子,倚在石头椅子上,默想着以往背过的药方。
忽觉一阵风,猛然吹进亭子里。
她一睁眼,就看见秦云璋怒气冲冲的脸。
她立即回忆,自己这段时间,没得罪过这位爷吧?
夜里给他行了几次针,每次都是和和气气的呀?
他暗示了几次,想娶她。她岔开了话题,他也并没有生气不是?
“你怎么了?”陆锦棠疑惑的起身。
秦云璋却冷笑一声,“你是什么意思?”
“嗯?”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
“一面拒绝我,一面叫人给你相看物色宜嫁的儿郎,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秦云璋怒气冲冲的逼近她。
他是真生气了,郁郁沉沉的眼眸里,都是红红的血丝。
陆锦棠不由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撞上了亭子的石柱。
“你说什么啊?我叫谁给我物色了?”
“装的还挺像!”秦云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我都有过肌/肤之亲了,你以为谁还敢娶你?”
陆锦棠不由暗恼,“没人娶也不用你娶!”
“好!那你就等着孤独终老吧!”秦云璋怒喝。
“孤独终老,也比嫁给你强!”陆锦棠毫不示弱。
秦云璋伸手把她固定在他与石柱之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好好,这是你说的!”他咬牙切齿。
忽听亭子外头,似有人声,向着这边而来。
秦云璋突兀的勾了勾嘴角,露出邪气一笑。
陆锦棠不明所以,“你想干嘛……”
话音未落,他忽然欺身而上,用身体把她压在石柱之上,低头用他温热的唇,封住了她的唇。
她的嘴唇又软又香,还带着甘甜的味道。
他本是想故意气她,可这么一沾上去,就像上瘾了一样,让他舍不得放开。
她奋力挣扎,他却把她压得更紧。
他知道她有银针在手,就多的是办法。
他一早就按住她的两只手,霸道而贪恋的吮/吸着她的樱唇。
“啊——”“啊啊……”
一片惊叫声此起彼伏。
一群往亭子里来的小姑娘,全然没想到,竟会看见这么劲爆的画面。
两个人的嘴唇紧紧的贴合在一起,阳光和微风擦着耳畔而过,两人之间甚至没有留下阳光穿过的缝隙。
他细细的辗转过她的唇,惊叫声响过许久,他才缓缓离开她的樱唇。
他笑的有几分残忍,也有几分忐忑的窃喜……
“襄王爷轻薄了陆二小姐……”
“定是陆二小姐勾/引襄王!”
“在外面就这样放荡……好不知羞!”
“舅舅,你怎么能当众这样?”李杜英捂不住旁人的嘴,只好厉声压过她们的声音。
襄王爷一语不发,他低眉垂目,定定看着陆锦棠。
她的小脸儿被他吻的微微泛红,宛如蔷薇美丽的颜色。
秦云璋已经做好了被甩一耳光的准备,毕竟以她的胆量,当众与他动手算不得什么,她就是当众把他扎的半身不遂,他也信。
但陆锦棠只是安静的站了一会儿,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
议论声嘲讽声嗡嗡不停。
末了,她却只是笑了笑,抬头明眸纯澈的看着他,“你满意了?”
她淡然的无波的表情,像是一把利剑,猝不及防的扎进他的心窝里。
“本王……”
“毁了我的名声,让我嫁不出去,王爷就可以不再纠缠了吧?”陆锦棠说完恭恭敬敬的朝他福了福身,坦然的款步离去。
旁人的目光、非议,似乎根本不能伤及她分毫。
襄王立在亭中,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如被人打了一记重拳,疼的呼吸都被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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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立在亭中,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如被人打了一记重拳,疼的呼吸都被牵动。
他做事从不后悔的,今日却隐隐后悔了。
他有些害怕她这样走远,是真的远的再不能靠近了。
“王爷,”廉清站在亭外,语气颇为紧张,“卑职已经打听清楚了。”
秦云璋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
廉清连忙进得亭内,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把陆二小姐嫁出去,是陆家老夫人的意思,她瞒着陆二小姐呢。陆二小姐她根本不知道!”
秦云璋眼眸骤然一凝。
难怪她刚才浑然不知的模样,原来她不是装相……是他冤枉她了……
扭脸看着尚在亭外,震惊不已的小姑娘们。
襄王爷的俊脸一沉,“你们刚刚看见了什么?”
小姑娘们被他突然沉冷下来的语气下了一跳,“没……没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就在这儿赏花来着,春光真好呀!”李杜英笑嘻嘻说道。
说完,她带头,领着一众的小姑娘,呼呼啦啦的跑走了。
这事儿不知是不是还是让陆老夫人听闻了风声。
毕竟当时那一群小姑娘中,也有陆家二房的姐妹。
回到陆家,老夫人把陆锦棠叫到自己院中,赶了旁人出去。
“若不是你任性,从岐王府跑回来,这会儿也是快该做娘的人了。”
陆锦棠眉头微蹙,这么小就生孩子,这身体搁现代才刚上高中好么?
“至于你为什么跑回来,跑回来的对与不对,我都不想再说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老夫人语气倒是平和得多。
陆锦棠难得的点头附和。
“终归是该嫁人了,我为你相看好了。”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等她反应,“王家的小儿子,族中行八。比你大两岁,他爹是黄门侍郎,虽然小黄门不是什么大官,与咱们家也算门第相当。”
老夫人又说什么,她与王家老夫人是手帕交,她嫁过去不受欺负。
陆锦棠却只是琢磨着,“王家,八郎,那不是王八?”
老夫人一口水喷了出来,“你别管人叫什么!你嫁过去,不高不低不受气,衣食无忧生活自在。”
陆锦棠垂眸笑了笑。
“那孩子我看了,人品相貌都不错。”
“我不嫁。”陆锦棠说完就站起身,“祖母先为二叔家的几个妹妹物色吧。”
“你站住!你这孩子!祖母难道是害你吗?你再这么耽搁下去,你……你会嫁不出去的!”
陆锦棠回过头来看着老夫人,“我也没想着,还要嫁出去啊。”
“你……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你么?如今谈论起你来,还都说你是从岐王府跑的新娘子!事情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议论还不停,你迟早不嫁人,这说法你就一直摆脱不掉!”老夫人气得拿拐杖戳着地。
陆锦棠点点头,“我知道。祖母真心为我好,我也知道。可我,不想嫁。”
她转身出了门。
路老夫人气脸色涨红。
陆锦棠倒并不生气,也不后悔她把老夫人接来京都。
老夫人其实对她不算太差,起码没有像方氏一样算计她。老夫人说的那王八郎,也确实是打心眼儿为她考虑。
她若嫁去王八家里,定然受不了气。
如果她真是陆二小姐,这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可惜,她不是啊。
陆老夫人并不听她的,第二日就请了中间人,往王家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用得着经过她同意?”老夫人怒道,“我不过是通知她一声!”
陆依山急的冲进蔷薇院里,把正在往廊外种草药的陆锦棠一把拉起来。
“你还有心思种花草?祖母要把你嫁出去了,你知不知道?”
陆锦棠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都不着急?”陆依山倒是急红了眼。
陆锦棠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急的?我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不嫁王八,也要嫁李四。”
她心里不见的这么想,不过这么搪塞陆依山,倒是把陆依山气的不轻。
“好好好,我真是多管闲事!你自己这么乐意,我急个屁!原来你说要查明真相,要为母伸冤,都是放屁!”陆依山猛地一甩袖子,气呼呼的走了。
“小姐,襄王爷您都看不上,却要嫁给王八?不觉得委屈?”宝春在一旁,愤愤不平。
陆锦棠笑了笑,“有人不会让我嫁。”
她的婚事她不急,倒是不少人比她急。
祖母请的中间人刚往王家去,襄王爷就带着媒人上了门。
他表明要求娶陆锦棠的意思,陆雁归被吓得不轻。
虽然他想攀襄王爷的高枝,但他也有顾虑。
有些高枝不好攀,攀的不好容易摔死。
陆雁归请了襄王爷稍坐,他急匆匆去问老夫人的意思。
“嫁给襄王?我就是在襄城,也听说了,襄王没两年可活了!锦棠不是你的亲闺女?”老夫人气得拿拐杖打陆雁归。
她打得不重,陆雁归没生气,“母亲说的是,儿也有这顾虑。可襄王爷的脾气,儿不知该如何推拒。”
老夫人琢磨了一会儿,“你在朝为官,自然是不能得罪他。圣上又宠爱这个弟弟……”
陆雁归连连点头,“母亲说的是,要不就让锦棠嫁过去……”
“放屁!”老夫人轻哼一声,“这孩子聪明有灵气,嫁给襄王岂不可惜?万一让她陪葬,她还在如花一般的年纪……”
老夫人长长一声叹息。
陆雁归皱起眉头,十分为难。
“我去!”老夫人握着拐杖,颤颤站起,“我去拒绝他。”
老夫人说的硬气,见到襄王还是有点胆怯,“襄王爷有礼!听闻襄王爷想要求娶我家姑娘?是做妾还是做妻?”
秦云璋轻笑,“我怎舍得她做妾?本王亲自上门,自然是求娶吾妻,娶她做我的王妃。”
老夫人仓惶道,“那真是惶恐,实在不配。”
这话秦云璋不喜欢,“我又不是娶你,你有什么配不配?”
这话不中听,老夫人受了侮辱一般,脸色难看。
忽而她眼睛一转,又问,“敢问襄王爷,求娶的是我家哪一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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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受了侮辱一般,脸色难看。
忽而她眼睛一转,又问,“敢问襄王爷,求娶的是我家哪一位姑娘?”
“陆二小姐,陆锦棠。”秦云璋轻哼一声,“你不是正为她相看,别在本王面前装糊涂。”
“那真是对不住,”老夫人立即说道,“襄王有所不知,我已为她定下了王家八郎。”
秦云璋剑眉一簇,“这么快就说下了?你家这是往外嫁姑娘,还是扔东西?”
陆老夫人越看襄王爷越不顺眼,身份尊贵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个短命鬼?一身臭脾气?
“你们说到哪一步了?没过门,就有余地。”秦云璋轻嗤一声,“就算过了门,又能怎样?”
陆锦棠不是照样从岐王府跑回来了?
老夫人脸上讪讪,“反正这次已经说定了,就是王家,襄王爷请回吧。”
陆老爷在外头,听得一脸冷汗往下滴。
阿娘怎么敢这么跟襄王爷说话?襄王爷的脾气……
“呵,仗着年老,以为本王会让着你?”秦云璋果然怒了,“陆锦棠我非娶不可,本王看上的女子,谁敢惦记?”
他拍案而起。
陆老夫人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险些坐到地上去。
“我来不过是通知你们,你当我好言好语,是跟你商量啊?”秦云璋冷笑不已。
还有这样提亲的?
这那是结亲,这是明抢啊!
陆老夫人憋着一口气,愣是没服软,没同意。
秦云璋冷笑一声,提步而去。
次日就传出,王八郎被襄王爷打了的消息。
王家请了中间人回来说,陆家的小姐,他们不敢惦记。
这话不但把陆锦棠拒绝了,陆家其他小姐和王家也没了戏。
陆老夫人气得起来不来床,陆锦棠过来看她。
陆老夫人抓着她的手,“祖母不是害你,襄王不是良配呀!”
陆锦棠点点头,“我知道,我没想嫁他的。”
如果不是祖母突然要把她嫁出门,秦云璋也不能被逼急。
他们已经说好了,也暗暗达成共识,她照样为他治病,他暂时不提求娶。
可谁知,刚刚培养出这么一点默契。
陆老夫人突然来了这么一招,逼得他动了气。
“那现在怎么办?我看襄王是志在必得……倒是委屈了你。”老夫人拍着她的手,默默垂泪。
陆锦棠叹了口气,“好在都在京都,离得不远。”
她还能回来,继续找那本书。
陆老夫人和她想的,全然不是一码事,“能回来有又什么用?他没两年好活,若是咽了气,你……你才多大年纪?”
“他说过不让我陪葬的,”见陆老夫人瞪眼,陆锦棠立即转了话音,“没关系,说不定还有别的契机,一切都没成定数。”
老天怜悯,真让她一语中的。
契机果真出现了。
这日襄王风风火火的冲进陆家,直奔内院。
把陆家的家仆吓得不轻,拦不住,也不敢硬拦,只好跟着襄王往里去。
襄王熟门熟路,直奔蔷薇院。
陆锦棠见他,很是一愣。
襄王却拽上她的手腕就走,连喘气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襄王这是要抢亲吗?”陆锦棠哭笑不得。
秦云璋看了她一眼,“娶你肯定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今日有别的事。”
他把她塞入马车,催命一样催着车夫,车子快的简直飞起。
“究竟什么事?”陆锦棠看他神色不对,也忙收起嬉笑之意。
“求你救个人。”
他从没说过求字,即便让她为他治病的时候,也不曾说。
今日是什么人病了?竟能让他如此如临大敌?
“什么病?病状如何?病人多大年纪?”陆锦棠立即问道。
秦云璋却闭紧了嘴,一语不发,神情紧绷的厉害。
陆锦棠叹了口气,不再多问。
关心则乱,说的就是他这种情况吧?他说不清楚,倒不如自己去看。
陆锦棠却怎么也没想到,秦云璋竟把她带进了皇宫。
“原以为是你府上的什么人生了病……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了?”陆锦棠免不了紧张。
秦云璋眸色沉沉的看了她一眼,“我信得过你。”
不带这么玩儿的!
“究竟是谁病了?宫里不是有御医,有太医院么?你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带我来……”她该怎么跟人解释她会医术的事儿呢?
陆锦棠扶额有些头疼。
“是我阿娘……”秦云璋闷声说道。
他语气太沉重,陆锦棠不由认真看了他一眼。
他阿娘?那不是当今的太后娘娘?
陆锦棠长叹一声,她怎么就被搅合到这种事情里头来了?
太后娘娘可谓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皇帝都是她儿子,在她面前也得低头行礼。
她想要什么样的好大夫没有?
“御医……”
“御医束手无策,我不忍看阿娘痛苦。”秦云璋皱眉看着她,“若不是没有办法,我绝不会叫你来,冒这风险。”
他也知道这是有风险的啊?
“御医都束手无策,你怎么就那么信得过我呢?我就一定有办法了?”陆锦棠很无奈。
可来都来了,看他一脸隐忍的模样,陆锦棠也懒得和他再争辩。
更何况,治病救人,本就是大夫的天职。
太后娘娘的玉坤宫富丽堂皇,大气磅礴。
可陆锦棠根本没功夫欣赏,就被秦云璋给拖进入了殿中。
大殿里跪了许多的御医,却是静悄悄的,只听见屏风里头传出痛苦的呻/吟。
陆锦棠被秦云璋拽进内殿,绕过屏风。
赫然看见一道明黄色,隐隐有龙纹华光闪烁的身影。
陆锦棠连头都不敢抬,连忙蹲身,“小女见过……”
“嘘——”圣上伸手放在唇边比了比,小声道,“不拘礼了,云璋,这就是你说,能点穴按摩,减轻痛苦的大夫?”
陆锦棠蹲着身子不敢动,原来他说的是点穴按摩,没敢提针灸之术。
针灸在这里,被禁的很厉害呀。
“是,她虽然年轻,但手法纯熟老练,圣上可以放心。”秦云璋也压低了声音,焦急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圣上,让她……”
“试试吧……”圣上叹了口气,抬了抬下巴。
陆锦棠连忙上前,她先是观了太后娘娘的面色,又拉过她的手腕诊脉。
“她还会这些?”圣上惊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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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会这些?”圣上惊奇道。
秦云璋嗯了一声。
陆锦棠连头都没抬。
“太后娘娘这是头风之症,夜里辗转难眠,心浮气躁,白日混困不堪,头晕恶心……若是白日小憩,夜里症状加剧,愈发难眠。有时还会胸闷气短,不思饮食。”陆锦棠小声说道。
一旁立着的宫女连连点头,“是是,就是这些症状!对症!”
秦云璋用惊喜的目光看着她。
圣上倒没有什么反应,以为是襄王在路上与她说过了,她说准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有办法医治?”圣上问道。
“医治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
“哎哟……”太后娘娘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圣上眼目之中都是急色,“不是一时半会儿?那要多久?难道就让母后日日痛苦着?让朕这做儿子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阿娘……”
他喝骂到一半,忽然想起这小姑娘不是他养在太医院的太医。
人家原本就没义务来治病。
圣上气哼了一声,“张榜,招募天下有能力的郎中……”
圣上话没说完,却见陆锦棠竟大胆的把他的手伸向太后娘娘的脸。
他欲要喝止。
秦云璋拉了他一把。
就见陆锦棠的食指并中指,两根指头,落在太后娘娘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按。
又用指尖落在眉头攒竹、鱼腰、丝竹空、迎香穴……按着次序,把太后娘娘脸上的穴位按了一边。
太后娘娘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她紧皱的眉头尚未松开。
陆锦棠又半跪在床头,两只手穿进太后娘娘的头发里,直接按压着头皮上的穴位。
她的手时轻时重,一开始太后娘娘还会痛苦的呻/吟出声。
后来,她竟被按的渐渐睡着了,呼吸愈发平稳绵长,连紧蹙了多日的眉头,都一点点的舒缓了。
伺候一旁的宫女嬷嬷,合着双手,谢天谢地的祷告。
圣上和襄王爷也都长松了一口气。
太后娘娘多日不曾安睡了,她眼下的青灰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像是熬不过多少时日了。
这会儿她睡的这么平稳,让人的心都跟着她的呼吸平复下来。
圣上招招手,除了两个贴身伺候的宫女留下,其他人都脚步轻轻的离开内殿。
圣上在前殿坐下,他这会儿再看陆锦棠的目光都有些不一样了。
“这小姑娘还真有几分本事,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姑娘?”
陆锦棠看了秦云璋一眼。
秦云璋替她说道,“她是陆雁归的小女儿,陆锦棠。”
圣上迟疑了一阵子,似乎是觉得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
“秦致远……”秦云璋提醒道。
“哦……就是新婚夜,让岐王府吹吹打打又给送回去那丫头?”圣上笑着想了起来。
陆锦棠把头埋的更低,巴不得这些人都把她忘了才好。
就那么点儿“光荣”的历史,还被人反复的扒出来说。
“你竟有这样的本事?”圣上嘀咕了一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陆锦棠微微抬了抬下巴,圣上可以看她,她却不可以看圣上。
“倒是挺漂亮的,致远为何看不上她?”圣上问一旁的秦云璋。
陆锦棠脸上一窘。
“他眼睛不好。”秦云璋解释道。
圣上大笑起来,太后能安睡,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放了下来,“陆锦棠?既然陆家姑娘对太后的病有法子,你就在太后娘娘的宫里留下吧。”
圣上又叫了太医去研究药方,对症下药。
看来圣上以为,她只能按摩点穴,缓解太后的病痛,却并不相信她会治病。
陆锦棠没有急不可待的毛遂自荐,圣上不用她开药,倒是也好,省的麻烦。
“照顾太后娘娘,为圣上分忧,都是小女当做之事,不敢推诿。”陆锦棠垂头说道,“只是小女匆匆而来,家里人都不知道,小女也未有准备,未曾学过宫中礼仪,惟恐失礼惹祸。”
“那些都是小事!”圣上龙掌一挥,“你的要务就是照顾好太后,别的事情,你不必操心。”
圣上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陆锦棠想回一趟陆家,是没希望了。
圣上直接派了宫里的太监去通知陆家人,又叫宝春送了她的衣服来。
陆锦棠在太后宫中住下来,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
京都立时就传遍了,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众说纷纭。
她会按摩点穴,给太后娘娘治病的事儿,倒是被传的神乎其神。
“宫里人多眼杂,如果能不用针灸,就尽量不要用。”秦云璋离宫时,特地在她耳边叮嘱。
陆锦棠点头记下。当真连针都不敢拿出来。
针灸可以更准确的刺激穴位,通经舒络。
不用针灸当然也可治病,不过是见效稍慢。
尽管如此,她入宫的第一日,太后娘娘也是足足安睡了两个时辰。
玉坤宫里的宫人,简直要放鞭炮庆祝了。
太后娘娘也开心不已,拉着她的手说,“幸而有你,养个太医院,不如你一个小丫头。”
陆锦棠觉的这话有失偏颇了,她是女子,可以亲近的看太后娘娘的脸色,摸她的脉,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她还能伸手试探她哪些穴位反应强烈,以便进一步确定病症。
那些个太医都是男人,他们谁敢这么对太后娘娘?
谨小慎微的辨证,或出现偏差也是不可避免的。
自古至今,扁鹊华陀又能有几个?
陆锦棠入了宫的头天下午,太后娘娘安睡了两个时辰。
当天夜里,太后娘娘安睡四个时辰。
第二日,难得的神清气爽,没有犯困。
午后她困了,陆锦棠给她讲故事,说笑话逗她乐,没让她睡。
当晚,太后娘娘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伺候太后娘娘身边的老嬷嬷,甚至喜极而泣,“你不知道娘娘有多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是啊,看着娘娘整夜整夜的辗转难眠,难受的忍不住哼出声,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恨不得替娘娘痛苦才好!”嬷嬷们都附和道。
太后娘娘是越看陆锦棠越喜欢。
陆锦棠当玩笑般说道,“其实小女不止是会按摩点穴,也能断病开方。”
见太后笑眯眯的看着她,似乎没觉得她在说大话。
她便接着道,“太医们的药好是好,补得太过,反而容易让体内生燥热,又用大凉之物压制,伤及脾胃不说,长此以往,会坏了根本,让身体产生耐药性。”
彼时还没有耐药性这个说法,陆锦棠又细细的向太后解释了一翻。
太后娘娘笑眯眯的看着她,“你说的浅显易懂,哀家听明白了。你的话不复杂,理却说得透彻。不像有些个太医,说的人晕晕乎乎的,听得云里雾里。”
陆锦棠点点头,中医也有许多的专业术语,外行人听不懂很正常。
“哀家信得过你,你放心哀家就吃你给哀家开的药,旁的太医的药,哀家都不吃了!”
太后娘娘信任她,只是没想到却为后来的事埋下了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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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信任她,但圣上听说后,与太后娘娘发生了一番争执。
他觉得陆锦棠太年轻,听她的太冒险。
母子甚至吵了一架,儿子到底是拗不过娘。
为此,宫中倒有流言出来,说太后娘娘有意认陆锦棠为女儿,将来要封为公主。
虽不是亲生的,可她治了太后的病,将来地位甚至要越过丽珠公主去!
这流言传的很逼真,有鼻子有眼的。
连秦云璋听了都信以为真,他把陆锦棠拉倒玉坤宫的偏僻角落。
“阿娘真的有意认你做女儿?封你为公主?”
他一脸焦急,眼中的气愤更是遮掩不住。
陆锦棠忍不住笑,“真有这好事儿?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消息可靠么?”
秦云璋抬手把她按在宫柱上,低头就要吻她。
“上次在王家,你当众亲我,我还为你娘你治病。你觉得我好欺负,欺负上瘾了是不是?”陆锦棠冷着脸问他。
秦云璋呼了口气,到底没亲上来,他左右看了一眼,“你当真愿意被封为公主?”
“公主有什么不好?地位尊贵,你看丽珠公主多潇洒?说不定我还能养几个面首玩玩……”
她话音未落,他就当真低头亲了下来。
他啃咬着她的唇瓣,与她唇齿相碰,把她的嘴唇都蹂躏的微微红肿。
“不用找面首,你想怎么玩儿,本王都满足你!”
秦云璋微微离开她,呼吸粗重的看着她粉面若娇花的模样,他满意一笑。
他离开陆锦棠,先进了正殿,与太后娘娘说话去了。
陆锦棠平息了自己的呼吸,又轻轻揉按了自己的嘴唇。
待到嘴唇不是那么红肿,不那么容易被人看出异样,她才提步去了殿中。
秦云璋正与太后说话。
看得出,太后很喜欢这个小儿子,对着他时,眼目之中流露出的温情慈爱,比看着圣上的时候更多。
当然,也许是因为圣上地位不同吧。
秦云璋这人分明不会说什么笑话,偏偏能把太后娘娘逗的乐个不停。
旁人来探望太后的时候,从来没有见她这么高兴过。
秦云璋不能在玉坤宫久留,他呆了一阵子就走了。
临走,他的目光幽幽的落在她身上。
他还往她的唇上仔细看了一眼,但见那红肿已经消下去,他勾着嘴角笑了笑。
陆锦棠不由万分紧张。
这宫里住的都是人精!一个个的眼睛比红外探头还毒辣呢!
他就这么肆无忌惮的看着自己,也不怕他的心思被太后和那些个老嬷嬷看出什么来?
陆锦棠心慌意乱的低下头。
直到他走远了,她才往太后身边凑。
太后拉着她的手,亲昵无比的问,“有流言说,哀家要认你做女儿。”
陆锦棠吓了一跳,“臣女不敢,臣女何德何能,焉能做太后您的女儿?”
“倒也不是你不能,只是……”太后欲言又止的看着她,那目光热切的让陆锦棠尤为不安。
“太后娘娘?”
“你想做公主么?哀家若是向圣上提了,他必应允的。”太后娘娘笑了笑,面容慈爱和善的像亲眷一般。
陆锦棠心头却警铃大作,“不……臣女不敢有非分的妄想。”
太后哈哈一笑,抬头与一旁的嬷嬷说,“你看,我说吧,锦棠才不会有那般想法呢!这流言呀,与她无关!”
莫非太后娘娘刚刚是在试探她?试探这流言是不是她传出去的?
陆锦棠偷偷松了口气。
“这般好的女孩子,哀家真是太喜欢了,若是认作女儿封了公主,岂不是还要便宜了外人去?”太后呵呵一笑,“哀家可舍不得!”
陆锦棠心里猛打了个突。
这话……什么意思?不舍得便宜外人?是要……
“太……太后娘娘……”陆锦棠略有些紧张的看着太后。
她该不会是想把她留在宫里吧?
圣上的女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吧?让她这么一个向往自由的灵魂,困顿在这深宫之中?
陆锦棠觉得,她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太后娘娘快别开玩笑了,您瞧陆小姐紧张的,脸都红了!这种事,哪是能跟她一个小姑娘说的?”一旁的嬷嬷掩口笑道。
这话还越说越直白了——真是要给她做媒啊?
太后娘娘突然握住她的手,“吃了你的药,哀家觉的好多了,可见你是有真本事的。年纪轻轻的,就会医术,真是不简单!”
“不过是些偏方罢了……”
“偏方能治病,就是好方子!”太后娘娘目光深深的看着她,“璋儿身边,缺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原来是要把她说给秦云璋么?
饶了一圈,竟又绕回来了……是不是他刚刚对太后说了什么?
还是他眼神里的意味,已经被太后察觉了?
太后娘娘正说着话,太子殿下忽然到访。
“给祖母请安,听闻祖母进来身体大好了,父皇上朝都比以往更有精神了!”太子一面行礼,一面亲热说道。
陆锦棠蹲了蹲身,正欲悄悄退下。
“这就是陆二小姐吧?”太子殿下忽然看着她问道。
陆锦棠连忙停下脚步。
“说起来,我与陆二小姐也有些缘分,还是去年的事儿呢。”
“哦?”太后有了兴趣,“什么事儿?”
“陆二小姐救过乔乔呀!”太子殿下的目光一直落在陆锦棠身上,“乔乔在柳园里玩儿,不慎落水,呛了水人差点醒不过来,正是陆二小姐临危不惧,那么多宫人傻站着,却是陆二小姐一马当先,救了乔乔。”
太后娘娘看着陆锦棠的眼睛里,更多了些满意之色。
太子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的让人很不舒服,他与秦云璋的目光有所不同。
秦云璋也会看着她,但他的目光让人觉得坦荡,喜欢讨厌,都在眼里。
太子的目光却有些阴冷,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心里惴惴不安。
太子略坐了一会儿,太后娘娘就露出疲态。
“祖母去躺一躺吧,孙儿告退。改日再来探望您。”太子起身,他又看了陆锦棠一眼,“就让陆二小姐送送孙儿吧。”
陆锦棠一惊,惶惑不定的看着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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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去躺一躺吧,孙儿告退。改日再来探望您。”太子起身,他又看了陆锦棠一眼,“就让陆二小姐送送孙儿吧。”
陆锦棠一惊,惶惑不定的看着太子殿下。
她只是在玉坤宫暂住,又不是这里主子,更不算是这里的奴仆。
太子叫她代替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去送,算什么规矩?
太后嘴角的笑意并未收敛,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要求不妥当。
她竟扶着嬷嬷的手起了身,“锦棠,你去送一送。”
陆锦棠不好拒绝,只好起身。
送出了玉坤宫,她就告退要走。
可太子不放她离开,“孤乃储君,你送孤,只送到玉坤宫门口么?这可是对孤不敬啊!”
陆锦棠心头一紧,“臣女不敢。”
“别那么紧张,孤只是想与你说说话而已。”太子轻笑。
这才更让人紧张好不好?
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有什么好说的?
“你与襄王很熟?”太子忽然问道。
陆锦棠连忙摇头,“很熟谈不上,不过是当初在岐王府遭遇不平时,襄王也帮着说了几句话,所以有幸结识……”
“是么?可孤怎么听说,襄王为了你,和岐王世子大打出手?甚至还对丽珠公主的嫡子动了鞭子?”太子殿下挑眉看着她。
陆锦棠皱眉,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们此时已经离开玉坤宫门口,有一段距离。
太子忽然挥手,让他的奴仆都退远了一些。
“其实这不奇怪……”
太子忽然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陆锦棠一惊,立时向后退去。
太子却猛地伸手,把她的手牢牢抓在手心里。
陆锦棠猛地挥手想要甩开,可太子却抓的稳稳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笑着说,“像陆二小姐这样的美人,放眼整个宫中也不多见。更何况陆二小姐还医术过人……”
“太子殿下请自重!”陆锦棠冷声说道。
太子呵呵笑了起来,“你与四叔在一起,也是这般无趣的模样?”
他口中的四叔,便是襄王殿下了。
陆锦棠想起他,不知怎的竟心头猛地一痛。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甩开太子的手。
她抬脚往太子的鞋面上狠狠踩了一脚下去。
若不是针灸是大夜朝的禁术,她不把他扎的半身不遂,她陆字倒着写!
呃……他是太子,就算针灸不是禁术,她也不敢把他扎的半身不遂吧?
陆锦棠脑子里一时乱哄哄的,她踩了太子一脚,转身就往回跑。
太子却在她身后,大言不惭的说,“乔乔常常说起陆二小姐,还说她十分想念你,陆二小姐改日可一定要到东宫去坐坐。”
陆锦棠一个踉跄,她跑的更快了。
像是后头有狗撵着她一般,她一口气跑回了玉坤宫。
幸而她坚持锻炼,让当年的身体素质回来了许多,不然这一口气也跑死她了。
回到玉坤宫,她便叫宫女给她打水,拿皂角洗手。
她全然没注意到,在她之后,有个嬷嬷不急不慢的跟着她回来。
而且那嬷嬷直接去了太后娘娘面前。
“回禀娘娘,太子他……”嬷嬷附耳上前,说了两句。
太后脸色一沉,眼中尽是不悦。
“陆锦棠呢?”
“陆二小姐这会儿还在洗手呢,已经换了三四盆子水,手都要搓掉一层皮了……”
太后怔了怔,狐疑的眼光看向那嬷嬷,“她去洗手?你说太子他……”
嬷嬷连连点头。
太后表情更为诧异,她兀自琢磨了一阵子。
“我看她也不是个爱慕虚荣的孩子,她不喜欢太子,岂不是正好?”
“太后娘娘觉得好,那就是真好。”
太后笑了笑,“太子的心思太明显,还是不让他们有机会见面吧。”
太子次日又来,不过他刚到玉坤宫门口,里头就已经得了信儿。
陆锦棠便去了内殿躲着。
太子的目光在殿里巡视了几圈,悻悻的收了回去。
前晌没见到,他下晌又来了,颇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太后仍旧没叫他见到人。
孙子和有病的儿子比起来,太后的心很难端平。
太子走了以后,太后娘娘才叫出陆锦棠。
“你看我这病,如今已大为好转,若是彻底治愈,还需要多久?”
“那需得慢慢调养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需得一年半载,才能说治愈不治愈的事儿。”
太后娘娘看着陆锦棠,微微一笑,“哀家喜欢你说话实诚,哀家也喜欢你这个人。但不能因为哀家喜欢你,就一直把你留在身边。既然调养是个长久的事儿,你且先回家去吧。”
陆锦棠心头大喜,脸上却不露分毫,“太后娘娘……”
“你可别误会,哀家不是嫌你烦,你若能与哀家朝夕相伴,哀家才真是高兴呢!”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退下了一只和田玉的镯子给她带上。
温润透亮,如脂如膏细滑的镯子,套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美不胜收。
“这是先帝爷赏给哀家的。”
“这太贵重了,臣女不能……”
“不许取下!”太后拍着她的手背笑了笑,“哀家给你,你就带着。先回家去住,隔几天要记得进宫给哀家按按,再给哀家讲几个新鲜的故事!”
陆锦棠大喜过望,叩首跪安。
回了陆家她就能躲开太子殿下了,太子看她的目光实在让她不喜欢。
陆锦棠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由玉坤宫里的一个嬷嬷送离宫中。
只是轿子还未出了悠长的宫道,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陆锦棠心头略有些不安,她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好些灰衣的太监挡住了去路,和送她的嬷嬷不知交涉些什么。
两方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似乎是谈不拢,那灰衣太监们竟动手明抢。
“不过是乔郡主要见见陆小姐,如何使不得了?”灰衣太监们把嬷嬷架在一旁。
玉坤宫的轿夫也被他们推开。
几个太监抬起轿子就走。
“放下!”陆锦棠在轿内呵斥,“未经过太后娘娘的允许,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陆小姐,乔郡主听闻您来了宫里,日日念叨着您怎么不去寻她玩儿?”灰衣太监笑眯眯的说,“进宫一趟不容易,您和乔郡主也算有缘分,不拜见了郡主再走吗?”
这是要把她抬到东宫去呀?
陆锦棠想起太子的眼神,就觉心里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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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郡主不过五岁左右的样子,这么大的孩子,只怕早忘了落水那事儿了,还能记得她是谁?
分明是他人的借口!
东宫进去容易,想囫囵出来,只怕就难了。
“嬷嬷……”陆锦棠掀着轿帘朝那嬷嬷使眼色。
灰衣太监抬着轿子走的飞快。
她不知嬷嬷看懂她的意思没有,隐约似乎看见嬷嬷对她点了点头。
“陆小姐还是坐稳当了,咱们做惯了宫里的粗活儿,动作粗枝大叶,让您跌了碰了不好看!”灰衣太监按下轿帘,让她坐回轿子里。
轿子一路往东宫抬去。
陆锦棠不知太子殿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与太子以往从来没见过,在玉坤宫相见是头一次见面。
若说太子对她一见钟情,她是不信的。
这里头必有什么缘故,可她一时却也想不出其中缘由,只是明白,东宫无论如何,她不能进去。
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若是入了东宫,再被人往太子身边一塞……她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那嬷嬷一直没有带人追来。
陆锦棠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琢磨着,要是不行,就跳轿子吧!
虽然四面都是轿夫,跳轿简直比跳车还不容易,但起码争执起来,也不能叫他们走的那么顺利!
陆锦棠想到这里,立时起身。
轿子轻晃,她险些摔在地板上。
她一手抓住轿门,没等外头的轿夫有所反应,她就猛然向前一跃,跳出了轿子。
惯性让她站立不稳,摔跌在地。
她不着急起身,反而就地一滚,脱离出轿夫的包围圈。
在部队的经验,让她身体反应奇快,她爬起来就往回跑。
虽然这宫道她不熟悉,但往相反的方向旁就是了,只要不是东宫,管它是哪里。
“抓住她!”灰衣太监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闺阁中的小姐,竟有这般身手,这样的魄力。
陆锦棠跑的飞快,她越发感谢曾经在部队里经受的严酷训练。
只是身上的衣裙太过碍事,长长的裙摆挡的她跑不快。
她索性刺啦——把前头的裙摆给撕了。
这下她跑得更快了。
后头的灰衣太监也是铆足了力气追。
陆锦棠憋着一口气,只觉肺都要跑炸了,回头看那些太监们却是越追越近了。
她心头一惊,砰——毫无防备的撞进一个人怀里。
陆锦棠第一反应是,糟糕,遇上太子了?!
追她的灰衣太监们脚步一顿,继而缓缓围拢过来。
被她撞了满怀的人,轻轻扶住她的肩,看她一身打扮,“怎么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
隐含怒气的声音,此时听来宛如天籁。
陆锦棠抬头看他,心中的石头猛然落地,激动的几乎热泪盈眶,“狼狈算什么,幸好人没事。”
秦云璋冲她笑了一下,脸上的怒气却遮掩不住,“你往一边站着,别叫我伤了你,本王倒是要看看,今日是谁在宫里这么横行无忌?”
“襄王殿下,奴才们是东宫的人。”灰衣太监眯眼说道。
“休要假借太子的名义!”秦云璋冷呵一声,再不给他们留开口的余地。
他迅速的动起手来。
七八个灰衣太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这次出手,似乎不留情面,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
扎眼之间,已经有三五个太监倒在地上。
“襄王殿下与东宫动手,莫非是要造反么?”领头的太监怒喝一声。
秦云璋一把钳住他的脖子,冷冷说道,“东宫的人从玉坤宫抢人?若不是太子的吩咐,便是你们找死!若真是太子的吩咐,想来不用我问,太后娘娘和圣上也要好好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那灰衣太监瞪眼。
秦云璋却忽然加重手上的力道。
陆锦棠站在一旁,只听得他指间传来喀嚓的声响……
那太监双眼一翻,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你把他掐死了?”陆锦棠微微一惊。
“他该死。”秦云璋此时冷漠的都不像他了。
他拽起陆锦棠的手腕,向宫门疾行而去。
看她跟着跑的气喘吁吁,他索性直接把她抱在怀中,脚下如风。
“你在宫里杀了人?而且是太子东宫的人……这下是不是有麻烦了?”陆锦棠还在想着适才的事儿。
她心里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
秦云璋把她放在马车上,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说你冷漠无情吧,你确实凉薄,我几番求娶,你都无情拒绝。丝毫不顾及我一片真心,可说你有情吧,你又真有情,这种时候,你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反而有功夫为我操心?”
陆锦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秦云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叹一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廉清说的对,你不愿嫁我,不是讨厌嫌弃我……”
“当然不是。”
“也许你也有你不得已的苦衷。”
秦云璋这话,让陆锦棠心里熨帖极了,他能明白就好,也不枉费她一心一意的想为他治病。
“可现在这情形,只怕由不得你了。”秦云璋脸色骤然一暗。
“什么?”
“太子敢在宫道上,直接抢人……他必不会就此罢休!”秦云璋眯眼说道,“你若执意不愿嫁我,只怕来娶你的人,就会变成太子殿下了。”
陆锦棠怔了怔,“娶我?”
“哦,不是娶,陆家的身份,做太子妃到底是不合适,只怕连良娣的身份也给不了你,做多不过是个太子媵妾。”秦云璋冷眼看着她。
陆锦棠艰难的咽了口水。
身份什么的,她其实也并不那么在乎。反正她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对这里的归属感不强。
可是若真是成了太子媵妾,那她就一点自由都没了吧?出宫一趟,只怕比登天还难……她可还怎么找书,怎么向阎罗交代?
陆锦棠目光有些异样的盯着秦云璋。
她从没这么看过他,像是看一盘正合胃口的大餐。
秦云璋不由竟被她盯的微微红了脸。
他想移开视线,却又舍不得移开,“你……”
“不如你娶我吧?”陆锦棠笑嘻嘻的拉住他的袖角,“这样我为你治病也更方便了呢!”
“哼!”秦云璋冷哼一声,“你到底是趋利避害,对我没有半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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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你娶我吧?”陆锦棠笑嘻嘻的拉住他的袖角,“这样我为你治病也更方便了呢!”
“哼!”秦云璋冷哼一声,“你到底是趋利避害,对我没有半分真心!”
陆锦棠如同给打老虎顺毛一般,轻轻的捋了捋他的衣袖,“是我以前一叶障目了,没想过嫁给襄王爷的好处,只觉自己是蒲柳之姿,实在不配……”
“你忘了在王家说过的话?”
在王家,她说,她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嫁给他。
秦云璋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见她脸色尴尬,他又不忍心。
“本王说了,你是本王的人,你岂能逃的掉!”
他低头在她唇上啃了一下。
“你先回家,我进宫去面见圣上,早早定下此事,以绝后患。”
陆锦棠连连点头。
原本她的心如一湖平静的水,此时却也被掀起了片片涟漪,再也平息不住。
她真的要在这个世代成婚?嫁人?开始一个前所未料的人生?
以往,她只把自己当做这里的过客,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找到人生的另一半。
虽然和秦云璋相处的时候,她心中总有悸动,可她一直提醒自己,早晚都是要离开的,他们不是彼此的另一半。
可是当有婚姻要把两个人真正绑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再也安静不得。
小时候爸爸妈妈的离婚,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对婚姻这种事看的比较重……一直回到陆家,她的心里还是一片纷乱。
自从她死后,被阎罗安排到这里,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的心真的动了。
秦云璋疾步入宫,求见圣上。
没曾想太子也在。
秦云璋眯眼看了看太子。
太子回他以微笑。
他虽是太子的叔叔,却实际比太子还小两岁。
叔侄两人只眼神交流了片刻,秦云璋就对圣上道,“圣上,臣弟要求一个恩典。”
圣上笑了笑,“你是朕的亲弟弟,朕若能为你做的,便没有不应的。”
太子饶有兴趣的看着秦云璋。
“臣弟要求娶一个姑娘,求圣上赐婚。”秦云璋拱手说道。
圣上哈哈大笑,“太后与朕早就说过,你年纪不小,也该快快娶妻,以便留下子嗣……你偏不听,如今倒是想通了?是哪家的姑娘?”
秦云璋毫无犹豫,迫不及待道,“陆雁归家的小女儿,陆锦棠。”
圣上闻言却是微微一怔,他先看了太子一眼,再看向秦云璋时,表情就有些为难了。
“圣上?”秦云璋心道不好,却又怀着一份期盼。
圣上的喉头动了动,迟缓说道,“这可是叫朕为难了,陆锦棠只有一个,朕也见过了,确实是个美人,礼数周全,德行也不错。难得的是,她还治好了太后的病……”
秦云璋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只是贤弟呀,太子在你以先,已经求娶了陆锦棠了……你们这叫朕……”圣上叹息一声。
他默不作声的看着两人,似乎是在等着他们其中一个能做出让步。
可秦云璋拱手站着不动,太子也起身道,“父皇,儿臣从未见过哪个姑娘能叫儿臣这般心生欢喜。更何况她与儿臣早有缘分,去年若不是她出手相救,乔乔也许就……”
太子眼眶微微湿润。
圣上叹息一声,为难看着秦云璋。
秦云璋眯紧了眼睛,寸步不让。开玩笑,陆锦棠救了乔郡主都是去年的事了,太子现在演什么一往情深!
……
陆锦棠回到陆家没多久,陆雁归也从朝廷回来了。
他直接去了老夫人的院子,并叫人把陆锦棠也喊过去。
“母亲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陆锦棠进门时,就听见陆雁归的声音道。
“祖母,父亲。”她福身立在一旁。
两个人都忘了叫她起来,目光怔怔的看着她。
本来家里的女儿被多人求娶,那是让父母长辈脸上有光的事儿。
可陆雁归现在心里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觉得,还是答应太子为好。”
陆锦棠心头一跳,“答应太子什么?”
陆老夫人却是摇了摇头,“依陆家的地位,莫说太子妃不能肖想,便是太子良娣也与我们无缘。不过是个媵妾,哪里有王妃来的尊贵?”
陆锦棠瞪眼听着。
“襄王若是年轻力壮,那自然是襄王妃好。可襄王他……没两年好活了呀!”陆雁归摇头叹气。
陆锦棠脸色一冷,“祖母与爹爹,说的可是我的终身大事?怎的叫了我来,却把我当作了旁观者?”
“婚姻大事,本就容不得你开口!”陆老夫人说道。
陆雁归却是认真看着她,“锦棠,你向来有主意。太子殿下和襄王,都向圣上求娶你,你愿意嫁谁?”
陆锦棠微微蹙眉,她迟缓说道,“太子殿下性情难测,且东宫不比圣上的内宫简单。女儿这般性情,只怕去了东宫,会给爹爹惹祸啊。”
陆雁归脸色一凝。
陆老夫人道,“看来你是真想嫁给襄王了?当日他带了媒人来提亲……”
老夫人叹息一声,若是当时答应了,如今也就不必为难了。
可惜谁也不能预料前后事,她把人给气跑了,让如今的陆家落入这两难的境地。
“罢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也不提了,”陆老夫人长叹一声,“只是你嫁给襄王却也是不行。”
“祖母……”
“你莫急,我与你分析。不是我咒襄王短命。只是太子与襄王同时求娶,连圣上都不愿一得罪一个,可见两个人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差不多。甚至太子还高出一些来。”陆老夫人人老,却心中透亮,“你若选择了襄王,太子必觉得被扫了脸面,定然嫉恨襄王。”
陆锦棠皱起眉头,她虽见过太子殿下的时候不多,可她也觉得太子是记仇的人。
“襄王若是一直活着,且一直有圣上的偏宠倒还好。可襄王命数……即便襄王这边不提,太子迟早是要登基的,到时候……不仅你会受连累,连陆家只怕都不能保全。”
陆老夫人的话,不是没道理。
这事儿若是圣上裁决,不管他把陆锦棠给了谁,另一个人不过是被圣上扫了面子。
可若是陆家自己的选择……两边都比陆家尊贵,陆家可不敢得罪任何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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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为什么把这难题丢给陆家?”陆雁归突然问道。
陆锦棠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因为圣上不想让我嫁。”
陆雁归和陆老夫人都错愕的看着她。
“事情本来到圣上那里,就该有个结果的,圣上却转手丢给了陆家,那这局就成了死局。”陆锦棠勾着嘴角,漠然的笑了笑。
“你还笑得出来?死局怎么办?”陆雁归有些急了。
“爹爹也不必急,既然看明白了圣上的意思,那就有办法破局。”陆锦棠叹了口气。
“你快说!”
“我去求太后娘娘。”
“嗯?求太后决定?”
陆锦棠摇了摇头。
她是什么意思,她没说明白,只说如今只能从太后那里寻来破局之道。
陆锦棠配了新的药方,求见太后娘娘。
太后招了她进宫,“原来的药方就挺好,你怎么又换了新的方子?”
陆锦棠噗通跪下,行了大礼,她心里对这种跪拜礼,是有抗拒的,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
“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太后让人去搀扶她。
她却叩首说道,“求太后娘娘赐一道旨意,救救臣女吧!”
太后娘娘微微眯眼,“你要求什么懿旨?你要知道,便是哀家,也不能和圣上作对,你求的事情,若是会叫哀家为难……你就不要开口了。”
“臣女也是迫不得已,臣女不过是蒲柳之姿,如何值得太子殿下和襄王爷侄叔闹的不快?若不是担忧太后娘娘的凤体,臣女恨不得死……求太后娘娘准许臣女剃度出家,做个姑子吧!”
陆锦棠心中奔腾过千万匹草泥马……这话说的,呸呸,绝不是她的心里话!
太后微微一愣,略有些震惊的看着她。
“臣女愿常伴青灯,诵经祈祷,为太后娘娘,为圣上,为我大夜朝日夜祈福。”
“好孩子……快扶她起来。”
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比哀家想的还要懂事,你是个体贴人心的好孩子呀!”太后惋惜的轻叹,“若换了别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把不多有更多的男子为她争风吃醋才好呢。”
“臣女不配,臣女惶恐……”
“你倒是怕他们叔侄有嫌隙,宁可委屈自己!”太后拉住她的手,让她跪坐在自己脚边,她低头打量着陆锦棠的脸,不由越看越喜欢,若能给她的小儿子做儿媳,实在再合适不过,真是可惜……
“你要委屈自己,哀家怎舍得委屈你?做姑子太苦了,你还这么年轻,如何能躲开这红尘?”太后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陆锦棠抬头看着太后娘娘。
太后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还记得前些日子的流言么?如果那不是流言呢?哀家若真认了你做女儿,封你为公主呢?”
陆锦棠咽了口唾沫。
那她就成了秦云璋的妹妹,太子殿下的姑母。
这下,谁都别想娶她了。
陆锦棠翻身跪地,正要谢恩,不管怎么说,公主可比尼姑好听多了。
她话未出口,外头却是有太监唱喝,“襄王殿下觐见。”
太后娘娘愣了一愣,叫人拉起陆锦棠,“你去里头稍坐会儿。”
这会儿,她还真是不适合遇见襄王亦或是太子。
陆锦棠到内殿回避,秦云璋径直来到太后娘娘跟前,请了安就眼目直直的看着太后娘娘。
“哀家脸上有花儿么?”太后娘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陆锦棠不是来了么?”秦云璋闷声说道,低沉的声音肇昭示着他此时的心情很不好。
太后横他一眼,“一个小姑娘都比你想的透彻,你和太子同时求娶,这不是叫她难做人么?”
“母后怎么还不明白,这是旁人为孩儿设的局!”秦云璋冷声说道,“母后是不是打算认她做女儿?封她公主名号?”
太后娘娘淡然的看了他一眼,“哀家知道你不愿意。”
“母后若真是这么做了,就是上了那人的当了!”秦云璋低声道,“母后也知道,她会医术。而其实,她的医术十分不俗。”
太后笑了笑,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不就是会按摩点穴,知道几个偏方的小姑娘么?医术能有多么不俗?
“儿臣前一阵子悄悄出京,有人用宫里御用的引兽粉,引来了狼。若不是陆锦棠发现,儿臣已经葬身狼腹了。恰在那时,儿臣旧病复发,是她……帮儿臣控制住了发狂之症。”
太后娘娘不由瞪大了眼睛,那么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她怎么可能?
太后娘娘却是见过秦云璋发狂时候的样子的,好几个孔武有力的大内高手都不容易摁住他。
她那么纤弱……
“太子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向皇兄求要她?他并非真的喜欢陆锦棠,不过是不想让儿臣娶了她而已。”
秦云璋说完这些。
玉坤宫正殿里安静的一丝声响也没有。
太后娘娘似乎连轻轻的呼吸都屏住了,她落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不由一点点收紧……直到整个指尖手背都微微泛了白。
“你说御用的引兽粉,会不会就是……”
秦云璋轻咳一声,“儿臣什么也不愿想,不愿猜忌。”
太后娘娘长长一声叹息,怜爱疼惜的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倘若当年,你不是忽然患了怪病,先皇他是属意……”
“阿娘别说了。”秦云璋打断太后娘娘的话。
太后眼中有痛惜之色。
大概父母的心都不是长在正中间的吧,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总有更偏爱的一个。
若是生在皇家,这种偏爱就表现的更为明显。
“你放心吧,哀家心里有数了。”太后轻叹一声,“哀家也希望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且还能与你的病有帮助的人。”
“嗯,”秦云璋闷闷的应了一声,“多谢阿娘。”
秦云璋在玉坤宫呆了片刻就走了。
陆锦棠回避在内殿,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他离宫以后,太后娘娘才又叫人把她领了出来。
陆锦棠跪地,正准备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公主,来这世间走一遭,捞个公主做做,也不算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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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引她跪地谢恩。
陆锦棠洗耳恭听。
“既然你诚心求了,哀家就允了你,”太后娘娘说道,“传哀家懿旨,陆家锦棠,准许带发修行,青灯常伴,远离红尘。出家之人,不得谈婚论嫁。”
陆锦棠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不是说公主么?太后娘娘的心意也是说变就变啊!
太后宫中的嬷嬷送她离开时,见她面色怔怔的,以为她不高兴。
倒是还安慰她了几句,“陆小姐也不必太难过,想开一点,毕竟是待发修行,又不是真的送去寺庙里做姑子。”
陆锦棠点点头。
那嬷嬷又笑了笑,扶她上马车时,在她耳边道,“便是真的剃度出家,也还能还俗,更何况待发修行呢?您说是不是?”
陆锦棠连忙点头,“多谢嬷嬷。”
她倒不是怕自己嫁不出去,嫁不嫁的她并不十分在意。
她如今深思的是,太子会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她不了解太子,却觉的那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
女人的直觉,大多数时候都是准确的。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东宫发脾气,他呵呵的笑,却是笑的冷气森森。
“祖母和父皇都是偏心的!”他阴沉沉说道,“他都没两年好活了,却不肯把孤看上的姑娘给孤!”
一旁的太监微微皱眉,“许是觉得襄王可怜,才不忍心拒绝……”
“什么看他可怜,摆明了就是想让陆锦棠给襄王治病!”太子怒喝一声。
“连慧济大师都说,襄王的病没得治,陆锦棠不过是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医书上的字也不知识全了没有呢!”
太子殿下却眯了眼睛,脸上尽是阴郁之色。
“先皇还在的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玩耍,先皇看他的眼神……孤不喜欢。爹爹偏偏处处护着他,给他旁人都没有的尊崇荣耀,他凭什么?不过是犯了病时,就像个禽兽一般发狂的可怜虫罢了!他凭什么跟孤争?”
太子越说,眼中的怨毒越深。
太监不敢多劝,恰逢赵良娣来请安。
太监如蒙大释,退到一旁。
太子看了赵良娣一眼,忽而笑起来,“孤怎忘了,孤身边有贤内助,襄王他有什么?除了仗着父皇的恩宠,太后娘娘的偏心,他什么也没有。”
赵良娣被赞贤内助,心头大喜。
太子殿下一直未娶太子妃,说不定这太子妃的位置将来就要落在她头上。
赵良娣热切的靠了过去,“殿下有何烦愁?不知妾能否为殿下分忧?”
“你能。”太子拉过她的手,“孤不方便,你却是女人,方便见她。”
“见谁?”
“陆锦棠。”
赵良娣眼神一暗,但很快笑起来,“太后不是许了她做姑子?殿下还是要让东宫多个妹妹了么?”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太子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赵良娣笑眯眯的答应了太子殿下,出门却撕烂了自己手里的绣帕。
“她算是个什么东西?竟能让太子和襄王都争执不下?上次见她也不过是平常姿色嘛?”赵良娣脸色阴沉沉的。
一旁宫女却笑了,“良娣何必为此置气?太子争她明显是为了和襄王斗气。若是良娣能拉拢了她,她会医术,借着她的手,对付司马良娣不是正好?”
赵良娣立时转忧为喜,赞赏的看了那宫女一眼,“你说得对,司马良娣才是我的大敌。”
她高高兴兴的寻找着和陆锦棠见面的机会。
她虽身为太子良娣,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出宫门的。
有太子的默许,方便的多,但仍要寻好了时机。
她去了两次大的宴席,结果都没有见到陆锦棠,朝人打听,陆家倒是来人了,不过是陆老夫人带着陆家二房的几个小姑娘。
问及陆锦棠。陆家人说,她潜心在家诵经礼佛呢。
赵良娣有些哭笑不得。
但太子既是把这事儿交在她手里,她必然要做成的。
若是看她不行,太子转而把事情交给司马良娣去做……司马良娣拉拢一个会医术的妹妹,岂不是太可怕了么?
“不如良娣直接去陆家?还怕见不到她么?”宫女提议。
赵良娣轻哼一声,“陆家是个什么身份?我去陆家,也太自降身份了!”
宫女皱眉苦思,忽而一笑,“良娣可以去岐王府呀!就当是拜会岐王妃,这总说得过去。”
赵良娣眼前一亮……
陆锦棠正在佛堂里抄写经书。
她手边压着的正是金刚经,远远看去,她抄写的十分认真。
再看她落笔写下的字,却与经文没有半分关系,她写的竟是药方,已经曾经见过,听过的各种稀奇疑难病症。
且她写的是简体字,便是被识字的人看见了,只怕也认不全。
“小姐,岐王府派人来请。”宝春过来说道。
陆锦棠懒懒的揉了揉脖子,“不是说了么,太后娘娘叫我在家礼佛,长伴青灯,什么人也不见。”
“是岐王妃派人来的,不去……不好吧?”宝春迟疑道。
陆锦棠摇头,“那有什么不好?岐王府还能大过太后娘娘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老夫人不知何时也立在佛堂外头。
陆锦棠连忙合上自己写的东西。
“太后是大过岐王妃,可太后没有说,你得在佛前,哪儿也不许去。你若就这么回绝了岐王妃,那是你不给岐王府面子,太后在深宫里,岂能护着你?”老夫人轻叹一声,“别说鞭长莫及,就是真够得着管,她也未必管。”
陆锦棠唔了一声。
“再说了,你姐姐还在岐王府里,她挺着个大肚子,岐王妃召你过去,也是给你姐姐的脸面。”老夫人叹了口气。
陆锦棠表情更为不屑,好像她跟陆明月关系有多好似的?
“我知你姐妹不合,那是关起门来的事儿,在外人面前,你们不合,对陆家,对你们自己没有任何的好处!”
陆锦棠被陆老夫人一顿说教。
她只好坐上马车,踢踢踏踏去了岐王府。
倒不是她被老夫人给说服了,实在是……女人唠叨起来太可怕!
她宁可出去躲一躲。
到了岐王府,她被领进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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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岐王妃,给王妃请安……”
给岐王妃请了安之后,陆锦棠瞧见岐王妃身边坐着个年轻的妇人,一点不避讳的盯着她的脸打量。
竟这般无礼?
陆锦棠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莫不是陆二小姐把我给忘了?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赵良娣有些不悦。
陆锦棠一个激灵想起她来,去年重阳节,在柳园赏菊见过的,当真是忘了。
“见过赵良娣!小女眼拙,多日不见,赵良娣竟比去年更年轻貌美,光鲜照人,小女一时不敢相认,惟恐叫错了……”陆锦棠连忙说道。
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取悦了赵良娣。
赵良娣笑着让她坐下,与她闲话家常。
岐王妃发觉赵良娣想单独与陆锦棠说些什么,便主动起身,说自己去处理府上杂物。
留了赵良娣和陆锦棠在花厅里坐。
“听闻妹妹求了太后,准你做姑子?妹妹怎的这般想不开?”
陆锦棠垂着眼睛,不说话。
落在赵良娣眼里,就成了胆怯的样子。
“妹妹呀,做姐姐的不得不劝你,身为女人什么最重要?嫁得如意郎君才最重要!
你莫看襄王殿下没有嫡妻,被他娶进门能做王妃。可是一两个年头的王妃,日后就是长久的孤寂,连个暖被窝的知心人都没有!东宫虽然姐妹多,但太子殿下可是储君,今日是太子媵妾,日后就是高高在上的娘娘!”
赵良娣停下话音,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立即表现出高兴急切的样子,心里却惹不住嗤之以鼻。
为了争一个男人的宠爱,费尽心机手段……有这功夫,还不如把她的陆氏十三针好好多练上几遍!
“莫不是陆家妹妹觉得媵妾的身份太低?”
陆锦棠不说话,也不否认。
赵良娣以为自己猜中了她的心事,她猛地一拍腿,“我看陆家妹妹也比司马良娣强得多,我瞧见妹妹就心生欢喜,更何况,你还救过我的乔乔。你放心,我定会为妹妹争取良娣之位。”
陆锦棠连忙把头埋得更低,不叫赵良娣看见她眼中的嘲讽不屑。
赵良娣笑了,准了她去看她姐姐陆明月。
“我当两个位高尊贵的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她是有多了不起?原来不过是个虚荣好攀附的草包!”赵良娣不屑摇头。
陆锦棠耳边没了祖母的声音,也没了赵良娣的聒噪,顿觉心情大好。
刚在岐王府的花园小径上轻快走了两步,便听身后有仆妇唤她。
“可是陆二小姐?”
陆锦棠无奈的看了芭蕉一眼,芭蕉冲她吐了吐舌头,回头道,“是我家小姐,嬷嬷有事?”
“老奴是陆家的仆妇呀,二小姐不认得老奴了?大小姐听闻二小姐来了,欢喜不已,急命老奴等在花厅外头,请陆二小姐过去一聚。”
陆锦棠无奈,即便外人眼里,她们这对儿姐妹也没有什么情深可言吧?
陆明月抢了与她有婚约的岐王世子,害的她新婚夜就跑回了娘家。
满京都没人不知道,现在装什么要好?
“还请嬷嬷回姐姐,我等岐王妃回来,便要告辞离开,不便走远。今日就不去见姐姐了,叫姐姐在屋子里安心养胎吧!如今都九个月了,月份愈大,意外愈多,还是安分点好。”
她似笑非笑的讽刺揶揄,那嬷嬷脸上不太好看。
“赵良娣还在呢,二小姐就这般拂了大小姐的脸面,叫人知道不怕传陆家的笑话么?”
“嘴长在旁人身上,人爱笑便笑,我岂能管得着?”陆锦棠轻嗤一声,“可况陆家的事情,我姐妹俩个之间,又岂是今天才被人知道?”
那嬷嬷见她软硬不吃,不由有些恼,“岐王妃也在呢,二小姐不给大小姐脸面也就罢了,连岐王妃的面子都不给么?这般作客,二小姐也是京都第一人了吧?”
陆锦棠皱眉琢磨片刻,反正她是要去向岐王妃告辞的,去哪里见岐王妃倒是无所谓。
“好吧。”陆锦棠给芭蕉使了个眼色,主仆两人跟着那嬷嬷前行。
陆锦棠知道,陆明月的心思不会单纯,她特地叫个嬷嬷来寻自己,定是有别的打算。
她跟着那嬷嬷,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惟恐那嬷嬷突然驶出什么阴招来。
可那嬷嬷似乎只是为她引路,甚至未曾多看她主仆。
秦致远对陆明月看来还是不错的,去往陆明月院中的路上,风景十分美丽。
还经过一片面积不小的池塘。
水里有假山,还种了许多莲藕。
此时莲叶茂密,碧翠如玉,微风吹过,碧翠的叶子随风摇曳,一池湖水波纹荡漾,当真是美不胜收。
“小姐,你看,好大的锦鲤!”芭蕉探头往池水里看,不由惊叹道。
陆锦棠侧脸看去,呵!当真是好大的锦鲤,那金黄、亮红的锦鲤,有一两尺长,肥硕的可以钓上了做红烧鱼了!
“真是好大……”陆锦棠一句话还未叹完,忽觉一侧忽然有风袭来。
她眼角余光瞟见,那嬷嬷表情狠厉的向她扑来。
嬷嬷速度太快,她躲避已是来不及,她只好伸手抓住芭蕉的胳膊,免得被那嬷嬷一把推入池水里。
却听——噗通,水花四溅。
“嗷……咳咳……”那嬷嬷在池水里挣扎,可岸边有青苔,下头还有淤泥。
她挣扎之中,非但没有能爬上案,反而愈发向池中陷去。
陆锦棠错愕的看着那嬷嬷,这准头儿也太差了吧?
她没来得及躲避,嬷嬷竟推偏了那么多?
“胆敢在岐王府使这下作的手段!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身后突然传来阴森森饱含怒气的声音。
陆锦棠回头一看,却恰对上秦致远的目光。
“棠儿,你没事吧?”他阴沉的语气,变得温柔关切。
陆锦棠却猛打了个寒颤,棠!儿!
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连忙蹲身,“见过世子爷。”
行礼之后,她就要走。
秦致远却错步,挡住她的去路,“你现在连与我说话都不屑了么?”
“多谢世子相救。”陆锦棠低头客气说道。
“你……”
秦致远长叹了一声,目光幽幽的看着她,“你怎的与以前如此不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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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致远长叹了一声,目光幽幽的看着她,“你怎的与以前如此不同了呢?”
“小女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陆锦棠说。
秦致远却盯着她摇了摇头,“以往的你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却又会偷偷看我,一旦被我发现,你就面红耳赤的别开视线。如今……你还会偷偷看我么?”
陆锦棠心中好笑,嘴角也不由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世子爷,您可是我的姐夫,偷偷看自己的姐夫?还含羞带怯的引诱?小女虽鄙薄,却还是要脸的。”
这是讽刺他娶了姐姐还不够,不要脸了?
“我早已说过,我不是你的姐夫!”秦致远有些怒了,他上前一步猛地抓住陆锦棠的胳膊。
“放手!”异口同声。
一个声音来自陆锦棠。
另一个声音来自池塘一旁的回廊。
陆锦棠举目望去,只见陆明月攥着一张帕子,恶狠狠的盯着这里,她手里的帕子都要被她给撕烂了。
“姐夫,我姐姐来了,你还不赶紧放手?”陆锦棠嘲讽道,“她肚子里可怀着你的长子呢,情绪激动不得。”
秦致远眼神暗了暗,终是依依不舍的放开了陆锦棠的胳膊。
陆明月从回廊里缓缓走出。
那池塘里的仆妇已经呛了好几口污水,“救我……大小姐……救救老奴……”
那池塘的水原本不是太深,可池中的淤泥甚多。她甚至大半的身子都陷在淤泥之中,只有脖子和脑袋露在水面之上。
“快,快救救嬷嬷!”陆明月抬手挽住秦致远,像是在宣布主权一般。
秦致远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可知道,若不是我赶来的及时,如今落入水中,挣扎不停的,就是棠儿了!”
“咳咳……”陆锦棠实在受不了他一口一个“棠儿”,她微微蹲身,“多谢世子相救,小女惊魂未定,还是先行告退吧!”
陆明月的满是仇恨嫉妒的目光,都快把她灼烧了。
陆锦棠拽了芭蕉的手匆匆离去。
据说那嬷嬷被救上来以后,已经气息奄奄了,不知是不是被荷塘里的淤泥给熏得了。
她身上还出满了可怕的红疹子,痒的她嗷嗷直叫。
“荷塘里的淤泥多脏啊!不生病才怪!真不敢想象,若是小姐掉进去……”芭蕉后怕的拍着心口。
陆锦棠轻哼一声,“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告辞回去。”
她转了一圈,没寻到岐王妃,听闻赵良娣还没走,便去向赵良娣辞行。
“妹妹想的怎么样了?”赵良娣笑眯眯的看着她。
“什么?”陆锦棠像是懵懂无知。
赵良娣抿嘴看她片刻,索性说白了,“妹妹去东宫的事儿呀?想的怎么样了?今日就算让你以媵妾的身份进去,他日,姐姐必帮你得良娣之位。我不喜欢那司马良娣已久,这点你可放心。有姐姐照拂着你,你在东宫的日子定然轻松自在。”
陆锦棠眯了眯眼。
“且太子也是真心喜欢妹妹,必定会好好疼爱妹妹的。”
“可小女……实觉不配。”
“妹妹不必谦虚,配不配,不是咱们女人说了算的。”
赵良娣一直打量着陆锦棠,以为她这转了一圈回来,定然能一口答应下来。毕竟她不过是个草包。
没想到陆锦棠却还是摇头,“小女只愿潜心礼佛。”
“礼佛不在于虚礼,不在于表面,心中有佛,在哪里都可以礼佛。我与你一起去求太后,让太后许得你还俗如何?”赵良娣语气极尽了耐心和温柔。
陆锦棠摇摇头,“多谢赵良娣美意,恕小女无福受。”
“你……”赵良娣对她的耐心已经用完,她抬手指在陆锦棠的鼻尖上。
这个草包还真是固执。
“赵良娣若是没有旁的事,请允许小女告退。小女今日的经文还未抄写完呢。”陆锦棠垂头说。
“你可知道,你若成了太子的女人,莫说你姐姐陆明月,便是这京都里的小姐夫人,都得高看你几分。没人敢招惹你,低看你,岂不比你如今走到哪儿都受人议论,受千夫所指,说你是岐王世子不要的新娘子好过得多么?”
赵良娣眯眼看她,以为终能说动她。
却只见她嘴角溢出笑来,“旁人怎么看我,如何议论我,与我有何干呢?”
赵良娣只觉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她不痛不痒的就给受了。
“你……罢了罢了,我看你是一时没想明白,你且好好想想吧。”
“多谢赵良娣,小女告退。”
“谁叫你走了?”赵良娣微微一笑,“我叫你在岐王府,好好想想。”
“小女还要回去……”
“礼佛是吧?”赵良娣抬手一挥,“来人,请岐王妃收拾出佛堂来,给陆二小姐住,我适才已经说了,真心礼佛,不拘哪里都可以。”
赵良娣笑意盈盈的,似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陆锦棠皱着眉头,从她面前退走。
赵良娣看着她身影远去,冷笑说道,“她们姐妹不是不和么?我就偏要把她们往一起凑,她吃了亏,自然知道我许给她的是一条光明大道!”
“良娣高明!”宫女立即恭维道。
陆锦棠被强行留在了岐王府的佛堂里。
岐王府还派了人,告诉陆家,给她送几件换洗的衣服来。
这是打算着,她不答应,都不让她走了?
“小姐,咱们是被困在岐王府了么?”芭蕉担忧的问道。
陆锦棠倒是一脸的随遇而安,“早晚得放咱们回去。”
“可回去之前这段时间……”芭蕉长叹了一声,“只怕大小姐,不会善罢甘休啊!”
陆锦棠皱了皱眉,烦就烦在这儿呢!
秦致远救了她,却把陆明月的嬷嬷给推进了池塘里,不定陆明月现在把她恼恨成什么样。
她平日里作死也就罢了,可她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万一……
“对了,芭蕉。”陆锦棠本已躺下,却忽的坐起来,“明日/你把我们身上的香囊香袋荷包,全都收起来,任何有味道的东西都不要带。”
芭蕉怔了怔,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小姐是怕人嫁祸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陆锦棠叹了一声,又躺下去。
陆明月果然不负所望,第二日就约她去花园里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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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月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没叫陆家的嬷嬷来请,乃是叫岐王府的下人来请陆锦棠。
且还借了岐王妃的名义,“王妃说,难得你姐妹二人在一处。如今陆姨娘的月份大了,挺辛苦的,若是陆二小姐能陪着她聊天解闷儿,那就再好不过了。”
岐王妃发了话,陆锦棠只好去了。
陆明月一见到她,眼底的笑意就格外的深。
她勾勾手指,让自己身边的丫鬟附耳过来,“药放在她屋子里了么?”
“姨娘放心,已经放进去了,都安排好了。”丫鬟低声道。
陆明月笑的更为灿烂,竟起身相迎。
陆锦棠防备的看着她,“姐姐这般客气,倒是从来没有过,我都不敢进凉亭了。”
陆明月步出凉亭,一把攥住她的手,“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昨日荷塘边的意外,远是那嬷嬷不小心,妹妹不会记恨到我的头上了吧?况且世子爷已经说教我了,说妹妹是客,我做姐姐的,和妹妹计较什么?”
陆明月拉她在凉亭里坐下。
陆锦棠眯眼打量她,处处留心着。
陆明月对她越是客气有礼,她心里的不安越是浓郁。
陆明月叫人摆好了棋盘,姐妹两个当真开始下棋。
陆锦棠在啪嗒啪嗒清脆的落子声中,忽而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常年跟着爷爷辨识各种草药,她对药香特别的敏感。
她动了动鼻子,昨晚不是已经叮嘱过芭蕉,把所有的香囊都收起来了么?
她们身上不应该会有草药的味道啊?
若是陆明月或是她自己的丫鬟佩戴了香囊……就算她出了什么意外,这笔账也算不到自己头上吧?
陆锦棠琢磨着,又落下一子。
立在陆明月身边的丫鬟提起茶壶,为陆明月添茶。
陆锦棠忽而一愣,她眯眼看着茶壶。
漂亮精巧的紫砂壶嘴冒出袅袅热气,隐约腾升的热气带着一股草药的甘香。
“这是什么茶?”她骤然问道。
倒茶的丫鬟吓了一跳,“是……就是一般的香片茶。”
“妹妹要看看这茶么?”陆明月笑眯眯的把茶壶推到她面前。
陆锦棠掀开壶盖,皱眉轻嗅,她倏而瞪大眼睛,“这茶里加了红花、桃仁、乳香。”
陆明月眼中划过一丝惊异,“妹妹说什么啊?那都是做什么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陆锦棠厉声问道。
陆明月被她吓了一跳,“妹妹发的什么火啊?你说的东西是什么?有何功效?”
陆锦棠冷笑一声,“此药性温,味辛,活血通经、散瘀止痛。用于经闭、痛经、恶露不行、症瘕痞块、跌打损伤。经期不畅,葵/水不多的女子服用,可促进宫缩,使污血流出的更顺利通畅的药。姐姐会不知道?就算姐姐不知,岐王府的大夫也不知道吗?竟叫你喝这种茶?”
陆明月眼中闪过狠厉,但立时就被掩饰成惊慌失措,“锦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在我茶里加了这些药?”
陆锦棠冷笑一声,现在又变成她加进茶里的了?
“我是来岐王府作客的,难道还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你明知道我怀孕了啊!就算你恼恨我当初夺走了世子的喜欢,也不能连世子的孩子都不放过啊……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外甥下得去手?!”陆明月说着哭起来。
她痛哭中,突然捂着自己的肚子,倒在地上。
“血……”她身边丫鬟尖叫起来,“陆姨娘见红了!快!快去告诉世子,陆姨娘和陆家二小姐下棋,突然就见红了。”
芭蕉气得脸色都变了,“这是硬要把屎盆子往我家小姐头上扣了呀?!我跟你拼了!”
她一挽袖子,上前就要撕那丫鬟的嘴。
陆锦棠却在陆明月身边蹲了下来,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陆明月挥打着,不叫她碰自己,“你要害我的孩子!你别碰我!你要谋害岐王府的长子长孙啊!”
陆锦棠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要陷害我,就不怕掌握不好药量,真的把自己肚子里这快要出生的孩子给害死?”
她沉冷沉冷的语气,把陆明月给吓了一跳。
“你要知道,胎儿即便到了快临产的时候,突然胎死腹中的也多得是。”
“你……你别吓唬我!你是骗我的!”
陆锦棠笑了笑,眼神愈发的冷,“我骗你?我能为太后娘娘治病,你以为我真是蒙的吗?还是运气好撞上了?我告诉你,我读过的医书,比你认识的字还多!这样折腾死自己孩子的蠢妇,不止你一个!”
陆明月这会儿才真的害怕起来,“不可能,他跟我说,不会伤害孩子……不过是吓唬吓唬你……”
“他?是谁?”陆锦棠一面追问陆明月,一面在她身上穴位点戳按压。
不能用针灸,只能用点穴的办法,刺激穴位力道要大。点穴与针灸,都是中医里急救最有效的办法。
陆明月只知道陆锦棠在她身上乱戳,戳的她浑身又麻又疼,还时不时的有中被雷电击中的酥麻之感,袭遍全身。
她心里烦乱怕极了,“你先干什么?你快放开我!”
“若你要害死你自己,我才懒得管你。可你想借着你肚子里的一条无辜性命嫁祸于我,我岂能叫你得逞?你若不想做母亲,不如把孩子生下来,给有爱心的妇人养着!”陆锦棠手上动作不停,她指头已经酸痛,额上也冒出细汗。
“你是救我?”
“我才不救你,我不过是救那个无辜的孩子!”陆锦棠轻嗤一声,“每个生命都是上天的恩赐,你这般不知珍惜,他还在你肚子里,你就忍心利用他。你必遭天谴的!你不配为人母!”
“你胡说,是你害我!是你害我!”陆明月哇哇大哭起来。
秦致远恰在此时,与府医一道疾步行来。
眼看两个丫鬟撕打在一处,陆明月躺在地上,陆锦棠蹲在一旁,一手捏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还在她身上猛戳。
秦致远脸色一沉,上前一把推开陆锦棠。
他力道又大又猛。
陆锦棠跌坐在地,险些滚出亭外。
“她怀着身孕呀!我怎没看出你如此狠心?!”秦致远怒视她,厉声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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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在意陆明月肚子里那孩子的,毕竟是他的长子,他的骨血。
他慌忙抱起陆明月,眼圈都红了,“大夫,大夫!你快为她看看!”
陆锦棠从容爬起,兀自拍打自己的衣服,掸去尘土。
“芭蕉,别打了,咱们走吧。”
“走?你还想走?明月与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有半分闪失,我叫你……叫你……”
这男人昨天还一往情深的看着自己,今日就恨成这个样子。
男人的心还真是善变啊?
陆锦棠笑了一声,“世子爷要叫我怎样?”
“我叫你拿命偿!”秦致远咬牙切齿。
陆锦棠点点头,当真站住不动了,“也好,此事是该说清楚。”
那府医却是怔怔的,号了脉,又去看桌案上的茶壶。
“陆姨娘误服了促使宫缩的药,已经有早产的先兆……可是……”府医迟疑。
“可是什么?”秦致远急问。
“可是竟有人为陆姨娘输经理脉,遏制住宫缩,保住了这孩子……”府医啧啧两声,“虽见了红,却已经脱离危险,并无大碍。只是这法子,实在是妙哉!”
府医兀自感叹过后,忽而回过头,看着陆锦棠。
“适才见姑娘在陆姨娘身上点戳,可是在疏解打通经脉?”
陆锦棠点了点头,“若要急救,唯有如此。”
“点穴之法已经没落多时,唯有南境依稀尚存,姑娘小小年纪,竟会用点穴之法急救,真是了不起。”府医竟佩服的朝年轻的她拱手施礼。
秦致远就算听不大懂,却也明白了,陆锦棠适才不是害陆明月,而是在救她肚子里的孩子。
回想起他适才的一翻言论,他不由脸面发热,“锦棠,我刚才……”
“姨娘怎么会误食缩宫的药呢?府医早就叮嘱过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啊!”陆明月的丫鬟,突然叫道。
府医的目光落在那紫砂茶壶上。
“正巧”这时,有个丫鬟,急匆匆跑来,脸色仓皇失措,手里还拿着个药包。
“禀世子爷知道,婢子打扫佛堂的时候,捡到一包药,不知是不是陆二小姐的。”
秦致远皱起眉头,叫丫鬟把那药包交给府医检察。
府医嗅了嗅,又尝了一口,立时脸色大变。
陆锦棠连看都不用看了,那药包里,定然有红花、桃仁等物。
昨晚只有她和芭蕉住在佛堂里,这东西“肯定”是她的了。
她低头嗤嗤的笑起来。
“正是加入茶里的缩宫之药。”府医说道。
陆锦棠冷冷看了秦致远和陆明月一眼,“姐姐,你为了嫁祸我还真是不择手段。我若是不想让你腹中的孩子平安,何必下了药,再费心费力的救你?”
秦致远低头,怀疑审视的目光落在陆明月的脸上。
陆明月此时有些慌张。
她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这药不该真的有危险……她更没料到陆锦棠会救她……
原本秦致远赶来,看到她被缩宫的茶害了,就怀疑到陆锦棠的头上,再搜出药来,她百口莫辩。
现在……事情却不好解释了。
“你为了陷害自己的妹妹,连我的孩子都不顾惜了?”秦致远的声音阴沉沉的。
陆明月连连摇头,泪落如雨,“没有,不是的,世子爷,你不要相信她!我没有害她,是她害我啊!她故意的,这一切都是她故意的!”
“为什么?”秦致远沉声问,他眼中的温情担忧,已经一点点褪去。
“因为……因为她想挑拨我们的感情……想叫你误会我!对,就是这样!”陆明月惊慌说道,“致远,你要相信我,我的依靠只有你,只有这孩子,我怎么舍得害他?”
陆锦棠叹了口气,“姐姐保重。我对别人的男人不感兴趣,其实,你不必这么防备我的。”
“你别说了!你闭嘴!你住口!”陆明月抓紧了秦致远的衣袍,呜呜的哭,“致远,致远你要相信我……”
“把陆姨娘送回院子里去,到她平安生产之前,不许她踏出院子一步。”
秦致远拽开陆明月的手,缓缓起身,眼中清冷异常。
“不,不要……致远,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能相信她的话,不相信我呢?”陆明月哭得凄凄惨惨。
陆锦棠轻叹一声,“姐姐知道,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么?”
“你闭嘴!陆锦棠我恨你!我恨你!”陆明月挣扎哭喊。
可已有仆妇遵从秦致远的命令,将她从地上拖起,往她的院子里架去。
陆明月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陆锦棠望着被风吹动的树上,幽幽叹了一口气。
“锦棠,对不起,我刚刚……”秦致远有些艰难的开口。
“世子不必多说。”陆锦棠笑了笑,“若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早早放我回去。”
秦致远的眼中晦暗不明,外院却突然有吵嚷声传来。
陆锦棠狐疑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秦致远的身形也僵了一僵,“外院怎么回事?怎的前晌就这般纷乱?”
“世子爷……”
外远急匆匆跑来一小厮,帽子都歪了,不知是不是在哪里跌了大跟头,身上的衣服沾着尘土和草叶子。
秦致远的脸色猛然一黑,“怎的这副模样?”
“世子爷快去看看把,襄王殿下来了!王妃拦不住,襄王爷非要往内院闯,王爷这会儿也不在家……”小厮快要急哭了。
秦云璋来了?
陆锦棠心头莫名一跳,她忽而有些想笑。
秦致远的脸色却难看极了,他眯眼深深看了陆锦棠一眼。
“锦棠你不是一心礼佛么?还是往佛堂去吧,你且放心,在岐王府,我不会叫旁人打扰到你!”
说完,他愤愤的一甩袖子,阔步往外院而去。
芭蕉贴近了陆锦棠,“小姐,您说襄王爷为什么一大清早的就来闯岐王府的门啊?还要往内院进?”
她贼兮兮一笑。
陆锦棠瞥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小姐您肯定知道啊!如今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儿么?您可是蔷薇院的神算子……”
陆锦棠啪的一巴掌拍在芭蕉的背上,“胡说八道。”
“小姐,您的脸怎么红了?”
陆锦棠抿着嘴,“我看是我平日里对你们太宽仁了,竟敢开起我的玩笑来?”
芭蕉掩口笑个不停。
陆锦棠心里有些纷乱的往外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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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心里有些纷乱的往外院走去。
这里是岐王府,秦云璋他就是再怎么受恩宠,硬闯岐王府传出去也不妥当吧?
耳听着似乎院子里有打斗的声音。
陆锦棠更是有些胸闷紧张,她知道秦云璋功夫了得。可是这是人岐王府的地盘啊!
他若赢了,岐王府必定恼恨他,他若输了,定会吃大亏……
陆锦棠不由加快了脚步,谁知刚到了院门口,就被岐王府的小厮拦住。
“陆二小姐,世子爷吩咐您不能进去。”
陆锦棠微微皱眉,“里头已经打起来了,我瞧一眼又有什么?”
“世子爷说,礼佛之人,就当不理俗世,六根清净。”小厮嘿嘿一笑,“世子爷吩咐奴才们送您去佛堂。”
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她见到秦云璋啊?
陆锦棠笑了笑,“好,这就去,不用你们送。”
她转过身,偷偷捏了几根银针在手上。
“芭蕉,待会儿我一喊,你就往里冲,不必管我。”
芭蕉瞪大了眼睛,赶忙摇头。
陆锦棠瞪她一眼,突然转身,猝不及防的把手中的银针扎向几个小厮的脖子。
她动作极快,下针狠、准。
小厮们不防备她手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只觉脖子一麻,浑身好像都没了力气。
“芭蕉!”她厉喝一声。
芭蕉穿过那几个小厮,冲进院子里。
陆锦棠迅速收针,将银针捏在手里,隐在袖中。
“陆二小姐拿什么东西扎了咱们?”几个小厮捂着酸麻的脖子,浑身的力气似乎还没完全找回。
但他们已经迅速的把陆锦棠围在中间。
“陆二小姐在手里藏了什么?还是快些交出来,免得小的们动粗。”
陆锦棠冷脸站定,银针可不能被他们发现。
“陆二小姐?”
小厮们见她不动不理,不由缩小了包围圈,“陆二小姐这般不配合,那就——得罪了!”
秦云璋瞧见芭蕉,知道她家主子在这边月亮门处,立时甩开岐王府的家丁。
他翻身出了月亮门,就见陆锦棠被几个小厮团团围住。她一副蓄势待发,浑身紧绷的小豹子模样。
他不禁哑然失笑,纵身跃过众人,在她身边稳稳落地。
“不是要在家里安心礼佛么?你就是这般诵经礼佛的?”他声音温厚,责备的话,却听不出一丝责备的意味,倒像是情人之间的情话呢/喃。
陆锦棠朝他灿烂一笑,“只怕在这里难以静心,还请襄王爷把我遣送回家吧。”
“是该遣送你回去,太后娘娘的懿旨,你竟这般违逆不遵从,岂不是太不将太后娘娘放在眼里了?”
他似乎是在斥责陆锦棠,可喝骂的分明是挡着陆锦棠回家的这些人。
从院子里追出来的秦致远脸色难看。
“叔叔怎么在我岐王府也这般横行无忌?便是说到圣上面前,圣上也不能处处偏袒叔叔吧?”秦致远恼怒道。
秦云璋哈的笑了一声,“你不说圣上也就罢了,既然你说了,不如咱们就一起入宫一趟,问问圣上,太后娘娘的懿旨,有人公然违抗,又该当何罪?”
秦致远看了陆锦棠一眼,不由双拳握紧,牙根紧咬。
“太后娘娘准了陆二小姐在家中静心礼佛,可岐王府不许她回家,总要有个说法儿。”秦云璋似笑非笑的看着岐王府的一众人。
秦致远脸色越发难看。
“侄儿不是要与我进宫去么?走吧?趁着时间尚早,回来也不耽误送陆小姐回家。”秦云璋提步欲走。
“叔叔说的是,”秦致远的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太后娘娘的懿旨,自然是最重要的,虽说陆小姐心系姐姐,她们姐妹情深,也不能忤逆了太后娘娘的懿旨。”
说着,他让岐王府的下人们让出道来。
秦云璋笑了笑,“陆小姐请吧。”
秦云璋打了太后娘娘的旗号,圣上推崇孝道,这事儿闹到宫里头,岐王府也不占理。
秦致远眼睁睁的看着陆锦棠上了襄王府的马车,他牙根咬得咯咯响,却只能看着秦云璋得意洋洋而去。
秦云璋亲自把陆锦棠送回了陆家。
她如今已经搬去了佛堂住着,佛堂的装饰简单,更是没有一丝少女闺阁的温馨气氛。
一股浓浓的檀香,更添萧索之气。
秦云璋不由心酸,“到底是我害了你。”
他语气沉沉的,似乎从未这般自责过。
陆锦棠倒是笑容灿烂,“我倒觉的挺好的。”
“哪里好了?你本是春花朝阳的年纪,就该天真烂漫,与其他女孩子一般……可我到底是把你逼得只能与青灯古佛常伴。”秦云璋语气低落的都不像他了。
陆锦棠嗤嗤的笑,“我本就不喜欢应酬,也不喜欢与其他女孩子一起争艳,这里清清静静的,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挺好的。”
秦云璋只觉她是安慰他,不由面含自责。
陆锦棠忽而轻轻说道,“不是带发修行么?这件事早晚要过去,等风头过去了,你再求娶我。”
秦云璋心头一跳,整颗心都骤然热了起来,他猛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我就在这里等你。”陆锦棠笑着说。
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稳如泰山的身躯都微微发颤。
陆锦棠脸颊也不由透出一抹粉色,如绚烂盛开的蔷薇花。
他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紧的像是要把她嵌进他的身体里。
“这是在佛前呢!襄王爷要克制一点!”陆锦棠玩笑道。
“等我,你等我。”秦云璋轻吻着她的耳畔,她的发梢,她身上淡淡的甘草香,让他贪恋,舍不得放开。
佛堂外有人过来探望陆锦棠,秦云璋才依依不舍放开她。
“我去求太后,必有办法娶你,决不让太子得逞。”他又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匆匆离去。
陆锦棠忍不住垂眸轻笑,虽然知道前路困难重重,她却从未有过这般期待,期待去尝试嫁人的滋味。
纵然是在陌生的世代,这个原本没有一点归属感的时代,她却突然想要留下来。
“侄女呀!岐王府没留你多住两日吗?”袁氏提着一盒点心来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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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女呀!岐王府没留你多住两日吗?”袁氏提着一盒点心来探望了。
她从这院的侧门进来,没有遇见从正门离开的襄王爷。
陆锦棠笑了笑,“二婶来了,快坐,姐姐倒是舍不得我离开,可是太后命我在家中礼佛,怎好不遵从太后娘娘的懿旨呢?”
袁氏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她欲言又止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在心下揣摩着她的来意,佛堂里安静了片刻。
“二婶也不是外人,您这么忙,还送点心来给我,若是有什么事,二婶就直说吧?”
袁氏到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其实我如今,并不太忙。你祖母让我与她一起看看账册,管管东院西院的庶务,也没什么大事……”
她看着陆锦棠,目光切切,分明是有事。
陆锦棠抿了口茶,安静等着,袁氏既然来了,必然不说不会走的。
果然,袁氏等了一会儿,就按捺不住了。
“锦棠啊,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事儿,就不该藏着掖着,我与你说吧,当初从襄城来京都时,你说过的,等来了京都,就把你阿娘陪嫁的铺子给你二叔管……”
袁氏话说了一半,停下来,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哦了一声。
现在铺子还在薛姨娘的手里。
薛姨娘不争不强,把方氏的亲戚,不急不慢的从那些铺子里撵走以后,铺子的生意,就日渐好了起来。
她原本与薛姨娘不熟,可是薛姨娘跟她说了她阿娘的事儿,薛姨娘这些年来,又一直在查阿娘当年病死的真相。
这么算起来,薛姨娘待阿娘是有真情在的。
阿娘的铺子在薛姨娘手里,她还真不好意思开口要回来。
“可二叔,如今不是有了官职么?”陆锦棠缓缓说道。
因为陆家二老爷请了才子杜贺入京,圣上大为高兴。
有郭尚书等人为陆二老爷美言,圣上龙颜大悦,随口就封了陆家二老爷为通议大夫。
这是个六品的散官,没有实职,就是个名头。
但说起来,也算是官身了。
陆锦棠记得任命书送到陆家时,陆家上下都高兴的紧,袁氏还在她的院子里摆了几大桌呢。
那会儿她也没提铺子的事儿。
“通议大夫,说起来是个官儿,可也没什么事儿。你二叔闲在家里,都快闲出病来了!他天生是经商的料,且通议大夫的俸禄才几个钱?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袁氏脸上显出不满来。
芭蕉有些听不下去,“二夫人啊,做人可不能太贪得无厌。”
“你这丫鬟!当初是你家小姐答应我的!”袁氏抱怨道,“若不是她这么说,我们也不能从襄城跑来!京都繁华,可陆家这院子也太小了,还没有襄城陆家一半大,两家人挤在这里,若是不再添置些房产屋宅,以后孩子们大了,都是要娶妻的……”
袁氏开始抱怨不停,她脸上的不满也越发明显。
陆锦棠叹了口气。
若是不让袁氏满意的离开,只怕家宅也安宁不了几日。
可她怎么跟薛姨娘开口呢?
“二老爷来了!”宝春从佛堂外跑进来。
袁氏微微一愣,“他来做什么?我自己来说就成!”
陆二老爷脚步倒是快。
陆锦棠叹了口气,“见过二叔。”
这是要夫妻同心,从她这儿要铺子了么?
她当初答应的时候,没想过薛姨娘和阿娘之间还有情谊呢。
“你来做什么!”陆二老爷一开口,却是冲着袁氏呵斥了一声。
袁氏微微一愣,“我来找锦棠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在我面前嘀咕几次了!你不就是觉得现在这家里,没有在襄城的时候,过得舒坦自在么?”陆二老爷皱眉呵斥,“不是你出去,羡慕人家官夫人的时候了?”
袁氏脸上讪讪,“谁知道官夫人都是表面风光啊?若是要做个穷酸官夫人,我宁可做个富商夫人!”
陆二老爷气哼一声,“无知蠢妇!”
陆二老爷向陆锦棠赔了不是,硬拉了袁氏离开。
“二夫人不明事理,二老爷倒是好的!”芭蕉小声说道。
陆锦棠在佛堂的桌案后站定,摊开她写了一半的药方病例,举头望了一眼窗外,“二叔这是说给我听呢。”
“嗯?”芭蕉面露不解,“二老爷不是把二夫人给骂了一顿么?”
陆锦棠摇了摇头,“二叔的心思不在做官上,而且通议大夫不过是个官名,又无实权,他……”
“那小姐去问薛姨娘把铺子要回来……”
“薛姨娘来添香了!”外头小丫鬟唱道。
屋里的主仆微微一愣。
“还真是说人不离百步。”芭蕉吐了吐舌头,扶着陆锦棠的手往外走。
薛姨娘点了香,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她冲陆锦棠微微一笑,“二小姐在岐王府,可还住得惯?”
“左右只有那么一晚上,也没什么惯不惯的。”陆锦棠笑了笑。
“佛堂原是清净地,可二小姐一住进来,倒是热闹起来了。”薛姨娘大概知道二房那一对夫妻适才来过了。
陆锦棠微微颔首,“人心静,在哪里都静,是锦棠修行不够。”
“只怕二小姐也是身不由己。”薛姨娘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芭蕉,“这东西,原本就该是二小姐的,我拿了一些时日,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陆锦棠打开一看,不由一愣。
她错愕的看着薛姨娘,“姨娘你……”
“二小姐收着吧。”薛姨娘笑了笑,起身就打算离开。
陆锦棠心下感动,且有些异样的感觉。
薛姨娘给她的,正是那几个铺子的契约书。
这几个铺子的账册她看过,单一个铺子,一年的进账就是一千多两。
这么多钱,她竟不贪心?就这么送过来还给她?
“在陆家,爹爹不看重我,方氏处处为难,就连祖母也处处防备,小山甚至不当我是他的亲姐姐……”陆锦棠缓缓说道,“为何独独薛姨娘对我这般好?还把铺子送还给我?”
“你阿娘留给你的,我不给你还能给谁呢?”薛姨娘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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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娘留给你的,我不给你还能给谁呢?”薛姨娘轻笑。
“姨娘定是听说二婶过来要铺子了,舍不得我为难,这才忙不迭的还给我吧?”
薛姨娘笑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留着,还是给二爷,都凭你自己的意思。”
“薛姨娘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陆锦棠目光定定看着她。
薛姨娘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和你阿娘长得很像,看着你,我就想起夫人来,夫人待我好,我待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陆锦棠立时反握住薛姨娘的手,并将指尖落在她脉门之上。
薛姨娘微微一愣。
陆锦棠没有收手。
她如今为太后治病,她会医术的事情在京都差不多已经传开了。
都以为是她的乳母,楚嬷嬷教她的,她也不必隐瞒。
“薛姨娘身边没个孩子,这些铺子,本可以傍身。如今薛姨娘把铺子也还给我,还有什么傍身之物呢?”
薛姨娘闻言一慌,立时缩手,“你当真会诊脉?不要诊了!”
陆锦棠微微皱眉。
薛姨娘使了猛劲儿,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我没事!也不想要孩子!”
还有女人不想要孩子?
陆锦棠狐疑的看着她。
“二小姐安心礼佛吧!”薛姨娘仓惶离去。
芭蕉楞楞的看着她扶着丫鬟的手,急急离开。
“她怕什么?小姐又不是要害她。”
“她当真不想要孩子么?”陆锦棠嘀咕道。
“说来也奇怪了,”芭蕉歪着脑袋,“老爷最宠薛姨娘了,一个月有大半月都是在她房里,就算方氏防的再严……也不可能一次也没漏掉吧?她竟然一次也没怀上过……”
陆锦棠皱了皱眉,“我适才诊脉,她宫寒,难以受孕。”
“啊?是身体有毛病啊?”芭蕉点了点头,“那就可惜了。”
“你把这铺子的契约,给二叔送过去。”陆锦棠把布包往芭蕉手里一塞。
芭蕉不舍得,“怎么能都给二老爷呢?小姐就不用留着傍身么?也该留着给三少爷一些。”
陆锦棠摇了摇头,“我与小山不善经营,术业有专攻,与其把精力放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不如专心做好自己擅长的,贪多嚼不烂。”
“那给了二老爷,小姐和三少爷就没了……”
“二叔善于经营,这铺子到了他手里,必定辉煌百倍,他不会忘了我与小山的。看一个人,不仅要看他的能力,更要看他的秉性,二叔不是忘恩负义贪恋无度的小人。”
陆锦棠倒是放心得很。
且她要操心的事情很多,钱财这会儿真是身外之物。
她琢磨着薛姨娘的宫寒之症,该用什么法子调理医治。
琢磨出良方之后,却再也不见薛姨娘来看她。
她只好离开佛堂,去了薛姨娘的院子。
恰遇上薛姨娘的丫鬟,从小厨房里,端了一碗茶往上房去。
“慢着。”陆锦棠叫住那小丫鬟,她端过茶碗嗅了嗅。
她微微皱起眉头,深深看了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这是姨娘爱喝的茶,一年到头儿都要煮了喝呢!”
陆锦棠心头一惊,“一年到头儿都喝?”
“是啊!”丫鬟笑嘻嘻的点头,竟然一点心慌意乱的模样都没有。
是这丫鬟掩饰的太好?还是她根本就不知情?
陆锦棠放下茶碗,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她随着那丫鬟一起进了上房。
薛姨娘请她坐下,吹了吹茶,就往嘴边送。
“姨娘!”陆锦棠惊叫一声。
薛姨娘被她吓了一跳,手都晃了两晃,险些把那一碗茶给晃洒了。
“你们先下去。”
陆锦棠支开了丫鬟,皱眉看着那一碗茶。
“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姨娘喝这茶有多久了?”陆锦棠担忧问道。
薛姨娘笑了笑,“有几年了。”
陆锦棠只觉喉间酸涩,心中无力,她颓然坐下,“是谁叫你喝的?为什么一年四季都要喝?”
“这茶酸酸甜甜的,生津解渴……”
“这茶会不孕你知道吗?!”陆锦棠突然厉喝一声,打断薛姨娘的话。
薛姨娘怔怔看着她,半晌,她竟点了点头,“柿子蒂,瓦片烘干,研磨成粉,煮水或以黄酒冲服,可使妇人不孕。”
“你知道?!”陆锦棠愕然看着她,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这是我求来的方子。”薛姨娘说的很平静。
陆锦棠却是觉的脑中一片眩晕。
她想过很多可能,想过可能是方氏害她,可能是旁人暗算……独独没有想过,是她自己。
“为什么?”这世上,当真有女人不愿意做母亲?不愿意生孩子?宁可服药让自己不孕?
薛姨娘垂下头,嘴角含着浅浅的笑,却难以遮掩她眼中的凄苦酸涩。
她也是不愿意的啊……
难道是受人胁迫?
“我不评价爹爹是怎样的人,你是爹爹的妾,唯有为爹爹生了孩子,日后才能有个依靠。且我爹爹比你大二十多岁,我爹爹百年之后,你连个孩子都没有,指望谁来奉养你?”陆锦棠低声问道。
薛姨娘抬眼看着她,“正是因此,我才不能有孩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我和你二叔被陷害。老爷要把我卖了,或是送人……总之留不得我。正是这药救了我。”
“什……什么?救了你?”
“我告诉你爹爹,这药会叫妇人不孕。我会一直喝,我不要孩子,也不要任何傍身之物,我只要留在他身边,如果他撒手人寰,我不多留一日,我定追随他去!”薛姨娘说的很平静。
陆锦棠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说出来的话。
“你爱我爹爹如此之深?他百年,你要为他殉情陪葬?”
难怪当年,薛姨娘还能留下来。
不但能留下来,还能得陆雁归非同一般的宠爱。
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愿意和他一起死,愿意为他殉情,甚至爱他爱到放弃做母亲的天职。这男人该是多么自豪荣幸啊?
薛姨娘呵呵笑起来,“这话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旁人。我不是爱你爹爹至此啊,我是舍不得你娘。”
纳尼?什么情况?
舍不得沈氏?
为了沈氏宁可放弃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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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几乎不能言语,她已经震惊到无法回神,女同……竟然这么早就有了么?
所以,她娘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
薛姨娘迎着她的目光,讶然失笑,“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与你娘清清白白,夫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当年活下来,就立誓一定要报恩。所以我进了陆家……后来夫人早早去世,我不能为夫人做什么,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查出是谁害了夫人,不找出凶手,我绝不离开陆家!”
陆锦棠听得出神。
薛姨娘竟是这么至情至性的女子,有重情重义,为了报恩,竟能做到这般……她心里又惋惜又感动……
她张口正欲说话,却听窗外似乎有动静。
她立时起身,飞奔至窗边,推开窗户一看。
只有几片碎石尘土从房檐上落下,却已不见人影。
“有人偷听。”陆锦棠道。
薛姨娘来到窗边,“别是多虑了吧?或是猫呢?”
陆锦棠指了指窗外地上的碎石,“猫咪脚步轻,蹬不下那些碎石。”
薛姨娘不由皱起了眉头,“偷听的人,会不会就是害了你娘的人?”
陆锦棠心中一禀,沉默片刻,她忽而握住薛姨娘的手。
“姨娘答应我,那茶水不可再喝了,我娘是个善良的人,她若知道,你为她至此,她在天之灵不会安息的。你放心,我若不找出真凶,就不配为人子女!我必定会查出真相!”
薛姨娘把那一碗茶水,全倒进了那盆文竹盆子里,陆锦棠才放心离去。
秦云璋夜里,摸来佛堂,让她行针之时。
她收了针,低声道,“我有件事,不得不求你。”
“你要我做什么,还用得着说求?”秦云璋把她揽进怀里,“你与我见外,我可不高兴。”
陆锦棠在他怀里笑了笑,“不是与你见外,今日我与薛姨娘说话,却发现被人偷听。前些日子,我娘的嫁妆单子,也似乎被人偷走过……我就是想知道,究竟是谁?”
秦云璋不由皱起眉头,“陆家家不大,竟也这么多的魑魅魍魉?”
陆锦棠连连点头,“人心诡诈,也不知谁在图谋着什么。”
“看来你还是早早嫁给我好,也免得在这水深火热之中。”秦云璋垂眸看着她。
陆锦棠轻笑,“说的好像你身边多太平似的!”
“起码有我护着你呀。”秦云璋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又顺着她的鼻梁一寸寸向下……终于落在她的唇上。
那甘香绵软的感觉,让他贪恋舍不得放开。
陆锦棠被他吻的呼吸微喘,她猛地推开他,“这可是在佛堂。”
秦云璋笑的灿烂,“在哪里我也不怕。”
“我求你的事,你记住了么?”
秦云璋重重点头,“旁的什么都能忘,你的吩咐岂敢忘?”
陆锦棠不知襄王派了什么人帮她盯着,也不知他是怎么盯的。
她依旧是在佛堂里,除了祖母派人来看时,她读一会儿经文,其他的时间仍旧是在回忆写着医案,或是爷爷让她背过的医书。
隔了三五日,秦云璋突然在夜里告诉她,陆依山身边那个会武功的丫鬟,悄悄去过她的蔷薇院。
还在她的上房里待了一刻钟。
那丫鬟也来了佛堂这边,但这边因秦云璋派了人盯的紧,她没敢靠太近。
“竟然是燕玉?我早该想到是她的。”陆锦棠微微垂眸,眼中难掩失望。
秦云璋把她揽进怀里,轻抚她的头发,“或许不是小山的意思,我看小山是很懂事的,也很在意你这个姐姐。”
“他根本不相信我。”陆锦棠眯眼说道。
不管她如何真心待他,陆依山永远觉得她是别有所图。
她住进佛堂这么久,连薛姨娘和袁氏都来看过她,可陆依山从来没有。
他想问什么,不能自己亲口问么?偏偏让燕玉来打探……
连最亲密的人之间也经不起怀疑,更何况他们这对本来就有嫌隙的姐弟呢?
“我要去问小山。”
秦云璋抚了抚她头顶的发,“摊开了说也好,免得彼此怀疑试探,反而使得关系更加疏远。”
“我以为他的心是能暖热的,他被人陷害‘大头瘟’,东西被扔出常春院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值得的。”陆锦棠扯开嘴角笑了笑,“现在看来,也不尽然都值得。”
秦云璋轻叹一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值得。”
陆锦棠抬头看他一眼,彼此眼眸深深的,似乎望进了对方的心底。
这个与曾经与她无甚关系的男人,不曾想竟在这陌生的世代,成了与她最有默契,心中最愿意亲近的人……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陆锦棠将头枕在秦云璋胸前,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听着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
弟弟的怀疑和试探,似乎也并不那么让人难过了。
次日,陆锦棠给祖母请了安之后,就往蔷薇院去了一趟。
她隐约觉得似乎有人窥视,回头往窗外看,又并未发现谁在哪里。
她在屋里翻找什么东西似的,转了几圈,其实只是在确认,是否真的有人在偷看。
隐约的,那被人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几次。
陆锦棠心下已经确定,她不再迟疑,提步去了常春院。
“陆依山,你出来,我有话问你。”上房的房门紧闭,陆锦棠站在门外喊道。
可半晌无人回应。
“别躲着呀,你想问什么?想打探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我定不瞒着你什么。”
可上房里仍旧静悄悄的,连窗户都是紧闭的。
“小山在屋子里么?”陆锦棠看向宝春。
“在呀,婢子已经问了洒扫的仆妇了,说三少爷未曾出去过。”宝春立时说道。
陆锦棠皱起眉头,“这就奇怪了,小山的性子,不像是能缩头缩脑不敢出来面对的人呀?”
她提步向门口走去。
当当敲了几声,却仍旧不见人应。
“把门撞开。”陆锦棠忽然说道。
宝春应了一声,攒了力气就往门上撞。
只是她还未碰到门,忽然从院墙上窜出一人,一把拉住她。
宝春力气大,可那人力气更大,一把将宝春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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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春力气大,可那人力气更大,一把将宝春拉倒在地。
“燕玉,你干什么?”
“二小姐这是在干什么?”燕玉黑着脸。
“我叫小山不应……”
“那三少爷一定是不想见二小姐,哪有二小姐这般的,人不想见你,不说离开,反而要强行撞门?”燕玉立时呵斥。
“放肆!”宝春从地上爬了起来,“你不过是个仆婢,怎么与小姐说话呢?”
“罢了。”陆锦棠拦住宝春,又往门上看了一眼,“我只是担心小山在屋里不应声,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他没事,只是不想见我,那也不必勉强。”
陆锦棠拉了宝春就走。
宝春撅着嘴,脸上十分委屈,还未走出院门,她就小声抱怨,“婢子还以为,三少爷虽然年少,但迟早能明白二小姐是一片真心待他,眼看着关系越来越好,没想到三少爷如今又泛起了糊涂……”
“少爷——”燕玉一声惊呼,突然从上房传出。
陆锦棠与宝春吓了一跳,立时调头往回跑。
她跑的太快,险些与冲出门的燕玉撞在一起。
燕玉来不及赔不是,躲开便道,“二小姐快来看看,少爷这是怎么了?”
陆锦棠进得门内,只见陆依山倒在地上,脸面发青,嘴唇发黑,人事不省。
难怪在门外叫他他不应呢!
陆锦棠疾步上前,在他鼻下试了试,又忙掐他的脉。
“是中毒。”陆锦棠皱眉看了燕玉一眼,“你去门口守着,宝春,来帮忙把他抬到床上。”
她是想支开燕玉,燕玉信不过她,她也一样信不过燕玉。
针灸禁术,绝不能让燕玉看见。
燕玉看她一眼,并未离开,反倒上前一把抱起陆依山,并把他放在了床上。
“你若还想他活着,就去门口守着。”陆锦棠厉声道。
燕玉迟疑片刻,终是咬着牙转身去了门口。
陆锦棠对宝春使了个眼色,宝春立时放下床帐帘幔,将她遮挡在里头。
陆锦棠这才拿出银针,在陆依山头面颈肩,脚底施针放毒。
银针通体雪亮,泛着淡淡清寒的光。
可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那银亮的针竟渐渐泛乌,针上没了光芒,甚至整个针都变成了乌黑的颜色。
陆锦棠连忙取针,又换了几根针来。
她额上渐渐冒出细汗。
守在门口的燕玉,也是备受煎熬。
她很想进去看看,可又害怕自己贸然进去,会影响对自家少爷的施救。
陆锦棠这般防备她,如果她进去,陆锦棠不肯再救少爷该怎么办?她那样狠心薄情的人,定能做得出这种事!
不如她再去请别的大夫来?
在她心里,别的大夫也比陆锦棠值得信任……可是她若现在离开少爷身边,只留陆锦棠主仆在这里,似乎也不妥帖……
燕玉正在矛盾犹豫之时,陆锦棠忽而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黑沉着脸,让燕玉心头越发不安。
“少爷他……怎么样?”
陆锦棠看了她一眼,“他中毒颇深,毒随着血液,影响了大脑,若是运气好,他只是会恶心反胃身体不适一段时间。”
燕玉瞪大了眼睛,“那……那若是运气不好呢?”
陆锦棠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凉,“若是运气不好,可能发生任何状况,他或者哑巴,或者看不见,或者能看能说,却是个傻子。”
燕玉错愕的看着陆锦棠,仿佛根本不相信她的话,连一个字都不信。
陆锦棠却表情不变的说道,“人的中枢神经就在大脑,大脑可以控制人的一切感官行动,若是大脑的中枢神经受到破坏,人体可能出现任何状况,我刚刚所说的,都是一般状况。会不会有别的更严重的后遗症,我也不敢保证。”
她话未说完,燕玉忽而噗通跪了下来。
“二小姐,三少爷已经够可怜了,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陆锦棠默默无声的看着燕玉,半晌,她才说道,“他是我弟弟,你不用求我,我也会不遗余力的救他。”
燕玉眼睛已经泛了红,她砰砰的朝陆锦棠磕头。
“我只是奇怪,你是他的贴身婢女,从他小着就照顾他。如今他中毒昏倒在屋子里,而你……在哪里?”
燕玉顿时哑口无言。
屋子里沉默压抑的气氛,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
忽而“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让人吓了一跳。
燕玉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个明显的指头印子。
她手劲儿大,左右开弓,啪啪啪几个耳光下去,她自己的脸已经肿了起来。
她眼睛里含着泪,她却硬生生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你打自己,若是能让小山醒过来,我一定不拦着你。与其自责,不如与我说说。”陆锦棠冷冷看着她。
“我……婢子在蔷薇院。”
宝春挑了挑眉,十分惊异,“你在小姐的院子里干什么?”
陆锦棠脸上却是没有意外的神色。
燕玉忐忑的看了她一眼,“我在盯着小姐。”
陆锦棠轻叹了一声。
“不过这不是少爷吩咐婢子的,是婢子自己信不过小姐,婢子怀疑小姐会对少爷不利,所以婢子就自己去盯着小姐……都怪婢子,婢子应当时时刻刻的守着少爷的,若是刚刚婢子在这院子里,就不会让人得逞,不会让人害了少爷去……”
燕玉默默的掉了泪。
她眼中的痛悔是显而易见的,她对小山的真心,也不用怀疑。
陆锦棠十分无奈,“我们自己人相互怀疑试探,反倒让别有用心的人得了可乘之机,这是最愚蠢的事了。”
燕玉眼泪掉的更凶了。
“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怀疑我什么?我是他姐姐,难道我会害死他?”
燕玉闻言,骤然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在她这般目光之下,有些不安。
莫非原主真干过这种事啊?是她忘记了?
“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小姐!”宝春呵斥了一声。
燕玉却缓缓抬手,抹上了自己的脸颊。
她五官生的算是漂亮,只是脸上的刀疤显得骇人,让人心头不安。
“小姐还记得这刀伤是怎么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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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还记得这刀伤是怎么来的么?”
陆锦棠心头一颤,“不……不会是我划的吧?”
那原主可是太有本事了,连这种狠心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不是,”燕玉摇了摇头,“是婢子自己划的。”
嗯?
陆锦棠不由瞪眼,自己划的?
“当年小姐一定要把婢子卖出去,或是让婢子嫁人。”燕玉闷声说道,“可是少爷不过才五六岁,若是没有了婢子在他身边照顾,婢子担心他根本活不下去。”
陆锦棠微微皱眉,那也不能全怪原主啊?
“让婢子离开,是方氏的意思,可婢子是沈家的陪嫁丫鬟,方氏不能发卖婢子。所以就命小姐开口。婢子去求小姐,让婢子再多照顾少爷几年,哪怕等少爷满十岁,再打发婢子走……”
陆锦棠皱眉,“我当时,没答应?”
“小姐扔给了婢子一把刀。”燕玉抬头看着她,目光里的意味说不出是恨,还是什么,“小姐说,若是婢子肯自毁容貌,就让婢子一辈子留在少爷身边,永不发卖。”
陆锦棠心头一震,身子都不由晃了两晃。
当时的原主,也不过十来岁吧,竟能说出这么狠的话?
逼着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孩子,毁了自己的脸?
她够狠,燕玉也够狠才能真下得去手啊!原本一张漂亮的脸蛋,变成这样,燕玉心里的绝望,以及后来的恨意,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不记得了。”陆锦棠摇了摇头,“那时的我也太年少,太容易被人利用。”
她缓缓走到一旁,挨着桌子坐下。
难怪她一直觉得燕玉看她的眼神冷凉冷凉的,燕玉能容她倒现在,已经实属不易了吧?
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被人逼到那个地步,她说不定会跟那人同归于尽……
陆锦棠盯着燕玉的脸看了一阵子。
她忽而备了笔墨,提笔写了一张药方,交给燕玉,“你去买了这些药来。”
燕玉以为那是要救陆依山的,马不停蹄去买了药回来。
却见陆锦棠研磨了那药,调成糊,竟要为她敷脸。
燕玉瞪眼踉跄后退。
“别怕,不会很疼,定期换药,长则三个月,短则一月余,这疤就淡了。”陆锦棠温声说。
燕玉眼中却布满惊恐。
“我不会害你的!要不,我把这药敷在自己手上胳膊上,试给你看?”陆锦棠哄孩子般劝道。
宝春上前,“小姐的手,还要为少爷医治,还是敷在婢子手上试药吧!”
燕玉连连摇头,“婢子……婢子不是不相信小姐。”
“那你怕成这个样子,又是什么意思?”宝春看着她。
燕玉忐忑的看了陆锦棠一眼,“小姐若是治好了婢子的脸……会不会……会不会逼着婢子嫁人?”
燕玉如今已经是二十七八的老姑娘了。
这年头三十岁当上祖母的女子不在少数,二十七八还未嫁人的才是异类。
陆锦棠皱眉叹息一声,“不逼你,你愿陪在小山身边一辈子,你就陪着。我为你治脸,只是不想让自己年少无知,却又很辣无情的印记一直留在那里。”
燕玉低着头,似乎仍旧在犹豫。
“也许小山看到你的脸好了,会很欣慰的。”陆锦棠缓缓说道。
不知是不是这最后一句话,打动了燕玉。
燕玉猛然抬起头来,“真能治好?这疤也有七八年了……”
陆锦棠小心翼翼的为她敷了药,还把她的脸缠起一半来。
只留个眼睛在外头,她连话都不能说了。
为了让她的脸好的快一些,陆锦棠不许她熬夜。
陆依山呼吸平稳,但一直没有醒过来,夜里都是陆锦棠亲自守着的。
她白日里要为弟弟施针,夜里还要守着弟弟。
有几天晚上,弟弟都突然发热,他额头的温度甚至烫手。
陆锦棠连忙为他施针降温。
宝春原本想替小姐守着,让小姐回去休息,可遇见了这种状况,她连劝都不敢劝。
“小姐,这才几日呀,您都消瘦了一半了!看看,今年春日才做的衣服,如今都松的能塞下个雪梨了!”宝春心疼的眼眶都红了。
陆锦棠原本略有些圆润的下巴,如今都瘦成了锥子脸。
她眼下有了浓浓的灰青之色。
“我估摸着小山差不多快醒了,幸而我没去佛堂住,也没人说我的不是,早早让小山醒过来,我也能安心‘礼佛’了。”陆锦棠嘿嘿一笑,还有心思玩笑。
这日她刚为陆依山施了针,便听常春院里头热闹起来。
小山中毒昏倒,她让燕玉说,小山是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旁人,不叫陆家人来探病。
免得人多眼杂,再有什么人动手,让小山的情况恶化。
所以常春院这些日子一直很安静,今日是怎么了?
“宝春,你去外头看看。”陆锦棠坐在小山的床边,按着他的手腕没动。
宝春疾步走到门口。
只见院子里乌乌压压来了许多人,有陆家的主子下人,还有许多不认识的。
燕玉也在一旁站着,她倒是对那些面生的人,表情热切。
“老爷,三少爷生了病,实在不宜被打搅,我家小姐正在为三少爷看病,还请老爷带着客人离去吧?”宝春福身说道。
陆雁归立即去拉站在人前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贵气,通身的绫罗绸缎,看起来像是年画上走下来的散财童子一般。
“沈家少爷,你看,我就说嘛,这孩子受了风寒,不宜见人,我们还是到外头花厅说话。”陆雁归说道。
那贵气的少年却躲开他的手,“受了风寒,我更得看看他了。”
沈家少爷?
宝春歪了歪脑袋,莫不是……是沈夫人的娘家?
那眼前这少年人是?
“锦棠会医术,太后的病就是她治好的。有她在这里照顾小山,这两个孩子很快就能来给你请安了!”陆雁归笑呵呵说道。
宝春不由瞪大了眼睛。
那少年人却是固执,无论陆雁归怎么劝,他就是不肯离开,一定要见到陆家姐弟。
忽而上房的门又是一动。
吱呀的门声,让院子里的人都往上房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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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提步跨出门槛,面有不悦的看着院子里的人。
她的目光接触到那少年人时,微微停顿了片刻。
两人目光稍微接触,各自别开。
“病人需要静养,我不是已经请求过爹爹了么?怎么还这般吵吵嚷嚷的?”陆锦棠沉声道。
“是,可是你沈家舅舅来了,一定要看看你和小山。”陆雁归为难说道。
陆锦棠不由瞪眼,错愕看那少年。
沈家……舅舅?
这娃子看着比自己还小上一两岁的吧?居然是自己的舅舅?
这声舅舅要喊出口,那可憋屈了。
“你娘出嫁的时候,他还没出生,所以你没见过他。”陆雁归解释道。
陆锦棠点点头,那声“舅舅”怎么也喊不出来。
沈家那少年笑了笑,“我名世勋,可依我看,北境向来讲究长幼有序,你还是称呼我舅舅为好。”
沈世勋看着陆锦棠说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没说话。
沈世勋长叹一声,“我来北境行商,听闻外甥与外甥女被陆家填房欺负的不行,身为嫡子嫡女却连个庶出都不如。我还不信呢,如今一看,这哪是连庶出都不如啊?这过得连我沈家最下等的奴仆都不如啊!”
他这话一喊,院子里立时安静了下来。
陆雁归脸上有些挂不住。
陆锦棠这些日子确实憔悴了许多,衣服挂在身上看起来都空荡荡的。
“外甥女啊,舅舅不常往北境来,不知你们竟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沈世勋分明年纪不大,开口却是一副老成的模样,“舅舅既然知道了,就绝不能坐视不管,你们快收拾东西,现下就跟舅舅离开!舅舅绝不能看着你们被人欺负!沈家连两个孩子都养不起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我陆家的孩子!身上留得是我陆家的血!”陆雁归有些恼了。
“这是我姐姐的骨血!你陆家不好好对待我姐姐的孩子,我们沈家替你养孩子还怎样?没教他们改了陆姓,跟着我姐姐姓沈,已经是给你面子了!”沈世勋年纪不大,却丝毫不怯场,呵斥起陆雁归来,气势一点也不弱。
陆雁归被他吼的脸红脖子粗,他自己倒是气定神闲的。
“好外甥女,来来,舅舅第一次见你,理当给你送上个见面礼,”沈世勋朝陆锦棠招手,陆锦棠不动,不理他,他不觉得尴尬,反而主动走上前来,“这是个小小见面礼,你跟舅舅一起离开,舅舅自有大礼送给你们。”
他从怀中准备了一串珠子套在陆锦棠的手腕上。
陆锦棠低头一看,嗬,好漂亮的珠子。
她还未来得及褪下那珠串,院子里倒是响起一片吸气之声。
“夜明珠……”
“出手一个见面礼,就是一串夜明珠啊!”
“沈家不愧是南境首富!太阔绰了!”
……
陆锦棠不识货,只觉的这珠串很漂亮,在阳光下,还有莹莹光芒,却是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舅舅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不能要。”
“什么贵重的礼物?拿去玩儿。”沈世勋轻笑。
院子里又是一片吸气声。
陆雁归脸都憋红了,抿着嘴,一句话说不出。
“燕玉,”沈世勋唤道,“去收拾你家少爷的东西,我这就带他们姐弟俩离开。”
燕玉不能说话,却是眼中露出喜色,她当真进屋,要收拾东西。
陆锦棠轻笑一声,“舅舅这就没有道理了,我家虽不如沈家富足,却也是我们的根,狗还不嫌家贫呢!更何况人乎?舅舅这是要把我和弟弟至于不仁不义,甚至不如狗的地步吗?”
陆家的下人甚至要为他家小姐这番言论喝彩了。
沈世勋似乎未曾想到,她竟会这么说。
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廊下瘦削却眼目明亮的少女,“锦棠误会了,舅舅是听说你们受了委屈,陆家人带你们刻薄,这才要接你们走的。”
“舅舅必是听岔了,传言岂可尽信?后母不亲,爹爹却是待我们极好的。”陆锦棠缓缓说道,“舅舅难道没有听说,因为继母刻薄,爹爹已经将她软禁在院子里了,她再不能苛待我们了。”
沈世勋不料她是这般反应,有些愣在院中。
“如今当家的是祖母,祖母待我们很好。这常春院是除了爹爹院子以外差不多最好的院子了,给了小山住,可见爹爹对弟弟的看重。”
沈世勋立时四下看去,“这就是陆家最好的院子?!”
他声音里满满的不可置信,惹得陆雁归脸上讪讪。
“院子里简单,没什么摆设,乃是小山他不喜欢。爹爹多次说添置些东西,小山都硬是拒绝了。”陆锦棠倒是能说。
陆雁归不由自豪的摸了摸下巴,这是他生的女儿呀,真是给他长脸。
沈世勋眯起眼睛,停了片刻,他才笑着缓缓说道,“你不了解沈家,不了解我,一是信不过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没关系,反正我会在北境逗留一段时日,你们姐弟俩个好好商量商量,再做决定不迟。”
陆锦棠笑了笑。
“即便你们不想去北境,我在这里给你们置办个大宅院也是可以的,总不至于叫人欺压到你们头上,让你们吃不饱穿不暖。”他意有所指的看了看陆锦棠身上的衣裳。
陆锦棠回了屋子,燕玉却有些急切,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陆锦棠看她一眼,见她手里还拿着小山的几本书,要放进箱笼的模样。
“你想跟沈世勋走?”陆锦棠问。
燕玉点点头,又连忙摇头,指了指床上的陆依山。
“你想让小山跟沈世勋走?”
燕玉不能说话,连连点头。
陆锦棠笑了笑,“可是我们是姓陆的,如果……”
“小姐,薛姨娘来了。”宝春在门口说道。
“请她进来吧。”陆锦棠转身向外。
“锦棠,”薛姨娘疾步进来,还有些微微的气喘,她握住陆锦棠的手,“我听说,你沈家舅舅来了。”
想到那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人,陆锦棠一脸黑线。
“他要接你们离开陆家?”薛姨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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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接你们离开陆家?”薛姨娘问。
陆锦棠点点头,“他是这么说。”
“那你……”
“我自然不会跟他走,也不会让他带了小山离开。我们终归是姓陆啊。”
薛姨娘哦了一声,连连点头。
燕玉却在一旁,听得有些着急。
薛姨娘琢磨了一会儿,握着陆锦棠的手道,“我想,若是你娘还在,说不定会带着你们回沈家。但也不一定,你娘还是很在意陆老爷的……但现在你娘已经不在了,沈家……也未必是原来的沈家!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陆锦棠点头,“多谢姨娘来说,我明白的,姨娘是真心为了我们好。”
薛姨娘笑起来,“有你这句话,我再多的心思也不怕告诉你了,你这沈家舅舅,他不是你们的亲舅舅。你外祖父子嗣艰难,你外祖母生了你娘之后,就一直无所出。这沈世勋是在你娘出嫁的第二年,沈家的第十八房小妾怀上的。”
“十八房?!”陆锦棠瞪大了眼睛,堪比后宫了吧。
薛姨娘叹了一声,“为了捞个孩子嘛……”
陆锦棠点了点头,“所以,其实他与我是一般大的?”
“沈世勋比你还小上几个月呢。”薛姨娘说道。
陆锦棠哦了一声,这下“舅舅”更喊不出口了。
“我也琢磨着,他来的目的不简单。我阿娘过世这么多年了,若是沈家人担心我与弟弟,早该派人来看看,可是沈家一直没有动静,如今我和弟弟已经长大了,沈家却突然来了人……这就叫人不得不怀疑他们的动机了。”陆锦棠缓缓说道。
薛姨娘重重点头,“你虽年少,能想到这些,我就放心了,原想着来提醒你,倒是我多虑了。”
陆锦棠谢过薛姨娘,送了她出门。
回来却见燕玉闷闷不乐的跪坐在陆依山床边。
“我们在陆家的日子虽清贫,但起码这是自己的家。沈家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而且沈世勋他现在突然来,燕玉你就不会觉得奇怪吗?”
陆锦棠说完,看着燕玉的神色。
却见她埋着头,一言不发,似乎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燕玉其实早已打好了自己的主意。
陆锦棠照顾陆依山,为了让他醒过来,且不让那余毒,侵害破坏他的大脑,她几乎是衣不解带的守在他身边。
累极了,她就在外间的软榻上铺个毯子躺一躺。
“小姐你躺一会儿,婢子先守着。”宝春让她躺下,自己坐在桌旁。
宝春也费力劳神,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主仆两个睡得都有些沉。
加之有些人,身怀武艺,脚步轻盈的像猫一般。
无声无息的轻轻开门……
……
忽而有打斗之声,从院子里传来。
陆锦棠猛然惊起。
宝春也屁股一歪,从凳子上,砰的滑坐在地,一下子惊醒了。
陆锦棠连鞋子都没穿,赤脚到里间看了一眼,立即奔出房门,她只穿了一双白袜,错愕的站在廊下,看着秦云璋正与燕玉动手。
燕玉怀里还抱着昏迷不醒的陆依山。
“不好!”陆锦棠惊叫一声,“他体内余毒未清,不能轻移挪动,免得毒入心脉!快放下小山!”
她声音透着焦急仓惶,甚至微微破了音。
秦云璋劈手一掌,打在燕玉肩头,一把夺过她怀里的陆依山。
他飞身上前,低头看了陆锦棠的脚一眼,“放哪里?”
“屋里,床上。”
秦云璋把小山放回床榻上。
陆锦棠立即为他施针救命。
燕玉握着两拳,牙关紧咬站在廊外。
陆锦棠额上冒出细密的汗。
秦云璋立在一旁,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他的目光,时不时的就会往下移,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脚上。
一双白袜在廊下踩的略有些灰尘,可勾勒出的形状,却那么纤细美好。
那白袜真是碍事,让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上前要把那白袜脱下来。
“幸好……”陆锦棠长出一口气,抹了抹头上的汗。
她从床边起身。
秦云璋这才从“脱袜子”的魔咒里被拽出来。
“燕玉呢?”陆锦棠问。
“唔。”燕玉在门外应了一声。
秦云璋不由眯了眯眼,他提步先到了外间。
陆锦棠跟出来的时候,就见他苍劲有力的手,紧紧的扼住燕玉的咽喉。
燕玉被掐的喘不过气,一双眼睛,如金鱼一般,鼓瞪着。
“放了她吧。”陆锦棠轻声说道。
秦云璋冷哼一声,手指却并没有放松,“这般背主之人,死有余辜,我替小山收拾了她,你不必惋惜。”
陆锦棠却摇了摇头,“她与小山多年情分,当年为了留下照顾小山,甚至自毁容貌……小山已经恨了我这么多年,若你在我面前要了她的命,小山只怕恨不得要了我的命。”
她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平静。
可秦云璋却从她眼睛里看到痛惜和不忍。
他微微皱眉,倏而松了手。
燕玉立时跌坐在地上,抬手揉着自己的脖子,咳咳个不停。
她脸面憋涨的通红,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燕玉,若沈家舅舅,是信得过的人,你要带小山去投奔,我绝不拦着。”陆锦棠蹲身看着燕玉,眸光微冷,“可他不是,他分明别有所图,未必真在意小山的死活,所以我不能让你带小山去冒险。”
燕玉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嗓子似乎被秦云璋掐坏了,还蒙着嘴,连嗯都没嗯一声。
“沈家人在四处购宅院呢。”秦云璋缓缓说道,“这么看起来,像是打算在京都长住一段时间?”
燕玉眼中又亮了起来,她按在地上的手也不由收紧。
陆锦棠笑了笑,“沈世勋说,要为我和小山买宅子。买宅子的钱,对沈家来说,岂不是九牛一毛?既然话都说出去了,自然是要做个样子出来的。”
秦云璋深深看她一眼,目光忽而落在她手腕之上,“夜明珠?”
陆锦棠把沈世勋给的珠串褪了下来,微微一笑,“是啊,沈世勋给的见面礼呢。”
秦云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这见面礼可是够厚的,这夜明珠的品质与圣上龙冠上那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品质不相上下。”
陆锦棠略微一惊,低头看着那莹润有光的珠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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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略微一惊,低头看着那莹润有光的珠串。
她知道夜明珠珍贵,却还是低估了它的价值。
幸而她这段时间没有出过家门,若是让外人看见她带了这样的夜明珠在手腕上,还不知为为她招来怎样的祸事呢!
她把夜明珠递给芭蕉,“收起来吧,改日见到沈世勋就还给他,沈家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要不起。”
秦云璋却忽而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夜明珠。
陆锦棠狐疑看他。
“我帮你收着吧,你退给他,他也不会要。”
陆锦棠点点头,由他拿去。
坐在地上的燕玉,眼中却闪过一道寒凉的冷光。
陆锦棠让秦云璋放过了燕玉,她也并未处罚她。仍旧让她在常春院里住着,只是对她多家防备,甚至不许她到陆依山面前伺候。
燕玉整整两日没有见过陆依山的面的,她心下急的不行,却又毫无办法。
这日,她忽然出府一趟,又悄然的回来。
她没再往上房里溜,却是去了耳室的小茶房。
她离开茶房时,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她立时溜开。
宝春过了一阵子,去茶房里端了茶水入上房。
燕玉一直在暗中看着。
“咦,有张字条在桌上。”宝春放下茶盘时,惊讶道。
她不识字,飞快的把字条拿给陆锦棠。
陆锦棠顺着那桌子往外看了看,“谁放在那里的字条?”
宝春摇头,“婢子也不知道,刚刚瞧见的。”
陆锦棠缓缓展开字条,上头的字迹是她无比熟悉的,看到他的字,她就不由嘴角微微上翘。
但看字条上的内容,她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写了什么?”宝春不由好奇问道。
“是襄王爷的字条,”陆锦棠眯了眯眼睛,“他说,燕玉今日悄悄去见过沈世勋了,叫我们小心。”
宝春立时大怒,愤愤的掐着腰,“燕玉怎么这么糊涂?!上次小姐已经把话说的那么明白了,她就看不出来沈家人是别有居心的?竟然还往沈家人身边凑!”
陆锦棠轻叹一声,看了看床上安静躺着的小山。
“她不信我,又怎么可能信我说的话?在她看来,我远没有多年不见的沈世勋靠得住。”
宝春气得跺脚,“这糊涂蛋!平日里看起来也是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到了事儿上,这么愚蠢?小姐如今乃是真真切切的对三少爷好,对她好!她怎么一点不知道感恩?看看小姐,为了照顾三少爷,都把自己累成什么摸样了……”
说道后头,宝春竟委屈又心疼的掉了泪。
陆锦棠摸了摸她的头,“哭什么,不过是苦点儿累点儿,只要小山能醒过来,这算什么大事儿?”
“苦点累点是不算什么……可是小姐掏心掏肺的,她还这么怀疑小姐,宁可相信一个外人……”
宝春扑在陆锦棠的腿上,呜呜的哽咽。
“好了,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今日怎么比芭蕉还柔弱了呢?”陆锦棠笑了笑,端起茶盘里的茶,放在嘴边吹了吹。
她正要喝那茶,却忽然停住。
“这茶……”
“怎么了?”宝春立即抬起头来。
“你从哪里端来的?”
“从耳房茶室里呀?茶不香吗?”宝春连忙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还是凉了?不若婢子再去沏一杯来吧?”
宝春上前要端过那茶。
陆锦棠的手却躲了一下,她微微一笑,“不用了,这杯就很好……”
燕玉一直关注着上房的动静。
自打她进了一趟茶室,又溜出来之后,她就有些坐立难安。
她时不时的往上房看一眼,常春院里安静的让她越发的焦躁。
“燕玉!”宝春突然急急忙忙的从上房跑来。
她眼睛还红红的,脚步太快,差点被门槛给绊了一跤。
燕玉心跳立时加速。
“三少爷醒了,说,说要见你……”
宝春的话还没说完,燕玉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直奔上房。
她连尊卑礼节都忘了,甚至连声招呼都没打,掀开帘子便冲了进去。
“小山,小山你怎么了?”
燕玉绕过屏风,就见陆锦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沾着暗红的血。
地上是一只被打翻的杯子,茶水弄湿了一片地面。
陆依山的嘴角也沾着些血迹。
燕玉瞪大了眼睛,不是说三少爷醒了么?这幅情形……是怎么回事?
“小山,你怎么了?你别吓唬姐姐呀!”陆锦棠哭着道。
燕玉仓惶上前,她猛然拽下脸上裹着药的布条,哑着嗓子问道,“不是说三少爷醒了么?”
陆锦棠啪嗒啪嗒的掉着眼泪,“是啊,小山醒了,说口渴,我就端了茶水给他喝,没想到……没想到……呜呜……”
燕玉脸色苍白的看着地上的茶碗,“不……为什么……那不是给少爷喝的……为什么你要让少爷喝?为什么你要给少爷喝?!”
燕玉伸手抓着陆锦棠摇晃了两下。
陆锦棠转过脸来,冷冷的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燕玉猛然松了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怪你,是我……是我害了少爷……是我亲手害了少爷……是我的错……”
她眼睛红红的,眼泪如泉水一般,不断的涌出。
她神色都有些不受控制的癫狂了,“是我,是我害了少爷……”
燕玉如没头的苍蝇一般,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看着躺在床上的陆依山,她像是失了心魄一般,忽而抱着梁柱,咚咚的把自己的脑袋往上磕。
没几下,她额上已经渗出血来。
“是我害了少爷……我也不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她喃喃不休。
床上的人骤然咳嗽了一声。
屋里霎时一静。
癫狂中的燕玉也立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的看着床上的人。
陆锦棠脸上的泪早就干了,她动作不紧不慢的擦去陆依山嘴角的血迹,把帕子扔在一旁。
她又伸手在陆依山的身上、手上穴位猛按掐了几下。
陆依山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幽幽的睁开了眼睛。
刚看到陆锦棠时,他表情还有些茫然愣怔。
燕玉立时放开梁柱,蹬蹬蹬跑到床前,噗通跪了下来,眼泪簌簌不停地从她脸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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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玉立时放开梁柱,蹬蹬蹬跑到床前,噗通跪了下来,眼泪簌簌不停地从她脸上滑落。
陆依山看了看燕玉,又看向陆锦棠。
“水……”他张开嘴,声音干哑。
燕玉听得这一个字,却猛然的抖了一抖,险些跪不住。
宝春端了一碗清水来,陆锦棠喂他喝下。
燕玉看着那一碗清水,眼睛都泛了红。
陆依山又躺了一会,渐渐恢复了力气,“姐,我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陆锦棠笑起来,“你放心,便是与阎王抢命,我也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的。”
她语气轻轻。
陆依山却身子一震,仿佛感受到她这话的分量。
“谢谢你,姐……”
陆锦棠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大致与他说了,包括沈世勋要接他们回南境的事儿。
说到那碗茶的时候,燕玉的脸色,苍白如纸。
陆依山的目光定定的落在她身上。
“宝春,把茶端出来。”陆锦棠吩咐道。
宝春立时端了一碗茶出来,这才是被燕玉下了药的茶。
“适才不过是做戏,吓唬吓唬你,你下毒之时,从来不会计较后果么?万一那茶不是被我喝了,而是被小山喝了,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自责一辈子?”陆锦棠看着燕玉,缓缓说道。
燕玉抹了抹脸上的泪,郑重的朝陆依山磕了个头,“婢子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陆依山看着她,忽而惊道,“你的脸……怎么看起来像是好了许多?”
燕玉微微一愣,抬手摸脸。
“你去,洗干净脸,再来让我看看是不是没脸活在这世上。”陆依山半开玩笑的说道。
宝春拉了燕玉起来,去洗脸。
陆依山看着近来憔悴非常的姐姐,“患难见真情,以往,是我误解你了,你变了,我却还用过去的眼光看你。”
陆锦棠笑了笑,“醒过来就好,人要往前走,过去我也有错,不提了。”
“沈家舅舅来,定然是为了一本书。”陆依山缓缓说道。
陆锦棠心头一跳,一本书,又是一本书!是她要找的那本书吗?
“书名是《沈氏家谱》,但那是个假名,封皮也是后来套上的,以便掩人耳目。”陆依山缓缓说道,“实际上,那是沈家祖传的一本图册,看起来是平凡无奇的,图册上的画有些奇怪。但据说,正是因为那本书,才让沈家的祖上发了家,富可敌国。”
陆锦棠一时被惊住,愣怔的点了点头,估计没错了!阎罗要她找的,定然就是这本书了!
“那本书,据说是沈家祖上,救了个来世间修炼的仙人,仙人所赠……”
陆依山的话未说完,房顶却忽而传来骨碌碌声响。
院中砰的一声。
像是什么重物突然从房顶滚落,砸在了院子里。
姐弟二人吓了一跳,陆锦棠起身来到窗口。
只见廉清正巍巍峨峨的站在院子里,而他脚下躺着一人。
那人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顾子煜?”陆锦棠眯眼细看,惊呼一声。
顾子煜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又被廉清一脚踩趴在地上。
廉清冲陆锦棠拱手,“我家王爷吩咐,要时刻保护二小姐安危,见这小人在房顶偷听,卑职便将他拿下了!”
“多谢襄王爷。”陆锦棠脸上微微一热。
“姐,怎么回事……”陆依山也从床上挣扎着起来,他踱步到窗边,向外看去。
瞧见地上的顾子煜,他不由皱起眉头。
“我怀疑,母亲当年忽然病死,他脱不了干系。”陆锦棠低声说道。
陆依山身子晃了一晃,目光紧紧的盯在顾子煜的身上。
“若是二小姐信得过,这人卑职便带回襄王府审问,定能撬开他的嘴!”廉清拱手道。
陆锦棠点点头,尚未答话,她又看向陆依山,“小山的意思呢?”
陆依山迟疑了一阵子,才冲廉清拱手,“那就有劳王爷,有劳廉将军了!”
廉清笑了笑,“客气什么!”
他弯身一把将顾子煜甩上肩头,扛着顾子煜疾步而去。
燕玉洗干净脸回来。
陆依山看着她不由微微一愣。
他盯着她的脸,看的仔细。
不由把燕玉的脸都给看红了,“少爷……”
燕玉瓮声瓮气的低了头。
“我看这张脸好得很,还可以活在世上嘛。”陆依山笑了一声。
“敷药的时间太短,疤痕不过是变浅了些,若是坚持敷药,三五日换上一次,隔十天半月你再看!”陆锦棠缓缓说道,“要不了半年,你再想找那刀疤,都找不到了。”
姐弟两人语气轻快。
燕玉的头却越垂越低。
噗通一声,她忽然在陆锦棠脚边跪了下来。
陆依山看着她,没有阻拦。
陆锦棠倒是躲了躲,“说到底,你的脸变成这样也是我害的,你就当我是为自己恕罪了,不必谢我。”
燕玉连连摇头,“不是为这伤……婢子一直记恨小姐,多年不能释怀,小姐如今医治少爷,衣不解带,婢子却不知感恩,竟联合外人要害了小姐,还险些害死少爷……婢子,婢子真是糊涂……”
“啪——”
燕玉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陆锦棠连忙抓住她的手,“好了,下毒害我?沈家人未免想的太简单了,毒在茶中,我岂能分辨不出?你再打,这脸可就真打坏了。”
燕玉默默垂泪。
“我以前做过的错事,也许不止使得你毁容一件……但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如今你害我一次,我们就算扯平了如何?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
燕玉连连点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我带你去看那本书吧。”陆依山忽而说道。
拉燕玉起来的陆锦棠,闻言一愣,她错愕的看着陆依山,“你不是说,等我找出害了母亲的真凶时,才把那本书拿给我看么?如今真凶还未明了呢!”
陆依山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这般对我,我还信不过你,岂不是太小人了么?”
陆锦棠咯咯笑起来,笑容比此时的阳光更灿烂炫目明媚耀眼。
陆依山领着她,往陆家的酒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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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窖在陆家的西南角落,位置很偏。
平日里也鲜少有人往酒窖这边来,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遇见什么人。
燕玉把酒窖沉甸甸的石板掀开,她放了蜡烛进去。
蜡烛熄灭了几次,当蜡烛能在酒窖里燃烧时,他们一跟着一个的下到酒窖里头。
陆依山从窖口数着步子向前走了十步,右转又走十步。
他当当敲着墙壁。
忽而有一块墙砖的声音空洞洞的,和其他的墙砖声音不同。
陆锦棠立时心跳加速,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就要见到那本书了,她找了许久许久的书……她来到这陌生世代的任务,是不是就要完成了?
陆依山抽出那块活动的墙砖,里头果然有个暗格。
他把手伸进去摸索。
陆锦棠按住胸口,已经紧张的无法呼吸了。
“有了!”
陆依山说着,抽出一个布包。
陆锦棠疾步上前。
陆依山将那布包递在她手里,“你打开瞧瞧,可是你要找的?”
陆锦棠的双手都在抖,抖的她几乎不能打开那裹着的布。
“姐,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激动的样子,不过是一本书而已嘛,沈家看作传家宝,也未必真是什么传家宝呀!”陆依山与她玩笑道。
他如何能理解陆锦棠此时的心情。
陆锦棠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使得自己不那么激动,她缓缓打开布包。
阎罗说,她要找的那本书,一旦被她翻开,就会发生变化,她就能够认定是不是她要找的。
她咽了口唾沫,手落在封面上——缓缓掀开。
手里的书,骤然一热,陆锦棠几乎是被烫了一下,若不是有心理准备,她估计自己会吓一跳,尖叫着扔了这本书。
她的心跳似乎都跟着那书的骤然发热,而停顿了一瞬。
“是不是?”陆依山问。
陆锦棠低头看着那书册。
书册在她眼中,似乎发出莹莹光芒,那光芒还带着热度。
“你看到了么?”她狐疑的问陆依山。
“看到什么?书上的画吗?”陆依山摇摇头,“地窖里太暗,看不清楚,姐姐不如拿回去看。”
陆锦棠有些惊讶,他看不到书上的光芒?只有自己能看到?
“走吧!”燕玉提着灯催促道。
陆锦棠把书藏在怀里,那书一直隔着衣服熨烫着她。
出地窖的时候,宝春走在前头,燕玉在最后。
燕玉还没完全上去,只听上头传来宝春一声惊呼。
“怎么了?”燕玉立即问着,冲出地窖。
却见地窖外头围了许多的人。
而陆家老爷陆雁归,正站在姐弟两个面前,冷冷的看着自己的一对子女,伸手向前,“交出来吧。”
“爹爹说什么?”陆依山装糊涂。
陆雁归冷笑一声,“你娘嫁过来的时候,我知道她从沈家带来了一样传家宝,可是我问了她许多次,她竟不肯告诉我!我以为她会把传家宝留给年纪大的锦棠,没想到,她还是更看重儿子呀?”
“爹爹不用挑唆我们姐弟的关系,方氏挑唆了这么多年,我们关系已经坏到不能更坏了。”陆锦棠笑了笑。
陆雁归眯了眯眼,这女儿的变化,让他措手不及,“少废话,把传家宝拿出来!”
“那是沈家的传家宝,给了爹爹,爹爹也没用啊!”陆锦棠道。
陆依山眼睛里寒凉一片,这个家,这家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没有给过他一丝温情。
为了一本书,竟能露出这么多的丑恶嘴脸。
“一本书而已,也值得这般争抢,真是可笑!”他幽幽叹道。
“一本书?什么书?那传家宝不是沈家的聚宝盆么?不是说沈家就是靠着那聚宝盆才富可敌国的么?”陆雁归一步一步逼近姐弟俩个。
燕玉抄了根木棍握在手中,错步挡在姐弟两个面前,冷面直对陆雁归。
“哈,你们这是要跟自己的爹爹动手么?”陆雁归冷笑道。
陆依山满面不屑。
陆锦棠摸了摸胸前那本书。
那本书上的热度已经没有了,揣在怀里,也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了。
“你把这宝物藏了这么多年不拿出来,沈家舅舅一来,你就把宝物拿出来?你们真是吃里爬外!忘恩负义!我是你们的亲爹,我白养你们这么多年吗?一个个的白眼狼!把宝物拿出来!”陆雁归厉声吼道。
“给他吧姐姐,我们要它有什么用能?”陆依山有些疲惫的说道。
陆锦棠吸了口气,她有用啊!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本书啊!
“别让爹爹跟你们动粗,爹爹如今还顾念你们是我的孩子,若是真动了手,那就恩断义绝了!”陆雁归渴盼那宝物,眼睛都泛了红。
“主子们别怕,有婢子在这里!谁也不能伤你们!”燕玉咬牙说道。
“一个燕玉,就算武艺不俗,双拳难敌四手。”陆雁归拍了拍手。
竟有些江湖打扮的人,从四下走出。
他当真是有备而来啊!
“给他吧,姐……”陆依山轻轻推了下陆锦棠。
陆锦棠暗暗磨牙,猛地伸手紧怀,把书从怀中掏出。
陆雁归立时一喜。
陆锦棠却不着急给他,反而是翻开那书看了看。
书上果然如小山说的,全是画,画有草药和一些造型奇特的器具器皿……
她一翻开书,那书又发起热来。
“快拿来!”陆雁归上前,劈手将书夺了过去。
陆锦棠眼前却还是那些器具器皿的模样,“竟是……”
“你看懂了么?看起来那些东西好生奇怪,全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也不知这书有什么宝贵的?”陆依山低声嘀咕。
陆锦棠却是眼前发亮,“那是提纯草药的器具,没有现代化的设备,草药很难被提纯,但那个器具设计很精妙,太奇妙了……不愧是仙人所想……”
“你说什么?”陆依山狐疑的看着她,歪了歪脑袋,“是我昏迷太久,所以变笨了?我怎么听不懂?”
陆锦棠倏而笑了笑,大力的拍着他的肩膀,“不错不错,那是个宝物,不过这世上,能看得懂那宝物,能会用那宝物的人,只怕不多!”
陆依山错愕的看着她,伸手探向她额头,“你是不是照顾我太累,所以发烧了?”
陆锦棠一把拍掉他的手,她眯了眯眼,可惜了,那书现在被陆雁归夺走了。
“爹爹拿着那本书,会用它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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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拿着那本书,会用它做什么?”陆依山见她似乎十分看重那本书,不由问道。
陆锦棠摇摇头,“他怕是不会用。”
“那是沈家的书,他夺走了,沈家不会干休的。”陆依山倏而笑了笑,“不如告诉沈家人,说那本书已经到了爹爹手上……让他们狗咬狗……”
陆锦棠又是一巴掌,拍在陆依山的头上,“一个是你爹爹,一个是你舅舅,说狗合适么?”
陆依山冷着脸轻哼一声,他可跟他们没关系!
姐弟二人回到常春院,仔细一商量。
沈世勋既是为那本书不惜从南境而来,找不到书,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与其让他算计姐弟俩个,不如让他和陆雁归相争。
陆依山派了燕玉去寻沈世勋。
把那本书到了陆雁归手里的消息,带给沈家舅舅。
消息送去,等了几日,却一直不见沈世勋有什么动静。
他只是来探了探已经醒来的陆依山。
给他送了文房四宝做见面礼,外甥与舅舅也没差几岁,两个少年人看起来却一点也不亲近。
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就彼此相顾无言。
沈世勋也没在提让他们跟他回沈家的话。
倒是在他离开以后的当天夜里,听说陆雁归的书房遭了贼。
这贼真是奇怪了,偷哪儿不好?偏去偷书房?谁家会把银子藏在书房里呀?
薛姨娘暗暗询问陆雁归,陆雁归却笑眯眯的说,“是个蠢贼,什么也没偷到,灰溜溜的走了!”
“这么说来,那书没有被沈家拿去,还在爹爹手里了?”陆锦棠在佛堂里琢磨着。
次日上午,倒是有个府外的小厮来请陆锦棠。
“奴才是襄王府的人,我家王爷身体不适,想请姑娘去看看,”那小厮套带来的却不是襄王府的马车,“王爷说,如今姑娘在家中礼佛,公然接了姑娘去襄王府,怕叫人看见了,对姑娘的名声不好,所以假借了旁人的名义,只说是请姑娘喝茶。”
陆锦棠琢磨了一阵子,这也说得过去,而起算起来,襄王发病的时间差不多正是这几日,快十五了呢。
她带了宝春一同上了马车。
那马车很是小心谨慎,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才往南市走去。
在一家茶馆的后院里,又换了一辆马车,才往城郊而去。
陆锦棠在城郊一套大宅子里下了马车,被人请进内院,往屋里一关。
她没见着秦云璋,也没见着襄王府任何一个眼熟的人。
陆锦棠不由摇头笑起来,“所谓关心则乱,到底是大意了。”
她与宝春被关了两日,好吃好喝的,就是有人看着,出不了院子。
倒是没人审问她,也没人吓唬她。
“沈家这么快就在城郊买了这宅子,动作够快的呀?我都住了两日了,怎么沈世勋也不来见见我?”陆锦棠朝那看院子的人问道。
看管之人,被她问的一愣一愣的。
大约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被软禁起来,还不慌不忙,吃得香睡得着,有说有笑的人吧?
“去吧,别耽误彼此时间了,沈世勋想要什么,我知道,藏着掖着,不如摊开了说。”陆锦棠催促道。
看守之人拿不了主意,只好匆匆去报。
宝春却是心里没底,“小姐怎么一点都不怕的?万一沈家舅舅他真是要对小姐不利……当初下在茶里的毒,不是沈家舅舅给燕玉的么?”
“我死了与他有什么好处?我活着才有用,死了不过尸体一具。”陆锦棠笑了笑,“他好吃好喝的关着我们,不过是想利用我,逼着小山拿出那本书来。说到底,他的目的还是那本书。”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宝春立时往门口看去。
陆锦棠也缓缓起身。
年少的沈世勋似笑非笑的站在门口,手里把玩这一柄折扇,意味深长的看着陆锦棠。
“锦棠啊,我是你舅舅,你提名道姓的叫我,可谓不敬啊!”沈世勋语气似有些不悦。
陆锦棠笑了笑,“你比我尚且小了几个月,且还是十八房的姨娘生的,我怕一声‘舅舅’折了你的寿啊。”
“你……”沈世勋瞪她一眼,又倏而轻笑,“无妨无妨,我是长辈,不与你计较那么多。你说的不错,我来北境的目的,到底是那本书,你我都是亲戚,你若能叫陆依山交出那本书来,我不禁不会伤害你们,反而会给你们难以想象的富贵荣华。”
“那书在我爹爹手上,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你拿不到,是你自己没本事。”
眼看沈世勋的脸色黑沉下来。
陆锦棠立即又道,“不过我看了那本书,倒是能把那本书的内容与你画下来,你可要看看?”
沈世勋眼中不由一亮,“当真?那也好……”
他叫人备了笔墨,看着陆锦棠临窗而立,幽然自得的在纸上勾画。
他的目光,不由顺着她的手,一点点向上移,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听沈家的家仆们说过,沈氏长得极为漂亮,当年求娶的人很多。
可是沈氏执意要嫁给看起来十分儒雅的书生陆雁归。
陆锦棠长得不像她爹爹,那一定是更像沈氏了?
沈世勋细看她的眉眼,她睫羽很长,且微微上翘,眨眼之间,如蝴蝶轻颤着羽翅,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且她一个小姑娘家,被囚禁在此,竟然不慌不忙,还能如此冷静淡然的想办法。
面对着自己的时候,她还能面带微笑……怎么南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小姑娘?
怎么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如此特别的……
沈世勋的脚步不由自主靠近她。
陆锦棠微微一愣,诧异的抬眼看他。
她如湖水一般光芒潋滟的双瞳,一下子撞进他的视线里。
沈世勋仿佛忽然见听到心底花开的声音,只那么一瞬间,砰然绽放……鼻端似乎也嗅到了花开的芬芳。
再细细嗅来,竟是她身上的淡淡甘香。
“你看,就是这般了。”陆锦棠指了指她画的器具及草药,不动声色的想要站远一些。
沈世勋却突然伸手,握住她捏笔的手。
陆锦棠立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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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却握着她的手,又朝她靠近一步,“是这么画么?这画的是什么东西?怎的我看不懂呢?”
他握着她的手,落笔在纸上。
陆锦棠猛地甩他的手,他反倒抓的更紧。
“放开她!”
一声怒喝,破空而来。
陆锦棠趁着那呵斥之声让沈世勋分神之时,立时在他肩窝穴位之处用指尖猛戳下去。
沈世勋只觉整条胳膊又酸又沉,连抬起的力道都没有了。
陆锦棠趁势从他身边脱身而走。
在外呵斥那人,已经从窗口跃入屋内。
他伸手将陆锦棠挡在身后。
他所带来的人,在院中与沈世勋的人打了起来。
沈世勋目光冷冷,“这不是襄王爷么?皇室贵胄就可以私闯民宅,动手打人了么?”
秦云璋冷冷一笑,“沈少爷软禁良家女子又该怎么说呢?”
“襄王爷误会了,这是我的外甥女,我乃是请她来作客的。舅舅请外甥女作客,怎么能叫软禁呢?”沈世勋笑了笑。
秦云璋轻嗤一声,“你情我愿叫请,不经允许,掳走了人也叫请吗?”
沈世勋眯了眯眼,他向窗外看了一眼,襄王的人已经占据了上风。
襄王带来的人虽说不多,却个个都是好手。
他在南境便听闻襄王武力过人,只怕与襄王动起手来,他也不占优势。
更何况这里是北境,沈家的势力在北境岂能与皇室抗衡?
沈世勋忖度一番,忽而笑起来,“襄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过是我这做舅舅的太热情,顾虑不周了。若是使得锦棠父家担心,倒是我的不对了。”
秦云璋嗤笑两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人我带走了,沈少爷下次做事之前,先过过脑子,这里是北境,不是沈家只手遮天的南境!”
秦云璋带了陆锦棠上了马车。
他的人已经把沈世勋的护院打的满地找牙,气势汹汹的护在马车两旁。
沈世勋虽不甘心,却还是笑脸拱手,“恭送襄王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陆锦棠坐在马车上,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秦云璋的身上。
他伸手揽她入怀,用自己的衣袖反复摩擦着她被沈世勋碰过的手。
她疼的嘶了一声。
秦云璋才停下动作,捧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你身上只能有本王的味道,其他的男人,离你一尺之内,就是找死!”
陆锦棠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多谢你救我脱困。”
秦云璋叹了口气,“还是我大意了才让你落入旁人手中,小山告诉我你不见了,你不知我有多自责!”
陆锦棠摇头笑了笑,枕在他肩头,“谁能把事事都料算清楚呢?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旁人有心算计,那是防不胜防的。不过他倒也不会真把我怎么样。”
沈世勋掳走了她,不过是想逼着小山和爹爹把那本书交出来而已。
“这还不算怎么样?”秦云璋握住她被擦的通红的手,满面怒意,“若不是念在他是南境沈家的独苗儿,本王刚刚就废了他!”
陆锦棠倚在他怀中,心头泛起一片涟漪。
襄王爷悄悄把她送回陆家,她不见了的事,陆家没有声张。
否则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两天两夜的不知去向,即便救回来了,名声也尽毁了。
好在她整日住在佛堂,每日闭门谢客,她不见了,连陆家的人知道她被掳的也不多。
她向小山报了平安,又去给父亲请了安。
她又顺便问了句,“爹爹,我阿娘的嫁妆,那本书……”
她话没说完,陆雁归看她的目光就泛了冷。
“你沈家舅舅掳走你,为的就是那本书,可见那本书给你也不安全,还是放在为父这里最保险!”陆雁归把她赶出书房。
陆锦棠回了佛堂,就叫芭蕉和宝春守在门外,谁都不许放进来。
她拿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滴血在手掌上。
手掌心的符箓发出金色光芒。
金光闪过,屋子里立时陷入漆黑一片。
一股阴寒之气,无孔不入的将屋子笼罩起来。
“阎君,我见到那本书了。”陆锦棠说。
她看不到阎罗的身形模样,但她可以确定阎罗听得到她说话。
黑暗中静默了几秒,“如何确定?”
“那本书在我翻开之时,忽然发热,且书面上有莹莹光芒亮起……只是……”
“只是什么?”听得出,一直淡漠的阎君,此时也有些紧张急切。
“只是那书上画的只是些草药,以及把草药提纯的器具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神奇之处啊?”
“是了!是了!”阎罗的声音却忽而高亢又兴奋起来。
陆锦棠什么都看不到,却莫名的觉得周遭泛冷的空气都隐隐震颤着。
什么是了?
“就是那本书!书呢?书在哪里?快快拿出来!”阎罗兴奋的语调,与以往他素来的冷漠十分不同。
可以看出这本书他是十分在意的。
不过是本中草药的书,阎罗这么在意那本书做什么?
陆锦棠心中疑惑不解,“书不在我这里。”
“不是说已经拿到手,又翻开了么?”阎罗的声音一下子沉冷下来。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是拿到了,可是又被人给夺走了。”陆锦棠眼睛微微打了个转,“可我现在已经知道那本书在谁手中,不知阎君能不能帮忙……”
“不能!”阎罗的口气很冲,他似乎生气了,“我只能管地府的事,擅自干涉人间,必遭天道之谴!”
陆锦棠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阎罗还怕什么天谴?
“既然知道书在哪里,就不会想办法把书拿回来吗?真是愚蠢!”阎罗气呼呼的,屋子里似乎被灌进了更多的冷气。
阴寒的气息冻的陆锦棠不由抱着肩膀打了个寒颤。
“就是这里了……”
“你们不能进去!这是我家小姐的房间!”
“佛堂之地,怎会聚集这么多的阴气?定是有邪祟作怪!”
……
陆锦棠忽而听到门外有争执之声传来。
“有人来了!”她话未说完,阎罗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
屋子里的黑暗渐渐褪去,天光从窗户门缝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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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了!”她话未说完,阎罗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
屋子里的黑暗渐渐褪去,天光从窗户门缝照了进来。
陆锦棠手中的血迹一丝不见,就连被匕首割伤的指头,也已经愈合。
她狐疑的起身向门口走去。
外头的动静却已经不是争执那么简单,似乎有人动起手来。
她猛然拉开房门。
只见两个仆妇按住芭蕉,宝春力气大,和三年五个丫鬟缠斗着。
女人打架最没有什么看头了,又抓又挠,扯头发,撕衣服……
宝春虽凶悍,可是在三五个丫鬟手里,她还是吃了亏,脸上都被抓出血道子来。
“住手!”陆锦棠怒道,“佛堂清净之地,谁人在这里撒野!”
她一声厉喝,把那几个动手的丫鬟给惊了一下。
宝春趁着这机会猛地踹翻两个丫鬟,从几人手中脱身出来,站在陆锦棠身边。
“就是她——”
有个身穿僧袍,剔着光头,脑袋上还顶着几个戒疤的老和尚指着她说道。
陆锦棠神情一愣。
倒不是她没见过和尚太过吃惊,而是和尚身边那女人让她吃惊。
“方氏不是被看管在梧桐苑了么?她怎么忽然跑出来了?还领着个和尚过来了?”
陆锦棠低声问一旁的宝春。
宝春摇头不知。
芭蕉在一旁含混不清的说道,“大小姐在岐王府顺利生下一儿子,岐王爷和世子高兴,问她要什么恩典,她说她想见见方氏,方氏这不就被老爷给放出来了么?”
陆锦棠冷哼一声,“刚出来就来这儿蹦达,是嫌出来的太容易了么?”
“陆锦棠你别得意!”方氏恨恨的看着她,“大师,你看,陆家这邪气破得了吗?”
那和尚点点头,眯眼看着陆锦棠,“邪祟就在这女子身上,这佛堂的正气不够,压不住她,正不压邪,所以才会祸乱内宅。”
“那该如何破解呢?”方氏双手合十,朝那和尚拜了一拜,“还请大师帮我陆家想想办法呀!”
陆锦棠不屑的冷哼一声。
那老和尚却是义正言辞道,“当请这小姑娘去寺庙里小住一段时间,寺庙之中正气足,每日有僧侣诵经念佛,定能除去这女子身上的邪祟!”
陆锦棠皱起眉头,“怎么着?方氏你一出来,就想把我从陆家支走?”
方氏冷冷看她一眼,“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大师的办法,同不同意也不是我说了算的,乃要看你爹爹的意思。”
方氏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让陆锦棠心里隐隐不安。
她才刚刚回来呀,方氏莫不是这两日都在盘算着这件事呢?
“去请老爷来!”方氏朝丫鬟吩咐道。
芭蕉被仆妇放开。
两个丫鬟左右守在陆锦棠身边。
芭蕉看着那和尚,有些害怕,她扶着陆锦棠的胳膊,小声道,“什么邪祟,这和尚是不是真和尚呀?”
“真和尚看着也像,但真和尚也可能被人收买呀!我看他就是被方氏收买了!”宝春也小声嘀咕道。
那和尚离得远,没看两个丫鬟,却在院子里,迈着方步,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实在诵读什么经文。
陆锦棠心中不安更浓,适才她召唤了阎罗,这院子里的确是阴气浓重。
而因为那本书,让爹爹对她又有所不满。
方氏这个时机选的真是好!只怕爹爹当真会把她送去佛堂吧?
陆雁归匆匆而来,见到那和尚他便躬身拜了拜,“慧济大师!”
慧济大师?
这名字怎的有些耳熟呢?
“呀!他就是慧济大师啊?”
“天哪!竟能见到慧济大师……”
宝春和芭蕉立时瞪大了眼睛,一副震惊的模样。
陆锦棠皱起眉头,“慧济大师?很厉害么?”
“当然厉害了!连圣上都听他的,他断言的事,没有错过!”芭蕉和宝春激动不已。
“襄王爷当年犯病险些死了,就是慧济大师帮他镇住了!”芭蕉低声说,“不过慧济大师也说,襄王活不过二十又二。”
对了!
她听郭飞燕提过,说慧济大师断言什么的……
原来就是眼前这个老和尚呀?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嘛?不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光秃秃的头上几个疤?
年纪不过是五十多岁的模样,也能被称之为大师?
“陆施主有礼,你家夫人说,近来常常做噩梦,夜里辗转难眠,仿佛有重物压胸,透不过气来。”慧济大师缓缓说道,“恰逢我在岐王府,夫人便请了我来看看。”
陆雁归分外客气,“荣幸荣幸……大师大驾光临,我家定能家宅安宁了!”
“嗯……”慧济大师往陆锦棠的身上看了一眼。
他眼神幽冷幽冷的,仿佛能洞悉人眼所不能见的东西。
“陆家这宅院,阴气颇重,超乎寻常……”
这话倒也不假,阎罗阴气能不重么?
“佛堂之地,原本硬是佛光普照,正气最足的地方。乃是因为有邪祟作怪,压住了正气。”慧济大师长臂一伸,指了指陆锦棠,“正是这女子身上的邪气,才使得陆家家宅不宁。”
“和尚,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好好的,怎么就有邪气了?你穿着僧袍胡说八道,也不怕遭了天谴?”陆锦棠冷笑。
“阿弥陀佛。”慧济大师也不理她。
陆雁归却是厉声喝骂道,“不孝女,谁给你的胆子对慧济大师不敬?”
“人都骂我是邪祟了,我难道还要供奉他吗?”陆锦棠气得笑出声。
“邪祟太深,太深!”慧济大师连连摇头,“陆施主不必责怪小女,不是她的错,是邪祟作怪!”
陆锦棠瞪眼看他,难怪说出家人最会胡说八道了!他看似替她说话,却是把她往阴沟里拖啊!
“你这出家人……”
“依大师看,该当如何除去这邪祟?”陆雁归恭恭敬敬的问道。
“让这女子到城外法明寺住上一阵子,兴许邪祟就除去了。”慧济大师缓缓说道。
陆锦棠冷笑,“兴许?什么叫兴许?我看你就是在这胡说八道!”
“那大师看,用不用做一场法式?”陆雁归根本不理她。
“先把她迁出去,到寺里镇/压起来,再在家中做法事,会更好些。”慧济大师说的一本正经。
陆锦棠越听越想笑,这是胡扯都不带打草稿的!
“好,就按大师说的,大师看把她迁走,用不用挑个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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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就按大师说的,大师看把她迁走,用不用挑个吉时?”陆雁归躬身问道。
这是要把她扫地出门了呀?问过她的意思了么?
慧济大师闭眼念叨了一阵子,“越快越好。”
尼妹的……
陆锦棠翻了个白眼,她才刚回来!这两日她都不在家,方氏做噩梦也能怪到她身上?
还越快越好?真是个骗人的老秃驴!
陆锦棠心中暗骂,脸上倒是平平静静。
“你们两个,快去给二小姐收拾行礼,去套马车,一个时辰后启程!”陆雁归吩咐道。
陆锦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爹爹还真是急不可待的要送走女儿呀!”
“锦棠你放心,你在家中礼佛,不如去寺里更有诚心!”陆雁归沉吟片刻,“过一月两月吧,为父亲自去借你回来!”
一月两月?这话哪有个准儿!
陆锦棠提步走到方氏身边,嘴角上翘,语气冷冷,“刚一出来,就想把我挤走啊?”
方氏笑了一声,“你把我坑进梧桐苑,自己也该尝尝这滋味。”
“你真做恶梦了?”陆锦棠挑了挑眉梢。
方氏看她一眼,没做声。
“亏心事做的太多了吧?”陆锦棠轻嘲道,“你以为你和这秃驴联合起来,把我送走,我就没办法回来了么?”
方氏皱眉深深看她一眼,“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连慧济大师在大夜朝的地位都不清楚!”
陆锦棠冷哼一声,阔步离开这院子。
她没有抗拒,十分顺从的坐上了马车。
“小姐,咱们真的要去法明寺啊?去了……只怕就回不来了。”芭蕉担忧道。
“你去告诉小山,让他记得要常常去看我!”陆锦棠眯眼说道。
芭蕉答应了一声,调头就跑。
并未惊动陆家其他人,陆锦棠便已经被送出了家门。
待陆家人都知道她不在佛堂时,马车都已经快出了京都城门了。
可见陆雁归是铁了心要送走她,连她搬救兵的机会都没留。
“书在爹爹手上,他知道我想要书,自然是巴不得送走我。”陆锦棠暗自嘀咕,“方氏这时候给他递了梯子,他自然是顺着方氏的意思。”
“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躲一躲清净也好,让我好好捋一捋。”陆锦棠揉了揉额角。
宝春见她手扶着额头,似乎十分疲累的样子,也不好打搅她。
安安静静的给她倒了杯茶,默默的守着她。
法明寺的厢房,条件还不算太差。
地方大,清净,地上的落叶常有僧人在扫,院子里打理的很干净。
厢房的被褥是半新不旧的,似乎常常翻晒,倒也没有什么异味。
只是陆锦棠睡不惯这个。
宝春给她换了从家里带来的被褥枕囊,她倚在床上,想着这来来往往的许多事。
黄昏时候有钟声,钟声落后僧人送了斋饭来。
她吃过斋饭,在院子里遛弯儿,远远能听见有诵经的声音。
这寺庙里住起来似乎也不错。
陆锦棠这么琢磨着,忽然瞧见一个黑影,从前头回廊里一闪而过。
“什么人?”宝春喝了一声,并追过去看。
没瞧见人,倒是在地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她不识字,把字条拿给陆锦棠。
“今夜子时,留窗等我。”
陆锦棠收起字条。
她第一反应觉得是襄王爷,可襄王给她写字条,从来不假旁人只手。
他的字,她认得。
这字条上的字迹,却十分陌生。
“是襄王爷么?”宝春低声问道。
陆锦棠摇了摇头,“必然不是。”
芭蕉来得晚,这会儿才刚到寺中,她不忙着吃饭,倒是急急到陆锦棠面前。
“小姐,这寺里看起来安安静静,其实守卫森严,怕是方氏防着小姐偷偷离开呢!”
陆锦棠嗯了一声,“那她倒是多虑了,我既是被陆家送来的,陆家人不亲自来接,我怎么会走呢?而且那些人,必然不是方氏准备的。”
“为什么不是方氏?”
“不是方氏,那是谁?”
芭蕉和宝春同时问道。
陆锦棠笑了笑,“方氏小气扣索,就算是在梧桐苑里被关怕,性子也变了,只怕也舍不得这大价钱请人来寺里守卫。就算她舍得,也未必请的动。”
“对了!慧济大师说,他是从岐王府被请来的。”芭蕉心细,忽然想起来。
“那就是说,这些人是大小姐请的了?”宝春往地上啐了一口,“她抢了二小姐的婚约!处处和二小姐作对!如今借着自己生了个儿子,又开始抖起来!”
陆锦棠没说话。
她觉得这事儿,也不像是陆明月能干得出来的。
把她撵出陆家,陆明月肯定是愿意的。
可她当真能请的动慧济大师出马?她能在法明寺里布下森严守卫?
“早早睡吧,夜里警醒一些,芭蕉守前半夜,后半夜人容易犯困,宝春精神好,宝春守后半夜。”陆锦棠吩咐道。
她总觉得,这事儿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直觉也告诉她,夜里必有事发生。
她临睡前,把门窗都检察了一遍,确认都关严实了才躺下。
半夜之时,却忽而听到“吱吱”声响,如同耗子在啃着什么东西一般。
陆锦棠猛然惊起,守在外间的芭蕉却在打盹儿。
她披衣起身,来到窗边,见一把薄薄的匕首,探入窗内一寸寸的挪,正欲挑开窗户上的栓子。
陆锦棠摇醒外间的芭蕉,一把捂住她的嘴,递给她一只木棍,朝窗户边指了指。
芭蕉连连点头,抄着木棍,站在窗边。
陆锦棠手里也紧握着一根棍子。
看得出芭蕉很紧张,她的裙摆都在微微的颤抖。
陆锦棠握着棍子的手心里溢出微微的汗。
“啪嗒”窗上的栓子掉了下来。
窗内的主仆两个,立时举起手里的木棍,屏住了呼吸。
吱呀——
窗户从外头被打开。
隐约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打!”陆锦棠握着木棍狠狠砸了下去。
芭蕉也跟着打下去。
砰的一声,陆锦棠的棍子,敲在了那人的头上。
芭蕉手中的棍子却被那人劈手躲过。
陆锦棠再次扬棍打下去,“当”的一声,她的棍子,却被那人手中的棍子挡住了。
两棍向撞,力道大的震得她手麻。
陆锦棠手麻的厉害,握不住木棍,棍子咣当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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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手麻的厉害,握不住木棍,棍子咣当掉在地上。
芭蕉趴在窗户口大喊“救命……”
命字还没喊出口,那人反手一个手刀劈在她脖子上。
芭蕉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陆锦棠眯眼后退,退至门口。
“是我。”那人扔下木棍,阔步向她走来。
陆锦棠的心并未放下,“你?”
那人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我不会伤害你。”
“岐王世子大半夜来,想干什么?”陆锦棠冷冷问道。
秦致远向外看了一眼,“我怕有人对你不利,所以特来……”
“会对我不利的人,就是世子爷您吧?”陆锦棠笑了一声,“看起来是方氏赶我出陆家,可实际上,应该是世子爷您的手笔吧?”
方氏指使不动慧济大师。
可岐王府能呀!
“世子爷对付我一个小小弱女子,也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么?”陆锦棠讽刺道。
秦致远眯起眼睛,皱着眉头把她逼到门边,“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我立下婚约这么多年,你竟这么不了解我么?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不择手段的人?”
陆锦棠轻哼一声。
“不是我。”秦致远急切道,“慧济大师虽然是从岐王府去的陆家,可并非是受我指使,指使他的乃是……”
“是谁?”陆锦棠瞪大了眼睛。
外头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动静。
陆锦棠的心不由揪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太子!”秦致远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怕太子会对你不利,所以今夜冒险潜入进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陆锦棠微微一愣,太子?
“外头守卫的和尚、侍卫,都是太子的人。是太子要把你看管在此!”秦致远有些焦急的向外看了一眼,“我不能久留,你定要小心!不要和襄王走的太近!”
“世子爷,快点,巡逻的人快来了。”窗口又有声音传来。
原来适才的动静,是提醒他离开。
陆锦棠错愕的看着秦致远。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小心!保重!”
说完,他跃窗而出。
陆锦棠追至窗边,瞧见几道身影,趁着夜色匆匆离去,消弭在浓浓黑夜之中。
陆锦棠已经了无睡意,她站在窗边,秋夜的风吹动着她的发,也吹醒了她心头疑问。
秦致远说,这一切从慧济大师,到寺庙里的森严守卫,都是太子授意安排。
而且,他提醒她,远离襄王。
如此说来,太子是想把她和襄王爷隔开。
把她软禁在城外的法明寺里,秦云璋要见她,自然是不如她在陆家方便。
陆家那几个家丁护院,和法明寺的众多僧人守卫比起来,简直是摆设。
陆锦棠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她眯眼算了算,“从上次襄王发病,到现在,差不多有两个多月了吧?如今又临近月圆,他……”
陆锦棠眯眼看着树梢上的一轮未圆的月。
秦致远走后,寺庙里似乎又平静下来。
僧人除了给这院儿送饭,几乎不会来打扰陆锦棠主仆。
陆锦棠也不去主动招惹他们。
那些侍卫她更是见不到,好像他们并不存在似的。
相安无事的住了几日,陆锦棠倒是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来探访她的人。
那人在她的小院儿里转了一圈,似笑非笑的坐在院中的六角亭里。
“陆家人怎可把你送到这种地方来?你可是陆家唯一的嫡女,他们这般对你,你心里就没有怨气么?”他啪的打开折扇,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陆锦棠福了福身,“沈公子过虑了,父亲是为了我好,才把我送到寺庙里来的,家里有邪祟作怪,父亲是怕我深受其害。”
沈世勋嗤笑一声,“我怎么听说,乃是外甥女你,被指为陆家的邪祟。”
“沈公子这话可不能胡说,便是有这种传言也不可信。我自家人和和睦睦,怎么会如此说我呢?”陆锦棠轻笑。
沈世勋眯眼,啪的收了折扇,“陆家人待你怎样,还用我提醒你么?你自己心里最是清楚。他们不对我姐姐的儿女好,自有沈家人照顾你们。你担心什么?还怕沈家养不起你么?”
陆锦棠摇了摇头,“沈公子,我到底是姓陆呀。”
“这有什么,改了姓沈,与我回南境,整个南境你报沈家的名,处处可以横着走!”
“我又不是螃蟹,干嘛要横着走?”
沈世勋瞪眼看她,被她噎得有些无语。
陆锦棠款款走进六角亭,“沈公子不用费心思了,你不就是想要那本书么?你从我这儿下功夫没用,那书如今在我爹爹手上。别说你想要,我想要也拿不到啊?”
“既然你也想要,不如我们合作?”沈世勋笑了笑。
陆锦棠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寺庙里住着多无趣,不如我助你脱困,你帮我拿到书,这于你我都有利呀?”沈世勋笑意盈盈的规劝道。
“沈公子大约是没听明白,这寺院与我来说,并非困住我的桎梏,我没有想要离开呀!”
“你在说谎,无非是不想落在我手里。”沈世勋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说的信心满满。
陆锦棠没做声,其实他说的也不错,她是不想呆在这寺院里,但更不想落在沈世勋的手里。
沈家是她的外祖家,可她和沈世勋却并不亲厚。
被襄王爷抓走的顾子煜还没开口,也不知他和沈世勋是否有关系。
倘若母亲当年被害死,正是顾子煜下手,那沈世勋只怕也脱不了干系。
“沈公子既然知道,又何必强求?”陆锦棠缓缓说道。
“外甥女你不了解舅舅,我这个人,就喜欢有挑战的事情。你越是不想跟我走,我就偏要带你走。”沈世勋轻笑一声,“安心等我的消息吧。”
陆锦棠眯了眯眼,心头隐隐有些烦。
一口一个“舅舅”,“外甥女”,明明比她小上几个月,偏要沾她的便宜!这种人最讨厌了!
前两日陆锦棠还希望太子的防备不够严谨,可以让秦云璋混进来。
而眼下,她却又希望太子的守卫更加森严,千万不能让沈世勋得逞!
这夜,她睡得正熟,忽而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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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她睡得正熟,忽而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远远传来。
陆锦棠忽的从床上坐起来。
值夜的宝春比她更警醒,“小姐,藏经阁那边儿着火了!和尚们都去灭火了!”
“藏经阁是佛门重地,里头藏书乃是无价之物,若是火势大,整个寺院的僧人都会去救火。”陆锦棠皱眉说道。
“听这声音,只怕火势不小,藏经阁里厢房这儿挺远的,声音这儿都能听见了。”宝春说。
“你去叫芭蕉起来,秋雨绵绵的季节,怎么会那么容易着火?只怕有事要发生!”陆锦棠立即披衣起来。
宝春点了点头,往一旁耳房跑。
陆锦棠站在门口,望着藏经阁的方向,那冲天的火光。
火势一定是极大的,那火光把半边天都染成的红色。
是谁放的火呢?
“走!”
猝不及防的冷风扑面而来。
陆锦棠没来得及躲避,就被人从背后揽住了腰。
她身体本能的反应立即肘击那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外甥女力气真大啊!”
戏谑的声音,让陆锦棠心底一凉。
“是你放火烧了藏经阁?”她被沈世勋揽着腰带着,跃上房顶。
她瞧见宝春喊了芭蕉起来,却满院子找不到她。
她张口欲喊,沈世勋一把捂上了她的嘴。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是想弄出些动静来,引走那些和尚和守卫,没想到有人下手比我更早,比我更狠。和尚们的藏经阁都敢烧,那可是法明寺的命根子!”
陆锦棠心头一顿,“不是你放的火?那是谁?”
“他们的人已经跟法明寺的守卫打起来了,不然我岂能进来的这么顺利?”沈世勋得意一笑,“这叫什么?这就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呀!”
沈世勋抱紧了陆锦棠,在他手下人的掩护下,往寺外飞奔。
厢房的位置在法明寺靠中间的位置。
离开之时,陆锦棠瞧见了争斗之人。
大夜国对兵器管辖的很严,一般看不到械斗。
可眼下的情形,却是争斗双方都拿着兵器,刀剑无眼,真刀真枪的打起来,浓浓的血腥味,伴着冲天的火光……
这里哪还像是佛门清净之地?
简直是地狱呀!
陆锦棠趁着沈世勋着急赶路,偷偷把藏在怀里的银针摸出来,捏在指间。
她本想离开寺庙就扎他脱身。
可突然间,她看到底下争斗的人中有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他来了!
陆锦棠的呼吸一滞,她片刻的犹豫也不曾有。
她猛然伸手,细长的银针,借着她的巧劲儿,如牛毛利器,深深扎入沈世勋的肩窝里。
沈世勋不防备,嗷的叫了一声,胳膊脱力,揽着陆锦棠腰的手,也松了劲儿。
陆锦棠推开他,就势一滚。
“你找死啊!这里房顶这么高!”沈世勋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厉声吼道。
寺庙里的房顶,比一般户家的房顶都要高上许多。
陆锦棠这么滚下去,摔在地上,不死……估计也会摔残。
沈世勋飞身去抓她,可她滚落的速度太快。
加之他肩窝上还留着一根银针,让他反应速度慢了许多。
他的手指擦着她的衣角……眼睁睁看着她从房檐上摔了下去。
“秦云璋——”
陆锦棠大呼一声。
她滚落这个位置离他不太远,她见过他比武时出招的速度。
陆锦棠估摸着,以他的反应能力,接住自己应该不是太困难吧……
被人缠住的秦云璋在沈世勋吼出声时,已经发现了陆锦棠。
他当时人已狂怒。
他怒不可遏的挥刀,毫不留情的斩断两条胳膊。
热乎乎的血伴着惨叫声,喷了他满脸满身。
可他却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飞身掠向陆锦棠掉落之地。
砰——
陆锦棠失重的心,落在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他接住她时,他跃起地面很高。
冲击力不算太强。
陆锦棠只觉被他手臂咯到的背,略有些疼。
“多谢你……”陆锦棠扬起嘴角冲他笑。
却愕然发现,他的眼睛是红色的,白眼球上布满红红的血丝。
他额上的青筋暴起,肉眼几乎能看到他太阳穴那里一下下的跳动。
他把陆锦棠放在地上,往身后一推,挥刀就砍。
几乎看不出他的武功路数,他更像是在狂暴之中发泄着愤怒。
就像……像一头失控的猛兽。
陆锦棠心底一凉,廉清却杀出一条血路,向这边靠近。
“陆二小姐,你快救救王爷,他发病了!”廉清声嘶力竭的喊。
惨叫声中,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飘渺模糊。
陆锦棠机械的点点头,却茫然无措,她怎么帮他?怎么救他?
她若是靠近,不是被他给砍了,就是被太子的侍卫给剁了吧?
难道她能拿着细细的银针,跟这些真刀真剑的打架吗?
现在给她一把手枪,她倒是有几分获胜的把握……
“廉将军,我没办法靠近他!”陆锦棠也朝廉清喊道。
廉清比她更急,可他被人缠住脱不得身。
他的速度也越发快起来,快的让人眼里都出现了重影。
可太子的守卫似乎越来越多……
房顶上那“渔翁”似乎暗暗骂了句什么,忽然带着他的人纵身跃下。
陆锦棠以为他又要来抓自己,立即向后退了几步,捏着银针冷冷看着他。
不料沈世勋却没来抓她,反而靠近襄王。
他的人把襄王和太子的守卫渐渐隔开。
襄王却仍旧是一副发狂的样子,他眼睛红的已经看不出黑白之色,他目光里似乎也没有了敌我……
他真是一头发了狂的猛兽,见人就砍,一脸嗜血的狂暴模样。
“她娘的,自己人都看不出啊……”沈世勋骂了一句,抬脚踹向秦云璋。
可秦云璋却伸手握住他的脚踝,翻手就扭……
这一下扭下去,沈世勋的踝骨必定要断了,他的脚也就废了。
秦云璋未能发力,却忽而软倒在地。
沈世勋也被他带的摔倒在地上,他遍体冷汗,拍了拍胸口,朝站在秦云璋身旁的陆锦棠拱了拱手,“多谢外甥女及时出手!”
陆锦棠收起扎晕他的银针,拖着秦云璋高大的身躯,硬是把他拖进了院旁的屋里。
这里似乎是僧人们参禅打坐的地方,地面光洁,有好些蒲团。
陆锦棠让秦云璋的头枕在蒲团上,她摆出所有的银针,扒开他的上衣,露出他精壮的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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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让秦云璋的头枕在蒲团上,她摆出所有的银针,扒开他的上衣,露出他精壮的上身。
她神情专注,丝毫不敢分神,借着廊下依稀的灯笼光芒,将细细的银针捻入他的皮肉。
门外吵嚷声,打斗声,惨叫声……声声入耳,无不刺激着陆锦棠紧绷的神经。
她努力的摒除那些声音对她的干扰,让自己的脑海里,眼睛里,只有等待自己救治的病患。
砰——
像是有人砸在了门上。
陆锦棠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根细细的银针险些扎歪了。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对自己道,“爷爷说过,越是紧张的时刻,越要让自己冷静……冷静……”
她屏住一口气,重新扎针。
秦云璋即便在昏迷之中,似乎也痛苦异常,他的额上身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陆锦棠每一根银针扎下去,他似乎都要颤栗上一阵子。
他这般精壮的体魄,却止不住的颤抖抽搐,看起来更是格外让人心疼。
陆锦棠紧咬住牙关,“云璋,再忍一忍,还有十针……”
每一针下去,都是一阵克制不住的颤抖。
他躺的那片地上,都被汗打湿,印出一个人形……
陆锦棠忍着汗水滑入眼眶的酸涩,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九九八十一针,总算是扎完了。
有些针眼里,还在往外冒着血。
陆锦棠在他人中底下猛掐了一下。
秦云璋唔了一声,痛苦的睁开眼睛。
“锦棠……”他眼里还有些并未褪去的红血丝,但目光看起来已经清明了。
“嗯,是我。”陆锦棠笑了笑,连连点头,“又熬过一次!”
秦云璋皱起眉头,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你救了我……”
陆锦棠呵呵一笑,“又不是第一次了,你还要跟我说谢谢呀?”
“太子的人就在外头,到底是着了他的道。”秦云璋拿拳头砸了下地面。
他的手背都砸出血来。
陆锦棠微微一愣,“着了太子的道儿?”
“太子算准了我要发病的时间,他先前求娶你,就是为了让我失去娶你的机会,他……”
秦云璋说不下去。
陆锦棠却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的。我为太后治病,他已经怀疑了,怀疑我可以医治你发狂之症,所以不想让你娶我。他又想试探我的医术究竟对你的病有没有用,所以把我软禁在这里,在你发病之时,引你来。”
秦云璋点了点头,眯眼看着陆锦棠。
“只怕现在,你能治我病的消息,已经传进了东宫了。”
陆锦棠却灿若烟霞一般笑起来,“你沉着脸做什么?这是好事呀!”
秦云璋挑起眉梢,“好事?”
“你不是一直想娶我么?现在可以去求了。”陆锦棠说道。
秦云璋脸上身上都是血,木木呆呆的看着她,说的是求娶之事,可在一片打斗声中,气氛一点也不浪漫。
“你太忌讳自己的病了,所以这么简单的破局之法,竟然想不明白。”陆锦棠叹息一声,“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吧。”
“什么意思?”秦云璋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几分。
他是忌讳自己的病,可是又不希望被人说破,若非说话的人是陆锦棠,这怕这会儿已经变成躺在他面前的一句尸首了。
“以前太子不知我能治你的病,我们自然也要瞒着。如今既然他已经试探出来,那我们就把这件事更大的宣扬出去!”陆锦棠笑了笑,“当年那个被京都,被皇室人人看好的襄王爷,竟然活不过二十又二的病,有希望被治愈了,你猜京都的大臣们,会是什么反应?百姓又会是什么反应?”
秦云璋微微一愣。
“如果他们的反应还不够的话,不是还有才子杜贺么?让杜贺写几首诗词,宣扬一下你曾经的功绩,渲染你患病的惋惜可叹……”
陆锦棠话未说完,秦云璋已经面红耳赤的重咳一声,打断了她。
“我知道了!”
“你不用不好意思!”陆锦棠嘻嘻一笑。
秦云璋却猛地抱了她一下,把她按在自己怀中,揽得紧紧的,“我这就去办!等我的消息!”
天色渐亮,打斗也止息了。
除了地上斑驳的血迹,法明寺安静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僧人们面色凝重,寺院里安静的像是能听到落叶垂地的声音。
陆锦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高大的梧桐树上,渐渐变黄的叶子。
“外头的事情怎么样了?襄王爷可曾派人送来消息?”她问。
芭蕉善于打听,单是从来上香的妇人口中,她就套出了不少话来,“京都已经传遍了,说小姐您能医治襄王,改变襄王爷活不过二十又二的命数!把小姐您的医术传的可神了!”
陆锦棠笑了笑,“还有呢?”
“茶坊酒肆都在说着这件事,好多人甚至专门是为襄王爷来上香的。襄王爷以往没患病的时候,在京都口碑极好,如今又被杜才子歌功颂德,写了几首诗词,篇篇催人泪下……”
“嗯,”陆锦棠点了点头,“我是问,宫里有什么反应,这个打听到了么?”
“这些打听不到,不过婢子见了廉将军。”芭蕉脸上微微一红,“廉将军说,襄王爷如今在御书房外跪着,求圣上赐婚,已经跪了两天了!”
陆锦棠脸上一怔,这条路,他走的还真是不容易呀!
“因为太子不停的搅合,圣上一时没有答应,不过廉将军说圣上答应,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太子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芭蕉嘿嘿一笑。
陆锦棠点了点头,太子定然想不到,他这番试探,会让秦云璋破罐子破摔,直接把事情抖露出来。
陆锦棠静静期待着事情的发展。
太后娘娘听闻秦云璋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期间一口饭都没吃,只喝了几口水。
她再也坐不住,扶了宫女的手,就往御书房去。
“圣上要逼死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糟践死自己!”太后说话间,眼睛里都有了泪意,“哀家陪着他跪!求圣上救他一命!”
“太后娘娘,您这不是让圣上脸上难堪么?您是圣上的娘亲呀,您怎么能跪圣上?”老嬷嬷劝道。
可太后娘娘心疼秦云璋,哪里还听得进劝。
她来到御书房外的时候,却见跪在那里的,不止秦云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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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来到御书房外的时候,却见跪在那里的,不止秦云璋一个人。
还有好些大臣,王公贵胄竟然也跟着他在那儿跪着。
“求圣上赐婚给襄王爷与陆锦棠……”
“求圣上救襄王爷一命!”
……
大臣们不断说着。
太后抬起袖子沾了沾眼角。
却见跪了三天三夜的秦云璋摇摇晃晃,似乎跪不稳了。
忽而,噗通——
秦云璋倒在了地上。
“我儿……”太后尖叫一声。
宫人连忙扶了秦云璋起来,“襄王爷,您回去吧……”
秦云璋睁开眼,却呵斥宫人走开,“别理我,让本王跪着……”
太后颤颤巍巍的走近他,泪落得太快,她说不出话来。
御书房里突然走出个太监,手里端着个金黄色的布帛。
那布帛似乎是圣上手谕御用之物。
外头的大臣们连忙跪端正。
秦云璋也松开太后娘娘的手,重新跪了下来。
“圣上有谕……”太监高声宣唱,“赐襄王与陆家二小姐,择日大婚……”
大臣们立时欢呼起来。
圣上到底是妥协了。
太子恰好走来,听闻这旨意,他甚至没往御书房里去向圣上请安。
他怒哼一声,直接甩袖子走了。
大臣们前来恭贺秦云璋,却见他两眼一翻,昏倒过去。
御书房外,又是一片忙乱。
陆锦棠从法明寺被接回京城,却没回陆家,而是被襄王府的人直接请了过去。
她看着床榻上躺着的秦云璋,眼睛都微微发酸。
秦云璋俊逸的一张脸,此时却有些干燥,嘴唇皲裂,一个个小口子往外渗着血。
他脸上也起了许多的干皮,看着让人心疼。
这也就罢了,最可怜的是他肿的过分的膝盖,他两条腿不能完全伸直,更不能打弯,膝盖高肿的膝盖骨都被淤了进去。
陆锦棠又生气又心疼的看着他,“你就作吧!这么折腾你自己!我看你把自己折腾瘸了谁要你!”
秦云璋已经完全不能站起,他朝陆锦棠张开怀抱,“你要我呀。”
“我才不要你!”
“晚了,圣上已经赐婚了,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秦云璋哈哈大笑,“应该感谢你给我出的主意!”
“我也没让你真那么实打实的去跪上三天三夜呀!你是不要命了吗?”陆锦棠想笑又想哭。
她刚在床边坐下,秦云璋就把她抱紧了怀里。
“我知道可以慢慢来,慢慢逼他同意,可我等不及,我一刻都不想等了,我要娶你进门,晚一会儿,我怕再有什么变故!”秦云璋在她耳边缓缓说道。
虽不是情话,陆锦棠却听的心潮澎湃。
他的声音简直有毒,每一个字都直达她心底。
“耳朵都要怀孕了!”
“什么?”秦云璋没听清。
陆锦棠笑了笑,“放开我,我给你膝盖上扎几针,我可不想嫁给一个瘸子!”
“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秦云璋的脸色突然沉冷下来。
陆锦棠一面施针,一面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顾子煜受不住刑,招供了。”
陆锦棠手一抖。
秦云璋立即哇哇惨叫起来,“你扎偏了我可就真瘸了!”
陆锦棠皱起眉头,没有作声。
她愣是生生忍着,一直到行完所有的针,又收好针,整理好针匣,才用克制又平静的语气问,“他说什么?是谁派他来的,我娘的死,是不是和他有关?”
秦云璋凝眸深深看着她。
陆锦棠扯着嘴角笑了笑,“你放心,我承受得住。”
“还是你自己去问他吧。”秦云璋眯了眯眼。
陆锦棠犹疑的看他一眼,“也好,你叫小山来吧。我怕答应过他,要给他个交代,也算我不辜负他的信任了。”
襄王爷让人去陆家,接了陆依山来。
姐弟两人一起,去牢狱刑房,见了被折磨的只有一口气吊着的顾子煜。
他没穿衣服,浑身上下都是奇形怪状的伤口,也不知都是什么刑具弄出来的。
一盆浮着冰块的水,兜头泼下去,顾子煜幽幽醒过来。
他神情麻木的看着眼前行刑之人,声音嘶哑道,“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还想……”
“你都知道什么?我阿娘是不是你害死的!你在陆家潜伏这么多年,你都做了什么?谁派你来的!”陆依山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出来,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都抖的厉害。
顾子煜迟缓的转过脸,他看了陆依山一眼,但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陆锦棠的身上。
他那一双灰暗无光的眼睛里,立时迸发出让人惊骇的光亮来,“锦棠!锦棠,你是来救我的么?你终于想起我们之间的感情了么?”
陆依山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襄王爷的脸色也立时阴沉下来。
陆锦棠眉头皱起,“我们之间?感情?顾子煜,你是临死还想推我一把?”
顾子煜嗤嗤笑起来,“你忘了,你全都忘了……”
陆依山仍旧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陆锦棠。
刑房里没有窗户,光线很暗,墙壁上的火烛之光,让陆依山的脸色显得阴沉沉的。
“小山,事到如今,你还怀疑我么?”陆锦棠轻笑着问道。
陆依山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他立即摇了摇头,“我不会再上他们这样挑拨离间的当了!”
他拿起刑房的鞭子,那鞭子不长,却布满倒钩。
一鞭子下去,连血带肉……
啪的一声,陆依山毫无表情的把鞭子抽在顾子煜身上,“我问你话呢,我阿娘的死,是不是你害的,是谁派你来的?”
顾子煜嗷嗷的惨叫声,回荡在刑房里。
陆锦棠不由暗暗发抖,听着都疼。
忽而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贴上来,轻轻的把她揽紧一个温暖稳固的胸膛前。
她看了秦云璋一眼,秦云璋冲她微微一笑。
“是我……当年我在你娘的饭食汤药里加了慢性的毒……”顾子煜在惨叫声后有气无力的说道,“是十八姨娘雇我来的……”
“十八姨娘!”陆依山脸色一黑,“那沈世勋也是知情人?”
“他……他不知道,十八姨娘雇我来时,他年纪尚幼……而且他不是养在十八姨娘身边,与姨娘的感情也并没有那么……好……”他有气无力。
“你为何要加害我阿娘?就是为了那本破书?”陆依山额上青筋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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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要加害我阿娘?就是为了那本破书?”陆依山额上青筋崩起。
顾子煜却摇了摇头,“沈家的传家宝丢了,是两三年前开祠堂的时候才发现的。沈老爷并不知道书被沈老夫人当做嫁妆送给了沈小姐,发现以后到处寻找,沈老夫人去年才说了实话……”
“那你……你为何害我娘!”陆依山的声音都变了,他对母亲的执念,也许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
“十八姨娘恨沈夫人,她们以前是闺中密友,是手帕交,她做了沈家的姨娘,沈夫人就和她断交,她心里嫉妒又觉屈辱,所以以往的友谊变得让她恨之入骨……她本还要我害死锦棠……”
顾子煜说着抬眼看着陆锦棠。
秦云璋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不由更紧了紧。
“锦棠,你是什么时候会医术的?就是在发现自己的身体愈来愈不好的时候么?所以你不肯让我给你医治,不肯在吃我开的药?”
秦云璋脸上蒙上一层怒气,他心爱的女人,竟被人下毒,险些害死?逼得她不得不自学医术?
陆锦棠没作声。
顾子煜却暗暗轻笑,“我舍不得啊……我早已调整了药方,本要你早死的,可我在挑拨你和小山的关系中,发现你那么天真单纯,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舍不得你死了……我想带你走……”
陆依山回头看了陆锦棠一眼,目光复杂。
陆锦棠仍旧一言不发,在刑房里,她格外的沉默。
“我能解了你身体里的毒,只需要一年半,你就会假死……我就可以带你走了。”顾子煜嗤嗤的笑,“命运弄人……你竟然从岐王府回来了,我以为你是为了我……可没想到,你竟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全然放下了……”
陆锦棠摇了摇头,说了她进了刑房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放下来,是忘记了,我不是以前的陆锦棠了。你说的感情,我一点都不知道,也不在乎。”
“锦棠,我……”
噗——
猛然有热血喷射出来。
原本就沉闷的刑房里,忽而血腥之气更加浓郁,热乎乎的血溅了陆依山一脸一身。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尖深深的没入顾子煜的左胸。
顾子煜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长剑,嘴里也有血溢出。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陆依山却猛然拔剑,更多的血蹿涌而出,他无力的垂下眼皮。
“不用再诋毁我姐姐的名声了,也不用再挑拨我们姐弟二人的关系,我们不会再上当了。”陆依山抹了把脸上的血。
血腥之气浓郁的让人在刑房里几乎无法呼吸。
秦云璋抬手拍了拍陆依山的肩。
他咣当扔下长剑,冲陆锦棠拱了拱手,“姐姐,以前……”
陆锦棠没让他说完,摆摆手,“先出去。”
她提步出了刑房,她没想到陆依山会亲手杀人。
在她眼里心里,陆依山是一个脾气执拗的小孩儿……可刚才他动手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心里有欣慰也有心酸。
陆依山跟出来,秦云璋也站在不远处。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忘记的事情也不想再提了。恩怨纠葛,也听明白了几分,我们回家去吧。”陆锦棠在弟弟开口以前,就说道。
陆依山重重的点点头,“这是个结束,是过往的结束。也是个开始,是你我姐弟情谊的重新开始,姐,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会再怀疑你,也会用我的性命来保护你。”
陆锦棠不由身子一颤,她有些感动,也有些内疚和害怕……被父母离婚后撇给爷爷奶奶的经历,让她格外的看重亲情……她害怕伤害小山,他把她当做亲姐姐,可如果有一天,他发现她根本不是真正的陆二小姐,会不会恨死她?
“我……”
“我们回家吧,姐。”
“嗯……”陆锦棠甚至没敢去看陆依山的脸。
姐弟二人回襄王府洗漱之后,陆家人就派车马来接了。
圣上赐婚的旨意已下,陆锦棠自然就不能呆在城外的法明寺里。
太子的计划失败,没想到反倒促成了二人的婚事。
太子此时有多么恼恨暂且不提。
陆家的人看到陆锦棠才在城外寺里住了没几日,就被接回来,而且要风风光光的嫁给襄王爷去做王妃,更重要的是,她有可能治好襄王爷的病……
好事儿都落在她头上,陆家人又岂会甘心。
陆锦棠尚未到家,却已经有“惊喜”在等着她。
陆依山回到常春院,陆锦棠也回了蔷薇院。
她许久不住蔷薇院,忽觉这里是如此的亲切,只是屋里头却有股陌生的味道。
“屋里用了熏香?这熏的是什么香?”陆锦棠蹙眉问道。
“想着小姐今日回来,这屋子里许久不住了,怕有什么异味虫蚁,所以熏了能驱虫的香。”楚嬷嬷说道,“小姐可是觉的这香有问题?”
陆锦棠摇了摇头,她眯眼想了想,“宝春陪我进来吧,楚嬷嬷和芭蕉去烧些水,我要沐浴,洗一洗这段时间的晦气。”
芭蕉微微一愣。
宝春力气大,以往烧水沐浴的活儿都是让宝春去做。
而她更擅长收拾屋子,今日怎么掉了个个儿?
陆锦棠已经拽了宝春的手,进了上房。
芭蕉心下狐疑,却没有多问,跟着楚嬷嬷就去了小厨房。
陆锦棠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直觉告诉她,这屋子里必有什么“惊喜”在等着她。
她捏了捏宝春的手,向她指了指能藏住东西的大柜子。
宝春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主仆两个一步一步向那大柜靠近过去。
咚——
很轻微很轻微的一声响。
是那柜子里发出的一点点动静。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却是生生的敲在主仆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陆锦棠从身上摸出那把玄铁匕首,秦云璋把匕首送给她以后,她就一直贴身带着。
宝春走在她前头猛地掀开那大柜子。
一个黑影冲着陆锦棠就扑了上来。
宝春的反应迟了片刻,她虽比一般女子反应机敏,力气大,却到底是个女孩子。
比那黑影慢了半拍。
眼见那黑影把陆锦棠扑倒在地。
刺啦一声——陆锦棠的衣领已经被他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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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一声——陆锦棠的衣领已经被他扯开。
“小姐——”宝春惊叫。
陆锦棠却没怕,反而呵呵笑起来,“这是谁为我准备的大礼?小山捅了顾子煜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心狠手辣,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宝春咽了口唾沫,惊疑不定的看着陆锦棠。
“还愣着干什么?搬开他呀,压死我了!”陆锦棠朝她喊。
宝春立即上前,把压在小姐身上的男人搬开。
却见一把锋利的玄铁匕首,深深没入他的腹腔,在他肚子上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大片的血迹把他的衣服,陆锦棠的衣服全染成的血红的颜色。
他苍白着一张脸,不可置信的捂着自己的肚子。
冷汗涔涔的从他脸上冒出来。
他不知是疼的,还是太过震惊,竟捂着肚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谁派你来的?”陆锦棠那冰冷带血的玄铁匕首,拍打着他的脸问道。
她是用刀侧面拍的,可这玄铁匕首当真是锋利,吹发即断,碰着他的脸,他脸上便有刀口,汩汩鲜血顺着刀锋渗出。
他本就丑陋的脸,此时更显得狰狞可怖。
“不说?那我先切了你的子孙根吧?我会医术,这种外科医术我也能做,不会太疼……”
“嗷……”那人惊恐的叫了一声,“是夫人,夫人说,只要我毁了你的清白,襄王爷就不会再娶你了,你不能嫁进襄王府,还会被沉塘!”
陆锦棠点头微笑,“我与你有什么仇,你要这样害我?”
那人微微一愣,“是……是方氏害你呀,我不过是拿人钱财……”
“拿人钱财,你就要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害她去死,你这不是为虎作伥吗?今日我就让你知道为虎作伥的代价!”陆锦棠握紧那把玄铁匕首,在他的手腕脚腕上猛划了几下。
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心狠,挑断这人手筋脚筋之时,连眼睛都不眨。
“为了钱财,并无恩怨,你就能狠心去毁一个女子比性命还重要的清白,可见你也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今日,就是你的报应!”
陆锦棠说完,握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出了上房。
“小姐要去哪里?婢子与您一起去!”宝春上前,看着她一身血的样子,不由打了个寒颤,“小姐还是沐浴了再去吧?”
陆锦棠呵呵笑了一声,“不必麻烦,我总得送了回礼给方氏。”
她拖着这男人,一路走去了方氏的院子里。
从蔷薇院到方氏院子的路上,被拖出了长长的血迹。
她把人拖到方氏面前的时候,那人身上的血几乎流干了。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肚子上的口子向外翻着,肠子几乎要从腹腔里流出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二小姐来了!她杀了人,还把人带过来了……”红梅在方氏门前几乎要晕过去。
方氏一出门,就看见那人白花花的肠子,冒出肚子……
“哇……”她扶着廊柱就狂吐起来。
再看陆锦棠浑身浴血,白净的脸上添了斑斑血迹,看起来妖冶又可怕。
“陆……锦棠……你,你竟敢杀人……”方氏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陆锦棠微微一笑,“报官抓我呀!”
方氏看见她脸上的笑,吓得当即腿就软了。
她身上都是血,手里还抓着那死人的脚脖子,她身后是一溜长长的血迹。
扑面而来的风里全是血腥的味道——她还能笑的出来?!
方氏觉得自己和这个女孩子相处多年,欺负她多年,却从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她从岐王府退婚回来以后,似乎是变得聪明了……可今天方氏才明白,她不是聪明了,而是换了一个人!
从里到外的,连灵魂都换了!
“你……你不是陆二小姐,你不是陆锦棠,你是罗刹!你是魔鬼!你是邪祟!”方氏神色癫狂。
陆锦棠嗤嗤而笑,“我是邪祟?这话好熟悉,好像没几日之前,就有人用这个理由把我送出了陆家吧?”
方氏声音卡在了嗓子眼儿。
陆锦棠脸上的笑意收敛,冷冷说道,“我未曾抗拒就去了,是不是让那些害我的人觉得我软弱好欺负?所以一而再的挑战我的忍耐?”
方氏艰难的吞了口唾沫,“不……不……不是……”
陆锦棠把那丑陋高大的男人又往前拖了两步。
噗通——方氏吓得跌坐在地。
“我脾气有时候不太好,人也容易冲动,下手没轻没重的,下次招惹我,最好小心一点!”陆锦棠呵呵一笑,扬长而去。
方氏的院子里安静的鸦雀不闻。
那人就那么仰面朝天的躺在那里,肚子里白花花的肠子顺着衣服,流到了地上。
方氏抖的站都站不起来,她不想看见那个人,眼睛却挪移不开。
闭上眼,满目都是血色,是那个人肚子里挂着肠子,朝她扑过来,让她偿命。
她又见陆锦棠从血水里爬出,手里拿着一把匕首,阴恻恻的朝她笑。
方氏病了……
她连那人的尸首都在没敢收拾,是陆雁归听闻了这件事,派了心腹,亲自把这人的尸首给焚了,骨灰埋在了城郊。
“太不像话了!家宅里的内斗,能斗出人命来!实在太不像话了!”陆雁归气得饭都吃不下去,“陆锦棠胆子越来越大了!告诉她,让她闭门思过,哪里也不许去!”
“老爷,二小姐得出去置办首饰,嫁妆呢……”小厮道。
陆雁归气得胸膛一起一伏,“不许她去!让薛姨娘给她置办!”
“只怕襄王府会不高兴吧……”小厮小声道。
陆雁归气得脸色铁青,嘴唇蠕蠕却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那……那就不让方氏出门!不给她请大夫!事情是她招惹出来的,她就要自食苦果!”
方氏吓病了,夜夜抱着被子呜呜的哭,屋里不论白天黑夜都得点着许多灯烛。
她哭得精神恍惚,茶饭不思,三五日的功夫,人已经极速的憔悴消瘦下去。
她以前是丰腴的妇人,如今已看不出半点风韵。
陆明月听闻了前因后果气得差点回了奶。
她没让请奶娘,亲自乳养岐王府的长孙,虽然岐王府不甚赞同,但为此,岐王府对她的照顾更添了体贴小心。
“我得回去看看我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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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回去看看我阿娘!”陆明月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方氏看见她就往床上躲,蒙着被子,只露一双眼在外头,“别找我,别找我……”
“阿娘,是我!”陆明月皱眉厉声说道。
“大小姐,别吓着夫人了!”红梅在一旁劝。
陆明月气的面红,“不就是一个蠢货被她弄死了么?阿娘就被吓成这个样子?”
“大小姐是没见到当日的情形……”红梅说起话来,脸色也发了白。
“我什么情形没见过?”陆明月轻哼一声,“她把我阿娘折腾成这样,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二小姐……”红梅吓得腿都软了。
“阿娘别怕,这个仇,女儿替你报!”陆明月气势汹汹的说。
方氏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渐渐有了焦距,“你是……明月?明月,你回来了?”
陆明月轻轻一笑,“今日不同往昔,我有了儿子!岐王爷和王妃,以及世子都分外看重这个孩子!陆锦棠她没眼色,敢在这个时候招惹我!前账后账,我都得跟她好好的算一算了!”
方氏哆嗦着嘴唇不敢说话。
恰在此时,外头喝了花酒回来的陆晨风过来探望母亲。
身上还有酒气的他,和陆明月撞在了一起。
陆明月正在奶孩子,对各种味道敏感得很,她立时就发觉了他的酒气。
“陆晨风!你还有没有心?有没有人性!阿娘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去喝花酒?!你是人吗!”陆明月啪给了弟弟一个耳光。
陆晨风捂着脸躲到方氏身边。
方氏精神恍惚,却还知道把儿子护在怀里。
陆明月见状,又气又恼。
“你这么护着他,他可曾护着你一天?这么大的人了!他除了会喝花酒,还会干什么?你重视儿子,自己吃了亏受了委屈的时候,你儿子怎么不给你撑腰?还让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回来给你请大夫?!”陆明月气得破口大骂。
方氏和陆晨风抱在一起,不说话,唯唯诺诺的,更是让陆明月气不打一处来。
“陆晨风,你过来!”她抬手指着陆晨风。
陆家大少爷缩在阿娘的怀里不敢动。
“过来!”陆明月厉声吼道。
他憋憋嘴,竟有几分想哭的样子。
陆明月掐着腰,“你怎么这么怂?你是个男人吗?我看你就是个草包吧!”
“说谁是草包呢!我可是陆家的嫡长子!”陆晨风有气无力的说道。
陆明月呵呵笑了笑,“嫡长子?就你?我看你连陆依山都不如!他还能抱了襄王爷的大腿呢!你呢?”
“那他姐姐是襄王妃呀,我姐姐连岐王世子妃都还不是呢……”
“你说什么?!”陆明月暴怒,“你再说一遍试试?!”
“这不是事实么……”陆晨风撅着嘴道。
陆明月上前一脚把他从床上踹了下来。
方氏惊得啊啊大叫。
“你再护着他!你再护着他,我扭头就走!我已经嫁了人了,你就算被人欺负死,被人害死,碍着我什么事儿了?”陆明月威胁方氏道。
方氏坐回床上,不敢再吱声。
陆明月一把将陆晨风给拽了起来,“我跟你说,她还不是襄王妃呢,你照我说的做,我保证她成不了襄王妃!”
她声音冷冰冰的,泛着狠厉。
陆晨风打了个寒颤。
“你不会是不敢吧?”陆明月冷嘲的挑了挑眉梢,“那你就等着她嫁人以后,陆依山处处踩在你头上吧!日后只怕你喝花酒的钱,都没人会给你了!”
“我敢!我怎么不敢!没有我陆晨风不敢干的事儿!”他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小翠仙还在百花楼里等着他为她赎身呢!没钱怎么行?
陆明月笑着点头,“好弟弟,事成之后,陆家再没有人敢挡着你的路了!”
……
陆锦棠这几日出府有些频繁。
她在银楼里订了好几套首饰,古代的工匠手艺是极好的,且他们不像现代人那么浮躁,他们静得下心,坐得住,一件首饰不打造到满意的程度,他们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
这就是一个匠人让人敬佩的职业态度。
可古代这人些人的想象力却是有所束缚,他们设计出的花型没有现代那么丰富多彩,玲琅满目。
大多都是那些个俗套的老样子。
陆锦棠活了两辈子,却在这古代邂逅了自己的真命天子。
她是极其重视婚姻大事的,她把这当做自己人生中的头等大事,甚至连阎王让她找书的事儿,都被她放在了后头。
她要嫁给秦云璋,和他携手一辈子。
所以她的婚礼,要完美无缺,不留遗憾。就连首饰也要极尽精致,完全照她的想法来打造。
“陆小姐看看,这花鸟还传神么?”匠人照她的想法画了造型来问她。
陆锦棠点点头,“就照这个样子打造。”
“陆小姐真是蕙质兰心呀,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首饰,竟没有想过首饰还可以做成这样!妙!精妙绝伦!”匠人们纷纷感慨。
整个银楼里的匠人为她定制首饰,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
她总是能提供给他们无限的灵感,精奇的设计。
银楼的掌柜甚至出高价,向她买这首饰样式。
“这样式我是不卖的!”陆锦棠摇头。
银楼的掌柜一脸失望。
“我可以送给你们!”陆锦棠笑了笑,“但唯一的条件是,你们要保密,等我大婚之后,才能在市面上推出。”
掌柜的眼前一亮,“多谢陆二小姐!多谢小姐!”
掌柜的喜不自胜,几乎要手舞足蹈。
陆锦棠笑了笑,“未免其他银楼过早仿制,等我的首饰做完,你们就可以开始动手打制了,只是我婚前不可以卖。等我大婚之后,你们可以打出招牌——襄王妃同款订制。”
掌柜的微微一愣。
陆锦棠轻笑,“冲着襄王爷在京都的关注程度,想来这个招牌能让这些首饰卖出高价,且供不应求。”
掌柜的一听,当即拍着大腿跳起来,“妙啊!妙!陆二小姐真是奇才!好主意!我这就去恳求东家,给陆二小姐两成的利润!”
陆锦棠摆摆手,“不必不必,我要的首饰颇费功夫,只要匠人们用心打制,不要着急应付,我就心满意足了。”
掌柜的再三谢过,亲自把她送上马车,又跟着马车送了几十米远,才满面春风的回去。
马车走了一会儿,陆锦棠却觉得奇怪。
“怎么那银楼的掌柜还没回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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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一会儿,陆锦棠却觉得奇怪。
“怎么那银楼的掌柜还没回去么?”
宝春向外看了一眼,“回去了呀!”
“那我怎么觉得,似乎有人在跟着咱们的马车呢?”陆锦棠皱眉说道。
宝春惊讶的再次掀开车窗帘子,“没有瞧见……”
话未说完,就见巷子两头忽然跳出好些个男子。
看衣着打扮,分明是京都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
“呀,不好!”宝春惊叫一声,放下车窗帘子,把陆锦棠护在背后,“小姐,有人把马车围上了,家丁他们也不见了!”
陆锦棠推开宝春向外看了一眼。
果然巷子里孤零零的只剩下她这一辆马车。
车夫低喝一声,“小姐坐好!”
他猛抽一下马背,马车一动。
陆锦棠和宝春倒在一起,还磕了头。
若是马车能冲出去,倒也罢了。
可巷子里,马跑不开,那些地痞流氓又似乎很有经验。有人一把抓住车夫,把他拖下了马车。
立即有人跳上去,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
马车被拽停下来。
宝春脸面一紧,“婢子和他们拼了!舍了婢子一条命,也不会让他们碰小姐一根指头!”
陆锦棠看她眼睛都气红了,浑身绷得像铁一般。
她心头暖暖的,“宝春,你还得陪我一辈子呢,怎么能舍了自己的命呢?”
车外响起一片淫/笑声,“真是主仆情深啊!待会儿让你们主仆一起共赴巫山,享云雨之乐!”
陆锦棠倒是不急不慢,“我劝你们还是早些离开,襄王爷脾气可不太好呢。”
“嘁,小娘子,你还没嫁给襄王爷呢,就敢扯襄王爷的大旗了?襄王爷脾气不好是真,家里美人如云也是真!”那些人淫/笑道,“襄王爷娶了正妻进门,还如何享受家里美人如云的艳福?”
“是啊,我们毁了你,他不能娶你回去,当感谢我们才是!”
“兄弟们,动手吧!”
“早听说陆二小姐近两年越发美艳,比小桃红还美上几分……”
“咱们也尝尝这官家女子的滋味……”
宝春脸都白了,握着陆锦棠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手心里更是沁出了汗。
陆锦棠拍了拍她的手,“不必怕。”
她又扬声朝外说道,“襄王爷与我有约,见我迟迟不去,必然会寻过来。你们若被他撞上,只怕要倒大霉了。”
“小娘子少吹牛了,哥哥们是吓大的吗?”
说着那些人就掀开马车帘子,要往车厢里钻。
两个男人还争抢的撞在了一起。
宝春吓的哇哇大叫,抓着车上的枕囊劈头盖脸的往两人头上脸上砸。
“喝——”马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这些地痞流氓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听到有同伴倒地哇哇惨叫的声音。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
马车外头已经躺了一地的人。
挤在马车门口的两个男人也被拔葱一般,拔了出去。
两人一声惨叫,脑袋磕在巷子里的墙上,头破血流的滚落在地。
秦云璋的脸色黑沉如阴云密布。
他疾步到马车前,一般掀开车帘子。
却见陆锦棠好整以暇的坐在车厢里,手里还把玩着那把他送她的玄铁匕首。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锦棠……”
陆锦棠冲他微微一笑,如娇花初绽,美不胜收。
“唔,以后只能对本王一个人笑!”秦云璋皱眉说道。
陆锦棠哭笑不得,无奈的下了马车。
地上躺着的地痞流氓,惨叫不绝,甚是聒噪。
廉清带了几个人,手法颇为熟练的在折磨他们。
整个巷子里都充斥着他们不绝于耳的叫唤声。
“你看,我已经提醒过你们了,说襄王爷就在附近,你们不听,吃了亏了吧?”陆锦棠笑眯眯的说。
“不是说了,不准对旁人笑?”秦云璋一把捧住她的脸,让她正对着自己。
地上那些地痞流氓却不觉得她笑的好看。
只觉这女人真是可怕,自始至终都没听见她惊慌失措的乱叫呼救。
也没看见她害怕的变了脸色!
这会儿她还能自在的笑出了……这女人还是女人么?不……这女人还是人么?
“你比我预计的来晚了一盏茶的功夫,你干嘛去了?”陆锦棠挑着眉梢,她眼底全是醉人的风情。
秦云璋离她这么近,看着她眼角眉梢的情韵,嗅着她身上淡淡芬芳,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抱回家……
“遇见点儿事,耽搁一会儿。”秦云璋抚了抚她鬓边的发,“没吓着你吧?”
地上的地痞哇哇乱叫,这姑娘像是被吓住的样子么?
吓死他们了好不好?
“廉清,问问是谁让他们来的。”秦云璋缓缓说道。
廉清应了一声,他不问,反而伸手,忽然扭断了两个人的脖子。
那两个人前一瞬还在哇哇乱叫,一眨眼,已经恍如布偶一般,软绵绵无声无息的倒在了地上。
巷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那些地痞竟然全都绷住脸,一声不敢吭了,连疼痛的呻/吟都被咽回了肚子里。
“下一个,弄死谁呢?”廉清问了一句。
“虽说是地痞流氓,可就这么弄出人命,朝廷会查办的吧?”陆锦棠问道。
秦云璋轻轻一笑,“没事,到时候把尸体往京兆府的地牢里一扔,牢里死个把人,不是大事。”
地痞吓坏了,忙不迭的承认,“是陆家大少爷,给了我们好些钱,还说要把小桃红包下来,给兄弟们玩儿……说他家姐姐漂亮得很,也便宜我们了……说襄王其实没那么想娶陆二小姐……”
地痞们争抢着说,有的说着甚至哭起来。
秦云璋脸色难看至极,他紧抿的唇线,彰显了他此时蓬勃的怒气。
陆锦棠的脸色也有些冷,“看来上次给他们的教训还是不够啊。”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秦云璋忽然说道。
陆锦棠看他一眼。
他微微眯眼,眼中尽是狠厉的杀机。
“云璋……”
“你回家去,安心准备嫁衣,别的事情,我来处理。”秦云璋的话,透着坚定果决,不容置疑。
陆锦棠只好点点头。
他把她揽在怀里,使劲儿抱了一下,又把她送上马车,送回了家。
那些地痞却被他投进大牢,没过两个时辰,已经又折磨死两个。
陆锦棠不知道他会如何对付陆晨风,但她知道,陆晨风这次是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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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春不善与人打交道,她把巷子里的事情告诉了芭蕉,让芭蕉去外头打听,看看陆晨风究竟能落得个什么下场。
陆晨风虽说也是陆家的主子。
可这会儿宝春恨他恨的牙根儿痒痒。
“不得好死!他会遭报应的!”一提起陆晨风,宝春就是这两句话。
可芭蕉打听了两日,也没听说陆晨风遇见什么事儿。
还整日的去外头和花酒,遛鸟斗虫,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
“襄王爷不会把这事儿给忘了吧?”宝春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她见襄王爷气得额上青筋都绷了出来,怎么可能会忘了?
“有了有了有了……”芭蕉忽然从外头跑进来。
“谁有了?你还没嫁人呢,就珠胎暗结了?”宝春看着芭蕉道。
“呸!我和谁,和你有了呀?”芭蕉骂她。
宝春嗤嗤的笑,“哎哟我的好姐姐,我这辈子给不了你孩子了!”
“你这嘴,早晚一天我要给你撕烂!”芭蕉气道,“是大少爷有消息了!你想不想听了?”
陆锦棠闻言,也从医案里抬起头来,看着两个丫鬟。
“我的好姐姐,你快说,快说呀!”宝春连忙陪着笑脸,摇着她的手,“我自己掌嘴,我掌嘴还不行么?”
芭蕉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大少爷他被抓紧刑部大牢了!”
“什么?”宝春一惊。
“什么罪名?”陆锦棠眯眼问道。
“他在百花楼打死了人,那人的爹爹也是个京官儿,本就和咱们老爷不和,这下梁子结大了!”芭蕉说道。
陆锦棠垂了垂眼眸,“刑部大牢,听说折磨人的手段多得很。”
“可不是么?那个顾子煜不就是在刑部大牢里被逼得招了供?”宝春低声道。
陆锦棠轻哼一声,“等着吧,该她们哭的时候了。”
方氏一听说儿子被抓进大牢,立时顾不得害怕了,她哭着去求陆雁归。
陆雁归把她骂了一顿,说她惯坏了儿子。
可毕竟是他的长子,他到底是舍不得,又去刑部求人。
他拖了自己好些关系,送礼赔笑脸装孙子……可连刑部大牢的门儿都没能进去。
他奔波了两三日,事情没有一点进展,花出去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却只打听到陆晨风被关进了最里头那大牢房里,那牢房里住的犯人都是重刑犯,不是秋后处斩的,也是要被关一辈子的。
穷凶极恶,无所顾忌……陆晨风被关进去的第一天,就被人给开了后庭了。
陆雁归心都碎了。
他去求岐王府,岐王府连大门都没让他进。
无论是岐王,还是岐王世子,都对他避而不见。
方氏没办法,竟求到了陆锦棠的面前。
“她这会儿正跪在蔷薇院外头呢!”宝春想笑,又有些唏嘘。
陆锦棠仍旧翻着医书,连眼皮都没抬。
“芭蕉我们去看看吧!听说她把自己的脸都扇肿了!”宝春幸灾乐祸道。
芭蕉心软,叹了口气,“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我看方氏也是挺可怜的,为了大少爷,她也是什么都不顾了……”
“芭蕉,你是糊涂了吧?是大少爷不顾亲情,做出这样的事情!他罪有应得!你不知道,那天在马车上,他雇了多少地痞流氓围着我和小姐!你想想,如果当时不是襄王爷及时赶到,我和小姐是什么下场?跪在外头哭的人就是你了!”宝春被气得不轻,“我看你真是……你真是……”
宝春被芭蕉气得整整两天没和她说一句话。
方氏在蔷薇院外头跪了整整两日,昏过去了三次,被人抬走。
醒了她就立即跑过来继续跪着。
陆雁归不知怎么把消息递进了岐王府,让陆明月知道了。
陆明月抱着孩子,跪求了秦致远,这才让秦致远见了陆雁归。
“贤婿呀……晨风他是你的小舅子呀!他在大牢里受苦,你可不能不管他呀……”陆雁归涕泪俱下。
秦云璋却冷讽的笑了笑,“我看陆大人是糊涂了,陆明月不过是我岐王府的妾,陆大人称呼我什么?贤婿?陆大人没学过大夜朝的尊卑律例?要我教你么?”
陆雁归很是一愣,眼泪都忘了流。
他以为女儿明月给岐王府添了长孙,地位就与往日不同了。
没想到,秦致远竟一见面,就往他脸上打了响亮的一耳光。
“我……这……”
“陆大人有事说事,没事请便,本世子很忙的。”秦致远淡淡说道。
“有,有事!求世子爷帮帮忙,把我儿陆晨风从刑部大牢里捞出来吧……那刑部大牢是个吃人的地方,他……他如何能扛得住?”
陆雁归涕泪横流,秦致远却不是心软的人,看他一个大男人哭得可怜兮兮,却也没有松口。
“你可知道,你儿子在青楼里打死了王大人家的嫡子,那是人王家的眼珠子,天子脚下,他做出这杀人的勾当,你求到我面前,岂不是叫我为难么?”秦致远说的决绝。
“只是必有误会,我儿虽顽劣,却不是能干出杀人之事的凶恶之徒……”
“你并未亲眼所见,怎敢如此断言?当时青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不光是楼里的姑娘老鸨,就是寻欢取乐的客人,也都亲眼看见,正是你儿子,将王大人家的嫡子,从二楼栏杆上推了下来,生生摔死……”
秦致远叹了口气,摇摇头。
陆雁归满脸灰青之色,好似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憋死在秦致远面前。
秦致远皱眉不悦,欲要小厮赶他走。
却听小厮在他耳边道,“世子爷,陆姨娘来了,抱着小少爷,跪在门外哭得可怜。”
秦致远不悦的皱起眉头,若不是陆明月苦苦哀求,他连陆雁归的面都不会见。
如今他已经叫人进了岐王府,也算是给了陆明月面子了。
倒不想,她竟得寸进尺,又在书房外头跪了下来。
“叫她滚……她若不走,也不必勉强她,爱跪就叫她跪着!”秦致远不喜欢受人威胁,他豁然起身,就要离开。
却听外头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他眉心微蹙,提步来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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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致远眉心微蹙,提步来到窗边。
只见陆明月怀中那孩子,哭得可怜,哇哇急哭的几乎上不来气。
一张稚嫩稚嫩的小脸儿,憋的通红。
陆雁归不傻,他立时明白过来,定是女儿抱了秦致远的孩子来求情了。
他立时噗通跪地,“世子爷也是为人父的人了,孩子有多让父母揪心,世子爷一定能明白的,莫说陆晨风的性子,他绝不敢杀人。就算他真的失手把人推下了楼,他此时定然比谁都害怕……求世子爷救救他吧!”
陆雁归抹下老脸朝秦致远磕头。
秦致远长叹一声,“罢了,王大人咬死了这件事不放,我不敢给你保证。且刑部的人说,此事也有襄王爷授意,我且替你去求一求太子,若是太子殿下肯为你出面,或许还有通融的余地!”
陆雁归连忙千恩万谢。
秦致远眯眼看着他道,“襄王要你的儿子死,太子却救了你的儿子,那日后的路该怎么走,想来陆大人心里也该有个数了!”
陆雁归微微一愣,立即明白过来,这是太子在拉拢党羽呢!
他迟疑片刻,叩首道,“世子爷放心,也请太子殿下放心,陆某心里明白,定然不忘此恩情。只是……锦棠和襄王的婚事,乃是圣上赐下的旨意,陆某也不敢拦着啊?”
秦致远有些不高兴,“太子殿下也没让你明着拦呀?你回去等消息吧!”
陆雁归诚惶诚恐的回去。
他以往知道太子不太喜欢襄王爷,却不知道暗地里已经是这般的水火不容。
她一个女儿成了岐王世子的小妾,算是太子/党羽。
另一个女儿却要嫁给襄王……这不是让他处在了两难的境地当中么?
陆雁归心里矛盾重重,但太子并未有什么指示传来给他,却是把陆晨风从刑部大牢里给他捞了出来。
陆雁归的心思全然落在了这个长子的身上,无暇他顾。
“小姐,大少爷出来了。”芭蕉的消息向来灵得很。
这边陆晨风还没从牢里接出来,她已经得到了信儿。
陆锦棠微微抬眼,“从刑部大牢里出来了?”
芭蕉连连点头,“可不是么,老爷亲自带车去接的,估摸着再过一时片刻就能回府了。”
陆锦棠点点头,“那我们去看看他。”
芭蕉瞪眼一愣。
宝春在一旁小声嘀咕,“襄王爷说这件事,他会处理的时候,婢子以为大少爷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襄王爷也会手下留情。”
陆锦棠摇了摇头,“我看他不像是心软的人,有时候死并不是最重的惩罚,人死了,对错都没了意义。反倒是让他活着,才有机会为自己的行为忏悔。”
宝春和芭蕉对视一眼,嘿嘿一笑,“反正襄王爷做什么,小姐都会觉得对!还能为他找借口!”
陆锦棠脸色一怔,立时红热起来,她呸了两个丫鬟一声,提步去了陆晨风的院子。
她刚到,陆晨风就被接了回来。
他是被两个小厮架下马车的,他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头发蓬乱还沾着干麦秸。
他衣裤上有许多星星点点的血迹。
特别是裤子上,血迹尤其得多。
他被两个小厮架着,走路的姿势十分的怪异,像是自己不会迈步了一般。
被人搀扶着从后头走来的陆雁归,更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他灰败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机希望。
“爹爹。”陆锦棠福了福身,“我来看看大弟弟。”
陆雁归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也没看见她的人一般。
陆晨风却是听见了。
他立时发了疯,嗷嗷惨叫着往小厮怀里躲,“姐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找人毁你清白了!再也不敢毁你清白!再也不敢惦记你了!”
宝春和芭蕉一听这话,当即恼了,恨不得扑上去把他再打一顿。
陆雁归却眼眸深深的看了陆锦棠一眼,语气沉沉道,“你别在这儿刺激他了,以后也别见他。”
陆锦棠闻言冷笑,“陆晨风刚刚说的什么话,爹爹没听见么?”
陆雁归脸色一僵,“我听见了!”
“然后呢?”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若不……”
“我若不怎样?难道是我让他找人毁自家姐姐清白?难道是我让他不顾人伦纲常,惦记自家姐姐?”陆锦棠声音里讽刺的意味太浓。
陆雁归只觉在小厮家丁面前,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他恼羞成怒,“你是怎么跟爹爹说话的?这就是你的孝道吗?你这不孝女!给我滚回去!”
陆雁归气得胸膛起起伏伏,面上青白一片。
陆锦棠柔柔笑了笑,“爹爹保重身体,将来还要等着享陆晨风的孝顺之福呢,可千万别把自己的身体给气坏了。”
她这话真是要多讽刺有多讽刺啊。
说完,她就带着两个丫鬟回了蔷薇院。
芭蕉善打听,没过多久,她就听着了信儿。
“小姐,你知道为何老爷那么生气么?大少爷呀,他在牢里……嘻嘻……”她掩口笑,又忍不住唏嘘叹气,“他这辈子,差不多也就毁了吧。”
“怎么了?”宝春在一旁激动不已,摇晃着她的胳膊,“快说,你快说呀!”
“他在牢里被人开了后庭了!牢里好些个五大三粗的死囚,每天变着法儿的折磨他,他简直……简直……唉……想想都不寒而栗。”芭蕉说着,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
宝春沉默了好一阵子,“那他这般样子回来,倒真不如死在牢里算了。”
芭蕉也跟着点头。
“是谁把他捞出来的?”陆锦棠忽然问道。
“听说是老爷去求了岐王世子,然后世子走了太子殿下的路子。”芭蕉说,“这是廉将军告诉我的……”
“你什么时候和廉将军关系这么好了,他连这些都告诉你?”宝春撞了下芭蕉的肩膀。
芭蕉立时从脸到脖子根儿都是红的,“不……不过是顺口问起来了!”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脸红了?”宝春又开她玩笑。
芭蕉立时跺脚,“我不与你说了!小姐,你看她!”
芭蕉捂着脸,躲去了耳房。
陆锦棠却是眯着眼睛道,“陆明月这次怕是要恨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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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却是眯着眼睛道,“陆明月这次怕是要恨死我了。”
“她凭什么恨小姐?是大少爷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宝春握拳怒道。
陆锦棠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可她如果肯与你论这个道理,我们也就没这么多麻烦事儿了。你与芭蕉最近都留神些。她如今生了孩子,借着那孩子在岐王府得看重,手伸的是越来越长了。”
宝春连连答应。
陆锦棠自己也留着神。
方氏缩在自己的院子里,除了每天会去陆晨风的院子里坐上一会儿,哪儿也不肯去。
陆晨风从大牢里出来以后,连自己的房门都没出过。
整日吃喝拉撒都是在自己的屋子里。
这让陆锦棠省心不少,如果方氏他们愿意相安无事,她也是不愿在他们身上多浪费精力的。
毕竟,她如今的头等大事,是准备自己的嫁衣嫁妆,等着秦云璋来迎娶她过门。
可显然得了势的陆明月觉得他们吃了亏,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从岐王府回来娘家住的头一天,就惹了陆锦棠。
芭蕉捂着脸躲去了耳房,从晌午到黄昏,都没到上房伺候。
一直不见她,陆锦棠起了疑心,“宝春,怎么一直都是你伺候?芭蕉呢?”
“小姐是不是觉得婢子研墨不如芭蕉细腻?婢子伺候的不好?”宝春为她打掩护。
陆锦棠默不作声的看着宝春。
一直把宝春看的心虚,“小姐……”
“芭蕉呢?”
“她,她在耳房里呢……”
“叫她过来!”
“小姐,芭蕉她,她……还是叫婢子伺候吧?”
陆锦棠脸上显出不悦来,“你们蔷薇院的丫鬟,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连我都要瞒着么?”
宝春不敢再推脱遮掩,只好去拽了芭蕉过来。
陆锦棠一看到芭蕉,当即眼睛就气红了。
“谁打的?”
她声音里满是怒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芭蕉呜呜哭起来,“小姐,其实不疼了,真的,婢子皮糙肉厚,已经没事了……”
芭蕉是大丫鬟,陆锦棠平日里带她们宽厚,且陆锦棠嫁妆丰厚,出手阔绰,不吝钱财。蔷薇院里的丫鬟们,过得比一般家庭的小姐还滋润呢。
芭蕉天天润肤的脂膏从没断过,脸上细皮嫩肉的如同细滑的油脂。
而此时,她的脸一片青红,双颊高肿的话都说不伶俐了。
眼眶似乎被打裂过,眼角还挂着一丝血痕。
陆锦棠气恼的呼吸都有片刻的停滞,“我没问你疼不疼,我问你谁打的!”
芭蕉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锦棠皱眉看着她,“你是我蔷薇院的丫鬟,在外头受了欺负,回来却连话都不敢说,是怕我这主子无能,护不住你们,是么?”
芭蕉连连摇头,甚至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克制隐忍的语气道,“我知道,你是不想给我惹麻烦,不想让我因为你去得罪人。”
芭蕉赶忙点头。
陆锦棠笑了,“可芭蕉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蔷薇院的主子,蔷薇院、甚至是整个陆家的下人们都在看着我的反应呢?”
芭蕉迟缓的抬起头,“小姐?”
“你还记得当初么?当初我几乎是众叛亲离,在我受欺负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和我一条心,我说句话,莫说旁人了,就连蔷薇院咱们自己的人,都不肯听我的。”
芭蕉点点头,那个时候,陆锦棠当真是孤立无援。
“如今,我身边的大丫鬟在外头,被人打成这个样子,我若是忍气吞声,叫蔷薇院的人怎么想?叫陆家的下人们怎么想?”
芭蕉浑身一个激灵,她还真没想过这么多。
“所谓的收买人心,不单单是要靠手里的钱,更要靠你平日里的言行,你的一举一动。叫旁人觉的你可信,可以依赖,可以依靠,他出了事的时候,你有能力有胆量护住他,他才会为你效力卖命。”陆锦棠缓缓说道。
芭蕉吸了一口气,“婢子明白了,原来事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是婢子想的少了,这么说来,大小姐一回来,就叫人打了婢子,还唤了许多人来围观,就是为了在陆家重新立威呀?”
陆锦棠眯了眯眼,“又是陆明月?她还真是急不可待呀!”
陆锦棠起身就要去寻她。
“小姐,她带着岐王府的长孙回来的,还说世子爷一会儿就来接她,小姐别为了婢子得罪了岐王府……”芭蕉还是有些担心。
陆锦棠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我有分寸。”
陆锦棠笑意盈盈的往陆明月院子里去。
一路上遇见许多陆家的下人,陆家的下人们在她走过去以后,都窃窃私语,有好事的,竟还偷偷跟着,要去看看主子们的热闹。
“听说大姐姐回来了?”陆锦棠在院子里,被丫鬟拦了下来,“我是来看望姐姐的。”
丫鬟抬着下巴,看了看她身后脸颊高肿的芭蕉,趾高气扬道,“我家小姐这会儿在乳养岐王府长孙,没空见二小姐,二小姐请回吧。”
陆锦棠惊讶道,“岐王府连个奶娘都不肯为你家小姐请么?竟叫她自己乳养?”
“才……才不是!是我家小姐自己主动要乳养孩子的!这样孩子才与母亲更亲!”丫鬟辩驳道。
陆锦棠点了点头,“哦……没听说哪家主母怕自己的孩子跟自己不亲,而不用奶娘,要自己乳养的……哦,对了,你瞧我怎么忘了,大姐姐不是主母呀!她若不自己乳养孩子,只怕这岐王府的长孙就轮不到她照顾了吧?”
陆锦棠掩口笑起来。
那丫鬟却已经被她说的气恼心慌,“二小姐胡说什么!就算不是我家小姐乳养,那孩子也是要养在我家小姐身边的!岐王世子可看重我家小姐了!”
“那是因为岐王世子还未娶世子妃呢,娶了世子妃……”
“娶了世子妃也一样看重我家小姐!”丫鬟急道。
“那把世子妃置于何地呢?你家小姐养的,不过是庶子,养在世子妃身边才是嫡子。”陆锦棠笑眯眯的说。
屋里的陆明月早已听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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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陆明月早已听不下去。
孩子已经在榻上睡着,她阔步来到院子里,“陆锦棠,你又来干什么?!你把我阿娘,我弟弟害的还不够吗?”
陆锦棠冷眼看她,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陆明月不由打了个寒颤,她怎么觉得陆锦棠的脸色这么阴冷肃杀的可怕呢?
“你……你想干什么?你还敢跟自己的姐姐动手吗?”陆明月不由气弱。
陆锦棠一把推开丫鬟,来到陆明月跟前站定,“我不想跟姐姐动手,不如这样,姐姐向我的丫鬟道歉,只要你诚心诚意,态度谦恭。这事儿就算罢了,否则……”
“让我跟你的丫鬟道歉?陆锦棠,我看你是疯了吧?”陆明月叫嚣道。
陆锦棠笑了笑,“我清醒得很呢,我院子里的丫鬟,轮不到姐姐来管教吧?你这是越俎代庖。”
“哼,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的丫鬟冲撞了我……”
“啪——”
陆明月话没说完,陆锦棠狠狠一个耳光就抽了上去。
陆明月被打的满嘴都是一股铁锈味,她还真敢下手啊?!
“你再说一遍?”陆锦棠冷着脸道。
“说就说,我怕你?你算什么……”
“啪——”
又是狠狠一耳光。
陆锦棠觉得自己手心里都是麻的,陆明月的半边脸已经不能看了。
“你……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陆明月的眼睛都红了,疯了一般扑上来。
宝春立即上前,死死的抱住她。
宝春力气大,她根本挣扎不脱。
陆锦棠不急不慢道,“我是圣上钦定的襄王妃,不日完婚,你说我算什么东西?你这不仅是对襄王不敬,更是对圣上不敬。我打你,还委屈你了?”
陆明月气得抓又挠。
忽而小厮高唱,“岐王世子到!”
陆明月呵呵的笑起来,表情得意到扭曲,“听到没有,世子爷来了!你完了!”
陆锦棠有些不悦的皱起眉头,秦致远什么时候来不行?偏要这时候来?
秦云璋不在,和秦致远动手,只怕她占不了上风啊。
秦致远大步向前,在姐妹两人两步开外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明月身上,而后又停在了陆锦棠的脸上。
“致远,她……妹妹她竟然打我,你看我的脸……”陆明月扑进秦致远的怀里,嘤嘤哭泣,配着她高肿的半边脸,还真是分外的可怜。
宝春推了芭蕉一把,芭蕉也微微抬起头来。
她的脸看起来更是可怜。
秦致远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打了她的丫鬟?”
陆明月眼中满是恨意,却柔弱道,“是妹妹的丫鬟不懂规矩,冲撞了小少爷……”
“陆姨娘若是连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都保护不好,我看还是不要亲自乳养孩子了,免得把堂堂岐王府的长孙也给养坏了。”陆锦棠不急不慢道,“世子爷见谅,岐王府若是请不起奶娘,可以与我陆家说呀?我家定帮你们请。当年我祖父肯举尽家财来帮助岐王爷,如今我不会连一个奶娘都舍不得为你们请的。”
她专挑秦致远的痛脚踩。
因为秦致远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很不喜欢。
果然秦致远当即暴怒,他一把推开依偎在他怀里的陆明月,恼恨的牙根痒痒的看着陆锦棠,“呵,不必了,岐王府早已不是当初的岐王府!不用受一个商贾的帮助!”
陆锦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带陆姨娘回府去!既然她不会养孩子,日后也不必亲自乳养孩子了!莫说一个奶娘,十个八个奶奶岐王府也用的起!多谢你好意了!陆二小姐!”秦致远气得面红耳赤,却把火气撒在了陆明月的身上。
陆明月呆呆的看着他。
什么意思?她挨了打,秦致远不帮她打回来,还要把她的儿子夺走?
“致远……”
“母亲已经说了几次了,安排了奶娘以后,就把小少爷送到王妃那里养着。”秦致远毫不迟疑的说道。
陆明月大惊失色,秦致远对她的爱早已淡薄,如今她的依仗不过是岐王府的长子……连她的孩子都要给她夺走,她日后还有什么依仗、
“致远,你不可以这么对我,我是他的阿娘啊……致远……不要对我这么残忍!”陆明月顾不得陆锦棠还在场,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秦致远深深看了陆锦棠一眼,“锦棠,我还未娶嫡妻呢……那个位置,一直在为一个人留着。”
陆锦棠呵得笑了一声。
秦致远立即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我想证明给她看,今日的岐王府,已经不同往昔,不需要借助沈家的财力,我也能把她保护的很好。”
陆锦棠别过脸不看他。
她冷漠的表情,让秦致远的脸色分外难看。
秦致远甩开陆明月的手,“别把你的眼泪鼻涕抹在我的衣袖上!”
陆明月声音霎时一顿。
“把陆姨娘带回府,别在外头丢人现眼了!”秦致远极不耐烦。
陆明月僵了片刻,她突然对陆锦棠咆哮道,“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害了我阿娘,害了我弟弟,你现在又来害我!你给我记住,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你死!要你不得好死!”
她嘶吼着,如同疯了一般被拖走。
陆锦棠拍了拍手,向院子外头走去。
“锦棠……”秦致远皱眉唤她。
陆锦棠回头看他,“世子爷还有什么吩咐?”
“襄王他……不是良配!”
陆锦棠呵呵笑起来,“我倒十分期待,他日,世子爷唤我一声婶婶的光景。”
“你!”秦致远脸面黑沉,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
陆锦棠为自己的丫鬟讨说法,为丫鬟撑腰,大闹了陆明月的院子。
让陆明月铩羽而归,眼泪撒了一路的事儿,立即在陆家传开了。
陆家的下人们,忙着重新站队。
那些以往和方氏亲厚,欺负过蔷薇院的下人们,更是慌了神。
惟恐哪一天自己就被陆二小姐给报复了,逐出陆家只怕都是轻的。
连陆大小姐都不是陆二小姐的对手,他们这些下人,岂不是俎上鱼肉?
下人们绞尽脑汁的想,该怎么给陆二小姐留个好印象,怎么向陆二小姐投诚呢?
办法永远都比困难多,这些下人们最近往蔷薇院凑得特别频繁,还真就给陆锦棠送来了有用的消息。
“他们怕小姐觉的他们是方氏的人,对他们打击报复,所以忙着表明立场呢,天天来汇报方氏的动向!”芭蕉说,“有些也许不是真的,是他们捏造的,但是有一条,婢子觉得很是可疑。”
陆锦棠从自己准备的嫁妆单子里抬起头来,“什么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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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从自己准备的嫁妆单子里抬起头来,“什么可疑?”
“有人说,方氏最近老是让红梅出去,变卖以前的首饰,那些首饰还是沈夫人当初带过来的呢!”芭蕉说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方氏如此缺钱么?”
“要说,也不应该呀,老夫人管着家,不曾苛待她,每月的份例还是照主母的份额给她的。而且大少爷成了现在这样子,老夫人还在暗中贴补她了。”芭蕉低声嘀咕道。
“方氏是节俭的人,她忽然增大了开销,必是有原因的。”陆锦棠点头说道,“送来这个消息的人,打赏一些银子。”
芭蕉诶了一声应下了。
“婢子别的倒是不担心,就是怕方氏她是在憋着什么坏主意,要害小姐呢!”
陆锦棠点点头,她也有这顾虑。
过了两日,那得了赏钱的小厮又来送消息,说方氏身边的红梅偷偷和一个男人见面。
这消息叫陆锦棠不由一惊。
“一个男人?难道不是方氏授意?是红梅在外头……”陆锦棠嘀咕道。
“那红梅拿的首饰就是偷的了?”芭蕉惊道。
下人们偷主人家的东西,是大夜朝的重罪,按所偷金额论罪量刑。
红梅偷的首饰可不便宜,若是算起来,够她死上好几次的了。
陆锦棠却忽而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方氏向来看重钱财,如果她忽然丢了这么多的首饰,她不会毫无察觉的。”
“可她现在精神状态不好,而且大少爷的样子,也叫她担心,或许就没有心思管这些了。”芭蕉说道。
陆锦棠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如今知道红梅接触的那个男人是什么人,也就真相大白了。”
陆锦棠毕竟是闺中女子,且还是婚期已定的待嫁之人。
除了去订制陪嫁的衣裳首饰,她根本不能出门,要日日呆在闺阁里,绣自己的嫁衣。
出门这种事情不适合她。
秦云璋来找她行针之时,她便把这件事与他说了。
“红梅多大年纪了?怕是思春了吧?”秦云璋趴在她软软的香榻上,笑着说。
“她是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我总觉得这事儿与方氏有关。”陆锦棠将他背上的银针一根根抽去,他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健康又有弹性,根本不像是一个生病的人。
她雪白的指尖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脊背上,顺着他背上的肌肉线条,轻轻的往下滑。
秦云璋猛然身子一僵,他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也许是被方氏和陆明月陷害的有心理阴影了,现在她们有风吹草动,我都觉得有事要发生。”陆锦棠轻笑说道。
她说话轻轻的,手指也是轻轻的。
秦云璋的身体越发的紧绷,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一处。
“夜凉,穿衣吧。”陆锦棠起身,手指也要离开他的脊背。
秦云璋却猛然翻身,一把攥住她的手,顺势将她带到床上,揽进怀中。
陆锦棠只觉一阵目眩,就见一张放大的俊脸。
“你想……”
“锦棠,还有一个多月,我忍不住了……怎么办?”
秦云璋的气息很急,呼吸扑在她耳畔,脖颈上灼热的似乎熨烫了她的心。
陆锦棠是紧张的,她浑身也绷得紧紧的,如同一直蓄势待发的小兽。
“锦棠……我想你……想要你……”
秦云璋亲吻着她的耳垂,她的侧脸,终于……吻到了她的唇上。
陆锦棠的呼吸也很快,她整个脸面都急速的发红发热起来。
她牙关紧咬,死死的抵住他的入侵。
秦云璋吻的动情,两只手臂更是将她抱的很紧。
“别怕,乖,放松一点……”
他在她耳边呢/喃着。
陆锦棠却无法放松自己,她想放松的,已经要嫁给他了,这是她要与他相伴度过一生的男人。
这种事情,早晚都要发生的,早一天晚一天,其实……她可以接受。
但牙关紧咬的抗拒,似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秦云璋的手,快速的解开她的腰带盘扣。
掌心有些粗砺的大手,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缓慢的抚/摸游走……
他的呼吸越发的灼热急促。
可他怀里的人,却仿佛被吓坏了一般,紧张的更厉害了。
“锦棠……”
陆锦棠的表情快哭了,她极力的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极力的想挣脱他的怀抱。
“别这样,锦棠,我会对你很温柔的,一个多月,对我来说,好漫长。”
秦云璋说话间,牙齿都在打颤。
她看得出来,他忍的很辛苦。
他看她的眼神很炙热,他对她的好,她都能体会的到。
可是……她就是放不开。
“锦棠……”
“放开我!”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秦云璋浑身一滞。
片刻,他才慢吞吞的说了一声,“好。”
他松了手,她立即从他的怀里爬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跳下床,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秦云璋脸上的表情很受伤。
大概男人和女人,看待这种事情的观点不太一样。
她拒绝了他。
这让秦云璋的脸色很难看,“你不相信我么?还是不愿意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我?”
“不是不相信……”
“一定要等到大婚夜,才能把自己交给我?”
“……”
陆锦棠这会儿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啊?大婚夜,她能顺顺当当的把自己交给他么?
“一个形式,比我对你的心还重要么?”秦云璋的语气很低沉,似乎陆锦棠的行为深深的伤害了他。
陆锦棠叹了口气,“夜深了……”
“又赶我走?”秦云璋从床上起身,衣袍底下,他双腿之间还有些尴尬,衣服都被顶起了一块。
陆锦棠脸面发涨,“不是……我是觉得,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
也许是父母在她儿时,感情不和,最终分道扬镳,在当时稚嫩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让她产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抗拒。
也许,她真的只是希望等到大婚的仪式过后。
“冷静?陆锦棠,你觉得我对你做这些,只是冲动吗?”秦云璋提步靠近她。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把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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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陆锦棠,你觉得我对你做这些,只是冲动吗?”秦云璋提步靠近她。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把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这让她看起来纤细又脆弱。
他逼近之时,陆锦棠听到了他压抑的呼吸声。
“云璋,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
陆锦棠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似乎要拉开两人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
“你的问题?你忍不住抗拒,是不是?你在抗拒我?”
秦云璋越走越近。
陆锦棠的脊背撞在了屏风上,发出咚的一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一声像是敲在了两人的心头上。
“为什么你会抗拒我呢?不喜欢?不信任?不能接受?”秦云璋眯起眼睛,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魅力。
作为男人的魅力。
他忽然握起拳头,猛地砸向屏风。
陆锦棠突然伸手,似乎要握住他的手。
秦云璋猝不及防,又不想伤了她。
他生生收住力道,整条胳膊都猛然一阵酸麻。
“对不起……”陆锦棠轻抚他的手背,“也许是我还没准备好。”
她低着头,如同受惊的小鹿。
她从来都是自信飞扬的,鲜少会如现在这样。
秦云璋又气又恼,却又说不出重话,“也许真是我太急了,不过我恳请你理解。夜真的太深了。”
说完,他从她身边退开,跃窗而去。
陆锦棠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扇窗在夜风里左右摇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秦云璋走了以后,她兀自躺在床上,才渐渐从荷尔蒙的冲动里醒过神来。
作为一个古代的女人,她看重大婚的仪式,坚持要在大婚之后再本垒打……似乎也没错吧?
秦云璋生的是哪门子的气?自己还跟他说对不起?
陆锦棠拍了拍额头,“我真是疯了!”
睡一觉,这事儿就被她丢在了脑后。
次日她订制首饰那家铺子派了小伙计来请她。
陆锦棠以为是自己的首饰做好了,便带人去店铺里看。
掌柜的把她请到二楼雅间,忽然拿出一只布包,打开来,里面全是些半新不旧的首饰。
“掌柜的这是什么意思?”
“二小姐看看,这些首饰可还眼熟?”
陆锦棠将首饰拿在手中细看,看了半晌,她摇摇头,“不熟。”
掌柜的着急的唉了一声,“这首饰上都有标记,是哪位匠人做的,一眼就可认出。”
陆锦棠再拿起那首饰仔细查看,果然在首饰上看到一个像花纹的篆体。
“那匠人是我铺子里的,我给他看了这首饰以后,他回忆说,这是你母亲当年所订。”掌柜的把布包推至陆锦棠面前。
陆锦棠心里猛然一跳,“我母亲?”
“二小姐就要嫁做襄王妃,看你出手阔绰,也不像是会变卖母亲首饰的人,所以我就善作主张,把这些首饰留给您看看。”掌柜的缓缓说道,“您给了我们铺子那么好的设计图样,又不要分利,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些首饰,就当是还礼了。”
陆锦棠脸色立时凝重起来,“掌柜猜的不错,这些首饰不是我变卖的,而是前一段日子丢了的!向掌柜的打听,是什么人来卖这些首饰的?”
那掌柜迟疑片刻,“是个瘦高的男人,看起来不像是京都本地人,但是在京都的时间也很长了,口音只能隐约听出还有些外地腔。”
陆锦棠连连点头,“多谢掌柜,若是此人再来,请掌柜的一定帮我留住他……”
陆锦棠话未说完,却又个店铺的小伙计急匆匆上了二楼。
小伙计在掌柜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掌柜的忽而看了陆锦棠一眼。
“怎么了?”陆锦棠狐疑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掌柜的指了指楼下,“因这东西,我给的价高,那男人又来了!”
陆锦棠豁然起身,脸面凝重,“掌柜的可方便让我见见他?”
掌柜的点点头,领着陆锦棠去了一楼。
那男人脸上有急切的表情,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的晃,看起来轻浮又无礼。
掌柜的独自进去,陆锦棠在垂了珠帘的隔间里听着。
那男人开口的价钱很高,掌柜的回了两次价,他便也脱手了。
揣着银票他匆匆离去,只在经过大堂时,回头看了一眼陆锦棠所在的小隔间。
他眼神有些狠厉不善,芭蕉被他一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陆锦棠却不急不忙的握住芭蕉的手,低声安慰,“我们看得清他,他隔着珠帘却看不清我们。”
果然,那男人看了珠帘一眼,便快步离开。
陆锦棠回去陆家时,一直在想那男人的事儿,回了上房,冷不丁的瞧见有个人,正坐在她屏风后的香榻上。
她骤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拦住跟过来的芭蕉。
“你去炖个汤,我今日想喝老鸭汤。”
她把芭蕉支去了厨房,亲自把门关上,“我躺一阵子,别来喊我。”
交代完,陆锦棠才急急忙忙绕过屏风,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的看着坐在床上,脸面沉沉的那个人。
“这是大白天好不好?你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坐在我的闺房里,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秦云璋抬起头,目光幽怨的看了她一眼,“昨晚的事……”
“嗯?”
“我也有错。”他瓮声瓮气的说,“夜里……我自制力太弱。”
陆锦棠看他别扭僵硬的脸色,忽然有些想笑。
所以,他这是来认错道歉的么?
“你别……别生气了。”秦云璋大概还不习惯道歉这种事,语气一点都不像是道歉,反而像是来要债的。
他那表情,哪里是认错的模样,看着陆锦棠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控诉。
“你真心知道错了就好,我毕竟是女孩子,就算我……就算我喜欢你……也得等到新婚夜吧?”陆锦棠的脸倏而红了。
秦云璋反倒急了,“什么叫就算喜欢我?”
他起身来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拉着她的手按在他心口上。
“感觉到了么?”他问。
扑通扑通的心跳,异常有力。
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陆锦棠的呼吸都紊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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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扑通的心跳,异常有力。
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陆锦棠的呼吸都紊乱了。
“听到了。”她耳根发热。
“我本活不过今明两年了,遇见你,我才想与命运抗争,我才想活下去。”秦云璋说的很认真,低头看着她的眼神,也很郑重,“所以,从今以后,它都是为你而跳,你可以对我放心。”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缓缓说,“我会把自己完全交给你,只是……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适应,好么?”
秦云璋深深的看着她,半晌,他重重点头。
“你叫我查的那个男人,我有消息了。他和你爹的填房,还真有关系。”
陆锦棠眼眸微微一凝,“什么关系?”
“他们是同乡,在方氏认识你爹以前,他们就有来往。”秦云璋似乎想说什么,看了陆锦棠一眼,他又忍住了。
陆锦棠狐疑的看着他,“怎么不说了?”
秦云璋把她耳侧的碎发撩起,“怕脏了你的耳朵,你这般美好,实在不该听那些龌龊之事。”
陆锦棠微微一怔,立时明白过来,“他和方氏有私情?”
秦云璋挑了下眉梢,微微点头。
陆锦棠哦了一声。
“你想怎么做?你吩咐,我动手。”他语气里满满都是宠溺。
昨晚两个人之间的不快,似乎瞬间就已经烟消云散。
“想办法,把他买进府里来。”陆锦棠说道。
这倒是叫秦云璋意外,他错愕的看着她。
“这样他就可以和方氏离得更近了,两个人的来往一定比现在更频繁。”
“你倒愿意帮他们?”
“我给他们递了这么方便的梯子,他们一定会感激我的。”陆锦棠微笑道。
秦云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小狐狸,别让旁人再算计了你。”
“方氏自顾不暇,定然会露出破绽,哪里还有功夫算计我?”陆锦棠笑了笑。
采买人手的事儿,不归陆锦棠管。
不知襄王是如何动作的,陆老夫人采买一批粗使下人的时候,那男人赫然在列。
芭蕉从外院回来,跑到陆锦棠面前,气喘吁吁道,“瞧见了!瞧见了!名册上写着,他叫刘进,不知是不是真名。”
陆锦棠点了点头,“这样盯着方氏和他,就方便了。让宝春警醒一点,他进了府,定然要和方氏见面的。”
宝春盯了那男人三五日。
终于在一天晚饭后,看见他溜进内院,靠近方氏的院子。
方氏似乎有些慌张的从上房出来,左顾右盼。
那男人就躲在路边的竹林之中。
方氏正要走过那竹林,忽然被那刘进一把抱在怀里。
方氏嘤咛一声。
宝春却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她连忙捂上自己的嘴。
刘进抱着方氏,在她脸上乱啃,一双大手在方氏的身上不停的摸。
方氏娇喘不已,已经站立不住,倒在那人的怀里。
“你……你怎么能来……万一被,被我家老爷知道,咱们两个就都活不了了!”
刘进瓮声道,“你不说实话,你看你的身体多想我,想让我好好疼你呢。”
方氏被他揉搓的面颊酡红,声音柔媚的能滴出水来。
“可若是让人知道了怎么办……”
“孩子都有了这么多年,不是也没被人知道么?现在还怕什么?”
刘进扯开她的罗裙,与她亲近。
宝春吓得捂紧了自己的眼睛,呼吸都有些不自在了。
只听方氏细细的呻/吟不绝于耳,如夜里的猫一般。
那男人喘着粗气,哑着嗓子道,“那姓陆的多久没碰过你了……”
接着便是那男人的低吼声。
宝春面红耳赤,她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哪里见过这场面。
晓是平日里她大大咧咧,现下也羞的无地自容,她闭着眼,捂上耳朵。
却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到那两人完事儿以后,她才缓缓睁开眼。
“给我些钱。”刘进向方氏伸手要钱。
方氏给的不爽快,“你是不是在外头有又人了?怎的整日的要钱?上次给你的……”
“老子被人坑了,以前的本儿全都赔进去了,这次你帮我度过难关,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看你住这地方,你这身体饥渴的……姓陆的对你不好吧?等我发达了,我就接你走!”男人说着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方氏退下了自己手上的镯子,耳朵上的坠子。
男人又拔下了她头上的几根簪子,这才离开。
等再无动静,小径上空荡荡的只余夜风吹过。宝春才脚步虚浮的回了蔷薇院。
她吞吞吐吐的向陆锦棠描述她看到的事。
让她说,比让她看还困难。
幸好陆锦棠明白的快。
“他们之间有孩子?可襄王爷查的时候,并没有说他在外头养的有孩子啊?”陆锦棠皱眉说道。
“那会不会,那个孩子,其实在陆家?”宝春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陆锦棠挑眉看她,眼中骤然一亮,“我就说,那日在铺子里看见他的时候,似乎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得!”
宝春也连连点头,“是有些熟悉……”
“你看他与陆明月,像不像?”陆锦棠道。
宝春立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瞪大眼睛不住点头。
她这几日都在明里暗里盯着那男人,他的五官和陆明月还真是有几分相似,就连脸型也颇像。
“叫楚嬷嬷来!”陆锦棠对以前的事情不甚了解,但楚嬷嬷是老人了。
“我娘明明先嫁于我爹,为何却让方氏先怀了孩子?让陆明月成了大小姐?”陆锦棠问楚嬷嬷道。
楚嬷嬷长叹一声,沉默了许久,“是小姐当年认人不清,老爷劝了她多少次,说陆家雁归不是郎配,她不听……”
陆锦棠眯了眯眼。
“方氏是你爹养在外头的外室!娶了小姐进门以后,表面做的好,一直到那方氏大着肚子,闹上家门,他的伪装才撕去……”
陆锦棠眯了眯眼,这就对上了。
方氏是养在外头的,陆明月也是她在外头的时候怀上的,所以那时候她和刘进有机会暗中来往。
那陆明月不是爹爹的种,是刘进的孩子也就说得通了。
方氏借着刘进的种“碰瓷”进了陆家,还处处挤兑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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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借着刘进的种“碰瓷”进了陆家,还处处挤兑阿娘。
甚至顾子煜害死阿娘,她也有帮凶推波助澜之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爹爹带了这么多年的绿帽子,到老了都还不知道,也是够窝囊的了。”陆锦棠缓缓说道。
“小姐要告诉老爷吗?”芭蕉立即问道。
陆锦棠却摇了摇头,“这件事情,不能由我来告诉爹爹。甚至不能让爹爹知道,我已知情。”
芭蕉闻言,立时惊得吸了一口气,“呀……这倒是!”
“但我们可以借祖母的手,让爹爹知晓。”陆锦棠勾了勾嘴角。
陆锦棠正绸缪着如何把这件事情捅到老夫人那里。
没想到,方氏竟然主动寻上门来。
许是那男人要钱逼她逼的急了。
她竟把主意打到了陆锦棠头上,让红梅来向陆锦棠要医药费。
说陆晨风变成如今这样,都是陆锦棠害的,若她还有一丝怜悯之心,就不能坐视不理。
“这得是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芭蕉气得大骂。
陆锦棠却微微一笑,爽快道,“我虽不认同方氏的话,陆晨风变成什么样都是他咎由自取,不过看在他是我陆家孩子的份儿上,给他治病的钱,我还是拿得出的。”
让芭蕉支了银子给红梅。
“小姐,你怎么能给她钱呢?方氏贪得无厌,知道您这儿好拿钱,肯定还会有下次的!那刘进就是个无底洞啊!”
“要的就是有下次,她若没有下次,这钱我还不能给呢。”
芭蕉错愕的看着她家小姐。
果然没隔两日,红梅又来了。
“宝春,你悄悄请了祖母院里的大丫鬟白兰过来,就说我偶然得了一株极其漂亮的晚香玉,要送给老夫人。”陆锦棠吩咐道。
“小姐,那可是襄王爷送来给您的!”
“他不会怪我的。”陆锦棠打发她去了。
她悠哉的坐在里间喝茶,让芭蕉拖住红梅,眼看红梅有些着急,她却始终不放话。
直到院子里传来宝春的声音时,她才让芭蕉把钱给了红梅。
红梅揣着钱,太过高兴,脚步匆匆,一不留神,撞在了白兰的身上。
白兰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在陆家是极有脸面的。
听老夫人的意思,有把她指给陆雁归,给她开脸做妾的打算。
白兰更是心高气傲。
红梅是方氏身边的丫鬟,这么没头没脑的撞在白兰身上。
白兰立时大恼,颇有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之感,“走路不长眼睛吗?没看见人,竟往人身上撞?!”
红梅揣着钱,心里高兴,挨了骂也没回嘴,颔首赔了不是,便匆匆退走。
白兰是个细心的,她眼里立时浮起疑惑,紧紧盯着红梅离去的身影。
“白兰姐姐。”陆锦棠站在廊下唤她。
白兰福身,“小姐真是折煞奴婢了。”
“这株晚香玉极其难得,是襄王爷让人在南境寻来,又在花棚子里调理了好久,才能在室内养起来的,夜里和阴天雨天的时候,香味格外浓郁。”
陆锦棠拉她去看花。
白兰却有些心不在焉的,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二小姐,婢子听说方氏对小姐和三少爷都十分苛刻,虽是一家人,来往却极少……怎么今日红梅来了,还……高高兴兴的?”
陆锦棠长叹一声,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她拉住白兰的手,似乎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白兰安慰她几句,叫她不必怕,万事有老夫人为她做主呢。
“不知为什么,方氏近来忽然缺起钱来,都来我这儿取了好几次银子了。她说是给大少爷看病,我说若是大少爷看病要钱,祖母怎么可能不给呢?可她却说……”陆锦棠说着低下头去。
白兰当即大怒,“这是把老夫人至于不仁不义之地呀!老夫人管着家,要钱怎么能要到二小姐的头上!二小姐就要出阁了!她这真是……不省事!”
“或许她真是缺钱吧,或有什么急用呢。”陆锦棠缓缓说道。
“二小姐就是心太软,太善!人善被人欺!这事儿,婢子定要告诉老夫人!”
白兰端着花,气势汹汹的走了。
她会如何跟老夫人说,陆锦棠无从得知。但看她的样子,狠狠告上一状是免不了的。
毁了方氏,她做了陆雁归的妾,日子定然就更好过了。
陆锦棠知道,她可以丢开这件事不管了。
虽不管,她却也一直留意着。
听说忽有一天夜里,白兰“撞了鬼”吓得不轻,老夫人把陆家内院都给戒严了,要“捉鬼”。
一直到天亮,陆雁归从朝廷值班回来,内院还在戒严当中。
老夫人直接把陆雁归叫了过去。
“听说老爷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很。”芭蕉八卦道。
“知道自己被带了绿帽子,能不难看么?”宝春在一旁笑。
陆锦棠的心里却是冰冷冰冷的,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母亲拉着行李箱离开的时候,爸爸说,她在外头有人了……
妈妈说,她虽然应酬,虽然和大老板们喝酒,但她挣的钱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谁说的是对的,但父母之间的裂痕,也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陆锦棠长叹一声,“还有四十多天……”
还有四十多天,她就是秦云璋的妻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丈夫,有了一个需要用心经营的婚姻。
“襄王爷来了,他见过了老爷,说要见见小姐。”丫鬟忽而在门外道。
楚嬷嬷闻言在门口摆手阻拦,“那可不行,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如今不宜见面。”
陆锦棠忍不住想笑,他们几乎天天都要见面,不过不是在人前。
“襄王爷的脾气,谁人拦得住?若是能劝的住,老爷就不会让人来请了。”丫鬟道。
陆锦棠略作收拾,便往外院花厅而去。
他这个人,真是经不起念叨,她刚想到自己要成为他的妻,他就这么急匆匆的寻上门?
陆锦棠没发觉,自己的脚步也是匆匆,如御风而行。
到了花厅,见到他,她的心跳急得很。
秦云璋望着她,笑容温和明媚,如春日的暖阳。
“你来……做什么?”陆锦棠微微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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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做什么?”陆锦棠微微红了脸。
虽说几乎夜夜相见,但那毕竟没有旁人看着,这会儿却是有不少双眼睛呢。
“今日闲来无事,恰得着了件有意思的东西,特来送给你。”秦云璋缓缓说道。
陆锦棠看他一眼,见他嘴角含笑,似乎饶有深意。
她请了他坐下,自己却坐的远远的。
秦云璋脸上不高兴,但顾及着她的名声,他皱着眉头没有轻举妄动。
忽而他眼中一亮,“许久没有人陪本王下棋了,不如二小姐陪本王下几盘棋,算是回礼吧?”
他命人摆了棋盘,根本不管她同不同意。
陆锦棠无奈的坐在他对面,“若是我说,我根本不会呢?”
“那更好了,”秦云璋灿烂一笑,“我可以教你。”
两人面对面坐下,他才拿出一只精致的哨子来。
那哨子是个黄鹂鸟的造型,不仅造型很别致,且用料讲究,是以金辅以玉雕琢而成。
那金子的赤度很高,金灿灿的发亮。玉纯而漂亮,雕琢成黄鹂鸟栩栩如生的,透亮的似乎哨子都有了生机。
“吹吹看。”
他把哨子递给她。
陆锦棠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叽叽喳喳,哨音清脆响亮,当真宛如鹂鸟啼鸣。
她忍不住轻笑,捏着哨子正要感谢秦云璋。
门外却忽有人影忽而一闪。
屋里的人立时惊讶的向外看去。
只见两个身形矫健的男子,身带佩刀,恍如从天而降一般,拱手立在花厅门外。
“我等听令二小姐,二小姐有何吩咐?”两人的动作赫赫生风,颇有气势。
陆锦棠惊讶的看着他们,又看向笑意盈盈的秦云璋,“你这是……”
“专门为你训练出来的死士,他们只忠于你,誓死也会保护你的安危。”秦云璋缓缓说道,“因为男女有别,他们不会离你太近,也不会一直盯着你,但只要你一吹哨子,他们就会赶到你身边来保护你。”
他望着她的眼睛,太过一往情深。
陆锦棠捏着哨子的指头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想说谢谢来着,可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刻,却显得那么单薄,她的声音卡在嗓子眼儿里,眼眶微微有些热。
“这哨子难做,失败了好多个,好的死士也可遇不可求,所以这礼送上的晚了,还望你不会介意。”秦云璋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那么认真。
陆锦棠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她只点了点头。
她冲门外的人挥了挥手,那两人立时腾跃而起,屋脊树梢间几个纵跳,便不见了踪影。
陆锦棠与秦云璋相对而坐。
啪嗒啪嗒的落子声中,她的心才渐渐的平静下来,“你来就是为了送我这个?”
“倒也不是,”秦云璋看她一眼,“我来,是因为我想你了。”
陆锦棠一呆,手里的黑子啪的落在了棋盘上。
“还有一件事,陆明月不知怎么走了赵良娣的路子,如今又在岐王府得了脸面。她今日竟被请去了东宫,从东宫出来,就往这儿来,我担心她会对你不利,所以……”秦云璋盯着棋盘,俊脸微红。
他担心陆明月会对她不利,所以急匆匆的送来死士哨子,急匆匆的赶来通知她。
顾不得这是白天,顾不得礼数,就算在陆家大发脾气,也要见到她。
陆锦棠心里忽而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塞的满满的,她很想笑,想告诉爷爷奶奶,让他们可以放心了,她一定不会走上爸爸妈妈的老路的。
“你说陆明月走了赵良娣的路子?”
秦云璋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赵良娣心高气傲,看上她那点儿了?”陆锦棠摇了摇头。
秦云璋看她一眼,眸色深深的,似有担忧。
太子不希望陆锦棠嫁给秦云璋,赵良娣甚至来为太子做说客,让陆锦棠与太子为妾。
见她不答应,心高气傲的赵良娣记恨她,似乎顺理成章。
那赵良娣故意抬举陆明月,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针对她。
“别担心,你既告诉我了,我就会小心她们的。”陆锦棠缓缓说道,“而且陆明月挑什么时候回来不好?偏偏要现在回来?如今可是该她倒霉了。”
“哦?你为她准备了什么见面礼?”
“还记得我让你查的那个男人么?”
襄王点了点头。
“如今——东窗事发。”陆锦棠勾了勾嘴角。
芭蕉急匆匆进了花厅,在她耳边道,“听说老爷要打死方氏……老夫人都拦不住,已经在内院闹起来了。”
芭蕉又看了秦云璋一眼。
陆锦棠平静起身,对他福了福身,“今日就不留襄王爷久坐了,恭候王爷来迎娶。”
秦云璋眼眸深深的看着她,真想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再也不松开。
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生生克制住自己,“好。”
家丑不外扬,陆锦棠若是不送走秦云璋,只怕陆雁归顾及着脸面,说不定会对方氏手下留情。
陆锦棠往方氏的院子里去看热闹。
老夫人戒严了后院,不许人随意走动,就连陆家的主子们都得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能四处乱走。
不过陆锦棠显然在戒严的范围之外,陆家的下人紧赶着巴结她,瞧见她在院子里走动,都只当没看见,将她放了过去。
临近方氏的院子,远远的就听见方氏惨叫连连的声音。
芭蕉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肩膀胳膊,“听起来真惨啊!”
陆锦棠在桂花林的小径上,停下脚步,“不能再往前了,在这儿听个热闹也就是了,再往前被爹爹瞧见,那才是尴尬。”
陆锦棠站着没动,对面却过来一行人,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让开!我要看我阿娘,有什么不可以?反了天了你们还!”
陆明月气势汹汹的带着人往里头闯。
陆家的家丁哪里敢放她进去,拼尽了力气的挡住她。
陆明月是坐着轿子从东宫来的,她不如秦云璋骑马脚程快,秦云璋这边已经走了,她才刚到。
她身上还带着从东宫而来的倨傲之色,“你们胆敢这么对我?不就是为了巴结陆锦棠么?我告诉你们,她还没成为襄王妃呢!你们别烧错了香拜错了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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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在里头惨叫连连,不知陆雁归再用什么法子折磨她。
陆明月在外头听的脸色都变了,“阿娘!阿娘别怕!女儿来救你了!”
她让岐王府的人和陆家的下人动了手。
院子里头是方氏的惨叫声,院子外头是两厢人马动拳脚之声。
陆家内宅何一个乱字了得。
陆锦棠抱着肩膀,看的津津有味。
宝春往一旁呸了一声,“狗咬狗!”
芭蕉立时拉了拉她的袖子,“祸从口出,别乱说。”
院子里却倏而安静下来。
陆明月脸上一慌,“阿娘——”
她话音未落,陆雁归却从院子里走了出来,“都住手!”
“爹,你把我阿娘怎么样了?你为何要折磨我阿娘?那是我娘呀!”
“对,那是你娘,这点儿假不了。”
“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口气这么奇怪?”
“哼,你还有脸问我,我对你母女仁至义尽……”
“爹爹?”
陆雁归重重的哼了一声,看了看四下的家丁,“你随我进来!”
他让陆明月也进了院子。
又让家丁都守在外头。
院子里安静的一丝声音也不闻。
陆锦棠和她的两个丫鬟站在小路上,竖起耳朵,却也听不到什么动静。
“今天的热闹,怕是只能看到这里了,究竟是什么结果,也只能日后再看了。”陆锦棠略有些惋惜的说道。
她正欲带着丫鬟离开。
忽听院子里有个男人惨叫起来,“我是你爹——你亲爹!你要是杀了我,天打五雷轰——”
那不是陆雁归的声音。
“刘进也在院子里?”陆锦棠惊讶道。
“捉奸拿双,肯定是奸夫淫妇都得在的!”宝春啐了一口,恨恨说道。
却只见那院子门口的家丁不防备,竟叫一个男人忽然跑了出来。
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还绑着绳子。他顶着一脑门儿的血,跑的飞快。
竟往陆锦棠这边跑了过来。
陆锦棠主仆微微一惊。
但他还没跑近,就被后头追上来的人给扯倒。
第一个追上他的人,竟是陆明月,她一个女子,竟能扯倒身材瘦高的刘进,也着实让人惊讶。
更叫人惊讶的是,陆明月手里掂着一块青石砖。
砖头上还沾着血迹。
她骑坐在刘进的身上,抄起手里的青砖,就往刘进的脑门儿上砸去。
一下一下,刘进从挣扎惨叫中,渐渐没了生息。
那青砖狠狠的砸下去,他惨不忍睹的脑子里竟流出红红白白的东西。
宝春脸色煞白难看,芭蕉已经扶着一旁的树干狂吐起来。
陆锦棠眯眼看了陆明月,心里微微发凉。
陆明月竟然能下这么重的手,她心也是够狠了。
刘进早已没了生息,可陆明月又砸了许久才停了下来。
她咣的扔掉那块青砖,忽而抬头看着陆锦棠。
她脸上头发上还挂着红红白白的东西。
有暗红的血顺着她的发丝,滴答滴答的落在她的衣服上。
她忽而扯着嘴角看着陆锦棠,干哑的笑起来,“我会输么?你觉得,我会输么?”
她的眼神和语气都叫人不寒而栗。
陆锦棠对她微微点头,“节哀吧。”
陆明月脸上的笑容立刻裂开,“什么节哀?他死了与我何干?我有何可哀?”
“你心里清楚明白,为人子女的,身体里留的是谁的血,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怪你,不过敢动手杀人,我还挺佩服你的勇气。”陆锦棠说完,便缓缓往回走。
她好奇回头去看陆明月的脸色时,见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真的就这么杀人了。
陆明月虽然仗着赵良娣抬举她,陆家人不敢对她怎么样。
但陆雁归也没有给她好脸色,甚至她要去看看陆晨风,都没能去看。
当天她就被送回了岐王府。
当天夜里,陆家忽而发丧,说方氏换了急病死了。
没出这月,陆雁归就给老夫人身边的白兰开了脸,做了姨娘。
“方氏欺负小姐和三少爷这么多年,居然说死就死了。”芭蕉想起那天刘进死时的样子,还忍不住恶心干呕。
“想起来跟梦一样。”宝春叹道。
“生命就是这么脆弱,看起来鲜活的生命,可能眨眼之间就没了。”陆锦棠的声音冷幽幽的,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
她想起了自己,自己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忽然就遭遇意外。
没想到死后竟能来到这个时代,邂逅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所以我们更应该好好的活着。”陆锦棠的目光突然坚定起来。
她忽然不想走了,不想离开这个没电脑没手机没网络的古代。
纵然这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她有他就够了!
她忽然不想再找那本书,如果她找到阎罗要的书,就要离开,那不找或者找不到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陆锦棠倏而笑起来。
只是她还没有高兴太久,外院突然递进一个请柬来。
“赵良娣邀我去御府苑赏景?”陆锦棠的眉头不由蹙起。
“她请小姐,总要有个由头吧?什么由头呢?”芭蕉担忧问道。
陆锦棠自己看了看帖子,上头简单说了,是要请皇室的女眷们在一起坐坐,喝喝茶,聊聊天,增进彼此的关系感情。
“皇室女眷?”两个丫鬟不由看着陆锦棠。
她是准襄王妃没错,可还未行大婚之礼,算不得真正的皇室女眷。
“既如此,那不去也行吧?”芭蕉说道。
“她还请了另外几个已经定了婚,还未行大礼的女孩子。若独我一人不去,丢脸的不是我,是襄王。”陆锦棠缓缓说道。
女人们聚在一起,什么话说不出来?
“贴子都送到家里来了,若是不去,不是让人耻笑么?既笑我不知礼,又笑我胆怯怕了。”陆锦棠把帖子送给老夫人看。
老夫人的意思也是让她去。
赵良娣背后是赵家,头又是太子恩宠之人,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陆锦棠当日早早便去了。
她以为自己来的不晚,可是赶到御府苑的时候,这里已经停了许多马车了。
幸而她来了,那几个和皇室订了婚未行大礼的女孩子果然都来了。
陆锦棠正欲往待客厅去。
却忽听一声轻轻的口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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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正欲往待客厅去。
却忽听一声轻轻的口哨声。
她寻声看去,见秦云璋从石径上走来。
他的目光专注的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眸比星辰还要明亮。
“你怎么也在?”
“猜到你会来,我担心她们会对你不利,自然亲自来看着才安心。”
他走近她,飞快的握了一下她的手,又立即退开一步,眼目灼灼的看着她。
陆锦棠心头暖暖的,她垂眸一笑,“襄王可也是要往前厅去?”
“正是,陆二小姐请。”
两人错开一步,一前一后的在廊间走着。
两人的速度都不快,虽然没说什么话,却又一种脉脉温情的感觉四下蔓延。
“今日/你那好姐姐也来了。”秦云璋忽然说道。
陆锦棠微微一愣,“陆明月?”
秦云璋嗯了一声。
“她不是妾么,来这样的场合合适么。就算赵良娣要抬举她,也不能不顾及其他人的想法吧?一个妾和正室们坐在一起,赵良娣是侮辱谁呢?”陆锦棠说道。
秦云璋笑了一声,“不知道岐王世子是不是有把她抬举为正妻之意。但即便没有这个意思,这正室不正室……赵良娣是不会在意的。”
陆锦棠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也对,赵良娣自己说白了不过就是个高级些的妾而已。
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到了前厅门口。
屋里的人忽而同时向外看过来。
见陆锦棠和襄王一起出现,屋子里立时议论纷纷。
赵良娣哈哈大笑,“襄王爷还真是心疼您这未过门的妻,疼爱得紧,就这几步远的路,也非得亲自送过来才行么?”
“本王待会儿要和他们在前院比武射箭,又累又乏怎么赢?自然要向赵良娣讨杯水喝。”秦云璋竟然迈步进屋,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
他大手一挥,指了个座儿,那座上的人连忙起身,给他让位。
他坐下讨了杯茶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块点心,这才冲陆锦棠招手。
“来,你就坐这儿。”
陆锦棠颔首上前,没有客气,在他让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她适才看了,这屋里的位置已经坐满了,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姑娘甚至是站在屋里头的。
她照帖子上的时间来的够早了呀,怎的这些人都比她来的早呢?
“陆二小姐来晚了,原想着要罚陆二小姐的,这下可好,襄王爷护的这样紧,叫我们如何好罚你呢?”一旁的夫人玩笑说道。
陆锦棠看了赵良娣一眼。
襄王也冷冷看向上座。
赵良娣眼神略微躲闪,不甚自在的笑了一笑。
陆锦棠后来才知道,原来赵良娣给她的请柬上的时间,比旁人晚了整整一个时辰。
襄王见她安坐,才告辞离开。
只是一开始给襄王让座的夫人,这会儿却没了位置坐。
陆锦棠是准襄王妃,襄王年纪轻,但位分可不低,陆锦棠的位分自然也就不低。
那夫人不好叫陆锦棠起来。
陆锦棠悠哉悠哉的吹着茶叶,好整以暇的看着赵良娣。
不是说陆明月今日也来了么?这会儿怎么没看见陆明月的身影?
“这屋子里狭窄,让众人恭候已久的准襄王妃也来了,咱们这便起身去戏园吧?今日要点的戏单早就准备好了!”赵良娣笑眯眯的说。
女人们纷纷起身,三五结伴沿着回廊往戏园去。
也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要和陆锦棠一起走。
落在后头的赵良娣却忽然喊住她。
“你们先走,我有几句话与陆二小姐说。”赵良娣笑眯眯的。
那几个女孩子福了福身,“我们在戏园等陆小姐。”
几个姑娘先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陆锦棠和赵良娣。
“良娣有什么吩咐?”
“谈不上吩咐,只是我上次与你说的事情……”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什么事情?”
“陆二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上次见面,忘了我是谁,这次见面,又忘了我上次与你说的话?”赵良娣脸上不满。
陆锦棠皱起眉头,“良娣指的,莫不是上次在岐王府与锦棠说的话?”
赵良娣笑了笑。
上次在岐王府,赵良娣劝她选择做太子媵妾。
“如今,圣上已经赐婚了。良娣不要与我开玩笑了。”陆锦棠缓缓低头。
“你救治太后有功,如果你不愿嫁襄王,主动提出愿意侍奉太子,圣上自然会应允你。”赵良娣缓缓说道。
陆锦棠有些想笑,为什么有些人说话总是这么的自以为是,异想天开呢?
赵良娣难道看不出,她与襄王爷是两情相悦吗?
“多谢良娣厚爱,是锦棠与东宫没有缘分。”陆锦棠福了福身,“良娣若是没有旁的吩咐,锦棠告退。”
赵良娣皱着眉头看了她片刻,“你知道吗,世上有一种人觉得自己看的很明白,也很明智,以为自己抓在手里的就是最好的。可实际上,她愚不可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谁作对。”
陆锦棠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得意洋洋。
“多谢良娣提点,日后锦棠走路会小心的。”
赵良娣摆了摆手,“去吧,戏园子里已经准备了好戏,就要开唱,可别再错过。”
这话一语双关的,让陆锦棠心里有些忐忑。
但她还是面色从容的福身离开。
只是其他的夫人小姐们已经先走了,赵良娣也不与她一起。
她第一次来御府苑,并不认得去戏园子的路。
“婢子为陆小姐带路吧。”有个长相讨喜的小丫鬟主动上前。
小丫鬟年纪小小,看起来十分可爱,笑开时,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不自觉的对她印象良好。
“那就有劳了。”陆锦棠带着芭蕉跟着那引路的丫鬟。
皇家的别院,修葺精致,回廊曲曲折折的似乎每一步都是不同风景。
廊柱上还绘有各式各样的山水风景,有飘渺烟气,让人如置身仙境。
走了一段路,前头的景致似乎突然寡淡了,也不见那些夫人小姐们。
戏园应该是个地方开阔的院子,这样才方便唱戏与听戏。
可这地方……
“唉呀……”小丫鬟突然捂住自己的肚子,“向陆二小姐告罪,婢子早间吃差了东西,这会儿肚子疼的厉害,婢子想去净房……”
“抓住她!”陆锦棠立刻向芭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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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她!”陆锦棠立刻向芭蕉说道。
那丫鬟一听,知道事情暴露,不等芭蕉伸手拔腿就跑。
陆锦棠今日为参加宴席,不至失礼,罗裙很是郑重,漂亮倒是漂亮了,可跑起来却十分不便。
那小丫头倒是跑得快。
芭蕉身手动作不如宝春敏捷,她追着那女孩子险些被绊倒。
眨眼功夫,那女孩子已经不见了踪迹。
芭蕉往回走,却突然发现这里的回廊似乎往哪个方向都一样。
刚刚她是从哪条路追过来的?小姐究竟在哪条路上?
芭蕉急得快哭了,追丢了那个小丫鬟,又弄丢了小姐,她现在可该怎么办?
她在原地手足无措,团团乱转,却又不敢高声喊,若是让旁人知道她家小姐不见了,那就更糟糕了!
陆锦棠在回廊里等了片刻,却不见芭蕉回来,她皱眉四下看去,忽然瞧见陆明月的身影一晃而过。
她提着裙摆,悄悄向陆明月适才出现的地方走过去。
她贴在墙角,探头窥探。
陆明月和一个小丫鬟在背人的地方,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
不远处是一片荷塘,荷塘旁有一处暖阁。
那暖阁门窗紧闭,陆明月和那丫鬟站在暖阁外头的假山奇石旁。
陆明月看了暖阁一眼,和那丫鬟商量了一阵子,就往暖阁另一侧走去。
陆锦棠悄悄跟上,刚走近那假山,便听见暖阁里传出奇怪的声响。
她浑身一震,忙在假山下头蹲身藏匿。
暖阁里的声音却愈发响亮急切,里头的人似乎很有激/情……
陆锦棠没料到竟然有男女在此偷情……她不想继续听墙角。
她起身欲走,却有一块石头,正砸在她藏身之处!
“谁在外头?”
暖阁里传出一声低喝。
陆锦棠吓了一跳,想跑已经来不及。
她只好蹲下身来,把自己的裙角都捏在手里,惟恐露出一丝痕迹。
暖阁里却已经走出人来,并且向着她的方向走来。
“声音就是在这边!谁在那儿藏着,我已经看见你了,你自己出来,我尚且能饶你不死,你若躲着被我抓出来……呵呵。”声音阴恻恻的,还有些尖利,听起来像是个太监。
太监与人偷情?
陆锦棠不由抖了一抖,那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了。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她知道,这是诈她,可是她不敢动,不敢离开,惟恐一动就真的被她发现。
“在那边!”暖阁门口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那太监的脚步声,立即向另一个方向急速略去。
陆锦棠刚松了半口气,却有个热乎乎的身体,从她背后贴了上来。
陆锦棠惊得险些跳起来。
身后那人却猛地伸出手,捂住她的嘴,“我带你离开,你为我解毒。”
是个女人的声音?
陆锦棠来不及细想,连连点头。
先摆脱了眼下的困境再说吧!
那女人一手捂着她的嘴,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如敏捷的猫,又如迅猛的豹子一般,无声无息的从假山背阴之处靠近一旁的回廊。
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暖阁外的两人都没有往这边看,她一个纵跃跳进了回廊,脚刚一沾地就如疾风一般,飞掠而去。
离开那暖阁很远了,陆锦棠的心跳才渐渐恢复。
女人把她放下来,皱眉看着她,“你得罪了谁,被人这般陷害?”
陆锦棠也打量着这女人,她伸手真是厉害,带着一个人却身轻如燕步履如飞。
“那暖阁里头是什么人?”陆锦棠问。
女人哼笑一声,“是太子乳母徐氏。”
“什么?”
“徐氏和圣上身边的太监魏忠义偷情,徐氏很辣,魏忠义歹毒,若是让他们发现你,你绝活不过今日。”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阴毒的计策,这招借刀杀人使得真是漂亮。
“你先带我回马车那里,我去换一件衣服,看你对这里的布局似乎很熟悉,请你在我更衣之后,送我去戏园子,要快!”陆锦棠忽然说道。
那女人皱眉看她一眼,“你不问我是谁?”
“反正你需要我帮你解毒,你是谁我迟早能知道!”
“你如何敢相信我?”
“以你的身手,若要我死,刚才不必带我离开,便是现下,你要我的命也轻而易举。你还在与我站着说话,说明你不想害我。”
那女人眼眸深深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却有些着急了,“你若真不想我死,就要快一点了。”
那女人一把抱住陆锦棠的纤腰,提着她,如同提着一个枕头般轻松,脚不沾地的把她带到马车旁。
“徐氏刚刚应该没有看见你,你不必更衣。”那女人站在马车外说道。
宝春在马车里头替陆锦棠换衣服。
陆锦棠没解释,他们出行,一般都会在马车里备上一套衣服,以免在外衣服皱了脏了,或是突然来了月信,无衣裳换,尴尬又失礼。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又叫那女子送了她去戏园子。
“你在刚刚的马车上等我。”陆锦棠叮嘱了一句。
那女人看她一眼,“你要快,别让我毒发死在你马车上。”
接着就见那女人身影一晃,跃上房顶不见了。
陆锦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没有不得体的地方,迈步进了戏园子。
只见芭蕉正跪在地上哭。
赵良娣板着脸在训斥她。
一位身材丰腴的妇人怒气冲冲的走到赵良娣面前。
赵良娣反而先与那妇人点头打招呼,“徐夫人。”
徐夫人?陆锦棠脚步一顿,她就是太子乳母徐氏?她这么怒气冲冲的,是因为担心偷情被人撞破么?
“婢子肚子痛,所以先告退了,但婢子给陆二小姐指了路,不知道陆二小姐为何向着荷花池的方向走去。”
“你胡说!你分明是故意把我家小姐引道那里去的!肚子痛也是你装的!”
芭蕉和那个引路的丫鬟彼此红着眼睛,相互指责。
陆锦棠疾步上前,芭蕉这傻丫头,要被人带进沟里了!
不管她是自己去的,还是被人引去的,如果让徐氏认为,她去了荷花池,徐氏必定要报复她。
“良娣,徐夫人。”陆锦棠上前见礼。
徐夫人看向她的目光阴恻恻的,“你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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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人看向她的目光阴恻恻的,“你认识我?”
陆锦棠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适才听见良娣如此称呼,还未曾见过夫人。”
“我一直都在东宫,不常出来,你不认得我也正常。”徐夫人声音里带着倨傲和试探。
“陆二小姐适才去哪里了?这边戏都开唱了,怎么也不见你来?”赵良娣立即问道,“还有丫鬟看到你往荷花池那边去了,你往荷花池去干什么?莫不是迷了路?”
徐氏的眼刀子立时向她飞来。
陆锦棠惊讶道,“那必是看错了,我没有见过什么荷花池呀?我去马车上更衣了,适才走的太急,跌了一跤把衣服弄脏了。”
赵良娣微微一惊,往她身上看去。
果然见她的衣服与前厅里相见时,不是同一套。
停放马车的地方,离这里甚远,以她的脚程,不可能去了荷花池再去马车上更衣,还能这么快赶回来。
徐氏皱眉想了想,眉头稍稍舒展。
“怎么不见我姐姐?听说姐姐今日也来了御府苑,莫不是这小丫鬟看错了?我姐姐倒是与我身形相似。”陆锦棠忽然说道。
她这倒不是说谎,那暖阁是陆明月引着她去的。
暖阁里发生了什么事,陆明月定然早就清楚不过。
赵良娣脸上一僵,“怎么会那么巧……”
徐氏冷冷的哼了一声,提步往夫人小姐们看戏的座位上走去。
她乳养了太子自持有功,在一般家世的夫人面前,也不假辞色。
见她走过去,立即有两位夫人请她就坐。
赵良娣眯了眯眼,冷笑看着陆锦棠,“太子甚是宠信乳母徐氏,陆二小姐可千万别得罪了她。”
陆锦棠颔首应下,“有一事要请求良娣,我身体不适,不能继续看戏了,还望良娣准我告退,改日必向良娣赔罪。”
赵良娣上下打量她一眼,“这么快就要走?你哪里不舒服?你不是会医术么?”
“医者不自医,再者……这也不是能治得了的病。”陆锦棠似有些羞赧的低下头。
赵良娣微微一愣,忽然明白过来,“哦,你是说……你月信来了?”
这样的话,她回马车上更衣,也说得通了。
莫非她真的没有被引到荷花池?
赵良娣心下狐疑,“既然已经更衣了,就坐下了听一会儿戏嘛。”
“实在是……还望良娣恩准!”陆锦棠福身说道。
赵良娣琢磨了一阵子,“那也好,你既要先走,这就走吧。我也不留你了,改日……记得向我赔罪呀!”
陆锦棠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她拉了芭蕉起来,主仆两个匆匆往停马车的外院走去。
赵良娣呵斥地上的丫鬟,“你没把她引到荷花池近旁?”
“婢子引到了,可是婢子正要脱身离开的时候,陆二小姐察觉了不对,让她的丫鬟抓婢子……婢子就跑了。”
“没用的东西!”赵良娣一脚踢在那丫鬟的身上。
小丫鬟扑倒在地,恰瞧见陆明月匆匆跑来。
“陆姨娘来了!”
赵良娣侧脸看去,见陆明月脸上还有喜色,她更气不打一处来。
陆明月刚跑上前。
“啪——”狠狠一耳光甩在她脸上。
陆明月捂着脸,直接被打蒙了,“赵……赵良娣……”
“你把人引到哪儿去了?”
“荷花池畔的暖阁啊!正是里头兴致高昂的时候!”陆明月捂着脸,万分委屈的说,“在徐氏兴致最高的时候,打断了她,且被撞破奸情……她一定恨死陆锦棠了吧?良娣为何上来就打我呢?”
赵良娣冷笑一声,“不知你姐妹二人,谁在说谎,我看徐氏现在是恨死你了!”
陆明月狐疑的往徐氏那边看了一眼。
恰徐氏也在打量她。
徐氏那阴恻恻的目光,让陆明月忍不住狠狠抖了一抖。
“我……我没有说谎呀!萍儿可以与我作证,我们把陆锦棠引了过去,还拿石头打了她藏身的地方,惊动了魏忠义!”陆明月的声音都快哭了。
赵良娣不由眯起眼睛,“这就怪了,难不成她还能飞到马车旁换了衣服?”
“陆锦棠人呢?”陆明月问。
“她没有被徐氏发现,且还摆脱了嫌疑,向我告罪离开了。”
“良娣怎么能放她走呢!还有好戏等着她呢!”
赵良娣微微摇了摇头,“不打紧,只要她不能顺顺当当嫁给襄王,究竟是被徐氏记恨报复,还是遭遇不测——都一样。”
陆明月脸上立即兴奋起来,刚在那一耳光似乎都没有那么疼了。
陆锦棠与芭蕉脚步极快的在回廊里走着。
可她的衣裙实在不便,便是卯足了力气,也没有适才那女人带着她十分之一的速度快。
“小姐怎的这般着急匆忙?瞧您,这天都冷了,您竟走出了汗!”芭蕉拿帕子沾了沾陆锦棠的额角。
“再快些才好。”
“小姐这么着急……是怕赵良娣派人追上来么?”
陆锦棠摇摇头,没说话。
那女人救了她,还说别让她毒发死在马车里。
看来她身上的毒一定厉害。人救了自己,自己答应旁人的事,不能不做到啊!那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走的太快,陆锦棠忽而脚下一崴。
芭蕉一把扶住她,“小姐……”
话还未说完,忽见几个蒙面人,从廊外蹿了进来。
有五六人之多,每人手里都拿着寒光闪闪的刀剑。
陆锦棠和芭蕉立即紧贴在一处。
“还请陆二小姐跟我们走一趟,不然……”蒙面人晃了晃手里的利刃。
芭蕉生生吞了口唾沫,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是什么人?”陆锦棠冷脸问道。
“陆二小姐放心,咱们不想伤害你性命,只要你肯听话,一定能活着离开。”那人笑了一声。
活着离开?
“若是一个待嫁女子,即便活着,却没了清白,那还不如死了吧?”陆锦棠冷冷问道。
几个蒙面人呵呵笑起来。
“陆二小姐这般贞烈,想死也是可以的。只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那人朝身边人打了个手势,“动手。”
趁着说话的时候,陆锦棠已经把秦云璋给她的哨子,放在了口中。
几个人一打手势,她立即吹起哨子来。
如黄鹂鸟啼叫的哨音破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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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一打手势,她立即吹起哨子来。
如黄鹂鸟啼叫的哨音破空而出。
那几个蒙面人尚未有所准备,就被突然而来的寒剑从背后捅入心窝。
眨眼间就有两个蒙面人倒了下去。
其余人立刻精神紧绷,不敢大意。
秦云璋送给陆锦棠的两个暗卫功夫不俗,且两个人配合十分默契。
仅两个人就把对方余下的四个人缠的死死的。
陆锦棠不再犹豫,她抓起芭蕉的手,带着她往外院跑去。
裙子碍事,她索性拿出匕首,把裙摆刺啦一声割开。
这下可以迈开步子,跑的更快了。
就要跑进停着马车那院子,陆锦棠忽而停下脚步。
被她拖着的芭蕉毫无防备,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小姐怎么了?”
“襄王……”
“啊?”
“这些人想毁了我的清白,实在不行,也要取了我的命——无非就是不希望我嫁给他!既如此,他们杀我不成,会不会对襄王下手?”
陆锦棠分外紧张起来,甚至比刚刚那些黑衣人出现时还要紧张。
她焦急的搓手,手心里都冒出了冷汗。
她捏着那哨子,想要唤暗卫来,让他们去保护襄王。
可又担心他们还在对付那几个蒙面人,自己忽然吹哨,让他们分神受伤。
陆锦棠正在为难至极。
忽见两个身影急速掠来。
“那些人已经撤了,卑职护送陆二小姐去车上。”两个人拱手在陆锦棠面前道。
陆锦棠立刻喜上眉梢,“你们回来可太好了!不知那些人会不会对襄王不利,你们快去看看襄王,若真是有意外,也好帮他。”
两个人错愕的对视一眼,并没有离开。
陆锦棠皱眉看着他们,“你们并不肯听我的话?”
“不是,小姐莫要误会,只是……只是襄王爷身边有廉清等人,更何况,襄王爷自己功夫高强,便是我二人两手,都未必能近他身……”
言下之意,他根本就不需要旁人保护呗。
陆锦棠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什么叫关心则乱?自己原本多么冷静的人,也有慌张失去理智的时候。
她拍了拍额头,心下终于松快起来。
走到马车旁,她正要上车。
“锦棠!”一声疾呼。
这沉沉的声音里,有多少急切,多少担忧……竟让她心头一颤。
她立即回过头来。
秦云璋却已经飞身而上,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
陆锦棠心跳的很急,也反抱着他,抱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相拥,一言不发了好久。
陆锦棠后知后觉的想到,这里还有好多人围观呢……各家马车旁的车夫都看着呢!
还有留下的丫鬟杂役……
她脸上发烫,手忙脚乱的要推开秦云璋。
“回避!”秦云璋低喝一声。
只听一阵响动。
周围的人,不是爬上了马车躲着,就是藏在马车另一侧,绝不敢往这儿偷看。
秦云璋抱紧她在怀,“我接了信儿,他们竟对你下了杀手!”
他声音恨恨的,狠有些恼怒。
陆锦棠却在他怀里轻笑,“幸而你早有准备,你看,我不是毫发无损么?”
秦云璋低头看了看她割裂的裙摆,“这是毫发无损?”
陆锦棠哭笑不得,“一条裙子而已,且还是我自己割开的,这你就不用计较了吧?”
秦云璋仔仔细细的把她看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扶着她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他就愣了,全身立时绷紧,宛如蓄势待发的雄狮。
他对面坐的那女人也神情紧张,双拳紧握。
两人瞪眼看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
“别别,都是自己人!”陆锦棠立即说道。
“她是什么人?”秦云璋眯眼,神情很谨慎。
陆锦棠笑了笑,“赵良娣和陆明月想要陷害我的时候,是她救了我,自己人。”
那女人冲秦云璋拱了拱手。
“叫什么名字?”秦云璋冷声问道。
那女人皱眉没说话。
陆锦棠也看着她,刚才匆匆忙忙的,叫什么名字,她都没来得及问。
“回去再说,先离开这里!”陆锦棠打了圆场。
马车离开御府苑,可回去陆家的一路上,车厢里都格外的沉闷安静。
芭蕉和宝春都自觉挪到车厢门口,跪坐在地毯上。
两个丫鬟极力的稀释着自己的存在感。
马车停在陆家二门外。
车上那女子和两个丫鬟先跳下车。
陆锦棠就要跟着下去时,秦云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这女子内功深厚,功夫不俗,十分危险。”秦云璋微微皱起眉头,“你定要小心她。”
陆锦棠看着他眼中浓浓关切,心头温暖,“嗯,我知道了。”
“不可大意,轻信于人。”越是临近婚期,秦云璋反倒越是紧张起来。
陆锦棠再三点头,告诉他自己一定会小心谨慎,情况不对第一时间吹响他给她的哨子。
秦云璋这才放手让她离开。
那女子一路垂头跟在陆锦棠身后,陆家人以为这是陆二小姐新买来的丫鬟,虽有打量,却并不多么好奇。
那女子一路平平淡淡,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锦棠领她进了上房,让两个大丫鬟守在门外,这才开口问她,“你究竟中了什么毒?”
却见那女子如钟摆一样,晃了两晃,噗通倒在了地上。
陆锦棠吓了一跳,立即上前查看。
这女子还真是厉害,为不使人起疑,竟能生生忍着,一直忍到这里。
陆锦棠飞快的为她摸了脉。
发觉她自己似乎是用所谓内力,封堵了身上大穴,使得那毒不能沁入心脉。
但耽搁时间久了,经脉不畅,血行受堵,所以她昏厥过去。
陆锦棠见她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便大胆为她施针驱毒。
施针调经理脉,再放血以驱毒。
一开始从她两个手指尖,两只脚趾尖流出的血都是弄黑的血水。
陆锦棠拿了几块棉布吸取那浓黑的血,那血液里有股腥臭的怪味儿。
待血中黑色渐渐变淡,她立即为那女子止血。
她忙完了,就静坐一旁,细细观察了女子的体貌,又查了她的脉象,这才写下药方,叫宝春去讨药来。
待药都煎好,那女子才幽幽醒过来。
陆锦棠端着药碗,“你身上的毒,在体内不是一日两日了,一次两次也解不干净……”
“婢子愿意伺候小姐,做小姐的贴身婢女。”那女子在床上翻身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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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子愿意伺候小姐,做小姐的贴身婢女。”那女子在床上翻身跪好。
陆锦棠也是这个意思,身边有这么个高手跟着,还是个女孩子,日后再有人想要暗算她,也得多掂量掂量了。
可她还没说,这女孩子就主动开口,真是叫人喜出望外。
“我身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留的,你来历不明,身份不知,却又武功高强……”陆锦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那女子皱了皱眉,瓮声道,“婢子日后就是小姐的奴婢了,小姐若是不放心,便是签了卖身契,也是可以的!婢子以往没有名字,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请小姐赐名。”
陆锦棠吸了一口冷气,“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女子苦笑一声,“是,否则婢子怎会拼着毒发身亡,也要离开过去的生活呢?实在是良心倍受折磨……对了……”
女子忽而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狐疑看她,“什么?”
“陆二小姐当真能救襄王?”女子急切问道。
“你倒还挺关心襄王爷的。”陆锦棠似笑非笑的说道。
那女子楞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小姐莫要误会,婢子对襄王爷并无非分之想,不过是襄王爷当年病发突然,本是被众人看好的皇子……最后却落得……”
女子惋惜的叹了一声。
陆锦棠却道,“与那顶级的权势失之交臂,也未必是坏事,只要他自己不惋惜遗憾,那就挺好。”
女子蹙紧了眉头,缓缓点头,还是忍不住问,“小姐当真能治好他么?”
陆锦棠犹豫了一阵子,才极缓慢的说道,“治好不敢说,他的病因,至今不明,若要根治,必须了解发病的原因,找到病根才行……我只能帮他,让他发病之时,不那么恐怖骇人,不那么痛苦,多活几年……”
上房里一瞬间,气氛低沉而压抑。
那女子和陆锦棠好一阵子都没说话,两人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默然无语。
“还请小姐赐名。”那女子回过神来,恭敬说道。
陆锦棠看她一眼,古人将赐名这种事,看的比现代人重。
能给旁人赐名的,不是长辈,就是位高权重,需要效忠的主子。
“你可以用自己的名字。”陆锦棠说道,这女子身手那般不俗,只怕来历也不简单。
自己又能留她在身边几时呢?
在为她解毒的这段时间,换得她贴身保护自己,也就算是扯平了。
谁知那女子却是固执,非但摇头不肯,反而从床上下来,屈膝跪地。
“你这是做什么?”
“小姐解我毒,就是救我命,我的命既然都是小姐给的,一辈子效忠小姐,也是理当。求小姐赐名。”
“你还能留在我身边一辈子不成?”陆锦棠半开玩笑的说。
“不论能不能留在小姐身边一辈子,但这名字定然会陪伴婢子一辈子。”
她说的认真而郑重。
陆锦棠沉吟良久,“木兰,不若,你就叫木兰吧,这名字,你可喜欢?”
那女子怔然看了陆锦棠一眼,“木兰叩谢主子!”
“起来,”陆锦棠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把药喝了,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木兰在陆锦棠的床上睡了一下午。
等她知道这是陆锦棠的床榻时,她立即告罪,硬是拉了芭蕉和她一起把床上的被褥从里到外都换了新的。
芭蕉哭笑不得的跟她说,“咱们家小姐不是那么挑剔讲究的人。”
木兰却固执得很。
木兰在蔷薇院留下之后,陆锦棠才发现,她其实是不爱说话,平日特别寡言的一个人。
但她会把蔷薇院守的特别严谨。
就连燕玉,都别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进院子里来。
眼看婚期越来越近,陆家上上下下都在准备着。
这次的婚事,远比陆锦棠上次嫁去岐王府还要隆重。
毕竟上次只是嫁过去做世子妃,可这次却是正正经经的王妃!
加之当时的岐王世子并不喜欢她,也不想娶她过门,方氏再从中作梗,硬是塞进陆明月这么个小三进来,婚事颇有些叫人哭笑不得。
如今帮陆锦棠准备的是薛姨娘和陆老夫人。
规格就郑重其事了许多。
除了陆锦棠从方氏那里要回来的嫁妆以外,陆老夫人和薛姨娘又给她添置了不少。
陆二老爷经营着沈氏的嫁妆铺子,他本就善于经营,沈氏的铺子位置又极好,加之这里是京都,比襄城繁华富庶的多。
陆二老爷经营的有声有色,袁氏心里高兴,加之感激,单是陆家二房给陆锦棠的添妆,就整整二十台。
沈家舅舅沈世勋如今还在京都逗留,他和陆家这对姐弟的关系,似乎很是奇妙。
说关系好吧,平日里鲜少见他们来往。
说关系不好吧,沈世勋给陆锦棠的添妆,却是叫陆家人惊掉了下巴,整整一百二十台的添妆,几乎要越过陆锦棠已经有的嫁妆去。
陆老夫人咽不下这口气,“是我们陆家嫁女儿,还是沈家嫁女儿呢?他这是故意给陆家难看呢!”
陆老夫人把自己的嫁妆底子都挪动了,愣是又凑出二十抬嫁妆来。
陆锦棠临出嫁,打了大红绸花的嫁妆不但堆满了她的蔷薇院,弟弟的常春院,连陆家的路上都一流水儿的全是。
但陆依山这几日似乎不开心得很。
见着陆锦棠,他非但不上前打招呼,反而调头就走。
已经这么躲着陆锦棠好几日了。
陆锦棠一开始忙,顾不得他。
婚期越是临近,周围的人忙,她自己反倒没什么事情做了。
她寻到陆依山的院子里,“燕玉,小山呢?”
燕玉朝她指了指上房,却是扬声道,“少爷头疼,躺下休息了。”
说完,她难得生动又活泼的冲陆锦棠挤了挤眼睛。
燕玉的脸已经好了许多,以往那骇人的刀疤,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粉白之色。
她终于也有了些年轻女孩子的俏皮之态。
“怎么,小山他不愿意见我呀?我这就快离开陆家了,日后再不能毗邻而居,见面也远不如现在这么方便……”陆锦棠一面高声说着,一面长长叹息,“罢了,他不见我,我走了……”
吱呀一声门响,上房的门带着气急败坏之势被拉开。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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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陆依山喊得有些急,嗓音带着浓浓的情绪。
陆锦棠回过头,笑看他一眼,“你不是不肯见我么?”
陆依山抿了抿嘴,放开手边的门,“姐姐进来坐吧。”
姐弟两人相对而坐。
陆依山却还是一脸的别扭之态,“你当真要嫁给襄王爷么?”
陆锦棠有些哭笑不得,“你看看你院子里的嫁妆……”
“我知道!”
他语气很冲,情绪烦闷。
陆锦棠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放心,他会对阿姐好的。”
陆依山抬手拍掉她的手,“别摸我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他……他要是对你不好呢?!”
陆锦棠深深看着陆依山。
他眼睛里的关切,担忧,焦急……那么的稚嫩,却又那么的真切深沉。
“那不是还有你么?娘家的兄弟,永远出嫁女子的倚靠。”陆锦棠安慰他道。
谁知陆依山神色一怔,却格外郑重的点了点头,语气严肃道,“阿姐放心,我永远都是你的倚靠!若是你过得不好,或是他变心,我定会——定会接了阿姐回来,不让任何人给阿姐委屈受!”
严肃如宣誓一般的语气,让陆锦棠心里震了一震。
这样好的弟弟,原主竟不知珍惜。
陆锦棠自幼缺乏亲情的温暖,纵然有爷爷奶奶的关心,到底是隔了一辈儿。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个兄弟关心着,是如此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向来坚强的陆锦棠,眼眶竟然瞬间湿了,“嗯,小山,谢谢你。姐姐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陆依山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睛红红的似乎在强忍着泪。
姐弟之间的别扭,终于在这次见面谈话之后,化于无形。
大婚当日,天还浓黑着,陆锦棠就被人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拽了出来。
她头脑还晕腾腾的,半睡半醒,芭蕉,宝春,木兰三个大丫鬟已经围着她,又是洗漱,又是梳头,又是绞面的……
绞面的痛感,让陆锦棠疼的清醒过来。
她不由对着铜镜感慨,“大婚,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难怪一个女人一辈子最好只结一次呢!”
宝春和芭蕉不由深深看了她一眼,她这可不是第一次了!小姐怎么忽然说了这种话呢!
喜娘见事儿多,这种事情经历的也多,新娘子不懂事,常有在大婚这日说错话的。
她立即说了几句吉利话,把适才的话头岔开。
忙忙碌碌好几个时辰,待这边儿却都收拾妥当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陆锦棠肚子里饿的叽里咕噜的叫。
“叫我吃一块饼子,垫一垫,不然饿到晚上岂不饿晕了……”
芭蕉正要偷偷塞给她一块喜饼,就听外头突然传来爆竹声。
“来了!来了!”
这是襄王爷来迎亲了!
陆依山已经穿好了吉祥喜庆的衣服,他在院子里立了好久,爆竹声都响过一阵子,喜娘催促了五六遍,他才板着脸进了陆锦棠的闺房。
喜娘把盖头盖在陆锦棠的头上。
陆依山弯身把她背在背上。
他脚步特别稳,他明明比她小了四岁,可如今竟已经是个长身玉立的儿郎了!
“看着你瘦,力气还不小。”陆锦棠趴在他背上,低声说道。
“打小跟着燕玉练武,身子骨壮实着呢!”陆依山瓮声瓮气的说。
陆锦棠笑了笑。
陆依山却走的特别慢,喜娘催的着急上火,他却就是迈不开步子。
“姐,襄王爷的病你真能治么?他是喜欢你,还是指望着你给他治病?”
“呃……这个……”
“姐,你要是后悔了,我现在就把你背回去!出了事儿,我扛着!”
这话就小孩子气了。
陆锦棠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暖的,“我不后悔,你放心。”
脚步再慢,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陆依山还是把姐姐给送上了花轿。
他的手抓着轿帘迟迟不肯放下。
喜娘用了吃奶的力气,才好不容易把他的手,从轿帘上抠下来。
陆锦棠眼前只有一片大红的颜色。
轿子一晃,她只觉眼前一晕,吹吹打打的欢快之声,立时灌满了耳朵。
过了今日,她就是他的妻了……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期待,也有惶恐……
八抬大轿明明十分稳当,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整颗心都是眩晕的。
这是对未来的眩晕吧。
“唉……终于还是嫁了。”陆老夫人看着那迎亲的队伍一点点从家门口缓缓离开。
院子里的嫁妆颇有绵延千里之势的从陆家抬出来。
京都富庶,但这般阵容嫁女儿的,还真是前所未有。
“当年公主下家,也不过十里红妆,这陆家女儿的嫁妆,怎么看也得二十多里吧……”
“比公主还富贵呢?”
“人家是沈家的外孙女!她自己有有本事的救了太后!”
……
京都的人似乎都围在陆家外头看热闹来了。
这话不绝于耳的朝陆雁归涌来。
他脸色愈发的黑沉,“是啊,终于嫁了!”
知子莫若母,陆老夫人一看陆雁归这神色,心头忽然升腾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你……你可别犯糊涂!锦棠也是我陆家的女儿,她的婚姻大事,关系着陆家的荣辱,她和陆家是一体的!”
陆雁归神色颇有些不耐,“阿娘就别操心了,管好内宅就是了!若是内宅的事情,让阿娘操心劳力,不如都交给薛姨娘。”
“你……”老夫人气的脸色都有些变了,“你与我说实话,今日大婚的事儿,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怎样?那出嫁的不是我的女儿么?我还能害她不成?”陆雁归气咻咻的一甩袖子走了。
陆老夫人却心神不宁的,她总觉的,今日这大婚,未必会顺顺当当……看着儿子离开的方向,她不由拿拐杖狠狠的敲了几下地面。
陆锦棠的轿子周围,是她的三个陪嫁丫鬟。
再旁边是襄王府的八个轿夫及喜娘。
再远,是陆家送亲之人。
每经过街口巷口,陆家送亲的人都会抛洒一些铜钱,叫路上看热闹的人跟着沾沾喜气。
热热闹闹的,主家也高兴不是。
前头到了一个十字街口。
陆家送亲的人忽然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
喜轿到了正街口,他们忽然拿着装喜钱的袋子,疯狂抛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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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轿到了正街口,他们忽然拿着装喜钱的袋子,疯狂抛洒起来。
一般的街口扔个三五十铜钱也就罢了。
这会儿突然撒了这么多,围观的人群立时激动起来。
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不是铜钱!有金瓜子!金花生啊!”
这么一喊,简直群情激奋。
围观的百姓一开始还知道礼让轿子,不能让襄王爷娶亲耽误了吉时不是?
可这会儿,金钱的诱惑力太大,谁还顾得上那些?
人群像疯了一样冲涌而来。
喜轿都被撞的摇摇晃晃。
八个人高马大,身强体壮的轿夫,几乎不能在人群里站稳。
而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前头的襄王爷却被人群给隔开了,完全不能靠近喜轿。
人们弯身捡拾,像疯了一样。
踩踏的惨叫也不时传来。
吹吹打打的喜乐都奏不下去,断断续续最终停了下来。
场面混乱不堪。
陆锦棠在轿子里如海浪上的一叶扁舟,摇摆不定。
她头上的凤冠颇有分量,这么一摇晃,简直要把脖子给弄断了。
“宝春,木兰!”她高声呼喊。
可一片纷乱之中,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忽听外头的声音似乎变了。
陆锦棠忙撩开轿帘往外看。
寒光一闪,一柄利剑,险些就刺进喜轿里来。
当的一声。
木兰抬脚踢在那握剑的手上,劈手夺过那柄长剑。
“小姐,我们中了埋伏!有人要劫亲!您躲在轿子里别出来!”木兰厉声说道。
话音未落,她又和几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对方人多势众。
陆锦棠担心她寡不敌众,她立即从身上摸出那黄鹂鸟的哨子,放在口中使劲儿吹着。
只是周围太乱太嘈杂了,也不知暗卫能不能听见她的哨音?能不能赶来帮木兰?
陆锦棠心头一阵阵的发紧。
忽而轿子外头又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惊恐的惨叫声一声挨着一声,连成一片。
陆锦棠惊诧的猛掀开帘子往外看。
一眼看见手握长刀的秦云璋。
马被人群堵在前头,他弃马,踩着人头,飞身过来。
他正立在轿子旁,他手中的长刀正滴答滴答的往下滴着鲜红的血……
“杀人啦……”
那些争抢捡金瓜子金花生的百姓,终于知道害怕了。
命比钱要紧!
适才争抢着往前涌,这会儿争抢着往后退。
倒在秦云璋脚边的那黑衣人,脖子还在汩汩的往外冒着鲜血。
血腥味弥漫在喜轿周围。
其他黑衣人见秦云璋竟毫不忌讳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一出手就是一条人命……他们有些胆怯畏惧了。
暗卫见事不对,不知听未听得哨音,也都赶来帮忙。
秦云璋将手中长刀扔在一旁,回眸看着陆锦棠,“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却见了血腥,是我对不住你,你可会怪我?”
陆锦棠没去看倒在地上那人,死了的人,远没有眼前这男人重要,她努力让自己笑容平静,“见血腥也没什么不好,如此鲜红的颜色,必然预示着你我日后的日子要红红火火!”
秦云璋紧绷的脸,立时也露出笑意来,“别的我不怕,我就怕你生气。”
陆锦棠握了握他伸进轿子的手,“不生气,就用这条命告诉那些不怀好意,居心叵测的人,任何的伎俩,都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秦云璋脸上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血腥味似乎都在他的笑容里被冲淡了。
“王爷,可以起轿了!”廉清拱手说道。
百姓被驱散,黑衣人被擒获,就连那些被踩踏受伤的人,也都被抬走了。
秦云璋忽而眯了眯眼睛,“我们换条路回去。”
“这路线是司礼监测定好的,说是……”廉清的话未说完,被秦云璋狠狠瞪了一眼。
陆锦棠也在轿子里重新盖好盖头,语气轻松道,“不拘那些,旁人测定好的路,怎如自己走出的路好呢?做人,就要走自己属意的道路。”
“夫人甚得我心!”秦云璋大手一挥,翻身上马。
他换了条路,回了襄王府。
见他平平顺顺的迎了喜轿回来,且并未错过吉时。
宾客席上的太子,显然吃了一惊。
太子眉头深皱,朝身边人吩咐了一句,“怎么回事,去看看!”
秦云璋接了陆锦棠从轿子里出来,他眼目里的专注情深,他动作的急切激动……明晃晃的,丝毫不避人眼目。
叫那些观礼的小娘子一个个看的唏嘘不已,“陆二小姐真是好福气!”
“能得襄王如此珍爱,便是只有一年……一天也足矣呀!”
“看襄王搀扶着她手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真是疼爱至极!”
……
秦云璋扶了陆锦棠进了大厅。
太后娘娘端坐在上。
原本圣上不想劳动太后娘娘大驾,可太后娘娘坚持。
圣上也不好一直拦着。
太后娘娘看着一身喜袍的秦云璋,激动的热泪盈框。
却见秦云璋进了门以后,就往太子的方向,狠狠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怒意杀机,几乎遮掩不住。
太后娘娘心里猛地打了个突……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她才平静的微笑起来。
拜堂过后,送入洞房……
襄王爷位分高,年纪却不甚大,他的朋友也多是年轻人。
大家早等着闹洞房呢,纷纷跟着涌进了正院。
秦云璋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握着秤杆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路上还见过她。
可这会儿,他心跳却很快,大约一辈子也没跳的这么快过。
“锦棠……”他喃喃喊了一声。
周围的人都在吆喝“快挑啊!”“掀盖头啊!”
蒙着大红盖头的陆锦棠似乎是微微点了点头。
秦云璋深吸一口气,缓缓把秤杆伸向前……他发誓,即便是让他去行军打仗,他都不会这么紧张!
大红的盖头一点点被挑起来。
盖头下面那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儿也露了出来。
她今日的妆容较为浓郁,平日里的她,清丽如水仙,今日的她却妖艳妩媚如大红的牡丹!
闹哄哄的新房里,甚至安静了一瞬间。
众人似乎被新娘子的美丽给惊艳了。
无人看见岐王世子紧握的拳头……以及某些人暗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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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寂静很快过去。
男人们起哄着让喝交杯酒,女人们则关注起新娘子的凤冠首饰来。
“你家小姐那别致的耳坠子在哪家银铺里做的?”
“那花鸟的头饰真好看!喜庆又不俗,哪位匠人打制?”
“那胭脂好美,是新出的颜色么?”
……
陆锦棠的几个丫鬟被少妇小姐们紧紧缠住,打听个不停。
男人和女人关注的重点永远不一样,相同的是,他们都觉的今晚的陆锦棠耀眼极了。
陆锦棠与秦云璋眼睛里,只剩下彼此。
“能走到今日,真是不容易。”陆锦棠端着酒杯,轻声说道。
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里邂逅爱情,可不是不容易么!
秦云璋端着酒杯与她的胳膊缠绕在一起,“日后的路,我走在前,你不必再辛苦,风风雨雨,都有我。”
陆锦棠眼眶一热,她仰头灌下交杯酒。
一阵起哄声中,襄王爷又被人给架走了。
新娘子可以坐在洞房里,新郎却必须去敬酒感谢亲朋好友。
她与秦云璋相遇,就是在她与新房里等待新郎的时刻……
彼时,他们都被人下了药。
她对秦云璋道,“我要嫁的人又不是你……”
不曾想,今日今日,她竟真的坐在这里,等着他回来,等着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嫁给他。
秦云璋没有让她等太久,或者说,是他自己等不及了。
不知他是怎么应付打发宾客的,宴席未散,他就急急忙忙回了新房。
他一把将陆锦棠紧紧的抱在怀里。
紧得陆锦棠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想把她的骨头都揉进他的身体里。
“疼……”
她轻哼一声,他连忙放松了些,却不肯完全松开自己的手臂。
“我害怕这是一场梦,我一松手,你就不在我眼前了。”他闷声说道。
陆锦棠既高兴又心酸,大概被一个人深深的放在心上的滋味,就是这样甜蜜又有负担吧。
“不是梦,是真的,我嫁给你了,是你的妻了……”
陆锦棠话音未落,秦云璋饿狼的本性就暴露出来。
他熟稔的解开她的腰带,剥去她的霞帔,手指动作极快的把她的凤冠都拆了下来。
他抱着她来到床上,轻轻的把她放在硕大的床榻中间。
“锦棠,我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的声音都在抖,颤抖的很厉害。
陆锦棠的身体也在抖。
不过不一样的是,秦云璋是兴奋的颤抖。
而陆锦棠却是不由自主的紧张。
秦云璋颤抖着双手,把她的衣物一件件剥离。
随着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陆锦棠的心越揪越紧。
“不要……”
她忽而伸手抓住自己的里衣,全身骤然蜷缩在一起。
秦云璋错愕的看着她,这样子可不像是羞怯的欲拒还迎。
她的脸已经是惨白一片,即便是大红的新房,大红的喜烛,都没办法使得她的脸色好看上一些。
秦云璋凝眸看着她,“锦棠……别害怕,我知道,女孩子第一次会很紧张,我会很小心,很慢……不会弄疼你……”
陆锦棠却只是蜷在一起,颤抖不已。
妈妈和爸爸争吵冷战的场面,不受控制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每当他们吵架或是冷战的时候,幼小的陆锦棠就会特别特别的害怕,她会藏在自己房间的蘑菇房里,抱着自己的毛绒娃娃,不敢出去,不敢面对家里冰冷的环境。
她不停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一定不会重蹈父母的旧路,她和秦云璋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不知为什么,曾经家里冰冷的气氛,却在心头萦绕不去。
秦云璋即便是浑身紧绷,某一处更是涨的难受,他却在此时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他侧躺在陆锦棠身边,没有勉强她,反而支着脑袋,让自己的手指缓缓的梳理着她的发丝,温声与她说话,让她放松。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么?当时的你真的让我惊艳,你的反应更是让我没料到……”
“我从来不知道,京都竟有那么刚烈的女孩子,在药物的控制之下,竟然还能保持冷静,竟然能狠得下心,用簪子扎伤自己来保持清醒……”
“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把这个女孩子娶回家,我一定好好的疼爱她……”
“越是坚强的女孩子,其实越需要保护。因为她受到的关爱太少了,所以不得不自己坚强起来。”
陆锦棠心里一震,她终于缓缓转过身,眼神从未这么脆弱无依过。
“女孩子的坚强都是被逼出来的,锦棠,以后的你,不需要那么坚强,那么冷静。你可以放肆的哭,可以任性,可以发脾气,你总有我,不论你惹出什么事来,我都会替你兜着。”秦云璋轻抚着她的鬓边,微笑着说,“这么美好的你,应该活的更轻松一点,肆意而洒脱。”
陆锦棠滚进他的怀里,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她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幸福来的这么真切,这么温暖。
他给的爱,这么多这么满……
“云璋……”
“别紧张,我们再试一次好么?”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秦云璋轻轻的捧着她的脸,温柔而细腻的亲吻着她。
他温热的唇落在她额头上,眼角眉梢,蜿蜒而下……他轻轻含住她的唇,与她唇齿相依……
她口中有淡淡芬芳,让他忍不住浑身发热……
他克制的很辛苦,浑身绷的很紧。
他听到陆锦棠的呼吸渐渐的紊乱,她似乎渐渐动情了。
他的手探入她的里衣,轻轻的撩拨……
可每每他要提枪进攻时,她就紧张的厉害。她抖得眼泪都淌了下来。
看他忍得十分痛苦的样子,陆锦棠也自责不已,“你不用在意我的反应……你,你做吧……”
秦云璋的眉头皱的死死的,他按着床,俯身看着她。
她身上的温度已经渐渐褪去。
秦云璋泄气的捶了一下床,翻身躺在一边。
陆锦棠心里如堵了棉花一般,憋闷难受。
新婚夜,本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他推了酒席,急急忙忙的赶回来陪她。
他对她可谓温柔至极了,可是她竟然连做一个妻子的本职,都不能完成。
陆锦棠咬了咬牙,鼓足了勇气,翻身压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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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咬了咬牙,鼓足了勇气,翻身压在他身上。
“一定可以的,我只是有些怕……”
小时候父母感情不和,她不知怎样与他说,也不知他能否理解。
“原生家庭”这个词,在现代社会已经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可这里是古代。他也许不能明白。
她太干涩,太生硬……
看着她痛苦与抗拒的表情,秦云璋顿时一股无名之火上涌。
他把陆锦棠推在一旁,拉过被子把她裹好,“别勉强了,我想给你一个美好的体验,而不是为了我的欲/望,而对你用强。那我成什么人了?”
他要的是两情相悦的水到渠成,否则他也不用忍到今日了。
“睡吧。”他没盖被子,用被子把陆锦棠如粽子一般裹紧。
他背对着她,阖目而息。
陆锦棠心里酸酸的,谁家新婚夜,是这么过的?
一天的折腾太累了,陆锦棠起的又极早。她本不想睡,想说些什么话来安慰秦云璋。
可眼皮愈来愈重,她渐渐陷入了意识混沌之中。
不知什么时辰,她忽然被一阵压抑的喘息声惊醒。
这喘息声把陆锦棠吓了一跳。
她立时睁开眼睛。
她身侧躺着秦云璋的位置已经空了,屏风另一侧却映出一个人影来。
急促的喘息声,就是从屏风另一侧传来的。
陆锦棠赤着脚跳下床,像猫一样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她探头一看。
只见秦云璋闭着眼睛,仰着头,他的手正在……
陆锦棠脸上燥热,她飞快的回到床上,蒙上被子,眼眶发酸,自责让她备受煎熬。
他是王爷呀,堂堂襄王爷,竟在新婚夜里这样解决了欲/望……
她这个妻子,原来只是个摆设么?
陆锦棠恨不得撬开自己的身体,看看里头究竟是有什么毛病。身为医生的她,其实也明白,即便身体有毛病,也是由于心里的问题而引发的。
……
天快亮时,陆锦棠被秦云璋唤醒,他拿过当初送给她的玄铁匕首,忽然在自己的指头上割了一个小口。
“你干嘛?”
陆锦棠吓了一跳。
秦云璋却是把血滴在了床上铺着的净白方单子上。
陆锦棠脸上一热。
“这要拿进宫里交差的。”秦云璋的语气有些沉闷。
天刚亮,他就起身离开,提着他的长剑,去了王府里的练功房。
陆锦棠又独自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立时有几个嬷嬷进来新房,说是伺候陆锦棠起身,却是在新房里检查了一遭,还拿走了那方净白有落红的床单。
可令陆锦棠始料未及的是,有一则不好的传言,在玉坤宫渐渐流传起来。
连太后娘娘都听闻了那流言,忍不住把陆锦棠召进了宫里。
“锦棠,你……咱们都是过来人了,不是闺阁里不经事儿的小姑娘了,对吧?”太后娘娘的语气很奇怪。
陆锦棠点点头,“太后有什么事,尽管直说,锦棠都明白的。”
“嗯,”太后重重的点了点头,目光有些焦急的看着她,“我听说……听说云璋他……身体呃,身体不好,有些事情上……力不从心?”
陆锦棠微微一愣。
“你懂医术,想来有办法帮他调理。玉坤宫里药材有的是,缺了什么你只管往这儿要!别不好意思!跟哀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太后娘娘说着,就赏赐了好些大补的药材。
陆锦棠一看这药材,彻底明白过来,她脸色立即红的能滴出血来。
不是秦云璋不行啊,是她不行……太后娘娘全然误会了!
“太后,您误会了。”
“别瞒着了,哀家都听说了,宫里有个习俗,过来事儿的嬷嬷会听墙角,里头情况激烈与否,进行了多长时间,都会有记录,禀报与哀家。哀家都听说了,你们两个……唉!”太后忧心忡忡。
陆锦棠浑身不自在,还有这变态的习俗?
“王妃不必担心,只有新婚夜才会听这个墙角!”一旁的嬷嬷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立时安慰道。
“你知道,云璋他自小天赋极高,又十分聪明好学。”太后的眼睛里,是藏匿不住的心疼惋惜,“可惜他生了怪病……哀家就怕,他日后,连个后人都没有……虽说你能帮他治病,可病这种事儿……哀家还是希望你们能尽快有个孩子……”
陆锦棠连连点头,连现代人都十分看重孩子,更何况将传宗接代视为人生头等大事的古代人呢?
可让秦云璋背负“他不行”这样的名声。
陆锦棠心中难安。
一个男人,行与不行,有关荣辱尊严。尊严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说他不行,只怕是打脸的耻辱和嘲笑……
“秉太后娘娘知道,其实不是王爷他不行,是……”
“锦棠!”
陆锦棠的话还未说完,秦云璋忽而从玉坤宫外闯了进来。
他额上还隐隐约约有些细汗,可见他这一路走得异常急。
他凝望着她的眼中,满满都是焦灼之色。
陆锦棠立即起身,“王爷。”
秦云璋看了看身旁端着许多名贵药材的宫女,他眼神暗了暗。
“啊,那些是……”太后娘娘想要解释。
“既是母亲给的,你收下就是!长者赐不敢辞,好好听母亲的话,别叫母亲担心,就是为人子女的孝顺了!”秦云璋竟主动收下了那些大补的药材。
他还极力的把陆锦棠的话给岔了过去。
两人陪着太后坐了一会儿,他便带着陆锦棠告退离开。
“我若不赶来,你是不是打算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马车里,秦云璋与她并肩而坐,闭目问道。
陆锦棠嗯了一声,瓮声道,“本来就是我的问题,却要让你背负议论。”
“我背负什么都没关系,我是男人,非议和压力,都应该我来承受。”秦云璋摸了摸她的头,“我的傻姑娘,以后别再逞强,我不希望任何人有理由攻击你,伤害你。”
陆锦棠心头热乎乎的,却也更添自责。
太后娘娘当年能在内宫之中,杀出重围,成了当今这天底下最是尊贵的女人,没有极为缜密的心思,如何能有今日的尊荣。她还是起了疑心。
“我看,这两个人之间有古怪。”太后与她身边的老嬷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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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这两个人之间有古怪。”太后与她身边的老嬷嬷说道。
“有什么古怪?”
“新婚夜第二天,云璋一早起来,去干嘛了?去了练功场呀,哪个新郎官儿辛苦耕耘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去练功的?分明是发泄嘛!”太后缓缓分析道。
“太后娘娘说的是……”
“再有,刚刚锦棠欲言又止的,是想说什么?云璋为何忽然赶来打断她?”
“莫不是……问题不出在襄王爷身上,而是襄王妃有什么毛病?不能吧……女人也能出毛病?”
太后娘娘的眉头皱的死死的。
她想了半晌,也没想明白,“璋儿为了她,把旁人送给他的美姬全都扔到庄子上去了,她若是伺候不好璋儿,可如何对得起我儿的一片心啊!”
老嬷嬷连连点头附和。
“不如叫她回来吧……”
嬷嬷愣了一愣,立即明白太后娘娘说的是谁。
那女子,当年还是太后娘娘亲自送走的。
“太后娘娘,恕老奴斗胆。现在就让她回来,襄王才刚刚成亲,这不是打王妃的脸么?不妥吧……”
太后娘娘眉头纠结在一处,长叹一声,“那就再等等……”
宫里没有绝对的秘密,玉坤宫里的流言,不知怎么就到了太子的耳朵里。
“听闻襄王爷与王妃,感情不和?”太子笑眯眯的问道。
身边宫人道,“流言也不可尽信吧?前几日的宫宴,看襄王爷对王妃照顾的那是极其精心呀。”
太子轻哼一声,“若真无此事,也不会空穴来风。”
宫人附和了一声。
太子眼中划过精光,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这样,是与不是呢,都派人盯着点儿,若真是有问题,不可能一丝异样都不暴露。所谓苍蝇不叮……”
话说了一半,太子忽然意识到,这苍蝇好似比成了自己。
他立即呸了一声,“去吧去吧,有消息立刻回禀!”
宫人颔首告退。
太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当初不叫你嫁他,孤纳你做妾,你不肯,非要帮着他!孤就要让你知道,你选择了一条多么谬误至极的路!哼!”
陆锦棠最近翻了很多书,一日有大半的时间都泡在襄王府的书房里。
秦云璋没骗她,纵然古代的书籍没有现代的那么多,传播那么方便。
但襄王府的藏书,还真是挺多的!不说浩如烟海,也够她看上半辈子了。
可是这书里,她没有找到一本能解决自己心理问题的。
她究竟如何才能突破了自己这毛病呢?
有爱没有性的婚姻,能走多远?
她不敢想象,也不想这样,既对不起秦云璋,也对不起她自己。
“宝春,再搬几本书来,对,就是那几册。”
“王妃,您别在这儿看书了!您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王爷到现在还没回来,您不遣个小厮去看看,看看王爷在哪儿?”芭蕉立即劝道。
陆锦棠翻书的动作顿了一顿,她没理。
芭蕉暗暗着急,“您怎么还坐得住?这才大婚多少时日呀?这个时候,正是男人心野的时候,您如果不看紧了王爷……您会后悔的!”
陆锦棠摇了摇头,“他不会。”
“王妃,男人冲动起来,可是什么都能做的,更何况王爷是什么人呐?”芭蕉不住的劝。
陆锦棠却并不上心。
“就算您放心王爷,让个小厮去打听王爷在那儿,可带够了衣服,可冷了热了,哪里不爽了,何时回来,用不用煨上一锅暖胃的汤……这都是您身为人妻,应当做的呀?你若是对王爷不管不顾,知道的说您是放心王爷,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冷落王爷,不称职呢!”芭蕉使出了杀手锏。
陆锦棠的表情这才郑重了几分,“你这么说来,似乎也有道理。”
芭蕉连连点头,“必须有道理啊!楚嬷嬷教婢子的!”
陆锦棠打发了人去打听。
天都黑透了,各府的晚膳差不多都吃罢了,秦云璋还没回来,这是两人婚后从来没有过的。
陆锦棠表面上冷静,其实心里也有些忐忑。
毕竟大婚这么多日了,她却从来没有让秦云璋满足过。
男人是天生的狼,他的欲/望又来势汹汹的,如果饿久了,保不齐就在外头解决了……这么一来二去的,给自己弄回来个妾室偏房,那不是顺理成章的?
被陆锦棠担心的秦云璋此时正在醉仙坊里喝酒。
他心里是太苦闷了。
终于娶得了惦记良久良久的美娇娘,人生该圆满了吧?
谁知那美娇娘却不能碰……他可是实打实的吃荤的人,更何况对着的是自己倾心相爱的女子。
看到她在自己身下那恐惧到颤抖的样子,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她。
他既恨自己无能,又对她心疼无奈。
陆锦棠说过,他医治期间,不能喝酒。
可他心里太苦了,太闷了,他觉得自己再不好好发泄一下,一定会憋闷死的。
“哟,这是谁呀?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呢?”忽然一道声音,刺耳传来。
秦云璋抬头瞥了一眼,“太子怎么也出了东宫了?这么晚了,宫门快要落锁了吧?别太晚,回不去了!”
回不去,似乎颇有些一语双关之意。
太子脸色僵了僵,想起那些传言,他又笑起来。
他在秦云璋的身边盘腿坐下,“襄王不是疼爱王妃疼爱的紧么?怎么这么晚了,不在家里疼爱美娇妻,独自喝闷酒?不如孤来陪你?”
秦云璋轻哼一声,懒得理他。
太子手一挥,“去,叫几个教坊司的妓/女来。”
他话音刚落,秦云璋豁然起身,身形都有些摇晃了,表情却分外的坚决,“太子慢慢玩儿,我要回府了。”
“怎么这就要走啊?孤碍着你了?”太子抓住他的手腕,眯眼看他。
秦云璋晃了晃,“我喝足了。”
“罢了罢了,不就是怕你家美娇娘生气么?教坊司的妓/女不要了!孤陪襄王喝两杯。”太子又拉他坐下。
两人碰了两杯酒,太子就起身回宫去了。
他坐上车架,笑眯眯的吩咐身边人,“我记得赵良娣有个堂妹,说自己仰慕襄王爷骁勇英俊?”
宫人仔细回忆了一遍,“是听赵良娣当玩笑,拿来说过。”
“你去把人接过来……”太子笑的如奸诈的老狐狸,在宫人耳边一阵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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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把人接过来……”太子笑的如奸诈的老狐狸,在宫人耳边一阵吩咐。
宫人连连点头,下了车架,往赵府而去。
……
陆锦棠已经等了两个多时辰,平日这会儿,秦云璋早已搂着她睡下了。
可今日,听说他还在外头喝酒未归。
“不等了,让廉清去接他回来,他若不肯回,绑也要把他绑回来!”陆锦棠忽而说道。
“王妃,您也也太霸气了……”
“我体谅他心情不好,他喝酒我就不计较了,还没完没了了?”陆锦棠轻哼一声,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旁人不知道,她却是再清楚不过。
但也不能因此就让他无度的糟蹋自己的身体呀?
“王妃,王爷回来了!人已经到了二门外!”有丫鬟在门外禀报道。
陆锦棠脸上一喜,“那还不快扶回来!”
“可是……可是……”小丫鬟急的反而说不出话来。
“可是什么呀?王妃又不吃人,好好说话!”芭蕉喝道。
丫鬟这才说道,“可是王爷不肯下车,定要王妃亲自去迎。”
陆锦棠微微一愣,他还耍起小孩子脾气来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大约人喝醉了,就容易暴露和平日里不一样的一面吧。
陆锦棠带着丫鬟小厮,一路往二门外行去。
马车果然还端端正正的停在那里。
只是守在马车外的随从,脸色都有些不自在,看见陆锦棠时,他们甚至忍不住后退,站着不动的也深深低下头去。
“这是怎么了?”陆锦棠觉得气氛奇怪。
众人支支吾吾的,看了一眼马车。
“王爷呢?”陆锦棠问。
众人指了指马车,却没有人上前,帮她打开车门。
这是真要她亲自扶他下车呀?
陆锦棠摇头失笑,她提着裙摆,踩着马凳登上了马车。
吱呀一声门响。
“云璋,到家了……”
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冷的像是冻住了。
陆锦棠的手,僵在了车门上。
她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眼中却霎时间惊涛骇浪。
“见过王妃。”
车里有个衣衫不整的女孩子,慌忙从秦云璋怀里爬出来,向陆锦棠福身行礼。
散乱的衣襟里,是大片大片的雪白春光。
陆锦棠只觉脑门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她就要从马车上栽下去。
木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一言不发的就往回走。
“王妃……”芭蕉急的快哭了。
木兰箭步上前,拉住陆锦棠的胳膊。
“别,别理我,头晕……我回去躺一躺。”陆锦棠有气无力的说。
寡言的木兰,在她耳边沉声道,“别中了计,王爷已经醉的人事不省,他能对那姑娘做什么?”
经她这么一提醒,陆锦棠才渐渐缓过神来。
她偷偷掐按了自己手上臂上的穴位,并用力克制,让自己冷静下来。
平静了心绪,她才又回到马车边,笑眯眯看着那姑娘,“姑娘是教坊司的吧?把王爷送到这儿也就行了。来人,给赏钱,把这姑娘送回去。”
陆锦棠让小厮去把秦云璋给弄下来。
那姑娘却一把扑上去,抱住他。
这亲昵的动作看的陆锦棠一阵的眩晕,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打人的冲动。
一个正室嫡妻,跟这种女人动手,实在是太跌份儿了!她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怎么,王爷嫖了没给钱啊?多少钱,我帮他付。”
那姑娘脸上一阵青白,“王妃不必折辱婢妾,婢妾虽是庶女,却也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女子,婢妾赵氏沛柔,王妃有礼。”
陆锦棠狐疑的琢磨了一阵子。
木兰上前在她耳边道,“赵良娣娘家人。”
陆锦棠皱起眉头,幸亏有木兰提醒,不然她就真的上当了!
“既是好人家的女孩子,这么大半夜的,怎么跑进了襄王爷的马车里?”陆锦棠沉声问道。
“是太子殿下与襄王爷喝酒,席间二人开起玩笑来,襄王爷说,王妃一个人伺候太辛苦,太子就道,有个妹妹贴心温柔……太子殿下一言九鼎,襄王殿下也认了真,婢子就被接去了醉仙坊,陪襄王殿下喝酒。”那女子说话间,没有一丝慌乱之色。
陆锦棠却听得气血上涌。
什么叫她一个人伺候辛苦?还是嫌她满足不了他不是?这种话,他居然会告诉太子!她真是看错他了!
陆锦棠气得牙根痒痒,但外人面前,夫妻一体她还是明白的。
“既然是太子所赠,那就留下吧。”陆锦棠让人把她拉开,把秦云璋扶了下来,“把赵姑娘送到客房去休息。”
“王妃,婢妾……”
一口一个婢妾!这是赖上襄王府了!
陆锦棠听的脑仁都是疼的,“你就是急赶着爬床,也得等襄王爷酒醒了再爬吧!他醉成这样,还能把你办了?”
陆锦棠现代人说话直白的本性在气恼中,暴露无遗。
几句话噎得赵沛柔面红耳赤,羞的无地自容。
周围下人仆从的目光,更是叫她羞愧难当,她福了福身,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陆锦棠把秦云璋扶进了自己的卧房。
他一身酒气,她没让他上床,而是把他安置在了软榻上。
他喝得醉醺醺的,嘴里还时不时的喊一声,“锦棠……”
陆锦棠听得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这夜里她睡的异常不稳当,惊醒了好多次。
她做了噩梦,梦里秦云璋被逼无奈,不得不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他把孩子抱到她身边,让她养着,说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孩子了……
陆锦棠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惊醒之后,枕头都湿了。
她叹了口气,侧身躺在床上,借着窗户里漏进的天光,看着软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他眼睛紧闭,呼吸很平缓,听着他的呼吸,她似乎就能够心安。
如今两个人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可却还没做过一次夫妻之事。
回味起梦里的情形,陆锦棠觉的,他若真的那么做了,倒也不能怪他。他能把孩子抱来给她养着,已经是爱她至极了吧?
陆锦棠微微皱起眉头,事情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天还不亮,襄王府里很安静,可外头远远的却有吵嚷的声音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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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不亮,襄王府里很安静,可外头远远的却有吵嚷的声音隐隐传来。
陆锦棠披衣起身。
她一动,软榻上的人也立时惊醒。
“锦棠。”他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就先喊了她的名字。
陆锦棠拽了拽衣服,低头看他。
秦云璋坐直身子,左右看了看,“我怎么在软榻上睡着了?”
“昨晚你喝醉了。”
“没熏着你吧?”秦云璋讪讪一笑,抬手按了按额角。
“头痛了吧?我早交代过你,不可以喝酒。”陆锦棠在软榻上跪坐下来,两手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的揉着。
秦云璋舒服的轻哼出声。
外头那嘈杂吵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秦云璋本就耳力敏锐。
“怎的大清早就这么吵?”
陆锦棠忍不住冷笑一声,“还不是你带回来的麻烦?”
秦云璋皱起眉头,“我?”
“昨晚谁送你回来的?”
“这……”
“昨晚你和谁喝酒来着?”
“我一个人。”
“呵,一个人喝酒?你不但和旁人一起喝酒,酒后还吐露了真言,我伺候不了你?真是对不起你呀,襄王爷,让您受委屈了!”
陆锦棠越说越委屈,猛地收手回来,赤脚跳下软榻。
秦云璋听这口气不对,一把将她拽住,抱进怀里,“我昨晚当真是一个人喝酒,不信……你可以问随行之人,我更从未说过什么抱怨的话!虽然你我之间……但我知道,那也不是你的本意,我怎会抱怨你?”
“哼。”陆锦棠冷冷哼了一声。
“禀王妃知道,赵家姑娘在外院闹了起来,说不能把她安排在客房里,得给她一个说法!她要见王爷!”芭蕉在门外禀道。
陆锦棠凉凉的看了秦云璋一眼。
秦云璋一脸茫然,见她生气,他连忙好言哄道,“什么赵家姑娘?我不认得,昨晚我确实喝多了,太久没沾酒,这酒量也大不如前……但我保证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儿。锦棠,你是我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你还不明白么?”
陆锦棠皱了皱眉,“纳了她做妾吧。”
秦云璋大惊失色,“什……什么?谁?”
“赵良娣的堂妹,叫赵沛柔的。”陆锦棠深深看他一眼。
秦云璋表情怔了片刻,目光骤然一沉,“太子!是他!”
“喝酒误事吧?”陆锦棠挑了挑眉梢。
“我当真没有碰她!锦棠你要相信我,是太子不甘心,有意挑拨你我!”秦云璋紧握住陆锦棠的手。
陆锦棠长叹一声,“我若不信你,现下就不会说让你纳她为妾,而是收拾行礼回娘家了。”
他这话叫秦云璋骤然一惊,错愕的瞪大眼睛,惊讶看她。
陆锦棠也坦然无惧的迎着他的目光,回望着他。
“你说什么?回娘家?”
“你若变心,身体与心,任何一个背弃了我,我就离你而去,绝不纠缠。”陆锦棠缓缓说道。
秦云璋立时皱起眉头,眉间打了个死结。
“你放心,若是我的问题,一直不能解决。我不会占着你王妃的位置,我会自请下堂……”
秦云璋一把捂住她的嘴。
忽而,他又放开手,把自己的嘴唇堵了上去。
他深深的吻着她,吻的投入深情。
吻得两个人的气息都乱成一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让我心惊,胆寒。”
陆锦棠被他揽在胸前,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的梳理着。
秦云璋没见赵沛柔。
陆锦棠倒是领了三五个丫鬟,去了外院,见了她的面。
“王爷说,他根本没碰过你,喝醉了酒,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陆锦棠微笑说道,她一身淡然的气势,颇有大家风范。
赵沛柔在她面前,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
“不是的!襄王喝醉了,他动手了!不能因为喝醉了,就不负责任吧!我虽是庶女,却也是有娘家的人!我赵家……”
陆锦棠不由笑出了声,“拿赵家吓唬襄王府啊?”
赵沛柔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也得看赵家舍不舍得为了一个庶女得罪襄王爷呢?”
“婢妾……失言了。”
“看你年幼,我不与你计较。襄王府并没有说要不负责,如今有两条路给你走。其一,我做主纳你为妾,只要你安分守己,襄王府的日子很好过。其二,叫宫里的嬷嬷来验一验,你究竟还是不是处子之身,是不是昨天夜里被襄王破了身。如若不是,襄王府这就送了你回去。”
陆锦棠说完,不急不忙的看着赵沛柔。
赵沛柔眼珠子不停乱转,似乎在想着对策。
陆锦棠也不催她,好整以暇的端起一旁的茶碗,抿了一口。
“婢妾……婢妾要见王爷!”
陆锦棠笑了笑,“还真是没见过世面,你家主母没有教过你么?内宅后院的事情,都是当家主母说了算的。纳妾这种事,由我做主,王爷他不管的。”
赵沛柔抖了一抖。
话虽这么说没错,但也要看一个家里谁强谁弱不是?
襄王爷怎么看也不像是惧内的人吧?
“婢妾……”
“我劝你歇了旁的心思,襄王爷的脾气可是没有我这么平和。若是惹了他不耐烦,打杀一两个庶女,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陆锦棠淡然的笑了笑,眼睛里却露出冰寒肃杀。
其实眼神杀,也是一门功课,她在部队的时候就听特种兵战友们讲过。
一个人要克敌制胜,就要从方方面面打败他,从眼神上压倒对方,是让对方心理防线崩溃的第一步。
赵沛柔只觉襄王妃和和气气的,连说话都不曾大声。
不防备她眼中突然倾泻而出的狠厉杀机,她瞬时一惊,汗毛都全然立起。
她长吸了口气,“婢妾,知道了,听凭王妃安排。”
陆锦棠笑了笑,“这才乖嘛。”
她把赵沛柔安排在了极是偏院的院子,院子环境还不错,有假山曲水,还有一片杏树,树上常有各种鸟儿啼叫。
只是她住在这里,指望着邂逅襄王爷,只怕是难了。
赵沛柔原本以为可以亲近心中的男神了,如今却有些欲哭无泪。
襄王府纳妾,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过这襄王妃过门才刚刚一个月就纳妾的,也实在是少数。
“当初襄王爷多一往情深呀!愣是把一院子的美姬全送走了!”
“还以为要独宠陆二小姐一人呢!这才几天?”
“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改不了的!”
……
当初多少夸赞襄王爷专情的声音,如今就有多少鄙夷的声音。
这话京都人都在说,在襄王府伴读的陆依山自然也听闻了不少。
他忍了好几日,还是忍不住,求见了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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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京都人都在说,在襄王府伴读的陆依山自然也听闻了不少。
他忍了好几日,还是忍不住,求见了襄王妃。
“姐!”
花厅里一见自己的阿姐,他就忍不住红了眼睛。
“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没有啊,襄王挺好的。”陆锦棠笑了笑。
“你别装了,连我都骗吗?京都里都传遍了,说他新婚未出一个月,就纳了赵家的姑娘!”陆依山闷声说道。
陆锦棠张了张嘴,这事儿……还真不好解释啊?
“其实吧……外界传言有误,那妾室,不是他要纳的,是我主动给他纳回来的。”
“还说他对你好?他若不是对你不好,怎会逼得你这么想不开,要给自己添堵?人家的主母就是怕夫君的心野了,流连外头的花花草草,才会主动给夫君纳妾!你们这才一个月啊!一个月!”
如果都做了一个月的夫妻了,却没做过一次夫妻之事……那流连外头的花花草草也不奇怪吧?
陆锦棠讪讪的抬手抚了抚额,“小山啊,每一对夫妻的相处模式,可能都不太一样……总之,你不必为我们担心,我很好的。”
陆依山红着眼睛看着她,好半晌花厅里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陆锦棠觉得气氛怪怪的,正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
却见陆依山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方锦盒。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他,你当初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了,你是真心喜欢他。”陆依山声音闷闷的,有种快哭的感觉,“这个是舅舅给我的,你既舍不得他,这东西就给你了。”
“啊?什么?”
陆锦棠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舍不得?什么东西要给她?
她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立时一惊。
“呀!金蚕!”木兰一声惊呼。
陆锦棠狐疑的看着神色激动的木兰。
木兰平日里话少,表情也是寡淡的,鲜少见过她这般眉飞色舞的样子。
“舅舅说,这金蚕是南境才有的宝物,用它可以控制人心,让襄王爷只对姐姐钟情,倘若他背弃姐姐,就得受肠穿肚烂之苦。”陆依山说道。
陆锦棠手上一抖,险些把装着金蚕的锦盒给扔在地上。
“不不不,这东西我用不着……沈世勋怎么会给你这东西?你还改口叫了他舅舅?”
陆依山脸色讪讪。
陆锦棠却觉得事情不简单,她起身逼近陆依山,“我问你呢,说话!”
陆依山轻哼一声,别过脸,不看她。
陆锦棠缓缓吐了一口气,“我出嫁之前,我们怎么说的?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在陆家唯一的亲人,如今,有什么事,你也要瞒着我了么?”
陆依山神色别扭,皱了皱眉,仍旧不愿开口。
陆锦棠失落的叹了口气,“罢了,你已经长大了,你与沈世勋有什么约定,那也是你们的事。我不过是个出嫁的姐姐,我有什么资格过问你的事?”
陆依山心头一痛,眼神都暗沉了几分。
他抓在椅子上的手也微微泛了白。
他身后的燕玉见不得他受委屈,忍了几忍,却还是忍不住,“二小姐,我家少爷是为了你才叫他舅舅的,你当我家少爷自己愿意呢?要不是担心你……”
“燕玉!”陆依山重重呵斥一声。
“你还是让她说了吧,”陆锦棠眯眼看着陆依山,“你不让她说,她心里忿忿不平,我心里也疑惑不解,你当你是在做好事,为我考虑。可你不让我知道,我也不知你究竟付出了什么,这与你与我都没什么好处啊?”
燕玉看了陆锦棠一眼,语气平和了许多,“我家少爷担心襄王爷如外界传言那般,对二小姐不好,所以在想办法,恰沈公子拿来这金蚕,说是南境的女孩子用这宝物,可以留住情郎的心。他可以把金蚕送给我家少爷,但我家少爷必须答应,帮他拿到那到那本书。”
陆依山不知是怕陆锦棠不肯接受这金蚕,还是怕她数落自己,他立即说道,“那书本来就是沈家的东西,因为当年外祖母偏爱母亲,又只生了母亲一个女儿,才把那书从祠堂里偷偷拿出来,给了母亲当嫁妆。沈家拿回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陆锦棠唔了一声,“你这么说,似乎也没错。但……只是这样而已?”
陆依山的脸色不自然的红了红,“给我这金蚕,他有两个条件。”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
“其一,帮他找书。其二,人前人后都有称呼他舅舅……”
“小山,你这……”
“反正我舅舅已经喊了,这金蚕也给你换来了!你……你爱要不要!君子一言九鼎,我不会把金蚕再退给他了,你不要……就……就扔了吧!”陆依山颇有些恨其不争的样子,深深看了姐姐一眼,愤愤的拂袖而去。
陆锦棠看着那锦盒里,胖乎乎,肉嘟嘟,呈金黄色的蚕宝宝……颇有些哭笑不得。能有个弟弟这般为她着想,她便是有再多的不幸,梦里也会笑醒吧?
“木兰,你认得这金蚕?”陆锦棠问道。
木兰的视线却定定的落在那金蚕上,紧紧的盯着那胖乎乎的肉虫子,“这东西养的好了,可是个宝啊!”
“我才不养它呢!”陆锦棠摇头。
木兰一惊,“王妃不要它?”
“难道我真要用一只虫子,来留住云璋的心?那我可真够……恶心了。”陆锦棠自己想想就忍不住冒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如果爱情需要用一只虫子来保鲜……那人生真是可悲。
“不不不,这金蚕可不是独独用来拴情郎的心的!那不过是它最不起眼的本事罢了!”木兰连连摇头,看她激动的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陆锦棠讶然失笑,“你别急,我也不是一定要扔。”
木兰深吸了一口气,“这金蚕,好好养着,浑身是宝。养出了灵性,让它认了主,且不用它害人,它将来必会报恩的!”
陆锦棠听得一阵诧异,“话本上看来的吧?一只虫子而已,竟有这么玄乎?”
木兰重重点头,“王妃别不信,我祖师曾经养过一只,那金蚕就厉害得很。有金蚕护体,我祖师百毒不侵!还能治各种疑难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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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治各种疑难杂症,这让身为医生的陆锦棠大感兴趣,“它还能治病?怎么治?”
“这婢子就不知道了,”木兰挠了挠头,“我那时候小,想逗它玩儿来着,祖师不让我碰,与我讲了这些。”
“你祖师是谁?现在何处?”陆锦棠问道。
木兰摇摇头,“祖师云游四方,如今只怕已经不再人世了。至于他是谁……”
木兰对自己的身份来历,讳莫如深。
见她不愿说,陆锦棠也就不再逼问了。
“只是有一点,这金蚕只能王妃一个人亲近喂食,如此,它就能和王妃培养出感情来,将来认主也会更顺利。王妃常常亲近它,也能让它沾上更多人的灵气,它会有灵性的。”木兰交代道。
陆锦棠笑了笑,木兰的话,她并不全然相信。但这东西能治病,还是让她大为感兴趣,她并不讨厌蚕宝宝,上小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好多拿文具盒养蚕的,她也养过。这蚕还是金色的,算是相当可爱了。
陆锦棠收好那金蚕,便亲自去库房,挑了些草药。
她眉头微皱,一样一样的草药,亲自称量,配置。
甚至亲自拿到了小厨房,烧火煎制。
如今许多庶务,陆锦棠交由芭蕉管理,芭蕉去看账册了。
宝春在一旁看着陆锦棠,不由有些着急,“这烧火煎药的粗活儿,怎么能让王妃您做呢?您只管交给婢子和木兰就成……”
木兰站在小厨房门外,闻言立时摇头,“我可不会。”
陆锦棠笑了笑,“宝春你会么?药该煎到什么火候,用大火还是文火,文火煎多久……你有把握么?这药可是关键得很,你能保证给我煎好了?火候一丝不差?”
宝春瞪大了眼,“这么讲究啊?那婢子还真不会,这药是给谁煎的,这么关键?”
陆锦棠闻言,摇着蒲扇扇火的手,猛然顿了一顿。
她神情也有些怔怔的,半晌没回过神来。
“王妃?”
“是给我煎的。”
“啊?王妃病了?哪里不舒服?”
陆锦棠轻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这病……从何说起呢,既让云璋不开心,郁郁寡欢,又让小山为我担忧……还让京都多了那么多流言,中伤云璋。可起因皆是我的错。”
她心中惭愧自责,她不想这样下去,也不想让秦云璋一个人承受那么多,背负那么多。
既然是引她而起,那就要由她来解决!
苍蝇不叮无缝蛋,今日有个赵沛柔,谁知他日又会有谁?
倘若她和秦云璋之间的那点儿问题不解决,日后赵沛柔这样的女人,恐怕是防不胜防。
“王妃……这究竟是什么药啊?”宝春听得云里雾里,还颇有些紧张,“婢子看王妃身体好得很啊?什么病能让……”
“这是催情茶,一个很古老却很有效的配方。”陆锦棠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啊?!”宝春惊得脸色都变了。
反应过来以后,她脸上霎时就嫣红一片,她拍着自己的脸,“王妃您真是……真是……婢子还没嫁人呢!”
陆锦棠不由好笑,“是你非要问的,我岂能不告诉你?”
“王妃!”厨房外突然有个小丫头探头进来。
木兰伸手把她挡在门外,“何事?”
“难怪哪里都寻不到王妃,王妃怎么亲自来了小厨房了?”丫鬟急道,“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召见,还请王妃速速更衣吧!”
陆锦棠闻言一惊。
太后上次寻她,就赐了一大堆的补药,让她给秦云璋补身体。
这会儿突然召见她,又是所为何事呀?
陆锦棠莫名觉得,肯定不会是好事……
“火差不多了,宝春你帮我看着,不用再加炭,待火自己熄灭了,等一炷香的功夫,把它端下来滤好……”陆锦棠左右看了看,“去茶房拿了茶壶来,灌进茶壶,等王爷回来了,方便……”
她冲宝春挤了挤眼睛。
宝春心领神会,却是立刻又红了脸,她跺了跺脚,“王妃,您自打嫁人,越来越……”
陆锦棠呵呵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飞快的去更衣进宫。
陪在她身边的是功夫卓绝的木兰,陆锦棠不由自主的,心里就安稳许多。
“见过太后娘娘。”陆锦棠向太后道了万福。
太后笑眯眯的让嬷嬷扶她起来,望着她不说话,却是仔仔细细的在打量她的神色。
陆锦棠被太后娘娘盯的不自在,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狐疑的望了木兰一眼。
木兰第一次随她入宫,似乎有些紧张。
“木兰,我可有哪处衣着不妥?”她轻轻问了两遍,木兰才恍惚回过神,冲她摇头。
“锦棠莫要紧张。”太后哈哈一笑,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哀家听说,你为襄王纳了赵家的姑娘?”
陆锦棠浑身一僵,原来是为这事儿啊。
“呃,是……多一个姐妹伺候王爷,妾便能轻松一些。”
她讪讪笑了笑。
太后娘娘却是十分赞赏的点了点头,“我就知道锦棠你不是善妒跋扈的女子!不过能这么快就给云璋纳妾,还是叫我惊讶,原想着再过一段时间,由哀家选几个容貌品性出众的姑娘,赐去襄王府,为你分忧。你倒叫哀家省心了!”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还选几个?!准备往襄王府塞多少人呢?
“是啊,王妃想的比太后娘娘您还周全呢,赵良娣在太子面前得宠,如今赵良娣的妹妹又去了襄王府,若是借此能缓和太子与襄王爷的关系。太后娘娘您可就真省心了!”太后娘娘身边的老嬷嬷笑眯眯说道。
这话是说给陆锦棠听的。
陆锦棠连忙福身,“太后娘娘放心,妾省得了。定会厚待赵家姑娘的。”
“好孩子!哀家知道,这事儿委屈你了。若不是云璋他身体不好,其实也不必这么着急的,你们还年轻,就算一年两年没有孩子,哀家也不急。可云璋的身体……哀家希望他能早早有后,锦棠,你能体谅吧?”太后娘娘徐徐问道。
那老嬷嬷善于察言观色,见太后提点的目的已经达到,立时笑着插科打诨,“太后娘娘您瞧,襄王妃都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王妃是识大体的,不然也不能这么快纳了赵家的姑娘为妾呀?”
太后看着陆锦棠,满意的点点头,“你没让哀家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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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看着陆锦棠,满意的点点头,“你没让哀家失望,有度量,识大体。襄王府有你做主,哀家也放心了。你和赵家姑娘好好伺候云璋,哀家就不多操那许多闲心,给你们添堵了。”
“太后娘娘说哪里话,您处处为我们考虑,我们感激还来不及……”陆锦棠垂着头,这话说的真是违心啊!
“罢了,好孩子。哀家知道,京都许多人都在说,云璋薄情,对你不好,刚娶了你就纳妾。你别被这些话给左右了,自己心里得有个主心骨。你怎么做的,哀家都看着呢,你对云璋好,哀家也不会亏待你!”
太后娘娘说着,拍了拍身边放着的一方盒子。
嬷嬷立时把那盒子拿过给陆锦棠。
陆锦棠微微一愣,打开那盒子来看。
竟是一张地契,她仔细翻了翻,“温泉山庄?”
“这温泉山庄不同于别处,乃是前朝御用的山庄,庄子里有许多泉眼,温泉水颜色不同,其疗效也有所不同。”太后娘娘说道。
这个陆锦棠自然明白,水的颜色不同,乃是因为水中所含的矿物质不同。
莫说含有丰富矿物质的温泉水了,就是一般的温泉水,有地之精华,天之灵气,常常泡泡,对人体也是大有裨益的。
“多谢太后娘娘!这会不会太贵重了?”陆锦棠捧着地契,她当真想要,又怕不合适。
太后哈哈一笑,“我就说她是个实诚的孩子吧?这有什么贵重?只要你能治好云璋的病,让他后继有人,哀家给你什么都不贵重,你只管拿!缺了什么,只管向哀家要!哀家倒是要看看,还有谁说,襄王爷对王妃不好的?!”
陆锦棠再三谢过,拿着地契出宫了。
“太后娘娘真是偏疼王妃。”木兰看着那地契道,“这处庄子,圣上碍着是前朝皇帝用过的,便不太喜欢。骊山里开出了新的温泉行宫以后,好些王公大臣,甚至太子都想要这处庄子。圣上左右为难,索性给了太后娘娘。”
陆锦棠瞅着那地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太后这哪儿是偏疼我,分明是心疼襄王爷。”
“不管是心疼谁,这下该有许多人又开始嫉妒王妃了。”木兰说道。
陆锦棠轻轻一笑,“管他旁人嫉妒不嫉妒?太子不是想要挑拨我和王爷的关系么?我得谢谢他,凭白让我得了这处庄子。温泉好啊,人泡在温泉里,身体就会不由自主的放松,说不定我一放松,就能……”
她脸上一红,恨不得现在就和秦云璋去温泉里试试。
……
宝春从大厨房拿了一匣子点心,准备摆在那壶“茶”旁边。
进门却看见芭蕉端着茶碗,咕咚咕咚牛饮着。
“呀!芭蕉!你怎么能喝!”
宝春一声尖叫,吓得芭蕉险些把茶碗都给扔了。
“你一惊一乍干什么?这壶茶都冷了,还能让主子们喝冷的茶?王妃从来都不与我们计较这些,昨日的茶还被你喝了呢!”芭蕉以手作扇,在脸旁扇了扇,“我刚刚去清点库房,找到了好多好东西,给我累的……”
“不是!这茶不能喝!你不能喝!”宝春冲上前去,一脸急色,她掀开茶壶看了看,“你究竟喝了多少?快吐,吐出来啊!”
芭蕉推开宝春的手,“你急什么?还要吐出来?你疯了不成?”
宝春一副快要急哭的样子,“你不觉得这茶苦啊?它不是茶啊!”
“不苦啊,酸酸的,甜甜的,倒是有股草药味儿。”芭蕉嘿嘿一笑。
“那是王妃熬的茶!”
“王妃熬的去火茶?”
“狗屁去火茶呀!添火还差不多,你、你、你……”宝春急的抬手指着芭蕉,恨不得把她喝下去的茶,给抠吐出来。
却见芭蕉的脸色微微变了。
“呀,宝春……我怎么觉得,越来越热了呢……”
噗通,芭蕉腿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
“让你喝王妃的茶!你真是……”宝春上前,预备将她扶起来。
芭蕉却如藤蔓一般,缠在了她的身上。
“宝春,你抱抱我……”
宝春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
“抱抱我,好想……好想让你抱着我……”
芭蕉缠紧了她,呼吸急促的搂着她的腰,涨红的脸在她身上蹭。
小姑娘之间偶尔也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或是一个扮作郎君,一个扮作小娘子……但都是点到而止。
“芭蕉,你忍一忍啊,王妃应该快回来了,王妃一定有办法的!”宝春想推开她,却又不敢真的弄伤她。
“我们还玩儿前几日玩儿过的游戏,你……扮郎君,我是小娘子……”芭蕉凑在宝春耳边,轻轻吻了一下。
宝春尖叫一声,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她猛然推开芭蕉,扭头往外跑。
冷不丁的却撞进一个人的身上。
宝春力气大,那人又毫无防备,两人皆被撞的倒退了一步。
刚刚站定,便听闻道芭蕉柔媚如丝的声音传出来,“宝春……帮帮我……我好难受……”
门口那人顿时脸色黑如锅底。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就要走。
宝春一个箭步上前,死死的拽住他的衣摆,“廉将军!您不能走啊!您别误会……”
“呵,我在王爷身边也有许多年了,早就听闻过,宫里的宫女无法排遣寂寞的时候,就会两两相好……真没想到,你们也……”他重重的哼了一声,脸色难看至极。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廉将军,您误会啦!我和芭蕉不是……不是那种关系,她不喜欢我,她喜欢……哎呦,我要不跟你解释清楚,让你就这么走了,她会恨死我的!”宝春越急越不知道该怎么说。
廉清气得眼睛都泛了红,“那你倒是解释啊?”
“她……她喝了……”那是王妃的茶啊,王妃给自己煮了催情茶,会让人笑话的吧?
她怎么解释?
“反正……反正她不喜欢我,她喜欢的人是……对了!廉将军知道我每次扮的郎君是谁么?”宝春红了脸,“是你!”
芭蕉不让她说的……哪个少女不怀春?只要不说出口,那暗恋就是自己的事儿,这话一说出来,对方又无此意,岂不是尴尬了?
廉清微微一愣,他看了宝春一眼,又看向上房,“那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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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不该喝的茶……主子们的屋子里,总会有些助兴的东西吧……你明白的哈……”宝春万分为难的说。
她一脑门儿汗,这可好,一眨眼的功夫,她既卖了芭蕉,又卖了王妃……
廉清脸色一僵,蜜色的皮肤上,渐渐浮现两抹可疑的红晕,“那……你还不去帮她?”
芭蕉呜呜咽咽的声音,隐隐约约压抑的从上房传出。
宝春瞪大了眼,护住自己的胸,“我帮她?我不喜欢女人……”
廉清神色一滞,脸红的更厉害了。
上房门帘一动,衣衫不整的芭蕉从里头探头出来。
廉清余光瞟见,几乎没有考虑,便飞身上前,一把又将她塞回了正房,“你这样子出去,岂不……”
“廉将军,婢子是做梦吧……”她一声满足的轻叹。
廉清身子一僵,心却都化了,“芭蕉,你可知我心意……”
宝春愣愣的站在门廊下,作为芭蕉的好姐妹……她到底是该拦着呢?还是该给他们望风?
宝春愣怔的一会儿,上房忽然没了声响。
她有些胆战心惊,正欲靠近,却见廉清兀自一个从上房出来了。
“你照顾好她!”廉清脸红如画了大红的脸谱,“等王妃回来,我再过来!”
他迈步而去,步履匆匆,如被狼追着一般。
对襄王府分外熟悉的他,竟在月亮门的门槛处绊了一跤。
宝春想笑不敢笑,她回到上房,一看,芭蕉竟被打晕,放在了椅子上。
宝春深深皱起眉头,“你都这样了,他还不肯碰你……可见是对你无意,没事,大不了咱俩伺候王妃一辈子,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吧。”
昏迷中的芭蕉颤了一下。
宝春连连叹息中,终于听闻陆锦棠回府了。
听闻芭蕉把她煮的“茶”给喝了,陆锦棠有些哭笑不得。
待听到后来廉清出现时,她脸色才渐渐凝重起来。
她施针将芭蕉身上的燥热之气散去,又将她唤醒过来。
芭蕉睁眼,见陆锦棠,宝春,以及木兰都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她甚是不自在,“怎……怎的了?婢子……”
“芭蕉……你还记得喝了茶以后的事儿么?”宝春试探的问道。
芭蕉迷瞪了一阵子,“恍惚我做了一场梦?”
“春梦?”宝春小声道。
芭蕉脸一红。
“那不是梦,廉将军确实来了……”
芭蕉一声怪叫,呆了片刻,她忽的起身,冲进耳房,把自己关了起来。
宝春目光哀戚,“王妃,这可怎么办?都怨婢子……”
陆锦棠看着那只剩大半壶的茶,顿时没了喝下去的心思。
如果说这事儿怪宝春,那始作俑者就是自己,自己更是难逃干系。
芭蕉在她最困难,最无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信任她,帮助她。
与她来说,芭蕉不是丫鬟,不是下属,是亲信更是姐妹。
木兰侧耳听了听,“她在哭呢。”
陆锦棠扶额,连得了温泉庄子的喜悦,都被冲淡了几分。
“廉清怎么说?”陆锦棠头疼的问。
“廉将军说,王妃回来,他再过来。”
“咦,他怎么会突然来了正院?他是王爷的宿卫,王爷不在内院,他怎么能进内院?这事儿,他也有错!”陆锦棠皱眉想了想,“我不会叫芭蕉吃亏的!廉清得负责!”
宝春叹了口气。
“你放心吧,待王爷回来,我就与王爷说。”陆锦棠皱眉道。
“与我说什么?”秦云璋掀帘子进来。
陆锦棠主仆几个,脸色立时尴尬起来。
宝春眼角眉梢都抽搐的看着陆锦棠。
“挤眉弄眼的,干什么呢?”秦云璋好笑的问。
“你们先下去,没事,万事有我!”陆锦棠拍了拍宝春的手,打发两个丫鬟走。
宝春和木兰,惟恐芭蕉想不开,都守在耳房门外。
陆锦棠拉住秦云璋的手,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若是旁人陷害她的丫鬟中了春/药,她大不了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来报复……可这次害了丫鬟中催情药的,竟是她自己……这事儿弄得……
“云璋,你听我说……”一开口,她就觉得口干舌燥,无法措辞。
秦云璋狐疑的看着她,“你说,我听着呢。”
“我……那个,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你,我也不想的,可是就是忍不住紧张……”
她话未说完,秦云璋带笑的脸,就冷了下来。
他俊脸上的笑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我不急,这么多天都忍过来了,现在大白天的急什么?”
这话,这语气……
“我是想要解决这问题的,所以煎了这壶茶,谁知竟被芭蕉当弃茶,给喝了……结果又被廉清给撞见了,所以……你明白了么?”陆锦棠面红耳赤。
作为一个医生,为了和自己的老公圆房,而给自己下春/药……这也是没谁了。
事情本就有些尴尬,还弄成了这样。
秦云璋的眉毛都跳了两跳,他蹭的从椅子上跳起来,“锦棠……”
陆锦棠一惊,他语气这么亢奋急切……是怎么个意思?
“你……其实也很在意的,对么?你也很着急,想……”
从没见过他一个大男人,说话这么艰难过。
他语气里透出的忐忑,像是惶恐不安的孩子,需要确定她对他的心思情谊一般。
陆锦棠这会儿才明白,其实不止女人需要安全感,有时候,男人也需要……她的抗拒行为,让他太没有安全感了。
“对,我很着急,我想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你,很想。所以我在努力。我害怕……害怕你会因此厌倦我,嫌弃我,离开我……”陆锦棠说着,眼眶都湿了。
秦云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他轻轻的亲吻着她的发丝,呼吸重重的扑在她发间。
“我的傻姑娘,我怎么舍得……怎么会舍得呢!我抱紧你还来不及!”
陆锦棠忽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时候缺失父母关爱,缺失家庭温暖的那种恐惧,委屈,好似在他的温言暖语,在他坚定有力的怀抱里一下子爆发出来。
她哭的不像活了两辈子的人,倒像是当年那个七八岁,眼睁睁看着父母冷战,看着父母分手,看着自己一个人被独自丢下,如游魂一般在偌大的房子里晃荡的小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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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她,都忘了哭,甚至不敢哭。她以为,她乖一点,安静一点,不吵不闹,爸爸妈妈就会回来,就会来爱她……
忍了这么多年的眼泪,突然在这里遇到了突破口……
秦云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哄孩子一般,“哭吧,把以前的委屈都哭出来,以后不论遇到什么,都有我在你身边……锦棠,以后,你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我会好好活下去,为你,活下去。”
“嗯!我会治好你的!”陆锦棠在他怀里闷闷的说,“也会治好我自己,我要给你生一大堆儿子,谁都别想插足你我之间!”
秦云璋抱着她闷笑,“好,生他十个八个……”
“我是抱仔的猪吗……”
秦云璋大笑,“猪一胎就能生十个八个呢,你焉能跟猪比?实在是差远了!”
陆锦棠哭笑不得的捶打他。
他握住她的手,拢在怀里,“你丫鬟之事,不必担心。你是为了我才煮了这茶委屈自己,我岂能叫你的丫鬟再为此受连累?她若是想不开,以你的性子,还不得自责死?”
陆锦棠窝在秦云璋的怀里,嗯了一声。
秦云璋立时命人去叫廉清来。
只是那人才出了院门,就见廉清一身正装,衣冠整齐,连脚上的靴子都是崭新的,他脸色紧绷,阔步而来,工工整整的在门外跪拜,“卑职叩见王爷,王妃。”
秦云璋叫他进来,夫妻二人见他衣着格外讲究的样子,不禁对视了一眼。
“廉清,适才你来主院……”
“回禀王爷,卑职来求见,乃是有要事相求。”廉清撩袍,弯身跪下。
秦云璋勾了勾嘴角,冲陆锦棠挤了挤眼,“你跟着本王这么多年了,说吧,求什么?本王会好好考虑的。”
廉清却冲陆锦棠磕了个头,“卑职欲求王妃,求王妃将您的贴身婢女下嫁卑职。”
门外偷听的木兰赶紧去敲耳房的门。
“芭蕉别哭了,廉将军来求娶你了。”
宝春闻言一喜,“当真?”
其实廉清一来,芭蕉就不哭了。
听闻木兰说求娶,她吱呀一声拉开门。
她脸上如小花猫一般,还有沟沟壑壑的泪痕,“他来求娶?”
“可不是,正在上房求王妃呢!”木兰话音未落,芭蕉提步就往上房走。
宝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你看看你,你就这样子去让人求娶呀?”
芭蕉低头看了看自己。
宝春急道,“廉将军打扮的可俊了!一身笔挺,衣帽靴子,全是崭新的!你再看你?”
芭蕉却猛地甩开她的手,“我就这样子!”
她蹬蹬蹬往上房跑去。
木兰和宝春看的一愣愣的,“又不是现在就娶,她至于这么着急的么?”
“再说,这事儿有王妃做主呢,用不着她自己出面。”
两个丫鬟跟去上房门外,探着脑袋偷听。
芭蕉一进去,上房的气氛好似立时就变了。
廉将军说话都磕巴起来,“卑职……早就心仪……芭蕉姑娘。今日贸然来主院,就是……就是寻芭蕉的,却不想遇见了……”
他红着脸,说不下去。暗暗看了襄王爷一眼,指望着襄王爷能帮他美言几句。
秦云璋微微一笑,“锦棠,他也跟了我好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他,若是不嫌他丑,就帮他讨个称心如意的贤妻吧!”
噗通,芭蕉却在陆锦棠脚旁跪了下来。
陆锦棠低头,拿手里的帕子帮她擦了擦脸,“你这又求什么呢?”
“娘子,婢子不嫁!”
上房一静。
宝春在外头气得跺脚的声音都听得见。
陆锦棠哭笑不得,当初她要嫁秦云璋,多少阻力拦着挡着……
芭蕉这若是愿意嫁,她定为这丫鬟扫除一切障碍,不叫她像自己当初那么作难啊!她这还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芭蕉!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廉清先急了。
芭蕉低着头,没看他,瓮声道,“刚才……都被你看见,你若是觉得轻薄了我,对不起我,这才要求娶……那不娶也罢,是我自己不自爱,怪不到你,我也不用你可怜。”
廉清张了张嘴,脸色憋涨的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秦云璋忽的冷哼一声,“罢了,芭蕉既不愿意嫁你,你也不必求娶了!你竟敢轻薄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你岂是不知道王妃在本王心中的地位吗?对王妃不敬,就是对本王不敬!”
他一开口,屋里霎时冷了下来,一股肃杀之气,无声蔓延。
芭蕉垂着头,廉清怔怔的看着秦云璋。
“念你追随本王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份儿上,本王赐你个全尸……”
秦云璋清寒的话还没说完,芭蕉噗通软趴在地,跪都跪不住了。
秦云璋倒是笑眯眯的望着她,“你别怕,你家王妃在这儿坐着,就没人能欺负你。”
芭蕉哆嗦着嘴唇,脸色煞白。
“来人,赐廉将军鸩酒。”秦云璋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芭蕉你个糊涂蛋!”宝春在外头急的直叫。
芭蕉觉得襄王爷定是闹着玩儿,脸上的冷汗却忍不住涔涔往外冒。
陆锦棠看了她一眼,又扭头看着秦云璋,“这不妥吧……”
秦云璋拍了拍她的手,“无事,你放心,他虽有将军之身,也不能冒犯皇室,大不了让圣上骂我一顿,我再去刑部领个罚,不是大事。”
芭蕉瞪大了眼,眼神里都快没有焦距了,不是闹着玩儿啊,是玩真的?!连退路都想好了?
陆锦棠叹了口气,“廉将军,你可觉得自己冤枉?”
廉清叩头,“卑职不冤,卑职擅自闯入内院,是卑职有错在先。”
“不,不是……”芭蕉的眼神慌乱起来。
见一壶鸩酒,当真被端上来,芭蕉吓得连滚带爬的挡在廉清跟前,“求王爷饶了廉将军!婢子愿意!愿意嫁!”
廉清身形微微一震,“你当真愿意?”
“宝春知道的,婢子仰慕将军已久……自打将军在那条巷子里救了婢子,并带婢子寻医……婢子的心就不在自己这里了……只是婢子自知鄙薄,焉能肖想将军。”芭蕉呜呜哭起来。
秦云璋不屑的哼了一声,“你是你家王妃掌心里的宝贝,她当疼自己妹妹一般疼你们,你还觉得自己鄙薄?对得起你家王妃一片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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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疼惜又无奈的看了芭蕉一眼。
芭蕉与廉清并排跪好,端端正正的给秦云璋和陆锦棠磕了头。
鸩酒被撤下去,一段姻缘却是定了下来。
次日一早,廉清就叫人送了几大箱的礼物给芭蕉。
“我天,这是狐裘大衣吧?这狐狸毛摸着真舒服啊!”宝春看着那一箱箱的礼物,大呼小叫,“哇,这是金宝阁的首饰把,你看和王妃当初订的是差不多的款式!”
木兰轻轻拍着芭蕉的肩,“日后就是将军夫人了!”
芭蕉的脸,被她俩臊的通红,“你们再这么说,我……我不和你们好了!”
“哎呦,将军夫人您快坐,您喝茶,您看,您还需要点儿什么?”宝春笑眯眯的,“可不敢叫廉将军知道我们惹了您生气,那还回头还不得把我们给咔擦了?”
“宝春!我现在就把你咔擦了!”芭蕉跳起来与她挠痒。
秦云璋这一计,逼得芭蕉顾不得矜持,顾不得脸面……维护廉清,袒露了心声。
廉清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当即就开始准备聘礼。
这消息自然就渐渐的传开了。
“襄王爷身边的宿卫,正五品的大将军!竟要迎娶王妃身边的丫鬟,做正室嫡妻!那可是将军夫人呀!多少官小姐想嫁都嫁不了的?!”
于是跟着襄王妃,可以嫁得金龟婿的传言就在京都盛行起来。
襄王府要买奴仆进府之时,想被买进府的仆婢几乎挤破了头。牙行里的小姐妹们,甚至为此争执不休,以至于大打出手。
这可是攸关一辈子的大事,芭蕉的际遇让她们向往不已,谁都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去襄王府做奴仆,成了京都的大热门。
襄王爷冷落王妃的谣言也不攻自破。说襄王爷是个薄情男人的话,也没人再议论了。
太子隐约听闻了一些坊间议论,加之宫里的消息,让他的脸色尤为不好。
“那处温泉山庄,孤向父皇要了几次?父皇连孤都不肯给,如今却便宜了襄王?他凭什么?!”太子气咻咻的,身边伺候的人,一个个都噤若寒蝉,惟恐惹得他更生气。
唯有他常伴身边的大太监,才敢上前安抚两句,“也不是给了襄王,那不是赐给襄王妃的么?她纳了赵家的姑娘为妾,太后是为了安抚她。”
“哼!安抚?纳了一个妾而已,就需要拿出一个温泉庄子来安抚吗?京都里那么多纳妾的男人,都拿出温泉庄子来安抚正妻吗?”太子的胸口一起一伏,脸色难看至极,“说到底,还是心疼她的小儿子!偏心她那小儿子,都偏心到胳肢窝了!以往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她尚且有所收敛,现在是愈发不知道收敛了呀!”
“太子殿下,慎言。”大太监小声规劝。
“哈!这里是东宫!孤在这里都不能畅所欲言的话,孤还做什么太子?孤这太子已经做的够憋屈了!你还想让孤委屈自己到什么程度?”
看太子气得不行,连大太监都不敢一味的劝下去。
他垂首向后退了一步。
太子却猛然抓住他的衣襟,“等等,我记得那处温泉庄子风景很好,有许多户外的泉眼,周围栽种了各色的梅花树?”
大太监点点头,“前年个奴才伺候太子殿下去的时候,确见过,那庄子的风景是顶好的。比新修的御龙汤泉……”
大太监话未说完,忽觉不妥,立即闭嘴不敢再说下去。
他以为太子又要发怒,偷偷一看,却见太子笑了起来。
这就奇怪了,太子刚刚还在生气呢?
“你去,把赵良娣给孤叫过来!”太子笑眯眯的眼睛都微微眯起。
熟悉他的大太监明白,太子这是又有主意了。
他立即传来赵良娣来。
大白天的,赵良娣打扮的花枝招展,天儿已经很冷了,她的衣服却十分单薄,寒风一吹,纤腰若隐若现。
太子眯着眼睛看着赵良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赵良娣脸上有娇羞之色,行过礼之后,就依偎进到太子的身边。
太子挥手,让宫人都退下。
赵良娣以为自己猜对了太子的意思,她自打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就一直没有怀上,如今东宫还没有子嗣,若是她能再添一个男孩儿,她在东宫的地位,就不可动摇了。
宫人还未完全退出去,她就已经贴进了太子的怀里。
她纤长的胳膊,绕着太子的脖子,樱唇也靠近过去。
太子却伸手,一把挡住她的脸,“大白天的,孤有事与你说。”
赵良娣立时尴尬起来,她连忙从太子怀里起身,“请殿下吩咐。”
“太后不是把华都汤泉赐给襄王府了么?那么好的汤泉,可不能凭白落在他的手里,你想个办法,撺掇着太后,让皇室亲眷都往那温泉去一趟。”太子缓缓说道。
他的指尖摩挲着手边的桌面,无意识的划着圈圈。
赵良娣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心知他是有旁的打算,“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太子呵的冷笑一声,“孤打算做什么,如今连你都要过问了么?”
赵良娣吓了一跳,连忙跪地,“妾不敢……”
“起来吧,孤是信任你,知道你能把事情办好,才交给你去做。”太子忽而眯了眼睛,脸上的笑意也没了,“当初孤让你把陆家那女孩子,给弄进东宫来,你就没办好这事儿,反倒让她成了襄王府的人……事情过去了,孤就不怪你了,这次的事情,不要再让孤失望了。”
赵良娣心头一震,“妾明白。”
……
秋叶还未落尽,冬日就迫不及待的赶赴而至。
京都已经下过一场小雪了。
陆锦棠绸缪着,是不是应该去一趟温泉庄子,这么冷的天气里,如果能泡在温泉里,让四肢百骸都在热乎乎的水里舒展开来,那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儿啊!
然后深沉相爱的一对男女,在温泉水里紧密相拥……该发生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吧?
陆锦棠想想就想笑出声。
她的打算,她没跟秦云璋提,但她打量着,只要她说去,秦云璋就是丢下手里一切的事儿,也会马不停蹄的带她前往。
陆锦棠正叫宝春和木兰收拾行装,却忽闻太后娘娘招她进宫赏梅。
“宫里的梅花已经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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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正叫宝春和木兰收拾行装,却忽闻太后娘娘招她进宫赏梅。
“宫里的梅花已经开了么?”
“宫里有一处梅园,花开的总是比别处早,而且花期很长,梅花的香味也特别浓。”木兰说道。
陆锦棠看了木兰一眼,木兰总是能给她惊喜。
木兰似乎什么都知道,京都里的王公贵族,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就连赵沛柔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庶女,她都知道。
宫里的事情,她也能说出一二。且看她行事规矩,不论到哪里都不会失礼,一看就是经过长期严格调教的。
可她以往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宫里宫外的事儿,都这么了解熟悉,她却从来都不说。
“说起来,王妃的温泉庄子里,也有梅园里移栽过去的梅花,这时候不知开了没有。”木兰歪着脑袋说道。
看吧,她什么都知道。
陆锦棠微微一笑,“过两日去看看,就知道开了没有,穿那套鹅黄色的衣裙吧,既是去赏梅,总不能比梅花还妖艳,让太后娘娘看了不喜欢。”
陆锦棠换好了衣服,便往宫里去。
到了太后的宫宇,才知道,太后人老了,却是喜欢热闹的,她叫来的人不少,都是来陪她赏梅的。
一大群穿着绫罗绸缎,捧着精致暖炉的贵妇小姐们,簇拥着太后娘娘,往梅园里去。
一路上洒满了恭维太后娘娘的欢声笑语。
大约宫里的女人争一辈子,争的就是这些吧?
陆锦棠摇头失笑。
赵良娣却忽然凑近她,“襄王妃笑什么呢?”
陆锦棠抬头看她一眼,“能陪着太后娘娘在这小雪之中缓缓而行,畅聊无阻,赏花弄梅,实在是人生幸事,自然是会心而笑了。”
赵良娣点点头,又走了几步,众人正要进暖阁时,赵良娣忽然又说话了。
“梅园的梅花开的好,就是不能看的太久,看的太久那寒气要钻进骨头缝里了!”
夫人小姐们纷纷点头应和。
“婢妾知道,有一处地方,赏梅却比梅园更好,不但可以近处赏,嗅着梅花那暗然幽香,还能温暖无比,逍遥自在。”赵良娣微微一笑,“就是不知太后娘娘肯不肯叫我们去享受一番了?”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她就知道,赵良娣不会无故凑近她。
只盼着赵良娣跟她想到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她可不希望,她和秦云璋一起泡温泉的时候,还有旁人打扰!
“哦?赵良娣说的是哪里?”岐王妃笑眯眯的问。
“就是太后娘娘的华都汤泉呀!”赵良娣说。
太后娘娘看了赵良娣一眼,“赵良娣说错了!”
太后娘娘把华都汤泉赐给陆锦棠的事儿,她会不知道?故意这么说来!
“哀家已经把那汤泉赐给襄王妃了。”太后笑了笑,“你们若想去泡着汤泉看着梅花,可得跟襄王妃说说好话了。”
太后说完,就提步进了暖阁。
这暖阁里安装了硕大的琉璃窗,为的就是能坐在这里,不受寒风侵袭,还能畅通无阻的欣赏梅园的景致。
若是飘起鹅毛大雪,坐在着暖烘烘的暖阁里,看着雪花飞舞,满园梅花,那才更是美呢。
不过再怎么美,自然也不如泡着温泉,近处赏着梅花,嗅着梅花幽香来的享受。
“襄王妃想听什么样的好话,咱们就是说上一箩筐的好话,都行呀!”赵良娣笑着说道。
立时有旁的夫人小姐来凑趣,夸她漂亮的,夸她贤惠的,夸襄王爷对她好的,夸太后娘娘恩宠她的……
陆锦棠被夸得面红耳赤,“我已经飘飘然了,诸位再夸下去,我要升天了!”
一片哄笑声。
“襄王妃大婚之后,还未组织过宴席,不如就把宴席设在温泉山庄吧!叫我们也享受享受,沾沾你的光!”岐王妃笑着说。
众多夫人小姐都眼巴巴看着她。
陆锦棠处在目光环绕之中,如处在聚光灯之下一般,她脸上的笑容都端的麻木了,“好啊,这还真是个好主意呢!”
“你别担心,华都那里的汤泉,有好多泉眼呢,也有独立的院落。你与襄王爷还是新婚,咱们不会那么没眼色的总是去打扰你们新婚夫妇的!”夫人们不若小姑娘那么害臊,笑嘻嘻的打趣她。
陆锦棠假装害羞的低下头,任凭她们开玩笑。
回到家里,她便叫木兰和宝春准备请柬。
她不喜欢宴席,不喜欢凑热闹,但这种事,自打她嫁给秦云璋,成了皇室的一员之后,就注定是躲不过的。
既然躲不过,那不如坦然接受。
“木兰懂的规矩比我还多,什么人该请,什么人可以不请,让木兰捋一捋。”陆锦棠又做了甩手掌柜。
发请柬的事儿,交给木兰,她则亲自去了库房。
别的东西不带,有几样草药,却是不能少的,这次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这心愿了了!
不说秦云璋着急不着急,这事儿没个解决,她自己夜里都睡不安稳。
哪有这么做夫妻的?
即便这次有好些碍事的人跟着,关起门来,她也要完成自己的打算!
秦云璋听说她要在华都汤泉,办泡汤赏梅宴,点了个头就答应了。
“你也去。”陆锦棠看着他,脸微微发红,“我发出去的请柬上写了,可以带家眷。”
“我是你的家眷啊?”秦云璋哭笑不得。
“你不是么?”
“是。”
秦云璋揉了揉她的头,被一个女子说是她的家眷,这滋味还真奇妙。想他堂堂襄王爷,什么时候性格温顺的像猫了?也唯有在她面前的时候,他才能这样吧?
“什么时候去?”
“明日就动身,我们先去……”陆锦棠意有所指。
秦云璋点了点头,也不知他领会她的意思没有?
作为东道主,襄王府的人先去了温泉,并没有不妥。
陆锦棠亲自挑了一处院子,这院子里一共挖了五个泉池,两处在室内,三处在室外。室外的泉眼旁不仅有梅花,还有迎春,更有些低矮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这花在温泉旁,像是迷乱了,分不出季节似得,竟一株比一株开的绚烂。
难怪好些人都想要这处温泉庄子,真是个物华天宝的好地方。
陆锦棠叫丫鬟们准备了好些干花花瓣,还有好些水果饮子,待会儿她就可以与秦云璋一起舒舒服服的泡汤了。
“禀王妃知道,太子殿下到了。”
陆锦棠眉头一皱,“这还没到宴席开始的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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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眉头一皱,“这还没到宴席开始的时间呢?”
请柬上的时间是三天以后。
“那……把太子撵回去?”
这不是开玩笑么……谁敢?太子驾临,来了就得接着呀!
“赵良娣来了么?太子带谁来的?”陆锦棠问。
“太子独自来的,太子说,他是在山中打猎,回宫时路过这里,听说襄王妃要在这里办宴席,懒得两头跑了,所以直接来了。”丫鬟回禀说。
陆锦棠点点头,他打猎的时间还真是巧。
“既然他没有带女眷,那我也不必去向他行礼问安了,找人去把后山打狍子的王爷请回来,让王爷陪他就是了。”陆锦棠没去理会太子。仍旧在院子里准备着独属于她和秦云璋的浪漫。
……
太子见自己来了温泉山庄,襄王妃竟以他没有带女眷为由,不来请安。
而襄王爷正在后山打狍子,叫他这堂堂太子殿下,大夜朝的储君在这里等着!
太子简直要气疯了。
但他转念一向,却又高兴起来。
“陆锦棠独自一人在此,秦云璋在后山打猎,且不说去寻他的人,什么时候能寻到他,单说他能不能立时赶回,那就是说不准的事儿!”太子笑的十分开怀,被冷落的愤怒,一丝不见,“孤来这里是干嘛来了?这不是天赐良机么?”
他身边的大太监,似乎猜到他的心思了,又似乎没猜到,他也不敢确信太子殿下的打算是不是与他想的一样。
他伺候太子殿下多年,不敢说事事能料准,但他还是熟悉太子性情的,太子是睚眦必究的人,对襄王的妒恨又由来已久。
他做出什么坑襄王的事儿,都不奇怪。
“她不是选了襄王,不愿与孤为妾么?孤偏要她在孤的身下承欢!”太子阴恻恻一笑,“襄王身体坏了已经有许多年了,定然不能满足她,那就让孤来满足她……”
太监心头一震,却又并不觉得意外。
“你们去准备准备,如今这大好时机,可万不要错过了!”太子吩咐。
太监上前劝道,“听说襄王妃是烈女子,这事儿怕不好办吧……若是殿下想……不若从行宫里挑些美姬送过来?”
“呸!孤若是哪个女人都行,还用费这么大力气来这儿么?东宫里环肥燕瘦要什么样的没有?孤就要襄王的女人!送他一顶帽子带带!”太子冷哼一声,“她贞烈,你们就不会使点儿手段么?”
大太监眉头皱的紧紧的,若是一般的女子,手段倒也好使,弄点药,不论是吃的闻的泡的……都好下手。
“襄王妃会医术呀,这种人,对她下手,不容易……会医术的人,能辨识药材!”
太子殿下却是生了气,“孤养你们这么多年,是白养的?这么多年的饭,你们都吃成饭桶了?光长膘不长脑子是不是?她能辨识药材,你们就不能想些她辨识不出的法子来?!”
大太监被一通喝骂,老脸都有些挂不住了。
一旁还有好些他的下属,都看着他呢。他脸上发烫,心里暗恼,却忽然脑中灵光一现,“还真有。”
太子一喜,“孤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这夸赞,来的毫无防备呀。
大太监一喜,“奴才也是早年听师父提及,说宫里有一种御用的药材,看起来不像药,却比春/药的效果还要好,外形似葡萄,吃起来像是浆果,酸酸甜甜的,男人吃了能壮阳,女人吃了……再怎么贞烈的女子,也能变荡妇!”
太监没了那东西,这会儿脸上却也露出淫/笑来。
太子连连点头,拍着他的肩,“好好好,再好不过,送去给襄王妃,就说赏赐。”
太监脸上又一阵为难,“可这东西,是御用之物,也是内宫的秘药,除了圣上……便是殿下您,也不能用。”
“哼!”太子猛一拍桌子,“孤乃是储君!这世上还有什么孤不能用的东西?你携了孤的令牌,去问问御药房的人,敢不敢不给!”
大太监不敢耽搁,连连称是。
“用加急的快马,一个时辰内,孤要看到那东西!”
……
陆锦棠已经把汤泉布置好了,各式洗干净的瓜果,袅袅冒着热气的茶汤。幽然的梅香缭绕……汤泉上更是氤氲着白色如仙境的水汽。
这么美好的地方,她不信自己还会那么紧张!
便是白虎……汤泉里一泡,也化成猫了吧?
陆锦棠正高兴,却有小丫鬟送来一盘子葡萄。
“呀,这时节还有葡萄么?”
丫鬟噗嗤一笑,“不是葡萄,是什么浆果,外形似葡萄而已。”
陆锦棠捏起一颗,仔细打量。
她是现代人呀,什么样稀罕的水果没见过?这古代竟有她在现代都没见过的水果?
“什么浆果?”陆锦棠狐疑。
丫鬟摇头,“婢子可没见过,据说是圣上御用的浆果,乃是太子殿下特别恩赐的。”
那丫鬟馋的要留口水似得。
“王妃尝尝?”
好似陆锦棠尝一口,她也有幸能知道味道似得。
“放着吧,待会儿王爷回来,我与王爷一起用。”
丫鬟把那一盘子“葡萄”与其他瓜果放在了一处。
那“葡萄”的样子看起来,还真是诱人,色泽饱满,一颗颗晶莹剔透,水汽氤氲之下,更显得鲜美可口。
陆锦棠有些乏了,她脱去衣衫,泡在汤泉里,枕着汤泉池里的玉枕,温热的水浸漫过她的全身,热乎乎的温度,真是让人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大声呼叫着“舒坦舒坦”。
她眼角余光落在那些瓜果上,泡着汤,人似乎更容易口渴。
她从水中走近瓜果盘子,捏了一颗“葡萄”下来,放在鼻端嗅了嗅,香香甜甜的。
“太子殿下到——”
外头传来一声高唱。
陆锦棠心头一紧,她正在泡汤呢!
“木兰!叫人拦住太子!”
襄王府的护卫已经挡了太子的路。
“殿下,我家王爷不在,只有王妃在此,您不便进去。”
太子呵呵一笑,“让开。”
他摆明了一副要硬闯的模样。
襄王府的护卫立时紧张戒备。
太子却也是有备而来。
见襄王府的侍卫不肯让路,他立即叫东宫的侍卫动了手。
两方人马一交手,想要死死的护住院门就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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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向守了好些薄衣丫鬟这处泉眼大步而来。
他正欲推开丫鬟。
木兰横剑而出,“太子殿下留步,您这般贸然行事,擅闯我家王妃的汤泉,就不怕圣上责怪吗?”
太子冷笑一声,“父皇不在这里,别拿父皇吓唬孤。”
木兰眯眼,“太子殿下的礼义廉耻都学到哪儿去了?襄王妃乃是您的婶娘!”
“嘁!”太子哂笑一声,“前朝皇帝看上侄媳妇,侄儿立时把自己的妻送入宫中伺候皇帝,换取高官厚禄,也不是没有先例!”
木兰脸色立时黑沉冰冷,“太子殿下当真要硬闯?”
“你这丫鬟,好不识时务!孤念在你是棠儿身边大丫鬟的份儿上才给你几分脸面!”太子轻哼一声,他身边贴身护卫立时拔剑动手。
木兰并未抽剑,只用带着剑鞘的长剑抵挡。
太子毕竟是储君,她若拔剑,就有谋逆之嫌了。
再怎么受恩宠的人,惹上了谋逆之罪,都难逃一死。
主子救她的命,她不能害了主子。
她一面与太子的护卫缠斗,一面尽力挡在门口,堵住太子的路。
太子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他估摸了时间,“葡萄”已经送来这么久了,陆锦棠这会儿应该燥热难耐,化身“荡妇”了吧?
太子想到她在自己身下宛转啼吟的样子,就忍不住浑身发紧。
他搓着手,见个空隙,就往里头去。
木兰为了挡他,生生受了一掌,噗的一口鲜血,喷在了门框上。
哪知太子袖中竟藏了短剑,剑尖划过她眼前。
木兰往后一闪,若再慢一点,她说不定就要瞎在这里了!
太子笑着绕过屏风,心情急切的往里看。
陆锦棠已经穿好了衣服,手里捏着好几根银针。
她不会功夫,但三五针下去废了太子,应该不难。
太子好像还没有儿子吧?呵,敢碰她一下,她让他这辈子都没儿子!
“乖棠儿,别怕,孤会好好疼你的。”太子见她神色清明,竟没有意乱情迷,略微有些惊讶。
但事情做到这一步,他已经不想再退了。
他提步向陆锦棠扑过去。
忽而嗖的一下,一道金光闪过。
那金光太快,快的陆锦棠都没看见是什么。
太子一心一意注视着陆锦棠,他甚至什么都没发觉,只觉浑身立时瘙痒,他伸手去挠后背,却越发痒的厉害。
“呀呀呀……”太子痒的软坐在地,两只手不断的在身上抓挠。
陆锦棠狐疑的看着他,这又是什么招数?
她紧绷着身子,并不靠近太子,免得自己再中了计。
却见太子痒的在地上打起滚来。
“太子殿下——襄王回来了!”外头的侍卫喊道。
木兰神情一松,就想往地上栽去。
与木兰缠斗的侍卫,一剑逼开她,飞身进了汤泉屋。
却见太子非但没有得手,反而嗷嗷叫着在地上打滚,“襄王妃对殿下做了什么?!”
侍卫厉喝一声。
太子却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快,快走……被秦云璋堵住,就完了……”
秦云璋的性子他了解,两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那家伙就是个宁可玉石俱焚的人。
被他堵在这儿,他拼着自己不活了,估计也得把这个太子给咔嚓了。
侍卫不敢耽搁,架起太子就撤。
太子痒的在那侍卫怀里还乱拧不止,拧得那侍卫脸色都变了。
秦云璋一身打猎的装扮,靴子上还带着泥泥雪雪就奔入院子。
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他脸色黑沉如锅底,两只拳头被他捏的咯咯作响,他眼中的愤怒大有燎原之势。
他迈步进了屋子,木兰正倚在门框上喘息,她身后和衣襟上还带着血迹。
“王妃呢?”
秦云璋的话音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
木兰往里头看了一眼。
秦云璋艰难迈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绕过屏风,却见陆锦棠穿的整整齐齐,表情狐疑……却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只是歪着脑袋,似乎在想什么疑难杂症,却并没有一个女孩子被侵犯之后的那种惊慌失措,濒临崩溃。
“锦棠?”秦云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陆锦棠这才从一只小盒子上抬头,像是刚刚回神,“我的金蚕不见了?”
“嗯?”
秦云璋疑惑不解,这种时候,还管什么金蚕啊?她刚刚差点被太子给……这是个正常的女孩子么?
她不应该很害怕,甚至被吓哭,扑进自己怀里说,“你终于回来了?”
她这是什么反应?
“就是我天天喂养的那只金蚕啊,我就放在这里的!可刚才……”陆锦棠歪了歪脑袋。
木兰说过,常常把金蚕带在身边,它就会更多的沾染人的灵气,而更有灵性能和主人心意相通。
她原本是不信的,可是宠物就是这样,越养越有感情,即便它是一只虫子。
但见一只虫子看到自己喂食的时候,就会兴奋的扭来扭去,听到自己的声音,就会抬起上半身,似乎很兴奋。
也会忍不住喜欢上着虫子。
而且陆锦棠发现这金蚕不止吃桑叶,它什么都吃。
但凡陆锦棠扔给它的东西,它都吃的开心,而且它特别能吃。陆锦棠吃饭时,把酥肉蟹黄之类的扔给它,它更是尤为兴奋……
“刚刚太子走过来的时候,有道金光一闪……太子就变得很古怪,甚至倒地不起,我奇怪那金光是什么东西。刚刚一看,金蚕不见了。”陆锦棠向秦云璋解释说。
秦云璋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她还是正常的,没有被太子给吓得神志不清。
外间的木兰,听到她的话,立时跌跌撞撞的进来,倚在屏风上,“金蚕不见了?”
陆锦棠重重的点了头,眉头蹙起,“它丢了?”
木兰凝眸,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说道,“只怕是跑到太子身上去了,不必担心,金蚕认识回家的路,它会自己回来。只看它愿意什么时候回来了……”
木兰语气幽幽的,隐隐预示着,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陆锦棠抿着嘴,暗自琢磨。
“接下来,就要看看太子他会有什么反应了。”木兰低声说道。
秦云璋却冷笑一声,“看他反应?那倒不必了,我若让他活过今晚,我还是男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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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却冷笑一声,“看他反应?那倒不必了,我若让他活过今晚,我还是男人么?”
他握着剑,转身就要走。
“王爷不必动怒,还是不动他为好。”木兰说道。
秦云璋表情十分难看,“那,我做不到。”
木兰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连忙从背后拉住秦云璋,“你别冲动,你若杀了他,你还活的成么?你说过,你要好好活下去的!这么快就要失信于我?”
秦云璋的脸都在抽搐,“他冒犯我的妻,我若还是个男人,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锦棠连连摇头,“不不,这话应该这么说,他有冒犯我的心,但并没有得逞。而且……不知他会有什么下场呢,那金蚕若真是去了他身上……你犯不着再为了他赔上自己。”
木兰重重点头。
秦云璋仍旧愤怒的浑身发抖。
“而且要他死的办法,也不止现在去找他拼命这一种吧?”陆锦棠低声说道,“原本他没有得逞,你却去与他拼命,且不说他东宫的护卫武功高强,你能不能得手。你若是去了……”
“王妃的名声也就真毁了!”木兰在一旁,语气幽幽的说。
秦云璋这才渐渐冷静下来。
倘若太子已经得手,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的去找他拼命。谁都别活了!
可太子没能得逞,他应该留着命,跟他慢慢玩儿,慢慢玩儿死他!
这会儿冲去,确实有点傻,等于主动把温泉这里发生的龌龊事捅出去,捅得人尽皆知。
旁人不会以为太子没有得逞啊?人家只会以为襄王妃已经失了贞操,襄王爷才会和太子拼命的……
这叫陆锦棠日后还怎么活下去?怎么有脸见人?
秦云璋愣是运气半天,才把胸中的火气给平复下去,若不是有陆锦棠在一旁看着他,他只怕几次都要走火入魔,或是被逼得魔性大发了。
秦云璋把太子在温泉的消息,故意透露给了东宫的人知道。
赵良娣连夜就从京都赶来了。
她还特意去襄王府,请了她的堂妹赵沛柔一起来。
姐妹一见面,赵沛柔就哭了。
“良娣不知,那襄王妃是个阴险的!她主动纳我为妾,却把我看管在襄王府最是偏僻的院子里!襄王府乃是她的地盘,我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她呜呜的哭,手里的帕子都哭湿了。
“我入府至今,连襄王爷的面都未曾见过……更不要说,更不要说……伺候王爷了……”
赵良娣闻言,更是气的不轻,“好个陆锦棠!借着你,凭白博取了世人同情!博取了那么多好名声!却是把你当个摆设给孤立起来!那温泉庄子,太子当年想要都没求来!太后却因她接纳了你,就赐给她!好个陆锦棠,好个陆锦棠……”
赵良娣气得不行,捂着胸口颇有些要被气的大动肝火,呕出心头血的样子。
但细想来,哪家主母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妾室?
能用得成功的,不都是仗着有当家男人的恩宠么?
赵良娣立时就想明白了,她拉住堂妹的手,“沛柔,你莫哭了,把握住男人的心才是最重要的。她陆锦棠再厉害,不过是仗着襄王宠她。一个家里头,谁说了算,还是要看男人喜欢谁的!为何司马良娣与我斗了这么多年,她家兄弟不断高升,她却还是斗不过我?还不是太子的心在我这儿么?”
赵沛柔委屈的点点头,“即便我有千般手段……也得见得到王爷才行啊!”
“阿姐这不是给你机会了么?温泉庄子上人多眼杂,她必不能再死死的拦住你,不叫你见襄王!再者,阿姐也会帮你的,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你定要珍惜这机会,让襄王成为你的裙下臣子!”赵良娣眉头紧锁,厉声提醒,“记住了么?”
赵沛柔赶忙收住眼泪,“记住了!”
赵良娣当晚赶到温泉山庄,没能见到太子殿下。
她去求见之时,被侍卫拦住了,说太子已经歇下。
赵良娣寻了个没脸,她讪讪的回了自己的院子,却不知太子哪里是歇下,他正痒的满床打滚呢。
……
陆锦棠听闻赵沛柔被赵良娣也接来了温泉山庄,哪里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
她和秦云璋的问题,出在她身上,她若是不攻克了自己这一关,就怪不得秦云璋在别人身上寻欢。
他是个结了婚的男人啊!她必须履行作为一个妻子的本职。
“就今晚!木兰你受了伤,且好好休息,让宝春去请王爷过来!”陆锦棠顾不得今日他才生过一场大气。
挑了一处新的汤泉,瓜果花瓣都准备好,这是修在室内的汤泉,她叫人折了几支梅花插进瓶中,摆在汤池旁,屋里也是一股幽幽香气。
丫鬟们端来的瓜果中,她赫然又见那一串“葡萄”。
陆锦棠立时叫住准备退走的木兰,“木兰,你瞧。你见闻广博,可认识这东西?说是什么浆果,看起来却是怪怪的。”
木兰仔细看了看,捏起一颗嗅了嗅,又把那浆果的汁液挤进口中尝了尝。
她脸上也是一派狐疑之色。
忽而她眼中一亮,立时扭过头“呸呸呸”吐了几口。
“有毒啊?”
“无毒,不过这果子是……”木兰竟红了脸,“婢子也是第一次见,只是听老辈儿的前辈说起过,这是宫中珍宝。”
“珍宝?”
木兰伏在陆锦棠耳边,低声嘀咕了一阵子。
陆锦棠脸上却是骤然亮起来,她精致的眉眼都更耀眼了几分,“那岂不是比我配的催情茶效果还要好?正是我需要的。”
“只是这东西,乃是御用之物,连太子都不可沾染……怎么会?”木兰狐疑的看着那“葡萄”。
陆锦棠冷哼一声,“他这太子也做了许多年了吧?怕是狼子野心,早就按捺不住了。这倒是正好,云璋不是想让他死么?他的把柄越多才越好呢!”
木兰跟着点了点头。
陆锦棠捏了一颗“葡萄”放在嘴边,“你确定没有毒吧?”
木兰红着脸点点头,“吃了以后,做了就好……”
陆锦棠嘿嘿一笑,打发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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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婢子去请王爷吧,婢子脚程快,这果子一炷香的功夫既可见效了。”木兰说着,按了下胸口,疾步而去。
陆锦棠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口感竟有些像蓝莓。
古人的手法也真是精妙,竟能把手工制作的药,做的像真的果子一般。
而且这味道,一点尝不出药味儿,满口都是浆果的酸甜味道。
待木兰急匆匆回来,却见她已经吃了半盘子下去。
木兰大惊失色,“王妃!”
陆锦棠狐疑看她。
“五六颗足矣……您吃了多少?”
陆锦棠看了看那盘子,脸上已经开始发红发热。
木兰无奈扶额,哀叹一声,“真是要幸苦王爷了,也不知王爷受不受的住……”
秦云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木兰立即躬身退走。
秦云璋看着两颊酡红的陆锦棠,忍不住轻笑,他来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捏她的脸,“听说夫人邀我共浴?夫人怎么还不更衣?是等为夫亲自动手么?”
他说着,弯身解她的腰带。
陆锦棠却只觉一股邪火在自己身体里乱拱。
她伸手抱住秦云璋的脖子,温润的樱唇便凑了上去。
秦云璋身子一僵,“夫人今晚好生热情……”
他剩下的话被她堵回了口中。
她吻的很笨拙,却莫名的撩拨的他浑身燥热。
他动作愈发快的剥去了她的罗裙。
噗通一声,他抱着她跳如温泉汤池中。
氤氲的水汽,将两个人依偎的身形,勾勒的更加朦胧美妙。
这水是温热的,非但没有让入了水的人冷静下来。反而因为有助于血液的流通,而让那药效发挥的淋漓精致。
绷在陆锦棠脑子里的一根弦,好像铮的一声——绷断了。
她再没了当初的矜持害羞,反而紧紧的抱着秦云璋,似乎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秦云璋被她笨拙的动作,弄得全身是火。
“锦棠,锦棠,我可以么……可以么……”他吻着她的耳畔,语气急切又带着克制。
他觉得自己再这么克制下去,就要疯了。
今晚的她,怎么热情成这个样子?
这是要逼疯他啊……
秦云璋觉得自己涨的发痛。
陆锦棠却忽然把双腿盘在他的腰间……
秦云璋脑袋里嗡的一声,理智溃不成军,这样他还能忍住,那他绝对是有病……
“锦棠……”他低吼一声,再顾不得许多。
让他惊异的是,她竟没有害怕,虽还有紧张的颤抖,但她脸颊红如醉酒微醺之人。
虽生涩,却并不是那般抗拒了。
秦云璋觉得他激动、感动的要哭了。
这么久了,他娶了自己心爱的女子这么久了,终于!终于完完全全的拥有她了!
虽然他很想发狂,很想用力……可他竟那般克制,他温柔的抱着她的腰,托着她的身体。
温泉汤池的水面上,随着他的动作荡漾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他害怕自己动作太生猛,又让她害怕起来,如此,他已经很满意,很满足了。
他的眼眶甚至都有些湿热,不知是这水汽染湿了他的眼眶,还是他心底的感动……
“唔,云璋……”陆锦棠不满的低喃,如一剂兴奋剂。
秦云璋按捺不住,忽而加大了动作幅度。
她紧紧的抱着他的脖子,心里的恐惧一点点褪去。
黑沉沉的回忆,渐渐被一片春光,一片醉人的红粉取而代之。
原来两个人真真切切在一起的感觉,可以这么美好这么美好……
她吻住他的唇,主动的,火热的……
秦云璋一次次要把持不住。
他把她从水里抱出来,放在一旁的软榻上。没有了水里的阻力,他的动作更畅行无阻。
这本该在新婚夜就完成的事,拖了这么久,自然是来势汹汹……
秦云璋觉的自己的体力算是极好的了。
加之对她的深爱,他更是不知疲倦。
哪里知道,历时许久,她又翻身压在他身上,如小猫一般轻舔着他的下巴,勾/引他。
秦云璋一个大男人,被个刚刚知了“人事”的小姑娘给撩了。
他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立时翻身把她压下,反客为主……
看她困得不行,快要睡着,他只披了一件薄衣,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抱回了卧房,放在床榻上。
“好好休息……”
“不嘛!”她声音妩媚如斯。
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带到了床上。
整整一夜的折腾,她才扛不住的沉沉睡去。
秦云璋躺在她身边,此时反而没有了睡意。
他右手支着头,看着她静好的小脸儿,满足的酣睡。
他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早知你来了温泉就能如此热情,便是太后不赐,我也早带你来了!”
想起她昨晚热情似火,不知满足的一副饕餮模样,他脸上笑意更浓,“你是要把这段时间欠我的,一次给我补清吗?若不是你夫君平日里勤加习武,你是要一夜把我榨干啊?”
话着这么说着,他却趁她睡着,又在她唇上吻了下去。
陆锦棠困极累极,只觉嘴上痒痒,十分不烦闷的咕哝一声,下意识的把他的脸推开。
“你……”被嫌弃的秦云璋哭笑不得,“卸磨杀驴是不是?”
这夫妻二人春/宵一夜,却是不知,与赵良娣一起来的赵沛柔,生生在院子外头等了一夜。
木兰受了伤,去休息了,值夜的宝春不叫她进去。
而山庄其他的院落都是留给将要来的小姐夫人的。
赵沛柔来的突然,根本没给她准备住的地方。
“宝春姐姐,我住厢房就可以的。”
“哟,王妃不说厢房给你住,我可不敢把厢房给你。”
两人正争执着,温泉汤池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了陆锦棠的呻/吟声。
宝春吓了一跳,还以为王妃哪里不舒服了,立时就要往汤池那边去。
还是有经验的老嬷嬷一把拦住她,“你可别去。”
老嬷嬷笑容暧昧,意有所指。
宝春和赵沛柔霎时都红了脸。
宝春是高兴的,赵沛柔可高兴不起来。
谁知道这声音,一听,竟听了一夜……
天都蒙蒙亮了,声音才消弭下去。
宝春笑的嘴角都咧到耳朵根儿了,得意洋洋的看着赵沛柔,“你说你来,这儿能有你什么事儿呢?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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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春笑的嘴角都咧到耳朵根儿了,得意洋洋的看着赵沛柔,“你说你来,这儿能有你什么事儿呢?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你!”赵沛柔眼睛里都是红红的血丝,熬了这么一夜,她本就又累又乏,还要受宝春的刺激,“你作为王妃的大丫鬟,就当规劝王妃!怎么能这么无度索取呢!王爷的身体还要不要了?”
宝春呵呵一笑,“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王爷愿意给!你管得着么?只怕你脱光了躺下,王爷也不愿多看你一眼!当初你怎么进的王府,你自己还不清楚么?”
宝春冷讽一哼,还朝她翻了个白眼。
把赵沛柔气的几欲吐血。
赵沛柔的日子不好过,她堂姐赵良娣的日子也不好过。
太子殿下一开始是浑身瘙痒,明明身上什么都没有,他却忍不住的抓挠,愣是在身上挠出了无数的血道子。
过了半夜子时,他忽然不痒了。
仆从刚松了一口气,以为可以安睡了。
那知太子又捂着肚子嚎叫起来,“疼,疼死孤了……”
这可是把仆从们吓坏了,赶紧请了赵良娣来。
赵良娣被人从热被窝里拽来,她见太子这情形,更是不敢耽搁,顾不得这是半夜,就叫人回京,去请宫里的御医来。
待太医赶到,已经是次日的前晌了。
太子嗷嗷的喊疼,不过这会儿似乎已经疼的他没有力气了,连喊叫的声音都微弱了许多。
“太医,太子这是怎么了?为何无故瘙痒,又腹中绞痛?”赵良娣急的快哭了,一遍遍催问太医。
太子乃是储君,太医院慎重起见,一次派来了三位太医。
可三位太医都把了脉,彼此对视一眼,却都摇了摇头。
“回禀良娣,看不出殿下这是什么病症呀……”
“什么?你们……你们是饭桶吗?太子疼成这样,你们却说看不出病症?朝廷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赵良娣一通骂。
把太医骂的没办法了,三人合计着,开了一副止疼的药。
算是保守治疗吧,中医讲究刨根究底,对着病根下药,除了病根,病症自然就好了。
可现在他们根本不知病根是什么,就只能先治表象,止了疼再说。
哪里知道,一副汤药灌下去,还没停上片刻,太子又哇哇的把药全吐了。
赵良娣又要发飙。
太医们连忙劝太子忍住,千万别把药吐出来。
“药不停留体内,如何能起效呢?太子殿下,您忍一忍。”
又煎了药来,几乎是灌进太子口中的。
太子紧紧闭着嘴,生生忍着那反胃恶心的感觉。
可那感觉愈来愈强烈,愈来愈难以忍受。
他没张嘴,却噗的把药汁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呛的他咳嗽连连,呕吐不止,狼狈的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模样。
太医们的脸都白了。
忽而一位太医眼前一亮,“襄王妃不是也在山庄里么?襄王妃最擅长医治疑难杂症,她似有许多偏方,不如请她来试一试?”
赵良娣神色有些不自然。
床上的太子却立时摇头,“不行,不行。”
他昨日还想对她行苟且之事呢,今日叫她来救他,她不害他才怪!
对了,昨日的瘙痒,就是在她面前突发的。
说不定就是她使了什么诡计……
太子越想,心里越寒。
“殿下,性命关天哪,您现在食药不进……”太医们也是怕极了。
太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也都别活了,弄不好的还要株连九族,那可就太可怕了……
“良娣,太子身体已经成这样了,求良娣做主,请襄王妃来吧!”
太医们扑通扑通都朝赵良娣跪了下来。
好似她不去请襄王妃,她就是不顾及太子的性命似得。
“殿下?”赵良娣眉头皱的紧紧的。
太子沉默片刻,若真是她使了什么诡计,似乎也只有她能破解了,“去吧。”
赵良娣答应了一声,连忙换了宫人来,“去请襄王妃来一趟。”
陆锦棠还在睡觉。
她不过是借着那“秘药”的药劲儿才那么生猛,与秦云璋的体质好不同。
药劲儿退了,她整个人也就废了。
她这会儿连抬一下胳膊,掀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宝春在她耳边呼唤良久,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秦云璋却是神采奕奕的用罢了早饭,又回来。
见到宝春在床边喊她。
秦云璋立时大为不满,“大胆!”
宝春吓得跪在床边。
秦云璋压低了声音,“你家王妃昨日累了一夜,你何故打扰她休息?”
宝春支支吾吾,小声道,“是赵良娣派人来请,说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太医束手无策,请王妃去看看。”
一听太子两字,秦云璋的脸立时阴沉可怕。
他呵呵冷笑两声,“太子?呵,他怎么有脸来?让赵良娣的人滚!本王的爱妃,是个大夫吗?她叫去看病就去啊?叫她有多远滚多远!”
宝春被他阴沉沉的脸色吓住,仓惶的退出房间。
赵良娣见请不来陆锦棠,她却也不敢去招惹襄王爷。
“这可怎么办?”
“不如,就回京吧,毕竟宫中的太医多,或许能有人有办法。”三位太医可不想背这个锅。
自然多拉一个人下水,他们项上人头就稳一点。
赵良娣也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哪知太子根本不能挪动,刚把他抬到简易的软榻上,他就疼的哇哇乱叫,脸色苍白,额上青筋暴起。形状似厉鬼一般。
吓得谁也不敢挪动他了。
“不然,赵良娣亲自去请襄王妃,她不是大夫,总要显出诚意来,才能请得她来呀!襄王爷旁人的面子不给,岂能不给良娣面子?”太医们也是想尽办法。
赵良娣不想去,这不是叫她向陆锦棠低头么?
但她架不住太医们一再恳求,更架不住太子那谴责的目光。
她不情不愿的去了陆锦棠的院子,愁眉苦脸的立在院门外,哭诉,“襄王妃自然不是区区大夫,可您有救人的本事啊!您怎能见死不救呢?太子殿下疼成了那般模样,就是稍有些良心的人,也不忍呀……不是说,会医术的人,都有一副仁爱心肠……”
赵良娣被秦云璋的人给拦在院子外头,连院门都没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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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良娣被秦云璋的人给拦在院子外头,连院门都没能进去。
她就这么回去,又无法向太子交差,只好站在门外哭。
秦云璋就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女子熟睡的模样,他脸上的笑意格外的满足。
昨晚的一幕幕,仍旧不断在他眼前闪现。
他心里更是激起涟漪一片片。
床上的陆锦棠似乎听到外头的声音,但她像是被梦魇住了,不能动,也睁不开眼。
“陆锦棠——”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喊她。
可她不能,眼皮似有千斤重。
“陆锦棠!”又是一声低喝。
陆锦棠想要挣动一下,仿佛只要动一下,她就能醒过来,可她一丝一毫都挪动不了。
“你不想再回现代了,是也不是?”
陆锦棠一个激灵明白过来,唤她的不是旁人,乃是阎罗。
以往都是她主动滴血呼唤阎罗,这次是阎罗主动找她了。
“阎君何出此言?”陆锦棠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阎罗冷笑了一声,“我设在你身上的结界已破,你把自己的心留在这时代了。”
陆锦棠微微一愣,霎时间她明白过来,“原来我抗拒夫妻之事,不是因为心理阴影,是你在搞鬼?”
“结界也要借助你本有的媒介,不过是将你心中畏惧的东西给放大了。”阎罗解释了一句,立时显得不耐烦起来,“本尊与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我答应你,你找到书,本尊让你投胎投个好人家,现在你毁约在先,本尊要让你堕入无法/轮回的炼狱之中!”
陆锦棠身体不能动,脑袋却转的极快,“那谁帮你找书呢?你的目的没有变,不过是要那本书而已,我已经知道那本书的下落了。如今,你跟我交换条件不就是了?你答应我,让我留在这里!”
阎罗沉默了好一阵子。
陆锦棠又说,“即便你让我死了,让别的灵魂来帮你找书,那一切还是要从头开始,哪有我继续任务,来的方便?浪费的岂不还是阎君你的时间?”
“我的时间是无限的!”阎罗怒哼一声。
“所以您其实不着急要那本书么?”陆锦棠故意问道。
阎罗又沉默下来。
陆锦棠静静的等待着,除了等,她也做不了别的,她被魇住,连睁眼都不能。
“也罢,本尊再给你半年时间,若你还不能把那本书拿到手,我就让你的灵魂离开这具肉身!永世不可轮回!”阎罗森森一笑,“那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情郎了!”
阎罗的冷笑声渐渐远去。
渐渐如回声一般,听不见了。
陆锦棠忽觉身子一轻,她猛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来。
“吵醒你了?”秦云璋立即坐在床头,握住她的手,“我叫人把她赶走。”
陆锦棠感受着秦云璋手心里的温度,愣了片刻,似乎才醒过神来,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切切活着的。
“外头是谁在哭?”
秦云璋轻哼一声,“赵良娣。”
“她为何在我们院子外头哭啊?”
“还不是……太子。”
太子两个字,辗转碾磨过秦云璋唇齿之间时,似乎带着无法言说的厌恶与不屑。
陆锦棠哦了一声,淡淡问道,“太子怎么了?”
“王妃!婢子木兰,求见王妃!”木兰在门口忽然喊道,她的声音里,似乎还有一丝惊慌。
“王妃在休息,谁也不见!”秦云璋不耐烦道。
陆锦棠失笑,“我醒啦,这都晌午了,睡到现在,岂不是要让人给笑死了么?”
秦云璋深深看她一眼,眼中还带了笑意,“你若夜夜如昨夜一般,太后娘娘赏赐的补药,也该给我用上了。”
陆锦棠脸上一红,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浑身酸痛,骨头缝里都是绵软疲惫之感。
“你……”
她脸色红的欲滴出血来,“木兰进来吧!”
秦云璋不满的起身,坐远了些。
木兰推门进来,快步来到床边,在她耳边道,“太子似乎不太好。”
“说什么悄悄话呢?本王不能听?”秦云璋挑了挑眉。
陆锦棠嗔他一眼,“女人之间的事儿,你当真要听?”
秦云璋被她瞪的心都要化了,又想起昨晚的一幕幕,他神色略微不自在的轻咳一声,避去了外间。
“你说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婢子看赵良娣哭得可怜,就悄悄摸过去打听了一下……婢子怀疑,是不是那金蚕……”
陆锦棠脸色一凝,“不会吧?”
木兰眼目沉沉,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那我去看看?”
木兰连连点头。
陆锦棠起身,浑身酸痛的她,只好红着脸让木兰给她一件件把衣服穿起来。
去往太子院中,她更是一步也走不动。
秦云璋叫人备了软椅,把她抬过去。
她执意要去,秦云璋还有些生气,“他那般人,你理会他做什么?生死都是他自己的事儿!”
陆锦棠撅着嘴看他,看的他心软,还是叫人备了软椅,还叫廉清护她去。
“我就不陪你去了,我怕我见了他,忍不住一掌拍死他。”秦云璋厌烦道。
见陆锦棠来,太医们如蒙大释,长松一口气。
太子眼中一阵暗沉。
她为太子把脉的时候,太子用仅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咬牙切齿的威胁,“别以为孤不知道,是不是你动的手脚?昨日就是在你的汤泉池旁,孤突然身体不适……”
陆锦棠微微一笑,也压低了声音,“那太子去告诉旁人呐!”
太子脸上一阵狰狞。
告诉旁人,他耍流氓不成,反而被襄王妃算计了?
作为储君,他丢不起这人——得是有多饥渴,才能对自己的婶母耍流氓?
作为男人,他更丢不起这人,耍流氓不成,还反被算计了……
“你赶紧把病治好,此事就当罢了,你若再让孤受折磨,孤……”太子腹中一阵猛疼。
忍着疼说这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遍体冷汗。
陆锦棠对木兰摇了摇头。
“我也看不出是什么病症……”陆锦棠起身离开太子床边。
“你……”太子目眦欲裂。
太医们叹了口气,神色却也有所放松。
连襄王妃都说看不出,那就不怪他们医术不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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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们叹了口气,神色却也有所放松。
连襄王妃都说看不出,那就不怪他们医术不精了。日后圣上责问起来,他们也可推脱的干净。
“还是把太子殿下送回京都吧。”陆锦棠说。
“我等也是这么说,可太子殿下似乎不能挪动,一动,疼痛就会加剧。”太医们说。
“那也不能就这么硬扛着呀,耽误了太子的病情,咱们谁担待的起?宫里毕竟太医多,或许谁能看出些什么来?”
陆锦棠也是这话,赵良娣便着了急。
旁人不过是怕担责任,可对赵良娣来说,太子就是她的一切。
太子若是不好了,她这辈子也就完了。
她立时叫人备车马,不顾一切的把太子弄上了车。
太子嗷嗷的惨叫,她也是够狠,索性叫人打晕了太子,硬是带走了。
太子这边离开温泉山庄,其他的夫人小姐却是陆续的来了。
赵良娣惟恐旁人知道太子身体不妥,再对太子不利。
临走拉着陆锦棠的手交代,“唯有一事托付襄王妃。”
“良娣请讲。”
“太子生病之事,不可对人宣讲。”
“这是为何?理当让众人为太子祈福才好啊?”
“你只管听我的!宴席继续,不要露出异常!不可走漏风声!”
“良娣,这……”
“若有人问起,你就说太子有公务!”
赵良娣用威胁的眼神看着陆锦棠,“太子殿下是在你的温泉山庄出的事,万一有什么不好,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
陆锦棠看她一眼,轻叹一声,“良娣放心,我不会与旁人讲的。”
“哼,算你识相!”
赵良娣带着太子回了京都。
这温泉山庄却热闹起来。
夫人小姐们各自结伴,去了陆锦棠为她们安排好的温泉院子。
这是前朝皇帝御用的汤泉。
即便后来损毁了一些,尚未重修,如今能用的也很多。
除了女子,也有男子前来。
女眷与男子便被分别安排在东西两向,以便避嫌。
人都差不多来来齐了,既是宴席,自然得有宴才成席,不能把人请来了,就让泡泡温泉就算了。
陆锦棠还准备有歌舞表演。
歌舞妓都是从庄子上接来的,节目的安排是叫宝春和另外两个丫鬟负责。
快到晚间开席的时候,赵沛柔却突然寻到宝春。
“宝春姐姐,我有一事相求,求宝春姐姐一定要帮我。”
说着她就要落泪。
“你可别哭,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你是王爷的妾室,我不过是个丫鬟,当不得你一声姐姐!”
“宝春姐姐,我算是什么妾室呀?自从被纳进王府,连王爷的面都没有见过一次。”
宝春不屑冷哼一声。
“我知王妃不喜欢我,其实我愿效力王妃,我没有野心,只盼着能为王妃分忧。王妃若是不想叫我伺候王爷,我绝不敢奢望……”
宝春撇撇嘴。
“姐姐也是误会我了,当初让我去陪襄王爷喝酒的,乃是太子殿下呀!难道我能违抗吗?”
“你别与我说这么多了,你说不着,我也听不着。”
“宝春姐姐,你是王妃身边得脸的大丫鬟,您一句话的事,就能决定旁人的生死荣辱……”
“我没你说的那么大本事。”
“我只有一件事求姐姐,求姐姐让我今晚也献舞一首吧!”
宝春侧过脸,深深看她一眼,“你要献舞?”
赵沛柔重重点头,“不为别的,这是王妃办的宴席,我只盼着为王妃尽绵薄之力,叫王妃看到我的忠心。”
“你是襄王府的妾,沦落不到像个舞姬一样,贬低自己去跳舞的份儿上吧。”
“只要能为王妃效力,贬低自己算什么?我愿意的!”
宝春哂笑一声。
“求姐姐了!”说着,赵沛柔要对着宝春跪下来。
宝春忙一把拉住她,“行了行了,你跪我算什么?叫人看见了,我跳进渭河也洗不清了。你等着,我得去请教王妃的意思。”
赵沛柔虽不情愿,却也别无他法,只好等着宝春去问陆锦棠。
陆锦棠听闻宝春所言,微微一愣,“她要跳舞?”
“她是这么说,听她的意思,她舞跳的很不错。”
“可大夜朝,舞姬相当卑贱呀,她不怕受人嘲笑么?”
宝春皱了皱眉,“怕是她有别的打算吧?”
“让她跳吧。”
“啊?”宝春一愣。
“她既自己不想要脸面,送上来让人践踏,你何必拦着她。”陆锦棠浑不在意。
“可她若是有别的打算,比如……勾/引王爷呢?”
陆锦棠温柔一笑,“那也得看她有没有那本事了。”
宝春最佩服的就是自己小姐这淡然自若的样子,好似旁人的挑衅算计,到了她这儿全都不算事儿。
宝春见她稳稳当当毫不担忧,便也不再杞人忧天,她答应了赵沛柔。
哪知赵沛柔感激不尽,还送了她一根赤金的簪子。
宝春看都没看,随手就送给了一个小丫鬟。
“呀,赤金的呀,宝春姐姐你不要么?”
宝春轻笑一声,“我若喜欢这些东西,王妃给的赏钱,够我买一匣子了!”
陆锦棠向来出手阔绰,对自己身边的人又怎么可能小气?
赵沛柔一根金簪就想收买人心,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宴席开始,赵沛柔见自己的节目被安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十分满意。
她以为是自己那根金簪起了作用,脸上不免多了几分得意。
中间靠后的次序是最好的,宾客们已经喝酒喝的差不多了。
酒足饭饱思淫/欲……
既不像一开始那么正襟危坐,一本正经,也不像最后时刻,喝的太多昏昏沉沉。
赵沛柔一身轻纱薄衣,在乐声中踩着鼓点,上了场。
轻纱之下,她较好的身材,纤细的腰肢尽显无遗。
她旋转轻舞之时,薄衣顺着她光洁的皮肤下滑,露出她如藕节一般的手臂。
宴席上,好些男子的眼睛都看直了,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
女人们则露出不屑鄙夷的目光。
“哟,这不是赵家的姑娘么?赵家好歹在京都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了,怎么教养出来的姑娘,这么下贱?”
“看她那眼神,那动作……哎呦,这是没见过男人呀?”
……
各种难听的话,都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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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难听的话,都冒了出来。
女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卖弄姿色,以色侍人的同性了。
席面上也有赵家的夫人在。
这话说的,让赵家的人简直无地自容,脸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赵沛柔却是拼了一切不顾,越跳越激昂。
她竟舞动着,向秦云璋和陆锦棠的坐的主位上靠近过去。
秦云璋正在桌子底下,抓着陆锦棠的手,揉/捏把玩。
陆锦棠碍着许多人在场,实在不好意思,几次想抽手出来。
他都故意放松了,又忽然握紧,不叫她逃离。
他脸上还挂着得逞的笑意,乐此不疲的玩儿着两人之间的“小游戏”。
见陆锦棠羞红了脸,他还故意捏了颗花生米,送到她嘴边。
陆锦棠拿眼瞪他。
秦云璋轻笑,“你不吃,我就一直拿着,那就有更多的人看见了。”
陆锦棠面红耳赤,只好张嘴。
他把花生米放进她口中,他的手指蹭过她的唇瓣,两个人忍不住都是一下轻颤。
“怎么还没结束,我想与你去泡汤。”秦云璋在她耳边,亲昵说道。
陆锦棠脸上发烫。
他只是想去泡汤才怪!她现在身上还酸疼着呢!他怎么恢复的这样快?
跳舞的赵沛柔,见襄王爷只低头与陆锦棠说话,当众那般亲昵,根本不看跳得如此卖力的自己,不由脸上暗恼。
她长臂扬起,衣袖滑下,露出她白皙的胳膊。
大夜朝的女子衣着多比较保守,便是舞姬,也鲜少穿的这么暴露的。
男子们一个个看的脸上潮红,眼中精光闪闪。
女子们则一片唏嘘鄙夷。
赵沛柔却不管旁人怎样看,她捏成兰花指,向秦云璋的方向,轻轻弹了几下。
片刻之后,见襄王爷终于抬头看她。她笑容妩媚至极,腰肢纤软,柔若无骨。
秦云璋的眼神渐渐有些迷乱。
他晃了晃脑袋,暗暗忖度,今晚没敢喝多少酒啊?陆锦棠不许他喝酒,他只吃了一杯黄酒。
怎的这会儿却觉得脑袋里有些眩晕呢?
“她跳得还真不错。”陆锦棠在一旁品评道。
秦云璋眼神已经不那般清明,他望着舞池中摇摆舞动的那纤细身影,竟有些意乱。
他口中发干,心跳也隐隐加快。
“锦棠……”
他甩了甩脑袋,觉的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异样。
可他声音太小,又被乐声压了下去,陆锦棠没能听见。
跳舞的赵沛柔见襄王爷的视线终于黏在自己身上,不能移开,她笑的愈发妖艳灿烂。
她跳着舞,端起酒壶,一面踩着鼓点,一面向襄王爷跳去。
她的小指尖还在酒里,飞快的沾了一下,几抹白色的粉末落入酒中,化散不见。
陆锦棠侧脸,对秦云璋笑道,“她要来给你敬酒了,你喝不喝?”
她这么一看秦云璋,才发现他的不对劲儿。
适才他捏着她的手说话时,眼睛还是清清亮亮的,这会儿眼睛里却泛起了微微的红血丝,且眼神直直的,透着古怪。
陆锦棠心觉不好,以为他是要犯病了,立即从怀里摸出银针来。
她动作极其迅速的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手背手腕上猛扎了几针。
有酒桌遮挡,倒也不怕旁人会瞧见。
但身上的穴位嘛……
“木兰,宝春,挡一下。”陆锦棠给两个丫鬟使眼色。
两个丫鬟日日伺候她身边,主仆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的语言,有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
两个丫鬟侧身往桌前一站。
旁人还以为这两个丫鬟是为了挡住去敬酒的赵沛柔,不叫她接近襄王爷。
这也说得过去呀,主母还在上头坐着呢,妾室就穿成这个样子,公然勾/引丈夫,哪家的主母也忍受不了吧?
襄王妃这是脾气好的了!若是遇上那脾气火爆点的,只怕早就动手打人了吧?
陆锦棠却没看赵沛柔,借着两个丫鬟的遮挡,她立时把三根银针捻入秦云璋颈后的风池,风府这与情致相关之穴。
留针片刻,待她取针之时,秦云璋长呼了一口气。
他眼中混沌褪去,眸光暗敛,“适才,我有些不对劲儿。”
习武之人,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格外敏感。
秦云璋低头嗅了嗅桌上的东西。
陆锦棠清咳一声,两个丫鬟退到一旁。
赵沛柔旋转而来,把酒递到了桌前。
秦云璋正欲发怒,陆锦棠却忽而起身,接过那杯酒,“赵姨娘是来向主母敬酒的吗?也是该敬酒了,当日纳你为妾时,你仗着姐姐在东宫为良娣,不肯来向我敬酒,我与赵良娣也有交情,便不为难你。
今日/你当着众人的面,向我敬酒,也算你知礼。这酒,我留下了。”
赵沛柔神色一僵,白皙的小脸儿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
见陆锦棠只是接过酒放在桌上,并没有去喝,她才松了一口气。
正欲退场,却忽闻一旁的宾客道,“赵姨娘献舞,怎么能只向你家主母敬酒呢?当给在座的每一位宾客都敬酒才是呀!”
赵沛柔抖了一下,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人是丽珠公主的儿子,李元鹤。
他此时的眼神,像是喝醉了一般,染着微醺的颜色。
赵沛柔心中微惊,莫不是刚才,她弹指甲里的那粉末,也弹到了李元鹤的身上?
李元鹤确实坐的与秦云璋有些近,且粉末这种东西,轻飘飘的吹口气就能飞……
“是啊,穿成这样,只跳舞,不敬酒岂不是少了好些味道?不但要敬酒,亲自喂了人喝,才更有味儿呢!”年轻的女宾们,语气讽刺的说道。
这就是折辱她的意思了,把她比作教坊司的妓/女了不是?
赵沛柔求助的看向襄王爷。
却见襄王爷根本没看她,而是盯着那杯酒,在琢磨什么。
陆锦棠倒是笑了笑,“既然宾客们要求了,你就去敬酒吧。”
赵沛柔泫然欲泣,她穿成这样,跳舞敬酒……都是为了襄王爷,可不是为了旁的男人啊!把她当什么了?
可这里每一个人都比她尊贵,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丫鬟为她倒了酒,让她去挨个的敬。
连丫鬟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鄙夷不屑。
旁人有的接过她的酒,有的没接,至少没拦着她往桌上放。
到了赵家人面前,赵家的夫人直接背过脸去,冷冷的哼了一声,“别拿你的酒,脏了我的桌子的,滚开,赵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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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拿你的酒,脏了我的桌子的,滚开,赵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压低了声音的呵斥,让赵沛柔心里更是难堪。
她委屈的嗯了一声,“当初太子命我去的时候,你们并不拦着,如今倒嫌我丢人了?是谁趋炎附势的卖女儿?”
赵家夫人一听更怒,若不是这里人多,定会拍案而起。
“赵家卖女儿?叫你去襄王府做妾,叫你穿的跟个妓/女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卖弄风/骚了吗?”
赵家夫人的脸色都变了,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若不是有一旁的丫鬟拉着,还不停的劝,“人多,忍一忍,都看着呢……”
估计赵家夫人的耳光早甩在赵沛柔的脸上了。
赵沛柔敬酒之时,她偷偷瞧了,李元鹤的眼睛一直紧紧的黏在她身上。
随着她一举一动,那目光越发痴迷……她思量着,若是襄王府呆不下去,或许李元鹤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毕竟丽珠公主在那儿站着,李元鹤公子如玉的名声又十分响亮……
她正琢磨着,忽而脚下绊了一下。
谁踩了她的裙摆?
她手中的酒杯不稳,洒出了些酒来。
“啪——”
赵沛柔还未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脸上就狠狠挨了一个耳光。
这手劲儿大,她直接被打蒙了。
半边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她捂着脸错愕的看着动手的女子,“郭……郭小姐?”
郭飞燕冷冷一笑,抬脚放开她的裙摆,“不会敬酒吗?你把酒撒在我身上了!”
“是郭小姐踩了我的……”
“啪——”
又是狠狠一耳光,郭飞燕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残忍了,“你说什么?洒了酒,还要狡辩?”
赵沛柔捂着脸,偌大的宴席上,竟没有一个人是她可以倚靠的。
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或冷漠,或好热闹,或色迷迷的看着她……竟没有一个站起来维护她的?
她嘤嘤的哭了起来。
“我最讨厌你这样的狐媚子,以后别叫我看见你,否则见一次我打你一次!”郭飞燕看了一眼她对面坐的李元鹤。
李元鹤已经低头去喝酒了。
见宴席上的气氛弄成这样,陆锦棠也是哭笑不得,“好了,好了,郭小姐何必与一个姬妾生气呢?没得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郭飞燕冷哼一声,愤愤坐下。
“你下去吧。”陆锦棠挥挥手。
赵沛柔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她一出了宴席厅,屋子里竟隐隐约约响起一片窃笑声。
可见讨厌狐媚子的,不止动手的郭飞燕一个人。
乐声又起。
舞姬们鱼贯而入,翩翩起舞。
已经见识过赵沛柔那妖艳的装扮,妖娆的舞姿。这些中规中矩的舞姬,反倒不能引起男人们的兴趣了。
众人开始渐渐退场。
秦云璋一把拉住陆锦棠的手,“我们也走。”
“我们是东道主,客人没走……”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拽起,不顾众目睽睽,半揽在怀里,拥着她的腰,便把她带离开宴席厅。
陆锦棠面红耳赤。
甚至听见宾客们嬉笑议论,“襄王爷与王妃感情真是好啊,看来先前京都传言不实呀!”
“坊间传言,有几分可信?你看那赵姨娘的样子,襄王爷会喜欢那种货色?”
“诶,这话可说不准,男人表面正经,其实骨子里还是喜欢那会勾人的贱人……”
出了宴席厅,议论的话便听不见了。
山庄里的冷风一吹,夹着梅花幽香的夜风,叫人立时清醒了许多。
“幸而我身边有锦棠你,我看那李元鹤是被她下了药了。”秦云璋揽着陆锦棠的纤腰,边走边说。
陆锦棠轻哼一声,“你没看见你自己瞧她的眼神,比李元鹤可痴迷多了……”
“苍天有眼啊,那不是我!”秦云璋哀嚎一声,“本王的一世英名啊!本王要杖杀了她!”
陆锦棠忍俊不禁,“嘁,你舍得?”
“天地良心,你不知道我舍不舍得?”秦云璋像是惩罚一般,在她腰间软肉上猛掐了一把。
陆锦棠笑的软倒在他的怀里。
“来人,把以色媚主的赵姨娘杖毙!”秦云璋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生在皇家,长在皇家,看惯了皇家对人命的漠视,杖杀一个妾室,与他来说,就像死了一个猫猫狗狗一般。
“开玩笑呢,你怎么来真的?”
“谁与你开玩笑?本王从来不开玩笑。”
“来温泉山庄,是我们的好日子,是为了完成……那最浪漫的事,你非得让这里也染上血腥,让我以后想起这儿,就想起死在这里赵沛柔?”陆锦棠跺了跺脚。
她可不希望,自己和他发生第一次的地方,沾染上血腥和人命。
“你说我妇人之仁也好,说我伪善也好,反正不准在这里杀人!”陆锦棠皱起眉头,“这里可是太后娘娘赐给我的山庄!”
秦云璋沉默了一阵子,忽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缓说道,“你不是伪善,是善良,知道悲天悯人,顾惜生命。”
陆锦棠愣了愣,她的手却被他捂在掌心里。
“走吧,不在这里说话了,你的手都冷了,我们去泡汤……”
说起泡汤,他就一脸兴奋,连眼角眉梢都透着神采飞扬。
陆锦棠扶额……完了,肯定又是一夜的腰酸背痛……
得偿所愿的秦云璋,如今看陆锦棠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就像饕餮看着一盘珍馐美味,他对她呵护的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
只飘了几片小雪花,秦云璋就叮嘱着,“你脚步轻,别在外头乱走,想出去看雪景,就叫我一起,我扶着你,你不会摔。”
陆锦棠简直扶额哀叹,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走路还会摔了?感情这么多年,她就没在雪天走过路?
前晌雪越下越大。
看着飘飘扬扬,纯净无暇的雪,人的孩子心性就会无端萌动。
“我最喜在雪里练剑的感觉,你在屋子里,捧好了暖炉,我去练一个时辰的剑就回来陪你下棋。”秦云璋摸摸陆锦棠的头,笑嘻嘻的提着剑,唤了廉清与他去活动筋骨。
陆锦棠对他孩子般的性情有些失笑,她本想喂喂金蚕,可打开那匣子,里头却空空如也。
她心里像是突然缺失了一块似的,养过宠物的人,大概都能体会这种怅然的感觉。
“木兰,你说金蚕还活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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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你说金蚕还活着么?”
“王妃,想金蚕死可不容易,它不怕火不怕水,烧不坏淹不死的。”
“你说它认得回家的路,可为何……”她又瞥了一眼那空空如也的匣子。
“王妃别担心,它既能自己离开匣子,必是有了灵性。有了灵性,就更不会丢了!”
不知木兰是安慰她,还是确实有把握。
听她语气稳稳当当的,陆锦棠也只好放下这档子心事儿。
“王爷去练剑时,可带了红泥小炉,可炜了热茶?”陆锦棠又问。
“那哪儿有,叫着廉将军,提着把剑就走了。”宝春连连摇头。
陆锦棠抿了抿唇,“冬季天干,该多喝水的,他练剑耗动体内燥热之气,更容易口渴,去煮了清茶,我给他送去。”
宝春与木兰挤眼睛,“都说王爷牵挂王妃,其实王妃不也是?处处都挂念着王爷!一会儿不见,如隔三秋呀!”
木兰不善开玩笑,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是也。”
反而惹得宝春笑个不停。
陆锦棠狠狠蹬了两个丫头一眼,“我看是该把你们一个个都嫁出去了!”
宝春嘿嘿一笑,去煮茶。
陆锦棠的“思念茶”还未送来,却有别人替她来关心她家王爷了。
“你在这里望风!我去去就来!”有个姑娘叮嘱她的丫鬟道。
丫鬟一把攥住小姐的衣袖,“小姐,别去了……这里人多眼杂,万一叫人看见了……”
“放心,我很快回来,不会叫人看见!这衣服是我亲手做的,我若是不送给他,我一辈子都不会甘心的!”小姐拽开丫鬟的手,快步穿过梅林。
飒飒剑声,夹着点点寒芒,就在梅林那边。
小姐快步而去。
那练剑之人听闻脚步声,唰的长剑一挥。
“啊……”小姐一声惊呼,还未完全喊出来,她便自己捂住自己的嘴。
尖利的剑尖正指在她眼前一寸远的地方。
她捂着嘴却捂不住心跳砰砰砰。
“王爷……飞燕见过王爷……”
“郭小姐?”秦云璋收起长剑,“你走错路了。”
郭飞燕咬着下唇,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襄王爷,小女是来寻您的。”
秦云璋微微一愣,回过头来,愕然看着她,“寻本王?有事?”
郭飞燕舔了舔下唇,她脸红的比一旁的红梅还要娇艳,她气息微喘,透着紧张,“是,小女有一物,要送与王爷。”
秦云璋挑起眉梢,“你送我东西?为什么?”
“此物,乃是小女的一翻心意,还望王爷,莫要嫌弃,请王爷收下……”郭飞燕又向他靠近一步,将自己怀里的小包袱递到他面前。
那包袱上,还夹裹着她身上淡淡的芳香。
秦云璋的眉头却是立时蹙起,他看了那包袱一眼,并未伸手,“这是什么东西?”
“王爷快请收下吧。”郭飞燕急的脸都红了。
“你爹你爷爷都是在朝的文臣,难道没有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襄王哂笑了一声。
郭飞燕脸色尴尬,“王爷,这是小女一片心血,不管您怎么想,小女若是不送出来,小女只怕会一辈子心不安。”
“一辈子都不安?”秦云璋语调微扬,“那看来这东西很重要了?”
“是,比小女的性命还重!”
“比性命还重?”
秦云璋眯了眯眼,他抬手在把剑一扔,剑头插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他伸出一只手来,撩开那包袱,唰的一抖。
一件藏青色的深衣,被抖开。
藏青色的深衣上还绣有暗纹,像是祥云缭绕之中,一只猛虎踏着山石而来。
金丝暗纹,微光粼粼,煞是好看。
“这衣服,用心了。”秦云璋说。
郭飞燕脸颊上立时更添红晕,“这一针一线都是小女亲手做所,一阵一线里都是小女的思念牵挂。”
秦云璋提着那衣服,狐疑的看了郭飞燕一眼,“你确定这衣服是送给本王的?”
郭飞燕重重的点头,小脸儿上尽是娇羞,“是,只盼王爷能明白小女的……”
“可是本王怎么听说,你已经与李元鹤订婚了?”
他直白的问出。
郭飞燕脸上霎时间如开了染坊一般,五颜六色好不精彩。
尴尬窘迫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
更要命的是,秦云璋还笑了一声,“我若穿出去,叫李元鹤瞧见了,这不是舅舅给外甥带绿帽子么?”
“王爷!”郭飞燕,简直要哭了,“王爷不必这般折辱我,我没有想与王爷怎样,嫁于李公子,乃是家里人的意思。我把李公子一直当哥哥看待,我喜欢王爷,是我自己的事!”
秦云璋默默无声的看着她。
“这件衣服上,寄托了我对王爷的所有情丝牵挂,衣服送给王爷,我的情丝牵挂也就送出去了,日后我不会……不会……”郭飞燕擦了擦眼角的泪。
突然林子外头传来咕咕的鸟叫。
这鸟叫的真是奇怪,像是雪里飞不起的笨鸟一般。
郭飞燕神色一紧,深深看了秦云璋一眼,“王爷……别了!”
她转身快跑而去。
她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梅林之中。
陆锦棠就带着丫鬟,提着热乎乎的茶缓缓而来。
她将茶炉茶具都摆在梅林之中的石桌上,“下着雪,茶冷的快,所以我带了红泥小炉来,你尝尝今日这茶汤吃着怎样?”
陆锦棠笑眯眯的冲秦云璋说道。
秦云璋手里还提着那件衣服。
他缓步上前,顺手将衣服披在了陆锦棠的肩上,“不是说了天冷,雪滑,你摔了我不是要心疼死?”
“我有那么笨么?以前的冬日难道都是在屋子里过的?”陆锦棠无语的翻了他一眼,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他却一把握住她的手,就着她的手,把茶杯送到了嘴巴。
他啜饮一口,“嗯,香!”
也不知他是说茶香,还是说人。
一旁的丫鬟赶忙低下头去,装聋作哑,只当看不见。
只有宝春嗤嗤忍笑,忍的辛苦。
“你手怎么这么冷?”秦云璋放下茶杯,却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在手心里,又放在唇边往她手上呵气,“我给你暖暖。”
陆锦棠脸红不已,想要抽手回来,他却抓的更紧。
看她害羞的厉害,他反而得寸进尺的忽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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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脸红不已,想要抽手回来,他却抓的更紧。
看她害羞的厉害,他反而得寸进尺的忽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陆锦棠的脸霎时红到了脖子,“你……早知你不冷不渴,我就不与你送茶水来了!凭白叫你捉弄我!”
“我的傻姑娘,这哪里捉弄,我疼你还来不及。”秦云璋哈哈大笑。
见她在丫鬟仆从面前,实在是腼腆的厉害。
且她的手也被他暖热乎了,他才放开她。
“刚活动开筋骨,我再练一会儿。这儿冷,你回去等我。”
“谁说要等你了!”陆锦棠轻哼一声,提步就走。
秦云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还带着浓浓的笑。
他用眼角余光,往另一个方向瞟了一眼。
并未走远的郭飞燕,藏在梅林之中,把人家夫妻之间的甜蜜都看在眼里。
她鼻头冻的红红的,眼眶发酸。
“小姐,咱们快走吧,再冻就要着凉了!”
“他不是不懂温情,他不是冷漠,他也会温柔啊,只是他的温柔,他的宠爱……都给了别人了……”郭飞燕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在她脚下的雪地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坑。
丫鬟拉扯之下,她跌跌撞撞的离开梅林。
她却不知,这片梅林极美,不止她来了。
也有那不怕冷的人,冒着大雪,在梅林里留下了一串脚印。
离她的脚印并不远。
只是郭飞燕只顾着伤心,并没有发现。
那人倒是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公子,不若退婚吧?”连随从都替他不值。
他们家公子,温润如玉,人好颜好性格好!京都里再好的姑娘嫁给他家公子都不亏,公子竟要娶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姑娘,真是……
“无妨,娶谁都一样。她心里有别人,我倒也好少一份愧疚了,更好。”
那温润如玉的公子,望着梅林深处,微微一笑,转身走开。
陆锦棠送了茶,慢慢悠悠的往回走,走着走着身上渐渐有了汗意。
她低头一看,秦云璋的深衣,竟还披在她身上。
“我怎把他的衣服穿走了?”陆锦棠身上把衣服拉了下来。
这么一看,她的眉头忽而蹙起。
“我怎记得,王爷离开的时候,没有带深衣呀?他练剑带个深衣,不觉碍事么?”陆锦棠歪着脑袋想了想。
宝春上前一步,盯着那衣服看了又看,“王妃……”
她欲言又止。
陆锦棠抬眸看她,“你说。”
“这衣裳……”
陆锦棠微微皱起眉头,“这衣裳,不像是王爷的,我怎都没见过呢?”
宝春连连点头,“婢子是想说,这衣裳的做工不像是咱们府里的!太过讲究华贵了,您看这暗纹底下还压了金线。
如今下着雪,天光不亮还看不出来,若是一出太阳呀,金光灿灿,大老远都能看得见!”
宝春这么一想,扑哧笑出了声,好似她已经看见秦云璋的大老远,披着灿灿金光阔步走来的情形。
陆锦棠微微眯起眼睛,“既然不是他的衣服,又怎么会在他手里?”
宝春笑意收敛,脸色立时凝重起来。
送衣服这事儿,可是有些暧昧的,男人之间一般不干这种事儿。
那就是女人送的了?女人凭白无故的送男人一件衣服……那可真是……
陆锦棠把衣服放在鼻端嗅了嗅。
宝春神情紧张,“王妃……”
“王爷顺手就把衣服披在我身上……那人刚刚才来过。”陆锦棠眯眼笑了笑。
诱惑真是无处不在,防不胜防啊?
“王妃,您别生气,王爷他……他心里只有王妃您的,断然不会被哪个狐狸精勾/引了去!”宝春见她脸上还带着笑,以为她是气晕了,连忙安慰。
“我生什么气?王爷若是心里有那人,这衣服还不得宝贝起来?会搭在我的肩头,叫我来发现端倪?”
宝春连连点头,如小鸡吃米一般。
“不过那女人,也是该敲打敲打了,没得惦记别人家的男人干什么?”陆锦棠轻哼一声,“你去叫廉清来!”
宝春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推了木兰一把,“你跑得快,你去!”
木兰纵身一跃,便不见了踪影,眨眼的功夫,她和廉清一起回来了。
“啧啧,看廉将军如今要娶芭蕉了,王妃的命令真是比什么都好使,跑的多快!”宝春打趣道。
廉清老脸微红,拱手在廊外,顶着雪问,“王妃有何吩咐?”
“适才,有谁来过?”
“呃……这……”
廉清皱眉,不敢乱说,如今王爷正在兴头儿上,若是破坏了他和王妃的感情,王爷还不得打断他的腿?
“这衣服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陆锦棠指了指宝春怀里的衣裳。
宝春轻笑一声,“芭蕉还在府上绣嫁妆呢!”
廉清神情一震,“这……”
“莫不是,这衣服是送给你的?”宝春忽而惊叫一声,“那我可得回去赶紧告诉了芭蕉,让她早早做好准备!”
廉清被她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说道,“不是送给卑职的,是送给王爷的!”
廊内廊外都安静下来。
廉清窘迫的简直无地自容,他竟为了“自保”,把主子都给卖了!
陆锦棠扑哧一笑,“宝春,你看你把廉将军吓得,芭蕉回去不削你才怪!”
廉清忐忑的看着陆锦棠。
“说吧,我不怪他。”
“是郭家小姐,郭飞燕。”
陆锦棠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廉清还有些惊魂不定,他其实有些闹不明白,自家王爷俊是俊,可早早就生了病,脾气还这般的古怪。慧济大师预言说,已经活不过今年了。
怎的还有这么多小姑娘惦记王爷呢?
廉清挠着头,回了梅林。
恰看见秦云璋的剑舞到极致。
他的剑快的像光,他身边只剩下一片光影,根本看不清剑在哪里。
他在一片光影之中,如御剑的仙人,遗世孤立,片雪不沾……
廉清看的怔住,他自诩勤奋刻苦,可与襄王爷的功夫比起来,他似乎需要更刻苦,再刻苦上许多许多年……
“王妃打算怎么办?”宝春在屋里记得转来转去。
木兰一把抓住她,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别转,头晕。”
陆锦棠笑了笑,“好办,她与赵沛柔不一样。赵沛柔是个庶出,如今又是个妾,脸什么的,不要也罢。郭飞燕是郭家的嫡女,脸还是要的。”
宝春怒哼一声,“要脸的话,也不会有这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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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春怒哼一声,“要脸的话,也不会有这衣服了!”
“去拿一套近秋新作的袄裙来,要桃粉色的。”陆锦棠笑了笑,“把那袄裙和这衣服,放在一处,木兰给郭家小姐送过去。”
“王妃还要给她送衣服?”宝春豁然站起,一脸的疑惑不解,“这是什么典故?”
陆锦棠指了指那袄裙的颜色,“桃粉色的典故呀!”
宝春歪着脑袋,想不明白。
木兰心领神会,带着两件衣服就去了。
郭飞燕正在自己的屋子里,黯然神伤,偷偷抹泪。
忽闻襄王府派了丫鬟来给她送东西,她心头立时一惊,眼泪都吓回去了。
木兰把两套衣服往她丫鬟怀里一放,“我家王妃说了,郭小姐穿大红色可好看。可若是郭小姐喜欢桃粉色,那也不错。我家王府里,桃粉色的衣服布料也多得是。下次郭小姐若是需要了,就给您送到郭府去!”
木兰说完,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丫鬟愣愣的捧着衣服,来到郭飞燕面前,“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郭飞燕瞧见自己送给秦云璋的那件深衣,竟被陆锦棠给送了回来。
这简直比当面打她的脸,还让她难堪。
她恨的牙根咬的咯咯作响。
再一看那件桃粉色的袄裙,她更是疯了一般,扑上去抢过衣服就撕。
撕不烂,她拿过剪刀,把好好的新衣服给绞烂了。
“桃粉色,乃是纳妾时穿的颜色!只有正妻可以穿大红色!她这是骂我呢!骂我上赶着给人做妾!我岂是赵沛柔那样的女人吗?还送进郭府里去!就知道拿我爹娘威胁我!”郭飞燕几乎气疯了,“陆锦棠!好你个陆锦棠!”
郭飞燕羞愧的无地自容,襄王把她精心做的衣服给了陆锦棠,已经够让她伤心了。陆锦棠还这么打脸的给她送回来。
郭飞燕哭了一场之后,当日黄昏就离开了华都汤泉山庄。连夜赶回京都郭府。
秦云璋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练了剑回来,就把陆锦棠抱在怀里,一时要吃茶,一时又要吃果子,定要叫陆锦棠的视线一直缠绕在他身上,他才甘心。
也许这就是独属于坦诚相见之后的小夫妻之间的甜蜜吧。
陆锦棠扶额叹息,以往也没发现他是这么的黏人呀?
小夫妻两个正在享受浓情蜜意,外头小丫鬟却小声道,“赵姨娘前来请安。”
陆锦棠还没翻脸。
秦云璋的脸色就黑沉下来,“昨日的事情,我还没与她算账,今日还敢凑上来,胆子还真是不小。”
陆锦棠笑了笑,“叫她回去吧,这里不用她伺候。”
“还回去什么?”秦云璋冷笑一声,“她这么耐不住寂寞,我该给她找个好去处才是。”
陆锦棠狐疑的看着他,“什么好去处?你答应过我,不在这里杀人的。”
秦云璋立时温柔的拂过她鬓边的发,“答应你的话,我怎么会忘记呢。我也与你一样,不希望你我如此亲密过的地方,沾染上血腥。”
陆锦棠敛眉看着他。
秦云璋微微一笑,“昨日我看李元鹤看她跳舞的目光不是十分痴迷么?不如就将她送给李元鹤,做个暖床侍妾也是不错。”
陆锦棠噗的一声喷笑出来,若是嘴里含着茶,定要喷他一脸了。
大夜朝的男人之间赠送姬妾,倒也算是个风雅的事儿。
虽然这在陆锦棠看来,十分的变态。但姬妾在这里,就和奴仆财产一样。只有正妻,在家里才和男人有平起平坐的地位。
可把人送给李元鹤?
“快罢了吧!”陆锦棠摇头失笑,“昨日郭小姐在宴席上就忍不住动手,打了赵沛柔,眼下郭小姐不是已经说亲于李元鹤了么?你再把人送到李元鹤身边,郭小姐只怕要气疯了。”
秦云璋呵的冷笑一声,提起郭飞燕,他眼中的神色更冷了几分,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陆锦棠的手臂贴在他胸膛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浑厚有力的心跳。
被他独宠,呵护身边,惟恐旁人伤了她的感觉……还真挺好。
“你放心,我虽好吃醋,也不是什么醋都吃的。还是养着赵沛柔吧,她那么瘦,也不怎么浪费粮食。且还能为我博来好些好名声,让人觉得我大度。把她送过去,反而叫郭家人恨我。”
秦云璋见她说的认真,并非玩笑之意,他轻叹一声,亲吻她的头顶,她的发,“随你吧。”
温泉山庄虽好,却也不能总住在这里。
开席三天,便有宾客陆续离去。
人走的差不多了,陆锦棠和秦云璋也收拾东西,回了京都。
两人的关系突然迈过了一道大坎,几乎整日的腻在一起,形影不离。
连木兰和宝春都不好意思往跟前凑。
回去的马车上,秦云璋还牢牢的把陆锦棠抱在怀里。
“你是要和我长成连体婴么?”陆锦棠甜蜜抱怨。
秦云璋看她一眼,把玩着她净白修长的手,“真是日日都这样才好,我都不想回京了,回京又是许多事。”
回京之后,他必定不能天天这样守着她。
京都里总是有许多要面对的事。
陆锦棠倒是有些急于回京,并非她不喜欢和秦云璋守在一处。
而是阎罗只给了她半年的时间,她要快些拿到那本书。
阎罗说,那本书上有彻底治愈秦云璋怪病的法子,就算不为了完成阎罗交代的任务,她也想好好钻研那本书有什么神奇之处。
可他们才刚刚回到襄王府安置好。
宫里便有宫人来请陆锦棠。
“太后娘娘多日不见襄王妃甚是想念,且这突然的一场大雪,不知太后娘娘是不是受了风寒,这两日总是头疼睡不好。”宫人请陆锦棠入宫为太后娘娘看诊。
太后一向对陆锦棠挺好,且十分信得过她的医术。
陆锦棠虽疲惫,却也没有推辞,立即更衣,随着那宫人往皇宫里去了。
可入了宫门以后,陆锦棠就觉的有些不对。
木兰行在轿子外头,抬手握着轿子的窗边,轻轻唤她,“王妃……这条路,不是去太后宫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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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行在轿子外头,抬手握着轿子的窗边,轻轻唤她,“王妃……这条路,不是去太后宫中啊……”
木兰声音小,陆锦棠却听的清楚。
她猛地一把掀开轿帘,四下的景致陌生得很。
太后的宫里她去过好些趟了,这条路却是从来没走过。
“停轿!”陆锦棠低喝一声。
那随行的宫人却看了她一眼,收敛笑意,“襄王妃稍等片刻,马上就到了,路上就不停轿了。”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谁派你来的?这根本不是去玉坤宫的路,你想带王妃去哪里?”木兰怒喝那宫人。
宫人脸上却淡定如常,被拆穿了却一点儿也不紧张。
“襄王妃最好管住自己的丫鬟,在宫里惹了祸,襄王妃也救不了她。”
这语气,这态度,也太横了。
陆锦棠撩着轿帘,和木兰交换了视线。
木兰忽而提气,绷紧了劲儿,随时准备动手。
那太监却似乎也是练家子,立时察觉了,他轻笑一声,拍了拍手。
轿子后头,唰的出现了一溜的侍卫。
木兰一惊,这么多人……她自己脱身尚有可能,若是既要保护陆锦棠不受伤,又能带着她离开宫闱……只怕凭她自己还不够。
看着阵仗,陆锦棠立时明白了什么。
“木兰,稍安勿躁。”
木兰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气势。
太监挥挥手,那些侍卫立即闪身不见了。
“襄王妃别叫咱们为难,奴才也不敢叫您为难。”太监朝轿子躬身,笑眯眯的说。
陆锦棠略微点了点头,能把皇宫完全掌控在手中,且在宫里调动这么多侍卫,却不怕被人察觉的……恐怕只有当今圣上了吧?
可圣上为何要慌冒太后之名召见她呢?
陆锦棠心下狐疑,也更添了几分不安。
待下轿的时候,木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她才隐约明白过来。
木兰在她耳边道,“这里是东宫。”
陆锦棠曾经就差点被太子弄进东宫里来,那时是秦云璋及时出现,和太子的人大打出手,把她救了出去。
今时今日,她已经成了襄王妃了,没想到还能有机会看看东宫的大气磅礴,高楼殿宇。
“襄王妃这边请。”宫人领她入了殿。
陆锦棠立时察觉到气氛的不同。
她微微抬头,往上瞟了一眼。
只见那金黄色绣了龙纹的衣袍,闪的人眼前一晕。
她连忙福身,“臣妾见过圣上,吾皇万岁。”
连圣上都在太子殿中,看来事情不小啊?
莫非是太子的病还无起色?可她在温泉山庄的时候,已经说过了,她没办法医治……
“你们都下去。”圣上郁沉沉的开口。
安静的殿中,更显肃穆。
宫人躬身退走,竟然安静的听不到一丝脚步声。
“你怎么不走?”圣上忽而提高了声音。
陆锦棠回头一看,木兰竟还站在她身后。
她瞧见木兰的脸色十分难看。木兰的手都在抖。
陆锦棠从未见过这么惊慌恐惧的木兰,她似乎很怕皇帝,但她的脚步如生了根一般,陪伴在陆锦棠的身边,即便自己害怕,却也不想退缩,独留陆锦棠一个人面对皇帝。
“木兰,你先退下。”陆锦棠眼看圣上要发怒,连忙开口。
木兰担忧的看了她一眼,“王妃……”
君王一怒,浮尸千里。
眼看着圣上已经不高兴,再故意惹他,一个丫鬟,一个王妃又算得了什么?
两条性命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既无人强,便要学会低头。
“没事,圣上是仁君,不会吓唬我的,你在殿外等候。”
陆锦棠朝她深深看了一眼。
木兰才缓缓退了出去。
圣上看着陆锦棠,颇有些哭笑不得,“朕吓唬你?朕怎么觉得你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也吓不住你呢?”
陆锦棠连忙跪地,“臣妾惶恐,不过是仗着圣上对襄王爷的恩宠,臣妾才有几分尊荣,若无圣上恩宠,哪里有什么襄王妃?”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强权之下,陆锦棠懂得做人要能屈能伸。
“哼,”圣上冷哼一声,表情却和缓多了,殿里已无旁人,连圣上贴身伺候的大太监都守在殿门外,“你过来。”
圣上对陆锦棠招了招手。
陆锦棠跪在地上没动,圣上叫她过去干什么?
殿里已经没有闲杂之人,说什么话,这距离也够了吧?
“没听见?”
陆锦棠没起身,用膝盖往前挪了挪。
圣上立时皱眉,“站起来,走过来。”
陆锦棠皱了皱眉,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往圣上身边走了几步。
五步之外,她再不敢靠近了。
圣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又缓缓吐出。
这么吸气吐气的片刻,陆锦棠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这人面前,她所有的伎俩所有的聪明,都不值一提,只要他想让自己不好过,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儿。
她忽然就明白了曾经从不能理解,不能体会的一个词,“伴君如伴虎”。
“温泉山庄里发生的事,朕知道了。”圣上缓缓开口,语气竟有些低缓,非但没有斥责,反而有几分愧意,“是太子年轻冲动,做了不当之事……”
陆锦棠狐疑的看了圣上一眼。
天子这是在向她认错道歉吗?不是说皇帝永远不会认错的?
“子不教,父之过。朕……亦有错。”
噗通,陆锦棠立时又跪了下来。
虽是个现代人,她还是有些害怕了,以前她是打定主意,让阎罗送她回现代的,她可以天不怕地不怕。
现在不一样了,她是要留下来的呀!
听了圣上的道歉,她还有命活下去么?
“襄王妃起来。”圣上起身来到她身边,弯身要扶她起来。
陆锦棠哪里敢真让圣上扶,连忙自己爬了起来,“臣妾惶恐,圣上这样,吓坏臣妾了。”
“朕不是吓唬你,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为人父担忧儿子的心情。你还年轻,尚未为人父母,不知可否明白,一位老父亲,既生气自己儿子的不当行径,又担心儿子安危的急切?”圣上目光沉沉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心下急转。
圣上这话,无非透露出两个意思来,第一,他已经知道太子在温泉山庄想要冒犯她了。
第二,他觉得她可以救太子,所以这么低声下气的向她道歉。
“圣上疼爱太子,真是疼进了骨子里呀。明知太子做了什么事,居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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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疼爱太子,真是疼进了骨子里呀。明知太子做了什么事,居然还……”
陆锦棠忍不住叹了一声。
做侄子的,要调戏婶娘,当父亲的还来替他道歉,圣上莫非是个儿子奴?这都能无原则的原谅?
“你不明白,他是朕的嫡长子啊……”圣上长叹一声,“看到他如今那副模样,朕如何忍心……况且他已经知错了,若非知错,他怎会把事实向朕说明?恳求朕唤你来,他要当面向襄王妃道歉?”
见陆锦棠并不动容,圣上叹了口气,领着陆锦棠往内殿而去。
陆锦棠未见太子之时,尚不知道情况竟如此严重。
看见太子,她吓了一跳。
晓是她见多识广,来自现代。
也被太子这副样子吓得魂不附体。
一声“妈呀”险些脱口而出,她抬手捂嘴,生生忍住。
这才三五日的功夫,太子竟瘦的脱了型,脸上的肉皮都松了,整个人像快死了一样,蜡黄蜡黄的。
一双眼睛里再无一点神采,浑身颤栗,一层层的汗使得他的头发全都贴在脑门儿上。
“殿下这是怎么了?”陆锦棠惊慌问道。
圣上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襄王妃不是精通医术么?”
陆锦棠摇头,“精通断不敢说,不过是知道一些偏方罢了。”
“太子正是在襄王妃的院子里……染了怪病,回来就成这样了呀!”圣上的语气,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客气。
陆锦棠皱眉,“在温泉山庄的时候,臣妾已经为太子请脉了,太子是何病症,臣妾鄙薄,不能判断……”
“住口!就是你害的!你还想抵赖!太子说,就是你使了诡计!”赵良娣端着药,从侧门入殿。
她见陆锦棠,便想要扑上来撕了她。
“难道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么?”陆锦棠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圣上阴冷的目光,赵良娣满脸的怨毒。
陆锦棠摇了摇头,“还请圣上张榜,招揽天下奇能异士,或许能救太子殿下。臣妾当真不知……”
“你休要狡辩!就是你害的!太子若是不能治好,你也别想活着离开东宫!”赵良娣以及顾不得圣上还在,她指着陆锦棠狠厉怨毒的说。
陆锦棠皱眉轻叹,“这就是皇家的道理么?太子调戏婶娘不成,自己生了病,还要婶娘来赔命?”
她语气里浓浓的讽刺,刺痛了圣上的耳朵。
圣上冷哼一声,“你能治太后,能治襄王,偏偏不能救朕的儿子?你叫朕如何信你是不能,而不是不愿?”
“你连脉都没号,就说自己不能!分明是推脱!”赵良娣也在一旁擦着泪说。
“在山庄的时候,我已经……”
“脉象不是千变万化的吗?你现在再号,或许就有不同呢?”赵良娣抢着说。
圣上也对陆锦棠抬了抬下巴。
陆锦棠只好蹲身在床榻边上。
她的指尖刚落上太子的手腕,太子就惊醒过来,一看到陆锦棠的脸,太子如见了鬼一般。
惊慌的缩手回去,“啊啊啊……”
太子被她吓得不轻。
陆锦棠有些无语,这是不是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呢?
“太子安心,父皇在这里呢,陆锦棠她不敢对你怎么样!她若是治不好你,父皇不会放她离开的!”赵良娣立即坐在床边,硬拉过太子的手腕。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
圣上竟然没有否决她的话?
莫非真打算治不好太子,就扣下自己?
这也难怪要借太后的名义,把她骗进宫里来了!
陆锦棠凝眸手指再次落在太子的脉门上。
忽而,她眼中一暗。
脉象确实有异,太子血脉之中,似乎有种奇怪的力量,在蠢蠢欲动。
而且却来越激烈。
“啊啊啊……”太子叫声也越来越惨。
陆锦棠立时抬手,离开太子的皮肤。
太子这才长叫一声,又昏了过去。
赵良娣和圣上,都目不转睛的看着陆锦棠。
“臣妾诊不出……”
“封锁宫门,不许襄王入宫。封锁东宫,只准进不准出。”圣上看着陆锦棠,忽而扬声下令。
殿门外的太监立时应和一声,下去令。
陆锦棠皱眉看着皇帝,“圣上,臣妾乃是已经出嫁的妇人,如何能留在东宫?圣上连礼义廉耻都不顾及了么?”
陆锦棠觉得自己这话,问的真是多余。
圣上知道了事情真相,还能骗自己入宫时,就是把礼义廉耻扔在一边了。
但被人这么不留情面的当面戳穿,圣上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
“陆锦棠,别以为你救过太后,朕就会对你一再忍让!如果你害死朕的嫡长子,朕——朕定要把你和……碎尸万段!”
“和谁?襄王爷么?”陆锦棠忽而冷笑一声,“莫说太子这病,臣妾不知因何而起。即便真的是臣妾有本事,襄王爷又何过之有?他的爱妻,被侄子调戏。以他的性情,若不是碍着圣上这在儿,他便是拼着自己不活了,只怕也忍不下这口气。
而圣上呢?非但不顾惜兄弟情谊,反而要为自己儿子的无耻,惩罚自己本就忍气吞声的兄弟?圣上的仁义正直究竟在哪里?”
圣上脸色已经难看至极,“谁说朕指的是襄王?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你若不能救太子,朕就将陆家满门抄斩!你弟弟今年多大了?可娶了媳妇?”
陆锦棠神色一凝,冷冷的看着皇帝。
皇帝冷哼一声,拂袖去了外殿。
陆锦棠让木兰进来,赵良娣一直小声用恶毒的话骂她。
她没理,只小声和木兰说话。
主仆两个人的话,说的十分隐晦。
“你看,这还有办法么?”
木兰皱起眉头,“婢子也不懂,从没见过这样的。”
话中的话,主仆都用眼神来交流。
陆锦棠怀疑,是那金蚕通过太子的皮肤,已经进入到他的身体里。
且适才为太子诊脉,她发现金蚕似乎在太子的体内,活的好好的。
她想问木兰,有没有什么办法,把金蚕引出来。
毕竟金蚕是她的宠物,就这么生活在太子的体内,也实在是恶心。
木兰却也懂得不多。
主仆两个对着太子,丝毫没有办法。
赵良娣在一旁,翻来覆去的骂,也不觉的自己很烦?
天色渐晚,陆锦棠被囚禁在东宫之中,竟连饭都不给她准备。
她正无奈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吓人的太子发呆。
忽而听到外殿有人惊慌禀报。
“襄王爷带着兵器,硬闯宫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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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听到外殿有人惊慌禀报。
“襄王爷带着兵器,硬闯宫门了!”
陆锦棠忽的起身。
“他想干什么?谋逆造反吗?”圣上怒喝一声。
陆锦棠吓了一跳,这可是个大罪,谁染上了都得死的罪。
陆锦棠急忙往外殿走,“襄王爷对圣上忠心耿耿,现在他身上还留着当年为保护圣上,为圣上征战留下的伤痕。圣上说他造反,自己的良心不会痛吗?”
“大胆!”圣上大怒。
陆锦棠却站的笔直,“是,臣妾便是拼死,也要为王爷正名!”
圣上气恼的看着她,呼哧呼哧的喘着龙气。
“告诉他,说太后娘娘留襄王妃在宫里小住几日,让他不必担心,过几天自然会把王妃安然无恙的给他送回去!”圣上颓然坐下,对宫人吩咐。
宫人连忙退走。
不多时,却又慌慌张张中的折返回来。
“不好了,襄王爷似乎发病了,眼睛都红了,不分敌我,什么人都杀……连廉清廉将军都被他打伤了!”
圣上豁然起身,“又犯病了?”
陆锦棠心下急转,立即说道,“明日就是月圆之夜,他在月盈前后,气息最乱,最容易犯病。臣妾见过他犯病的样子,真是会杀红了眼,六亲不认!求圣上让臣妾去拦住他吧!”
圣上目光沉沉的落在陆锦棠身上。
“太子这里,圣上扣押着臣妾,臣妾也没有办法,臣妾倘若有一丝一毫的主意,也不会坐在这里干等着,当真是不知该如何下手呀!圣上若是顾惜太子,不如张榜天下,必然有人能有办法……”
陆锦棠跪地,嘤嘤哭泣。
圣上烦闷的皱起眉头。
“我家王妃从不哭的,王妃身边的人都感慨王妃坚毅,若不是当真没有办法,王妃绝不会在此落泪!”木兰在圣上的目光之下,话音都在颤抖。
她似乎怕的很厉害,却硬是逼着自己壮胆为陆锦棠解释。
陆锦棠趴伏在地,哭泣不止。
她低矮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绣龙纹的金色锦靴。
陆锦棠缓缓抬头,圣上就站在她跟前,“襄王的病,你能彻底治愈么?”
陆锦棠生生一愣。
圣上这语气,这话音,她怎么觉得这般的奇怪呢?
他如今最关心的,难道不应该是太子的安危么?
怎么问起秦云璋的病,陆锦棠却莫名觉得,他比对太子的病还要重视呢?
莫非是因为秦云璋病的太久了?
“彻底治愈……是不可能的,最多……”陆锦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木兰的怀里。
圣上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低头看她,“最多,怎样?”
“最多,不过是能叫他少受些罪……慧济大师金口断言,还有谁能改吗?”陆锦棠哭着说。
圣上点了点头。
“圣上,襄王杀入第一道宫门了。”
“兄弟之间,何必闹成这样?不过是个女人,他的眼界也太小了。”圣上看着陆锦棠,叹了口气,“送襄王妃出宫吧。”
陆锦棠立时扶着木兰的手起身,“多谢圣上,多谢圣上!”
她往宫门外而去,远远就听见厮杀声。
瞧见秦云璋在一群侍卫的包围攻击之下,身影翻飞,如同不知疲倦的孤狼。
他也带了侍卫前来,可是那些侍卫如何敢与宫中的禁军交手?
他独自厮杀之中,陆锦棠生生看出了苍凉绝望。
太监高唱一声,“住手,送襄王妃出宫——”
陆锦棠看到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但立即又厮杀起来。
对,他是“犯病了”,怎么能听到自己来了,就停下来呢?
“廉清,打晕他!”陆锦棠高喝一声,穿过禁军,向秦云璋跑去,“襄王爷,臣妾在此,襄王爷!”
她似乎在和廉清配合,吸引秦云璋的注意力。
秦云璋向她看过来,廉清一记手刀劈了上去。
陆锦棠飞奔上前,一下子接住秦云璋软倒的身体。
廉清顺势隔开禁军的刀剑长枪。
宫人盯着襄王爷看了一阵子,“护送王爷王妃出宫吧。”
待襄王府的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在御道上渐行渐远,渐渐消弭在夜色里看不见。
宫人才去向圣上复命。
陆锦棠立即摸出几根银针来,欲往秦云璋身上扎。
他却一骨碌自己坐了起来,“我没事,你可好?”
陆锦棠被他吓了一跳,“你装得可真像,连我都骗过了。”
“是廉清下手有分寸,我那会儿确实有些懵了。”秦云璋揉了揉脖子,“你过了黄昏还不曾回府,我便猜,定然不会是太后扣了你,他们没为难你吧?”
陆锦棠摇了摇头,“我根本没见太后,是圣上,把我带去了东宫……太子……不太好了。”
秦云璋眼神微微一沉,“他早该不好了!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便宜他了。”
秦云璋把陆锦棠接回家里之后,愣是带着她在卧房后头的玉池子里,洗了三大池的水。
是真的洗澡而已,他什么都没做。
硬是绷着自己,帮她洗的干干净净。
“洗去在里头沾染的一身晦气!”他绷着脸说。
陆锦棠哭笑不得,“知道的我是进了趟宫,不知道的以为我入了次狱呢!”
只听说过,从牢里出来的的人要洗洗晦气。
还没听说,从宫里出来的人洗晦气的。
让宫里的圣上贵人们听见了,还不得生生气死?
“那地方比大牢里强多少么?哼,我看比牢里还肮脏龌龊!”秦云璋一脸的嫌弃。
陆锦棠只好任由他摆弄。
她洗的满身香喷喷,花香沾了满头满身,他才温柔细致的把她抱上床。
他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亲自温柔小意的拿着熏笼帮她熏头发。
“别再弄的更香了,明日出门被当花痴了,再被蜜蜂给蛰了怎么办?”陆锦棠无奈道。
秦云璋看她一眼,“冬日里,你家养的蜜蜂在外头飞么?”
陆锦棠闷笑。
他却忽而又道,“明日/你还要出门?”
“嗯。”
“不许去。”
“……”
陆锦棠翻了个白眼,不能因噎废食呀,怕皇帝找她麻烦,就连门儿都不出了么?
皇帝要找她麻烦的话,她躲在家里也是躲不过的。
“我得回趟娘家。”陆锦棠嘀咕道,那本书,究竟被陆雁归藏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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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回趟娘家。”陆锦棠嘀咕道,那本书,究竟被陆雁归藏哪儿了?
秦云璋熏干了她的长发,翻身把她压在床上,“不听话?那本王要好好惩罚你,让你明日没力气出门。”
陆锦棠低笑一声,“我的银针呢?王爷真是长本事了,连自己的大夫都敢威胁了?”
两人说笑着,滚进被窝。
秦云璋到底是心疼陆锦棠的。
他身体好,即便累了,也能很快恢复。她不一样,上次腰酸背痛腿软了好几日,这才刚好些。
即便他很想很想继续……却也在她眼皮打架之时,就放过了她。
陆锦棠次日还是睡到了日上三杆。
秦云璋早已出门练剑骑射去了。
陆锦棠用罢了早饭,备了些礼物,就往陆家去。
见到小黄门一拨拨的往城门口跑,她有些奇怪,“木兰,那是干什么呢?”
木兰叫人朝小黄门打听。
“圣上当真张榜了,召能人为太子看病。”木兰在马车外说道。
陆锦棠心下一松,圣上既然张榜,这就是放过她的意思了。
不管太子能不能被治好,她应该不会再被抓进东宫里去了。
至于金蚕会不会被发现,她会不会再被牵扯进来,她一时也没把握,既然无力改变的事情,她也就不去多想了。
她坦坦然的回了陆家,先去见过老夫人,便往陆雁归书房里去。
“爹爹安好。”
“给襄王妃请安。”
陆雁归竟然还她了礼,陆锦棠颇为意外。
“爹爹不必客气,年节将至,女儿来看看爹爹。”
“家里一切都好,只要你好好的就行,”陆雁归深深看她一眼,“爹爹听闻,东宫似乎不太安稳?”
陆锦棠笑了笑,“爹爹消息挺灵通的呀?”
“具体呢?是出了什么事?”陆雁归颇有些紧张。
陆锦棠垂眸想了想,太子若是不好了,那昔日的太子/党也就跟着没了依仗。
陆雁归借着岐王府,想要攀附太子的势力。
如果东宫换了主子,那他自然也是早早的换了阵营才行,难怪他这么紧张兮兮。
陆锦棠微微一笑,“太子病了。”
陆雁归啊了一声,“病了?很严重?”
“太医院束手无策。”
“那……那你呢?你不是会医术吗?”
陆锦棠深深的看了陆雁归一眼,“爹爹是希望,我有办法?还是希望我没有办法?”
陆雁归神情怔住,深深的看着自己这摸不透的女儿,“你有没有办法,岂能是我说了算的?我若叫你有,你却没有,可该怎么办?”
“爹爹还记得那本书么?我阿娘的嫁妆,沈家的那本书?”陆锦棠笑眯眯的看着陆雁归。
这真是要回这本书的天赐良机呀!
陆雁归眉头立时皱了起来,“你提那本书做什么?它与太子的病有什么关系?”
“爹爹难道看不出来?那是一本医药书啊?奇方妙医!爹爹不会是……看不懂吧?”
陆雁归脸上讪讪的,“你看了那本书,就能给太子治病?你只是想骗走那本书而已,别以为你的伎俩我看不出。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生的?”
陆锦棠无语的看了爹爹一眼,“我何曾骗爹爹了?那当真是一本医药书啊,而且是一本及其精妙的医术,不是深谙医理之人,是不大能看的懂。”
陆雁归皱起眉头,狐疑的看着陆锦棠。
看了半晌,他还是摇了摇头,“我信不过你,那分明是让沈家发大财的仙术之书!你已经是嫁出门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书如今属于我陆家了,断然不能给你!”
看来依附太子的诱惑,还是没有“沈家宝物”的诱惑力大。
陆锦棠跟他磨了会儿嘴皮子,见他态度坚决,也就起身告退。
正面相劝不行,她只好改日试试别的办法了。
起码知道,那书还在陆雁归的手上,而且,他看不懂那本书。
陆锦棠心下松快了一些,脚步轻松的往陆依山的院子里去。
出了爹爹书房的院落,恰遇上一个清瘦的少年往爹爹院子里去。
他身形极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他身边那小厮扶着他,倒像是牵着个飘飘摇摇的风筝。
少年不知是不是没瞧见她,直接顺着回廊,拐进了陆雁归的院子,竟不需要叫人通禀?
“他是谁?”陆锦棠狐疑问道。
宝春盯着那男子的背影看了半晌,没认出来,仔细看他身边的小厮。
“呀!那是二少爷的小厮啊!”
“这么说来,那瘦的麻杆儿一般的,是二少爷?”陆锦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她穿越而来也有一年多了,竟从未见过陆家的二少爷。
记忆里关于他的事情也极少极少。只知道他身体不好,鲜少在人前露面。
宝春却是笑了一声,“秋姨娘把他护的紧,惟恐给方氏害了去。可还是养成了个病秧子。如今方氏死了,大少爷也病倒了,她终于舍得让二少爷出来了。”
陆锦棠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如今陆家能叫她在意,牵挂,能让她觉得温暖的,也只有陆依山了。
还未进屋,她便瞧见临窗而立的陆依山。
大冷的天,外头的雪还没化,他竟不嫌冷,大开着窗户,站在窗边习字。
陆锦棠摆摆手,不叫燕玉作声,她悄悄的进屋,靠近陆依山。
燕玉现在脸上的疤痕几乎完全看不见了,没了刀疤的她,仿佛忽然年轻了好几岁一般。
她对陆锦棠的敌意,也随着疤痕的消失,而消失不见。
她非但没提醒自家少爷,还捂着嘴,在一旁偷笑。
陆锦棠轻手轻脚的走近陆依山,猛地伸手往他背上拍。
只是她的手还没落在他背上,陆依山却突然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
“阿姐!”他轻笑一声。
放倒把陆锦棠吓了一跳,“呀——”
陆依山抿唇而笑,青春期的他,嗓音少了孩气,多了几分男人的低沉沙哑。
“谁让你想吓唬我?不知道习武之人耳力特别敏锐么?”陆依山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姐姐。
陆锦棠忽觉,他是个年轻的男人了,不再是一个小男孩儿。
她立时向后退了一步,她的手,竟然还被弟弟抓在手中。
她扯了一下。
陆依山才松了手,“姐姐好久不曾回来过了,我虽日日去襄王府,能见到姐姐的机会却少之又少!我画了一幅画,正好今日送给姐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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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依山叫燕玉去寻那副装裱好的画,他则请姐姐坐了下来,煮了茶与姐姐喝。
燕玉拿了画卷,缓缓展开。
画的构图十分奇妙,一扇洞开的窗,像是相框一般,将画面变得有深浅层次。
窗外是一株盛开的绿萼梅。
满树的绿萼梅灿烂无比,比梅花更绚烂的,是站在树下那妙龄的女子。
女子浅笑嫣然,眼中波光流转,顾盼生姿。
单看这画作,就叫人对那女子心生向往。
“咦,这不是王妃么?”宝春指着那画上的女子。
陆依山轻咳一声,竟微微脸红,“姐姐看,画得像不像?”
人像画,一般要那人在眼前站着,临着她画才画的像。
人不在跟前,全凭想象回忆,还能画得这么传神……说明那人已经深深的烙进了他的心里。
陆锦棠呵呵一笑,“画比人美多了,赶紧收起来,拿回去给王爷显摆显摆!”
宝春和木兰在一旁笑。
陆依山脸上更红了几分,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你画的就是这窗外的景致?”陆锦棠侧脸,恰能看见窗外那一株绿萼梅。
一阵风过,吹入窗内淡淡的花香。
花香混着屋里的熏香,味道十分奇妙。
陆锦棠忍不住深嗅了几口,她神色一愣,抬手按着太阳穴。
“姐,你怎么了?”陆依山看她脸色忽然不对,立时察觉,关切急问。
陆锦棠的目光落在那镂空雕花铜香炉上,眉头微凝,“你没觉得不舒服?”
陆依山狐疑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香是前些日子才送过来的,燕玉听说这香提神醒脑,便点上了。这香有问题?”
陆锦棠让人关上窗,立在那香炉前嗅了嗅。
“单嗅这香似乎也不觉得难受,绿萼梅是有毒性的,也可入药。适才嗅着那花香与这熏香搅合在一起,我头有些发紧发疼。”陆锦棠凝眸说道。
“这香是薛姨娘叫人送过来的。”燕玉目光幽幽的在一旁说道。
“薛姨娘?”陆锦棠颇为意外。
“莫不是薛姨娘要对少爷不利?”燕玉的眼神冷的可怕。
陆锦棠却是缓缓摇了头,“她不会。”
燕玉狐疑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却对陆依山交代道,“以薛姨娘的姿色才情,她原本有好得多的去处,可是她为了给阿娘查清冤情,为了照顾你我才在陆家留下来。”
陆依山微微蹙起眉头,他大约很不喜欢欠了旁人恩情的感觉。
“她如今没有孩子,她与我讲过,她是真心把你我当做她的孩子的。”陆锦棠幽幽叹了一口气,“小山,你仔细想想,若不是薛姨娘暗中相助,总是护着你我,你我可有命,在方氏手底下长大成人?”
陆依山沉默良久,垂眸说道,“阿姐放心,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她既对阿娘有如此深情厚谊,我必……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来供养。”
陆锦棠笑起来,重重的点头,“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她常年喝避孕的茶水,只怕这辈子是不能有孩子了,我又不在陆家,你若能替我们两个尽孝倒是让我安心。
不过你也要记得避嫌,毕竟你年纪渐大,她风韵正好,爹爹多疑,你……”
陆锦棠觉得弟弟正值青春期,这话与他说,会不会过早?他听得明白么?
却见陆依山唰的红了脸,低下头去,声音闷闷又有些不耐的说,“我知道了!阿姐!”
还知道害羞了?
陆锦棠呵呵一笑。
“那这香……”燕玉担忧的问道。
“那绿萼梅开的正好,单是绿萼梅的香气,对人身体并无害处。这香就先收起来吧。”陆锦棠的眼中,添了几分冷意,“陆家总是有人心不静,我去看看薛姨娘,也好让她有所防备。”
陆依山有些担忧的看着她,“阿姐……”
“你放心,我如今可不怕陆家人。”陆锦棠爽朗而笑,轻拍了拍陆依山的肩头。陆依山的脸,立时多了几分不自然。
陆锦棠往薛姨娘的院子去。
她这次回来,本来也是要来探望薛姨娘的,快年节了,她带了许多漂亮的布匹首饰和小玩意儿给薛姨娘。
“姨娘,二小姐来看您啦!”
丫鬟一喊,薛姨娘扔下手中的针线就往外跑,脚上的麂皮靴都没穿好。
陆锦棠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见过王妃!”
“你与我客气什么?外头冷,雪还没化,咱们屋里说话。”
陆锦棠扶了薛姨娘回到房里。
薛姨娘正在绣手帕,荷包。
“姨娘绣这么多?”陆锦棠惊讶道。
薛姨娘笑眯眯的看她一眼,“记得上次你说我绣活儿好,看你的样子也是真喜欢,我便想着,你年节的打赏,总少不了。所以多绣一些,让你拿出去打赏方便。这还没凑够一个吉祥数,你就回来了。”
陆锦棠惊得瞪大了眼睛,“这么漂亮精致的做工,叫我拿去打赏啊?那不是要心疼死我,我怎舍得?”
薛姨娘被她逗得眉开眼笑,自己的手艺被人这般喜欢,这般珍视,她心里暖呼呼的。
“拿去玩儿,你喜欢我再绣给你就是了。今年晚了,明年开春,我给你绣个百子屏风,叫你天天看,看腻了为止!”
陆锦棠忽而伸手握住薛姨娘的手,“我阿娘没得早,我年少时被方氏欺哄利用,都快忘了亲情是什么滋味。姨娘却是给了我阿娘一般的温暖,姨娘,谢谢你。”
薛姨娘怔怔的看着她,被她两句话说的眼眶都湿了,她连忙背过脸去,偷偷抹了抹眼角,扭过头来的时候,脸上也堆满了笑,“有二小姐这句话,我这么些年,没白熬。”
“姨娘别熬了,自己也生养一个孩子吧?柿子蒂水,没有再喝了吧?”陆锦棠缓缓问道。
薛姨娘笑着摇了摇头,“没喝了,也不用喝了,喝了这许多年,早就……没事,我不觉得遗憾,不必受生产之苦,还能儿女双全,我挺欣慰的。”
陆锦棠抓过薛姨娘的手,要为她诊脉。
薛姨娘却缩着胳膊,不肯叫她诊,“你不必为我医治了,过了那个年纪,我心也死了,日后能看着你与襄王和和美美,看着小山娶妻生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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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抓过薛姨娘的手,要为她诊脉。
薛姨娘却缩着胳膊,不肯叫她诊。
“我给姨娘看看,若是能调理好身体,即便不能生孩子,与姨娘自己不是也有好处么?”陆锦棠比她还固执。
薛姨娘只好把手腕放在桌上,让陆锦棠诊脉。
陆锦棠细细将两手都诊过,轻轻叹了一口气。
薛姨娘却温柔的笑起来,“你不必遗憾,我都不觉得怎样,你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正说话,外院来了小厮,在门外禀报,“禀王妃知道,襄王爷来了,正等着接您回府。”
“哟,这才一会儿不见,巴巴的追到家里来接你,怕陆家人敢欺负你呀?”薛姨娘掩口笑她。
陆锦棠脸上微红,“他一早出城去了,许是刚回来,路过陆家。”
“若不是专程来接你,一早就出城,如何知道,你现在在陆家?”薛姨娘一下就戳破她的借口。
陆锦棠脸上更添红晕。
薛姨娘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管京都里的人怎么说,怎么谣传,我看襄王爷对你是一心一意的。你心里防备太重,该卸去些防备才好。你还说我呢,你是不是也该给襄王府添些人气了?有了孩子才热闹嘛,一个家才完整……好好调理自己的身体,尽早的要上……”
陆锦棠几乎是落荒而逃的,以前只听说父母逼婚催生如何如何厉害……她没有经历过,她在部队,和爷爷奶奶鲜少能联系,联系时,他们也顾不上说这些。
如今才叫她领教了,这关切还真是让人“盛情难却”呀!
“那香是薛姨娘送的么?”宝春扶着陆锦棠的手,往外院走时,忍不住问。
陆锦棠摇了摇头。
木兰在旁边看了宝春一眼,“真是迟钝。”
宝春打不过她,只好瞪她,“说谁迟钝呢?论资历,我可比你伺候小姐早!”
“迟钝是天生的,与资历有什么关系?”木兰一本正经的,一点儿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宝春打不过她,又说不过她,气得直跺脚。
陆锦棠哭笑不得,“好了,木兰,你别欺负她了。以往她说不过芭蕉的时候,起码能打得过芭蕉,现在是被你压得死死的了。”
木兰看了宝春一眼,想说什么,愣是憋住了,半晌没再吱声。
宝春气呼呼的哼了一声,“王妃,当真不会是薛姨娘么?”
木兰偷偷翻了个大白眼。
“我已经为她诊脉了,她停用柿子蒂茶才不久,身体远没有恢复。她这辈子,大约真的不能有孩子了。她没有理由伤害小山,你再看看她送与我的帕子荷包,那么小的东西,却做的极其精致用心,只因为我说过,我喜欢。”
陆锦棠目光幽幽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心里却是温暖如春。
宝春点点头,“那既不是薛姨娘,又是谁把那香送给三少爷?或许只是巧合?旁人也不知道,三少爷门窗前,就有与那香相克的绿萼梅呀?”
陆锦棠嗯了一声,“若是巧合,也太巧了。以前从来没有见小山点过那香,偏偏就是绿萼梅开的时候,有了这种有利于书生读书,提神醒脑的香?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对了。”
宝春眼睛唰的亮了,她瞪了木兰一眼,“瞧见没有,王妃都夸我说对了!王妃,是哪句?”
陆锦棠笑了笑,“旁人不知道小山门窗前有绿萼梅,可陆家人,却是很容易知晓。”
“所以,还是陆家自己人要害三少爷?”宝春砸吧了一下嘴,拖着腮,一副深思的模样。
木兰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头,“别想了,你想破了头能想出什么来?这不是明白着,一眼就能看出的问题么?王妃是安慰你,你都听不出来?”
宝春又要暴走了。
陆锦棠摇头失笑。
木兰是寡淡的性子,偏偏最喜欢捉弄宝春。
她举目向二门外看去。
身高腿长的秦云璋正立在马车旁,如蒹葭玉树,一身黑色软甲,冷风鼓动着他软甲之下的衣衫,烈烈作响。
他却稳稳当当的负手而立,好似那凛冽寒风,根本不能动摇他分毫。
他器宇轩昂,苍茫白雪之间,他一身黑衣,如遗世孤立的战神。
他原本是望着树梢上的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脸来,瞧见陆锦棠,他沉沉眼眸立时一亮,华彩绽放。
“别跑,路滑。”他一面说着,一面自己飞身而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好似她还是那蹒跚学步的孩子?
陆锦棠颇为无语,“摔不了……想我也是聪明伶俐,怎么到你这里,就跟行为能力底下的智障儿童一样?”
秦云璋愣了愣,“你说什么?”
陆锦棠轻笑,“我说你,宠得好。”
秦云璋立时像得了夸赞的忠犬,高兴的满脸生光,恨不得把她横抱在怀,一直抱回家才好。
可惜陆锦棠丢不起这人,陆家听闻襄王爷亲自来接王妃。
几乎是全家出动,全恭候在二门处。
“王爷难得来一趟,不如用了晚膳再走?”陆雁归躬身拱手道。
秦云璋看了陆锦棠一眼,摇摇头,“不必了,改日吧。”
眼看他扶着陆锦棠上了马车,陆家人齐齐行礼,“恭送王爷,王妃。”
就为这两句话,还全家出动,搞这么大阵仗……真是身份权势的好处啊。
陆锦棠感慨之时,轻轻撩起车窗帘子。
被下人簇拥的陆家人中,角落里站着的一对母子并不引人注意。
那儿子孱弱的如同一阵风就能吹倒。
母亲虽身形瘦小,却如磐石一般,挡在儿子的前头,那凛冽寒风似乎全都吹在那母亲身上了。
可她背后的男孩子,却还是生生打了个喷嚏。
那母亲一脸紧张,碍着襄王府的马车还未走远,不敢起身,却是微微挪了挪脚,想把寒风挡得更严实一些。
“宝春,你瞧,那个就是秋姨娘吧?”陆锦棠指着前头站那妇人道。
宝春看了眼,“是,就是秋姨娘!”
陆锦棠眯着眼睛,点点头。
“小姐是怀疑秋姨娘么?她也有儿子,大少爷倒下了,可三少爷眼看起来了,她心里急了,也是有可能的!”宝春分析道。
木兰点点头,“有时候,也不算太傻。”
“木兰,你闭嘴!”宝春若不是打不过她,指定撸袖子就上了。
陆锦棠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回了襄王府,她却开口就问秦云璋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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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襄王府,她开口问秦云璋要人。
“要人手干什么?给你的暗卫不尽职么?”秦云璋立时紧张起来,“谁欺负你了?”
陆锦棠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我长的像是很好欺负的样子么?没人欺负我……”
“那你要人手做什么?我知道了你要干什么,才好给你派合适的人。”秦云璋踢掉靴子,脱掉软甲,盘腿坐在软榻上,一把将她抱过来,搂在自己怀里。
丫鬟们还在屋里伺候着。
陆锦棠觉得,自己已经被他锻炼的脸皮越来越厚了,竟然脸不红心不跳的,在他怀里,摸了摸他健硕的胸肌,“这么大冷的天,你软甲里,就穿了两层单衣啊?着凉了呢?”
“骑马热着呢,本王怎么会着凉?你摸摸,本王的热乎的跟你的暖炉一样。”
说着,陆锦棠一双柔软的手,也被他拢在手心里揉/捏把玩起来。
陆锦棠晓是脸皮厚了,也微微红了脸。
“我向薛姨娘打听了,她的香都是在莲香阁买的,我想叫人守着莲香阁,看看那香究竟是何人所售,究竟是不是针对小山。”
陆锦棠把今日她在陆依山屋里,嗅到两种混合香味,身体不适的事儿说了。
秦云璋立时不悦,“你不舒服怎的不早说?还让你在雪里走了那么久?我该进二门把你接出来的,什么男人不能进内院,本王又不是没进过陆家内院!”
陆锦棠哭笑不得,“我早没事了,你忘了,我是大夫啊。因为我对药味特别敏感,所以才会不舒服的。小山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所以一时没有感觉。时间久了,只怕脑子会混沌。”
“既是有人害他,算计他,还盯着干什么?直接把莲香阁给剿灭了就是。明日我就找个由头,把莲香阁给砸了,让他关门大吉。”秦云璋紧张的盯着她,惟恐她落下什么“后遗症”。
陆锦棠摇摇头,“这种事情,就像治病一样,一定要追根究底。你砸了一家莲香阁,以后还可能有春香阁、花香阁……我得知道,是谁在背后害小山呐。”
她说完,见秦云璋笑眯眯的看着她,并不多言。
这才反应过来,他哪里会是不懂,分明是故意逗她。
她被他拢在怀里,像是被他抱在胸前的小猫一般。
他轻抚着她的发,如同给猫咪顺毛,“都听你的,爱妃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这么听令,是不是也该奖励一下?”
他说着,就低头吻下来。
陆锦棠心头一紧,丫鬟们还在呀!
秦云璋挥了挥手。
只听一声门响,屋里只剩下夫妻两人,做什么都方便起来。
自打她不再抗拒,秦云璋像是上了瘾一般,哪日不让他满足了,他就会沉着脸在练功场里把他的陪练全都虐上一遍。
就连在准备大婚的廉清,有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
吓得芭蕉赶紧扔下正在绣的嫁衣,亲自下厨,给陆锦棠炖了些女人补身体吃的东西。
“王妃,您心疼心疼廉清他们,别苦了王爷……”芭蕉说的好不可怜。
陆锦棠哭笑不得,这么多人操心他们的夫妻之事……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啊!
秦云璋的优点就是,他满足了之后,就会心情大好,一般的事儿都惹不了他生气。
他笑眯眯的叫廉清准备了几个善于盯梢的侍卫,穿着常服,扮作一般的百姓,隐藏在莲香阁附近。
盯了三四天,忽而有一个小丫鬟去了莲香阁,竟是殿里的掌柜亲自见的。
还把那不起眼的小丫鬟请进了雅间里。
“这香是我家姨娘重新换过了配方的,特给书生,提神醒脑的功效比以往那香更好!这一小包,莫给旁人。剩下的,您只管放心的出售。”
小丫鬟一样一样交代的很清楚。
“你家姨娘做香真是一绝,这店里,属她做的香最好卖!”掌柜的笑眯眯的留下那香,只给小丫鬟了一点点银钱。
那香用料极其讲究,且做工精致,怎么也不该只值这一点银子吧?
窗户外头盯梢的人觉得事情有异,立时传了信儿回襄王府。
“那丫头是什么人?”陆锦棠皱眉道。
“这还不知道,他们盯着那丫鬟呢,想来一会儿就有消息了。”宝春说道。
陆锦棠点点头,琢磨着这件事。
果然,半个多时辰以后,盯梢的人又送回来消息。
“那小丫鬟回了陆家,竟是秋姨娘院子里的丫鬟!”宝春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还真是秋姨娘啊!王妃当初是怎么怀疑上她的?”
木兰轻笑一声,看了宝春一眼。
她淡淡的目光,却像是拽了宝春的老虎尾巴似的。
宝春立时掐腰道,“你笑什么?你聪明你说呀?你懂你说呀?”
“我对陆家不如你了解,”木兰缓缓说道,“但听你说过几句,也猜得出来,秋姨娘和二少爷一直都躲着,不露锋芒的在自己的院子里。方氏和大少爷出了事,他们忽然蹦出来。就说明,他们等的时机已经到了,这时候三少爷院子里出了事,首当其冲要怀疑的自然是他们母子。不然哩?”
宝春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喘了半天,她忽然转过头去,不看木兰,半蹲在陆锦棠坐榻旁边,“那王妃打算怎么办?如何算计秋姨娘?”
“算计?”陆锦棠笑了笑,“我犯不着算计她。”
宝春微微一愣。
“当初和方氏算计来算计去的,乃是因为,她是主母,而我却没有什么实力,什么问题都只能迂回解决。如今,已经是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刀还用和鱼肉讲计策么?”陆锦棠没想什么计策。
她直接坐上车马,奔陆家去了。
也没见陆家其他人,她只去了秋姨娘的院子。
坐在秋姨娘简简单单,但有股香味儿的屋子里时,陆锦棠神色十分淡漠。
秋姨娘福身蹲在一旁,陆锦棠没叫她起身。
她身上都是做香留下的余味,并不难闻,却叫人心烦。
陆锦棠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不耐,“小山屋里出了一种奇怪的香,和窗前门外的花香混合,却是有毒,毒虽不至于要命,却能叫人头脑混沌,容易变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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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不耐,“小山屋里出了一种奇怪的香,和窗前门外的花香混合,却是有毒,毒虽不至于要命,却能叫人头脑混沌,容易犯傻。”
秋姨娘垂着头,让人看不见她的神色。
她蹲的稳稳当当的,似乎也并不紧张。
陆锦棠笑了笑,“秋姨娘挺冷静的啊?卖香给莲香阁的,就是你院儿里的丫鬟。你图谋什么?是你自己说呢?还是我逼着你说?”
秋姨娘骤然抬起头,狐疑的看着陆锦棠,“二小姐说话如此不讲道理的么?我卖香,只是为了补贴平日里的花用……”
“你不用与我废话,你卖的香远远低于市价这些,我都不想说了。我也不关心,你害小山,无非是为了你儿子嘛。”陆锦棠歪头想了想,“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为了避免你再害小山,我直接把你儿子带走就是了。”
陆锦棠说完,便起身向外走。
她还吩咐木兰说,“让府上的人把二少爷带走,就说……上次在爹爹书房,他遇见我没有行李问安,既是对阿姐不敬,更是对襄王府不敬,把他带去襄王府,好好教教规矩。”
秋姨娘闻言,大惊失色,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
“襄王妃,你不能这样!你这不是仗势欺人么?”
“既然有势,我为何不仗?你明知我有势,还欺负到我头上来,我看你是想不开了。”
陆锦棠笑了笑,话直白的有些残忍。
秋姨娘的脸都白了。
“二少爷身体不好,叫他们动手时轻着点儿,别人没带回襄王府呢,先弄出个什么好歹来。”陆锦棠话没说完。
秋姨娘噗通跪地,砰砰的给她磕头。
“求王妃放过我儿吧,他经不住啊!他经不起折腾,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一个人密谋的……是陆大小姐,她回来娘家找到的婢妾,说三少爷是襄王党,老爷投靠的却是太子。
太子和襄王不和,人尽皆知。只要我帮她害了陆依山,就是打击了襄王,为太子立了大功。太子必会派最好的太医为我儿调理身体,还会在登基之后,为我儿赐官封爵……”
秋姨娘垂泪说道,她声音凄凄,吐字还算清晰。
陆锦棠默默的听她说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竟然是她勾结了秋姨娘……”宝春惊讶道,她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木兰。
木兰看她一眼。
“你不是聪明得很?这你猜到了么?”宝春压低声音揶揄道。
木兰没理她,宝春立时就高兴起来,像捡了什么大便宜一样。
陆锦棠看着跪地哀哭的秋姨娘,“你知道二少爷为何身体不好么?”
秋姨娘微微一愣,忽然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陆锦棠。
她怎么忘了,陆锦棠是比太医还要厉害的大夫啊,太医没办法的病,她有办法啊!
“恳求二小姐明示,只要二小姐肯搭救我儿,婢妾愿给二小姐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秋姨娘是当真激动,涕泪横流。
陆锦棠淡漠的看着她,“你真愿意万死不辞?”
秋姨娘点头如捣蒜。
陆锦棠笑了笑,“你若为你儿子好,那你就去死。”
秋姨娘闻言惊住。
不仅是她,木兰和宝春也都万分意外。
陆锦棠却缓缓说道,“并非戏弄你,我问你,当初你得知自己怀孕,是不是就很担心方氏会害了你和孩子?所以处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孩子顺利出生以后,你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是紧张又谨慎。孩子吃的用的,你必须亲自经手,你吃过尝过了,才会给他?
他小的时候容易生病,长大了身体也比较孱弱,你害怕他被害了,就把他看管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他和旁的孩子玩儿,甚至连他上学堂都要担心干预?”
秋姨娘怔怔的看着陆锦棠,“你……你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哪个当娘的不是把儿子看作自己的眼珠子?”
陆锦棠却冷哼一声,“你一直把二少爷护在自己的怀里,不让他自由的成长,你以为你给他的保护是最好的。孩子就像是一朵花,他没有见过阳光,雨露,没有正常的生活经历,没有玩伴……
一朵花被捂在怀里生长,他没有被捂死,孱弱的求生,已经是个奇迹了。你指望他能长得多好?”
秋姨娘表情怔怔的,“你说什么……我给他的当然是最好的!”
“害了他的,正是你觉得最好的。”陆锦棠笑了笑,“不知道你现在放手,还来不来得及。”
陆锦棠转身离去时,秋姨娘还跪在地上,怔怔出神的说,“我怎么会害他?我是爱他呀?我是为他好呀……”
陆锦棠坐上马车,揉着额角,闭目似乎在想什么。
宝春和木兰,一路都在交换视线,挤眉弄眼,但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陆锦棠的气压这么低,她们不敢打扰她。
陆锦棠看到秋姨娘,不由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她是被父母丢开的孩子,但幸而有爷爷奶奶收留她。
爷爷奶奶给她极大的自由,很少说教她。
她很小就很懂事,刻苦学习,勤勉家务……因为她害怕再被抛弃。
她甚至极少生病,自然和他们是中医世家分不开,但也因为意志的缘故。
如今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和秦云璋关系如此密切。
孩子的到来……也是早晚的事儿,她能不能做一个好母亲呢?
既不像她自己的母亲那样冷漠,只爱自己的事业。
也不像秋姨娘那样溺爱,把孩子的天性溺杀在自己的怀抱里?
她该怎么做一个好母亲?
马车停下的时候,陆锦棠猛地坐直了身子,这才发现马车里安静的诡异。
两个丫鬟紧紧的盯着她,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这是怎么了?”
宝春盯着她,看了又看,“王妃不生气了?”
陆锦棠失笑,“我生的什么气?不过是在想……以后,我会是什么样的母亲呢?”
木兰呵的笑了一声,“原来王妃是急着当娘亲了,那该叫王爷再努力一些才是。”
宝春哈哈大笑,“王爷还不够努力么?这叫王爷情何以堪?”
陆锦棠被她们说的面红耳赤,“你们这两个未出阁的黄花大姑娘,怎么越来越厚颜无耻了?也不怕日后嫁不出去?”
“这可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们若是嫁不出去,王妃得负责,必要养我们一辈子!”木兰说的一本正经。
陆锦棠哭笑不得。
她往正院而去,忽见一个细小的身影,在花/径上一闪而过,仓惶跑走。
陆锦棠略微一惊,“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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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正院而去,忽见一个细小的身影,在花/径上一闪而过,仓惶跑走。
陆锦棠略微一惊,“那是谁?”
木兰眯眼看去,“赵姨娘呗,还能是谁?”
“自打她在温泉山庄献了舞,娘子却没处罚她,她是越发的不要脸面了!常常往正院这边凑!”宝春极其鄙夷道,“难不成,她以为,只要她遇见了王爷,王爷就能被她勾走了魂儿?”
木兰轻拍了宝春一下,瞪她一眼,嫌弃她不会说话。
陆锦棠却呵呵笑起来,“宝春,你去寻一套漂亮点儿的衣裳,华贵也无妨,再送些这个月新买的脂粉给赵姨娘,让她精心的打扮起来!”
宝春瞪眼,“王妃,婢子说错话了,您可前往别往心里去。王爷的魂儿早在王妃这里了,她就是打扮成妖精,也勾不走的,您别生气,别跟自己过不去呀……”
宝春都快急哭了。
木兰想了想,猛地朝她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
宝春哎哟呼痛,眼泪真就下来了。
陆锦棠微微一笑,“放心,我是那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么?爱情里,也不应该有试探,放心去准备吧。”
宝春似懂非懂的领了东西,去赵沛柔的院子。
赵沛柔瞧见那漂亮的衣裳,极其精美的脂粉,眼睛都看直了。激动的甚至忘了谢恩。
宝春眼神凉凉,语气冷冷,“快些打扮起来,静心一点儿,王妃给你机会,你自己错过了可怨不得别人!”
赵沛柔卯足了力气,使出浑身解数,只差把自己画成妖精了。
静心打扮之下,她美则美矣,就是美的太过妖艳了。让人看见她,就像骂一声狐狸精。
赵沛柔打扮好,以为王妃会叫她去正院伺候,没想到,她却被塞进了一顶软轿。
“这是要把婢妾抬去哪里呀?”赵沛柔惊慌失措的叫。
那轿子晃晃悠悠,直接抬出了襄王府。
赵沛柔更害怕了,襄王妃不是打算弄死她吧?让她打扮的漂亮点,来世投胎直接投成狐狸精?
赵沛柔胡思乱想个不停,四个轿夫孔武有力,两旁还守了侍卫。
她想逃是不可能的,只能忐忑的等待着。
再听闻陆锦棠的声音,赵沛柔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王妃……婢子再也不敢去正院附近了……”
陆锦棠笑眯眯的拉起她,“放心,你再也去不了了。”
赵沛柔脸色煞白,所以,还是要弄死她么?
陆锦棠笑的柔和无害,“我给你找了好的去处,你日后会有自己的宽敞院子,自己的使唤丫鬟。这家里还没有正房,你若表现的好,前途无量啊!”
赵沛柔不明所以,抬头一看,这里竟是岐王府。
陆锦棠来的时候,陆明月正在自己的屋子里描眉。
其实她的眉毛已经描画的很好看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对着镜子,再轻扫那么几下。
“世子爷回来了么?”隔上一炷香的功夫,陆明月就要问身边的丫鬟一遍。
丫鬟忍不住皱眉,想跟她说,世子定然不会回来的,要来早来了……
可看她静心准备,迫切等待的样子,丫鬟还是叹口气,“还没呢,兴许快了。”
“小少爷呢?抱过来了么?”陆明月等了许久,却大的小的,一个都没见。
丫鬟摇头,“已经去了三趟了,王妃说,小少爷已经睡下了,不叫抱过来。”
“没跟王妃说,今日是我生辰?我想……抱抱他?”陆明月有些急,她瞪眼问,眼眶都红了。
丫鬟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姨娘啊……大户人家里的姬妾都不过生辰的。更何况咱们岐王府?”
陆明月颓然坐在椅子上。
姬妾么……她以往在陆家的时候,哪一年生辰不是热热闹闹的,简直跟过年一样,家里上上下下都在替她庆祝生辰?
家里所有人,不管主子奴才,都会为她祈福,给她送上或大或小的礼物……
“陆姨娘!有访客到!”外头的丫鬟忽然急切说。
陆明月豁然起身,“访客?不是世子爷回来了?谁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竟专门来看我了?”
陆明月惊喜的迎到院中,却见通身华贵的陆锦棠款款而来。
周围净白的雪,都被她一身的贵气压得黯然无光。
她一步一步,含笑而来,端庄又不乏女人的妩媚。
陆明月觉得,她简直是一根漂亮的刺,扎的自己眼睛生疼。
“你来干什么?”陆明月冷冷说道。
陆锦棠抬眸看见她放在廊下的孔明灯,孔明灯上还写了隶书的“辰”字。
“原来今日是陆姨娘的生辰呀?幸而我带了礼物来,不然还真是不好意思呢!”陆锦棠笑了笑,越过她,直接进了屋里。
赵沛柔跟着陆锦棠,垂着头,默不作声的跟了进去。
陆明月气得咬牙切齿,“这是我的房间,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陆锦棠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木兰。”
“啪——”
一个耳光甩在陆明月脸上。
木兰的手劲儿有多大,宝春知道,掰手腕,宝春两手对一手从来没赢过。
陆明月只觉眼前眩晕发黑,口中尽是腥甜之气。
陆锦棠收敛了笑意,脸色严肃起来,“陆明月,我记得我早警告过你,别自找麻烦。你觉得襄王府你伸不进手来,所以就去对付小山?”
陆明月晕晕乎乎的,扶着椅子想坐下来。
“我让你坐了么?”陆锦棠冷冷问道。
陆明月轻哼一声,不打算理会她。
岐王府的丫鬟却是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拉住她,在她耳边道,“人家是襄王妃,姨娘不过是岐王府的妾!”
陆明月惨白着一张脸,晃晃悠悠的倚在丫鬟怀里。
“陆锦棠,你害死我阿娘,害的我弟弟疯疯傻傻,卧病在床,还得我有儿子不能自己养,被世子嫌弃……你害我不够惨么?”陆明月怨毒的看着她,“你看看,今日乃是我的生辰,可我这院子里……冷冷清清。”
陆锦棠笑起来,“你阿娘死,乃是被爹爹发现,她多年前,未进府时,就给他……”
她本想说,“带了绿帽子”可是看了一眼陆明月身边站着的丫鬟,是岐王府的丫鬟。陆锦棠生生忍着没说,这么一说,陆明月更糟厌弃是一定的,那个被岐王妃养在身边的孩子说不定也会受连累。
陆锦棠的心不够狠,她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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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你弟弟,包括你自己,都是咎由自取。你非要把这一切的责任推到我身上,我自然也无话可说。不过你生辰,作为昔日的妹妹,我还是念着姐妹情谊,给你送来了贺礼呢!”
陆锦棠笑了笑,看了一旁的赵沛柔一眼。
与一脸怨妇相的陆明月对比,赵沛柔简直美的像个天仙。
“姐姐伺候岐王世子,定然是辛苦,这才多久不见,竟然老了这么多。”
“你才老了……”陆明月破口大骂,一抬头,却见陆锦棠的脸白里透红,嫩的能掐出水来……
“赵姨娘温柔体贴,长袖善舞。定能和陆姨娘你好好相处的。让她为你分忧,日后你就不会那么幸苦了,不用太感谢我。”陆锦棠笑着说道,“如果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把手伸回陆家,我送你的就不是一份生辰贺礼了。”
陆锦棠正在敲打陆明月。
却听岐王府的下人禀道,世子爷回来了。
陆明月心下一喜,他回来为自己过生辰了!
陆锦棠皱了皱眉,她不想碰见秦致远,交代了赵沛柔安心在这里服侍岐王世子,便起身从侧门离开。
她该走正门的,未免遇上那个人麻烦,她便也不计较那么多了。
陆明月狠狠瞪了赵沛柔几眼,秦云璋阔步迈入院中,她便急急迎了出去,柔声道,“世子爷,您可回来了,婢妾思念之甚……”
“我听说锦棠来了,她人呢?”秦致远却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问道。
陆明月闻言深深一愣,她看着秦致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秦致远却扫视院子一圈,连一个陆锦棠的丫鬟都没看见。
“走了?”他语气里的低落失望,几乎遮掩不住。
陆明月委屈至极,声音里含着哭腔,“今日是我生辰……妹妹却送来一个女人给我添堵……世子终于来看我,却……”
却连一句关心她,问候她的话都没有!
秦致远心下略有愧疚,正欲低头安抚。
却见正房又走出一女子来。
那女子柔柔下拜,声音温厚,“见过世子爷,襄王妃特留婢妾侍奉世子爷,为陆姐姐分忧。”
赵沛柔声音本就柔媚,适才她在屋里,把外头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岐王世子那一声“锦棠”唤的急切,她也听得真切。
她心下一转,就明白过来,所以出来行礼的时候,她就故意模仿了陆锦棠的姿态。
虽然一时还学不像,但至少比那只会哭的陆明月强得多吧?
果然见秦致远看着她,微微一愣。
“谁是你姐姐!你住口!”陆明月恼怒道。
赵沛柔眉心微蹙,遥遥望了她一眼,“姐姐……”
秦致远身形一滞。
那个女子,以前也会这样唤陆明月姐姐,陆明月也是这般凶巴巴的。
秦致远放开陆明月的手,提步缓缓向赵沛柔走去。
赵沛柔知道自己脸面五官不像陆锦棠,连忙低下头去,廊下的灯笼光线昏暗,柔和的光打在她光洁漂亮的额头上。
秦致远停下脚步,站在廊外看她,“襄王妃送你来的?”
“是,王妃叮嘱婢妾,定要伺候好世子爷。”赵沛柔福身。
秦致远沉默了一阵子,眯眼望着屋檐上的积雪,“既是她送你来的,就留下吧,沐浴送到爷的院子里去。”
说完,秦致远转身而去。
赵沛柔心中大喜,她在襄王府住了那么久,连襄王爷的衣服角都没摸到。
来岐王府的第一天晚上,就能侍寝了!看来她翻身的日子就要到了!
赵沛柔走过陆明月身边的时候,轻轻一笑,“日后就要和姐姐相互扶持了,还望姐姐多多指教。”
“我呸!你这狐狸精!不要脸的狐狸精!”陆明月扑上前就要抓赵沛柔的脸。
赵沛柔往丫鬟背后一躲,“姐姐最好还是收敛一点,伺候世子爷高兴才是咱们姐妹的要务啊!”
赵沛柔哼笑一声,大步而去。
虽然岐王世子不若她心中男神襄王爷那般有男子气概,如顶天立地的英雄。
但好歹也是京都出了名的俊秀儿郎,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嫡妻,陆明月这个妾室又不知收敛锋芒,即便她和世子爷有旧情,但男人的耐性会因为她的不知收敛而被磨光。
赵沛柔微微一笑,她就懂得投其所好,世子爷不是肖想自己的婶娘襄王妃么?她模仿襄王妃,必然可以得恩宠……
赵沛柔运气不错,被送去岐王府的头一晚,就留在了秦致远的正房里伺候了一夜,第二日就赐给了她院子和丫鬟。
陆锦棠回到襄王府,心情大好,送走了那么一个狐媚子,这院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好了许多。
秦云璋从外头回来,只觉她精气神儿都有些不一样。
“今日有什么喜事,让你这么开心?”秦云璋把她搂进怀里。
陆锦棠却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恭恭敬敬的朝他福了福身。
秦云璋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起来扶她,“你这是怎么了?你我夫妻之间,还需要这样吗?”
陆锦棠板起脸,一副自责的模样,“我发现自己还是善妒,背着你做了件事……”
秦云璋被她惊得一愣一愣的,他何曾见过这样的陆锦棠。
大婚以前没有,大婚之后就更没有了。
若说举案齐眉,相濡以沫,他觉得他和陆锦棠可以称之为典范了。
“你做了什么?”
“我偷偷把你的妾室送人了。”陆锦棠缓缓说道。
秦云璋一怔,“我的妾室?”
他竟一时忘了自己还有个妾室。
“赵沛柔今日在正院前头晃荡,我瞧见了心烦,于是把她送走了。”陆锦棠缓缓说道,“原本该与你商量的,你不在,我便自做了主张……”
陆锦棠的话没说完,就被秦云璋给拉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故意把她头顶的发髻全部弄乱,“你吓我一跳,我以为出了什么事,还在反思自己今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原来是赵沛柔的事,你早该把她送出去,想起来就心烦!”
他把陆锦棠紧紧抱在怀里,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甘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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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陆锦棠紧紧抱在怀里,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甘香的味道,“以后不许再提什么‘你的妾室’,你那语气让我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吓得我心惊肉跳。”
陆锦棠忍不住轻笑,“你也会心惊肉跳?”
“唔,千军万马在我面前也不怕,但你若板着脸,我立时就怕了。”他把她揽在怀里,窝在她肩头,温声说道。
这哪里像是那个横行京都,脾气暴戾,人人不敢招惹的襄王爷?
这简直是一直温顺的大猫。
独属于陆锦棠的大猫。
陆锦棠被他呵气在脖子上,痒的笑个不停。
“你吓唬我,我要惩罚你……”秦云璋故意往她耳后脖颈上呵气。
她笑倒在他怀里。
……
陆锦棠把赵良娣送走以后,就丢开这件事情没再关注。
她只是叫人送信回陆家,提醒薛姨娘和小山,防备着秋姨娘。但想来这一番警告之后,秋姨娘也不敢怎么样了。
京都倒是有另一件事,她一直叫人盯着。
“王妃,有人揭榜了!”宝春从外头进来。
陆锦棠正在里间软榻边给木兰行针。
木兰体内的毒,已经一点点在肃清了。
如今木兰越发觉的身子轻快,动作敏捷,似乎以往被毒性压制的功力正在复苏。
陆锦棠没作声,宝春就在屏风外立着,脸上的表情略有些急。
陆锦棠倒是沉得住气,一直到行完针,取了最后一根针,才舒了口气,“你说的是,为太子求医那皇榜?”
宝春连忙应声,“就是那张皇榜,今日一大早,被人揭走了。”
木兰忙穿衣起身,目光有些担忧的看着陆锦棠,“王妃,那金蚕……”
“是谁接走皇榜的?”陆锦棠问道。
“揭走皇榜的似乎是个下人,他家主子当时不在场,是以回报的人也不知道。”宝春说道。
木兰穿好衣服,立时说道,“婢子去打听。”
宝春看她一眼,微微一愣,“木兰,你的气色,似乎又好了许多。”
木兰抬手抹了抹脸,回身朝陆锦棠拱手。
她什么都没说,但感激之情,已经溢满眼眶。她离开的速度更是匆匆,倒是比陆锦棠还担心着急。
陆锦棠琢磨着,这揭榜的人,能不能看出害的太子生病的缘故,是那只金蚕?又能不能把金蚕引出来呢?
木兰说,金蚕自己认得回家的路,那她的金蚕还能回来么?毕竟是养了那么好些日子的萌宠啊……
“王妃!”
陆锦棠正琢磨着,木兰已经从外头回来了。
她脸上焦急之色非但未减,反而浓重了许多。
“打听到了?”宝春急问。
若是平日里,木兰定会揶揄宝春几句,可今日她只是重重点头,“是。”
“是谁你倒是快说呀!”宝春催问,真是急死人了!
“是……”木兰郁郁沉沉的看了陆锦棠一眼,“沈世勋。”
陆锦棠心头一惊,“沈世勋……”
是她沈家舅舅啊!那金蚕就是沈世勋借着小山的手给她的呀!
旁人她尚且不能肯定,能不能看出金蚕来。
但若是沈世勋的话,他必然能看出来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他把金蚕送给我,金蚕入了太子的身体,他再揭了皇榜去救太子……”陆锦棠喃喃自语道,“若是能把这一切都计划在内,寸步不错,那沈世勋未免也太可怕了。”
“这也是婢子担心的原因……”木兰沉声说道。
她话音未落,外头就来了个外院的小厮。
“禀王妃知道,宫里来了人,说圣上召王妃入宫,请王妃速速前往。”
屋里的主仆三人,霎时愣住,大眼瞪小眼。
皇命来的这样快!
而且这次没有借太后娘娘的由头!
陆锦棠皱了皱眉。
“会不会是沈公子……他,他出卖了王妃?”宝春急道。
情形焦灼,事情紧急。
陆锦棠反而更快的冷静下来了,“不会,而且也不用怕他。”
宝春一愣,“啊?”
“他是沈家人,是我外祖家人,如果我出了事,他也脱不掉干系。更何况,那金蚕可是他给我的呢!”陆锦棠勾了勾嘴角,“与其我们在这里担心,不如安之若素的去宫里看看,他想使什么招,我们接着就是了。”
宝春听的一愣一愣的,连衣服都忘了给陆锦棠找。
还是陆锦棠自己挑出了一套入宫不会失礼的衣服,她与木兰才回过神,上前更衣。
去宫里的马车上,宝春碰了碰木兰,“你知道么,呆在王妃身边,我总是有种感觉。”
木兰看她一眼。
“就是天塌下来,王妃都能顶住的感觉。呆在这样的主子身边,你说我们怎么可能不忠心呢?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让她帮忙给放着……”
木兰没说话,深深看了眼陆锦棠。
她阖目假寐,白净的小脸儿上一片宁静。
陆锦棠入宫之后,果然又被接去了东宫,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
所以在东宫看见沈世勋时,她非但不意外,还笑着与他打招呼,“沈……舅舅。”
原想说沈公子的,舌头拐了个弯儿,她喊了声舅舅。
沈世勋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不由更大,“外甥女乖。”
这人真是……
“沈公子说,太子体内,有邪虫作怪,须得有一个德才兼备,有仁心德行的女子,亲手烘以香米,以香味诱出那邪虫来。”圣上眯眼看着陆锦棠,缓缓说道,“沈公子说了几个女子,朕以为,也唯有襄王妃能符合这些要求了。”
沈世勋笑着,偷偷朝她挤了挤眼睛。
陆锦棠颔首,谦虚道,“臣妾惶恐,如何配得这般赞誉?”
“圣上已经叫内宫别的娘娘试过了,不行的,想来襄王妃定然可以。”沈世勋似乎不那么怕当今圣上。
说沈家在南境只手遮天,也许不是虚妄之言。
他竟然敢说内宫娘娘试过了,不行。
圣上的脸色,还真是好看。
“莫要耽误时间,快叫襄王妃试试吧!太子备受折磨,朕……”圣上扶额,这些时日以来,他当真是憔悴了许多。
宫人备好了黄铜小炉,上头架着铁锅,铁锅里放了半干的小米锅巴。
沈世勋对陆锦棠抬了抬下巴,“烤锅巴,外甥女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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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对陆锦棠抬了抬下巴,“烤锅巴,外甥女会么?”
陆锦棠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舅舅可以指点我?”
“君子远庖厨,我可不会。”他转过脸去,看着屏风里头,床榻上的太子。
陆锦棠小时候跟着奶奶吃过这种铁锅烤的小米锅巴,她熟稔的翻动着,锅里渐渐溢出香味。
床榻上的太子忽而颤栗起来。
太子似是在昏睡,他眼睛没有睁开,但全身的颤抖越发的厉害。
“不要停。”沈世勋的脸色这会儿也绷紧了,他看了陆锦棠一眼,忽然拿出一只小匣子来。
这匣子和当初陆依山送个她金蚕时候那只,一模一样。
陆锦棠心下略有些紧张。
只听太子“啊——”的惊叫一声。
似有一道金光从他嘴里蹿射而出。
伺候殿中的宫婢都被太子的一声惊叫给吓住了,惊慌退后几步。
却只听沈世勋手中的匣子“啪——”的一声,猛然关上。
“抓住了!”他轻喝道。
陆锦棠心头一紧,手里的锅铲,咣当掉进了铁锅。
太子满头虚汗的躺在床榻上。
圣上疾步靠近,看着沈世勋手中那只小方匣子,他又猛的停住脚步,似有些畏惧,不敢上前。
陆锦棠也紧紧盯着沈世勋手中的小盒子。
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些红黄色的粉末,他把小匣子放在桌上,左手打开匣子的同时,右手猛地将粉末撒了上去。
整个殿中,一片肃静,静的似乎能听见粉末洒在那匣子里的沙沙声音。
陆锦棠也不由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匣子。
沈世勋撒了粉末之后,又停了片刻,才把那匣子完全打开。
只见匣子里躺了一直像蚕宝宝一般的虫子,虫身是金色的,但已然没有了光泽。
红黄色的粉末沾在虫子身上,那虫子挣扎蠕动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便是这只金蚕,在太子体内,啃噬太子,如今邪虫以除,太子可渐渐康复了!”沈世勋笑眯眯的对圣上说。
圣上盯着那金蚕,似乎想靠近看看,又有所忌讳似得。
陆锦棠心里酸酸的,虽然只是一只虫子,可却在她危机的时刻,扑在太子身上救了她,这也算是她的“恩虫”了吧。
结果,她烤香了锅巴,诱出恩虫,杀了它。
她这算不算是恩将仇报呢?
陆锦棠神色黯然。
“圣上您瞧,沈某说的不错吧?沈某这外甥女,德行品性绝对是万里无一的!这虫子也是挑人的,不是身有德馨之人,绝对诱不出它来!”沈世勋在那儿摇头晃脑的夸陆锦棠。
陆锦棠这会儿却没什么心思客套谦虚。
“太子醒了!太子殿下醒了!”宫婢惊喜疾呼。
圣上立即奔进内殿去探望太子。
陆锦棠看了沈世勋一眼,低声道,“你这一来一去的,究竟在图谋什么?”
“你看,我把你往好处说,外甥女你却总把我往坏处想!”沈世勋笑着摸出自己的折扇,拿在手里把玩。
陆锦棠盯着他跟前那只方匣子,“你害死了它,你赔!”
沈世勋笑,“好,舅舅赔给你。”
“呸!”陆锦棠瞪他一眼,“算了,再养也不是它了,我再也不要了。”
看她伤心失落的样子,沈世勋端正了脸色,似乎想对她说什么。
可圣上忽然从内殿走出,沈世勋立时收了话音,站直了身子。
圣上看过太子,颇有些容光焕发,连走路的脚步都苍劲有力带着清风。
“沈公子救了太子,实属大功一件。襄王妃也功不可没,太子已经醒来,且不再说腹中疼痛,这会儿已经能喝的下水了!太医说,完全康复,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呀!”
圣上龙颜大悦,说话都带着喜气。
陆锦棠和沈世勋连忙行礼恭喜。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赏赐,朕必满足你们!”
“沈某不敢居功,若没有襄王妃,此虫难以诱出。”沈世勋说道。
圣上看着陆锦棠,“襄王妃想要什么恩赐?朕定满足你。”
陆锦棠叹了口气,“臣妾不过举手之劳,能为圣上排忧,能使得太子免于受苦,实在是侥幸,不敢奢求赏赐。”
沈世勋皱了皱眉。
圣上默默无声的看了她片刻,“是不是侥幸,朕看的明白,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能给你的,断不拒绝。”
陆锦棠仍旧推辞了,她什么都不想要,并向圣上告退。
“送襄王妃出宫。”圣上挥了挥手。
沈世勋却小声道,“还望襄王妃在宫门外等沈某片刻。”
沈世勋深深看她一眼,陆锦棠微微颔首。
待她离开以后,沈世勋才道,“圣上,沈某这外甥女,不是不要赏赐,而是她不好意思要,圣上若真要赏她,不如把南市一条街给她。”
“呵,沈公子还真敢说!我京都繁华富庶,南市一条何等市价,沈公子是生意人,不会不知吧?”圣上轻哼。
“正是因为知道,沈某才替外甥女要啊。圣上想想,如今她什么都不缺,可若是襄王爷走了以后呢?”
“你说什么?”
“慧济大师早有断言,说襄王活不过二十又二,也就是今年了吧?襄王在世,外甥女自然一切不愁,可襄王若是没了,外甥女膝下连个孩子都没有。她除了依仗钱财能让自己过得好一些,还能依仗什么?”沈世勋缓缓说道。
圣上微微眯了眼。
殿中沉默良久。
“南市不行,南市已经历经前朝现在,乃是整个京都乃至大夜朝的商业中心,朝廷想要回收,也会付出过于高昂的成本,她一个妇人,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沈世勋垂头拱手,没有说话。
圣上沉吟了一阵子,“就把即将开发的东市给她一条街,一整条街。你也不用替她委屈,东市现在虽荒芜,但开发在即。日后必定富庶繁荣。”
沈世勋又沉默一阵子,才弯身替陆锦棠谢了恩。
圣上本想着,已经赏赐了陆锦棠,沈世勋这儿就免了。
谁知沈世勋厚颜无耻,陆锦棠不要赏赐,他却是一个也不能少,“圣上,还有沈某的赏赐呢?沈某也有恳求。”
瞧他这态度,连跪都不跪,像是求人的样子?
圣上轻哼一声,碍于南境沈家年年上缴的赋税几乎养活了整个朝廷,他才会容忍他这般。
“沈公子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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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子要什么?”
“沈某不贪心,只想要南境往北境的漕运之权。”
“这还不贪心!”圣上拍了下椅子扶手。
“圣上,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呀!南境往北境的运河,多年未有修缮疏通,已经有多出淤塞,近年来雨水多的时候,河岸已有多处郡县受灾。若是圣上肯将漕运之权给了我沈家。”沈世勋语气微微一顿,“我沈家不劳朝廷出资,自行修缮疏通河道,圣上以为如何?”
圣上沉默下来,这自然是好事。
朝廷的开支太大,养兵马,养官员,建行宫……到处都要花钱。
疏通河道更是像扔钱一样,而且不是他不愿意花这个钱,而是他提出之后,必有朝臣要反对,即便他力排众议,真的拨钱去修了。
究竟有多少钱花在河道上,多少钱是进了贪官的腰包……
他想想也就不愿拨这一笔冤枉钱了。
可若是给了沈家,让沈家去修,等沈家修好了,他再把漕运之权要回来……
圣上呵呵的笑起来,“好,沈公子既有这利国利民之策,就依你,朕准了!”
“多谢圣上!”沈世勋一拜到底,他还是没跪地,不过这也算是大礼了。
他追出宫门,陆锦棠的马车果然还在宫门外的御道上,靠边停着。
沈世勋喜滋滋的就往车上爬。
木兰横剑挡在车辕上,“沈公子有话就在外头说吧!”
沈世勋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外甥女何时又添了这么厉害的丫鬟了?连舅舅都敢挡?”
陆锦棠懒洋洋的应道,“是啊,我这丫鬟可厉害了,你可别招惹她。”
“哟,出了宫门,连舅舅都不叫了,一口一个你,外甥女变得够快的!”沈世勋笑了一声,“我可是给外甥女准备了两样好东西,外甥女不要了吗?”
陆锦棠掀开车窗帘子,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好东西,也看我稀罕不稀罕。”
沈世勋笑的神秘,“你不叫我上马车,我如何给你?这东西,宝贝得很,不能让旁人看见。”
陆锦棠皱眉看他。
他忽然伸出食指,像虫子蠕动一样,比划了两下。
陆锦棠眼睛一瞪,错愕看他,比口型道,“金蚕?”
沈世勋点点头。
“木兰。”陆锦棠唤了一声。
木兰这才收剑让路。
沈世勋爬上了马车,木兰也跟了进去,她和宝春两个挡在陆锦棠跟前,惟恐沈世勋随意靠近。
“外甥女,你防贼一样防着舅舅,这可不礼貌。”沈世勋说着,从怀中又掏出一只匣子来。
这匣子与东宫那只,一模一样!
陆锦棠皱眉看他,“你到底有多少只金蚕?”
“让他们起行,我慢慢与你说。”沈世勋把匣子放在象牙小几上。
马车轻晃,渐渐驶离宫门。
沈世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东宫那只是假的,我撒上去的不过是馋了药的雄黄粉。这才是你那只金蚕。”
陆锦棠闻言,立时拿过匣子,打开一看。
那虫子认识她似得,猛地抬起头,兴奋的朝她摇头晃脑。
“我送你虫子时,想着你将来会有用,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它养出灵性来!你是如何养的?”沈世勋到好奇起来。
陆锦棠皱眉看着那虫子,不知它在太子体内,都吃了什么东西,原本金灿灿的颜色,如今却变得有些透明了。
“可以认主了。认主以后,你就可以控制它,它不会因为贪吃,滞留在外。”沈世勋缓缓说道。
陆锦棠微微一愣,“嗯?”
“你连认主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把它养出灵性来的?”沈世勋摇头,又嫉妒又无奈。
“也许我这个人,特别有灵性吧!”陆锦棠自夸,也许和她是穿越而来的灵魂有关?
“它已变成半透明,你滴血在它背上,就能让它认主。日后它会与你心意相通,听你号令。”沈世勋说道。
陆锦棠狐疑看他,似有些不信。
“我骗你作甚?”
木兰也在一旁点了点头,“确实有认主一说,可当年师祖是养了五六年,才叫那虫子认主的,王妃这才养了多久?”
沈世勋闻言深深看了木兰一眼,“什么时候能够认主,不是看养了多久,而是看这金蚕有多少灵性,灵性不够,认主也是白搭,瞎耽误功夫。如今这金蚕已是灵宠,自然可以认主了。”
木兰看着陆锦棠,犹豫片刻点点头,“主子不妨……试试?”
陆锦棠啪的合上匣子,“回去再说。沈公子若是没事了,可以下去了。”
沈世勋无语的看着她,“外甥女真是翻脸无情啊,刚才还是舅舅呢,眨眼就成沈公子了?你这过河拆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木兰,叫车夫停车。”
“别别,舅舅还有一样礼物送你呢!”沈世勋拿出东市整一条街的地契。
圣上朱批,内阁六部签章。
陆锦棠接过地契一看,有些惊讶,“我要这个干什么?”
“你救了太子,不要赏赐,以为圣上会感激你么?”沈世勋摇头轻笑,“不会。他不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你不识抬举,轻视太子性命!太子性命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叫圣上情何以堪?”
陆锦棠浑身一震,她大意了!
“所以舅舅为你要了这地契来,日后就是襄王府养不起你了,你也是富甲一方的富婆。”沈世勋笑道,“拿这钱财,养好些面首,也不成问题。”
宝春和木兰霎时瞪大了眼睛。
养面首?!他还真敢说?
不怕襄王爷削了他?!
陆锦棠轻咳一声,把地契递给宝春,“多谢沈公子了。”
“呀!东市!我还以为是南市,至少也得是西市吧?东市荒芜得很!沈公子你被骗啦!”宝春叫道。
沈世勋微微一笑,“你这小丫鬟,你懂什么?东市尚未开建,京都人口愈来愈多,朝廷早晚要开辟东市的。外甥女打算拿来做什么?”
陆锦棠摇摇头,“放着吧,我也不缺钱,放到朝廷开建了,再说。”
沈世勋轻嗤一声,“白瞎了我的好心。”
他向宝春要了白纸炭笔,在纸上勾画出东市的地形,侃侃而谈,“不用等朝廷开建,你现在先建,先规划出来。在朝廷动手以前,你先动手,这市价多低廉啊?规划好,最好能规划的比南市更大气,日后东市越过南市,成为整个京都的商业中心,你想想,你手里不是握了个聚宝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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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在纸上勾勾画画,哪里应该怎么建,建什么,大概投资多少,约莫需要花费几许,建成了能挣多少……
他竟皱眉想想,就能说的头头是道。
陆锦棠听的一阵佩服,“看病我行,做生意投资,我真不行。旁人看着沈家巨富,都说沈家有个生财的宝物,宝物算什么?沈家真正能生财的,是沈家人的眼界,沈家人的商业头脑。”
沈世勋闻言,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沈家巨富和宝物无关呢?或许这就是那本书上教的呢?”
“那书我看了呀,跟做生意挣钱,一点关系都没有。”陆锦棠说道。
沈世勋目光炯炯的看着她,笑意愈发深厚。
“你终于提到那本书了。”
“原来沈公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沈世勋呵呵笑起来,“我又是帮你寻金蚕,又是帮忙挣钱的,外甥女帮舅舅一把,不是情理之中么?”
陆锦棠看着他,“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你可知那书的来历?”沈世勋端正了脸色,“那书,是沈家祖上,救了一位采药制药的神人,他说他姓姜。他把那本书留给沈家人,说那本书上有个秘密,是他回报沈家人的恩情。但那本书一般人看不懂,沈家将来会出一个孩子,唯有那孩子能看懂那本书,破解出那个了不得的秘密来。”
沈世勋目光炯炯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惊惑看他,“我不是沈家的孩子,我姓陆,陆锦棠。”
沈世勋笑了笑,“你身上留着沈家的血,而且,你上次画出了那书上的画,看一眼就能画出来,说明你当真是能看懂那本书。”
陆锦棠抿唇,她确实能看懂,就是提纯草药的器具嘛,不难懂啊。
“所以,我的条件是,不论是你亦或是我,从你爹爹手里拿到那本书,书的内容,我们都要共享。外甥女意下如何?”沈世勋眯眼问道。
陆锦棠迟疑,还未答应。
马车却豁然停了下来。
木兰一惊,掀开帘子往外看。
却见一道黑影,似光似电一般,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唰,往马车蹿射而来。
甚至连功夫卓绝的木兰都来不及反应。
一阵寒风,伴着车门“咣当”一声,扑面而来。
木兰只来得及挡在陆锦棠跟前,来不及做更多的动作。
黑影一晃,马车里又静了下来。
“那……那是什么?”宝春惊得瞪大了眼。
黑影晃过之后,只见马车里少了一个人——沈世勋不见了。
马车外头却传来惨叫哀嚎之声。
主仆三个连忙掀开帘子往外看。
只见沈世勋倒在地上,身边是他用血肉之躯砸倒的一个卖小吃的摊子。
而他跟前站着一身黑衣,威风凛凛的秦云璋。
“竟是王爷啊!”宝春惊讶道,“快得我还以为是一阵妖风呢!”
说完她立即捂上自己的嘴,敢说王爷是妖风,她真是嫌自己命太长啊!
沈世勋也是学过功夫的,立时从地上弹起,他打了声呼哨。
沈家的护卫从四面而来。
秦云璋冷笑一声,根本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甚至不让廉清等人动手,单枪匹马的和沈家的护卫打起来。
廉清本想上前帮忙,被他冰冷的眼神给瞪了一瞪,立时老实站定。
陆锦棠的马车停在街头,眼睁睁看着他和沈家人打架,愣是把好好的一条街给闹得鸡飞狗跳,整条街的摊位铺子,都被波及,一片混乱……
纵然有沈家那么多护卫挡着,沈世勋还是被秦云璋给打的鼻青脸肿,都快认不出他了。
“咱们走。”秦云璋上陆锦棠的马车,还带着一身戾气。
惹得两个丫鬟,不敢理他,都躲的远远的。
陆锦棠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一时也找不出话开口。
秦云璋却主动坐在她身边,“吓到你了没?”
陆锦棠摇摇头,狐疑的看着他。
秦云璋收敛了身上的煞气,温柔的摸摸她的头,“委屈你了,这一架一打,只怕又要连累你的名声了。”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你是故意的?为何要……”
吃醋么?因为沈世勋坐了她的马车,所以他生气了?
可是他对自己这么温柔小意的,也不像啊。
“他自然是不该坐你的马车!哼!不过夫人既然叫他上车了,必然有你的用意。”秦云璋抱她在怀,“可你想啊,沈家是南境巨富,而我是王爷。如今太子大病,圣上成年的儿子只有太子一个。倘若太子储君之位不稳,什么人最有竞争皇位的实力?”
陆锦棠讶然的张了张嘴。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东宫的时候,圣上似乎格外关心秦云璋的病情。
陆锦棠以为,圣上是念及兄弟情,同情他,怜惜他。
如今想来,也许是相反的意思呢?圣上怕他真的好了,活的长了自然有些东西就值得争抢了……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冷气,心底一片清寒,皇家还真是个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地方。
“我在军中待过,与许多大将关系很好。如果沈家也与我交好,圣上必不安心的。”秦云璋笑着把她抱到他的大腿上坐着,“委屈你了。”
陆锦棠的脸霎时红了,丫鬟还在一边,就不能收敛一点吗?
她侧脸用余光一瞟,丫鬟都快把自己缩到马车角落里去了,恨不得把脑袋都缩回脖子里头的样子,哪里有心思往他们这边瞧?
秦云璋嘿嘿一笑,得寸进尺的在她脖子上亲吻轻啃。
有句话,秦云璋倒是没说错。
他与沈世勋打了这一架,陆锦棠立时躺枪,在京都里又火了一把。
纵然沈家人第二日就去清算了整条街的损失,逐家逐户的赔偿了。
但挡不住人家议论的厉害。
“沈家的舅舅坐了外甥女的马车,可把襄王爷气坏了,那阵仗……”
“不怕和沈家撕破脸,护妻狂魔呀简直!”
“主要是那舅舅和外甥女年纪差不多……”
“没听见呵斥王妃一句,上来就是把沈家舅舅一顿打!你说要换了别的男人,肯定巴结沈家呀,富可敌国嘛!回去关起门来教训自己婆娘,这倒好,反着来!”
……
襄王爷护妻,霸道,不媚沈家,疼爱襄王妃到了让人发指的境地。
这就是所有传言归结起来的大致意思了。
甚至还有那说书人,编撰了当时的情形,在茶楼里说讲的。
京都的闲人磕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无辜躺枪的陆锦棠却是被坐不住的太后娘娘请进了宫里。
“虽然是你舅舅,那也得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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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辜躺枪的陆锦棠却是被坐不住的太后娘娘请进了宫里。
“虽然是你舅舅,那也得保持距离!”
“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璋儿脾气不好,待妻却比京都任一个男人都好。你也当为璋儿多想想才是!”
“太后娘娘说的是。”
陆锦棠到了太后娘娘面前,乖巧得很,太后娘娘说什么,她都恭敬听着,连连赞同。
太后说的无话可说了,拿清幽幽的目光盯着她。
“你嫁于璋儿也有这么久了,哀家倒是听说,璋儿近来鲜少发病了。你的功劳哀家看着呢,只是……”太后娘娘欲言又止,却拿眼睛紧紧的盯着她的肚子。
陆锦棠哪里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讪笑着侧了侧身,拿广袖挡着自己的肚子。
“诶,我记得今儿个就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吧?等太医来了,给王妃也请个脉,别看年轻,女人调理身子得趁早。”太后娘娘状似随意的说道。
陆锦棠轻咳一声,“太后娘娘,臣妾略懂医术……”
太后干巴巴的笑了笑,“哀家没忘,不是说医者不自医么?让太医给你看看也好。”
陆锦棠有些尴尬,是有这说法,可是她身体没毛病。
太后娘娘想看什么她哪里能不知道?
“回太后娘娘,臣妾尚未有孕呢。”陆锦棠小声说,说完就低下头去。
“那……”太后明显一阵失落,“那是不是璋儿他……身体不好?”
“不是,王爷身体很好。”陆锦棠赶紧说。
“那是你……”
“臣妾也好着呢,只是孩子这事儿,不是还得看缘分么……”陆锦棠话有些说不下去。
太后看她脸快埋到胸口了。她到底是年轻,这才说了几句,竟然连脖子都微微泛了红粉之色。
瞧她不好意思,窘迫得很,太后娘娘终于不说话了。
但临走还是叮嘱她,“有些事情该抓紧就得抓紧……”
陆锦棠坐在马车上还一阵的无语。
想要孩子这事儿,是想抓紧就能抓紧的么?又不是写报告,赶课题,完成军令呢?
“这太后娘娘是不知道娘子把赵姨娘给送出去了,倘若知道,瞧那着急劲儿,今儿必然会赐下一两个侍妾来。”宝春鼓着嘴,十分不满的说道。
木兰立即拿脚尖踩她了一下。
宝春不乐意,但抬眼一看陆锦棠清冷的脸色,她立即闭了嘴。
“赵沛柔是太子硬塞来的,我瞧着不喜欢,还可以送走。如果是太后娘娘赏的,那就……”
陆锦棠微微皱了眉头,太后赏的她就真送不走了。
宝春见自己说错了话,心里懊恼的不行,努力的想弥补,“对了,王妃,下个月李公子就要迎娶郭家小姐了,届时娘子去不去呀?”
宝春庆幸自己终于岔开了话题。
却见陆锦棠目光幽幽的看了她一眼,“去不去到时候再说吧,先把礼物备上。”
宝春赶紧点头,而后偷偷的问木兰,“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木兰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忘了郭家小姐送过一件衣服的事儿了?王妃心里正烦着,你提她做什么?”
宝春吐了吐舌头,一路上都不敢再开口,惟恐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可到了王府二门,刚要下车,便听见外院的小厮恭候在二门处。
“禀王妃知道,前院来了访客,管家在招待,让小的在这里等着,王妃回来就禀王妃。”
陆锦棠走下马车,“是谁来了?”
“杜英县主与兄长李公子。”小厮道。
陆锦棠不由回头看了宝春一眼。
宝春被她看的莫名其妙。
“王爷可在府上?李公子来,必是来寻王爷的。”陆锦棠眯眼说道。
“回禀王妃,王爷不在府上。”
陆锦棠不想去,可李元鹤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和李杜英一起来的,既有女客,还是个身份较尊贵的女客。
陆锦棠不去就有些失礼了。
她只好往前院花厅去。
宝春跟在后头,悄悄问了木兰一句,“你说王妃适才深深看我一眼干什么?”
木兰翻了个白眼,“王妃是夸你呢。”
“啊?夸我?夸我什么?”
“夸你神机妙算啊!”
“这话怎么讲?”
“你看,你在马车上才说了李公子要大婚,到家李公子就找上门来,你说你是不是说的特准,这不是神机妙算?”木兰似笑非笑的看她,“所以,王妃是夸你。”
宝春愣了一下,脚步一停,她落后两步,歪着脑袋想了想,“这叫神机妙算?我怎么觉得,照你说的应该叫乌鸦嘴呢?”
宝春落后兀自咕哝的时候,木兰已经随着陆锦棠到了花厅廊下。
进了花厅一看,却只有李元鹤一人在坐。
陆锦棠狐疑的与他见了礼,“不是说,县主也一起来了么?”
莫非是李元鹤怕她不来,所以故意撒谎说李杜英也一起来了?
不应该呀,去传话的明明是襄王府的家仆。
“杜英贪玩儿,适才瞧见几只蜂鸟在院中飞,嚷着去抓蜂鸟了。”李元鹤笑了笑,一张脸温润生光,“王妃不必担心,她抓不住就会回来了。”
陆锦棠点点头,心道,我才不担心她。
“不知李公子今日到访,所为何事?我家王爷不在……”
“王妃在也是一样的。”
李元鹤说着起身,从袖中拿出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镂空的烫金做的异常精美。
他身边的小厮立时送上一方漂亮的锦盒。
“下月大喜,还望王爷与王妃能亲临。”
原来是来送请柬的。
陆锦棠连忙起身接过请柬,她往回收手。
李元鹤却忽然捏住请柬,没有放开。
陆锦棠又往回拽了一下,李元鹤捏的更紧。
这就奇怪了,陆锦棠不由抬头向李元鹤看去。这么一看,正对上他郁郁沉沉的眼眸。
他眼眸大致一看,清清亮亮,似乎毫无心机心思单纯。
可若是盯紧了细看,却又会发现他眼睛里头浓郁的全是情绪,却叫人连他是喜是忧都分辨不出。
他的目光太沉,眼神里蕴藏的情绪太浓。
陆锦棠不由一惊,手上的劲儿忽然就松了。
那知李元鹤也在此时放了手。
啪嗒——
那张精致富贵的烫金请柬,就摔在了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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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那张精致富贵的烫金请柬,就摔在了地毯上。
木兰连忙弯身捡起,吹吹弹弹,双手奉在陆锦棠面前。
陆锦棠接过请柬,象征性的看了看,“下月初九,是个好日子,恭喜恭喜。”
刚才李元鹤那一眼,还让她有些心惊,心思未定。
她恭喜的话一说,李元鹤才笑起来,“多谢王妃。”
他坦坦然的又坐了回去。
陆锦棠手指落在请柬上摩挲,思量着应该用什么话把他撵走。
他适才的眸光太复杂,陆锦棠不想和他独处一室。
“襄王妃如今过得好么?”
“嗯?”
陆锦棠微微一愣,眉心更是猛然一跳,“襄王爷待我极好,我过的自然是好的,只是……李公子怎么会想到问舅母这样的问题。”
“舅母”两字,让李元鹤的表情僵了一瞬,但他很快笑起来,“王妃刚退了岐王府婚约那会儿,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我看王妃就与杜英差不多,像个小妹妹。
却又见王妃处处从容冷静,处变不惊。当初王妃救乔郡主的时候,一翻镇定自若的指挥施救,真是叫人惊艳。眨眼之间……王妃却成了我的舅母了。”
陆锦棠眉头不由轻蹙,她错愕的看着李元鹤。
他就要大婚了,亲自来送请柬也就罢了,毕竟襄王爷的身份在那儿摆着。
可是他这一番作态又是怎么个意思?
“其实说起来,我与王妃,有时候,还真是同命相连……看着王妃,不觉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陆锦棠不知那日桃花林,郭飞燕向秦云璋赠衣,他全然看在眼里。
只听他这么说,她一时也没想起什么叫“同命相连”,只听那句“惺惺相惜”甚是刺耳。
她豁然起身,略有些生气的看着李元鹤,“李公子就要大婚了,男儿成家之后,就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团孩气的说话不过脑子!”
李元鹤呵呵笑起来,“是元鹤失态了,王妃见谅。”
陆锦棠正欲说,叫他在这儿坐,自己去找李杜英。
却见李杜英一蹦一跳的回来了。
“哥哥说完了么?襄王回来啦!”李杜英双手拢在一处,笑眯眯问道。
“杜英县主这是干嘛去了?”陆锦棠喊了她一声。
李杜英神秘兮兮的凑到她身边,“你看!”
陆锦棠眯眼往她手中一看——黑乎乎的什么都没看见,但却听到扑棱棱的声音。
“蜂鸟!还说我逮不到呢?我说我能吧?”
看她尤为欣喜的模样,陆锦棠缓缓说,“这鸟养不活的。”
李杜英小心翼翼的捧着手,兴奋的眯着一只眼睛,往自己手心里看。
“我知道养不活,我只是抓来玩儿。它该和我一样,自由自在的,不受任何的拘束,所以我才喜欢它。”李杜英把玩了一会儿。
秦云璋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她抬手把掌心的蜂鸟放飞了。
那鸟极小,飞行的速度却是奇快无比。
也不知她究竟是如何抓到的。
“舅舅回来啦!”李杜英笑眯眯的福身。
李元鹤却只是拱了拱手,“见过襄王爷。”
秦云璋走到陆锦棠身边,伸手就把她揽进自己怀里,丝毫不顾及还有外人在一旁站着。
“他们从北边儿运了冻梨来,是往宫里送的贡品,我挑了一箱笼,可甜,等会儿给你尝尝。”秦云璋笑眯眯说道。
“京都里素闻襄王爷脾气暴戾,行事没有章法,却不知襄王爷原来也有这么温柔小意的一面。襄王妃真是有福气。”李元鹤忽而说道。
他这话一说,花厅里一静。
秦云璋的目光幽幽的落在他身上。
李杜英看了哥哥一眼,呵呵一笑,“是啊,坊间传言,说襄王爷宠妻无度,我还不信呢,我阿娘拿来当笑话说,没想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真是宠得厉害,羡煞了京城其他女子呀!”
“羡煞。”李元鹤像是强调一般,重复了一遍。
秦云璋似笑非笑的盯着李元鹤,瞥了一眼一旁的请柬,他笑着说,“元鹤不是要大婚了么,那元鹤你也要好好的宠着自己的贤妻,免得她羡慕旁人。”
这话说的……
陆锦棠偷偷掐了秦云璋一把。
郭飞燕给他送衣服也就罢了,秦云璋还在郭飞燕要嫁的男人面前说这种话。
这不是扎心么?
李元鹤竟然没生气,或者是,有些人生气都在心里,脸上丝毫不会露出来。
他笑着拱手,“那元鹤一定要跟舅舅好好学学。”
秦云璋哼笑了一声,“请柬送了,你们可以走了,到时候我定会带着王妃去祝福你们的。”
他撵人倒是直白得很,连个理由都懒得找。
李元鹤看了秦云璋一眼。
李杜英似乎有些怕秦云璋,拉了她哥哥急匆匆走了。
“怪怪的。”陆锦棠嘀咕了一声。
她没说送请柬时候发生的事儿。
但襄王府里芝麻大的事儿,只要秦云璋想知道,就没有他查不出的。
晚膳时候,他便知道李元鹤竟单独和陆锦棠处在花厅了一阵子。
“不是单独,不是还有丫鬟和小厮么?到你嘴里怎么就变了味儿呢?”陆锦棠有些生气。
“哼,那小子以前看你的眼神我就觉得他不怀好意!”秦云璋冷冷一哼。
霸气的男人竟也会吃这种飞醋,而且他吃醋的样子特别像个孩子,哪里有半分他平日里那种英明神武的样子?
“廉清,你去捎个口信儿,说过两日,在他大婚之前吧……我约他去西山狩猎,比试骑射。”秦云璋如果吃醋,他不会憋在肚子里。
他一定要把事儿挑出来。
当初陆锦棠替李元鹤求情,不让他打李元鹤,他就生了一场大气。
今日李元鹤竟敢上门挑衅了,这口气秦云璋怎么咽的下去。
“他大婚之前忙着呢,你约他合适么?”陆锦棠颇为无语,哭笑不得。
“我管他合不合适,他若是个男人,便不能认怂,他定会去!”秦云璋轻哼一声,忽而盯着陆锦棠,猛地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陆锦棠被他吓了一跳。
廉清刚忙低头,快步往外退。
宝春和木兰倒是见怪不怪了,从容的退出门去。
“我可得看好你,加倍的宠你才行,你看人人都惦记着你!”秦云璋把脸埋在她颈窝处,闷声道,“他们是掂量着本王活不久了,不能守你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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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掂量着本王活不久了,不能守你一生一世?”
陆锦棠浑身一震,“我必医好你,若是不能治好你,我也不活了。”
秦云璋反倒被她吓了一跳,抬眼错愕的看着她,“说什么浑话呢?”
陆锦棠却收敛起笑容,严肃镇定,“我是认真的,我本不该属于这里,你说你为我才愿意挣扎,愿意多活。我亦是如此,我因为你才活在这里。你若离我而去,那我活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从来,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对秦云璋说过这种话。
他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就生了怪病。但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名声在外。
他四岁习武,六岁骑马,十岁就能马上作战。
京都里惦记他的女孩子,大把大把的,有不少女孩子送他东西,跟他说喜欢他,想嫁于他为妻。
他生了病,被传命不久矣的时候,喜欢他的女孩子就已经少了大半。
随着他脾气变得乖张暴戾,就没有女孩子敢送他东西了。
没有人愿意陪伴着这样子的他。
他像个被上天遗弃的孤家寡人。
可忽然他的生命里出现了她,这个善良又美好的女孩子说,她为他而活,他若死了,她不愿独活……
“锦棠。”秦云璋紧紧的把她揽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知道么,有句话说,女人是男人的骨中骨,肉中肉。所以遇到了那个男人,他就会把她疼进骨子里。”陆锦棠眼睛亮亮的看着秦云璋,“你就是我命里的那个男人。”
秦云璋闷笑,眼眶却酸酸的,他对她还不够好,他要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她……
不知道秦云璋后来都想了些什么,他居然去找京都的名医,要了求子的方子。
还学了一些容易得子的房中术……一有时间就拉着陆锦棠操练。
陆锦棠一开始不明白,后来却渐渐心领神会了。
他大约是怕自己真的治不好他,就跟他一起死了,他想让她有个孩子,来拴住她。
陆锦棠心知肚明却没有戳穿他。
她心里有底,就算她不能治好秦云璋,那不是还有阎罗么?
阎罗不让死的人,想死只怕都难。
李元鹤好事将近,廉清和芭蕉却是先人一步。
芭蕉出嫁这天,襄王府里可热闹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妃是要嫁女儿呢!”宝春笑嘻嘻道,“那一流水儿的嫁妆,羡慕死个人了。”
“你羡慕什么?你的嫁妆不会比芭蕉少!”陆锦棠笑眯眯说道。
宝春脸色一整,“婢子可不嫁人,婢子要做王妃身边的老姑姑!日后板起脸来教训新来的小丫鬟,那多威风八面的?”
陆锦棠看了木兰一眼,“木兰……”
“婢子也不走。”木兰头都没抬。
她身上的毒基本已经肃清了,余下那一点点,即便没有针灸理脉,就凭着人自己身体的新陈代谢,也能代谢掉。
陆锦棠已经跟她说过一次。
当初她们立约的时候,就说的很清楚。
帮她解毒期间,她听令保护陆锦棠。待解了毒,就各不相干。
上次跟她说,她没表态,这次倒是直接拒绝了。
“我自然也希望你们都守着我,可是我不能耽误了你们呀……”陆锦棠琢磨着,“不如挑几个机灵的丫鬟来,你们先带着,等她们渐渐上了路……”
“不如签了生死契吧。”木兰忽然抬头,说话时眼睛都没眨。
陆锦棠微微一愣。
宝春也错愕的看着木兰。
“婢子这次是自愿的。”木兰笑了笑,“生是王妃的人,死是王妃的鬼。”
以往陆锦棠从来都不把这话当真的,可见了阎罗以后就不一样了。这世上真有鬼啊,不过是住在冥界罢了。
陆锦棠干巴巴的笑了笑,“生死契就免了,你们若不想走,我也不会撵你们走,只是你们若有了心仪的人,或是想去的地方,也只管与我说。”
陆锦棠正感慨着芭蕉嫁人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忽听外头吵吵嚷嚷的。
她侧脸往外看去,还没看见人,先听见了秦云璋的声音,他正与谁说笑。
他这么大声的说笑,看来打猎打的很开心啊?
陆锦棠刚起身相迎,他便掀帘子进来了,“你那丫鬟,叫什么的,嫁了啊?”
“芭蕉,廉清早把花轿抬走了,说要在京都绕一整圈再抬回去呢。”陆锦棠笑眯眯的。
宝春在一旁忍不住吐槽,“婢子们也伺候王妃这么久了,怎么在王爷眼里还是‘那丫鬟’,连名字都记不住啊?”
秦云璋呵呵一笑,“你们整日的穿得都一样,我看脸也长的差不多,哪里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宝春简直无力吐槽了,她吐了吐舌头和木兰退了出去。
她们几个叫长得差不多啊?她是圆脸孔武有力,四肢都生的壮。
芭蕉绵软,从脸型到手脚都是细长的。木兰就更不用说了,她自幼习武,身形精瘦纤长。
这差太多了好么?
“王爷眼里除了王妃,什么都没有!”宝春掩口笑道。
……
“你怎的这般高兴?打猎收获颇丰?”陆锦棠剥了只橘子,塞进他嘴里。
不知是橘子酸,还是他高兴,他吃橘子的时候,眼睛都眯在了一起。
他前一日就邀了李元鹤去西山打猎,昨日没回来,陆锦棠以为他会再耽搁一日,明日才归呢,他竟提早回来了。
“本王打猎,有收获不丰的么?”秦云璋捏着她的手,“不是为这个高兴,是近来喜事颇多呀,看来你得再备一份贺礼了。”
陆锦棠哦了一声,“谁要大喜?”
秦云璋忽而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悠长的,颇有些欲语还休的意思。
陆锦棠一阵莫名,“谁呀?”
“秦致远。”
岐王世子呀,怪不得他眼神那么奇怪呢。也是和她有过婚约的人了,如今她都已经嫁人了,可岐王世子竟一直拗着没有娶嫡妻。
秦云璋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岐王世子要娶妻,秦云璋倒是比他爹娘还高兴。
“他要娶谁了?”陆锦棠也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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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娶谁了?”陆锦棠也有些好奇。
“我们不是打猎么?李杜英也跟着去凑热闹,西山林子里路况复杂,不让她去还不听,硬是跟去了,结果不小心摔下马来。秦致远离得近,去救她,结果抱着她一块滚下山坡了。”别人都滚下山坡了,秦云璋还笑的这么开怀,不厚道啊。
“幸好那山坡不陡,两个人都没受什么重伤。不过秦致远抱着李杜英,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李杜英从他怀里爬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你说这事儿,岐王府和丽珠公主,会就这么算了么?”
陆锦棠闻言皱起眉头,这事儿,似乎听着哪里不对劲儿啊?
她皱眉歪着脑袋,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呢?
骤然间,她猛地哦了一声,“他们不能结婚啊!”
秦云璋一听脸上的笑就没了。
“秦致远怎么能娶李杜英呢?”陆锦棠认真说道。
秦云璋不但笑容没了,脸都黑了。
“他们是近亲啊,岐王爷和丽珠公主是同父异母的姐弟,秦致远是李杜英的表哥,他们是三代以内的血亲。”陆锦棠一本正经的说道。
秦云璋这才松了口气,对待感情上的事儿,他幼稚的像是长不大的孩子。
陆锦棠一点微小的反应,都会让他慎之又慎。
“你管他们是不是血亲呢?再者说,他姓秦,她姓李,表兄妹,亲上加亲嘛。”秦云璋见她不赞同,就懒的再提这事儿,笑眯眯的跟她讲起自己都打了什么猎物。
陆锦棠也听得津津有味。
可她不知道,秦云璋没跟她说的是,他不但打了猎物,他还把李元鹤又给打了。
人家都快大婚了,他非激将着人和他比武,这不是明白着欺负人么?
他还让人家两手两脚,手脚都不用,襄王爷是预备挨打么?
哪儿能啊……襄王爷愣是手脚不攻击,用肩膀把李元鹤给撞出了内伤,腰还扭了。
大夫说,这腰得好好养,没个三五个月,这腰就用不上劲儿……
人家要大婚了,把腰伤了,像话吗?腰不能用劲儿,洞房花烛夜可怎么过啊……
陆锦棠听说的时候,丽珠公主都快气疯了。
郭家人也暗暗骂襄王做事不地道。
倒是李元鹤不知用什么法子劝住了丽珠公主,没让她气势汹汹的杀到襄王府算账。
“你是故意的吧?”陆锦棠问秦云璋。
却见秦云璋眼眸深深的望着天边的云,语气幽幽的叹,“应该说,他是故意的才对……”
“什么?”陆锦棠愣了愣,“那不能吧,他可是要当新郎官儿的,自己把腰伤了,他不想……”
陆锦棠一下子顿住话音,他不想?李元鹤不想和郭飞燕……那为什么还要娶她呢?
“这世上的事,很多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是人,人心隔肚皮,你也不知道另一个人他是怎么想的,他在想什么。”秦云璋缓缓说道,“我现在想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好好守着你,不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他笑着把陆锦棠抱进怀里,望着天边淡然高远的云,眼睛微眯。
……
要说这事儿在外人看来,确实是襄王做的不地道,比武也该有个轻重吧?
可事实怎样,只有当事人心里最清楚。
所以秦云璋带着陆锦棠去参加李元鹤的婚礼时,他脸上一丁点儿的歉意和不自在都没有。
大大咧咧的,还跟丽珠公主笑眯眯的打招呼。
估摸着不是丽珠公主身边的女官死死拉着她的胳膊,她能冲上来把秦云璋的脸给挠了。
秦云璋笑眯眯的在他的位置上坐了。
女官忙拉着丽珠公主去招待别的宾客。
郭家来送亲的人,更是见了襄王府的人,就绕道走。襄王爷横向霸道不讲理道理,郭家人心里有气,也不想和他冲突起来。
陆锦棠隔着花屏瞧见他那边儿的情形,忍不住想笑。
“这花屏挺香的。”宝春以为她是在看花。
花屏是一盆盆真花参差错落摆起来的,为了隔开男宾和女宾,但又不至于隔的太严密,让两边的热闹可以彼此交错。
大婚嘛,是大喜事,就要热热闹闹的才好。
陆锦棠不喜欢聒噪,离开席还有许久,她沿着花屏,往人少僻静处走。
忽而前头人影一晃,像是什么人匆匆而去。
陆锦棠刚刚发现,木兰已经先一步拉住了她和宝春的衣袖,并示意她们不要发出声音。
陆锦棠皱起眉头,询问的看向木兰。
什么人啊,让她这么谨慎?
木兰让她们留在原地,脚步轻的像猫,又快的像耗子一样,蹭蹭靠近那人影闪过的方向。
陆锦棠和宝春交换了视线,从彼此眼中,她们看到一样的茫然。
幸而木兰很快回来,趴在陆锦棠耳边细声说,“是陆家老爷。”
陆锦棠微微一愣,她爹?
“我看陆家老爷鬼鬼祟祟……呃,是神神秘秘的,所以就拉住王妃,怕惊扰了他,上前去看看。”木兰说道,说完她还狠狠瞪了宝春一眼。
宝春被她瞪的莫名其妙,“我又怎么了?”
“真是近墨者黑,我跟你天天呆一起,人都变笨了……”
宝春的嘴巴张成了O型,躺着也中枪啊。
“你看见他在干嘛?”陆锦棠问道。
“和他见面的是太医院的一位太医,按说见太医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谁不生病呀?可是他神秘得很,背着人不说,还往那太医的袖子里塞了几张纸,看起来也不像是银票啊?”木兰耳力眼力都极其敏锐。但离得距离太远了,她还是没能看清那纸上是什么东西。
陆锦棠缓缓点了点头,“几页纸……”
她正欲往回走,却听闻脚步声从身后而来。
陆锦棠回过头,恰和陆雁归打了个照面。
木兰提到那太医许是从别的路离开了,陆雁归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大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锦棠,神情很是楞了一下,眼神似乎还有些紧张。
陆锦棠轻轻一笑,“爹爹也来参加酒席呀?”
“是啊,丽珠公主的嫡子,李家嫡长孙的大婚,我怎么能不来恭贺呢?”陆雁归打了招呼就想走,这里僻静,没有闲杂人,彼此都没有多礼。
陆锦棠哦了一声,忽然道,“这里不是接待男宾的地方吧,爹爹怎么会到这儿来?若是撞见了谁家的女眷,怕是不妥吧?”
果然,陆雁归闻言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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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是接待男宾的地方吧,爹爹怎么会到这儿来?若是撞见了谁家的女眷,怕是不妥吧?”
果然,陆雁归闻言慌了一下。
陆锦棠盯紧了他的表情神态。
“咳,没问清那小厮,一时走错路了,我这就回去,你也快快回席面上吧,别在外头闲晃了!”陆雁归紧张之下,轻咳一声,着急离开,自己走了个同手同脚都不知道。
木兰眯着眼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从男宾宴席之处,怎么也不会迷路到这儿吧?且他连路都不问,径直往回走,哪有迷路的样子?”
宝春连连点头,“老爷这般遮遮掩掩的,究竟是在干嘛呀?”
陆锦棠心头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眼眸一凝,“木兰,你不是说爹爹塞给那太医几张纸么?你去盯着那太医,看能不能找机会,把那几张纸给偷回来?”
“呀!这太冒险了吧!”宝春吓了一跳。
木兰却是艺高人胆大,“婢子这就去盯着。”
……
陆锦棠回到酒席上,李元鹤刚好迎了新娘子来。
射轿门,跨火盆……
宴席上的气氛很是热烈,特别是那些未出阁的小姑娘们,一个个看的眼睛都是直的,年轻的脸庞上满是雀跃,不知是不是在憧憬着什么。
陆锦棠也恍惚回忆起自己嫁给秦云璋的那天……
她现在甚至有些庆幸——庆幸当初原主嫁给岐王世子时,这些过场都是陆明月替她完成的,所以她现在的脑海里记忆里,都只有她嫁给秦云璋的那一次,唯一的一次而已。
“李公子都不笑的诶……”宝春在陆锦棠耳边低声嘀咕。
陆锦棠朝李元鹤的脸上看去,他果然半分笑模样也没有,依旧是平日里公子如玉那般淡淡的,漠然的样子。
她记得秦云璋娶她的那日,即便隔着大红的盖头,她都能感受到他满满的欣喜急切激动……
陆锦棠远远朝秦云璋眺望过去,她站的位置花屏较低矮,这么一看才发现他不知从何时起,也一直盯着自己。
远远的距离,无数的宾客,这么四目相对……陆锦棠忽然觉得,连空气里都充满了蔷薇花开那馨甜芬芳的味道。
大概这就是爱情吧,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即便隔着不近的距离,只一眼望去,你就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陆锦棠不由微笑,嘴角微微上翘。
宝春离得近,在一旁忍不住感慨道,“王妃真是美,越看越美,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您瞧,岐王世子一直盯着您呢!”
陆锦棠不由抖了一下,根本没看秦致远在哪儿站,宝春一句话,就足矣让她浑身不自在了。
她又朝秦云璋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花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样男宾席就看不见了。
桌上有冷盘,公主府的宴席,自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准备,当真是精美无比,一盘盘冷菜,摆盘漂亮的像是精美的画作,工艺品一样,这叫人如何忍心下筷子?
陆锦棠默默欣赏着,待新人送入洞房,这边就开席了。
一桌人,她位分最高,她动了筷子,别人才敢拿筷子。
陆锦棠正打算匆匆吃几口,意思一下就赶紧走。
却听男宾那里忽然热闹起来,起哄声此起彼伏的。
“怎么着?”桌上有人问道。
小丫鬟跑去看,回来禀报,“新郎官儿来敬酒了!”
“呀,怎么这么快?”
有人看了陆锦棠一眼,语气拈酸带醋的说,“想当初襄王迎娶王妃的时候,那可是生生在新房里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我们这边儿都要吃饱了,襄王爷才来敬酒,而且随随便便走了一趟,就立即不见人了,后来听说,留了管家宿卫待客,他回新房啦!”
一桌子女人笑意盈盈的看着陆锦棠,那目光里的嫉妒羡慕,遮都遮不住。
陆锦棠呵呵笑了笑,并未说话。
新郎敬酒,这会儿走不合适,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冷盘。
喧嚣热闹的声音渐渐往这边来。
“哟,新郎官儿来敬酒啦!”
李元鹤走到陆锦棠这桌时,一步步缓慢从容,却分外坚定的走到陆锦棠身边站定。
陆锦棠心头一跳,领着一桌子人起身,举杯。
李元鹤接过酒壶,往她杯中添了酒,“多谢襄王妃能来。”
“恭喜恭喜,愿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陆锦棠客套说道,然后抿了一口酒。
她放下酒杯的时候,李元鹤居然还在专注的看着她。
陆锦棠立时心头一紧,这满桌子的宾客看着呢,他敬了酒还不走,是想干嘛?
她还未放下酒杯,李元鹤立时又为她满上。
“多谢李公子,去忙吧,今日是你大喜,也是最忙的日子。”陆锦棠客气的赶他走。
他竟然没动,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她脸上。
陆锦棠心头有些烦躁起来,脸色也略显不自在。
“襄王妃……与众位宾客吃好喝好!”李元鹤笑咪咪说,“我给各位都添上酒吧。”
大家忙客气让他忙去,不用一一添酒了,襄王妃一个人代表就是。
这是席面上的客气话,意思一下也就过去了。
李元鹤却当真立在陆锦棠身边不动,等着她又抿了一口酒,他再为她添了酒,才郁郁沉沉的看了她一眼,缓缓离开。
李元鹤一走,陆锦棠就坐不住了。
她看他在别桌敬酒都快得很,毕竟男宾那边儿才是重头戏,待会儿肯定有人拉着他灌他酒的,女宾这边意思一下也就是了,偏偏他在这桌耽误的时间太长。
陆锦棠她们这席面上的气氛都有些不一样了。
众人看着陆锦棠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女人的八卦之心异常的强大,蛛丝马迹她们都能大开脑洞。
气氛怪异的酒桌,陆锦棠几乎坐不住的时候,忽然又是一阵热闹声传来。
陆锦棠回眸一看,竟是秦云璋来了。
他不顾避讳,径直走进女宾席,停在陆锦棠身边。
一桌子的女宾,窃笑不已。
有那胆子大,又好开玩笑的就忍不住道,“襄王爷真是思念王妃之甚,一会儿看不见就着急呀!”
“可不是,襄王妃人这么美,那可得看紧了!”
“京都里的人都知道,襄王妃可是襄王爷手里的宝贝疙瘩,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
……
陆锦棠脸皮薄,旁人一说笑,她练就红了。
秦云璋却放得开,竟一把把她从座位上揽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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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却放得开,竟一把把她从座位上揽进怀里,“那是,诸位见笑,一会儿不见我家王妃,我这心里猫爪挠着一般,坐立难安。”
一片羡慕嫉妒的笑声。
“夫人,你不叫我吃酒,我坐那么远又见不到你,甚是无趣,还是与我回家吧!”襄王爷语气这么温柔的与她说话。
一桌子甚至邻桌的女宾都吓傻了。
这还是那个横行京都的襄王爷么?原来他们平日里的相处模式是这样的?
陆锦棠正着急想走,借着秦云璋的话也没有推诿,立即起身,与众人告辞,忙不迭的跟他一起离开。
他们一走,女宾席上立时炸开了锅。
“下次见面,一定要请教襄王妃,究竟有什么御夫之术,竟能让襄王爷,那可是襄王爷呀!如此的俯首帖耳!”
众人再看自家夫君,一个个在男宾席那里喝的好不快活,别说来关心自己了,趁着自己没注意,也不知又在摸哪个小丫鬟的手呢……
……
上了马车,秦云璋的脸才冷了下来。
陆锦棠正担心木兰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没注意他的脸色。
秦云璋眼目灼灼的盯着她,她却只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他快把她的后脑勺盯得冒火了,她竟然都没扭过来看他一眼。
秦云璋愤愤之下,一把拽过她,揽着她的肩膀,一个霸道的吻就压了下来。
伺候车厢里的宝春猝不及防,都没来得及回避。
忙着躲去车厢外头的她,差点从马车上轱辘下去。
还是车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
宝春砰的把车门关上,把车厢的空间留给两人独处。
陆锦棠被秦云璋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几乎缺氧,上不来气。
看她脸面红的过分,秦云璋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
“你……”
“你喝酒了。”
秦云璋的眼眸里,藏了浓浓的情绪。
陆锦棠张了张嘴,“啊,是,我……”
“你不让我喝酒,自己却喝了酒?”秦云璋俯身靠近她。
老夫老妻了,他这种逼视的目光,竟然还会让她心跳加速。
“那不是酒桌上的敬酒么?意思一下,我就抿了一口……”
秦云璋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她没说完,他又低头啃了下去。
这次他吻的有些用力。
陆锦棠的嘴唇都微微肿了。
她在他怀里挣扎,反倒被他抱的更紧,直到她挣扎不动,浑身发软,他才放开她。
“以后还喝不喝旁的男人敬的酒了?”
“你讲不讲道理啊?”
“你在京都里打听打听,本王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
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
陆锦棠憋着一口气看着秦云璋,憋了半天,她自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就是李元鹤给我敬了一杯酒么?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还没忘了当初我为他求情那事儿呢?”
陆锦棠叹了口气,“那不是怕丽珠公主记恨你,为你着想么?不识好人心!”
“他给你敬酒,盯着你看!当本王是瞎子吗?”他气哼一声,“看来那一日西山打猎我还是下手太轻!”
“你是醋缸子做的吗?”陆锦棠摇头失笑,只好抬手抚着他的背,如同给一只大猫顺毛,“他看我那是他的事,只要我眼里只有你,不就行了?”
秦云璋看她一眼,立时像得了糖的孩子,殷勤的把她抱在怀里,嘘寒问暖,问她吃饱没……
这人真是气来得快,走的更快啊!
尚未到襄王府,马车忽而震了一下。
木兰跳上马车,推门就要往车厢里去。
宝春张嘴,“别……”
她话说的太慢,动作更慢,还没摸到木兰的衣角,木兰已经进了车厢。
陆锦棠立即从秦云璋的怀里挣扎出来。
倒是把木兰闹了个大红脸,她闷声开口,“太医袖子里那几页纸,婢子拿到了。”
“果真拿到了?!木兰你太厉害了!”陆锦棠忍不住欣喜。
秦云璋轻轻瞥了一眼,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也没见她高兴成这样。
木兰将那几页纸从袖中拿出,奉给陆锦棠。
陆锦棠接过一看,脸色立即凝重起来。
一共三页纸,一页页看过,她脸上就像秋日的清晨,结了一层冷冷的霜。
“王妃……可是有什么不妥?”木兰见她脸色变得快,有些不安。
陆锦棠眯眼轻哼,“他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宁可去相信外人,都不相信我?”
秦云璋一惊,竖起耳朵听着。
陆锦棠沉思一会儿,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秦云璋被她看的一愣,“锦棠?”
“还请王爷先下车,自己回府去吧?”
什么?!
“我还有些事,要先去一趟陆家。”
所以要扔下他吗?
“还望王爷行个方便哈!不然让廉清再套一匹马来?”陆锦棠笑眯眯的说。
“停车!”秦云璋低喝一声。
车夫吓了一跳,车停的猛,宝春险些栽下马车。
秦云璋黑着脸,“你几时回来?”
真是过分,被自己的夫人赶下马车,他居然还惦记着她适才在宴席上吃饱了没!
秦云璋皱眉,问完跟自己生了个气,没等她回答,就兀自跳下马车去。
“廉清,”他怒喝一声,“滚过来!”
廉清立即翻身下马,疾步上前。
秦云璋却提步来到他的马前,翻身上马,“驾——”的一声,打马而去。
“王爷?”
“去校场!”
廉清忍不住抖了一抖,又去校场啊?他怎么觉得是王爷又要开虐了呢……
廉清颇有几分哀怨的看了陆锦棠的马车一眼,“副官,滚过来!”
他翻身上了副官的马,认命的追着秦云璋往校场去。
襄王府的车马分成两拨。
一行人骑马追随秦云璋离开,另一行跟着陆锦棠的马车掉了个头。
却并不是往陆家去的,而是往城外,沈家的别院前行。
陆锦棠的马车停在沈家别院外,她让人递了名帖进去。
没想到沈世勋竟亲自来迎,“外甥女来了,沈家别院真是蓬荜生辉呀!”
他笑容灿烂的有些晃眼。
陆锦棠没与他客套,随他进了沈家别院,方便说话的时候,她便清了清嗓子,“你我都想从我爹爹那里拿回那本《沈氏家书》,相信你我也都希望这本书不要被旁人知晓。”
一听《沈氏家书》沈世勋的脸色严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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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沈氏家书》沈世勋的脸色严肃起来。
“这是当然的,这本书乃是沈家的秘密。”
“可是我爹爹显然是坐不住了,他自己看不懂这本书,看出与医药有关,便临摹了几张,寻了太医院的太医打听。”
陆锦棠拿出木兰偷来的几页纸,让宝春递给沈世勋。
沈世勋接过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他这行事,颇不按章法呀?谁得了秘书,是临摹了给外人看的?当初沈家把这书封藏在祠堂里,连沈家自己人见到的机会都不多!”
不然当初也不能被沈老夫人偷偷给了沈氏,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幸而发现的早,且这东西也被拿了回来。那书是不能留在我爹爹手里了,不论是偷、是抢,一定要把书立时拿回来!”陆锦棠皱眉说道。
沈世勋却笑了笑,“我是商人嘛,偷和抢这种办法,都有损我商人的形象。”
陆锦棠微微一愣,错愕的看他。
以前他把她从陆家骗出来,软禁在此时,怎么不听他说“商人的形象”?
“外甥女待我准备一下,咱们一道往陆家去。”沈世勋眯眼,活像一只狐狸。
陆锦棠答应一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估摸着等沈世勋准备好,爹爹也该从公主府的酒席上回来了吧?
……
秦云璋果然是在校场里开启了虐人模式。
待他派去的暗卫回来禀报王妃消息的时候,他才停下来。
“去了沈家别院?不是回陆家么?”
秦云璋的脸色,有些阴翳。
廉清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兀自安静思量了片刻,“廉清。”
“卑职在,王爷一声吩咐,卑职立时领人踏平了沈家别院!”
秦云璋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
廉清心里有些打鼓,怎么,他会错意了?王爷不是这个打算?
“多派几个人,让云雀也去盯着。”秦云璋皱眉说道。
廉清连忙点头,“王爷不亲自去么?”
“本王去做什么?她必是有事要做,又不方面本王出面的。”秦云璋缓缓说道,“云雀善探听,人机灵,让他留意着些,别叫王妃被沈家人算计了去。”
廉清震惊的看了他家王爷一眼。
“还不去?”秦云璋踹了他一脚。
廉清挠头,嘿嘿的笑,“原来王爷这么信任王妃呀,只是担心王妃的安危?卑职还以为……以为王爷真的只是吃醋呢!”
“滚!”秦云璋笑着又给了他一脚,他才快步跑开。
……
沈世勋与陆锦棠一道往陆家去。
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襄王府的人根本没叫他靠近陆锦棠的马车,远远的把他的马车隔在最后头。
襄王府的人先去叫门。
原以为襄王府的车架来了,陆家定是敞开大门相迎。
今日却有些蹊跷,非但大门不开,就连一旁的侧门都关的紧紧的。
陆家似乎也在防备着什么。
叫了好一阵子,门房都推脱不开门。
宝春怒了,亲自下去叫门,“怎么,我家王妃如今连回个娘家都不行了么?把王妃挡在门外呀?”
门房吵不过宝春,巴巴的请了管家来。
管家态度倒是极好,点头哈腰的,连连赔不是,态度却是坚决的很,“老爷吃醉了酒,刚回来,现下正晕着,天色也这么晚了,还请王妃先回去吧,都在京都里住着,回娘家什么时候不能回呢?”
“王妃什么时候回娘家,还要看你的方便了?老爷不舒服,岂不正是王妃尽孝的时候?王妃一剂醒酒汤开下去,老爷立时就不头疼了!你是老管家了,怎么还这么不明事理,拦着王妃尽孝呢?”宝春掐腰道。
管家连连嗯啊应着,就是不叫开门。
说他什么他都认。
这就叫人窝火了不是?
襄王府的家丁侍卫,被襄王带偏了,从来觉得横行京都就是襄王府的风格。
哪里吃过这样的闭门羹,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整个襄王府的车马队,都蠢蠢欲动的想动手。
沈世勋倒是下了马车,笑呵呵的往前来。
他让宝春退到一旁,拉着管家嘀咕了一阵子。
陆锦棠狐疑的掀着马车帘子看他,恰沈世勋也朝她看过来。
她看见沈世勋跟她比口型道,“瞧我的吧。”
“宝春,沈世勋与管家说什么?”陆锦棠问回来的宝春。
宝春摇摇头,“没叫婢子听,沈公子只告诉婢子说,这附近住的虽不是什么大官儿,但有不少品阶不高,却能直接向圣上谏言的御史言官。
还说那些言官就好谏言,揪着一点小小的毛病,就能洋洋洒洒写几千字向圣上告状。襄王树大招风,咱们若是动了手硬闯进去,会给襄王添麻烦的。”
陆锦棠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宝春却有些不屑,“王爷又不怕这些!圣上才不会听那些御史言官的呢!”
陆锦棠却摇了摇头,“沈世勋做的对,如今不能给王爷找麻烦。倘若圣上会动他呢?”
宝春微微一愣,似是不太相信。
木兰的眼神却是骤然一暗,重重的点了点头。
不知沈世勋跟管家说了什么,管家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没让沈世勋费什么劲,他居然亲自去疏通门房及家中下人,热切的把陆锦棠和沈世勋迎进了沈家。
去往陆雁归书房的路上,陆锦棠狐疑问沈世勋,“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管家这么帮你?”
管家不肯放人进来,必然是陆雁归的交代。
这管家在陆家也干了许多年了,能做到管家这份儿上,必是对陆雁归忠心不二的。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忠诚,所谓的忠诚,不过就是诱惑不够,让他背叛的筹码太低。”沈世勋笑了笑,“他是家奴,日后的子孙一出生就是奴籍。我给他的诱惑是,把他两个儿子的奴籍改为平民,其中一个儿子,再给他捐一个小官儿。”
陆锦棠惊异的看了沈世勋一眼。
沈世勋微微一笑,“怎么,你觉得以沈家的财力,办不到?”
陆锦棠微微摇了摇头,沈世勋既然敢说出口,就定然能办到。古人重信,商人亦然。
她只是惊异沈世勋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到一个人的软肋,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知道一个人的欲/望突破口在哪里。
这样的人,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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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雁归果然在书房。
看到沈世勋和陆锦棠居然进来,他大吃一惊,错愕的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匆匆退到了院子里。
“陆老爷不必生气,我来,是给陆老爷报喜来了。”沈世勋拱手说道。
“报什么喜?你要大婚了?”
沈世勋咳了一声,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晚辈还年轻,大婚还早得很。是陆老爷您有喜事了。”
陆雁归轻哼一声,“我怎不知?”
“陆老爷膝下有三个儿子,长子急病,次子弱不经风,唯有三儿子聪明伶俐,又踏实努力,遇到贵人,前途无量。”沈世勋缓缓说道。
陆雁归还没来得及笑。
沈世勋话音一拐,“偏偏那最有前途,最能成大器的儿子,也算是我沈家的孩子,他身体里可留着一半沈家的血呢!”
陆雁归笑不出来了。
“你拿着我沈家的宝贝,打算留给哪个孩子,叫他传宗接代?”沈世勋笑眯眯的问。
陆雁归脸色一阵青白,“这书,是你姐姐的嫁妆,她嫁到我陆家来了,这书就是我陆家的。”
沈世勋和陆锦棠的套路不一样,他根本不与陆雁归争执书的归属问题。
“不管你把这书留给谁,不管这书里藏了怎样的秘密,你都无法享受书里的荣华富贵。想我沈家也是经历了几代人,才有今日的辉煌,陆老爷觉得把这书托付给哪个孩子,将来陆家能有这样的辉煌?即便真有,您能看得到么?”
陆雁归被他说的神情一滞,貌似很有道理啊。
他得了这宝贝,连个值得传下去的人都没有……
“古人云,及时行乐。即便陆老爷真的凭着自己,破解了这书上的秘密,需要多少年?你又需要多少年来经营?到时候,您若是七老八十,还能享受什么?倒不如……”沈世勋拖长了声音。
“倒不如什么?”陆雁归居然顺着他的话音就问。
沈世勋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沈家仆从立时抬进两口大箱子来。
那箱子很大,也很重。
抬箱子的彪形大汉走路都晃晃荡荡的。
“咣当——”箱子放在了地上,震得屋里几人,心头都是一颤。
“这是什么意思?”陆雁归盯着沈世勋。
沈世勋微微一笑,轻抚了抚那箱子,“以物易物,若陆老爷能把《沈氏家书》给我,这两口箱子就是陆老爷的。”
“那可是沈家的宝贝!你就拿两口箱子来跟我换?沈公子也太没有诚意了吧?”陆雁归气咻咻的。
沈世勋不急不忙,“那本书在陆老爷手里,不过是破书一本,倘若书中的秘密被旁人知晓,你不过是为别人做了嫁衣,你自己什么也得不到。而这两口箱子嘛……你不妨打开看看。”
为旁人做了嫁衣?
陆雁归神情一阵,他猛地看了陆锦棠一眼。
想起在宴席上遇见她的事儿。自然也想起了他是为了把临摹那几张纸给太医,才被她遇见的。
若是什么秘密被太医破解了,他可不就是为旁人做了嫁衣么?
陆雁归这会儿才开始后怕及后悔起来。
那两口大箱子对他的诱惑也越发的大。
他缓缓走上前,抬手打开第一口箱子。
陆锦棠也好奇的探头向前看。
只听箱子里传出嘤咛一声,把她吓了一跳,若不是木兰在背后扶着她,她只怕要连退数步才能站稳。
只见陆雁归脸上却霎时一喜,眼中都露出狂热来——陆锦棠看不懂的,独属于男人的狂热。
箱子里相互搀扶着,站起两个女子。
正是豆蔻年华的女子,生的极美,且养的极好,肌/肤白皙滑嫩,吹弹可破。
两个女孩子媚眼如丝,却又带着几分羞涩忐忑,撩人的姿势美的刚刚好。
连陆锦棠都要被勾魂摄魄了,无外乎陆雁归直接看直了眼。
“她们姐妹,日后就是陆老爷的人了。”沈世勋缓缓说道。
陆锦棠瞧见爹爹双腿之间都不自然起来。
他又走向第二口箱子,猛然掀开来——唰,满室华彩。
映着灯烛之光,屋子里像是霎时间变成了铺满珍宝的仙境。
五光十色,珠宝或莹润,或刺眼的光芒,四下折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砰——
陆雁归忙不迭又把箱子盖上了,他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么多珍宝,这么多珍宝……他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声音在叫嚣。
沈世勋的神情却是淡淡的,“沈家有海外的航线,在原产地这些东西还算廉价,但是在大夜朝,只怕随便拿出手一件,就是珍宝。”
陆雁归几乎已经不能思考,只能顺着沈世勋的话音连连点头。
“陆老爷得到那本书又如何?需要经营几辈子,才能经营出沈家如今的海贸航线来?”沈世勋缓缓问道。
陆雁归按着心口,心跳的好快,好快好快……他激动的快不能呼吸了……
“书给我,这两箱东西给你。”沈世勋说。
陆雁归看了他一眼,沈世勋拿这两箱东西,换那本书……那不是说明,那本书,比这两箱东西贵重得多?
陆锦棠一看他眼神,就知道爹爹在想什么。她暗暗有些着急的看了沈世勋一眼。
沈世勋却不着急,他笑了笑,“因为你是锦棠的爹爹,所以我不想用一些非常手段,倒叫外甥女恨我。但你要知道,沈家那么多钱财,手上又怎么可能干干净净,不染血腥呢?
更何况,我才刚刚救了太子的命,且南境有许多稀有药材可以调理太子的身体,你即便告到皇帝面前我也不怕,你会一无所获,我不过拿到书的过程再曲折一点。”
陆雁归倒吸了一口冷气,又深深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的心倒是,咕咚,落了地。她知道,沈世勋稳赢了。
原来叫她一起来,她就这么一点儿作用啊?
他自己,什么都能摆平。
不愧是商人,陆锦棠看了沈世勋一眼,觉得稳赢的事情,也怪无趣的。
陆雁归走路几乎是飘的,他跟梦游一般恍恍惚惚的触动了墙上的机关暗格。拿出了那本《沈氏家书》。
他又恍恍惚惚的回来,把书交到沈世勋手里。
然后,他就开始望着那两口箱子发呆,痴痴的笑,感觉要有口水从他的嘴角滴下来。
“沈世勋。”走在出府的路上,陆锦棠忽然喊了他一声。
沈世勋立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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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走在出府的路上,陆锦棠忽然唤道。
沈世勋立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觉得,你很可怕,你知道么?”
沈世勋微微凝眸。
“你可以看透旁人的软肋,拿捏准确的让人对你妥协,你却像驾轻就熟一般,赢得轻松自在。”陆锦棠眯眼看着他,“这样的你,还不可怕么?”
沈世勋凝视她片刻,倏而笑起来,“我早已摸清了陆雁归的秉性,知道如何可以让他拿出书来,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冒险等到现在么?”
陆锦棠愣了愣。
是啊,他为什么要冒险等到现在呢?书在陆雁归的手里,随时都有泄露的可能?他为什么不早点拿回来呢?
“为什么?”
“我在等你。”
陆锦棠愕然愣住,错愕不已的看着沈世勋。
沈世勋爱笑,把玩着折扇的时候,总是透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此时,他眼睛里却全是真挚,“我也知道你的软肋,你在意襄王爷。我想知道那本书的内容,就不得不求助于你。”
陆锦棠缓缓点了点头。
“可我不想像胁迫诱惑其他人那样,来逼你妥协。”沈世勋缓缓说道,“我在等,等你主动找我,这样你我的合作才能更坦诚,更愉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和语气,让陆锦棠心里略有些慌乱。
他直白的言语之下,似乎还藏匿了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
陆锦棠不愿深想,也不愿让自己误会瞎猜。
“谢谢沈公子的信任,你等到了。这书是沈家的,我若能看透里头的秘密,必然坦诚告诉你。”陆锦棠颔首认真说道,“现在能让我把书带回去么?”
沈世勋忽而又玩儿着他的折扇,嬉笑起来,“如果我说,这书你只能在我身边看,你会随我去沈家别院吗?”
这人真是一刻钟的正形都维持不住啊!刚刚还觉得他严肃认真,一眨眼,又是一副痞样!
陆锦棠狠狠瞪他一眼,越过他就往外走,一步也不想停留,直奔自己的马车。
沈世勋“诶,诶……”喊了两声,她都没理会。
沈世勋只好提步快走,都快小跑起来,才追上她,“生气了?外甥女呀,女人不能太小气,气成黄脸婆就不好看了,万一襄王爷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陆锦棠狠狠的翻了个白眼。
“好了好了!给你!”哄孩子一般的语气,他从怀里拿出那本书,递在她面前。
宝春伸手欲接。
沈世勋却冷了脸,猛的一抬胳膊,躲了过去。
宝春看他一眼。
沈世勋却只盯着陆锦棠的脸。
陆锦棠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双手上前。
沈世勋这才轻哼一声,把书放进她的手里。
这是沈家的宝贝,他能这么亲手递给她,已经是极其给她面子,且还是相信只有她一个人能看懂的份上才给的。
自然不可能允许假丫鬟之手。
“我会尽快给你答复。”陆锦棠沉声说道。
沈世勋还就真松了手,甚至再没看那书,只看着她的脸。
“走吧,你家王爷知道你与我在一起,又要来寻我打架了。”沈世勋轻笑一声。
陆锦棠转身蹬车,坐进车里,却又掀开帘子看他,“这本书,你化了这么多钱,费这么大力气的弄来,当真就让我这样带走了?”
沈世勋呵呵笑了一声,眯着一双桃花眼看她,“如果我连这都不信任你,又如何相信你会告诉我,那书上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陆锦棠微微一怔。
他皓齿明眸,朝她微笑挥手。
马车一晃,陆锦棠离开了陆家门前,往襄王府行去。
她揣在怀里的书,隐隐发热。
对了,这就对了。是真本没有错。
绕了一打圈子,这本书终于回来了!她就要完成阎罗交给她的使命了!
不过在把这本书交给阎罗以前,她必须弄明白这本书上究竟写了什么东西。
那些提纯草药的器具,以及那些方子,究竟是要做什么药?治什么病?
陆锦棠没有忘记,阎罗曾经说过,这书上有破解秦云璋怪病的法子。
她答应了沈世勋会帮她解密,又要医治秦云璋。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会好好研究这本书的。
“你回来了,晚膳吃饱了么?我叫厨房给你炖了汤……”秦云璋说这话的时候,觉的怪怪的。
这种话,难道不应该是女人对男人说的么?
为什么到了他这儿,都是反着来的?
他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竟然也开始关心吃饱了没有,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了?
秦云璋为自己的行为汗颜了一下,更让他难易接受的是,陆锦棠竟直接忽略了他的关切。
“嗯,我不饿,你吃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陆锦棠说完,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木兰和宝春都被她关在了门外。
她把桌上放着的灯烛都挑的亮亮的,隔着扇门,秦云璋都觉得屋里头亮如白昼。
他脸色深凝,自己的关心被无视了啊!他这么低声下气的跟她说,给她炖了汤,她居然一句“不饿”就打发了啊?
秦云璋觉得自己很受伤。
“王妃这是怎么了?”秦云璋没好气的看着宝春,“你是叫木兰是吧?”
木兰一阵无语,“她是宝春。”
宝春扶额,“王妃着急看书呢,王爷还是别打搅王妃了。”
着急看书?又不是急着考功名!
秦云璋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迟疑片刻,转身而去。
陆锦棠对他微妙的心理活动,一丝都未察觉。
她不知道自己这边得了这本书,但她不主动告诉阎罗的话,阎罗会不会知晓?
隔多久,他会知晓?
在他知晓以前的这段时间,就是她要争分夺秒研究这本书的时间。
莫说吃饭了,她眨一下眼都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她得让自己完全静下心来,看看这书,究竟是在讲什么?
尽管她来自现代,尽管她见过的先进医疗器械数不胜数。
可这些用古法工艺,提纯草药的器具,还真是很奇妙,有些甚至用了五行八卦的玄妙,结合了天时地利才能顺利应用的。
书上有些东西甚至与周易、与奇门遁甲有关……
除了草药的名字,草药的炮制,陆锦棠看起来格外的亲切外,其他的东西,她看起来也是无比的费力,一个头不多时就涨成了两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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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如果爷爷在的话,他能不能看懂?”陆锦棠挠头,“当年爷爷跟我讲,中医也要学《周易》学五行八卦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听啊啊啊……”
陆锦棠烦恼。
秦云璋也不见得轻松,他招来了暗卫,招来了善于探听的云雀。
云雀是个身量瘦长的男子,他的高个头,跟雀鸟一点都不像,之所以叫云雀,就是他轻功好的跟鸟雀一样。
他还会闭气功,他悄悄靠近,甚至在离人很近很近时,都难以被人察觉。
“云雀,你听到了什么?王妃与沈世勋去陆家干什么?”
秦云璋问道。
“沈世勋给了王妃,沈家的宝物,说那宝物上的秘密,只有王妃能够破解。”云雀看了秦云璋一眼,忽而又补充了一句,“沈世勋对王妃十分的信任。”
秦云璋一愣,眯眼看他。
云雀像是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事不关己的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的纹路。
“那王妃现在兀自在屋里看书,看的就是沈家的宝贝了?”
秦云璋眯眼想了一阵子。
陆锦棠避开旁人看书,他可以理解。沈家的宝物嘛,得防着旁人惦记呀。
他就算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会去觊觎旁人家的宝物。
她就算让他在一边守着,他也会避嫌离开。
这都没什么……可她是不是对沈家的事情太过于上心了?
“召本王养的谋士们来!”秦云璋忽然说道,“本王养了他们这么久了,也该替本王动动脑子了。”
廉清以为发生了多大的事,忙不迭的调动力量,将养在各处的谋士,悄悄的接进王府里来。
秦云璋这院子,里里外外的把守了许多人。
谋士们更是关着门,忐忑的看着襄王爷,莫非天下格局要动了?
莫非时局已然不稳了?襄王爷是有什么大动作?竟把他们都招来了?
屋里坐满了人,却安静的听不到一点动静。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秦云璋的身上,屏气凝神。
“呃,你们一个个都是才高八斗,帮本王想想办法。”秦云璋皱眉,似有些头痛。
众人忙问,“是何难题困扰王爷?”
“唔……怎么样才能让王妃的心思,都落在本王一个人身上呢?让她操心的事情也太多了,本王看着心疼,也吃味。”秦云璋说的倒是直白。
他这不遮拦的随口一说,完全不顾及那些提心吊胆的谋士们的心情啊。
还以为国之将覆……尼妹竟然是儿女情长?
谋士们一时被激的无话可说。
襄王爷冷冷扫视一圈,“想不出办法来,都给本王滚去山溪挖矿去!”
谋士们连忙收起讶然的表情,一本正经的讨论起来。
“王妃她不能分心啊,”秦云璋却坐在上座,语气幽幽的说道,“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谋士们商量了半晌,也没给出个靠谱的答案。
于是便有人提意见了,“王爷,好男儿志在四方,您自打娶了王妃,就开始只顾儿女情长,这岂不让我们这些谋士心寒么?”
秦云璋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当初为什么跟着我?”
“自然是觉得王爷您有雄才大略,跟着您能有大作为呀!”
“是啊,可本王怎么听说,现在你们人心浮动,有些人已经在为自己找下家了呢?”
屋子里霎时又安静下来。
谋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说话了。
襄王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他们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儿,还被举荐到各个府上做个挂名的谋士,能拿两份的钱财。
这自然是好事。
可今年,似乎是最为关键的一年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又不敢不动。
因为今年是慧济大师所言,襄王寿终的年份了!
他们怕自己的心思被襄王察觉,可又不想坐以待毙,想找个更好的出路。
看来,他们的心思还是被襄王发现了,所以把他们召集来。
说王妃的心思,不过是个由头吧?
“王妃医术过人,她正在想,让本王被治愈的法子呢!万不可让她被旁的事情分了心。”秦云璋忽然语气沉沉的说道。
谋士们一听,屋里的气氛又不一样了。
“当真是可以治愈么?王妃的医术,比慧济大师还厉害?”
“那王爷的命数……”
……
秦云璋坐在上座,垂眸轻笑,听着底下窃窃私语的议论。
“本王已经很久没有犯过病了。”
屋里渐渐静了下来。
是啊,除了那次襄王去皇宫里接王妃的时候,襄王当真是很久没有犯过病了。
“看来王妃真是关键人物!”
“对,王妃是王爷成大业的关键人物!”
“筑成大业,王妃不可缺。”
……
“王妃这么关键,王爷当是多费些心思的,不如打探让王妃操劳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王爷也好帮忙。”
“王爷不妨更宠王妃一些,既能让世人觉得王爷是色令智昏,让某些人放松警惕,也能让王妃更心系王爷!”
……
谋士们当真认认真真的出奇主意来。
让一群看《兵法》《国策》《权谋》的大男人、甚至老头子,在这儿讨论如何赢取美人芳心……气氛竟诡异的和谐!
秦云璋听得十分认真,很是受教的样子。
这里头的谋士,有些是在他还没有发病之时,先皇就为他预备下的。他本是先皇最爱的儿子,奈何老天不给他机会。
当今圣上是他的亲哥哥,他原意效忠哥哥,已放下自己旁的心思,一心做忠臣。
谁知当今圣上子嗣艰难,存活下来,平安长大,如今已经成年的却只有太子一个。
而这个太子又与他不合,处处和他作对,他就不得不经营起自己的势力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借此机会招谋士们来,既是真心想让他们出出主意,对他们的敲打稳定人心,也是必不可少,不可或缺的。
……
秦云璋与谋士们开会,陆锦棠独自研究药方。
“好生精妙,这样,既除去了朱砂的火毒,又保留了药性。”陆锦棠喃喃自语的咕哝着,“只是还要讲究时辰,星象,这也太难了吧……”
陆锦棠已经隐隐约约的明白,整本书/记录了许多的药物,许多的提炼方法,但实际上,这所有的药材炮制,为的只是一种药物。
整本书,其实只是一个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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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书,其实只是一个药方。
可见这药方的复杂程度了,平日里她为人看病抓药,多不过一二十种药材。
这本书算下来,要几百种药材了吧?且还各有复杂精妙的炮制手法。
“这么费力制出的药,究竟是为了治什么病?针对何种病症能?”陆锦棠兀自嘀咕,不看年龄,单看见识过的病例,她也算是位老中医了。
竟对着药方一时间无从下手。
她皱紧了眉头,将所有的药材的属性品质在心里头大致捋了一遍。
她似乎略有所悟,她正要提笔,将自己发现的几个关键之处记录在纸上时。
屋里头却骤然一暗。
她明明点了许多的灯烛,将屋里照的亮如白昼。
可这会儿门窗都关着,根本没有风吹进来,那些灯烛的光却一瞬间泯灭了,四下都是漫漫无边的黑暗。
更有一股子冷气,从脚底下蔓延到小腿,继而蔓延至全身。
陆锦棠的心一下子绷的紧紧的,她的呼吸都便的紧蹙起来。
突然的黑暗阴冷……只有一种可能。
“陆锦棠——”阎君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陆锦棠在黑暗中摸索着,悄悄合上了那本书。
她以为,她还有时间,能够细细的研究出这本书的秘密。
没想到,阎罗还是知道了,并且来的这样快。
她添了下嘴唇,缓声道,“我在这里。”
“你已得到那本书。”
“是。”
“现在,”阎罗的声音里,有轻快的笑意,这还是头一次,“把它毁了。”
“什么?”陆锦棠微微一愣。
阎罗费这么大力气,把自己一个现代的灵魂,放到这古代来,让自己去寻找这本书,目的——竟是毁了它?
陆锦棠一阵诧异,她以为,阎罗需要它。
“毁了它!”阎罗忽然提高音量。
这声音震的陆锦棠灵魂都在发颤。
“不……阎君,这本书很精奇……”
“不要啰嗦,本尊不是与你商量,你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毁了这本书。”阎罗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陆锦棠倒抽了一口冷气,脑袋里却转的飞快。
原本她研究这复杂药方时,已经略有所得,如今看阎罗的反应,她更是确信——这本书,不简单!
“还望阎君能宽限一些时日。”陆锦棠恭敬说道。
“你能看懂这本书?”阎罗狐疑的问了一句。
陆锦棠摇头,“正因为看不懂,所以才希望阎君能宽限时间。”
“哈!”阎罗冷笑一声,“你既不肯动手,本尊又何需与你废话?”
陆锦棠见他语气不对,立时想要护住桌案上那本书。
可眨眼之间,只见漆黑的屋里,火光一现。
桌上那本书,突然烧了起来,幽兰色的火焰一跳跳的,灼痛着陆锦棠的神经。
她惊呼一声,立即拽过一旁的本子去扑打那火苗。
阎罗冷哼一声,“那是本尊的冥火,你岂能扑的灭?”
果然,本子扑打在那火苗之上,根本对那火没有丝毫的影响。
陆锦棠不知是怎么想的,也许只是一个冲动的念头,她竟扔了本子,直接用自己的手,白皙柔嫩的血肉之躯,直接按在那冥火之上。
她用自己的双手,扑打了几下。
噗——
四下又陷入无边的漆黑之中,书上的火苗灭了。
黑暗之中,阎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还“嘶——”的痛吟了一声。
“你竟……”阎罗的震惊意外,那阴冷的嗓音里都遮掩不住。
陆锦棠笑起来,纵然她的手疼着,心里头怕着,额上冒着冷汗,她还是笑眯眯的说,“阎君,您说过,您不能亲手干涉这世间的事。您忘了?这本书,只能由人来毁了它。”
阎罗似乎被陆锦棠扑灭的冥火反噬了,他连连倒吸了几口气,“本尊多久没有受过伤了……”
他喃喃自语了一阵。
“陆锦棠,你若不毁了这本书,贪心这书上留下的药方,本尊保证,你会有无尽的磨难!”
“阎君,您说过,这书上有救襄王的法子。慧济大师说,襄王活不过今年了。可我看襄王的身体,并没有颓败之象,我不敢大意,是以不敢在襄王渡过危难之前,毁了这本书。”陆锦棠缓缓说道。
她希望阎罗能多少近一点人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不定能让他心软。
但陆锦棠忘了,他是阎罗啊!他要的就是死人呐!
“哼,这本书是可以救他,但妄图破解这本书的人,都是白费功夫!”阎罗呵呵笑了几声。
阎罗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
陆锦棠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流都不畅了,她渐渐的发冷,浑身的生机越来越少。
她觉得自己的血流,身上的热量都被冻结了。
阎罗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阎君的太态度,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陆锦棠缓缓说道。
“什么事?”
“原本我还不太确定,只是猜测。可您让我几乎可以确定了。”
“你这女娃!究竟……”
“这本书,一共只有一个药方,那张药方……就是能断人生死的药方吧?”
阎罗倏而咆哮了一声。
周围一下子变得如同冰窟一般冷。
陆锦棠的牙齿都冻得打颤。
“你……看懂了……”阎罗的声音似乎是气得发抖,“那书包藏祸根!”
“明明是救人性命的书。”
“你懂什么!神农氏为谢沈家人,所赠这本书,为救沈家人性命。他怕被冥界知道,于是在书上设下结界。如今时光久远,结界已毁,这书就是个祸根!人类何其贪婪?你若不趁早毁了它,你会后悔的!”
陆锦棠忽听远处,似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砰砰的拍门声。
随着拍门声一起传来的,还有呼唤她名字的声音“锦棠……”
阎罗冷笑,“你不毁书,本尊自然有的事办法让你把书毁了,你等着,等着……”
黑暗渐渐褪去。
屋里的灯烛瞬间都亮了起来。
灯烛的火光一跳跳的,刚才无边的黑暗,像是一场不甚真实的梦境。
“锦棠?”秦云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牵挂和不安。
陆锦棠抖了一下,这次到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突然从冰冷之中感觉到温暖。
她起身去开门。
忽的一股夜风伴随着打开的扇门,一起吹进来。
秦云璋瞧见她身子略颤,立即抬脚进门,将她拥进怀里,“冷么?”
陆锦棠摇摇头。
“给你备了热汤。”秦云璋也顾不得这种事情是不是女人做的了,竟亲自带着丫鬟来送汤了。
他瞧见陆锦棠看的那本书,还在桌案上放着。
就专门避开了桌案那方向,拥着她坐得远远的,避嫌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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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见陆锦棠看的那本书,还在桌案上放着。
就专门避开了桌案的方向,拥着她坐得远远的,避嫌似得。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手还这么冷?”秦云璋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这才发现她手上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他目光之中尽是浓浓担忧,他又远远瞟了那本书一眼。
“我没事。”陆锦棠依偎进他的怀里。
他自幼习武,身强体健,即便发病也是狂暴之病。所以与她比起来,他身体里阳气极足。
与阎罗处的时间太久,她身上阴气太重,就这么靠在他的怀里,十分舒服。
像是数九寒天里的人,突然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下一般。
她贪婪的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强悍霸气的味道,阎罗留下的冰冷清寒渐渐从她身上褪去。
她的血液像是遇到了冰雪融化的天气,欢快的畅流起来,“我大概有办法救你了,只是,这药方好难……”
她在秦云璋怀里低声嘀咕着。她不敢说的大声,怕他满怀希望,却又要失望。
他果然没听清,低头看她,“是那本书让你不甚舒服么?”
陆锦棠窝在他怀里摇摇头,“喝些热汤就好了。”
他立时端过漆盘上的白玉碗,将她扶起在自己怀中。堂堂襄王爷,竟温柔的吹着汤,白玉勺送到她嘴边,欲喂她吃。
他英武阳刚,那刀剑棍棒,才与他的气质相符。
他此时小心翼翼的捏着个白玉勺……莫名的有些喜感。
陆锦棠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秦云璋脸上略有些尴尬,却并没有把手放下去,固执的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陆锦棠张口喝了汤,伸手就要拿勺子,“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来。”
虽然很心头暖融融的,但这也太腻味了吧……
秦云璋却收回手,“那些谋士们说了,就是要做平日里做不来的,甚至其他男人都不屑做的事,才能触动你的心……”
“嗯?”陆锦棠微微一愣。
秦云璋第一次微微红了脸,“我能为你上马打仗,即便你要万里江山,我也要送到你手上。也能为你居家,柴米油盐酱醋茶。虽然我不曾注意过这些细枝末节,但我可以学。”
陆锦棠心里猛地一颤。震惊的看着他。
他的意思是,他甚至可以为了她,放下手中刀剑,拿起一只汤碗一只羹勺,只为她喜欢?
陆锦棠勾着嘴角笑了笑,“我不需要你为我委屈自己,我就喜欢你原本的样子。我可能不善于表达,但……你现在就挺好的,不用学什么。”
陆锦棠明明想说,现在我的心里就只有你了,你还想怎么触动?
可话一出口,味道明显淡了许多。
秦云璋到底是粗手笨脚,精细的活儿做不来。
陆锦棠自己夺过勺子,一勺一勺,舀完了羹汤。
秦云璋竟忽的起身,“你若要看书,不要太晚,记得早些休息。我会叫那两个丫鬟提醒你。”
陆锦棠错愕的看着他,“那你……”
秦云璋看了桌上的书一眼,“我去书房里睡,你若夜里……呃,睡不着或是害怕,叫人唤我一声我就来。”
当真是避嫌呀,都要避到书房里去了?
陆锦棠忍俊不禁,“何必那么麻烦?我现下就睡不着,王爷还是留下吧。”
她起身来到桌案边,随手把那书往她的妆奁匣子里一扔,便回到他身边,依偎着他的肩。
他没瞧见她的眼神是何等的坚定,如燃着一簇烈焰。
他只觉自己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的往上翘。
秦云璋因为陆锦棠并不因沈家的“宝贝”而避讳他,甚觉开心。
晨起练剑,他都比平日里更为兴奋。
但沈世勋却有些坐不住,隔了一日,便前来襄王府拜会。
大约他觉得催的太急,不慎妥当,便带了东市的规划建设图来作为借口。
“外甥女好好看看,哪里不满,哪里不喜欢,只管告诉舅舅,舅舅这就叫人去改。”沈世勋递上了好几大张的规划图。
陆锦棠哪儿看得懂这些?有电脑做出来的实景模拟图,让她看看还差不多。
“沈公子客气了,我一个外行,只能看个热闹。具体的,只能麻烦沈公子和匠人们费心了。”陆锦棠笑了笑。
“外甥女可不是外行,你是内行人呐!”沈世勋笑眯眯的抚/摸着他的折扇。
陆锦棠哪里不知他是暗示什么,“至于能称得上内行的,大约也只有医药这方面了,但即便是医药,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略懂一些皮毛。”
“外甥女谦虚。”
“不是谦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本秘笈,从沈家先祖拿到,至今,也有深远的历史了吧?前人留下的东西,却是那般的高深莫测。”
陆锦棠主动提及那本书,让沈世勋的脸上瞬间亮了起来。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陆锦棠,却是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外甥女可看出来了?那本书……”
陆锦棠没等他说完,就摇了头,“我没看懂。”
“什么?”沈世勋一惊。
他以为,旁人看不明白,看不懂的书,到了她手里,难题就会迎刃而解,就像不识字的人和识字之人的区别一样。
没想到,她说,看不懂?
莫非,是他猜错了,找错了人?她并不是那个传说中,能够破解这本书的人?
沈世勋眉头微蹙,眼中露出担忧。
陆锦棠垂眸想了想,“也不是全然看不懂。这本书是一个药方,从来没有一个药方复杂到,需要用整本书来记述的。由此可见这药方的精密繁复程度。而且,不光与医药有关,甚至要结合天时地利星象五行八卦……若要彻底破解,并非朝夕之事。”
沈世勋长长的哦了一声,目光仍有犹疑审视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明白,倘若她什么都不说,一丝看不懂,那沈世勋也就不会把这本书留在她这儿了。
“所以,这本书,这么精妙的药方,究竟……是治什么病的?”沈世勋突然问道。
陆锦棠心头一跳,“呃,这个……我还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沈世勋挑了挑眉梢,他一双桃花眸微微一眯,“可舅舅怎么觉得,你已经看出来了呢?”
陆锦棠脸色霎时一僵,她立即掩饰自己的紧张,垂眸笑了笑,“沈公子也许是高看我了,我的医术,多是野路子……”
沈世勋可没那么好骗,他手心摩挲着折扇,目光仿佛洞悉人心。
花厅里的安静,更添紧张气氛。
双方都在揣摩下一步棋,该落脚哪里的时候。
宝春却匆匆从外头跑来,“禀王妃知道,那太医死了……”
陆锦棠微微一愣,“哪太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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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微微一愣,“哪太医死了?”
“就是陆老爷偷偷塞给他那几页纸,又被木兰偷回来那太医,今晨突然暴毙家中,据说……”宝春说到这儿,忽觉一道伶俐的视线盯着她。
她侧脸迎上沈世勋的目光,立时闭紧了嘴,不说了。
“据说什么?”沈世勋问道。
“没……没什么。”宝春摇了摇头,挪着步子蹭到了陆锦棠身后。
“我猜,传言一定和那几页纸有关吧?不然你何必这么惊慌的向你家王妃禀报此事?”沈世勋极其年轻,但那眼神简直像一只老狐狸,“既然和那几页纸有关,就与我沈家有关,我还有什么不能听的么?”
宝春有些后悔自己冒冒失失的闯进来,说了这话。
陆锦棠却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你说吧,一来沈公子不是外人,二来,这件事沈公子若要打听,谁也瞒不住他。”
沈世勋微笑起来,饶有意味的看着陆锦棠,“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据说,那太医知道了天机,天机就是世人所求的长生不老仙方,他暴毙之时,手里捏着一页临摹的纸,那纸就与长生不老仙方有关。”宝春深吸了一口气。
陆锦棠微微凝眸,“可是我爹爹给他的那几页纸,不是都已经被木兰拿回来了么?况且,传言说,是一张临摹的纸,也未必就是我爹爹给他的那纸吧?”
宝春连连点头,“是婢子想当然了……婢子只是觉得时间发生的凑巧,所以就自作聪明的以为……”
“外甥女,”沈世勋呵呵笑起来,“宝春都能看出两件事情相关,你觉得舅舅看不出么?”
陆锦棠抬眼看着他,语气十分平静,“沈公子看出什么来了?我倒没看出。”
“天机,那太医为什么死,因为天机!天机是什么?长生不老仙方!”沈世勋说完,就目光灼灼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平静的坐着,脸上的表情一丝未变。
两人僵持了片刻,陆锦棠叹了口气,“没有那么神,不是长生不老,我根据书上的药性,表达的意思推断了,这药似乎能在人还剩一口气的时候,重新调动人身体机理。像是给一个将死之人,注入了一口新鲜的生机。能救人与危难。该老还是要老的。”
她说的平淡,沈世勋却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能让将死之人,重新有生机活力,重新活下来?
这不是长生不老是什么?
这是起死回生啊!这还不够神奇吗?
“即便一颗药丸,能增寿十年,怕也是人人趋之若鹜吧?”沈世勋感慨道。
陆锦棠叹了口气,“这药极其难治……”
“等等!此事为何会泄漏?”沈世勋忽然抬眼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眯眼,表情很冷静,“我断然不会泄漏,但泄露此事的人,目标肯定是那本书。”
沈世勋看了她一眼,又打量襄王府,“书暂时还是放在外甥女这里,既然你已经看明白那本书,且消息泄露,那就不必等待,我即刻去准备所需药材。这方面,外甥女是内行,需要什么药,你只管提供一份清单与我。”
陆锦棠神情一禀,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把那书上的做法投入实践。
沈世勋是个聪明的生意人,也是个懂得抢占先机的生意人。
他说干就干,陆锦棠便是慢性子,此时也不得不快起来。
“所需东西太多,一时整理不出那么多来,我先罗列一部分吧……”陆锦棠给他写了清单。
沈世勋立刻离开襄王府,去准备东西。
那太医暴毙的事情,陆锦棠却没有放松。
太医为何会死的这么突然?他是怎么死的,当真和她手里的那本书有关么?
不弄清楚这些事,陆锦棠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安心制药。
“木兰,你当时从他袖中拿出那几页纸时,确定已经全部拿到了么?”陆锦棠问。
木兰皱眉想了一阵子,“不知他掏出看过没有,我见都在他袖管里叠放着,便全都拿出来了。”
从人袖管里偷东西,那得是离得多近,动作多快才能做得到啊?
陆锦棠知道木兰行事有多不容易,问她确不确定全部拿走,实在是苛求了。
“备车,我们回一趟陆家。”陆锦棠没有放松,她去往陆家,见到陆雁归,要当面问一问。
原以为陆雁归定然沉浸在沈世勋给他的财宝美人当中,不可自拔。
见到了陆雁归却是叫陆锦棠甚感意外。
他既没有捧着财宝,也没有搂着美人儿。
他竟兀自在书房里枯坐,愁眉苦脸,神情仓惶。
“爹爹这是怎么了?”陆锦棠问道。
陆雁归瞧见她,却像是见了救星一般,立即起身相迎,脚步快的像是要来拜见皇帝。
陆锦棠受宠若惊,爹爹什么时候对她这么热情过?
“爹爹……”
“锦棠,胡太医暴毙了!”
“是,我听说了。”
“天机!因为他泄漏了天机!那本书!天机!”陆雁归紧张的似乎不能完整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哑声重复着几个关键字。
好在陆锦棠已经听明白了,她微微沉下脸来,让陆雁归知道事情严重,“爹爹也知道事关天机,会要人命啊?那我问爹爹,爹爹当初给了他几页从那书上临摹下的纸?”
“我……我给了四张……”
陆锦棠立刻回头看了木兰。
木兰皱眉,“婢子拿回来的是三张……”
“所以,还有一张是在胡太医的手上。”陆锦棠缓缓说道。
“就是那张了……害的胡太医暴毙的就是那张了……”陆雁归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惶惶,“下一个,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忽而他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想拉住陆锦棠的衣袖。
陆锦棠避了一下,他险些跌扑在地上,“锦棠啊,那不是长生不老仙方么?你能看的懂吧?你……你快制出仙药来!让……让爹爹不至于和胡太医一样……”
陆锦棠冷笑一声,“爹爹现在知道怕了?不过您现在求我没有用啊,我也不知那书上的药方是怎么用的。”
“胡太医已经死了……你……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你!”陆雁归忽而眉目狰狞的指着陆锦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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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却笑了起来,“爹爹别忘了,那是仙人赠与沈家人的,所以沈家人看了那本书,必不会受天谴。而我身上,留着一半沈家的血呢。”
陆雁归立时抖如筛糠,吓得面色惨白,“怎么办,怎么办……那书我也看了,我也看了……可我什么都没看懂啊……我没看懂……”
陆锦棠看他着实吓得不轻,不由失笑,“爹爹也别太过担忧,日后还是好好过日子,天谴也不是什么人都谴的,胡太医定是明白医理,看懂了什么,才有这天谴。爹爹不懂,不当紧的。”
“真……真的?”陆雁归惶惑的看着陆锦棠。
好似她一句话就能定他生死一般。
陆锦棠看他吓成这样,不由感慨,难怪许多人都想求长生,原来人是这般的怕死。只是捕风捉影的事,都能吓成这样。
“对,爹爹看过那书,已有许多时日了,不是至今都没事么?看不懂,是好事。”
陆雁归颓然坐回椅子里,按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陆锦棠问清楚了临摹出纸,确实遗失了一张在胡太医那里。
离开陆家,她便没有回王府。
“我们去胡太医家里看看。”陆锦棠说道。
宝春和木兰都瞪眼看着她,“王妃,不怕么?”
“怕什么?死人?”陆锦棠笑了笑,她是大夫,入了部队以后,临床学习的时候见过多少尸体呀?别说囫囵的死人了,就是解剖出来的器官,她也熟的不行。看多了,就麻木了。再说,她也是死过的人,怕什么?
两个丫鬟被她淡然的气场镇住,莫名也觉得,死人,似乎不是那么可怕了。
“我想看看传说的暴毙,究竟是怎么个暴毙法儿?若是天谴倒也罢了,倘若是人为呢?”陆锦棠低声说道。
木兰神情一禀,“若是人为,那就说明,除了王妃和沈家,已经有别人知道那本书的事情了!”
“对,倘若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必然会引发一场争夺。”陆锦棠眯起眼睛。
阎罗说过,这本书是个祸根。
她那会儿没往这边儿想,只觉得是救人的药方。
可倘若人人觊觎,多方争夺,引发混乱……那可不就是把救人的药方,变成了祸根么?
“停车,胡太医府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陆锦棠的马车被拦了下来。
宝春探头一看,立即又缩回了车里,“是金吾卫!”
陆锦棠一愣,金吾卫不是负责保护皇城安全的么?怎么被派来守在胡太医家外头了?
车夫亮出襄王府腰牌。
那些守门的金吾卫立即客气了许多,“不知是襄王府的车架,还望王爷王妃海涵,这是圣上下旨,要戒严胡太医府上,主要是……”
那金吾卫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胡太医死的蹊跷,所以圣上格外重视。”
车夫把话转告了车里的陆锦棠。
陆锦棠默默想了一阵子,“回府吧。”
“王妃不去看了?”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我定要亲自看看才放心,不过这金吾卫绝不会叫我们进去,去寻王爷吧。”
秦云璋在城外骑马,活捉了一窝兔子,灰兔毛茸茸的甚是可爱。
他便带回来,想要送给陆锦棠。
他正拿细长的草叶子,逗着笼里的兔子,便听闻陆锦棠回来了。
“云璋,我有事请你帮忙。”陆锦棠见他便道。
秦云璋微微一笑,把那一窝兔子往陆锦棠面前挪了挪。
“我想去胡太医家,在胡太医入棺之前,看上一眼。”陆锦棠脸色凝重,根本没去看那一窝兔子。
秦云璋微微一愣,“谁?”
“今日天不亮,暴毙在家的胡太医。我想去看看他的尸首。”陆锦棠面不改色的说道。
秦云璋堂堂一个大男人,听的都有些脊背发寒,“你一个女子,看什么尸首?”
他用脚挪动那一窝兔子,把笼子都挪到她的脚边了,也不见她去看一眼。
“喏,送给你的。”
他只好主动提醒。
陆锦棠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窝兔子。
她哦了一声,“送去厨房吧,我喜欢麻辣味儿的。”
秦云璋神情一滞,“你要……吃啊?”
陆锦棠愣怔了一下,“不然呢?”
秦云璋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他连咳好几声,他养的那些谋士果然是蠢货!出的什么主意?竟让他送些可爱柔软的东西给王妃!
这兔子够可爱柔软了吧?他家王妃一点儿都不喜欢!
他的王妃岂是一般人吗?她喜欢的是看尸体……呃……
秦云璋踢了那兔笼一脚,“大的送去厨房,做麻辣兔肉,小的放了吧。”
见陆锦棠不喜欢,他也懒得再看那兔子一眼,想着她要看尸体的事儿,眉宇轻蹙。
“你与那胡太医有什么交情?”
“交情倒是谈不上,或许以前在宫里看诊的时候见过吧。我想去看看,主要是因为传言,”陆锦棠看了他一眼,“传言仙方能叫人长生不老。”
秦云璋见她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立时明白过来。
“锦棠,你是……为了我?”
陆锦棠倏而灿笑,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秦云璋眼眶微热,“我不想要长生不老,我只想要守着你,慢慢的,一点点变老,从年轻到中年,到白发苍苍,不一样的人生时段,不一样的心境,我都想与你一起经历。”
陆锦棠心头一颤。
还有人不想长生不老?只想与她一起度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我是命里注定早死的人,只要能与你携手度过一生,哪怕只有三五十年,我已经赚大了。”秦云璋说的很平淡,也很平静。
陆锦棠心头却如同掀起了轩然大/波,她曾经何时,想要的不就是夫妻二人能够平平淡淡,一起变老?你不嫌弃我,我不嫌弃你……不会像她的爸爸妈妈那样,只顾在各自的功名利禄里,奋力的往上爬?
“嗯,我知道,所以我更想去看看。仙方什么的,就不奢望了,若是能治你病呢?”陆锦棠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缓缓说道。
秦云璋见她执意要去,便叫廉清去打探。
看守的金吾卫将军,与秦云璋关系不错,最是佩服秦云璋的骑射功夫。
廉清把人情托到了他那儿,那将军也不含糊,便通融叫他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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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清把人情托到了他那儿,那将军也不含糊,便通融叫他们进去了。
只是不能高调的坐着襄王府的马车,大摇大摆的进去。
也不能带着许多的侍从仆婢,不然被人瞧见了,捅到圣上那里,他也不好交差。
秦云璋便亲自陪着陆锦棠,徒步穿过巷子,从侧门进了胡太医家。
“能去现场看看么?”陆锦棠问那领路的金吾卫。
那金吾卫沉吟片刻,“王爷王妃这边请,只是要快一些,莫耽误太久。”
胡太医是在书房里暴毙的,他的尸首已经抬走。但在书房的地上,用粉白色的粉末,画了一个大致的人形。
标明了他死时倒地的位置。
那人形旁边还放了一张纸。
陆锦棠看见那张纸,就是猛地一颤,她想靠近了看看那张纸究竟是不是从《沈氏家书》上临摹下来的。
可他们在门外就被拦住,只能远远站在门口往里看。
“那张纸……”陆锦棠指了指里头。
秦云璋看她一眼,转过脸对那金吾卫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那金吾卫便从别处拿来一张纸,“这是原版临摹下来的,原版已送入宫中。”
陆锦棠眼睛一眯,接过纸来,这一眼看去,她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子里。
是了!
就是《沈氏家书》里的其中一页!
所有的猜测都没有错,胡太医的死,果然是因为《沈氏家书》!
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是天谴?还是人为?若是人为……又是谁害了他?
“胡太医的尸首,现在停在哪里?”陆锦棠低声问道。
“尸首实在检查不出异端来,已经让胡家人准备灵堂,抬去停灵了。”金吾卫道。
陆锦棠皱起眉头,心下有些急。
秦云璋像是能洞悉她的想法似的,忽而握住了她的手,安抚般轻轻捏了一下,“停灵之前,应有仵作检查过了吧?那仵作何在?本王有话问他。”
陆锦棠心下一喜,他总是能想出变通的法子来帮她。
即便他甚至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会不计一切,全心全意的帮她……能得丈夫如此,陆锦棠觉得,她的人生简直要圆满了——只要她能医治他。
有仵作验尸,自然是更专业的。
陆锦棠细细询问那仵作。
“没有外伤,没有出血,死前没有挣扎过的迹象,书房里没有破环的痕迹……就是突然的倒地身亡,排除他杀的可能。”仵作很是确定。
陆锦棠微微凝眸,这么说来……不是人为了?
“奇怪的是,他本身就是太医,若是他有什么急病,身边不该一个伺候救急的人都没有。他该早有防备才是,可他都死了一两个时辰了才被一个小丫鬟发现。”仵作狐疑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若是他并没有急病呢?
他死的这样突然,除了人为,除了突发的急病,比如心肌梗死,脑梗死……这种,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阎罗叫他死。
那仵作很惊奇。
陆锦棠却是放松下来,若是阎罗叫他死,那她就不必太紧张了。
她就知道阎罗不会善罢甘休的,沈世勋已经开始准备药材,阎罗没要她的命,她就还有机会赢。
“就是那个丫鬟!”仵作忽然说道。
陆锦棠立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好几个金吾卫正围着一个丫鬟,一位身着官服的人,正在盘问那丫鬟什么。
那丫鬟的目光却穿过众人,独独落在陆锦棠身上。
陆锦棠恰看她,两人的目光便撞在了一处。
分明两人离得很远,陆锦棠却莫名觉得,两人似乎离得很近很近,那目光像是就在自己眼前似得,古怪,又叫人脊背发寒。
那丫鬟冲她笑了一下,笑容叫人汗毛乍起,冷汗涔涔。
“就是她发现胡太医暴毙,也是她说,那张纸上写的是长生不老仙方。”仵作说。
“是她说的?”陆锦棠的眉头皱起,“她叫什么?”
“婢子丁香,见过王爷、王妃。”那丫鬟竟跟着前来见礼的大人,一起走过来,并福身见礼。
陆锦棠狐疑看她,“你怎知那张纸,是不老仙方呢?”
丁香笑了一下,叫人觉得冷嗖嗖的,“是胡太医说的,他从傍晚开始,就坐在桌旁,看着那一页纸。婢子来添茶的时候,只听见他格外兴奋的反复喃喃,仙方,长生不老……”
陆锦盯着那丫鬟,“你说谎。”
那一页纸上,画的是提纯草药的器具,根本和仙方毫无关系。
她也是看了整本书,结合了书上的五行八卦,连猜带蒙,甚至参考了阎罗的反应,才知道那本书的药方和人的寿命有关。
仅凭着一页纸,胡太医怎么可能知道那是不老仙方?
“婢子哪里说谎?”丁香十分从容的反问,在堂堂襄王襄王妃面前,不见丝毫慌张。
这可不像是个一般的丫鬟。
“一页纸,怎么可能是不老仙方?胡太医倘若是得了仙方,定然是忙不迭的献给圣上。”陆锦棠缓缓说道。
“真是因为他想独吞,不欲献给天子,这才受了天谴呀!”那丫鬟竟阴冷的笑着说道。
秦云璋忽而伸手,把陆锦棠揽在怀里,“把人带下去询问。”
他皱眉赶走了那丫鬟。
他的手揽在陆锦棠肩头,她才觉得浑身温暖。
“我看那丫鬟颇有些邪气,你是女子,身娇体弱,别离她太近。”秦云璋沉声说。
他竟如此敏感,且在发现的第一时间护住了她。
陆锦棠心头一阵暖意,连骨头缝里,都是他给的温度。
陆锦棠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胡太医的暴毙,是阎罗逼迫她的第一步。
她不知道阎罗是不是受制于什么所谓的天谴规矩,没有要她的性命。
但她要抓紧时间,尽快制出那书上神奇的药来,如此才能医治了秦云璋身上奇怪的病,破解了他活不过今年的劫数。
“木兰,你把这单子送给沈公子,叫他照着这单子上的东西准备。”陆锦棠又写了一些药材,及器具。
那书上还有一些提纯或炮制药材的器具,并没有现成的,需要定制。
但那工艺十分的复杂,陆锦棠担心现在匠人的水平未必能制出那样的器具来。
幸而她是来自现代的灵魂,总算是见多识广,先克服了她自己心底的畏难情绪以后,她全身心的投入到那些器具的改良之中。
“木兰,再点两盏灯,光不够亮。”夜已深了,陆锦棠却还在挑灯设计器具。
噗——
有人吹了一口气。
非但没有更多的灯被点亮,反而是刚才已经点着的灯又灭了两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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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吹了一口气。
非但没有更多的灯被点亮,反而是刚才已经点着的灯又灭了两盏。
陆锦棠不由哀嚎一声,“看不见了!多点两盏灯啊!”
半晌却不听木兰回答的声音。
陆锦棠正沉浸在器具改造的想法当中,一时竟没觉得奇怪,当她后知后觉的转过脸时,只见秦云璋一张俊脸阴沉的可怕。
“你是打算挑灯夜读到天亮?一天这样,两天这样,我若不管,你打算天天如此?你是要考功名还是如何?”秦云璋的语气已经很是隐忍了。
照着他平日的脾气,没有直接把她扛起来,扔在床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陆锦棠按着额角,嘿嘿的笑,“没事的,我画完这个就去睡,你若困了,先睡吧,不必等我……”
“我的话,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听明白?”秦云璋阔步上前,当真弯身把她抱起来。
“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
秦云璋把她放在床上。
丫鬟听得里头争执的声音,连忙进来。
刚转过屏风,就见秦云璋已经抽了陆锦棠的腰带,他动作可比丫鬟快的多,三两下,她身上的一层层衣物,已经被剥了下来,扔在床边的地毯上。
“秦云璋!你可别太过分……”陆锦棠又羞又恼。
秦云璋黑沉着脸,一言不发,手上的动作更是不见慢下来。
丫鬟连忙退了出去。
扎眼之间,陆锦棠身上已经只剩薄薄的里衣了。
陆锦棠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大婚至今,他还从未对她如此粗暴无礼过。
她几乎快要忘了他在外头,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如今这般强势,才是他的真性情吧?
“你自己想想,你已经熬了几晚上了?嗯?”秦云璋面色黑沉的看着她。
这几晚上,陆锦棠确实都睡得很晚。
他一直远远的坐在软榻上陪她,他手边也会放着几本书,陪她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的看书。
陆锦棠以为,事情会一直这么顺利的发展下去。没想到,他忍了这几天就忍不下去了。
“沈家的什么宝贝书,就那么重要么?让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惜了?”秦云璋的眼睛里似乎能喷出火来。
这几晚上,陆锦棠晚睡,他也跟着晚睡。
但他早起的习惯并没有变,仍旧是天不亮他就起身去练武,这么一来,他每天的休息时间还不足两个时辰。
他眼睛里全是红红的血丝。
陆锦棠本要和他生气,但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她又气不起来了。
“唔,那就睡吧。”她偃旗息鼓,竟不和他争吵了。
秦云璋迅速脱了自己的衣服,也钻进被子里。
陆锦棠面朝里,他从背后,轻轻的把她拥入怀里。
他胸膛很热,紧贴着她的脊背。
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甚至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陆锦棠是大夫,所以对人呼吸的变化,以及身体的改变,察觉的很快。
她几乎是立即发现了秦云璋呼吸变得灼热微促,他身体的某一处,也变得坚硬灼热。
陆锦棠咕哝了一声,她知道自己冷落他太久了。
他本是欲/望强烈的人,这几日却因为她睡得太晚,而一直什么都没做。
今晚,他忍不住了吧?
陆锦棠觉得自己这妻子也实在是有些不尽职,她从他怀里转过身来。
她柔软的胸,蹭过他的手臂,贴着他的胸膛。
秦云璋身子一僵,微微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睡觉。”
“你忍得……很辛苦吧?”
“你太累了。”秦云璋闭目,强硬说道。
“我没事的,不想让你忍的难受……”陆锦棠在他怀里轻轻说道。
这种事情,从来都应该是男人主动吧?让她这么主动的说出来,好像她欲求不满似的……还真是让她尴尬啊。
哪里知道,秦云璋根本不理会她的“盛情邀请”,硬是把她的身子扳过去,叫她面朝里……什么都没做。
陆锦棠是困极了,邀约他两次,他不肯行动,她便有些意识恍惚的睡着了。
她隐约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秦云璋还浑身僵硬的忍耐着……
“喜欢是放纵,爱是克制,如果真爱一个人,就会为她考虑,而克制自己。”恍恍惚惚的,她似乎听见谁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后来那个声音又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因为她睡着了。
陆锦棠催促着沈世勋准备东西,沈世勋倒是也积极。
听闻胡太医的暴毙,有可能会暴露沈家的秘笈,沈世勋并不敢大意。
陆锦棠改良设计出的器具,他没有敢在北境命人打造。
而是千里迢迢的送会南境,请南境的能工巧匠来打制。
一旦做好,几乎是用朝廷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北境来。
这么疾风骤雨般的准备之下,东西和药材总算是准备的七七八八了。
“是在襄王府制药呢?还是去沈家别院?”陆锦棠寻了沈世勋商议。
沈世勋眯眼看她微微一笑,“襄王府目标太大,沈家别院也容易引人怀疑,最好的地方是……东市。”
陆锦棠微微一愣,“可东市荒凉,什么也没有啊?”
沈世勋微微一笑,“不如外甥女随我去看看?”
陆锦棠狐疑看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圣上把未开发的东市批给她一条街,但其实,哪里只是一片荒地,零散的住着几户人家,所谓的东市,不过是几条有茶摊的羊肠小路。
随沈世勋去了东市一看。
陆锦棠却是大吃一惊,“这里什么时候圈了这么大个院子?”
若只是圈出个院子,倒也罢了,院子里头竟已经盖出了几间房子。
“到底是时间紧,其余的地方,都搭成帐篷吧,日后再慢慢改建。这里暂作东市规划指挥之地,想来不会那么招人耳目。”沈世勋说道。
陆锦棠深深看了他一眼,与聪明人合作,就是省力,你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你想不到的,他还能帮你补全。
“只是这般费劲费力,我却不知究竟能不能做出书上说那种药材来,且所用的药材也是珍贵无比……”陆锦棠长叹一声。
沈世勋却笑了笑,“如此神奇的药,即便再怎么费力,能成一枚两枚,也都值了。若是真成不了……那也尽了人事,不成乃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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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却笑了笑,“如此神奇的药,即便再怎么费力,能成一枚两枚,也都值了。若是真成不了……那也尽了人事,不成乃是天命。”
他倒是乐观豁达。
听他这般豁达的言语,陆锦棠多了几分轻松之意。
陆锦棠开始提纯炮制所需的配药之时,沈世勋已经从南境招揽了许多术士,道士前来帮忙。
因那书上所说的天时,阴阳,五行,八卦……这些东西,陆锦棠实在是搞不懂。
要她一个人完成这制药的方子,简直难如登天。
“你寻来这些人,靠得住么?”陆锦棠眉头深凝。
沈世勋轻笑,“以沈家在南境的势力,若没有这方面的心腹亲信,如何能到今日境地?外甥女也太小看自己的外祖家了吧?”
陆锦棠缓缓点头,在道士术士的配合之下,开始一步步制药。
若是没有经历过生死,没有经历过穿越,陆锦棠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和几个道士在一起研究草药。
在她的认识里,道士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如今近距离接触之后,她才发现,曾经的自己真是井底之蛙了,道士是观察自然,用常人所没有的敏锐目光,去捕捉自然传递出的信息。
原来这无穷的宇宙之中,隐藏了那么多人类所不知道的有趣的讯息。
而现代人,大多迷信科学,所谓浮云遮望眼,对科学的深信不疑,有时会影响了人类的判断,反而忽略了自然传递出的讯息。
如今的合作,让陆锦棠反思曾经的自己,是不是从某种意义上,也迷信了,迷信了“科学”。
“不对!”有个道士观察了他们放置了一夜的药材,忽然摇头,“这药不能用。”
陆锦棠立时皱眉,“这药材提纯,用了近十斤,才提了这么一钱,且还要静置一夜,先前看过的,不是没有问题了,现在又说不行?”
那道士默默无声的看着陆锦棠,看的她浑身不自在……这目光就像她漠视人命,站在手术台前说,随便医治就行一样。
见她有些尴尬。
那道士才轻咳一声,“夫人可知,为何这药提纯之后,还要静置几个时辰?乃是为了让它度过月圆,过了子时,在极阴极阳的时辰里走一遭。吸收日月之精华,排除自身的毒性,是药三分毒,这个道理夫人应该明白呀?”
陆锦棠皱起眉头,“那先生说不行,又是为何?”
“因这药材阴气极胜,定是月圆之时,有人动过了……”那道士沉吟。
陆锦棠摇头,“那不可能,沈公子派了许多高手在周围保护守卫,莫说是人了,便是个老鼠,也不可能潜入进来。”
“若不是人呢?”道士忽然看着她。
陆锦棠一噎,不是人……
几个道士一阵子的嘀咕商量,说什么阵型,八卦,风水……陆锦棠一句没听懂。
只见他们拿了罗盘,口中念念有词围着东市这里的院子,里里外外绕了几圈。
从大清早一直转到了日落之后,他们才道,“有不干净的东西夜里来过了。”
陆锦棠琢磨着,这不干净的东西指的是什么呢?
沈世勋倒是不关心不干净的是什么,他只关心,“如何才能不叫这些药材受那些东西的影响?制药的进程本就繁琐复杂,不能再被其他的事情耽搁了。”
道士们聚在一起想办法,陆锦棠不好在东市继续耽搁,她匆匆回了襄王府。
次日她再往东市去,发现那院子的墙上,多了许多鬼画符。
阳光之下,那鬼画符,金光灿灿煞是亮眼。
既明亮的刺目,也丑陋的刺目。
陆锦棠不由失笑,“当初沈世勋把制药的地方,安排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么?如今添了这么多这么耀眼的鬼画符?这是招人耳目吧?惟恐旁人不怀疑这院子?”
一旁的木兰和宝春闻言一阵诧异,“王妃说的什么啊?什么画符?在哪里?”
陆锦棠一愣,抬手指着墙面,“那么金光灿灿的,你们看不到吗?”
木兰和宝春瞪大眼睛去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宝春还使劲儿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在哪里?”
陆锦棠心头一震,“当真看不到吗?”
木兰与宝春齐齐摇头。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有限的认知无法解释的事情,再次让她震惊了一下。
“好吧,也许是我看错了,我们先进去。”陆锦棠提步向院门口走去。
木兰和宝春一左一右的走在她身边,靠近大门之时,陆锦棠忽然觉得,一股莫大的力量把她往外猛推了一下。
她脚下不稳,立时向后跌去。
连她身侧站着的木兰,都没来得及反应。
噗通,陆锦棠跌坐在地。
木兰宝春,慌忙上前,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王妃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走个路也会摔倒?”宝春在一旁玩笑道。
木兰的脸色却凝重起来,她是习武之人,明白陆锦棠便是脚步不稳,跌倒的姿势也不该是这样。
她眯眼四下看去,“周围没有人那?难道隔山打牛,不是传说里才有的功夫?竟真的有人内功能深厚到这种程度?”
陆锦棠吸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臀。
她有些狐疑的看了眼那墙上的鬼画符。
她怎么觉得,在她被推摔倒之时,那些鬼画符似乎突然暗了一下?
“这次王妃拉着婢子,站在婢子身后。”木兰浑身戒备,以她的功力,倘若有高手在附近,她不该觉察不到才是,可偏偏她一无所觉。
这就更叫人担心了,莫不是那人的功夫高出她太多?
陆锦棠紧紧拽着木兰的手,木兰也反抓着她的手。
两人亦步亦趋的向门口走去,宝春在一旁,虽不明白,却也被她们的神情感染的异常紧张。
陆锦棠的脚步刚跨至门口。
又来了——那股看不见的力道,猛地将她往后推去。
她拽紧木兰的手,木兰也骤然用力,两个人竟齐齐后退数步。
倒是宝春,平平顺顺的跨步进门,狐疑的回头看着主仆两人,“王妃怎的不进来?”
木兰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陆锦棠却是盯着墙上的鬼画符,若有所思。
“宝春,你去请道士师傅来。”陆锦棠眯眼说道。
宝春点点头,快步跑去。
几个道士听闻了宝春的描述匆匆而来。
“王妃能看见?”
“当真能看见墙上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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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能看见?”
“当真能看见墙上所画?”
道士们你看我,我看你,大为惊异。
“这些东西是用灵水所画,干了以后,就看不到了。”道士们皱眉说道,“唯有灵气不凡的人,才能看到。”
“且这画符,是为了阻挡那女鬼。”
大白天的,听闻“女鬼”二字,宝春生生打了个寒颤。
陆锦棠心头一惊,“什么女鬼?”
“我们昨夜已经合力看过了,乃是一心怀不甘的女鬼,游荡世间,夜里潜入这院里,破坏了院子里的阴阳之气,使得那药物的灵气被破坏。”道士们解释说,“所以我们齐力布下阵型,就是为了拦住那女鬼。”
“为何夫人您也会被挡在这阵型之外呢?”
几个道士的目光都落在陆锦棠身上。
陆锦棠心里冒出寒气来,女鬼?她可不就是个女鬼么?她在现代的时候死了……又在这世上活过来,按说,是个鬼吧?
可是她已经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久,她都已经适应了这个没有电器,没有现代化的世界了……怎么这个世界还没有适应她吗?
“我不懂……先生们这么看着我,让我有些胆寒……”陆锦棠尴尬说道。
道士们嘀嘀咕咕,说她不像是被鬼附身的样子。
又细细问了她生辰八字,才恍然惊道,“夫人的生辰八字和那女鬼是一样的!难怪难怪……”
陆锦棠听不懂,茫然的看着她们。
“怎会这般一致呢……这也太巧了……”
陆锦棠皱眉盯着他们,“那如今我进不去这院子,该如何制药?”
“夫人命属阴,身上却有金,金属阳,可弥补阳之不足……”
陆锦棠茫然摇头,“先生们说的,我听不懂,能说我听懂的么?我只想快些进去制药,时间很宝贵。”
几个道士却是摇头。
“不如把墙上的东西给擦了?”陆锦棠提议。
“那不行,那女鬼似乎并不希望我们事成,定会继续来破环。”道士们说。
陆锦棠无奈叹息,这阵型真好,把她和女鬼一起挡在了外头。
如果那女鬼能看见,这会儿也要笑疯了吧?
陆锦棠是一大早就来了东市,可如今都已经快晌午了,她还没能进去院子。
道士们商量来商量去的,也没商量出办法来。
沈世勋在里头左等右等不见人,终于坐不住了。
他疾步而来,看见几个人都在院子外头站着,顿时脸色黑沉,“今儿个太阳极好,众位在这儿晒暖儿呢?不如叫人抬个茶桌过来,再摆上几盘茶点果子,摆上一盘瓜子?”
宝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见周围都是郁郁沉沉的气氛,不论是王妃,还是道士们,都是一脸凝重。
她立时抿嘴,觉得自己笑的……太傻了。
道士们大约在南境的时候,都是由沈家供养的,对沈世勋极其客气。
有为年长的道士拱手上前,在沈世勋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
沈世勋目光深凝的落在陆锦棠身上。
“属金之物?若那属金之物,与她休戚相关,不分彼此呢?”沈世勋忽然问道。
道士们连连点头,“那自然可以了,只是,这如何能做到?”
沈世勋冷笑一声,提步走到陆锦棠面前,“你的金蚕,是不是带在身上?”
陆锦棠一愣,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匣子。
金蚕宝宝在匣子里躺着,匣盖打开,它懒洋洋的抬了抬脑袋,又趴下去,像是睡了。
它的个头比先前大了许多,也胖了不少。
大约是伙食太好了。
可它身上的颜色,仍旧是半透明的金色,并无甚改变。
“原来外甥女根本信不过我?我把《沈氏家书》沈家密不外传的秘密,与你共享,你却连我的话都不信?”沈世勋似乎有些生气。
陆锦棠抬眸看他,“我没有不信你。”
“我说那金蚕可以滴血认主了,你信了?”
沈世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光冷的让人发寒。
陆锦棠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话可说。
她不是不信沈世勋,而是觉得滴血认主这种事情……她似乎有些排斥。
操纵一只虫子?她只是把它当做萌宠而已,她希望它自由,而不是被自己控制。
“它是灵宠,必须和主人有亲密的关系,才能更好的成长。你不收拢它,任它吃吃睡睡,如今这般饲养的关系,已经不能让它成长了,你没有发现它如今只长胖,不长脑子吗?”沈世勋气道。
陆锦棠一噎。
沈世勋反倒笑了一声,“果然是什么主子,养什么宠,主子都不长的,它怎么会长?”
木兰一听,就要和沈世勋动手。
陆锦棠连忙拉了她一下,“罢了,我自以为是,以为这样养着就好,还是太过自负了,确实是不长脑子。”
她叫木兰帮她拿着匣子,摸出了玄铁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下。
殷红的血立时涌出。
她将血滴在那金蚕胖乎乎的身体上。
红的血像是滴入了一块海绵之中,迅速被吸收的一干二净。
那原本懒洋洋的金蚕,瞬间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蹭的支起了脑袋。
半透明的身体,霎时间迸发出耀眼绚烂的光芒。
光芒极胜,人眼不能直视它。
离得近的木兰和陆锦棠不得不闭眼,避开这刺眼的光芒。
待再睁开眼睛时,那条胖乎乎圆滚滚的金蚕不见了。
“嗯?我蚕宝宝呢?”陆锦棠立时捧过匣子,瞪眼去看。
只见一只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玄色小虫,在匣子底部飞快的爬动。
陆锦棠抬眼看向沈世勋,“这就是你说的认主?认主后的‘成长’?长得可真大呀!”
沈世勋皱眉哼了一声。
陆锦棠求助的看向木兰,木兰也立即摇头,“婢子没见过,不知师祖的金蚕是不是这样……”
“不如……夫人再走一趟试试?”道士们指着门口。
陆锦棠两次被推出门外,都被推的有心里阴影了。
但为了制药……她咽了口唾沫,稳了稳心神,把那便的极小的金蚕揣入怀中,提步向院门口走去。
又来了……那道看不见的力量又来了!
陆锦棠已经做好了被推倒的准备,那股力量却忽然……没有了。
她在自己周遭看到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白光,这层白光护着她,让她平平顺顺的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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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大为惊异,就连那些道士和沈世勋都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陆锦棠摸出匣子一看,那只极小的蚕,竟在它周围吐丝结了一层薄薄的茧。
适才,把她包裹在中间的柔和白光,就像那一层薄薄的茧一样。
陆锦棠心头忽然一暖,看着那匣子里极小的薄茧,以及薄茧中那只小小的蚕,她忽而心生感动。
“去制药吧!”她把揣入锦盒怀里,深吸一口气,她定会好好照养这金蚕的,这已经是它第二次帮她了。
陆锦棠在东市紧锣密鼓的制药。
沈家的药材源源不绝的从南境运来。
陆锦棠忙着制药的时候,旁人也没有闲着。
比如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此时,就正听着她派去打探之人的回禀。
“这么说来,襄王妃如今只忙着去东市?她一个妇人,不守在家里,管管庶务,操持府中的事儿,关心襄王爷的身体……她整日往外跑什么?”
太后娘娘大怒。
“许是……着急挣钱吧,朝廷规划东市,还未到开建,可襄王妃的那一条街,已经开始投建了,石料木材,整日都往哪儿运。”
这自然是为了给运去的药材打掩护。
太后娘娘冷哼一声,脸色阴翳下来,“哀家明白了!哀家懂了!她这是为以后做打算呢!哀家还以为,她当真是为了璋儿!”
一旁的嬷嬷看太后娘娘似是动了气,连忙为她扶背,“太后息怒……”
“息怒?哀家怎么息怒?你看不出来吗?她为什么着急建东市?为什么着急挣钱?襄王府的钱不够花吗?她是为璋儿走了以后,做打算呢……”太后说着便掉下泪来。
嬷嬷吓了一跳,连忙递上帕子。
“太后莫要哀恸,哀哭伤身啊……襄王爷必能治好的……”
“骗子!她欺瞒了众人啊!哀家和璋儿都被她骗了!都以为她是真的能治好璋儿!可她……她不过是攀附璋儿,借着自己是襄王妃的时候,拼命的为自己捞好处!哀家被她骗了!”太后越哭越伤心。
嬷嬷如何也劝不住。
太后哭得痛极,忽而一拍桌案,“她想得美!哀家必要为璋儿留下后人来!她这般钻营,所赚取的一切,也必是要留给璋儿的后人!”
嬷嬷一愣,“太后娘娘是打算……”
“该叫她回来了,这次,你不必再劝哀家,哀家心意已决。”太后抹去脸上的泪,“去接她吧,就说是哀家赐去襄王府的。”
……
陆锦棠从东市回来的时候,兴高采烈。
她的制药过程可谓困难重重,但每次克服一个困难,都会让人有种重见天日,柳暗花明的兴奋。
想到若是制出了那神药,秦云璋就不会被命数将近来威胁,她就忍不住从头顶到脚底都是兴奋的。
可她刚要进二门,就听管家来报信儿。
忽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让她整个人,霎时僵住,兴奋也被泼熄,一丝不剩。
“太后娘娘赐下的妾室?”陆锦棠脸上连假笑都扯不出来了,“为什么突然赐妾室来?”
宝春在一旁撅嘴嘀咕,“还是来了、还是来了……”
木兰猛踩了一下她的脚,才让她闭嘴。
“禀明王妃,太后娘娘已经交代了,说这妾室,并非一般的妾室,曾经乃是襄王爷的教引姑姑……因担心襄王爷过早沉迷与男女之事,才把她送走的。如今襄王爷年纪大了,且已经成家,所以才把她接回来,协助王妃一起服侍王爷。”管家艰难的说道,他说完立即低下头去,不敢看王妃的脸色。
陆锦棠皱眉,她有些似懂非懂,教引姑姑?害怕王爷沉迷男女之事才送走?
见她似乎有所不解,木兰立即附在她耳边说道。
“禀王妃知道,所谓的教引姑姑,就是引导男主子明白男女之事……初尝云雨的丫鬟……”木兰说完,立即面红耳赤的退到一边。
陆锦棠愕然张了张嘴,居然还有专门做这种工作的丫鬟?
对了,这是古代,没有岛国的动作片……如果想要男孩子知道房中事,可不是需要个“好老师”么?
陆锦棠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管家低声说道,“王妃不必介怀,那教引姑姑还是在王爷十三四岁的时候,服侍过王爷,拢共也就在王府里待了不到两年……”
陆锦棠立时腿一软……两年?
她还以为这种事情,教一次就好了……
“平常人家尚且注重传宗接代,更何况是皇家?每个皇子都有这样的教引姑姑的,王妃不必大惊小怪……”管家不知是不是看出了王妃眼底的震惊和难以接受,竟壮胆劝道。
陆锦棠点点头,“我……我知道了……”
见她提步要往内院去,管家有些着急,猛给木兰和宝春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
木兰机灵,反应快,她立时拉住陆锦棠,“王妃,既是太后赏赐来的,您得给她安排住处啊?”
管家忙不迭的点头。
陆锦棠诧异的看了他们一眼。
“她此时还在小花厅里等着给王妃请安呢。”管家说道。
陆锦棠皱眉想了想,她不愿去见那女子,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她也改变不了,毕竟那时候秦云璋还不认识她。
就像一个女人不能太计较男朋友的前女友一样,纯粹是跟自己过不去。
而且这教引姑姑,其实还算不上是前女友。
自己怎么能这样就被吓得退缩了呢?
陆锦棠清咳一声,“见见也好。”
她打起精神,往小花厅去。
一声“王妃到——”的唱喝。
立即有一个女子提步到门廊外福身恭候着。
陆锦棠瞟了她一眼,这通身的规矩仪态,倒是不错。
她低着头,陆锦棠看不清她的五官。
陆锦棠越过她,进了小花厅,在上座坐下,这才好好打量她。
女子身量不胖不瘦,线条匀称,鹅蛋形的脸,十分端庄的五官,她通身的气质也是规矩而端庄的,并不显得妖媚。
这倒是复合长辈挑通房的心态。
“叫什么名字?”陆锦棠缓声问道。
“婢妾林紫英。”她福身低头,缓缓说道,规矩当真是学得好。声音四平八稳的,既没有慌张,也没有谄媚。
陆锦棠微微点了点头,“既是太后娘娘赏赐来的,你便在王府留下来吧,至于住在哪里……我看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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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微微点了点头,“既是太后娘娘赏赐来的,你便在王府留下来吧,至于住在哪里……我看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说。”
林紫英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但许是觉得不妥,又立刻低下头去,“婢妾斗胆,内院之事,不都是王妃当家做主么?”
陆锦棠笑了一声,“怎么,你想让我给你安排院子呀?”
林紫英迟疑片刻,“回王妃的话,婢妾曾是教引姑姑,又是太后娘娘赏赐来的,若按规矩,王妃当叫婢妾在正院厢房伺候。”
陆锦棠眼睛微眯。
“但婢妾也知道,王爷与王妃感情甚笃,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王妃头一回见婢妾,定然也是信不过婢妾。把婢子安排离正院稍远些的小院子里,也无妨。”林紫英缓缓说道。
她语气不卑不亢的,当真是仗着自己是秦云璋的教引姑姑呢!
陆锦棠暗暗磨牙,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你想的倒是美,自己就安排起院子来了?”
“不是,婢妾……”
“实话说,我根本就不想让你住在王府,我能容得下赵沛柔,并不代表我也能容得下你。”陆锦棠轻笑一声,“但你是太后娘娘赏来的人,我又不能真把你撵出去。”
林紫英挺直脊背在花厅里站着。
陆锦棠哼笑一声,“我不知你伺候王爷的时候,是怎么个情形,也不知道你在王爷心里的位置。若叫我安排呢,我必把你塞进王府的犄角旮旯里,眼不见心不烦。可又怕王爷不高兴,所以,还是等王爷回来自己决定吧。”
林紫英大约是没想到,她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脸上很是怔怔的。
陆锦棠却是懒得再看她,再怎么端庄的女人,成为自己情敌的时候,也让人喜欢不起来。
她闭目养神,等着襄王爷回来。
秦云璋刚翻身下马,就听小厮道,王妃在小花厅等他。
那小厮还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秦云璋以为是陆锦棠有了什么事,那小厮不敢说,他立即扔开缰绳,飞也似的去了小花厅。
一入花厅,他目不斜视,眼睛里只有陆锦棠。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你这几日晚睡早起,操劳的厉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陆锦棠正在闭目养神,被他抱进怀里,她嘤咛一声。
林紫英的脸瞬间就黑了。
陆锦棠倚在他怀中,抬眼指了指林紫英,“太后娘娘赏给你的妾室,你瞧着该怎么安排吧?”
“赏什么妾室?我不是与她说过……”秦云璋的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林紫英的脸上,声音立时顿住。
林紫英福身下拜,“见过王爷,婢妾回来了。”
她居然说的是“回来”,好像她原本就应该属于这里一样。
且她原本平稳的嗓音,竟隐隐有了哽咽之意。
陆锦棠轻哼一声,从秦云璋怀里挣脱出来,“你看叫她住哪个院子?赶紧安置了她,别叫她杵在我眼睛里,扎的我眼疼。”
林紫英听闻这般无遮无拦的话,大吃一惊,惊得都倒退了一步。
秦云璋却陪着笑脸,把她又拢进怀里,“你是主母,你看着安排就是了,何需来问我?”
陆锦棠斜睨了他一眼,“我安排?照我的意思,就是让她住的越偏僻越好,最好偏的你我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个人才好!莫说看见她了,就是想起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我都会吃醋!可这,你同意?”
林紫英本就有些看不惯两人这般亲昵的作态,这还有许多丫鬟看着呢,两人就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不过是她初来,不想太过放肆张狂。可没想到,王妃真真是语出惊人啊!
她吃醋,她善妒……她竟敢摆在明面上说?她不怕王爷休了她?
林紫英震惊的看着秦云璋。
却见秦云璋笑的异常好看,明媚的如四月的阳光。
“好,那就送到赵沛柔先前住那院子,够远了吧?”秦云璋说道,“不过她到底是和赵沛柔不一样的,你给她派几个丫鬟仆妇,莫叫她短了吃穿。衣食无忧的就行了。”
陆锦棠轻哼一声。
秦云璋握着她的手,颇有讨好之意。
林紫英大约怎么也没想到,曾经那个顶天立地意气风发,声名远扬的堂堂襄王爷,回到家里,关起门来,竟是一副惧内的样子?
她半张着嘴,惊讶的发不出声音来。
陆锦棠笑道,“这倒是好,就让她去住那院子吧,服侍起居的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粗使仆妇六人。可以了么?”
秦云璋嗯了一声,没有异议。
林紫英连忙福身,“使不得,婢妾不过是个妾室,如何能用这样多的人服侍,这与规矩不符。”
陆锦棠冲木兰使了个眼色。
木兰立即招呼自己的两个小徒弟上前,两个十来岁的小丫鬟,轻轻松松的架起林紫英,就把她架出了花厅。
“在襄王府,王妃的吩咐就是规矩。”木兰出了门,笑眯眯的对她说。
林紫英被送去了那偏远的院子,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宝春领着丫鬟们都悄悄退了出去,只剩下陆锦棠和秦云璋四目相对。
“呃……”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了嘴。
陆锦棠抿抿唇,眼中似有些委屈。
秦云璋立即把她抱进怀里,让她在自己腿上坐了,揽着她的纤腰,瓮声道,“对不起……如果她让你心里不舒服了,我……我给你赔罪了……”
“哼。”陆锦棠别过脸,哼了一声。
秦云璋有些麻爪,他脸面紧张忐忑,“她是我还在宫里做皇子的时候就服侍我,十三岁的时候,她突然就……呃,你知道,我好习武,十三四岁又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一冲动,我就没能……控制住。她说是太后的吩咐,所以我也没有太克制自己……”
陆锦棠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脸色有些冷。
“这些话在我听来,挺难过的,她在我以先,曾经全然拥有你,我却不能怪她,也不能怪你……”
“锦棠,你怪我吧,怪我没有早一点遇见你。”秦云璋轻声说道。
陆锦棠冷哼。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当年的事情,尽多不过算是例行公事,时隔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她比我大五岁,我尽多不过是觉得有歉意,不希望她过得不好。毕竟我做过的事,我有责任。”
陆锦棠垂着眼睛点点头。
“你若实在不能接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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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实在不能接受,我便把她送到庄子上去。叫人好生照顾她,她若愿意嫁人,就嫁人,若是不愿,襄王府也可照顾她一辈子。”秦云璋说完,又立即补了一句,“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见她,你看这样可好?”
陆锦棠舒了口气,“云璋,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忙碌碌,甚至忽略了你。往东市里去得也勤。你知道了,非但没有怪我,没有责问我,反而明里暗里的帮我遮掩,换车换马,不叫人说我的不是……”
秦云璋听她语气严肃,颇有些紧张。
“但大约还是没有能瞒过太后娘娘,所以太后让她来了。”陆锦棠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任性不懂事的孩子,如今送走她,不过是徒惹太后生气。倒不如留着她,以安太后的心。”
秦云璋闷闷的嗯了一声。
“我一直瞒着你,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做什么。”陆锦棠笑了笑,“多谢你没有逼问,我是怕失败了,会让你失望。如今眼看最难的事情,也在一点点解决,不如坦白了说,免得你我之间徒增误会。”
秦云璋立即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的看她。
“我去东市,其实不是为了东市一条街的规划筹建,也不是为了挣钱。”
“我知道。”
“我在和沈世勋合作。”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眸暗了一下,但他隐忍着,没有发怒。
“哦。”他咬牙握拳,回应了一声。
“《沈氏家书》是沈家的宝贝,那书里有一个极其复杂的药方,能制出一种奇药,这药能救人于生死之间,不可谓不神奇。我打算制成这药,给你。”陆锦棠缓缓说完,眼中盛满了华彩。
她恬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明媚若朝霞。
秦云璋却刹那间愣住,怔怔的看着她。
“你说……什么?”
陆锦棠笑了笑,“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他不是没听见,他只是惊住了。
秦云璋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女子,他以为她看重沈家的宝贝多过其他事。甚至,多过自己。
如今才知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是这般小肚鸡肠,小人之心……她看重沈家的宝贝,乃是因为她看重他的性命。
她甚至是因为怕自己失望,宁可什么都不说,独自背负一切的误会和压力。
“锦棠……”秦云璋皱起眉头,眼眶微酸。
那么多感激感谢的话,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陆锦棠笑了笑,“不用谢我,其实是我自私啊,我想有更多的时间和你在这世间。”
秦云璋长长叹息一声,紧紧把她抱进怀里。
这时的花厅容不下第三个人,亦如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一样。
不过那第三个人可不会这么容易甘心。
夫妻二人一夜浓情蜜意,秦云璋一贯的早起,陆锦棠却是难得敞开了心扉,心下轻松,今日便多睡了一会儿。
秦云璋为不打搅她睡觉,便拿了衣裳到外间去穿。
屋里刚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门外便有话音传来。
“王爷一向喜欢早起,这会儿是要起来练剑习武了么?婢妾进来服侍您更衣。”林紫英的声音稳稳当当的传来。
秦云璋猛然听闻她的声音,略微惊了一惊。
他知道陆锦棠的性子,自打大婚以后,穿衣这活儿都是他亲自动手,从来不需要丫鬟来帮忙。
是以早上他晨起时,连木兰宝春几个丫鬟,都不会过来伺候。
屋里屋外都是静悄悄的。
吱呀一声门响,林紫英说完等了片刻,竟然兀自就推了门。
秦云璋才刚穿了里衣,未束腰,胸肌裸露,蜜色的皮肤煞是好看。
林紫英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却是迈步上前,“婢妾服侍王爷穿衣吧?”
“谁叫你进来的?!”秦云璋原本要吼,但记起陆锦棠还在里间睡,他立时压低了嗓音,“出去!”
林紫英眼中略含了雾气,微微抬头,可怜巴巴的望他,“王爷,虽多年未曾伺候王爷,可以前王爷的习惯,婢妾都记得呢,王爷一向早起,刮风下雨也从不曾懈怠……让婢妾服侍您更衣吧,婢妾为不错过服侍王爷,已经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了。”
难怪她一身寒气。
但秦云璋脸上的寒气并不比她身上的少,他向屏风里头看了一眼,“不必,本王自己有手,这里是王妃的正房,自有王妃安排人服侍,你出去。”
“可王妃竟在王爷起身后,还未起,这是做嫡妻该做的么?难怪太后娘娘担心王妃年轻,照顾不好王爷,当真是……”
“本王叫你出去,你聋了吗?”秦云璋不想和女人动手,又怕动静太大,吵醒了陆锦棠,一直忍着自己的火气。
林紫英泫然欲泣,“一别多年,王爷当真不记得当年的情分了?当年婢妾跟了王爷的时候,也是清清白白的……”
秦云璋动作一僵。
这话是不错……他还记得那床褥上的点点落红。
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这下更没办法对她动手了。他自己心里那关就过不了。
“你先出去,本王如今已经不习惯旁人服侍更衣。”秦云璋脸色黑沉。
林紫英却得寸进尺的靠近他,伸手落在他的衣襟上,手指不经意的滑过他袒露的胸肌。
饱满的肌肉,流畅的线条。她呼吸微乱。
秦云璋猛地握住她的手,把她甩开,自己也立时退了一步。
“王爷……”
他没用多大力气,他一向看不起会朝女人动手的男人。但林紫英竟还是连退数步,噗通跌坐在地。
秦云璋皱眉,冷冷看她。
里间床榻上,传来一阵响动。
秦云璋身形一紧,还是把她吵醒了么?他正欲去往里间。
屏风处却绕出一人来。
陆锦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眸一看。
秦云璋胸膛袒露,衣衫不整。林紫英跌坐在地,泫然欲泣。
“哟,大清早的,这是干嘛呢?”陆锦棠似笑非笑。
“锦棠。”
“陆家并非世家门阀,家里的规矩也许不严谨,王妃或许没有学过女则女戒。连嫡妻当服侍相公都做不好?”林紫英却从地上爬起来,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来教训她。
陆锦棠几乎被她唬的愣住,这里还是她的正院,她的卧房么?
怎么感觉林紫英才像是这里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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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几乎被她唬的愣住,这里还是她的正院,她的卧房么?
怎么感觉林紫英才像是这里的老大?
“太后娘娘命婢妾来,一是辅助王妃服侍王爷,打理后院。二是也教一教王妃,皇家的规矩。”林紫英挺直了脊背,打着太后娘娘的旗号,她倒是不惊不惧的。
陆锦棠哼笑了一声。
木兰和宝春这会儿也被惊动起来了,过来一看正房这情形,不由暗生恼意。
她家王妃辛苦死了,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容易么?林紫英竟还来搅合?
“哟,我这好生头疼……”陆锦棠忽然抬手扶额。
秦云璋立时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定是起的太猛了,再去躺一会儿。”
“婢妾给王妃按按揉揉吧。”林紫英说着就要往里间跟。
木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
“里头是王妃和王爷的地方,你的规矩是怎么学的?太后娘娘命你来,是叫你不懂规矩,不经允许就往主子房里闯的吗?”木兰厉喝一声,她可不会怜香惜玉,生拉硬拽的把林紫英弄出了正房。
林紫英唉唉的喊疼。
陆锦棠在床上躺下,倚着床头,默默的看着秦云璋。
秦云璋脸色黑沉,“今日就把她送到庄子上,太后若是要骂要罚,让她冲我来。”
陆锦棠噗嗤一笑,“你这是怕我生气,要安慰我?”
“我……我跟自己生气,年少时惹的麻烦事。”他咯咯磨牙,恨不得穿回过去,给年少无知的自己几个耳刮子。
陆锦棠迷了眼睛,“不能送走她,起码现在还不行。”
秦云璋抬眼看着她。
“你忘了,我还得去东市。若是现在送走她,太后娘娘必对我不满,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招式我们也不知道……倒不如留着这林紫英,倒还好应付些。”陆锦棠说道。
秦云璋皱眉缓缓吐了一口气,“委屈你了。”
“你别理她,只管躲着她,我有办法不叫她来烦你。”陆锦棠笑眯眯说道。
秦云璋本是要去练剑习武,这会儿却踢了靴子,重新爬回床上,“叫你为我受这么多的委屈,和我当初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拥着她,又躺回了被窝里。
“嗯?”
“我想,你这么美好的女子,不应该被内院那些肮脏事儿缠累,我要娶你离开陆家,让你生活在干干净净的环境里。我以为,我能给你最好的保护,可……”
可没想到,看起来简单的襄王府,竟然一点儿都不简单。
他身为襄王府的男主人,却也有许多力不从心。
曾经想要给她最好的保护,却让她落入这样委屈的境地。
陆锦棠摇头轻笑,“人不能改变环境的时候,就必须要改变自己,我是那种没有适应能力的人么?”
部队的训练,给她最大的好处就是,教会了她无论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中,都不能抱怨,要用最快的速度学会适应。
“一个林紫英而已,我怕了不是太可笑了?”陆锦棠咕哝一声,钻进他暖暖的怀里,“再睡一会儿。”
“睡吧,今早没心情练剑了。”秦云璋抱紧了她。
他轻轻蹭着她头上软软的发,一个林紫英自然不会让她害怕,但林紫英背后的支持者,却是他的母亲,当今的太后娘娘。
他想保护好自己的妻,却又要面对母亲的压力……这真是让人烦闷。
陆锦棠再次醒来的时候,秦云璋已经走了。
木兰和宝春进屋伺候她穿衣。
宝春嘿嘿的偷笑,嘴角时不时的都要咧到耳根了。
“她乐什么呢?捡着钱了?”陆锦棠问道。
木兰看了宝春一眼,“傻乎乎的。王爷走的时候,那林姨娘还要纠缠,王爷一甩手,说她碰坏了王爷的玉佩,罚她回去思过。”
“林紫英不肯回去,这会儿还在外头跪着呢!”宝春补了一句。
“王爷本来没想重罚她,就是不想看见她。是她自个儿不识趣,硬要跪在外头的。”木兰说道。
陆锦棠点了点头,“她不是不识趣,她是等我呢。”
木兰和宝春微微一愣。
陆锦棠轻嗤一声,“让她等着吧。”
她慢慢悠悠用罢了早膳,吃了早茶,又看了会儿书。
古人多早起,耽搁了这么多功夫,太阳不过刚刚跳出东方的云层。
清晨的阳光,洒满大地。
“还在外头跪着呢,一点儿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宝春道,“婢子叫她回去用饭,她也不肯。”
“那王妃如何去东市?”木兰皱眉。
陆锦棠缓缓起身,“我该去就去,她拦得住?”
“不怕她拦,就怕她向太后告状啊!”木兰提醒。
陆锦棠摇摇头,提步出了正房。
林紫英果真还端端正正的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跪着,膝盖下头什么都没垫。
这体力意志力,也真是够好了。
陆锦棠笑眯眯的走上前,“林氏这是怎么了?怎么跟这儿跪着呢?谁叫你跪在这里的?”
“是婢妾自己心知有罪……”
“你也别跪着了,太后娘娘是叫你来帮我的,不是叫你来罚自己的,快起来吧。”陆锦棠抬了抬手。
林紫英狐疑的看她一眼,“王妃肯叫婢妾帮您?您这是要出门去么?”
“别看这王府里好像没几个主子,可是杂七杂八的事情很多,我那善于管账的丫鬟芭蕉,嫁做了将军夫人,这府里的庶务就没人帮我管了,我阿娘虽出身沈家,可我却不懂看账。”陆锦棠笑了笑,“这不,今日又要采买布匹,锦缎,胭脂水粉,既要给下人们添冬衣,又要清算月例,唉……”
林紫英这才当真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疑惑不解的看着陆锦棠,“王妃的意思是,是叫……婢妾帮你打理庶务?”
这话说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个当家主母,最大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就是府上中馈,府上的庶务啊!
那是一个家的财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掌握的财产大权,谁就能在这内宅里头说了算。
王妃那么排斥她,反感她,怎么可能把这些事情交给她?
应该连钱财的边儿都不让她摸才对!
“是呀,你不愿帮我么?”
“愿……婢妾愿意!”
陆锦棠满意的笑了笑,“自打芭蕉出嫁,这账册就没理过了,你好好理理吧,这就辛苦你了。”
林紫英惶惑的看着陆锦棠朝她微笑。
她心中惊讶的回不过神来,王妃这……不安常理出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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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紫英被管家请去处理庶务账册。
陆锦棠顺顺利利的出了王府,没人在她耳边聒噪了。
宝春坐在马车上却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给她管啊?她如果从中渔利呢?采买布匹,发放月例……这都是容易存私利的活儿呀!她若是贪昧了钱财呢?”
陆锦棠笑了笑,“内府外府来来往往都有账,也不是说她管了账册,王府的钱都归了她了。她是能从中捞着好处,这不也给她找到了事儿,不让她日日在我眼前晃了么?”
“听说王妃叫她管钱,她眼睛里都放光了呢!”宝春撅嘴。
陆锦棠笑容更是明媚,“那不正好?她若是喜欢钱,倒是简单了,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
若是她不能去制药,不能挽救秦云璋的性命,有再多的钱,然有什么用呢?
这几日林紫英倒是极少出现在正院里,她以往也没学过理账,账册这种东西,不是什么人拿起来就能上手的。
正如陆锦棠所说,襄王府的主子没几个,但这账却不简单。
京城里那么多权贵,谁不认识谁呀?平日里的礼尚往来,逢年过节的打赏,府上家丁护卫的开支,各房各院都要花钱……
林紫英本想管了钱,就能收买人心。
可接了这活儿才知道,一个不慎,可能就得罪人。
她丝毫不敢大意,有好些不懂的地方,还得低声下气的去求管家给她解释。
林紫英晚睡早起,眼睑上都有了青灰之色,忙碌的疲惫不堪,甚至都没机会去讨好王爷,却也没能把账给收拾清楚呢。
陆锦棠倒是轻松了,来往东市也没人拦着。
秦云璋更是卯足了力气帮她遮掩。
一切都顺顺当当的,道士们夜观星象,推断出最后成药的最佳天时。
陆锦棠和沈世勋都暗暗欣喜之时,却突然出了事儿。
事情还是从胡太医家里闹出来的。
胡太医停尸三日,仵作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便做了他是因病暴毙的结论,胡家人便安葬了他。
倒是最早发现胡太医暴毙书房的那丫鬟丁香,被金吾卫带走了。
因为她说了“长生不老仙方”,而倍受朝廷重视。
没曾想,这日夜里,被金吾卫看管的这丫鬟,却突然发了癫。
“我看到了!是仙方!长生不老!”
她大声尖叫,把夜里昏昏欲睡的金吾卫吓了个半死。
去看她情况,却见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只有嘴张着,大声喊,“是神农氏留下的仙方,名曰《长生道》!秦皇曾派人寻找,未能寻到!”
金吾卫一听,与仙方有关?这不正是圣上责令查问的事情么?
守卫不敢大意,立即请了金吾卫左将军来。
那丫鬟嘀咕了几句之后,就软倒在地。
金吾卫把她喊醒,问她适才说过的话,她却全然一副无知的模样,“婢子只是睡了一觉……”
左将军立时将此时向上禀报。
……
这事儿是发生在金吾卫大营里的,上报也是直接禀报了圣上。
是以金吾卫突然包围了沈家别院的时候,无论是沈世勋,还是陆锦棠都丝毫没有防备。
“王妃不好了!沈家别院被围了,都是朝廷的兵马!”沈家的道士急慌慌的对陆锦棠道。
陆锦棠闻言一惊,手里提纯过的药汁差点摔在地上。
“朝廷包围了沈家别院?是仙方的事情暴露了?”
“兴许是吧……那咱们这里?”
陆锦棠眯眼思量,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暂停一切的工作,把这里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掩藏!”
道士们有些害怕,“朝廷会不会追查到这里?”
“朝廷包围了沈家别院,却没有派兵马来东市,说明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最佳的天时就在三天以后,只要这段时间,东市不被发现,咱们就算大功告成!”陆锦棠当机立断,立即叫他们把关键的东西带走,带不走的也都藏了起来。
让道士们各自掩藏,留了暗号,互通有无。
这样即便一个被抓,也不至于一网打尽。
东市本就是在建设中,借着建设来掩饰这院子里的事儿。
如今院子里的人马悄然撤走,东市却依旧热热闹闹的在兴建着,似乎并无异样。
陆锦棠还未离开东市那院子。
秦云璋便带着车架前来迎她了。
陆锦棠把《沈氏家书》揣在身上,面色微紧的上了马车。
“沈世勋被抓了。”
她一上车,就听秦云璋说道。
陆锦棠微微一愣,“我只听说沈家别院被包围。”
“是,而后他没能脱身,已经被金吾卫押走了。”秦云璋沉声说道。
陆锦棠脸色微凝,怀中揣着的那本书隐隐发热。
“他被抓走,圣上会如何待他?”陆锦棠隐隐担忧的问道。
秦云璋轻咳一声,“此事我还不太清楚,怕他的事情牵连你,所以就立时赶来接你……你放心,我已经叫人去打听了,一旦有什么消息,立时就能知道。”
陆锦棠重重的点了点头,与他回了襄王府等待。
沈世勋被抓走之后,金吾卫却并没有从沈家别院撤离,他们开搜查别院,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一直到半夜十分,秦云璋派出打听消息的人才回来。
陆锦棠一下子就从软榻上坐了起来,她和衣躺着,根本睡不着。
“是什么情况?”秦云璋问。
“回王爷话,圣上听闻沈家私藏了上古神书《长生道》,勒令沈公子交出神书。沈家别院正在搜找那本书,沈公子没有交代神书下落。圣上碍着沈家在南境的实力,暂时还没有严刑逼供,但已经把人送到了刑房。”云雀回来说道。
陆锦棠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那所谓的“神书”此时正在她怀里揣着。
阎罗曾经说过,人心贪婪,若听闻这本书现世,必会引来一场争夺。
争夺之中免不了杀人害命……阎罗说,她必会后悔的。
那书在她胸前,隐隐做烫,烫得她心慌意乱。
秦云璋回过头,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知你定会不安,若沈世勋因你没有交出这书,受了苦害,你不会安心的……不如……”
秦云璋要说什么,陆锦棠已经明白了。
她没等他说完,就立即摇头,“只差三天!”
秦云璋微微一愣,“什么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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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等他说完,就立即摇头,“只差三天!”
秦云璋微微一愣,“什么三天?”
“这书上讲了,若要成药,须得有天时地利,道士们夜观星象,最佳的天时,就在三天以后的子时!”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若是错过了三天以后,再寻那最佳的天时,就要等上三年!”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秦云璋。
三天他等得了,可是三年呢?
慧济大师断言说,他活不过今年了……
秦云璋的眸色沉郁下来。
若是不把书拿出来,交于圣上,沈世勋万一受不住刑,把东市供了出来,他们先前准备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而且圣上知道他们竟私自做长生不老药,定会龙颜大怒。
可若是交出来,或许能换的沈世勋平安无事,但也未必能保东市的事情就不会败露……一旦错过了三天以后那时间……
陆锦棠盯着秦云璋,后果,她简直不能想象。
秦云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我说我不怕死,你信么?我只怕你会孤单……”
“我不会,”陆锦棠固执的摇了摇头,“你若死了,我绝不苟活。”
“不,锦棠,你知道我多想给你一个孩子。”秦云璋缓缓说道,“这样我走了,你会为他留下来。为我们的孩子留下来。我不想和你分开,但也不想你为了我结束自己的性命……”
陆锦棠埋头进他的怀里,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知道啊,她怎么会不知道,从他四处寻生子的法子,他偷偷看房中术的画册时,她就知道了……
“对了……”陆锦棠忽而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好好的,圣上是怎么知道《长生道》这本书的?”
秦云璋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陆锦棠摇了摇头,怎么她应该知道么?
“你还记得胡太医家的那个丫鬟么?你见过她的,昨夜里她忽然发了癔症,说出那本《长生道》就在沈家。”秦云璋皱眉说道,“你见她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丫鬟似乎很古怪……”
陆锦棠却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她早该想到的,从胡太医暴毙,到有和她生辰八字一样的女鬼潜入东市,再到丫鬟丁香突然说出《长生道》,这怎么可能是人力所能为的事?
必然是阎罗要破坏她的计划,可阎罗似乎又受制于天道,不能在世间干涉过多,所以出此下策……
她不能只被动的跟着阎罗的算计走,她得主动赢得制出那药的机会。
机会就在三天以后……若是她藏下这本书,想要靠侥幸保住东市的秘密,定然会被阎罗捅给圣上知晓,到时候圣上再派兵把东市那院子一围剿。
他们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花了那么大力气那么多钱从南境运药遮掩……全然都浪费了……
“我去进宫面圣。”陆锦棠忽然说道。
秦云璋错愕看她,“就算要救沈世勋,你也不必把自己搭进去。叫别人去就是了。”
陆锦棠摇了摇头,“不光是为了救他,那么多的药材,从南境秘密运来,炮制,提纯……费了好多好多的精力,我不想浪费。三日后的天时,我也不想错过。”
秦云璋不由皱起眉头,“你这么做太冒险了!”
陆锦棠眼中却是亮晶晶的,如铺满了碎钻。
“如果尝试过,即便事情不成,也不会遗憾。总比事后后悔抱怨,好得多。风险的背后还有一个词,叫机会。”
秦云璋握住她的手,眸色深重的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圣上不是想知道《长生道》么,我去讲给他!”陆锦棠微笑。
秦云璋凝眸摇头,他不放心,还是不放心……
“我陪你去。”
“不行!”陆锦棠立即反对。
她反对的太快,太坚决,反而叫秦云璋霎时一愣,“不行?”
“你留在宫外,我们一同进宫,岂不是叫圣上瓮中捉鳖?”陆锦棠笑了笑,“我一个妇人家,他不会太过防备,而你若随我一起去,他防备之甚,不管最后,药成与不成,只怕我们都没有那么平顺能出来了!”
秦云璋知道她言之有理,却如何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带着“神书”入宫?
眼看两人对坐了一夜,天都亮了,谁也不曾对谁妥协。
陆锦棠忽而呀了一声。
“怎么?”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锦棠眼底碎芒莹莹,神采奕奕的好似她已经有了两全其美,谁也不用对谁妥协的办法。
秦云璋看她脸上带笑,不由心下一松,“什么……”
他一句话尚未问完,眼皮却缓缓垂了下来,人也无力的软倒在软榻之上。
陆锦棠手里捏着银针,那细长的银针映着熹微的晨光,隐约发亮。
她扶着秦云璋在软榻上躺好,怕他身体异于常人,醒来的过早,她又连施几针,留针片刻,才放心的让他躺在那里。
“廉清,待王爷醒来,不论如何,一定拦着,不要让王爷进宫寻我。”陆锦棠沉脸交代。
廉清刚想为王爷说话,陆锦棠的目光冷冷扫来。
“若是为王爷好,定要做到。”
廉清只好拱手应是。
陆锦棠带着木兰宝春,怀揣着那本书,目光坚定的往宫门而去。
阎罗不是不想让她遮遮掩掩的完成那制药之事,想尽了办法来破环吗?
那好,她就不再遮遮掩掩,她要光明正大的完成!
……
圣上刚下了早朝,便听说襄王妃求见。
“她一个人来的?襄王没跟着?”圣上狐疑问道。
太监连连称是。
“这倒是奇了,襄王宝贝他这王妃,宝贝的紧,参加个宴会都要跟去女席,惟恐她被人拐了,这会儿倒肯叫她一个人入宫了?”圣上玩笑道。
太监也跟着赔笑。
“她为什么事儿来的,问了么?”
“回禀圣上,昨日抓的那沈世勋,不是她娘舅么?许是为沈世勋的事儿来的吧?”太监低声说道。
圣上闻言,面色怔了一下,连正在迈动的脚步都停顿片刻。
“为沈世勋啊,那朕是应该见见了,召她进殿吧。”圣上目光沉沉的点了头。
陆锦棠这次主动入宫,倒是比平日时多了几分坦然平静。
也许是宫门出入的多了,就不会觉得那么紧张了。
她行过礼,问过安,便安安静静的站着等圣上问话。
圣上打量她片刻,才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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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行过礼,问过安,安安静静的站着等圣上问话。
圣上打量她片刻,清了清嗓子,“襄王妃今日进宫求见,却并未随同襄王一起,所为何事呀?”
陆锦棠垂首道,“回禀圣上,乃是为了沈家舅舅。”
圣上哼笑一声,“沈世勋私藏上古神书《长生道》,若非仙人托梦,朕至今都被蒙在鼓里,他这是不忠不孝。朕问他将书藏在哪里,他竟拒不交代,为人臣子,却无忠心,这样的臣子……”
圣上眯眼看着陆锦棠。
他已经将话说绝,不留求情的余地,他倒要看看陆锦棠打算如何开口。
“圣上误解了。”陆锦棠常常叹息一声,忽而从怀中掏出那本书来。
圣上面目微微一凝,“误解?”
“这本书,是我外祖母留给我母亲的嫁妆,书名是《沈氏家书》并非《长生道》,但沈家却是把这本书当做祖传秘笈来看。舅舅这次也是想要把这本书带回去。”
陆锦棠居然痛痛快快的就把书拿了出来。
圣上瞪眼看着她,又看着她手里的书。
一旁的太监快步而来,从她手中接过那书,奉给圣上。
圣上翻开那书,脸上尽是疑惑之色,那奇形怪状的东西,他看不懂。
但唯有一页书,让他立时愣住,盯着看了好久。
陆锦棠知道,必然是胡太医暴毙之时,手里捏着的那一页。
“传丁香来。”圣上手里捏紧了那本书,对一旁的太监说道。
陆锦棠垂首立在下头,听闻丁香的名字,她微微一愣。
丁香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陆锦棠微微抬了头。
丁香也侧脸看她,两人的视线短暂的接触之后,丁香被太监领到了圣上身边。
“你瞧瞧,这可是你梦里见过的那本书?”圣上将书给了丁香。
丁香神色有些恍惚道,“其实婢子不记得……呀……”
她猛地扔了那书,惊叫一声。
太监大怒,“圣驾面前,岂可大呼小叫?”
“这书会发热……好生奇怪!”丁香说道。
陆锦棠微微眯眼,书在她手中会发热,怎么在丁香手中也会?
“会发热?”圣上狐疑,“这必是神书了!且这上头有那一页,胡太医手中那一页!”
“只是这书在襄王妃手中那么久,襄王妃为何不献给圣上?”丁香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陆锦棠。
她在金殿之上,竟然没有害怕惊惧,这哪里像是一个丫鬟的胆气?
陆锦棠轻咳一声,“这是我阿娘的嫁妆,且一直都写着《沈氏家书》无人知道它与长生有关。”
“别人看不懂这书,但襄王妃不应当看不懂啊?襄王妃的医术,在京都,乃至太医院里也是佼佼者吧?”丁香反问。
陆锦棠尚未来得及开口,她却急不可待的又说。
“襄王妃是不是打算偷偷制作了这药,好给襄王殿下服用?难怪当初旁人家的嫡女都不愿嫁给襄王爷,怕陪葬的时候,襄王妃却毅然决然的嫁了?当初还有传言说,陆二小姐能医治襄王爷的怪病,怕用的就是这书上的法子吧?”
丁香几句话,金殿里的气氛立时紧张起来。
“能治襄王爷的病,和让襄王爷得长生不老……那意义可大不一样呀!”
丁香幽幽的语气,回荡在金殿里,也回荡在每个人心头上。
襄王爷武功过人,在军中朋友颇多,口碑极好。
他有病尚且被圣上忌惮,倘若他能长寿呢?
沈世勋不过一介富商,没有交出神书,尚且被圣上说是“不臣之心”,倘若是秦云璋拿了这神书,那岂不是立时就要坐实“谋逆”的罪名了?
这也是陆锦棠不让他和自己一起入宫的原因。
她独自一个人面对,要好得多,“丁香姑娘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圣上,襄王妃包藏祸心,她有神书这么久,竟不献给圣上,偷偷藏匿,勾结沈世勋,想要暗中制出这仙药来!”丁香忽然回过头去对圣上福身说道。
陆锦棠从圣上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杀机。
这丁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丫鬟。
“圣上,襄王爷忠心耿耿,他不止一次的告诉臣妾,他不惧死,能为圣上尽忠,他死而无憾。”陆锦棠扬声说道,“是臣妾儿女情长,想他能多留世上几年。若有一丝希望,臣妾也要试一试方才能甘心。”
“哦?”圣上微微抬高了音调,“襄王妃承认,你想照着这书上的方子制药?”
“这书上的方子极其复杂,且依臣妾推断,也并非真能叫人长生不老,救人一命于危机之中,尚有可能。但讲究天时地利,五行八卦……时机也是异常重要。”陆锦棠缓缓说道,“后日就是成药的最佳时机。”
圣上恍如没有听明白似得,错愕的瞪眼看着她。
陆锦棠明白,她若不丢出些诱惑来,只怕圣上不会留得她活命。
她死了,没人能医治襄王,襄王也必死无疑。
皇帝白得了一本神书,岂不快哉?
丁香只怕打的就是这般主意。
陆锦棠岂能叫她得逞?
“臣妾的意思是,臣妾已经参悟了这本书,最近的成药时间,乃是在后天夜里子时。若是错过后天,至少要等三年之后了。”陆锦棠又说了一遍。
金殿里安安静静,不论是圣上,还是陆锦棠,似乎都摒住了呼吸。
像是有一场无声的较量。
个人利弊在这寂寂无声之中,不断权衡。
“臣妾可为圣上制药,以鉴忠心。”陆锦棠福身说道。
“你愿为朕制药?”
“是!”
陆锦棠答应的极其爽快。
圣上哈哈大笑起来,他眼中的杀机渐渐隐去,“襄王妃是聪明人,朕就知道,你不会空手而来。”
丁香暗暗咬牙,看着陆锦棠的眼神,好似陆锦棠欠了她钱财似得。
陆锦棠被圣上扣留在宫中。
她估摸着时间,叫木兰出宫,“王爷差不多要醒了,你去告诉王爷,万不可冲动,千万不要像上次,我被扣留在东宫时那样硬闯宫门了。后日晚上子时,我必制出药来。成败在此一举,让他一定等我。”
木兰脸色阴沉,“让宝春回去传信吧,婢子陪着王妃留在宫里。”
“我才不……”
“你机灵,知道如何能劝得王爷安心。我怕宝春越劝,王爷越是着急。”
陆锦棠说完,宝春就无奈扶额,她真的有那么笨么?
还以为王妃不叫她出宫,是舍不得她,原来是怕她不会说话啊……
木兰咬着下唇,“可是王妃,婢子一旦出宫,就进不来了……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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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咬着下唇,“可是王妃,婢子一旦出宫,就进不来了……万一……”
陆锦棠却是笑了笑,“万一圣上真想杀我,你就是在我身边也拦不住。”
木兰抿着唇。
“好了,只要能制出那药,他杀我干什么?”陆锦棠拍了拍木兰的肩,“你去联络那些道士,叫他们把准备好的那些东西,都送进宫里来。”
圣上听闻需要知道五行八卦阴阳风水,自然也召集了好些的道士术士。
太医院里医术过人的几个太医也都被召集来。
陆锦棠让人从宫外弄进来的各种器具,太医们围着,连连称奇,一个个好奇的看个不停。
但听说陆锦棠手上一只极小的瓶子里,小半瓶的褐色汁液,是从几百斤的药材里提炼出来的,太医们几乎炸开了锅。
“若不是沈家富可敌国,这药,便是有了药方也做不起呀!”
“有药有药方也是不行,你看看这器具,一个个精妙无比……你知道怎么做的?要怎么用?”
……
太医们的话传进了圣上的耳朵里。
“襄王妃没有欺瞒朕,既是仙药,自然是要非常手段才能得到的。”圣上眯了眼,“只是不知这药效何如?”
陆锦棠与那太医们处在一个院子里,不过没有人来打搅她。
她说她要静心等待,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圣上便派了禁军守在她的屋门外,太医们虽好奇,很想向她打听,这么精妙的器具,她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如何设计出的?
却并不敢靠近打扰,那禁军手里的刀剑可不是摆设,都是开了刃,极其锋利的。
陆锦棠飞快的翻动着《沈氏家书》,她知道,成药以前,是这本书呆在自己手里最后的时间了。
她必须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把这本书给记下来。
唯有这样,阎罗才能拿她没有办法……
……
木兰出了宫,便急急往襄王府赶去,未到襄王府门前,瞧见迎面而来的这些兵丁,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王妃真是“神机妙算”,幸而叫她回来了。
秦云璋醒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他却已经召集了襄王府所有家丁护院,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他行过的街道,百姓纷纷躲避,好奇的从门缝里窥视。
若是宝春回来,还不被这情形吓昏了头?自然说不清王妃的意思。
木兰飞身上前,挡在秦云璋马前。
“你……宝春,闪开!”秦云璋面色沉敛。
木兰一噎,“婢子木兰,奉王妃之命阻拦王爷。”
秦云璋冷笑一声,“她为我犯险,却让我躲在家里?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妃说,王爷若不想让她背上谋逆之罪,定要在府上静候佳音,成败在此一举。”木兰倒是冷静,吐字极其清晰。
谋逆之罪,让秦云璋的身子震了一下。
即便他是王爷,这个罪名也背不起,前朝就有太子的例子在前。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由收的紧紧的。
“王爷安心,王妃不是没有把握就冲动的人,王妃既然敢向圣上陈明事实,定然是已有成算。”木兰劝道。
廉清拦不住秦云璋,本就愧疚,此时也忙不迭的在一旁附和相劝。
“王爷想想,倘若您因关切王妃,在此时入宫。圣上会怎么想?圣上定然以为,王爷乃是为了药,这时间倘若真有‘万岁’,却也只有一人能享。王爷若是去抢,岂不害了王妃么?”木兰声音极冷。
秦云璋骑在马上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不能帮她,叫她涉险,已经够自责愧疚了。倘若因为他的牵挂,反而更害了她,只怕他便是能活下去,也没脸活着了吧?
秦云璋僵立街头,寸步难行。他既不能继续前行,去往宫门。也不愿回去,独自躲在府上。
这世间怎么会有一个女子,这般的坚强,这般的有担当?把他的担子,抢过去,用她柔弱的肩膀来扛?
世人都说襄王爱王妃,爱的成痴。
世人哪里知道,她是用她的一切,乃至她的命来守护他。
秦云璋微微抬头,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看着星辰渐渐生辉,看着远处皇宫楼宇。
她在那里,他却不能去。
“就地歇息,等候宫中消息。”秦云璋闷声说道。
木兰微微一愣,“王妃说……”
秦云璋瞥她一眼,木兰立即闭嘴。好吧,王妃说,让他在府上等待,但他只要不去皇宫,在这儿等就在这儿等吧……
旁人或坐在道旁,或倚着墙休息。
秦云璋却稳稳当当的坐在马背上眺望,恍如雕像。
隔着层层宫门,他的王妃,现在在做什么呢?
陆锦棠这会儿忙的跟高三时候一样,不,比高三时候忙多了。
她一遍遍背着书上的方子,当初爷爷逼着她,让她把几本经典的医药书,背的滚瓜烂熟……倒是极有好处,锻炼了她强悍的记忆力。
这书极其复杂,她却很快的就记下一大半的内容,剩下的细节,她也在一点一点的往自己脑子里填充。
她要让自己达到倒背如流的程度,才能完全的安心。
爷爷说过,背书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刻进脑子里,让它完全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样才能在紧张慌乱的情况下,本能的拿出来为我所用。
她几乎不眠不休的背书,幸而制药的东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剩下最后的阴阳五行的配合,她不懂,也不去操心。
两天两夜的时间,除了吃饭和小眯一会儿,她终于全然把书刻在脑子里了。
“襄王妃,时辰差不多了。”
能听出来,唤她的道士十分的紧张。
陆锦棠这会儿倒是已经忘了紧张,把书背熟,果然是有好处的。她在心底似乎有了更多的把握和底气。
“你们说的阵型,都准备好了么?”陆锦棠开门出来。
道士瞧见她,微微一愣。
她脸上分明有疲惫之色,眼下一片青灰,可她的眼睛却亮如星辰,不,比星辰更亮,宛如天上皎皎明月。
那道士不知怎的,忽然就对今晚要进行的事,多了几分信心。
“阵型已经摆好,只等王妃配药。”
陆锦棠嗯了一声点点头,按着道士们的指引,从阵口走入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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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嗯了一声点点头,按着道士们的指引,从阵口走入阵眼。
她能看到地上金光闪闪如同迷宫一般的画线,走入阵中时候,忽有一股温风扑面,恍惚已经是春天。风中有种莫名的生机,就像是在阳春三月,出门踏青时,嗅到的那种春风的味道。
站在阵中的她衣袂轻飘,而阵型之外,看不到一片叶子的晃动。
曾经对阵型阴阳五行不屑一顾的陆锦棠,再次被这种莫名的力量震撼了。
她感慨自己渺小无知的同时,在心底充满了对大自然的敬畏。
“明月已经快到中天,襄王妃……”有道士声音微颤的在阵型之外提醒她。
陆锦棠缓缓点点头,把桌子上的器具重头到尾,一个不落的又检察了一遍。
“不要紧张,就当一次实验……”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脸上保持着微笑。
“中天!”
她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看起来极其迅速,却是有一定次序章法的把那些药加入中间那口红铁小锅里。
有些东西加进锅中,甚至会冒出一阵白烟来。
阵里阵外的人,都摒住了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看着陆锦棠的动作。
她没有去看书,也没有时间看书,所加药物的次序不能出错。幸而那书她已经背熟,不会在此耽误功夫。
“点火!”道士拿着罗盘,时刻盯着明月的方位。
他话音刚落,陆锦棠就把那口红铁锅架在了已经备好的红泥小炉上。
所有的药物都已经加完,她盖上了锅盖子,和阵外的人一样,接下来的时间她只能等待。
就像是买彩票一样,在成药以前,她不能打开锅盖,不能看到结果。
那锅盖盖起来的像是一个完整的反应体系,一旦有外界的空气进去,就改变了锅里的压强和反应坏境,对成药与否影响重大。
听着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陆锦棠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之外。
她默默的祈祷最好成药两枚,这样既能安了皇帝的心,还能求来一枚给秦云璋服用。
一阵激烈的哔哔啵啵的声音,像是有石头子不断的打在铁锅上。
陆锦棠觉得有一股冲动,让她下一秒就会起掀开那锅盖子,一看究竟。
可她没动……生生的忍到了铁锅里彻底安静下来。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是早就测算好,并试验过多次的,炉火也在算好的时间,恰恰熄灭。
“时辰到——”道士砰的搁下罗盘,目光炯炯的盯着阵眼。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去掀那锅盖子。
周围的侍卫不由把火把举得更高,这院子亮如白昼。
陆锦棠倒是觉得,其实不用点火把,道士和太医们的眼睛一双双的就如同聚光灯一样盯着,已经够亮了。
砰,一声轻响。
像是空气里炸开了一个小小的气泡。
陆锦棠把锅盖子掀了起来。
红铁锅里黑漆漆的,药汁已经熬干了。
陆锦棠的心恍如跌进了谷底,从头到脚更是彻骨的寒凉。
“没成?”
她咕哝了一声,锅里黑漆漆的,只有煮干的药汁……
她不甘心,缓缓伸手进那锅里去摸。
“圣上驾到——”
她的手还没碰到锅,一声唱喝,把她吓了一跳。
原本的环境太安静,这一生突如其来的唱喝恍如鬼叫。
陆锦棠抖了一下,收手回来,默默无声的站在锅旁。
圣上没理会众人的见礼,径直走到阵眼,低头看着那一口锅。
“药呢?”
陆锦棠看了看锅没说话。
“火把!”圣上低喝一声。
太监立时举了火把上前。
原本黑漆漆的锅里,火光这么一照,竟盈盈有光流转。
陆锦棠不由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
在锅底中心,映着火把,光芒极胜。
圣上没让太监动手,他亲自挽了袖子上前,在锅底一摸。
一颗圆圆润润的药丸从锅底烤干的黑色药汁中,被剥了出来。
那枚药丸,在光照之下甚至有淡淡的紫色荧光,光芒流转,极其漂亮。
“这也……”圣上捏着那枚药丸,龙眼都快瞪出来了,“太小了吧?”
小颗粒的药丸,比速效救心丸似乎也大不了多少。
但那枚药丸,药香极其浓郁,圣上捏着它只叫人觉得圣上满身都是药香。
“幸而成了……”陆锦棠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往锅里去找。
那太监倒是比她动作更快,手已经摸进了锅里。
可摸来摸去,除了把他的手指头全染成黑色,竟一无所获。
“没了?只有一颗?”陆锦棠诧异问道。
她不甘心,自己又找了一遍,但并没有惊喜出现。
陆锦棠一时间看着那口快被太监和她摸得干干净净,如同洗过的锅,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事儿呢?
她本是为了襄王爷,才拼命的制药,结果只有一枚……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圣上爱不释手的药丸,眼目中的光,让圣上都心惊。
“襄王妃!”圣上唤了一声。
陆锦棠这才低下头去。
“你制药有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圣上的声音,分外的高兴。
陆锦棠垂着头,她说她想要那枚药丸,圣上能给她么?
“回禀圣上,这药……才成了这么一小颗,竟连可以试药的机会都没有,实在不敢让圣上亲自试药,不如这次先让……”
“襄王妃,”圣上又唤了她一遍,“下次成药,要等三年之后,且不说三年间会发生什么事,就算平平顺顺的到了三年之后,谁又能保证三年后也能成这么一小枚呢?若是失败了呢?”
陆锦棠抿着嘴,无话可说。
“这是救急的药,不到万分危急的时刻,不能动。朕会亲自保管它,襄王妃可能明白朕对它的重视程度?”
陆锦棠当然明白,这些话就是为了堵死她的嘴,让她不能找任何的借口为秦云璋求药。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罢了……也许这就是命数。
尽人事,听天命,命该如此,她认。
“臣妾以得襄王厚爱、圣上恩典,不敢舍弃其他,只求圣上能放出我娘家舅舅。”她说着从自己怀里,将那本《沈氏家书》再次承上。
圣上将那枚药收进小小金星紫檀锦盒,亲自保管,又得了这本裹着《沈氏家书》外皮的《长生道》,顿时龙颜大悦。
“襄王妃不贪心,但朕从来都是赏罚分明!朕不会让你白白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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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妃不贪心,但朕从来都是赏罚分明!朕不会让你白白辛苦的!”圣上笑眯眯的看着垂头丧气的陆锦棠,“朕要封襄王妃为一品夫人,俸禄与襄王等同!”
陆锦棠微微一愣,她要品阶,要俸禄干什么?
“日后就算是襄王爷的病,当真是治不好,你也能衣食无忧,也仍受人崇敬。”圣上放缓了语气,慢慢说道。
陆锦棠一噎,她这边还在为秦云璋担心,圣上立即就咒他治不好!有这么当人哥哥的吗?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福身道,“多谢圣上隆恩。”
“去吧,累了这么几天了,好好歇歇,天一亮朕就命人送你出宫,也会叫人放了你沈家舅舅。”圣上龙掌一挥,兴高采烈的揣着那药大摇大摆的离去。
陆锦棠当真是累及,两日两夜,她几乎没有睡觉。
先前一直绷着一根弦,现在尘埃落定……白忙一场,事情似乎又回到了起点,她真是不睡不行了。再熬下去,别秦云璋没事儿呢,她先挂了。
陆锦棠让宝春守着,她蜷在软榻上睡了一觉。
次日册封“一品夫人”的圣谕一大早就下来了。
陆锦棠去谢恩的时候,圣上连早朝都没去,正兴高采烈的和一群亲信大臣商量给这“仙药”取个什么名字。
得了仙药的圣上,还没吃药,就好似已经年轻了好几岁似的。
陆锦棠谢恩之后,那有功伴驾的丫鬟丁香,却忽然在圣上耳边说了句什么。
圣上抬眸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她小人之心,自打第一次见面,她就觉得这丁香实在是怪异。
“王妃这边请。”丁香似笑非笑的来请她,“圣上有几句话,叫婢子单独交代给王妃。”
陆锦棠看了圣上一眼,圣上已经转脸去讨论那“仙药”的名字了。
她只好与丁香走进一旁的偏殿。
丁香叫宫人把殿门也给关上了。
偌大的偏殿,甚是安静,静的可以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陆锦棠看着丁香,丁香也眼目灼灼的看着她,“你凭什么?”
陆锦棠微微一愣,什么凭什么?
“你凭什么活得这么好?你一脚蹬了岐王世子,转脸却又成了襄王妃!还让天下的女人都嫉妒你!让襄王独独钟情与你,宠你宠得人神共愤!”丁香的语气有些激动。
陆锦棠诧异看她。
“这也就罢了,为何你凡事都能逢凶化吉?此事……你明明应该被圣上责罚,贬你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已经是最轻的了!该扣你个谋逆之罪,将你满门抄斩才是最好!你凭什么还被封了一品夫人?”丁香一边咬牙切齿的说着,一边缓缓靠近陆锦棠。
陆锦棠眯眼看她,“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何曾得罪过你,让你这么恨我?”
“我恨你?我恨不得吃了你!”丁香低吼一声,忽然扑上来,掐住陆锦棠的脖子。
陆锦棠反应也快,就是一身的罗裙让她的动作不似在部队时那么流畅。
她钳住丁香的手,翻身把丁香背摔在地。
丁香像不知道疼一样,又扑上来。
丁香力气大的出奇,根本不是一个瘦弱的丫鬟能使出的劲儿,她的力气比之健壮的宝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锦棠胜在身姿敏捷,曾经部队里学过的招式技巧,在她穿越来之后这么久,也渐渐找回来了。
倘若是刚穿越来那会儿,估摸她已经被丁香给掐死了。
两个女子在殿里打的火热。
宝春在外头等的焦急,“王妃怎么进去这么久还不出来?那丁香与王妃有什么话好说?”
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直打转。
瞧见一个眼熟的太监,她连忙拉住,“内侍大人,求您去瞧瞧,我家王妃在殿里……”
那太监摇头不肯,“丁香姑娘有功,圣上正恩宠她,丁香姑娘有话与王妃说,我怎好去打扰?”
“劳驾大人,我家王妃实在是疲累的不行,如今得了圣谕,还要去大牢里接沈家舅舅出来,求求您催催,即便不催,也看看里头是个什么情形?”宝春好话说尽,还把身上的金叶子全塞给那太监。
太监才勉为其难的答应,谁知他推门一看。
里头的情形差点把他吓死,“这……这是……”
吱呀的门声,陆锦棠听见了,她心下一松,丁香立即占了便宜,一把见她推到在地,压在她身上,扼住她的脖子。
那太监这会儿哪敢大意,叫了几个人进去,要拉开丁香。
丁香见陆锦棠已然获救,今日不能要了她的命,咬牙嘀咕一声,“算你命大。”
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呀,这丁香姑娘是不是又癔症了?上次她发了癔症,就为圣上找到了《长生道》。”太监激动说道。
陆锦棠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入宫没带银针,害怕搜身什么的,再给翻出来不好解释。
若是她带了银针在身上,她不把丁香真扎晕,她陆字倒着写!
“王妃息怒,这丫鬟不同于常人,她发癔症的时候,能知道常人不知道的天机。”太监劝道。
陆锦棠冷笑一声,“天机?岂不知道,天机不可泄露,知道天机的人,活不久了。”
圣上似乎也有偏袒丁香之意。
他甚至还有些高兴,觉得陆锦棠遇袭,是因为那枚“仙药”真是是有神奇疗效,这才被袭。
赏了陆锦棠一些奇珍异宝,就叫她出宫去了。
陆锦棠命人接了沈世勋出大牢,送回沈家别院,她也往襄王府行去。
半路上就遇到了秦云璋。
“呃,对不起,我以为那药不止……”
陆锦棠坐在马车上,看见他第一眼就歉疚说道。
她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被秦云璋紧紧的抱在了怀里,“别说话,锦棠,什么都别说,让我抱着你,就这样抱着你……”
陆锦棠隐约感觉到有热乎乎的水滴,落入她衣领之中,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
她微微一惊,想看看秦云璋的脸,他……哭了么?
秦云璋却把她紧紧的按在怀里,连抬头的空隙都不给她,“别动,别动,让我抱着你……”
秦云璋的呼吸都微微凌乱了。
隔着衣服,隔着胸膛,她仍旧感受到了他砰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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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的呼吸都微微凌乱了。
隔着衣服,隔着胸膛,她仍旧感受到了他砰砰的心跳。
她在宫里,他必是担心极了吧?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吧?
看起来她在宫里,辛苦的是她。可实际上,那个只能守在外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内心的煎熬才更重吧?
陆锦棠侧了侧脑袋,温柔的枕在他的肩上,“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没事。”
“嗯。”秦云璋重重的嗯了一声,“这样抱着你,我才能相信,你是真的回来了。”
他身上一层寒气,衣服也皱巴巴的。
回到府上,听木兰说了陆锦棠才知道,她在宫里没能回来这两天三夜,秦云璋也一直没有回府,他想去宫门外等她,却有碍于她的吩咐,不愿去给她添麻烦。
于是他就在御道旁临街等着。
哪里知道她拐道去了大牢,先接了沈世勋,他才没能在第一时间接到她。
没能接到她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险些崩溃了。
无论旁人怎么说王妃没事,王妃被封了一品夫人,他都不信。
“王爷有时候固执的跟小孩儿似得,非要亲眼看见您,他才相信您是真的没事儿!”木兰一边为陆锦棠梳洗换衣,一面低声说道。
两个人以往,一身衣物从没穿得超过大半日,皇家规矩多,不同的场合要穿不同的衣裳。
可这两天三夜,两个人都不洗漱,不换衣,简直狼狈极了。
自然也疲惫极了。
陆锦棠被丫鬟服侍着沐浴,熏发,收拾利落。
秦云璋也洗洗干净,而后,往床上一趟,将丫鬟们都赶了出去。
夫妻二人,大白日的躺在床上,两个人眼底都是熬夜的青灰。却彼此凝视着,傻笑不已。
“你看,我白忙了一场,什么都没能给你带回来。”陆锦棠憨笑。
“你能回来,我就高兴的要摆宴了,其他的事情我都不在意了。”他也笑,“不是还挣回一个一品夫人的爵位么?你可是大夜朝第一人呢。”
陆锦棠嘿嘿的笑,她从来睿智冷静,性格内敛,像这么傻笑,还真是头一回。
秦云璋把她紧紧的拢在怀里,像是怕她突然飞了一般,手脚并用,拢的紧紧的。
“你累了吧,睡一会,我看你。”秦云璋缓声说,如哄孩子。
“不许看我,你也闭上眼睛。”
“你先闭上。”
“嗯……你偷看!”
“你不睁眼,怎么知道我偷看?”
……
两个人经历了一场患难,却如同开启了童心的孩子,层层床帐之中,两个人把无聊的游戏玩儿的甚是尽兴……
最后到底谁先睡着了,他们也不记得了,只觉人生虽不完美,但能珍惜当下,能在当下彼此相伴……似乎也挺好了。
挺不好的是沈世勋。
他自从被放出来以后,就开始借酒浇愁。
听闻圣上最后否决了“不老丹”的名字,确定那枚药丸叫“还阳丹”,他更是喝酒喝的凶。
沈家家仆全然不敢劝。
陆锦棠在家里休息够了,神采奕奕的来到沈家别院时,他已经醉的不醒人世了。
“沈公子这是怎么了?”陆锦棠瞧见拱进桌子底下的沈世勋,不由在鼻子前头扇了扇。
酒味儿可真冲啊。
“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了?”
“劝不住,公子自打出来,就一直喝酒。”沈家家仆躬身道。
“那也不能让他在这儿睡啊,抬去床上嘛。”陆锦棠哭笑不得。
愿意为沈世勋的承受力,定然比她强。他不过是想要那本书,想要书里的药。而她却是想救秦云璋的命,这么比较起来,应该是她更失望才对吧?
怎么她都走出失落低谷了,沈世勋还一蹶不振呢?
“不能抬,一动救醒,还嚷着要喝酒,不给就闹,还不如让他在这儿睡一会儿呢!”仆从也是无奈极了。
陆锦棠抬了抬下巴,“扶一个我看看。”
家仆叹了口气,叫人上前搀扶沈世勋。
果然,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就半掀着眼睛,“酒呢?爷的酒呢?我来这一趟,算什么?书……书没了……药,药也没了。我立下的保证……酒!”
陆锦棠轻咳一声。
沈世勋不知是不是听见她的声音了,原本手脚乱挥的他忽然安静下来,眯眼看向陆锦棠。
“外甥女?”
陆锦棠无奈的看着他,真是喝醉了也不忘占她便宜呀,差不多的年纪好不好?
“你来看舅舅啊?你随舅舅回南境吧……不不,我回不去了,南境回不去了……”沈世勋眼中的光又暗淡下去,他眯眼摇头,颓然的坐在桌旁,无力的趴在桌上。
陆锦棠皱眉,“他说的保证,南境回不去了,是什么意思?”
家仆连连摇头,“小人们不知,公子从没说过。”
陆锦棠皱了皱眉,“沈世勋,你若只是担心没了那本书,无法向沈家交差,我有法子,你听不听?”
沈世勋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陆锦棠看他这醉醺醺的样子,恨不得一盆冷水把他给浇醒。碍着这是人家的地盘,她才客气道,“把他抬到床上吧,我帮他醒酒。”
沈世勋一抬又闹了一阵子,木兰和宝春把他死死按在床上。
陆锦棠让沈家的家仆守在门外,说她的醒酒之法,是密不外传的,并给了他们一个醒酒汤的方子,叫他们去煎药。
关起门来,陆锦棠却是拿出了银针。
她下手又快又准,这次似乎还加了些狠。
几针下去,沈世勋就不闹腾了,乖的像只睡着的猫。
待煎好了醒酒汤,往他嘴里一灌,他更是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脸上醉酒的红晕也渐渐消退。
陆锦棠估摸了一下,“他醉成这样,这事儿今日是说不成了,明日/你家主子醒了,叫他往襄王府去一趟,我有要事相商。”
家仆连连应了。
陆锦棠看了沈世勋一眼,不放心的叮嘱,“喝酒误事,我与他商量的事儿可是大事,他若带一丝酒气来,就不必进襄王府的大门。”
“敢问王妃,此事可是和《沈氏家书》有关?”家仆问道,“公子醒了,若是问起来,小人们也好交代。”
陆锦棠点点头,“现在还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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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当真是一觉睡到了日次前晌,日上三竿。
家丁就立在他的床头,几乎是硬生生把他给瞪醒的。
沈世勋一睁眼,就看见小厮那张放大的脸,“哎呦娘亲……你是要吓死公子我吗?”
“公子,您可头疼?可记得昨日的事?”小厮慌忙问道。
沈世勋皱眉看了他一眼,“头不疼,怪了,我分明记得以往醉酒,必要疼上两三日的。昨日什么事?”
“昨日襄王妃来过了,她给您开了醒酒汤,所以您才不头疼的!襄王妃的医术真是厉害了得……”
“锦棠来了……”沈世勋眼眸微凝,“我可曾说了什么糊涂话?”
小厮微微一愣,“糊涂话……没有吧?您说了保证、回不去南境什么的,襄王妃没有听懂,问小人们,小人们也不懂。”
沈世勋脸色阴沉了几许,“喝酒误事,一点不假。”
“王妃也这么说来着,王妃还交代,请您今日往襄王府去一趟,身上不能有一丝酒气,她有要事与您相商,是关于《沈氏家书》的事儿。”小厮一口气说道。
沈世勋闻言一惊,“不早说!该早些喊我起来!”
他翻身从床上跳起来,猛敲了那小厮的脑壳一下。
小厮委屈的揉揉头,“您怎知小的没喊呢……”
沈世勋飞快的起身洗漱,换过衣衫,打扮的清爽利落,还往身上熏了香,“没有酒气了吧?一丝也没有了?”
这才马不停蹄的往襄王府去了。
“外甥女有何要事,与舅舅相商?”沈世勋坐在襄王府的花厅里,没了在沈家别院那慌慌忙忙、谨慎万分。
他把玩着折扇,语气轻佻。又是一副风流俏公子的模样。
陆锦棠看他与昨日大相径庭的模样,不由失笑,“沈公子还真是善变,当初制药之时,沈公子安慰我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以为沈公子洒脱大度。可昨日见沈公子醉的人事不省,又觉当初的大度,只是你为了安抚我安心制药,可今日……”
他又是这么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样子了。
沈世勋抚/摸着他的折扇,“药若是不成,那自然是听天由命。可药成了……如今药也没了,书也没了,这不是釜底抽薪么?我来北境这么久了,所花用的钱财精力……换得这么个结果,我如何对父亲大人,如何对沈家交代呢?”
他说完,垂眸轻叹一声,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冷讽的笑意。
陆锦棠知道,为制成这药,他是花了大价钱的,那许多药材本身的价值就已经够高,加之马不停蹄的从南境运来,所有的器具都是在南境打制……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不是吹出来的,实打实的是用钱砸出来的。
然而如今,所有这一切都是竹篮打水……
他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今日和沈公子商量的事情,就与此事有关。”陆锦棠说道。
沈世勋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还不死心么?圣上已经把书都收走了……”
“请沈公子给我找几个善于雕版的能工巧匠,书法绘刻技术要好。”陆锦棠说道。
沈世勋狐疑的看她一眼,“你要这些人作甚?”
“自然是有大用途了。”陆锦棠笑的高深莫测。
沈世勋眯眼看了她半晌,忽而笑道,“你要这些人,我自然能给你找来,莫说这些人手了,就是你想在要自己开一家印制坊,我也能给你开来。只是,你要告诉我,做什么用?”
“那就开一家印制坊吧。”陆锦棠笑了笑,“反正日后还用的着。”
沈世勋愕然,“当真要开?你要做什么用?”
“印制坊能做什么用?总不能是吃饭的地儿吧?”陆锦棠笑了笑。
沈世勋眯起眼睛,“印书。”
她要印制坊,还要会雕版的能工巧匠,这是要自己印书啊?
“你要印什么书?”沈世勋沉声问道。
陆锦棠对木兰点点头,木兰将一本书册奉上。
那手缝的书册还未写完,撰写有三分之一的内容。
沈世勋翻开一眼,立时一惊,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门儿上,逼得他眼睛都微微有些红了。
“你……”
陆锦棠点点头,“对,我就是要印这本书。”
“哈……”沈世勋长出了一口气,“你竟……背下来了么?那么复杂的东西?”
陆锦棠点点头,可不是复杂么,幸而死记硬背难不倒她,然也是背的头都疼了。
“你为何要印这本书?”沈世勋将她未写完的书册按在自己的手掌中,“这是沈家的秘笈,密不外传。”
“世人说,它是沈家的宝物,沈家靠着它才发家致富。”陆锦棠笑了笑,“如今又说它是上古神书《长生道》有了它就能长生不老。”
花厅里安静,只有几个心腹守着,她声音空灵的像是能听到回音。
“所以,这本书必会引来争抢。书本身是好东西,可越是藏着掖着,就越容易叫人觊觎。能觊觎这本书的会是什么人?定是手握权柄,有泼天富贵之人。沈公子可以想见,倘若是这些人争执起来,定是天下大乱,到时候王朝覆灭,可能就在旦夕之间。”
她停下话音,花厅里安静下来。
余音袅袅,似乎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好半晌,沈世勋才缓缓点了点头。
“东西本是好东西,奈何人心贪婪。人若为私心,争夺杀戮,这《长生道》不过是一本催命符。”沈世勋语气幽幽的。
陆锦棠连连点头,“沈公子跟我想到一块儿了,为避免争抢的办法就是,让它不用抢。”
沈世勋用诧异的目光看着陆锦棠。
盯得陆锦棠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灿然一笑,“真是没想到。”
“什么?”
“外甥女你年纪不大,心境却不小,但凡有一丝自私自利想法的人,也断然没有这个气量,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啊!”沈世勋赞叹道。
陆锦棠立时红了脸,如果她说,她只是怕皇帝拿走了书,阎罗回过头来找她的麻烦,干脆把麻烦捅的更大,以造成罚不责众的效果……沈世勋对她的评价,会不会大打折扣啊?
她轻咳两声,“沈公子毕竟是这本书,真正的主人,要不要这么做,还要看沈公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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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子毕竟是这本书真正的主人,要不要这么做,还要看沈公子的意思。”
“外甥女都把话说倒这份儿上了,我若不同意,气量岂不是还不如你一个晚辈?”沈世勋啪的打开折扇,也不管这天儿已经多冷了,竟哗啦哗啦的摇起来。
陆锦棠翻他一眼,谁呀,就晚辈了?
“我把这本书默写下来,再修订一番,半个月左右吧,沈公子能把匠人找好么?”陆锦棠与他商议道。
沈世勋笑了一声,“外甥女又开始小看舅舅了,是舅舅昨日喝醉,叫你对舅舅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么?在你写好书之前,印制坊我都给你开起来!”
陆锦棠默默看了他一眼。
她去闷头写书,沈世勋去寻人开印制坊。
印制坊好开,难得是善于雕版的能工巧匠,她的书里有画,许多草药和提纯用的器具都是画出来的。
雕版雕字已经是个取巧的活儿了,能雕出精密的画来,那就更难。
沈世勋倒是尽心尽力得找。
“公子,襄王妃简直是胡来……您这么做,就不怕老爷动怒么?”小厮跟在沈世勋身边很久了,看他当真是下了功夫在寻人,不由为他担心。
沈世勋眯眼,沉默了一阵子,“我不这么做,书丢了,药也没了,爹爹就不会动怒么?”
“可这本书是沈家的秘密呀……以前封在祠堂里的!”
“以前封在祠堂里有什么用?沈家有人能看懂么?若不是她能看懂,且不懂的地方,还去询问那些道士,没有像常人一般遮遮掩掩,这本书,至今也不过是一本无人能看懂的天书,有什么用?”
小厮挠头,这话句句在理,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有句话,说的没错,书本是好书,乃是因着人的私心,才把它变成恶的。”沈世勋办这件事,没有靠沈家的帮助,他甚至都没敢让沈家人知道。
若是叫沈家人知道了,只怕陆锦棠的计划就不能顺利进行了。
沈家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般开明的态度,也不知每个人都愿意像他这般……相信她。
沈世勋独自背负着来自沈家的压力,不曾懈怠的为她搜罗匠人。
京都之大,高手在民间。
还真叫沈世勋找到了几个这样的人才。
他们雕篆的手法极其灵巧,一双手简直比女人绣花的手还要灵动。
陆锦棠写好修好书之后,这个新开在东市的印制坊,就悄然的忙碌起来。
印制的事情陆锦棠不管,她全然交给沈世勋负责。
“一定要异常精美!不能有不清楚的地方。”待雕版做成,沈世勋亲自监管,套印了一百本。
本本精致,装订漂亮,他甚至还订做了烫金的书皮。
检察过后,沈世勋忽然下令,“毁了母板。”
工匠们直接傻了眼。
这么精美的雕版,收藏起来也是珍品,他居然要毁了?脑子坏了吧?
沈世勋却清醒得很。
见工匠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那雕版,不肯动手毁坏。
他竟亲自上前,抓起板子填进炉膛之中。
火光一跳跳的,一股浓浓的松木香,从炉膛里逸散出来,那母板被窜起的火焰舔舐的干干净净。
而后,沈世勋就开始卖书了。
这书自然不是什么人都卖的,因这书他卖的极其昂贵。
一本书叫价到白银千两。自然不是什么人都买得起的。
但听说这书就是圣上手中的《长生道》,想求长生的也不是无钱无权之辈。
昂贵的价钱也抵不过长生的诱惑。
沈世勋的书,不出一个月就卖完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沈家药材的脱销,连沈家药铺里的几味不怎么罕见的药,都要炒上了天价了。
道士术士更是成了大夜朝的热门人物,被请到各个权贵之家,做门客幕僚。
沈世勋偷偷朝陆锦棠感慨,“外甥女的主意真是妙,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沈家的生意如今真是蒸蒸日上,这书不愧是沈家的传家宝,也许它的妙法儿,就是这么用的。”
陆锦棠没功夫与他感慨,他的生意有多好,书卖的又多贵,一正一反的他又挣了多少钱……陆锦棠都不关心。
她正忙着自己的事儿呢。
就连秦云璋都被她拖到了印制坊里,给她帮忙。
因为她说,秦云璋的字迹漂亮,力透纸背,比她少了娟秀,多了许多苍劲阳刚。
印制坊忽然被御林军包围的时候,秦云璋正在帮她誊写书册。
外头传来嘈杂的声响,把屋里的夫妻两人惊了一惊。
“什么动静?”陆锦棠侧脸道。
“王妃,不妙了!圣上派人来剿毁印制坊,印制坊的工匠都被抓了。”宝春急急忙忙跑来禀道。
陆锦棠神色一肃。
秦云璋已经起身提步,往门外而去。
御林军来的人不少,动作也极快,拿下工匠们之后,已经包围到这内院里来。
秦云璋出门,恰和御林军将军迎面撞见。
“你奉何人之命围剿印制坊?”秦云璋冷声喝问。
那御林军将军瞧见他,立时后退了两三步,面上有些为难,遇见襄王爷真是个麻烦。
“回禀王爷,能调遣御林军的,只有当今圣上啊!”
谁派他们来的,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圣上手谕何在?”
“没有手谕,只有口谕。”将军微微冒汗。
“口谕?传口谕的内侍何在?”
“这……已经回宫去了。王爷,您别为难末将,就是借末将一百个胆子,末将也不敢在京都里擅自用兵啊?确实是奉了皇命。”
秦云璋冷冷看他一眼。
那将军连忙挥手,让手下把已经抓了的匠人都放了。
“王爷,您看这样……末将派人守在这里,不动印制坊里的人,也不打砸破坏东西。您往宫里去一趟,倘若圣上免了这事儿,末将即刻带人就走。倘若……”他艰难的笑了笑。
执行的将军同被执行人说好话,也真是难为他了。
陆锦棠在屋里听的明白,她隔着窗户看秦云璋似乎还想发怒,她立时提步出门,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这法子不错,圣上定是有什么误会,所以才会派人剿毁印制坊。这位将军能给一个通融的时间,叫我们进宫解释,已经实属难得了。”陆锦棠缓缓劝道。
那将军连连拱手,“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秦云璋眯了眯眼睛,“就依你,不过这次,我要与你一起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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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眯了眯眼睛,“就依你,不过这次,我要与你一起进宫。”
陆锦棠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坚决,她只得点头,“好。”
陆锦棠与秦云璋到了宫门外,便被拦住了。
“圣上今日不欲召见王爷王妃,请王爷回去吧。”宫门口早等了传话的内侍太监。
看来圣上早料到他们会来。
“如此看来,圣上已经知道印制坊与襄王府有关了?”秦云璋轻哼一声。
陆锦棠点点头,“印制坊表面看起来,是沈家开的,但定然是那本书的消息传入了圣上耳中。”
“如今书已经卖出,圣上封了印制坊有又何用?”秦云璋语气甚为不满。
陆锦棠叹了口气,“多半是个警告吧,书不可能追回来了,但不惩治一下,圣上只怕心意难平。封了印制坊不过是小事,也是第一步,往后还有怎样的惩治还不一定呢。”
秦云璋摸了摸她的头,“你怕么?”
陆锦棠摇了摇头,“怕倒是没有,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是……有些遗憾,该完成的事,不能半途而废。”
她抬眼看了看宫门内的殿宇宫墙。
秦云璋专注的看着她。
“今日这宫门,我一定要进去,也一定要让圣上改变了心意。”陆锦棠低声说道。
她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决无比。
秦云璋深深看她一眼,“他们若是不让你进,我打也要为你打进去。”
陆锦棠重重的点头,“好,不过且等等。”
她说完把车窗帘子掀了起来,看着立在宫门口的太监。
“内侍大人一定是圣上身边的常侍吧?我这里有一本书,尚未完成,也正在雕版之中,请大人帮我呈于圣上。”
“这怕是不妥……”太监笑眯眯的说道。
那书用锦缎包裹着,陆锦棠的手微微一抖,故意叫锦缎下的书册露出了一半来。
太监不经意的瞟了一眼。
只见封面上写着“长生”二字。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他却有些迟疑了。
“还请内侍把这书交与圣上,圣上看与不看都无妨。倘若圣上见了这书,还是不愿召见我……那便罢了,也不会叫内侍大人你为难。”陆锦棠缓缓说道。
那内侍反复思量了片刻,圣上对长生的重视程度,他是知道的。
襄王妃又拿出一本书来,竟还与长生有关。倘若他不呈给圣上,日后圣上责问下来,他担待的起么?
诚如襄王妃所言,他只管把书递上去,见与不见,不都是圣上一句话的事儿?
想到这儿,那太监先前走了两步,“还请王爷与王妃宫门外稍后。”
木兰跳下马车,又将那本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书递给了太监。
太监急急入宫,将书呈给圣上。
“襄王妃给的?”圣上狐疑,缓缓打开那锦缎。
《长生道续篇》几个草体字,龙飞凤舞煞是好看。
圣上凝眸盯着那几个字,他也是喜欢书法的人,这样的字体,一个女子可写不出来,定然是出自襄王的手笔。
“呵,好大的胆子!她泄漏了上古神书,售卖高昂的价格,私敛钱财朕还没惩治她,她竟敢又写出续篇来?当朕真的是不会处罚襄王府吗?”圣上怒拍御案。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听不得一丝声响。
太监们立在书房里,大气都不敢喘。
那呈书前来的太监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听信襄王妃的……
圣上怒哼一声,缓缓翻开书册。
御书房里安静的只听见他的呼吸声和翻书声,时间一点点流逝,圣上竟一翻翻到了书中断地方。
“后面呢?”圣上抬头问道,神情多少有些怔怔的。
“回禀圣上,襄王妃说,还未写完。”太监连忙答道。
圣上呵的笑了一声,“召他们进殿。”
那太监一愣,圣上这脸怎么说变就变呀?
虽心下狐疑,但不敢质疑圣上的意思,他忙不迭的小跑叫人放襄王与王妃进宫。
秦云璋坐于马车上,不由深深看了陆锦棠一眼,“你如今揣摩人心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陆锦棠无奈轻笑,“以往是害怕伴君如虎,加之不熟悉。如今交道打的多了,自然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他爱奉承,那就只管捡好听的说呗。”
秦云璋笑着摇了摇头。
二人刚进的大殿,陆锦棠弯膝就跪了下来。
她这一举动,倒是把秦云璋弄得一愣。
他立在一旁,跪吧?没这个习惯。不跪吧?总不能叫她一个人跪着来面对一切。
秦云璋迟疑了一阵子,才缓缓跪了下来。
“襄王妃这是何意呀?”
“臣妾擅作主张,先斩后奏,实乃是有过,但臣妾一心为了圣上,还求圣上宽恕。”陆锦棠脆生生说道。
圣上哦了一声,“一心为了朕?你倒说说看,你如何是为了朕的?”
“回禀圣上,世人传说,沈家有宝物,传说由来已久。而如今又说,沈家有上古神书,正是神农氏《长生道》遗留人间。如今这书落入圣上手中,必然会叫人觊觎。”陆锦棠缓缓说道。
圣上轻嗤,“朕难道还怕人觊觎吗?朕连一本书都护不住?你未免也太小看朕了!”
“并非是怕觊觎,而是不值得觊觎。圣上乃是一国之君,整日要操劳国事,为天下,为百姓,为朝纲……圣上已经够辛苦了,我等臣子在圣上治理之下,得享国泰民安,太平盛世,实在是心疼圣上,如何忍心看圣上再为此等小事耗费精力呢?”
这马屁明显拍到了正地方。
秦云璋不由惊讶的看了陆锦棠一样,她从来待人冷冷淡淡的,叫人觉得她严肃认真,不爱玩笑。没想到她拍起马屁来,也是这么的严肃认真,一本正经啊?
“更何况,偶然所得那一枚药丸,圣上也知道,多半是侥幸。那书里的法子,极其精妙难制。即便把书公布于众,能有那般能力制出药来的,普天之下又有几人?”陆锦棠眼神很冷静。
她虽跪在地上,说话间那泰然的表情气势,却叫她一点都不显得卑微,反而因她的话,使得她的形象都有些光芒万丈。
“且民间的智慧是无穷的,昔日有神农,华佗……或许今日也有神医。或许有人能改良那药方,使得人人都延年益寿,也并非不可能。若有知识智慧,藏着掖着不会使智慧增进,把知识与智慧播撒出去,反而能获取更多。”
圣上诧异的看着陆锦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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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诧异的看着陆锦棠。
她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分明是个小女子无异。
可为何一个小小的女子,能有这般的见地,这般的胸襟,实在是让人不可小觑又分外诧异。
“就算你说的有理……”圣上咕哝了一声,确实有道理。与其守着一本儿不知道过多少年,花多少钱,才能治成功一枚“仙药”的神书,还被人惦记着,倒不如每人发一本儿,大家一起研究,谁也别争。
他坐着这皇位,已经是殚精竭虑,战战兢兢了,何必再给自己找麻烦呢?
“而圣上手中那本续篇……”
“朕正要问你,你这续篇,又是何意?”圣上轻哼一声。
“回禀圣上,这本续篇,实在是臣妾报效圣上之意。”陆锦棠说的坦坦然然,即便是表忠心的奉承话,到了她嘴里,好像就煞有介事,格外郑重。
一点儿也不叫人觉得谄媚。
秦云璋在一旁,已经被她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哦?”圣上不由笑出来,“报效朕?如何报效法儿?你若是胡扯,便是有襄王在一旁为你求情,朕也不会轻饶你!”
“回禀圣上。倘若圣上已经看了那书,便知道,这本续篇,多是常见的药材,甚至是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药膳。多为平日里的养生之法。”陆锦棠缓缓说道,现代人注重养生,总结了中医几千年的智慧精华,当年爷爷编撰此书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帮忙。
幸而是她记性好,且许多方子都是她帮着爷爷整理的,虽然当时没有特意的背过这本书,可如今回忆起来,也能记个七七八八。
“臣妾读过几本医书,总结了许多前人的智慧,将这些养生的法子整理成册。”陆锦棠忽而抬头,直视着圣上,“其一,让没有多少钱财的百姓,也有长寿的盼头。其二,倘若此书能得普及,百姓能照书上的法子保养生息,必得年延益寿。”
圣上微微皱眉,只觉她直视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神特别的真挚,到不曾觉得她这是不敬。
“这两方面的好处,换位推之,就是让百姓不觉得世道不公,他们虽买不起也造不起上古神书《长生道》里的仙丹,也不至于民心不稳,有推/翻政权之念。倘若百姓都身体康健,延年益寿,我大夜国的壮丁加增,国力必得提升。”
陆锦棠说完,这才低下头去。
良久,殿中还是一片沉寂。
这话若是换作大臣来说,亦或是太医院的太医来说。
圣上可能都没有这般的惊讶。
可偏偏这话是一个内宅妇人,且还是年纪看起来没多大,甚至还没做上母亲的小妇人说的。
她的眼界倒是比一般的男子还要高远。
这甚至让圣上都略微有些局促汗颜之感。
陆锦棠偷偷看了看圣上的表情,又揣摩了一下圣上的心意,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又说,“是以,臣妾恳求圣上饶恕臣妾自作主张的过犯,赦免印制坊,叫臣妾得以完成续篇,推及天下。”
圣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他的手摩挲在那本《长生道续篇》之上,神情恍惚了良久。
“朕曾听说,有人拿着一张祖传药方,就能吃遍天下。你手握这么多药方,却不愿藏私,竟愿共享与天下,襄王妃的气度……让朕都心生佩服。”
陆锦棠觉得这夸赞有些过了,赶紧说道,“臣妾其实有私心的,只盼着这些药方能被世人看见,叫臣妾也能名利双收。”
圣上哈哈一笑,叫太监把那本未写完的书,还给陆锦棠。
“去吧,朕暂且不罚你,倘若你不能好好完成这续篇,亦或是叫人发现你的药方有误敷衍了事,朕再一并罚你!”圣上的语气,似乎很高兴。
这哪儿是不罚了,分明是鼓励的意思呀!
陆锦棠与秦云璋谢恩离开皇宫。
回去的马车上,秦云璋一直盯着她,目不转睛的看。
“不认识了?”陆锦棠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我脸上有花?”
“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秦云璋摇了摇头,“我日日见你,却一眨眼,就要刮目相待了!”
陆锦棠眯眼一笑,她其实是为后事做准备呢。
倘若秦云璋的病真的没办法医治,她来了这世上一遭,总不能什么都没留下吧?
好歹留下一些医书药方,能帮上一个人是一个,也不算白来一趟。
说不定她积了德,上天给她恩赐,救了秦云璋也未可知呢?
……
有了圣上的首肯支持,印制坊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再不用遮遮掩掩偷偷摸摸。
秦云璋近来却有些精神不济,但他特别喜欢为陆锦棠写的书誊抄。
只因她说,她喜欢他的字迹。
而且誊抄她的药方时,他心里那股燥热冲动似乎可以被压制下去。
《长生道续篇》的雕版没有那么复杂,多是文字,也配有图画,却较少,也较为简单。
第一版就印制了一千多册,售价也不贵。
彼时能雕版印制的书极少,书生们读书,多是手抄。
手抄起来多慢啊?是以能读的书就很少。
这《长生道续篇》里面的医理并不复杂,即便是不懂医术的人,也能看懂些东西。且不说旁的,单说这字,就极为漂亮,给书生做临摹的书法字也是有极高价值的。
关键是卖的不贵啊!所以一上市就哄抢一空。
随着《长生道续篇》的畅销,襄王妃的名号也被更多人知晓,售书的商铺为了宣传,让书更火爆,免不了的要做广告。
“襄王妃知道么?乃是我大夜朝女子被封一品夫人的第一人呐!”
“当初太后娘娘凤体难安,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乃是一品夫人出手,才治好了太后娘娘!”
“听说太子生病,圣上张榜求医,最后还是一品夫人帮忙,才医治好了!”
“襄王妃写的长生妙方,一定是这世上最妙的方子!”
这是对那不懂医理的人宣传。
也有那懂医理的,细细看过那书之后,才慎重买下来。
“这书写的是不错,是叫人延年益寿的妙法。这方子用药极其讲究,考虑也是面面俱到,好书好书……”
京都里的大夫们,妥妥的人手一本。
若说哪位大夫还没买上一本襄王妃的书,那定要被同行鄙夷的。
连圣上在金殿之上,都听闻了襄王妃的名气。
“她声名鹊起,民间赞誉颇多啊!”圣上摸着下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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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在金殿之上,都听闻了襄王妃的名气。
“她声名鹊起,民间赞誉颇多啊!”圣上摸着下巴说道。
太监连忙躬身,“是啊,继才子杜贺之后,又有许多称赞襄王妃的诗词问世,听说好些有才艺的女子,甚至谱了曲词唱歌来称赞她呢。”
圣上眯眼叹息,“如此女子,实在难得,便是有国母之尊也不委屈……”
太监闻言一惊,忐忑的看了圣上一眼。
圣上立即哈哈干笑了两声,“朕不过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倘若这样的女子是一国之母,定然能为圣上带来更好的名声,圣上这般想也不奇怪。不过她已然是襄王妃了……
太监垂着脑袋,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赞誉襄王妃的声音极多,却不见得人人都觉得她好。
“这算什么?先是建东市,如今又写书!她是要钱财、名望一样都不错过吗?非得天下人都说她是大圣女,她才甘心?”太后娘娘气得脸色都变了,“不务正业,净干些歪门邪道!”
嬷嬷看太后娘娘生气得很,想劝,又不敢劝。
太后娘娘忘了当初,她多喜欢陆锦棠了?那会儿她还亲自去了圣上书房外,想要跪求圣上赐婚襄王爷与陆二小姐呢。
如今不过是陆二小姐没能生个孩子出来,太后娘娘就瞧她处处不顺眼了。
“林紫英呢?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她送信儿进宫?哀家叫她回来,是叫她玩儿的么?”太后气道。
“太后您别生气,再大的事儿也大不过您的凤体。老奴这就叫人传唤林氏进宫。”嬷嬷匆匆退了下去。
林紫英进宫之前,还捧着府上的账册呢。
她管钱不是好手,但好在她十分有耐心,又细致。
理不清楚的账,她就仔仔细细的请教,非要弄清楚了才好。
弄错了还会得罪人,她丝毫不敢大意。
芭蕉以前理过的账条理清晰的,且芭蕉在府上的时候口碑极好。
如今人家已经成了将军夫人,她又来管账,旁人心里肯定不自觉的就会拿她和芭蕉对比,若是她做的不好,不如芭蕉,很容易让人记恨她……
是以来到太后娘娘的玉坤宫,林紫英脑袋里,还全是账册呢。
“你这些时日在襄王府过得可好?”太后娘娘瞧见她低调沉稳的样子,倒也算是喜欢,语气比先前和缓了许多。
林紫英的规矩一板一眼不曾有错,“回禀太后娘娘,婢妾在王府里,过得挺好。”
“璋儿他……宠幸你几次了?”太后娘娘本想委婉一点说,可是见林紫英木讷的样子,又怕她说不到点子上。索性叫宫女们都退远了,只留老嬷嬷在一旁伺候,直白问道。
林紫英脸上立时一红,继而便苍白了,“这……”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哀家都是过来人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只管跟哀家讲!”
“还……还未有……”
“什么?”太后娘娘倏而瞪大了眼睛。
“未有……”
“一次……都没有?当真?”
太后娘娘惊异的声音,更是让林紫英无地自容,她抬手掩面,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哭?你还有什么脸哭?”太后起的胸膛起起伏伏,“你是个死人吗?如何让男人念着你,你都不会吗?哀家……哀家怎么就挑了这么笨的你!”
林紫英噗通跪在地上,想哭又不敢哭,哽咽劝道,“太后娘娘别生气……”
“你还跟哀家说过得挺好?这叫好?哀家接你回来干什么了?是让你吃饱喝足混日子呢?”太后娘娘怒骂道。
林紫英跪在地上,也不敢辩解。
她更不敢说,她这些日子都是一头扎在账册里头,跟本没有那么多功夫,生出那些心思来……
太后若是知道了,定会说她是一心钻进钱眼儿里了。
“你如今的要务,是赶紧……服侍好王妃,提醒着她。她年轻不懂事,你年长她好几岁你也不懂事吗?让她赶紧着给哀家生个孙子来!”太后气道,“她若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你也是死的吗?你就不会去伺候璋儿!”
林紫英脸埋在地上,头不敢轻抬半分。
“提点襄王妃,其他的事儿都别管,再大的事情不如生个孩子!”太后气咻咻的,“还写什么书!我看她是闲的没事儿干了!”
林紫英咕哝了一声,王妃写书也是王爷陪着写呢。
估摸是太后娘娘耳背,又正在气头上,所以没听见,若是听见了,免不了还要骂她。
“她若不分轻重,你也别给她留脸面,谁说主母不生,妾室就不能生?你放心,只要你有了好消息,哀家立即把你接进宫里来养着,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太后娘娘话都撂了出来。
林紫英赶紧磕头谢恩。
太后又叮嘱她好几遍,见她面红耳赤的,确实懂了,才叫她离宫。
她临离开宫门的时候,太后娘娘身边的亲信嬷嬷还塞给她了一包药。
“非常时候,非常手段。太后娘娘对你有多照顾,多用心,你该体会的到了吧?”嬷嬷拉着她的手说,“太后娘娘已经帮你到这份儿上了,你若再不能成事,可就……”
那嬷嬷长叹一声,一脸无奈。
“必不敢叫太后娘娘失望的,婢妾一定,一定回去就办!”林紫英红着一张脸爬上了马车。
那一包药揣在她怀里,几乎灼烫了她的心。
她在襄王府二门外下车的时候,手脚都还是抖的。
她往内院看了一眼,问二门口的丫鬟道,“王妃这会儿在府上么?”
丫鬟摇头,“王妃的车架刚刚出去了。”
林紫英哦了一声,点点头,忽而又问,“王爷也一起出门了么?”
“那倒没有,王爷在书房呢。”丫鬟回道。
林紫英怔怔的点点头,脚步有些虚浮的进了院子,她一脚一脚的,如同踩在棉花里,轻飘飘的。
她亲自去煮了一壶茶,是她当年还在襄王府伺候时,秦云璋最喜欢的蒙顶茶。
她抖着手,把太后娘娘给她的药洒进了茶壶里。
晃了晃那茶壶,她又使劲儿闻了闻。
没有异样,她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成败在此一举……
林紫英提着茶壶,碎步往书房快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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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头静悄悄的,小厮守卫,竟都不在。
林紫英一边祈祷,一边轻轻叩了叩房门。
书房的门没锁,她这么一叩,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林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眯眼朝里看。
秦云璋坐在桌案边,奋笔疾书着什么。
“王爷,婢妾给你送茶来了。”林紫英忐忑唤道,她已经有许多许多时日,没有见过王爷了。
要说襄王妃待她很是不错,好吃好喝,衣服首饰脂粉,都是随她用,连采买安排的活儿都交给她。这一般都是主母身边最的信任的大丫鬟的事儿。
她身边伺候她的人也是恭恭敬敬,她的日子,比一般人家里的主母都还自在。
只是她见不到王爷,王爷故意躲着她似得,天天处在一个宅院里,就好像隔在两个世间。
这会儿透过门缝,单是看着王爷的背影,都让人觉得牵肠挂肚朝思暮想。
“王爷,婢子进来了……”
她说着轻轻推门进去。
秦云璋许是写的太投入?一向警觉的他,竟没有回头。
林紫英走到圆桌旁,放下茶壶,倒了一杯茶汤。她侧脸看襄王爷的反应,却见襄王写的专注,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她端着茶杯,轻缓的走到秦云璋身边,“王爷,请用茶。”
秦云璋一开始没动。
林紫英觉得古怪,为何王爷的身姿,叫人觉得有些僵硬呢?
她低头一看,王爷握笔的手僵直的泛着苍白的颜色,那柔软的狼毫鼻尖狠狠的戳在纸上,把上好的宣纸上戳出一个硕大的墨迹来。
“王爷,您怎么了?”
林紫英的手落在秦云璋的肩头,轻轻一推。
秦云璋猛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梦里惊醒的人,猛地回眸看她。
林紫英吓了一条,“王、王爷!”
“你来干什么?”秦云璋神色有些不太对,眼圈微微发红。
“婢、婢妾来给王爷送茶水,上好的蒙顶石花。”林紫英立刻把茶杯奉上。
她退无可退,今日是大好的机会,倘若不让襄王爷就此把茶喝了,只怕日后她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秦云璋低头看着林紫英奉上的茶。
他怔了片刻,伸手接过,“放着吧,你可以走了。”
林紫英心里又急又慌,她不能走啊,她怎么能走呢?
“王爷尝尝,许久没有伺候王爷起居了,也不知王爷的口味变了没有?”
林紫英的目光有些讨好和殷切。
秦云璋皱了皱眉,犹豫片刻,仰头灌下那杯茶……
……
陆锦棠这会儿正在东市印制坊里。
“活字印刷呢,就是不要整版了,把字雕成一个个的活的,然后存放着,用的时候重新排版!”
“咱们可以用流水线,比如说,这个匠人刻这个字,他就刻这一个字,熟能生巧,节省时间不费事,刻够了所需的,再换下一个字。”
“积少成多,刻第一本书,也许比整版节省不了多少时间,等第二本,第三本……往后你再看?”
……
陆锦棠正在跟工匠们讲解活字印刷术,印制《沈氏家书》的时候,因为那本书上的字少图多,她便没想起来,到第二本书才想起这回事儿。
工匠们一听,颇有兴趣,与她热烈讨论。
诸如,字体多大啊,如何排版啊,活字用什么材质啊……
陆锦棠正绞尽脑汁,忽然见襄王府的家仆匆匆跑来。
“王妃不好了!出事了!”
那家丁一脑门儿的汗,看着像是从夏天跑来的人,哪有冬日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别慌。”陆锦棠稳稳说道。
“襄王爷……把林姨娘给……给打了!”家丁急慌慌说。
陆锦棠闻言一愣,立即摇头,“那不可能,他那种人,逼着他他也不可能跟女人动手啊?”
“是真的,廉清他们都拦不住……怕是又……”家丁欲言又止。
陆锦棠却立时明白过来,廉清都拦不住,说明秦云璋不是生气了,怕是又犯病了吧?
陆锦棠立即扔下手里的东西,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她直催的车夫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背着马车飞回去。
陆锦棠不等马车停稳,就蹦下车辕,脚步如风的往书房跑。
没到书房院儿呢,都听到了里头嘈杂的声音。
赫赫风声不断,打的很凶啊?
陆锦棠提着裙子,胸口里的气都快憋炸了,脚步却不敢慢。
秦云璋已经许久没有犯病了,如今突然犯病,怕是会来势汹汹啊……
“王爷……”
她果不其然没有猜错。
院子里的摆设,已经没有一样好的了。
不是被撞断,就是被砸烂。
廉清等人,在他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他眼睛血红,谁挡在他面前,都躲不过他的拳脚相加。
连廉清脸上都挂了彩,嘴角还滴答滴答往外滴着血。
“秦云璋!冷静!你冷静啊!”陆锦棠嘶声大叫。
正要一拳击向廉清的他,闻声怔了怔。
他迟疑的回过头来,有些恍惚莫名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看着他如今如狂,如魔的样子,眼睛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泪,“是我,云璋,是我啊……”
他以前发狂之前,是可以自己忍住的。
他会咬牙强撑,撑到她为他施针理脉,卸去他体内的燥热邪火。
可今日的他,双目赤红如血,脸面僵硬,眸中竟是狂怒嗜血的光。
实在叫人心惊害怕。
这样的他,太过陌生,陌生的像是一个真正的恶魔。
他放开了廉清,一步一步,向陆锦棠走过来。
他先前与廉清等人动手的时候,速度极快,可他走向陆锦棠的时候,步履却较慢。
陆锦棠的心一时间揪了起来。
她手里已经悄悄捏上了银针。
秦云璋在她面前停下,他眼中的一丝恍惚,渐渐被狂怒取代。
他骤然伸手,猝不及防的伸向陆锦棠的脖子。
“王妃小心!”木兰大惊,抬脚踢向秦云璋的肩膀。
秦云璋却飞快的伸出另一只手,挡住木兰的脚力,反手一推,木兰被摔了出去。
秦云璋的手掐在陆锦棠的脖子上时,陆锦棠也同时把一根银针捻入他的颈后之穴。
可他浑身绷得很近,银针刚刚没入一个针尖,便扎不动了。
陆锦棠一惊,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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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陆锦棠怀中有金光一闪而过。
秦云璋“嘶”了一声,他的气息一乱,绷紧的身体似乎也有了破绽。
陆锦棠手上发力,那银针噗的入穴,他的真气便绷不起来了。
她又迅速将另外几枚银针捻入他身上大穴,封住他的四肢。
他虽挣动,却感觉使不上力气,体内有气乱窜,威力却发不出来了。
“廉清,木兰!”陆锦棠一个人实在没力气把他弄回屋子里,只好大声唤道。
廉清似乎受伤颇重,半晌都没能从地上挣扎起来。
倒是受伤较轻的云雀,如雀鸟一般,灵动前来。
他与木兰一起把秦云璋架入书房,平放在床上。
陆锦棠与他俩对视一眼。
“刚才,好险!”木兰惊魂未定。
秦云璋的手力极大,被他那么扼住脖子,扎眼之间就能把喉骨掐断。
如今能安定下秦云璋的,怕是只有陆锦棠了。
他若掐死了陆锦棠,他们所有人都得完蛋,然失控的秦云璋,只怕最后不是被人乱箭射死,就是被金吾卫围剿而死……
想想那可怕的后果,都叫人不寒而栗。
陆锦棠回忆起刚才,他掐上自己脖子,而她手中的银针却捻不进去那一瞬,也是一身的冷汗。
倒是云雀细心,他低头指着秦云璋脖子上的一点小红痕,“王爷适才是被什么虫子给咬了吧?所以破了护体真气?”
陆锦棠眯眼细看,当真在他脖子上发现一点红痕。
她忽而想起那一闪而过的金光,忙不迭的打开自己怀里的锦盒。
果不其然,那只变小了的金蚕——又不见了!
上次它不见,是跑去了太子体内,藏于太子肚腹,把太子殿下啃噬的半死不活。
这次它为了护主,又进了秦云璋的体内了?
陆锦棠捧着锦盒,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木兰瞧了那锦盒一眼,忙安慰道,“王妃别急,如今那金蚕已经认主,您试着召唤它回来试试?”
陆锦棠惶惑的看着木兰,“怎么做?”
木兰艰难的吞了口唾沫,“婢子……不会。”
云雀狐疑的看着主仆两个,又好奇的看那锦盒,一言不发的等待着。
秦云璋被陆锦棠的针封住血脉,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目圆瞪,眼中没有精光,只有一片血红色的混沌。
相较于他平日里正午阳光一般耀眼的神采,此时的他看起来,真叫人心疼。
陆锦棠心下有些煎熬,既心疼他,又心焦与那金蚕在他体内,会不会害的他像太子当初一般受煎熬。
沈世勋曾经说过,一旦金蚕认主之后,就和主子心意相通。
她微微闭上眼睛,努力的让自己心头平静安稳下来。
她像是与人对话一般,在心头默念,“回来,回来吧。”
她一时难易平复自己的心,便想起爷爷告诉她的话,病人情况越是危急,作为一个大夫就越是要冷静镇定,越急越容易出错,唯有镇定方能救命。
她默想了几遍,忽觉心头一轻,继而一暖,像是有人回应了她一般。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一看,那锦盒之中,果然多了个小小的,不断蠕动的小身体。
它半透明散发金光的身体,略有些污浊之色。
陆锦棠心头一轻,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权当抚/摸感谢了吧。
那虫子似是累了,蠕动了几下,便趴着不动了。
陆锦棠扔给它的桑叶点心渣,它全都没有理会。
“啪嗒”陆锦棠收起那锦盒,低头专注看着秦云璋的脸色,又细细看了他的瞳孔。
而后才为他把脉。
“王妃,王爷他怎样了?”云雀急问。
“他体内,本就有邪火,不过是被压制。今日却被勾了出来,压制太久,这么勾动出来,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迷失了心智,表现出狂躁之状。”陆锦棠拧眉说道,“如今到了关键时刻,压制怕也不能长久,那狂热之气一直在他体内,时刻都会卷土重来。”
云雀咬着牙,双手攥的紧紧的,“王妃可有法子救王爷?”
陆锦棠眯着眼睛,语气并不轻松,“我一直不知病根,不知他这燥热之气来源何处。若是来于肝火,那疏肝可调;若是心火,降心可调;若是肺热,清肺可医……偏偏,他这邪火,来得莫名其妙……”
云雀五官原本柔和,此时看来,却线条冷硬,他咬牙切齿,“王爷原本好好的,都是那贱妇!卑职去剁了她!”
说完,他攥着拳头,就往外走。
陆锦棠担忧的看了他一眼,立即给木兰使眼色,“你去看着他,别叫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王爷如今这样子,襄王府当更为谨慎行事,不可像往常一般肆无忌惮!”
木兰重重点头,忙追了出去。
陆锦棠叹息一声,看着床榻上,满目血红之人。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治好你。如今到了我兑现承诺的时候,我便是倾尽一切,也定要找出病因!”陆锦棠说完,抬手轻抚了抚他的俊脸,他五官刚毅好看,配上那一副通红的眼睛,倒像是英俊的魔王一般。
“只是要委屈你,硬躺上几日了。”
陆锦棠剥开他的上衣,重新施针。
一会儿的功夫,襄王爷就被扎的如刺猬一般。
他燥热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一双圆瞪的眼睛,也微微阖上,只是眼中的赤红之色,一直到他闭眼之时,都未曾褪去。
陆锦棠丝毫不敢大意,惟恐把他体内本就乱窜的邪火压制不住,反倒逼得更乱。
大冷的天,她紧张持重之下,额上竟冒出了细密的汗。
临到最后,她每行一针,都如同走在刀尖上一般,谨小慎微。
待终于行完,留针片刻,再一一取针……
秦云璋气息平缓,恍如睡着。
陆锦棠整个人却是要虚脱了,浑身被汗打湿,如同从水里捞上来的。
精力的耗费往往比体力耗费,更让人觉得疲惫。
她脚步虚浮的来到门外,正想叫木兰给她取一套干衣服换上。
却见木兰和云雀竟在院中打了起来。
廉清等人劝都劝不住,想上前拉架吧,适才已经受了伤,这会儿是力不从心。
陆锦棠冷了脸,“今日不一较高下,你们都别停下来!必要分出个高低,最好你死我活,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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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和云雀往门廊下瞥了一眼,两人立时收手。
木兰脚步飞快,径直在门廊下跪了,低垂着脑袋。
云雀看她一眼,也黑着脸屈膝跪下,“求王妃责罚。”
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分明带着恨意,哪像是认错求罚的?
“王爷还在里头躺着,情况不明。”陆锦棠气极反笑,“我是不是得一边给王爷医治,一边给你们评理断案啊?”
“王妃恕罪……”两人这次倒是把头埋的更低了。
“木兰的性情我了解,你平日不是好冲动的人,你先说,怎么回事?”陆锦棠叹了口气,看云雀的样子,是恼怒极了,她不先评理,只怕不能安生医治。
木兰垂首道,“王妃有交代,说如今不可像往昔行事张狂肆意。云雀要杀林氏,林氏乃是太后娘娘赐来的人,便是她有多大的罪过,也得交由太后娘娘处置,婢子不敢叫他杀人,是以和他动起手来。”
陆锦棠微微一愣,他要杀林氏?
“你起来。”陆锦棠走下门廊,把木兰从地上拽了起来。
云雀微微抬了头,听闻林氏二字,他就咬牙切齿,拳头捏的咯咯作响,陆锦棠离他三五步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狠狠瞥了墙角的林氏一眼。
林氏躺在地上,头发上,身上还带着血污,整个身子抖的厉害,不知是吓得还是疼的。
她身上的伤和血,也不知究竟是云雀打的,还是秦云璋打的。
“你要杀她做什么?”陆锦棠看着云雀问道。
云雀抿了抿薄唇,瓮声道,“王爷于卑职有再造之恩,今日本是卑职当值,守候听令于王爷。卑职却因私事告假离开一阵子。回来就遇上这贱妇拿了有药的茶,毒害王爷!卑职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陆锦棠狐疑的看了林紫英一眼。
有药的茶?
“茶呢?”
她问了一声,木兰立即把书房里头,那尚未打碎的茶壶给提了出来。
陆锦棠掀开壶盖,轻嗅了嗅,又含了一口,呸的吐了。
“是催情药。”
院子里一片寂静,催情药,本是要叫人耻笑的,可这会儿,却没有一个人笑的出来。
院子里安静的甚至听得见乌鸦呱呱叫着,飞过头顶的声音。
“定是这药,引动了王爷体内的病根!”云雀当真是动了火气,气息也很乱。
陆锦棠点点头,“话虽不错,可即便没有这药,王爷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她无心之失,你杀了她有又什么用?不过是叫襄王府雪上加霜罢了。”
在墙边躺着的林紫英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话,吃力的抬起脑袋,诧异看了陆锦棠一样。
她以为,现在最想她死的人,就是陆锦棠了。
可她……刚刚说什么?
“木兰说的不错,她是太后娘娘的人,现在王爷发病。我们整个襄王府当团结一致,不要外头的人还没攻击襄王府,襄王府自己先窝里斗起来。”陆锦棠声音冷静又平缓,在这安静的院子里,竟格外的有种安抚人心的味道。
“木兰,你去带林氏回她的院子,请府医给她看看,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其他暂且不论。
云雀,这院子里属你受伤较轻,你安排廉清他们休息养伤。接下来几日,也是王爷最关键的时候,我一个人力量薄弱,多得是要依靠你们的时候,你们可要振作啊。”
她半开玩笑,语气略显轻松。
倒叫一院子的大男人汗颜。
王爷如今这情形,当时他们站起来,守护王府,保护王妃的时候。
可他们竟然头脑不清,还要王妃来点醒他们,安慰他们?
云雀恍惚回过神来,万分愧疚的磕了头,默默无声的站起来,去安排廉清他们回去休息养伤。
木兰叫她的小徒弟架起地上的林紫英,也送回了院子。
木兰回来的时候,陆锦棠被汗打湿的衣服都快暖干了。
她一直守在秦云璋的床边半步都不敢离开。
“王妃去休息一会儿吧,您让这个休息,那个休息,其实心里最累,压力最大的,是您呢。”木兰心疼的看着她道。
陆锦棠笑了笑,“我心里不累,能守着他,我安心。”
木兰和宝春只好在书房里又给她加了个小床,让她能在书房休息一会儿。
宝春给她更衣的时候,才发现她身上的衣服,竟然全都湿透了,这会儿还未全干呢。
“王妃怎的不早说?衣服汗湿了,黏在身上多难受?若是受了寒气,又要病了!您是大夫,您不知道吗?”宝春又急又心疼,看着她都快哭了。
陆锦棠笑了笑,“没事,我都忘了……”
木兰背过脸,提步就走,她拿件衣服而已,却来回都是纵着轻功,飞檐走壁的,惟恐耽误了功夫。
陆锦棠换上干爽的衣服,倒在那小床上,便累的昏睡过去。
这几日她吃住都在书房,每日为秦云璋行针理脉,都是一个时辰。
木兰第一次知道,原来治病救人,是那么累的活儿,原本她以为习武就是这世上最难最累了。
可看到陆锦棠那么认真的找准每一个穴位,按着一定的顺序,丝毫不能慌乱的理脉,行气,每一针都要稳稳当当,心不能急,手不能抖……她才知道,以往自己练武实在是够轻松了。
两个陪在她身边的丫鬟,心疼的不行,日日叮嘱厨房做营养丰富全面的饭菜来。
为了给她补身体,木兰和宝春都快学会药膳的调配了。
整整七日。
秦云璋眼中的血红之色才褪去。
他眼中重现清明,再看陆锦棠,直觉恍惚一个朝夕不见,她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大圈。
“锦棠……”
他将她紧紧揽在怀里,既心疼,又感激,那种难以名状的感受,让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都刨给她。
“好了好了……这么几日,只觉得我针法又精进了不少,如果爷……”
“嗯?”
陆锦棠讪讪一笑,人真是容易得意忘形啊。
看到秦云璋醒来,她心下一松,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爷爷都要脱口而出了。
秦云璋不疑有他,眼神专注的看着她,“为了我,你受苦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夫妻不是一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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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夫妻不是一体么?”陆锦棠笑了笑,“躺了这么些日子,浑身僵硬难受不?”
怕她担心,秦云璋连连摇头。
陆锦棠嘿嘿的笑,“看来我针法确实进步不少啊。”
秦云璋又赶忙点头,大约没有人见过他这么乖巧的样子。
陆锦棠窝在他怀里,心头却隐隐不安。
那邪火仍旧在他体内潜伏,虽表象压制下去,可不知何时又会卷土冲来。
以前倒还是有周期和规律的,逢月圆才会发病。
可日后……只怕连这个规律和周期都没有了,那才是叫人担心,防不胜防呢。
为了不给襄王府多添不必要的麻烦,秦云璋醒过来之前,襄王府把书房这里的混乱之事捂得很紧。
宫里的太后娘娘不知这里的事,让她心焦的是,眼看年关将近,也就距离慧济大师所说的,秦云璋命绝的日子近了。
而她这最是疼爱的小儿子,却连个后人都没有留下,日后坟前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吗?
“这都这么些天了,怎的也不见那林氏送个消息进来?”太后娘娘甚为不满,“原以为她是个稳妥靠得住的,如今看来,也全然靠不住!”
嬷嬷垂首道,“她毕竟只是个妾,到底是行事不便。太后娘娘若真是心急,不如派个人去看看。”
“哀家急,哀家怎能不急?如今看看,年关还有多久?”太后急的都上火了,这几日都口干舌燥,鼻下还会冒出火疖子。
太后娘娘派了宫里的姑姑去襄王府,打着赏赐的旗号,想要偷偷去见林紫英。
那里知道林紫英不过是个姨娘,排场却大得很。
竟叫丫鬟来回她,“有什么事情,直接告诉王妃知道就是了,林姨娘不过是个妾室,不敢擅自见宫里的姑姑。”
“你这……她这……”太后身边的姑姑气得不行,“我只是顺道来看看她,这也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她毕竟伺候过太后,在宫里服侍多年,太后待她到底是和旁人不同的。”
这话说的,多抬举她了呀?多给面子呀?
可林氏的丫鬟却面不改色心不跳,“林姨娘说了,她如今不过是个卑微的妾室,断然不敢让自己的恩宠越过旁人去。太后娘娘抬爱她受宠若惊,但超过位分的恩典,是绝不敢接受的。”
那姑姑气的没办法,原本就是悄悄来见林姨娘的,她竟不让见。
姑姑只好空手回去向太后娘娘复命。
太后被气晕了,她想不明白,这林紫英究竟是畏惧于襄王妃的淫威?还是被襄王妃给收买了?竟然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太后娘娘不知道,她派来的人刚走,林紫英就叫丫鬟扶着她尚未好利落的身体,去了书房外,给陆锦棠跪着了。
廉清几个人平日里身强体壮,那日受伤不轻,如今过了这好几日,也都能下地欢实蹦跶了。
林紫英不过是个娇弱女子,身体自然是好不了那么快,如今还有些气弱腿瘸。
“她还没好,跪什么跪?认错也不在这一时,让她回去吧。”陆锦棠一面与秦云璋喝粥,一面挥手说道。
秦云璋沉着脸,没做声。
但陆锦棠能感觉到他的怒气。
木兰在陆锦棠耳边低声说,“适才宫里来的姑姑去见她,她没见,人走她就往这儿来了,只怕是有什么话,想跟王妃说。”
陆锦棠看了秦云璋一眼,嘿嘿一笑,“我吃饱了,你把这碗鳝鱼粥吃完我就回来。”
她起身往外走,秦云璋却一把捉住她的手。
陆锦棠狐疑回头看他。
他也正盯着她的眼睛,“我叫你受累够多了,日后,倘若再有人要给你添不自在,不管她是谁,我都不会再隐忍接受。”
这话分明指的是他老子娘,太后娘娘嘛!
陆锦棠轻快的笑笑,“你别担心,我哪有那么不经事儿,谁不谁的,也能让我不自在吗?”
她轻快迈步出去,缓缓走到林紫英面前,“若有话说,就起来说话。若是跪这儿来认罪的,可以回去你的院子里跪着,免得你我都不自在。”
林紫英沉默了一阵子,也不用丫鬟再劝,兀自从地上爬了起来。
“婢子有话说。”
陆锦棠微微一愣,她心细,敏锐的发现林紫英把以往挂在嘴边的“婢妾”换成了“婢子”。
虽一字之差,意思却差远了。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那说吧。”
“那日……婢子被太后娘娘召进宫,太后娘娘催着为襄王府留后。还赐了药给婢子。婢子也是鬼迷心窍,竟真以为,靠着一包药,就能让王爷对婢子生出情谊,却全然忘记王爷的身体不同于常人,也没有想过那药会给王爷带来的伤害……”
“嗯。”陆锦棠淡淡的嗯了一声,“这是每个妾室都会用的手段,我也没有记恨你。”
“婢子心中愧疚,已经恨死了自己。婢子没脸留在襄王府,也没脸再做王爷的妾室。”林紫英深吸一口气,忽而又跪了下来,“婢子以为来到襄王府,必然会受王妃百般刁难,婢子原本准备了宫里学来的各种手段……可王妃非但没有刁难婢子,反而倚重信任,把钱财大事都交给婢子。婢子却害的王爷王妃险些……险些……”
她有些说不下去,压抑的呜呜哭了一阵子。
待情绪平静了才继续说。
“连王爷身边的宿卫都想杀了婢子泄愤,可王妃却救了婢子的病,还请人为婢子看诊,伺候之人,汤药,膳食……一样不曾亏待婢子,婢子良心不安……婢子简直是恩将仇报。如今再看王妃,如同天边浩然白云,高洁纤尘不染。婢子就是那肮脏之泥……
婢子不想留在襄王府了,求王妃赐婢子离去。”
陆锦棠微微一愣,“你要走啊?”
林紫英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所以她对林紫英与对赵良娣的态度也是不同。
她知道林紫英定然会悔过,却没想到,她竟一心求去。
陆锦棠笑了笑,“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根本不想让你进襄王府。我这个人极为霸道,襄王他娶了我,就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任何女人分享他。
可现在,我还真不能让你走。就是不知你还愿不愿意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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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你还愿不愿意帮我?”
“婢子愿意,婢子欠着王妃的恩情,只怕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王妃叫婢子做什么?”林紫英倒有些欣喜了,急切问道。
“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安静静的在你的院子里养伤。太后还看着襄王府呢,你突然走了,她来找我的麻烦怎么办?”陆锦棠笑了笑,“今日/你做的就很好,若是叫太后娘娘知道你受了伤,必然要追究的。”
林紫英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陆锦棠眼神幽幽的,语气也特别轻,“叫太后知道了,倒也没什么。但宫里是个复杂的地方,只怕叫有些人知道襄王爷这次病发这么厉害,就要坐不住了!”
林紫英心头一震,立时明白过来。
她不由庆幸自己适才因着对襄王妃的愧疚,而坚决的不见宫里的姑姑。
她被陆锦棠打发回自己的院子以后,当真就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的院子里。
那偏僻的小院儿,她竟也不嫌寂寞,从早到晚,连院门都不迈出一步。
陆锦棠想瞒着京都的人,不叫人知道秦云璋病发的厉害。
可她没想到,有些事情,想瞒是瞒不住的。
年关前最后一次西山狩猎,就在秦云璋好了没几日之后。
前来邀请秦云璋的人是络绎不绝。
往年狩猎他年年夺冠,不是他打的猎物最多,就是他打的猎物最凶猛。
“今年我苦练了一整年的骑射,就打算在这次狩猎超越你!”
许多与秦云璋关系不错的贵胄子弟,都这么说。
陆锦棠原本不想让他去参加这次狩猎。
但他在府上闷的太久了,自打他发病,病好,到如今。
她对他的管束,似乎严的跟幼儿园的老师一样。
明知他有颗躁动火热的心,她却让他囚在家里,写字画画。
他信手画出的画都是无边的草场,几个于夕阳下策马疾驰的情形。
她向他看去时,他连忙把那画纸揉了,扔在一旁,去画窗外的静物。
“没事,你去吧,你的心怎么能辖制在这四方院子里呢?”陆锦棠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的心像天上翱翔的雄鹰,我非强行把你关在笼子里,没病也要关出病来了!”
秦云璋立即摇头,“我哪儿也不去,就和你在家里,日日能看着你,哪怕就是看你绣花,我也能看上一夜!”
陆锦棠翻了个白眼,“明知道我不会绣花……”
秦云璋嘿嘿的笑,许久不摸弓箭的手,其实早就痒了。
“去骑马溜溜也好,散散心说不定比闷在家里还有益呢,”陆锦棠说道,“但要记得,不要冲动,不要争强好胜,少打几只,只当是玩儿的,更不要去招惹凶兽……免得它凶,招惹的你比它更凶……”
秦云璋大喜,不由连连点头,捧着她的脸,不顾丫鬟在前,猛亲了几下,“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西山狩猎他还是去了。
跨坐于汗血宝马之上的太子殿下,看着一身黑色骑装,在乌压压的人群里,依旧那么耀夺目的秦云璋时,不由微微沉脸,“不是说,这次狩猎,襄王不来了么?”
“是说不来了,可耐不住那么多人去府上请他,都想借着这次机会超越襄王呢,他不来了,似乎是这狩猎都少了好些趣味。”一旁的太子亲卫低声说道,“殿下没见,襄王一来,那些年轻的将军公子们,一片欢腾么?”
“呵……”太子冷笑一声,“好像这狩猎就是为了他准备似得?他不来就了无趣味,他来了就一片欢腾?他不过是个病王爷……算什么东西!”
太子眯眼,脸上尽是恼羞怒意。
一旁的亲信似乎想提醒太子,他也是病了许久,这才才能上马骑射呀?
可看太子脸色,他立即闭紧了嘴巴。
太子侧脸向秦云璋瞟去,见他坐于马上,意气风发的在众人簇拥之下,与他们说笑着遥遥一指。
“襄王待会儿去会去哪儿打猎?”太子忽而问道。
太子亲卫策马到一旁去问了问,回来禀奏,“襄王说,今日他不远去,简单打些东西就回来,叫众人不必等他。”
太子闻言,眉头轻挑,“这可不像他的风格呀?”
太子亲卫也觉得奇怪,以往襄王爷从来都是领着众人往深林里去。
“不过也好,众人都想超过他,必然会叫他落了单。”太子忽而呵呵的笑了起来。
冬日的阳光虽明亮,却无甚温度,亦如太子殿下此时脸上的笑容。
狩猎开始,果然见马背上的儿郎一个个骁勇无比。
曾经最是勇猛的襄王殿下却慢慢悠悠的落在人后。
“王爷不着急啊?”廉清与他笑道。
襄王摇了摇头,“锦棠不许我冲动,她能叫我出来打猎,我看她已经是够担心了,岂能不听她的叮嘱?”
秦云璋似乎觉得被夫人管教着也没什么不好,竟也不会觉得害臊丢人,反而十分骄傲自豪的拿出来与属下们说。
好似他这么“惧内”还挺值得骄傲似得。
廉清等人也纷纷赞同点头。
众人渐渐入了林子。
浅林之中,已经没有什么猎物可循了。
纵然已经有先锋军,从林子四周把猎物往这边驱赶。免得狩猎的这些贵族子弟们空手而归。
但刚才那一波人策马扬鞭的冲进林子,还是把猎物吓了个干净。
“你们也四散打猎去吧,今年最后一次了,再围猎就是明天春禁之后了。”秦云璋笑了笑,猛挥了了下马鞭。
侍卫们四散开来,廉清却亦步亦趋的跟着秦云璋。
秦云璋握着长弓,御马踢踏踢踏的走着。
林中隐约有引兽粉的味道,混合着泥土枯叶的气味,并不叫人觉得讨厌。
忽而有虎啸传来。
把秦云璋和廉清都惊了一惊。
“这么浅的林子里,有虎?”秦云璋狐疑问道。
那虎啸声听起来并不远。
廉清摇头,“不可能吧?”
秦云璋很想去看看,可他想起陆锦棠的叮嘱,又勒住了缰绳。
“王爷……”廉清按捺不住,眼中尽是兴奋。
“你若想去看看,便叫上几个人一起去,我就不去了。”秦云璋当真是听话,说不去就调转马头,往旁的方向行去。
廉清兴奋,打了一声呼哨,御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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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踢踏踢踏在林中慢走,几个侍卫远远跟着。
今日的襄王爷还真是大不寻常,平静的都不像他了。
忽有破空声急速而来。
秦云璋猛地旋身而起。
当当——
几只利箭正穿过他的马背,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若不是他猛然跃起,那箭如今已经钉在他身上来。
“什么人胡乱放箭?”侍卫大呼着,向飞箭来的方向逼近过去。
秦云璋却侧耳细听,觉着这林中似乎不太对劲儿。
他身后的几个侍卫被飞箭引走。
周围一时间安静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秦云璋四下看去,林间静悄悄的,有光漏进枝叶间的缝隙,日光下的微尘在光柱里上下飞舞。
太安静了,周围连一丝虫鸣鸟叫都没有。
秦云璋习武之人的敏锐直觉,让他绷紧了自己的身体,静静的防备等待。
忽而一阵寒风,从背后猛扑过来。
秦云璋身形一紧,猛地跃起。
“嗷唔——”一声咆哮。
惊得人汗毛全都要立起来了。
是一对儿猛虎!
那雌虎扑倒了秦云璋的马,马蹬了几下腿,长嘶鸣叫……没能从地上蹦跶起来,就已经被那大虎咬断了脖子,不动了。
另一只大虎,却一直龇牙看着秦云璋。
它眼中有森林王者的威严霸气。
一人一虎的对视,好似在彼此较量,看谁能在气势上先压倒对方一样。
秦云璋正默想着,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两只这么大的猛虎?
那老虎却似是等的不耐烦了,低吼一声,忽的——扑了上来。
秦云璋后退一步,拳头却骤然发力,击向那老虎硕大的脑袋。
他拳力又急又猛,老虎低头一声,四肢踉跄了一下。
另一只虎见遇到了硬碴,立即扔下已经被咬死的马,也逼近了秦云璋。
那老虎下巴上,毛须上还挂着那匹马的血。
滴答滴答的往枯叶上滴。
秦云璋看着它龇牙,牙缝里的血肉,那锋利闪着寒光的尖牙……
他忽觉体内有股子冲动……隐忍不住的蠢蠢欲动……
“嗷唔——”
两只虎低吼一声,像是相互打信号,一起扑向了秦云璋……
……
“廉将军,这儿什么都没有啊,只有几只野兔……”
“别说话,我听见虎啸了!”
“刚刚您就说听见虎啸,连根虎毛都没有!”
“是虎啸!”
“哪有老虎……”
“别说话!”廉清猛然抬手一指,“那个方向传来的!”
“王爷不是去了那边儿么?”
“王爷还说今年不打凶兽了!王爷放过凶兽,凶兽自己不放过自己呀!若是遇上了王爷,咱们王府今年又要夺冠了!”侍卫嘻嘻哈哈的笑道。
廉清却神色一禀,“不好!”
他立时打马而去,林子里都被他跑出了一道烟尘。
他跑去那虎啸传来的地方。
却什么都没瞧见,只见地上有打斗过的痕迹,还有一大滩的血迹。
却不见人影,更不见老虎的影子。
“人呢?虎呢?”
廉清心头极为不安。
侍卫们也四下寻找,“马!这是王爷的马!”
离着一滩血迹不远处,发现了秦云璋的马,却仍不见人。
廉清连眼神都开始发颤了,“王爷呢?王爷呢?”
“王爷不会有事的……”
“快找啊!”
山林中充斥着廉清的低吼。
可是除了找到了一溜被拖出的痕迹,痕迹在一个山崖上忽然不见了,就什么现线索也找不到了。
廉清急的发疯,发动了他能通知到的所有人在山林里寻找襄王爷。
人群从一开始的不急不慢,不以为然,到后来,似乎都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襄王爷虽肆意妄为,骄横跋扈,但也不至于故意躲起来吧?
这么多人找他,他若是在林里,也该应一声才对。
明明他一开始说了,不去深林,也确实没去。
怎么说不见就忽然不见了?
“会不会是被老虎给吃了?你们不是说听到虎啸了吗?”
“襄王爷的功夫,怎么可能被老虎吃了?”
“那也说不一定,不是捡到襄王爷的弓和箭了么?手里没有兵器,老虎可是力大无比又有尖牙利爪的!”
……
寻找一日无果,太阳已经西沉。
这天儿天黑的极早。
眼看林中已经黑沉下来,却呼呼啦啦,有一群鸟被成片的惊飞。
叽叽喳喳的雀鸟叫声,在这已经沉寂下来的黄昏时分,听起来清冷骇人。
那惊飞的一大片鸟,张开翅膀,几乎遮天蔽日,本就阴翳的林中更显漆黑。
“那是谁?”
有人眼尖,指着林字边缘尖声叫道。
众人都寻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眯眼看了半天,才看到似有个人影,十分缓慢的往营地里走来。
廉清等人立即策马上前,稍微靠近了一些,他们一惊。
一声“王爷——”竟生生卡在的嗓子眼儿里,谁也没能喊出来。
连廉清都只是张了张嘴,没发出一丝声音。
只见秦云璋浑身浴血,像是从血窟里爬出来的。
他头上的玉冠已经不见了,长发披散在身上,除了沾染上血的泛着诡异的红色,其余的发,全是白的。
他走的很慢,因为他身后拖着两只虎。
有一只已经被抛开了腹腔,油亮的皮毛上沾染了许多血。
“王、王爷……”
随着秦云璋走近,廉清才颤声喊道。
可秦云璋并没有理会他,仍旧径直向营地走去。
众人立刻跟上。
营地有火光,借着光亮一看,才知秦云璋通身,远比看不清楚的时候更吓人。
他身上有被尖利的爪子扑撕过的痕迹,手臂上的衣服破了,露出他咬破的伤口。
伤口如今已经结痂,但看起来还是分外骇人可怖。
但最让人害怕的不是伤口,不是抓痕。
而是他的脸……
白发披散,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睛却是血红的。
鼻子底下,下巴上,嘴角上,全都是血。
若是老虎咬了他,老虎嘴上有血不奇怪。
可是难道他也咬老虎了吗?他嘴上竟全都是血?
“廉将军,属下刚刚看过了,那只被剖腹的老虎,内脏没有了……”
廉清心头一震,眼神古怪的看着秦云璋。
他嘴角的血迹,会不会是……
“殿下打了鹿,可以烤鹿肉吃了!”林边忽然传来欢呼雀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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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抬头一看,是太子殿下和贵族子弟们结伴回来了。
他们确实打了不少的猎物,还有几只漂亮的鹿。
“咦,襄王打了什么猎物了?”几个子弟问道。
他们林子入得深,并不知道襄王先前不见了的事儿。
廉清皱眉,还未答话,却见本在一旁坐着的秦云璋却忽而起身。
旋风一般扑上前去。
他长长披散的白发,在夜风下飞扬,看起来煞是诡异。
只听人群里一声惊呼。
“襄王殿下,那是我们太子殿下打的鹿!您想要自己去打啊!明抢算什么本事……”
太子亲卫还没骂完,却见秦云璋一拳打晕了那活鹿。
他从靴子里猛地抽出一把匕首,噗的扎进鹿的脖子,割开了它脖子上的动脉。
热乎乎的鹿血汩汩涌出。
只见襄王爷忽然俯身下去,趴在那鹿的动脉上咕咚咕咚的大口吞咽起来。
霎时间营地连没有声音了。
众人像是瞬间被点了穴一般,傻傻的,呆愣愣的看着秦云璋。
场面太安静,安静的几乎能听见他嗓子眼儿里传来的吞咽声。
不知是谁绷不住,跌下马背在一旁狂吐起来。
“襄王疯了吧……”
“他,他这是疯了……”
廉清等人后知后觉,疾步跑上前去,想要拉开秦云璋。
皇家有喝生鹿血的,说是可以壮阳……可也没这种喝法吧?
这视觉上的冲击太大了,如野人一般的喝血,加之他身上的伤,披散的白发……真真像疯了一样。
廉清等人看不得他这样,却又拉不开他。
“将军,怎么办?”
廉清害怕这样撕扯下去,再让秦云璋发了狂,这里都是贵胄子弟,还有太子殿下,万一襄王爷失手打死了谁……都是大麻烦。
他心一横,重重的一记手刀劈在了秦云璋的后颈上。
将他打晕了过去。
周围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以前只听说襄王发病如何骇人,却从来没见过,如此一看……”
“这真是如野人一般啊!”
“疯了疯了……他这样真的配做襄王殿下吗?”
……
说各种话的都有,一句句一声声,廉清皆听入耳中,他脸色难看至极,心中为襄王愤愤不平,可这时候他却什么都没说,也顾不得说。
“备车,连夜把王爷送回府上。”
廉清向太子殿下告罪离开。
太子眯眼,表情高深莫测。
他看着那两只被打死的猛虎……虽然结果和他预计的不一样,但似乎现在的情形更有意思了。
太子恩准廉清等人回京。
陆锦棠正坐在灯下写一本医药集,可她总觉的心神不宁,似乎有事发生。
“王妃,夜深了,早些歇息吧?”宝春已经来催了三次了。
陆锦棠怔怔的看着灯里的光,“再等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秦云璋去西山围猎,今天势必是不能回来的。
那她在等什么呢?
“明日再写吧?王妃如今日日的早起晚睡,身体岂能熬得住?便是着急为世间留下更多的药方,也不能急在一时啊!”宝春鼻子有些闷闷的。
其实木兰跟她说过,说王妃急着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都倾倒出来,留下些利国利民利于子孙后代的东西,她是怕王爷坚持不了多久了……
宝春一时还没明白,王爷坚持不了多久,王妃日后也可以写呀。
木兰看白痴一样看着她,“王爷王妃鹣鲽情深,你看王妃的样子,像是打算独活的?”
宝春怔了一怔,当即就留下泪来,“王妃还那么年轻,她人那么好……若是王妃没了,我们去伺候谁去?”
木兰眼睛郁郁沉沉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宝春觉得此时的她有些暴躁,悲哀之外,她身上似乎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
……
“王妃睡吧,今日王爷必不能回来的。”宝春吸吸鼻子,收起回忆,仍旧缓缓劝道。
陆锦棠从桌案那里回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说的也是,那就洗漱吧。”
皂豆,盆子,手帕刚拿进来,陆锦棠还未伸手撩水。
忽见一侍卫憋着一口气,满脸通红,满头是汗的径直冲进内院来。
把内院伺候的小丫鬟都吓了一跳。
陆锦棠一见人,手里的皂豆咚的就掉进了水里。
“是王爷他……”
这侍卫是随王爷去打猎的人,他突然这么冒冒失失的出现在内院,必是王爷出了事了。
侍卫连连点头,气息急喘的话都说不出来,“王爷在后头……在西山,出事……喝血……”
他说的断断续续。
陆锦棠已经没功夫细问了,她揣上自己的银针,健步如飞的往外院去。
她到了外院,廉清也恰带着人回来。
几个侍卫把秦云璋从马车上抬下来,放进厅堂。
陆锦棠已经命人铺好了软榻,放好了屏风。
虽然她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可是看到他浑身浴血,脸面上都是干涸的血迹,满头白发,披散在肩头。有些沾了血污,黏在脸上……
她的心猛地就揪痛了,他何时也不曾这般的狼狈过……
他是自尊心极强的人,旁人越是说他可怜,说他命不好。他却偏偏越是要活的精彩,光亮照人。
他若看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心里定难受极了吧?
“王妃,王爷今日打猎时,不知怎的遇上了猛虎……我等与王爷不在一处,再见王爷时,王爷竟喝生血……”
陆锦棠安静的听着,她内心狂风巨浪,脸上却一丝波澜不见,平静的让人难以置信。
“廉将军守在屏风外吧,莫让人进来打搅。”她缓缓说道,语气也平静的出奇。
廉清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原以为王妃会禁不住哭呢……
他退了出去,陆锦棠立刻去扒秦云璋的衣服。
但见有些衣服随着血污紧紧的黏在了他身上,她索性拿出那把锋利的匕首,将他的衣物割破,尽数剥除。
她深吸了一口气,捏着银针的手稳稳当当的。
一旁的木兰和宝春,都有些担心她现下心情不稳,手也会跟着不稳。
跟她的时间久了,两个人都知道,取穴一定要既准且稳。银针极软,下针之人的手法非常关键。若是叫针断进身体里,或是在身体里打了弯,都是极其麻烦的。
“王妃……”宝春忍不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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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宝春忍不住开口。
陆锦棠却没看她,依旧稳稳当当的把针捻入了秦云璋的穴位之中。
她取穴十三针。
用的是陆氏十三针救命之法。
这十三针似乎异乎寻常,她每行一针,都要停上片刻来调整自己的呼吸。
十三针行完,她已经是满头大汗。
待取针之后,她腿都软了,捏着取出的针,她直往地上坐去。
木兰眼疾手快,立时从身后抱住了她,“王妃。”
一声轻呼,木兰这般坚强的女子,眼里都含了泪。
王妃有多不容易,她一直亲眼看着。
“没事了,陆氏十三针,能从阎罗手里夺回命。你看,王爷气息都平顺了许多。”陆锦棠缓缓说道,嘴角还掀起一抹轻笑,“可惜,到底是不知病根。”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抬手把针交给了宝春。
以往,她从来都是自己去整理银针,从来不假两个丫鬟之手。
可今日,她看起来实在是没力气极了。
“叫廉清进来吧,我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陆锦棠让宝春给秦云璋盖了毯子,这才唤了廉清进来回话。
廉清把今日在围场发生的事情,细细的讲述一遍。
陆锦棠半晌都沉默不语。
木兰站在一旁,颇有些心事重重的,向来十分有眼色的她,竟看着陆锦棠端了两次空茶杯,都无动于衷。
还是宝春先看见了,去添了茶水。
这活儿若在平日里,根本轮不到宝春。
陆锦棠叫廉清退下去休息,木兰也懵懵懂懂的跟了出去。
宝春要喊她,陆锦棠却一把拉住了宝春,“让她去吧,她看起来心神不宁的,倒比我还焦虑。”
陆锦棠眼眸深深的看着木兰,她似乎藏了什么秘密,却一时还未拿定主意说还是不说。
“木兰有些怪怪的。”宝春低声嘀咕道。
对,木兰全身都是秘密,她从哪里来?来的时候为何会身怀奇毒?她武功高强,谁能对她下毒下了这么久……也是件怪事。
陆锦棠按了按额角,“罢了,如今脑容量太有限,该我知道的总会知道。”
她不去想别的,专心致志的守在秦云璋身边。
黎明时分,她再次为他行了一次针。
她一夜未睡,捏着针的时候,却仍旧是那么稳。
宝春看着她满目猩红,却目光坚定的样子,不由视线都模糊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放出一丝哽咽的声音。
主子这般坚韧,她们这些伺候主子身边的人,难道还要软弱的等着主子来安慰么?
宝春悄悄去嘱咐厨房,熬些王妃最是喜欢的清粥,配些小菜,早一些送过来。
帮不上主子,总要照顾好主子的身体才是。
宝春从厨房回来的时候,瞧见木兰在廊间,对着一根廊柱大发脾气。
她拳头一拳拳砸在廊柱上,那廊柱定是将她得罪的不轻。
“木兰,你这是怎么……”
宝春一句话还没说完,木兰猛地看了她一眼,竟然调头跑了。
把宝春倒是弄得一愣一愣的。
宝春摇摇头,把熬得香糯的粥和小菜给王妃送去。
却见王妃叫人备了温水,亲自给王爷擦洗。
王爷的白发,被王妃擦去血污之后,竟格外的好看,亮堂堂的熠熠生辉。
“王妃,您歇着,让婢子来吧!”宝春连忙上去抢过帕子,“您累了一夜了,吃些粥吧。”
陆锦棠当真是累,便没有勉强,她坐在一旁,慢条斯理的吃着粥,眼睛却一瞬也不离开秦云璋。
前晌她禁不住又累又困,就在挨着秦云璋不远的地方摆了软榻睡了。
宝春叮嘱了人,谁也不许打扰王妃休息。
可陆锦棠睡下连一个时辰都没有,管家便急匆匆来了。
“王妃累坏了,这才刚躺下!”宝春皱眉不满道。
“太子殿下来了,说是探望王爷。我等说王爷还昏睡着没醒,太子却不肯走。你说旁人能打发走他么?王爷不出面,起码王妃得去见见啊?”管家无奈说道。
宝春听了直磨牙,“就说王妃在给王爷诊治呢,走不开!”
“说了,太子说不急,就在花厅里坐下了。”管家哀叹一声,“我看他是打算长坐的意思,不探清楚状况,他怕是不会走。”
宝春气得七窍生烟,可对方是太子殿下,她再生气也是无可奈何。
“他愿意等,就叫他等,反正是不能打搅王妃!”
管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眼见宝春守紧了门,谁也不叫靠近。
他才叹了口气,“宝春姑娘没出门,大约还不知道,如今不过一夕之间,京城里就已经传遍了,说王爷成魔了……”
宝春眼圈都红了,“管别人怎么说……”
“得让王妃出面,去安抚一下太子啊……”管家话未说完,看着宝春身后的门,话音戛然而止。
宝春缓缓回过头去,却见陆锦棠已经穿好了衣裳,面色平静的站在她身后。
“太子在哪里?”陆锦棠脸上不见忧伤哀戚,也不见慌乱。
管家倒是被她的气势给震了一下,“正在花厅。”
陆锦棠提步就去,脚步稳稳当当的,哪里是宝春担忧的一步都走不稳的样子?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前来探望,实在是感激不尽受宠若惊。”陆锦棠缓缓说道,恭敬客气,却没有谄媚。
太子细细打量她,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襄王如今,情况怎样了?”
“回殿下的话,襄王睡着了,气息已经平稳,暂无大碍。”
“暂无大碍?襄王妃可不要客气,若有什么困难,只管跟孤讲,孤可不是外人!昨日襄王那样子,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襄王妃……就不怕么?”
陆锦棠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臣妾不知有何可怕的。”
“襄王那样子,看起来就像发了狂的猛兽,他不会……伤害王妃你吧?毕竟发了狂的猛兽,是六亲不认的。”
这话听来刺耳得很。
陆锦棠垂在广袖里头的手,都不由攥紧。她的指甲尖扎的手心生疼,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的灿烂,“殿下看臣妾像是被伤过的样子么?有些人表面看起来似乎是好好的,可是伤人与无形,叫人痛彻心扉,他还一副无辜之状。那种人才是禽兽不如呢。”
太子脸色一暗。
花厅里静了片刻,太子眯起眼睛盯着陆锦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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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眯起眼睛盯着陆锦棠。
空气里一股危险的火药味儿。
但片刻之后,太子忽然又笑起来,“襄王妃何必动怒,色厉而内荏。”
陆锦棠没做声。
“孤来,是来安慰襄王妃的,不是来吓唬你的。”太子说着话,忽而起身,一步步向陆锦棠走过来,“当初孤就说过,孤对你有兴趣,会好好照顾你。可你不听,非要投了襄王的怀抱,你看,他能陪你走多远呢?他是个短命的,你还如此年少,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你叫孤于心何忍呢?”
陆锦棠立时向后退去,冷冷看着太子,“太子请自重!”
太子呵呵一笑,“你别怕,便是现在,孤也愿意照顾你。你若看不上媵妾,孤给你良娣之位如何?日后等孤登了大宝,孤定叫你做贵妃!”
陆锦棠脸色极为难看,她恨不得给太子几个耳光。
有这么趁火打劫的么?秦云璋还没死呢!他就敢在襄王府如此放肆猖狂了!
“锦棠……孤想你良久了!”太子轻唤一声,竟立时向陆锦棠扑过来。
他的手一把搭在陆锦棠的肩上,忽的就要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陆锦棠心中默念着那金蚕。
金光还未闪过,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道,骤然而来,越过陆锦棠,直击太子前胸。
太子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向后褪去,蹬蹬蹬数步,他噗通跌坐在地。
花厅里伺候的太监跑的很快,却也没能扶住他的身体。
太子跌的狼狈,被太监拉起来之后,立时冷了脸就要发怒。
可往陆锦棠身后一看,他愤怒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陆锦棠只觉肩头一暖,温暖的胸膛从背后贴了上来。
她回眸一看,秦云璋竟披散着白发,衣衫尚未穿整齐,就匆匆而来。
他将她揽在胸前,双目微微泛着血红之色,脸上阴冷的可怕,“本王爱妃,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太子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怎的,竟有些心虚气弱,他扶着太监的手,又向后退了两步,“襄王已经能起身了?那看来是大好了……孤这就回宫,把这好消息告诉父皇知晓……”
他绕过秦云璋,逃命似的匆匆离开襄王府。
坐上马车,他才用手捂住前胸,脸上露出痛苦表情。
“殿下没事吧?”太监吓了一跳。
“幸而孤刚刚走得快呀!他若发起疯来,真把孤给打死……呸呸!他不过贱命一条,孤何必与他同死?”
太子想起他伏在鹿身上,狂饮生鹿血,想起他身边那两只猛虎的身影……只觉不寒而栗。
“襄王又疯又狂,且还是个快死的人,他拉上谁与他陪葬他也不亏……孤可是亏大了!”太子摸了摸汗,胸口受那一掌,疼的他呼吸都痛。
他有些后悔了,自己不不该沉不住气,这么早就去调戏襄王妃。
该等他着实快死了的时候,再去,好好气气他!最好在他面前把襄王妃给……气断他最好一口气才好!
太子想象着那情形,不由嘿嘿笑出声来,这么一笑,又牵动胸口的伤,疼的他嘶嘶抽气。
秦云璋却在太子刚走,就浑身颤栗起来。
陆锦棠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你不可运气,我用陆氏十三针封住你体内乱行的血脉,你骤然运气,很容易走火入魔……”
秦云璋额让冒出豆大的汗滴,握着陆锦棠的手,他就往地上倒去,“血……血……渴,口渴……”
陆锦棠一时还没听明白,待听懂了以后,她脸色煞白。
“血……”秦云璋脸上唇上的血在迅速的褪去。
陆锦棠的心头猛地颤了一下,“廉清!”
她大唤一声,廉清奔进来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
他顾不得站稳,就问,“王妃有何吩咐?”
“去皇家奇珍园里买几只麂子,或是鹿……不管什么,多买几只……”
秦云璋昨日被抬回来,一直到现在,她没有掉过一滴泪,没有愁眉苦脸过片刻。
许多时候,她甚至迫使自己一直带着微笑。
可这会儿,她看到躺在地上的秦云璋,紧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的跟她说“血”的时候。
她忽然就想哭了。
一种浓浓的无力感,无奈感,无助……生生袭上她的心头。
她说过,她要医治他,可至今,她连病因都弄不清楚……
她设想过许多可能,可是病情的变化,永远比她想的更复杂。
陆锦棠眼眶湿热,她反握住秦云璋的手,“再忍一忍,很快就不渴了。”
廉清抿着唇,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握了握拳,转身而去。
宝春倒了水来,却根本灌不进秦云璋口中。
“锦棠……锦棠……”秦云璋浑身颤栗的厉害,“我不会伤害你,别让我伤害你……打晕我,别让我伤害你……”
他似乎在极力的克制自己,克制自己体内乱行的火气。
他的眼目一时清明,一时又混沌的只有猩红之色。
“王妃,您的针!”宝春急匆匆把她的针从休息之处拿来。
陆锦棠却摇了摇头,“如今不能强行封住血脉了。你知道治水吗?有时要堵,有时要疏泄。若一味的堵,决堤之时,威力太大,后果便是一场灾难。人体里的经脉,也是这样的道理。”
她像是排解压力一般缓缓说道。
宝春却莫名听出她语气里的哀伤。
王妃从来都是冷静的,平淡的。似乎什么事情到了她眼里,都不是事儿。
再大的困难,她似乎也有办法解决。
可现在,她神情里竟有了绝望之意。
宝春忍住不背过脸去,眼泪大颗大颗的滑落。
“王妃!”不知先前躲到哪儿去的木兰,突然站在门口,闷声喊道。
她嘴唇蠕蠕,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想好了再说。我没有精力,一点点问你,你若要开口,最好一口气说清楚。若还没想明白,就等等再说。”陆锦棠淡淡说道。
木兰怔怔的看了她一眼。
廉清动作倒是快,连鹿带麂,他买了七八只回来。
割了鹿血,喂给秦云璋咕咚咕咚的大口喝下。
他身上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待血喝下去,他浑身的颤栗才渐渐止息。
他眼中的猩红却是一直未退,他睡不着,浑身燥热的把陆锦棠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王妃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啊……”木兰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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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点点头,他体内本就有燥热邪火,鹿血也是热性,这当然是饮鸩止渴……可她没办法,她没办法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备受折磨。
“王妃有没有想过,这其实不是一种病呢?”木兰低声嘀咕。
陆锦棠骤然回头,目光灼热的盯着她的脸。
“你说什么?”
木兰舔了一下嘴唇,“不是病,还有可能是什么?”
陆锦棠眉头深皱,“是毒?不……不是毒,若是毒,我早该知道了……”
“当年襄王殿下病发突然,先前一点征兆都没有。”木兰缓缓说道,“婢子觉得奇怪,也觉得不像是病。”
“木兰,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陆锦棠缓缓问道。
这个问题,她最终还是问了,还是忍不住了……
木兰深深看了陆锦棠一眼,忽而屈膝,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陆锦棠坐在秦云璋的怀里,被他抱得很紧。
可他却闭着眼睛,似乎也没有在意这对主仆的对话。
“婢子当年乃太阴幽荧里的一员,太阴幽荧是直接听令与圣上的秘密组织。专门负责替圣上完成明面上不好完成的事。”木兰低声说道,“婢子的手上,也染有许多忠臣,无辜之人的血腥。但凡圣上要取的性命,我等不分对错善恶。”
陆锦棠安静的听着,木兰说的这些,既让她觉得意外,细想来又觉理当如此,皆在情理之中。
“这样的日子,婢子也过了好几年,可良心实在不安,夜夜都会从愧疚中惊醒。即便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太阴幽荧里的奇毒所控制,可还是想离开那里,即便拼死……起码良心安了。”
木兰缓缓说道。
陆锦棠却忽然想到,“圣上不认得你们么?”
木兰跟着她入过宫啊,也见过圣上的。
她那会儿还觉得奇怪,像木兰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那么害怕面圣呢?
如今想来,倒是应该的了。
“我们入太阴幽荧时,圣上是见过我们的。可后来那毒会改变我们的相貌,我们也直属与我们自己的上司统管,相互之间并不联络,也不面圣。牵绊我们的,就是种在我们身体里的毒。”木兰解释。
陆锦棠唏嘘叹了一声,想要用毒来控制一个组织,没有感情的联络,有的只是冷血无情的命令。
这样的组织土崩瓦解,只是迟早的事儿。
“婢子听闻王妃医术过人的时候,就想赌一把。看王妃能不能救婢子……恰逢婢子的上司带婢子执行任务时,不幸遇害……老天给了婢子这么个机会,让婢子赌赢了!”木兰垂下脑袋,她恍惚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知她是不是在想念自己的容颜被那毒,侵蚀改之前的模样。
“那毒改变的不只是脸,还有心……”木兰幽幽叹了一声。
陆锦棠唔的点点头。
“婢子如今说这些,是因当年……襄王爷突然发病的那年,婢子听闻先皇留了遗诏。”木兰忽然压低了声音。
陆锦棠也跟着紧张起来,旁的事情她都不关心,她最为关注的,只是秦云璋而已。
“先皇留遗诏,要传位与襄王殿下。”木兰忽而抬头看着秦云璋。
秦云璋半阖着眼睛,紧紧抱着陆锦棠。
什么遗诏、先皇……他好似根本没听见似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会儿太阴幽荧还是听令与先皇,与如今的组织多少是有不同的。太阴里也有派系、纷争……太阴原本应当是独属于圣上的,其他不论是皇子还是王爷,皆不能接触。
可是就在先皇遗诏的消息走漏风声不久,听闻有位太阴里的上司,投靠了某位王爷。我那会儿猜,也许他投靠的是襄王殿下,毕竟襄王是日后有可能坐上皇位的人。
但在那没多久,襄王殿下突然就发病了。还把先皇都给打伤了,事态之严重,令人匪夷所思。”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冷气,把这一切串起来,她终于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襄王殿下当年病发的那么厉害,时机那么的巧。正是因为有人怕他登上了皇位,所以故意陷害他得病?”
木兰重重的点头,“就是因为这个时机太巧了!先皇遗诏的消息,没有几个人知道!”
除了太阴幽荧这个秘密组织的人知道。
还有就是成员里投靠的那位皇子知道了。
而那位皇子……不是襄王,会是谁呢?岐王殿下?燕王殿下?还是……当今圣上?
“如果是人为,那要找出当年陷害襄王殿下得病的人,这病才会有解。”陆锦棠缓缓说道。
她郁郁沉沉了好几日的眼眸之中,忽然有绽放出华彩来。
人不怕困难,怕的是绝望。
只要事情还有一点点转机,她就不会放弃,更不会绝望。
“我想入宫一趟,”陆锦棠忽而说道,“去求见太后娘娘。当年的事情,太后娘娘一定最清楚。或许可以得到什么启发线索。”
木兰点点头,有些担忧的看着秦云璋。
他安静的像是睡着了,可他抱着陆锦棠的手却是扣得紧紧的。
“云璋,我要入宫一趟,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很快就会回来,你在家里等我可好?”她温声说道。
安静的秦云璋却是摇了摇头,反倒把她抱得更紧了。
天很冷,他身上却很热,屋里没有烧地龙,坐在他怀里的陆锦棠却一点都不冷。
“不然,你同我一起去,我是一定要去的。”陆锦棠坚持道。
秦云璋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缓缓点了头。
两人一同乘上马车,往宫中而去。
马车入了宫门,要换乘软轿的时候,陆锦棠把秦云璋扎晕了。
银针在她手里都捏出了微微的细汗,可她下手的时候,却连一丝犹豫也不曾有。
针捻入的又准又稳。
她看着他的脸,默默心说,“只盼你不会怪我。”
太后娘娘根本不想见陆锦棠。
“她来做什么?她不是厉害得很?自己不下蛋,也不给璋儿添几个妾室!哀家派去的妾,她还想尽办法拦着……”太后娘娘说着话,忽然掉下眼泪来。
嬷嬷吓了一跳,“太后娘娘,您别想不开……襄王殿下福大命大,或是慧济大师说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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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点安慰的力度都没有,慧济大师的话,从来没出过差错。
“罢了,叫她进来吧,她若是不能给璋儿生下孩子来,哀家……哀家就叫她给璋儿陪葬!”太后娘娘抹去眼泪,狠狠说道。
陆锦棠见得太后娘娘的时候,太后的眼圈都还是红通通的。
看到陆锦棠脸上的平静淡然,看到她眼中熠熠生辉。
太后娘娘的怒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呵,襄王妃好精神!神采飞扬的,是有什么喜事儿要告诉哀家了?”
陆锦棠恭恭敬敬的问了安,“回太后娘娘,臣妾突然觉得,先前医治襄王爷的方向,也许错了……”
“方向错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跟哀家说方向错了?你这不是庸医吗?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太后娘娘一听就怒了,根本不等她说完,就大骂起来,“别以为你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哀家就能饶了你!哀家告诉你!你做梦!做梦!”
陆锦棠抿着唇,安安静静的听着。
爷爷跟她说过,面对一个愤怒的人,特别是愤怒的病人家属,不要跟她吵。
让她吵够了,她自然会给你说话的机会。
你若跟她吵,就如往油锅里泼水一般,噼噼啪啪火势会窜起来蔓延的到处都是。
太后娘娘几乎把陆锦棠骂的狗血淋头。
她实在骂不动了。
陆锦棠才清了清嗓子,“所以,臣妾是来请教娘娘。当年王爷病发之时,都有什么事情发生?比如,忽然有哪位皇子和襄王殿下过分亲近?或是看殿下格外不顺眼?诸如此类。”
太后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这都几辈子了?你现在想起来问这些了?这和你治病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不肯踏踏实实的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又是出书,又是挣钱……你但凡把心思多用在璋儿身上半分……也不至于……”
太后骂着骂着,先把自己给骂哭了。
倒是太后娘娘身边哪位老嬷嬷显得较为冷静,她一面为太后娘娘拍着背,一面皱眉说道,“当年也么什么奇怪的事情,内宫这地方,见惯了怪事儿。一般的怪事儿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当年最怪的,就是好好的,襄王殿下却突然发了狂。把先皇都给打伤了,王妃知道,敢伤了先皇,那是什么罪过?”
陆锦棠重重点头,这不难猜。便是皇子,胆敢伤害先皇,也是谋逆大罪,罪不可赦!
“若不是襄王殿下平日里忠心耿耿,先皇对他实在放心……当时就不能容忍他活下来。”嬷嬷唏嘘叹道,“都以为那是襄王殿下第一次犯病。可其实……不是。”
陆锦棠立时警觉起来,“不是?那真正的第一次是?”
“是在当今圣上面前。”嬷嬷低声说道,“慧济大师当时也在场,是慧济大师救了圣上。”
陆锦棠本能的觉得,这件事情奇怪极了。
“但那次发狂,襄王殿下狂怒之后,被慧济大师镇住了,而后晕过去,自己都不太记得这回事。”嬷嬷细细说道,“是圣上把襄王送回来的,还叮嘱这件事情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对襄王殿下的名声不好。”
当今圣上和襄王殿下,同是太后娘娘一母所出。
圣上替襄王爷遮拦,这说得过去。
若眼前这老嬷嬷不是多年伺候在太后娘娘身边的心腹,她断然不会知道这件事。
“你与她说这些做什么?有什么用?若是知道这些,她就能救了璋儿,璋儿也不至于病了这么多年了……她是个骗子!她骗了我和璋儿!骗了圣上!骗了我大夜朝所有人!”太后娘娘抖手指着陆锦棠的鼻子,且悲且怒的哀声说道。
倘若不是陆锦棠早先给她治过病,又有大好名声在外头,估计这会儿太后娘娘绝不能让她活生生好端端的站在这儿。
陆锦棠起身道福,“多谢嬷嬷告诉我这些……”
“我还告诉你,陆锦棠!你别以为你有钱,有名望,有沈家帮着你……倘若你救不了璋儿,哀家绝不会叫你活……”
“臣妾不妨告诉太后娘娘,”陆锦棠一直忍着,忍到现在,她终于忍不住,扬声打断太后娘娘的话。
太后娘娘是病人家属没错,可她也是病人家属好不好?太后娘娘还有一个当皇帝的儿子,她可是只有秦云璋这么一个丈夫,“倘若臣妾不能医治好云璋,臣妾必从京都城门上跳下去,以死谢罪!”
说完,她豁然转身,大步而去。
太后娘娘不知是被她的话镇住,还是被她这种气势镇住。
她已经离开玉坤宫半晌,太后娘娘才回过神来,“她……她这是什么态度?她竟在哀家面前这般……这般不敬?”
太后娘娘明显还是很生气,可不知为何,眼中的恼意多半被哀戚替代。
陆锦棠坐上马车,出了宫门却没有回襄王府,反倒直接奔城外而去。
“王妃为何要去明觉寺?”宝春不解问道。
陆锦棠揽着车里的秦云璋,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她眼目微阖,一直在想着适才那嬷嬷的话。
去问当今圣上,自然是不可能的。倘若照木兰所说,当年太阴幽荧里的一个成员所投靠的皇子,正是当今圣上。
那么得知先皇留了遗诏,传位给襄王殿下的——就是当今圣上。
圣上是嫡长子,他会理所当然的以为,储君之位是他的。当他突然得知,他认定的东西,突然要给别人的时候,即便那个人,是他最要好的亲弟弟。他能不嫉妒么?
嫉妒让人心变得丑陋……襄王突然发病,会不会正是他的亲哥哥所为?
这么多年来,圣上对襄王殿下的恩宠,让世人惊叹。
连太子殿下,甚至都嫉妒圣上对襄王,比对他还好。
可如今想来,这份好里头……会不会掩藏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丑陋东西?
“去请教慧济大师。”陆锦棠说道,不能问圣上,那就只能在慧济大师这里寻找突破口了。
一行人到了明觉寺,却被请去了厢房。
“慧济大师正在闭关,什么人都不见,前几日太子殿下受了惊,请慧济大师去,都没能请得。”寺里的僧人说道。
陆锦棠笑了笑,“那请教师父,慧济大师要闭关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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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师父闭关有长有短,短则一月,长则一年也有过。”
“这么长的时间,大师什么人都不见,也不吃不喝么?”
僧人尴尬的笑笑,“自然还是要吃喝的,但师父不见外人,吃喝都是由师父的弟子送进闭关之处,待师父饿了自行取用。”
“那还是有来往的嘛?”陆锦棠缓缓说道,“襄王殿下的情况,京都里无人不知,如今已经到了王爷病情的关键时刻。当年断言王爷活不过今年的正是慧济大师,如今这时候,慧济大师怎能不露面呢?”
僧人皱起眉头。
“佛家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出家人以慈悲为怀?”陆锦棠看着那僧人,“我以为,救人比救自己更重要,与人命相比起来,难道慧济大师的闭关修炼比人命还重么?”
僧人皱起眉头,“话不能这么说,襄王爷的病,慧济大师治不了,多年前就说过了,这病没得治。如今便是请出了慧济大师,师父也无能为力呀,徒惹伤悲。”
陆锦棠摇头,“怎么是徒惹伤悲呢?慧济大师在这里,就让我们这些俗人心里更安稳,更安慰,能感受的佛家的慈悲和爱,心里有有盼望。
这种时刻,原是人世间最悲伤的时刻,可能你们出家人对生死都看得淡,慧济大师若是舍不下自己的修炼,陪伴安慰在我们这些俗人的身边,佛家的慈爱,关怀,又从何彰显呢?
只为了自己的闭关修炼,拒绝旁人生死之求,佛家的爱,看来不过是一句空谈,与我们这些俗人,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一些重情重义的俗人呢!”
僧人目的口呆的看着陆锦棠。
襄王妃出嫁以前,也被送来寺里住过一段时间。
正是住的这边厢房!那会儿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呢。
她安安静静,除了饭食,几乎不和寺里的人打交道。
平日里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即便和她的丫鬟说什么话,也是细声细气的。
今日一见,她竟是这般伶牙俐齿,一个脏字不说,却把慧济大师和他们这些个僧人都贬低进了泥土里……
“阿弥陀佛,施主……”僧人合手道,“施主的意思,我等定会想办法告诉慧济大师……”
陆锦棠笑了笑,“慧济大师定和你们不一样,大师是慈悲的,是博爱的,怎么会只爱自己的闭关修炼,不看重普渡众生呢?只要你告诉大师,大师必会见我!”
僧人一惊,上当了……王妃伶牙俐齿咄咄逼人,要的就是他这么一句承诺,承诺他会告诉慧济大师。
他自然不能决定大师来不来见王妃。
可他答应了会转告,王妃再这么一捧……慧济大师倘若不来见她,岂不是不仁不义了?
那僧人几乎是从陆锦棠面前落荒而逃的。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闭关修炼?他还真会挑时候呢。”
“慧济大师会来见王妃和王爷么?”宝春担忧问道。
陆锦棠眯眼摇了摇头,“看他要不要面子了。倘若舍得下脸面,他必然不会被我几句话逼得来见。”
她说话间,白皙的脸上染上了夕阳的余晖,淡淡的金橘色,让她的线条柔和而美好。
夕阳的光落进她眸中,如铺满了金橘色的碎钻。
宝春看着她家王妃,不知怎的,忽而就有了信心,“有王妃在这里,王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语气笃定的说道。
……
夜幕降临,秦云璋用了晚膳便躺下了。
怕他又是一夜难眠,陆锦棠帮他推拿穴位,没有用针,却用了二十来分钟把他推得睡着了。
她唤了他两声,不见回应,便拿出那把锋利的匕首,在自己的食指上划了口子。
殷红的血低落在她掌心之上……却没有金光出现。
奇了!
阎罗叫她穿越而来的时候,在她的掌心留了符箓,说她滴血上去,阎罗便会出现。
以往的几次,她也屡试不爽,今日竟然失效了?
陆锦棠心下狐疑,自打她制出“还阳丹”以后,阎罗似乎就没有再出现过了!
不不,更早……在她破译出《沈氏家书》以后,阎罗就没有出现过了。
不论是她把书献给圣上,还是她把书雕版印制,售卖出去……阎罗似乎都没有干涉。
也没有来责问她?阎罗说,会让她灰飞烟灭……似乎真的只是吓唬她,她至今还活的好好的。
她本是打算好了,绝不再主动联系阎罗,免得他说起那本书的事儿,真的夺了自己的命去。
可如今,因为秦云璋的身体,她渐渐沉不住气。
没曾想……阎罗倒躲起来了?
“咚——咚——”
远远的,有钟声伴着夜风飘忽而来。
陆锦棠猛地抬手拍了下脑门,她怎么这么傻?
这里是明觉寺啊!
是“佛祖”的地盘儿,阎罗大约是不敢来吧?
她把割破的手指含在口中,血腥味弥漫在唇齿之间。她安安静静的看着床榻上睡着的秦云璋。
他呼吸比以往快,习武之人的呼吸本应是又轻又绵长……
可他近来,呼吸却越来越短促。只叫人心里发慌,隐约觉得他随时都可能跳起来突然发狂。
陆锦棠睡着的极晚,数羊都数了几千只。
天还未亮,秦云璋却已经醒了。
陆锦棠立时被他惊醒。
“你躺着,我出去练剑。”秦云璋的手微微在抖。
陆锦棠立即去看他的眼睛。
果然,他眼中猩红一片。他在克制,但似乎离发狂不远。
“你是不是渴了?”陆锦棠沉声问道。
秦云璋身子猛然一僵。
他们两个都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渴了,他不是要喝水。他身体里有欲/望,有冲动——他嗜血,鲜血。
“这里不是府上。”秦云璋低声说道,“在寺里,不能喝。我知道的……我去练剑。”
“我让人给你带来了,让廉清给你送过来,别让僧人看见。”陆锦棠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道。
秦云璋震惊的看了她一眼。
她本是规规矩矩的人,温婉而娴静。
如今竟为了他,胆敢背着僧人,在寺里给他准备了生鹿血?她不怕为他背负上天谴报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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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能忍。”秦云璋固执的摇了摇头。
“云璋,”陆锦棠微笑,“你现在不能忍了,我为你行针,尚且不能疏解你血脉之中的邪火,你强忍,只能让它更凶猛。”
这说话的功夫,秦云璋已经抖的更厉害了。
陆锦棠知道,让他喝生鹿血,是饮鸩止渴,是雪上加霜。
可她却不能不纵容,不能不帮他……这是让她心里最难过的事。
看他隐忍的痛苦样子,她还必须笑着面对他,“没事,就算僧人们看到,也不必怕。都这样了,慧济大师还避而不见的话,只能说明,他比寻常人更没有人性!必然能逼得他出关相见!”
秦云璋抬手轻轻的抚/摸陆锦棠的头,可摸着摸着,他手上的力道却忽然加大。
他翻手扼住陆锦棠的脖子……
陆锦棠惊呼一声,只见他眼中清明已经被嗜血的欲/望吞没。
“木兰!”她疾呼。
木兰端了生鹿血进来。
秦云璋猛然放开陆锦棠,夺过那碗鲜红浓腥的血,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他嘴角唇边都是鲜红刺目的颜色。
浓浓的血腥味,让人胃里翻腾。
他却一脸享受的模样,啧啧品着口中的味道。
木兰扑到陆锦棠身边,“王妃,您没事吧?”
但见她脖子上又青紫了一片,木兰磨牙咯咯作响,恨恨的盯着秦云璋。
秦云璋放下那碗,生鹿血似乎填补了他内心嗜血的欲/望,他不再那么狂躁,身上的颤抖也渐渐止住。
“锦棠……”他回眸看向陆锦棠,愕然接触到木兰恼恨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继而看见陆锦棠脖子上的青紫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我?”
“王爷还装什么装……”木兰咬牙说道,“别仗着自己发狂,就可以伤害别人,还推脱的干净!”
秦云璋身形一震,那猩红的颜色,还在他嘴角挂着,他的脸却已经黑沉寒凉……
他眉头深皱,忽而转身,大步出门。
“叫廉清跟着他!”陆锦棠立时叮嘱。
木兰撅了撅嘴,出去吩咐了又低着头回来,“适才婢子冲动了……不该那么说王爷……”
陆锦棠嗯了一声,“人都会冲动,他冲动,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出手伤了我。你冲动,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出口伤了他。都是伤人,不过一个有形,一个无形罢了。”
木兰咬着下唇,“婢子知错了。”
“一正一反,也扯平了。你去看看那些和尚们,有没有把消息递给慧济大师知道,若是没告诉他,你再去催。”陆锦棠揉了揉太阳穴,连日的睡眠不足,让她说着话都快要睡着了,“再让宝春去寺里跪求佛像,若有人问起来,就叫她说,她求佛祖开恩,不要让慧济大师在这时候闭关……”
要把慧济大师不理人间冷暖的形象散布出去,看他还能不能安心躲起来!
木兰连连点头,“王妃快躺一会儿,婢子这就去办。”
陆锦棠躺下,脑袋里隐约跳过两只羊,她就睡着了。
可是恍恍惚惚的,她觉得自己睡着不过有一刻钟,又被外头的声音吵醒。
“回京的路都封锁了,这会儿不能回京。王爷若是再闹起来怎么办?”
云雀和木兰在门外争执。
似乎是云雀希望陆锦棠出面,把王爷劝回来。
木兰却不叫他打扰陆锦棠休息。
两人吵着吵着就要动手。
陆锦棠敲了敲脑袋,扬声道,“木兰,我醒了。”
她起身招了云雀进来,瞧见他一脸急色,胸口上还印着个脚印子。
陆锦棠看了木兰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的鞋。
那脚印子似乎是她的?她也太不给王爷身边的宿卫留面子了。
“怎么了?你们两个又争执什么?”陆锦棠故意加重了“又”字。
木兰冷冷哼了一声。
“王爷说,他不想和王妃一起在寺里,让王妃一个人在这儿,他要回府去。”云雀焦灼说道,完全没在意陆锦棠脸上的震惊,“可回京的路都被封锁了,御林军不许王爷通行,王爷和御林军争执起来,廉清怕我等拦不住王爷,是以回来请王妃去劝。”
陆锦棠张了张嘴,一时都不知该先问哪个问题了。
秦云璋为何不想和她一起在寺里?回京的路为何会被封锁?为何不让堂堂襄王爷通行?
然现在她也顾不得问,上了马车便追着秦云璋去了。
陆锦棠赶到之时,秦云璋正和廉清他们动手。
御林军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
“圣上有令,倘若襄王爷发狂,就地拿下!”御林军将军黑着脸吼道。
陆锦棠心头泛冷,圣上那仁慈好哥哥的形象,终于要维持不住了么?
“凉国来使到访,若是伤了来使,会引起两邦不和。这罪过,便是襄王爷也担待不起!”御林军将军不知是说给廉清他们听,还是说给秦云璋听。
陆锦棠倒是听明白了,原来封锁入京之路,是为了迎接凉国来使。
那不许襄王爷通过,意思就更明白了。
他最近时常发狂,自然不能让他在京中横行。怕他伤了凉国来使是其一,怕他丢了国威,叫凉国人知道大夜国有个发狂的王爷,也是其一吧。
“云璋!”陆锦棠急忙下了马车,在木兰保护之下,靠近秦云璋。
秦云璋听得她声音,动作立时一僵。
廉清等人收手围在他身边,以防止他突然去攻击御林军的队伍。
秦云璋也垂手站定,却没有回头,没去看陆锦棠。
“你怎么突然走了?为何要回京?”陆锦棠一面温声问着,一面穿过众人靠近他。
秦云璋听得她的脚步声,却受了惊一般,竟往一旁躲了两步。
陆锦棠诧异的看着他,停下脚来,“我们回明觉寺吧?既然圣上戒严了入京之道,我们恰能在寺里多住几日。”
“我不与你回去。”秦云璋没看她,低着头,闷声说道。
廉清等人分外惊异,王爷何时竟会对王妃是这般避之不及的态度?
他们询问的看向木兰。
木兰紧蹙着眉头,抿着唇,脸上略有些愤慨。
“想来慧济大师接下来是难以静心闭关了,他定然会出来见我们的。”陆锦棠却没有在意他的态度,仍旧平和缓慢的说道,“你如今回京,先前的请见,不是白费力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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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眉头深蹙,目光沉沉的,不知在顾虑些什么。
“云璋。”陆锦棠脚步轻快的上前,忽而握住他的手。
以往在人前亲密,从来都是秦云璋主动,她还会羞怯不好意思。
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握住他的头,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秦云璋的僵直的身子,猛然颤了一下。
他似乎想要甩开她的手,但到底是舍不得,他手抖了抖,就立时将她的手反握在手心里,攥的紧紧的。
“我与你回去,”他抬眸看着她的眼睛,黑沉沉的眼眸如晕染了浓浓陈墨,“但我不与你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可好?你唤我一声,我能听见就行。”
他问的小心翼翼,目光里带着微颤和忐忑。
他向来肆意张扬,何曾这般小心不安过?
陆锦棠轻笑,“回去说。”
两人携手踏上马车。
马车里安安静静,木兰和宝春都没坐在车厢里头。
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两个人却第一次坐的这么远,远的都能在缝隙里再塞下一个人了。
陆锦棠沉默的看着秦云璋。
“为什么不想和我住在一起?”
秦云璋看了看她的脖子,她穿了高领的衣服,层层叠叠的漂亮衣领,将她的脖子遮挡的严严实实。
可他知道,她白皙细长的脖颈上,一定留着青紫的痕迹。
那正是他亲手掐出来的。
“我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我会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伤害你……我到底是做了这种事,锦棠,你知道么,我恨恶自己,厌恶这样的自己。”秦云璋捏紧了拳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锦棠微微点头,“我知道你不想伤害我,这次是我没有防备,但不会有下次了。有木兰在我身边,而且我会随身带着银针,你便是想伤害我,也没有那么容易。”
秦云璋眼眸深邃,里头不知藏匿了多少痛苦。
看她被他所伤,他恨不得一掌拍死自己。
“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做常理不容的事情。”秦云璋垂下眼眸,无力有无奈的叹了一声。
陆锦棠却愣了愣,一时没明白他说的什么。
马车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她才回过味儿来,“你说的是生鹿血啊?怎么常理不容了?”
“这里是寺庙。”秦云璋压抑的说道,“所以我想回府去。”
回府以后,杀鹿,取鹿血,他尚且能够忍受。
可是让她为了他,在寺庙之中杀生取血……佛祖会不会把这业障都记在她的身上?
陆锦棠却笑的灿烂,“那你真的是多虑了,佛祖慈悲,割肉喂鹰的典故你忘了么?那鹿能为了救人,而死在寺庙之中,定然能更早超生,来世投个好胎呢。”
她语气轻快,笑容明媚,马车车厢里似乎都骤然亮了许多。
秦云璋看着她宛如朝华皎月的笑靥,忍不住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锦棠,”他埋首在她颈窝,闷声说道,“我前世修了多少福,今世方能遇见你。”
“唔,也许你拯救了银河系……”陆锦棠闷笑心说。
马车刚刚停稳,秦云璋率先跳下车,他正要伸手把陆锦棠抱下来。
却见适才拦住他的去路那些御林军,又匆匆追到了寺中厢房来。
秦云璋脸色一沉,“这是何意?”
“襄王妃不必下车了,圣上传令,请王妃去往宫中。”御林军将军拱手说道。
秦云璋眉头紧蹙,“不是封锁了入京道路,不许人随意出入城门?”
“是,圣上是专程召王妃入宫,特令御林军护送。”
陆锦棠与秦云璋对视一眼。
不让秦云璋入京,却单独召她入宫?圣上这又玩儿什么把戏?
“王妃陪本王在这寺里清修礼佛,吃斋静心,不理会凡尘俗世。还望圣上能够体谅恩准。”秦云璋冷声说道。
“王爷……”那御林军将军有些为难,“实不相瞒,圣上说了,襄王妃必得入宫。”
眼看秦云璋像是要发怒。
那御林军将军不由惊得倒退了数步,这才拱手继续说道,“乃是因为凉国的来使,是凉国萨朗公主和达那布将军。萨朗公主正是为了襄王妃才前来拜访!”
陆锦棠微微一愣,“什么萨朗公主?我不认得。”
“萨朗公主偶然得到王妃的医书,反复阅读,对王妃心生好感,特来拜会。”御林军将军急切说道。
陆锦棠唔了一声,“看来那公主也是懂医术之人了?”
“正是,那萨朗公主喜欢研究医药,且游历拜会西北诸国,为凉国结交了许多友邦,皆是以医术会友,以示友好。”御林军将军说道,“且圣上说,王妃去见外使,代表的不只是王妃自己,也不仅仅是襄王府,乃是我堂堂大夜国。倘若不去,有辱国威。那就是……就是……抗旨不尊!”
原本应当是煞有介事的一句话,那将军看了一眼秦云璋的脸色,愣是把话说的委委屈屈,气势全无。
说完他还后退了两步,拉开自己与秦云璋的距离。
陆锦棠拧眉想了片刻,“我该去见见。”
她这话是对秦云璋说的。
秦云璋看她一眼,微微点头。
“可留你在这寺里,我却又不甚放心。”
秦云璋勾着嘴角笑了笑,“这话应当是我说吧?叫你一个人入宫,不放心的是我。”
陆锦棠笑起来,“那既如此,你我都把心搁在肚子里,你在明觉寺等我,也等慧济大师出关。我去宫中,挑起我大夜国的国威大梁。”
她这最后一句话,就颇有些讽刺调笑的意味了。
叫一旁的男人们,听得颇有些讪讪,御林军将军更是面红耳赤。
一个国家的国威,何时需要一个小女子用她柔弱的肩膀挑起来了?叫他们这些从武的男儿,脸面往哪儿搁?
秦云璋闭了闭目,他心中有诸多的不愿意,不放心……可如今分开一时片刻,也许是最好的吧。
他若再发了狂,再伤害了她……
“你去吧。”秦云璋睁眼笑了笑,阳光落入他黑沉沉的眼眸里,竟不能折射出光。那里倒像是个无底的黑洞,把光芒尽数都吸走了。
陆锦棠点点头,“我会很快回来。”
“不必着急……”
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以往他恨不得时时处处都与她处在一起,如今……
陆锦棠淡淡笑了笑,转身又进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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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被御林军护送着,碾过青石路,滚滚往京中而去。
陆锦棠眼前反复闪现的,都是他说“不必着急……”那一幕。
他眼中黑沉沉的,不见亮光,不见希望……他必是对他自己绝望了。
陆锦棠握紧了手,指甲深深陷入手心软肉之中,她却仿佛无知无觉,“我不会放弃,但凡有一点点希望,我都绝不会放弃。”
木兰和宝春都望着她。
她身上坚毅之气,几乎让她整个人闪闪发光。
陆锦棠入得宫门,进殿面圣的时候。
凉国来使,那位喜欢医术的公主和大将军,已经跟圣上聊的很热络了。
陆锦棠被宣进去,金殿里的所有目光,霎时间都落在了她身上。
大凉国的萨朗公主,更是目光灼灼的望着她,打量都不带一丝遮掩的。
陆锦棠行过礼,被赐了座,这才迎上那位公主的目光。
“你就是夜国第一位一品夫人?”萨朗公主的话带着些别扭的口音,却并不难懂。
陆锦棠笑了笑,“是圣上的恩典,实在不配。”
“我知道,这是你们中原人的客气话。我看了你的书,也听说了你的故事,别人当做宝贝的东西,你不藏私,竟愿公之于众。你自己医术也颇为了得。”萨朗公主看着陆锦棠,笑意盈盈的说道。
陆锦棠对她微微弯身颔首,以示客气。
“你们中原人谦逊的态度,让我佩服。可我希望你的本事更让我佩服。”萨朗公主微微抬了抬下巴,似有些考较之意。
陆锦棠看了眼圣上。
圣上请嗓子说道,“萨朗公主对中原人能够取穴治病的法子很感兴趣。可太医们说不上来,朕与她说,襄王妃是取穴的高手,可以让她请教襄王妃。”
圣上说完,迎着陆锦棠的目光,分外不自在的又咳了两声。
圣上禁了针灸之术,取穴治病的法子渐渐在北境失传。
南境倒是有取穴治病。
陆锦棠是陆氏十三针的传人,爸妈还没离婚那会儿,她就已经把人身上的穴位全都给背熟了。
跟着爷爷,专心学习,更是一日千里。
“高手不敢当,中原医术博大精深,我也只是略懂皮毛。”陆锦棠对萨朗公主说道。
萨朗公主笑了笑,“自汗盗汗乃常见之病,若不用药,单取穴,可否医治?”
“自汗盗汗,虚证为多,气不能摄,表不能固,汗出无时,谓之自汗。入睡即汗,醒后即止,为盗汗,多因阴虚内热,迫汗外泄。前者为阳虚,后者为阴虚。无论杨旭阴虚,总属元气不足为主,大补元气,自然汗止表固。遂医治之法,大补元气,止汗固表。取穴三关,若有虚热加天河水。”
陆锦棠侃侃而谈,应答如流,不仅回答了她当取何穴,还把病因病理,都说的明明白白。
她脸上一直带着自信温婉的笑容,一点都没有被挑衅后的那种气势汹汹,愤懑不平。
殿上的太医们连连点头。
“那倘若是劳伤呢?”萨朗公主却没有那么容易打发。
陆锦棠微笑,“五劳七伤,是为劳伤之名的由来。一般用清热之法,取阳池,可平肝火。下捣小天心,可清肺热。清热穴位治疗无效,则多属气虚、阴虚发热,症见耳鸣、目眩、腰一下痛、腿酸足软、目赤而不痛,属于肾亏,脉象细数无根,两尺稍重按既无。则治疗需补肾补命门,引火归原。取穴二人上马,平肝补肾。”
这次不仅太医们连连点头,连提问的萨朗公主也不由微微颔首。
她把辨证也说了,当真是思虑周全。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萨朗公主笑眯眯的。
与萨朗公主同坐的那位将军闻言看了萨朗公主一眼,“我听着挺好。”
那位将军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
自陆锦棠入殿,他就面无表情的坐着,一言不发。
这会儿突然说了句挺好,不由格外引人注目。
陆锦棠好奇看向那位将军时,将军也看着她。
“这位是凉国最是骁勇善战的达那布将军,达那布将军用兵如神,在西北打了好几场以少胜多的有名战役。”圣上赞叹不已的为陆锦棠介绍。
陆锦棠颔首施礼。
她以为这种武将,多是眼高于顶,傲气冲天的,不会将文人,更不会将女人放在眼里。
没想到,那将军居然还她一礼,虽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叫人觉得他并非那般冷傲不好接近。
“夜国的医术甚有意思,襄王妃的《长生道续篇》读来也有趣。只是有些药材,西北不常见,我也有些看不懂的地方,不知日后襄王妃可否叫我细细请教?”萨朗公主笑眯眯的问道。
陆锦棠连忙答应,“随时恭候公主,听闻西北巫医甚是了得,但无缘去往西北,今日能在京都见到凉国来使,实在是三生有幸,若能接触西北巫医,真是莫大荣幸。”
陆锦棠客气话毫不吝惜的说道。
那萨朗公主听了似乎十分高兴,她拍手用凉国话叽叽咕咕的对那位将军说了一通什么。
达那布将军,仍旧是面无表情,略略点头。
他对他们自己国的公主,都如此冷淡,看来是性情如此。
陆锦棠陪着大凉来使坐了一阵子。
医术上的交流也只是点到为止。
圣上移驾摆宴之处,招待来使,自然免不了酒宴歌舞。
陆锦棠无心于此,她回京还有别的目的,于是她向皇帝请辞,欲要离宫。
“襄王妃在金殿之上的表现可圈可点,淡然自若的气势,真是给我夜国人长脸了!朕心甚悦!待会儿宴席之上,朕还要好好夸夸你呢,你忙着走做什么?”圣上挽留她。
陆锦棠连忙福身,“我大夜国国威,乃是因着圣上治理有方,国泰民安而来,臣妾如何敢居功?忽见外使,臣妾孤陋寡闻,惟恐见识浅薄丢了我朝廷的脸面才是真。”
圣上满意的点头笑了笑。
“臣妾这会儿心头还有些紧张呢,只怕宴席上,萨朗公主再问起臣妾什么病症来……臣妾若能答的上来自然好,若是她问了那蹊跷的,答不上的,可怎么是好?”
圣上一听,微微一愣。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那萨朗公主看起来性子活泛,若是待会儿想了什么刁钻的点子,难住了襄王妃,岂不丢了脸面。
圣上大手一挥,“暂且送襄王妃出去,唔,不许出京。”
陆锦棠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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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微微一愣。
圣上却已经去往宴席之上。
不许她出京?明摆着是不想让她去明觉寺呀?可秦云璋还在寺里呢!
把他们一个隔在京城之外,一个禁在京都之中,圣上这算盘打的真是妙。
陆锦棠匆匆离宫,回了襄王府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她拿出玄铁匕首,再次划伤自己的手指。
滴血再手掌之上,安静而又忐忑的等待着黑暗的降临。
在明觉寺的时候,她召唤阎罗,阎罗未曾现身。
她以为那是佛门清净之地,佛祖面前,阎罗不好现身。
可她忽而想起,她在陆家被关了佛堂的时候,阎罗连佛堂都敢入,寺院的厢房,他反而不敢出现了么?
陆锦棠心里嘀咕……等了半晌,昏黄的天光依旧从窗口门缝里漏进。
黑暗没有降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掌心上几滴殷红的血,分外的刺目,没有符箓,没有金光,血没有消失……阎罗也没有出现。
陆锦棠心有些慌了,“阎君?阎君?”
她低声呼唤,明知这么喊,不会有任何结果,可她还是不甘心。
倘若不是秦云璋的病让她束手无策,阎罗不出现,她一定分外高兴,如此她就再也不用担心,阎罗会叫她回去现代了……
可如今,她正想请教阎罗,秦云璋的病究竟是为何时,阎罗却杳无音信……这不是急死个人么?
陆锦棠在屋子里团团转。
她的两个丫鬟在屋子外头团团转,“王妃进去这么久了,也没一丝声响……这都该传膳的时候了,王妃她,不饿么?”
宝春的语气有些急,怎么看也不像是担心王妃饿肚子的样子,她分明是担心……
“你放心,王妃不会在这时候想不开的。”木兰默默看她一眼,但她脸上急色并不比宝春少。
“可如今,王爷在明觉寺,王妃在京中……万一王爷那边有什么不好……”
“宝春!”木兰厉喝一声,“我就怕你说错话,待会儿无论如何,在王妃面前不要提及此事!你想王妃心里能好过么?”
宝春眸中有些受惊的模样,她连连点头,“我知道,知道。这不是在你面前说说么?”
木兰深吸了一口气,眸色深敛,“倘若王妃要去见王爷,我便是背着王妃,飞也要飞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宝春和木兰立时回过头来,瞪眼看着门口。
陆锦棠笑眯眯的站在门槛里头,“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两个丫鬟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
王妃这会儿还能笑得出来?确定不是装的么?不……这肯定是装的,只是这种境况之下,还能装着微笑,不得不说,王妃的心态真不是一般的好。
“马车还套着吧,宫里的宴席散了就来告诉我一声。”陆锦棠说道。
“王妃要干什么?宫里的宴席散了,王妃要出京么?”木兰低声问道,“婢子对京都的地形非常熟悉,各处的城防部署,婢子也都知道,定能……”
她以前是圣上手底下的秘密组织成员,自然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
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永远不会说,随着自己上司的死亡,那些永远都是秘密的身世,她告诉了陆锦棠,自此就没有想过再隐瞒什么。
陆锦棠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啊,我不出京都。如今我还没有找到救他的法子,我们整日里的四目相对,我在他眼里看到绝望,他在我眼里看到无奈……这么彼此相对的,于他于我都是折磨。”
“那王妃叫备着马车是?”宝春问道。
“我去趟驿馆,萨朗公主考问了我,我却还没试试她的底。”陆锦棠微笑着眯了眯眼睛。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各有猜测。
待宫里的宴席结束,天都已经黑透了。
冬日里天黑的早,还未到宵禁的时候。
陆锦棠登上马车,前往驿馆而去。
驿馆里住了凉国人,远远看去就热闹非凡,各处的灯笼把那原本寂寥的院子映照的五光十色。
“襄王妃,拜见凉国公主,还望通禀。”木兰下车,递上名帖。
守在驿馆外的凉国侍卫,似是不懂中原话,啊啊的跟木兰比划着。
幸而木兰能听懂几句西凉话,连指带比划的,终于让那侍卫拿着名帖奔院儿里去了。
陆锦棠的马车在驿馆外头安静等待着。
马打着响鼻,似有些不安的撩动着马蹄子。
马车也微微有些前后的晃动。
“王妃,咱们来得会不会太急了?那凉国的公主刚从宫里回来……多半不会见吧?”宝春在马车里,被马晃动扰的有些不安,她低声问道。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她也知道自己来得太急了。
停一日,明日前来,也无妨。
可她等不了,她一刻都不想多等。
慧济大师避而不见,阎罗也不出现……秦云璋猩红色的眼眸好似一直在她眼前。
他咕咚咕咚贪婪的喝着生鹿血的样子,就在那儿挥之不去。
她如何能这样干等一夜?那必是一夜的煎熬。
“是襄王妃吗?”马车外传来生硬的中原话。
这声音陆锦棠有印象,在金殿上她听过。
她推开车门,跳下马车,果然见站在驿馆门口的正是金殿上见过的达那布将军。
“见过将军。”她福了福身。
达那布拱手还礼,“听闻中原人讲究礼节,我公主长途跋涉,又参加宫宴,此时已经疲累至极,王妃有什么话,不如改日再叙?”
他口音生硬,倒是知道中原话该怎么说。
门廊下的灯笼,把昏黄的光涂抹在他脸上,他刚毅的棱角依旧不显柔和。
他面无表情的拒绝,让人不由生出退缩之意。
“是,打扰将军了。这般行事,却有失礼之处,但失礼乃是有紧急之处……还望将军通融。”陆锦棠缓缓说道。
达那布皱了皱眉,抬手道,“王妃请回吧,惊动了你们的皇帝,也是在不妥。”
这是威胁她,不走就要到皇帝面前告状呢?
陆锦棠抿了抿嘴。
若是以前,她定会觉得,无论出了什么事,皇帝也是偏袒着秦云璋,向着秦云璋,不会处罚襄王府。
可如今,在知道秦云璋的病极有可能是人为之后……她再也不敢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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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站在马车边上,看着那冷面不近人情的凉国将军,无奈的轻叹一声。
“罢了,走吧。”
她还未爬上马车,达那布倒是先转身离开。
陆锦棠皱眉盯着他的背影,他走了七八步,就要穿过回廊看不见时,她忽然唤他,“达那布将军!打扰您!”
达那布脚步微顿。
陆锦棠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他此时是不是正一脸的不耐烦。
停了片刻,见他转身回来,“襄王妃还有什么事?”
“敢问将军,是不是右膝及右肘,间或会有红、肿、热、痛之感。偶尔活动受阻,肘不灵,膝酸痛。”陆锦棠平缓说道。
达那布皱了皱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关节局部扪之灼手,按之濡软,面色黄而带浊,小溲黄,大便先干后溏,舌质淡红或红,苔薄黄或黄腻,脉滑数或濡数。”陆锦棠继续说道。
达那布将军中原话说的不流畅,也不知他听力怎么样。
陆锦棠未免他听不懂,所以一字一句说的都很慢。
“你想说,我有什么病?”达那布沉着脸问道。
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自始至终他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其实陆锦棠这招很冒险,明明有求于人,却说人有病。
他若愿意相信她还好,若是不愿相信,岂不把他给得罪得更狠了?
“其实将军不必太过担心,”陆锦棠缓缓说道,虽然冒险,但既然已经开了头,便是布满荆棘,也得披荆斩棘的走下去,“此乃鹤膝风的前兆,倘若既是调理医治,比不至于日后受苦。倘若置之不理,日后关节肿大,胫骨畏缩,腿部瘦削无力,才最是受苦。”
达那布将军的脸色隐匿在昏黄的灯光里,让人看不甚清。
只见他在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提步向马车走来。
木兰和宝春吓了一跳,立即左右护在陆锦棠跟前,怕他是已经怒了。
陆锦棠的语气却仍旧十分平静,“如今发现得早,倒也好治,清热化湿,除壅阻之热便可。古方有三妙丸合萆薢化毒汤加减。苍术两钱,黄柏两钱,萆薢三钱,当归两钱,丹皮两钱,牛膝四钱,防己两钱,木瓜两钱,苡仁四钱,秦艽两钱。”
她一口气把药方都给说了出来。
达那布脚步一顿。
离得近了,虽光线暗,反倒能看清他的五官了。
他脸上仍旧没有表情,但他眼底却有些惊讶。
“王妃难道不是想以药方辖制我吗?”达那布语气生硬的说,“我放你进去,你就告诉我药方?”
陆锦棠摇头轻笑,“区区一张药方,如何能辖制威名远扬的大将军?我没有那般自不量力。”
“我父亲,爷爷,都曾有你所说的症状,鹤膝风。”达那布盯着她说道,“我也曾担心自己老了,会不会像他们一样。”
陆锦棠略微惊异的看他,没听说鹤膝风会这样遗传啊?但也许是和他们的家庭生活习惯,以及生活环境有关。
“将军不必担心,若防范治疗及时,不会叫您受那些罪的。”陆锦棠用医生安慰病人常用的舒缓语气道。
达那布脸上仍旧不见表情,但他周身的气势却不那么冷峻了。
“你想见我公主做什么?”他忽而问。
木兰与宝春的脸上立时闪过惊喜,这么问,看来是有戏呀!
陆锦棠微微颔首,“是关于医术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公主。”
达那布回头看了驿馆一眼,沉吟片刻,“王妃请随我来。”
宝春惊喜的要笑出声来。
陆锦棠心头也是猛地一轻。
冒险……成功了。
达那布亲自带着她,往萨朗公主的院子行去。
一路上倒是遇到了不少侍卫阻拦,达那布用西凉话和他们说了些什么。
那些侍卫便垂首退在一边。
倘若不是达那布将军亲自领路,她们想见到公主,还真是不容易。
到了公主院中,达那布停下脚步,对陆锦棠拱手说道,“王妃若以药方威胁,我便是宁可忍痛,也不会带你进来。但王妃竟把药方先告诉我,我不喜欠人恩情。”
他略微弯了弯身,便退出了院子。
陆锦棠福身还礼,提步向上房走去。
上房门口守着丫鬟,往里头说了句什么。
片刻之后,萨朗公主出来迎接,她举目向院中看了一眼,像是寻找什么人似得。
“将军呢?”她问那丫鬟。
丫鬟用西凉话回了一句,陆锦棠没听懂,但猜也猜得到,丫鬟必是说,将军先走了。
萨朗公主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她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了陆锦棠身上。
“夜色已晚,襄王妃却辛苦前来,是有何贵干?”
萨朗公主显然比其他人更有语言天赋,她的中原话听起来较为流畅,且很容易听懂。
“有医术上的问题,想要请教于公主殿下。”陆锦棠福身说道。
萨朗公主笑了笑,“你身为王妃,却对我一个外邦公主,如此彬彬有礼,让我如何拒绝你呢?王妃里面请吧。”
陆锦棠舒了口气,这公主看起来,并不是那么难易接近。
进了上房,萨朗公主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大凉的民风或许比大夜朝更加奔放,打量人都不带避嫌的,就那么直愣愣看着。
陆锦棠坦坦然的迎着她的目光,部队里呆久了,她的适应能力非常强,这般直视的目光,也没有让她过于不自在。
“西北的巫医,似乎很是神奇?”陆锦棠缓缓问道。
萨朗笑了笑,“王妃也是大夫,精通医术,定然知晓,人之所以生病,无外乎内因外因两种。”
陆锦棠点点头。
“要么是自己的身体内部出了毛病,要么是外邪入侵,致使身体内部的内环境被破坏而出了毛病。
说到底,就是内环境的改变,诱发人的病态。”
陆锦棠缓缓点头,虽医术不同,但道理都是相通的。
“外有宇宙洪荒,阴阳五行,相辅相成。内有五脏六腑,亦有阴阳,相生相克。”萨朗用手指在自己的身体上比划了一圈。
陆锦棠点头,“所以中原的医术,无论是取穴,亦或是汤药,都是为了改变人身体里的内环境,查漏补缺,让有亏损的五行,补起来,让它们继续运化,以除病态。”
萨朗公主点点头,“巫医的目的也是一样,区别只是途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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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朗公主点点头,“巫医的目的也是一样,区别只是途径而已。巫医也用药,但巫医更注重自然,人自身的意志。我们人为,人的精神里,都有神灵的印记,沟通自然与神灵,以意志可以克服人身体的缺陷,以达到改变内环境的目的。所以意志力越强的人,巫医治疗效果就越好。人若不信神灵,那巫医便不好医治。”
陆锦棠似懂非懂的听着。
她在现代时,也听说过意志疗法。
甚至在国内外的医学交流会上,不断的听闻过靠意志力,能够控制癌细胞,甚至彻底治愈癌症的。
那些人甚至没有化疗,没有用药,但短则数月,长则几年的时间,患者身体里的癌细胞,会自行消失。
这是让医学界为之惊叹,困惑的事情,却又真实的存在着。
甚至有很多人,因此去寻找信仰,寻找神灵。
如今在这古代,听闻萨朗公主一翻言论,陆锦棠的心底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给震了一下。
“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公主答应。”她忽而起身,郑重的朝公主施礼。
萨朗公主抬手扶她,“王妃请讲。”
“我学医不精,如今遇到了难题,无法攻克。公主若能诊治,襄王府感激不尽。”陆锦棠颔首说道。
萨朗公主眯眼看着她,“襄王府感激不尽?莫非病的人是襄王爷么?”
陆锦棠点头,“正是,还望公主不吝相救。”
“你学医不精,这话实在是谦虚了,襄王爷更是你的夫君,你若连他都救不了,他的病必是十分严重了。”萨朗公主眯着眼睛,脑子转的很快。
陆锦棠垂着头,没有说话。
“可是我刚入了夜国国境,就听说,你们的皇帝得了一枚极其珍贵的‘还阳丹’不是么?”
陆锦棠抬头看了萨朗公主一眼,还阳丹的事情,她绝不可能是偶然听说的。
看来,进入京都以前,她作为外使,还是做了很多功课的。
连这种事情都打听的到,她必然不会错过秦云璋已经病了许久的消息。
陆锦棠没有否认,“正是,可那药只有一枚。”
“襄王殿下乃是你们皇帝的亲弟弟,一枚能够救命的药,你们皇帝却不肯给他弟弟救命……这里头就牵涉了内政,有权术的考量。”萨朗公主缓缓说道,“而我不过是前来交流的外邦公主,实在不适合搀和进你们的内政之中。”
内政,两个字,她咬的格外重。配上她略有些奇怪的发音,听在耳中,颇有些讽刺的味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我以为,会医术者,首先是个大夫,而后才是别的。”
“王妃的见地,让我佩服。可我从来都先是个公主,而后才是巫医。”萨朗公主笑着说道,“抱歉让王妃失望了。”
陆锦棠起身,沉默了片刻。
萨朗公主看着她,目光没有回避,脸上的笑容也一丝不变。
“我明白了,这么晚搅扰公主休息,实在是失礼了。”陆锦棠语速格外慢,即便脸上还带着笑,也难掩她语气里的失落,“公主好生歇息吧,告辞了。”
萨朗公主笑眯眯的将她送出门外。
陆锦棠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到萨朗公主与门外的丫鬟争执些什么。
她们用的是西凉话,陆锦棠听不懂。
她瞧见木兰歪着脑袋,似乎听的很认真。
木兰懂一些西凉话,而且她听力极佳。
“说什么?”陆锦棠好奇问道。
木兰的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的。
陆锦棠停下脚步看着她。
“萨朗公主问那丫鬟,说达那布将军素来铁面无私,不近人情,为何会亲自送王妃去她的院子?为何要让她为难?问达那布将军和王妃都说了什么?那丫鬟说不知道,她便呵斥丫鬟几句,让丫鬟去问。”木兰压低了声音说道。
陆锦棠点点头,哦了一声,继续前行。
木兰的脸色却有些怪怪的。
一行人走到驿馆门口,意外的看见达那布将军竟然还在门口立着。
“打搅将军了,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吧。”陆锦棠福身说道。
却见那将军竟叫人准备了马匹在驿馆外头,还有些侍卫,立在马匹一旁,很是有些整装待发的意思。
“这么晚了,将军是要出门么?”陆锦棠问道,“大夜国京都,夜里有宵禁的。”
达那布语气生硬道,“我送王妃回府。”
陆锦棠微微一愣。
达那布指了指天色,“太晚了,不安全。”
陆锦棠明白过来,“无妨,这里是京都,夜里也有金吾卫巡逻的。”
达那布却十分固执,“王妃是女子。礼节,不可免。”
陆锦棠只好谢过,登上了马车。
襄王府的车架,还需要别人护送着回府?若叫京都百姓知道,定然觉得这是个笑话。
可达那布说了,礼节嘛,随他去吧。
他领着侍卫,认认真真的护送在陆锦棠车架两旁,一直把她送回襄王府门前。
陆锦棠正要道谢,叫他离开,却见他随行的不只有马匹,还有两辆车架。
他带来的侍卫,正从车架上往底下抬东西。
陆锦棠微微一愣,“将军这是何意呀?”
“一些礼物,不成敬意。”达那布翻身下马,想了想,才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
陆锦棠连忙摆手,“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礼尚往来,王妃送了我医治之方,这是些兽皮,西北的药材,只当还你礼了。”达那布面无表情的说,语气却十分固执。
他让侍卫们把礼物的箱笼卸下,就那么大大咧咧的摆在襄王府门前,拱了拱手,就打马离去,全然不顾襄王府一行人的惊诧脸色。
陆锦棠看着那一地箱笼,就算她无功不受禄,也不能让这些礼物就这么扔在府门前啊。
“抬进去吧。”她摆摆手,大夫没请到,倒是得了不少的礼物,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宝春去查点了箱笼里的东西,做了单子拿回来,悄声跟木兰说,“那药材鹿茸人参的我不懂,但是那兽皮却是极好的,还有兽角做的工艺品,相当漂亮啊!”
木兰看了看她手中的单子,不由轻轻咋舌,“那将军还真是有钱人,出手这么阔绰。”
宝春往屏风里头看了一眼,却见陆锦棠倚在床头,仍旧挑灯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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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倚在床头,仍旧挑灯夜读。
“王妃怎么还不睡?”宝春小声问。
木兰摇摇头,“不肯睡,是还没绝望,她只要不绝望就好,要干什么,随她去吧。”
宝春轻轻的哦了一声,收住了想进去相劝的脚步。
达那布将军送了陆锦棠一行,便返回驿馆。
正要去自己院中休息,却在院门口遇见了萨朗公主。
萨朗公主深深看他一眼,提步进了院子。
“你们都出去。”萨朗公主把人遣出院子,抬眸看着达那布,“你去哪儿了?”
“送襄王妃回府。”
“她是京都人,你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有客人送主人的道理吗?”
“她是女人。”
萨朗公主呵的笑了一声,“在你眼里,什么时候也有了男人女人的区别?”
这话问完,达那布还没回应,萨朗公主先变了脸色,“你不会是……不会是看上她了吧?她可是有丈夫的人!”
达那布没回应。
“我问你话呢!”萨朗公主却有些急了。
“她气质出众,在夜国口碑极好,名声响亮,可谓女中豪杰。她的丈夫,却不久于人世,在我大凉,寡妇可以嫁娶,我娶她,既能增进两邦友谊,又能让中原的医术流传我西北,有何不可?”达那布居然坦坦然的就把自己的意思给说了。
他说得这般直白,萨朗公主倒是被噎的直瞪眼睛。
“所以……所以你就护送她回府!还送她礼物?你……你喜欢她吗?”萨朗公主气息有些不稳。
达那布看她一眼,语气平静,“可汗定然也是支持的。”
“我没问你我父汗会不会支持!我是问你,你喜欢她吗?”萨朗公主抬脚逼近他,仰脸看着他的表情。
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情绪端倪来。
可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情爱不重要。”
“你以前没这么说过……”萨朗公主的语气有些低沉,“不重要的话,你娶谁不都可以?为什么是她?”
达那布皱了皱眉,“刚好合适而已。”
萨朗公主摇头,“不合适,你知道她来干什么吗?她想让我救她的丈夫,她来求我的!她丈夫还没死!她还不是寡妇,你现在就对她示好,是不是也太早了点了?”
达那布深深看了她一眼,“公主……”
“你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萨朗公主借着月色,又看了他一眼,忽而调头疾走,离开他的院子。
回到自己房中的萨朗公主,抬脚就踹翻了几个圆凳。
“公主……”丫鬟吓了一跳。
萨朗回头瞪眼看她,“为什么?他从来都不把男女之事放在心上的!也从来不会对谁好……我以为他对谁都是一样,为什么他也会温柔细心?为什么他也会对人好?”
那丫鬟不知是不是没有听懂她的中原话,呆愣愣的看着她。
“你出去吧!”萨朗用西凉话说道。
那宫女扶起圆凳,垂首退了出去。
萨朗公主咬着下唇,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
陆锦棠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她拿着书,翻着翻着,眼皮就打起了架。
哗啦一声轻响,书从她手上滑落。
还未砸在地毯上,就被飞身而来的木兰接住。
木兰把书放在一旁,轻轻抱着她,往下放了放,又把被子往上拉,把她裹得紧紧的,盖得严严实实的。
宝春把灯吹熄了几盏,只远远留了一只灯,让屋里不至于太黑暗。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悄悄退出正房。
“王妃看的是什么医书?”关上门,宝春低声问道。
木兰却摇了摇头,“府上与医术沾边的书,已经被王妃给翻完了,她现在正看奇奇怪怪的杂记,特别是有鬼神异传的那种。”
宝春瞪了木兰一眼,“王妃这样子下去……不会走火入魔吧?别王爷没治好呢,她先……”
木兰一巴掌拍在宝春肩头上。
她手劲儿极重,宝春被拍的龇牙咧嘴,眼泪都差点涌出来,却忙用手捂着嘴,没敢叫自己呼痛出声,惟恐惊扰了里头那个刚刚睡着的人。
“以后不会说话就别说,闭上你的嘴!”木兰狠狠说道。
宝春叹了口气,眸中尽是忧色。
陆锦棠恍惚做了个梦,梦里她在找阎罗,问他救治秦云璋的法子。
阎罗说,人祸!人祸!
陆锦棠说,我知道是人祸,那要怎么救呢?
阎罗却分外生气,说,他堂堂阎君,却因为她被受罚,这才叫人祸。
陆锦棠听得一知半解,骤然惊醒,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一抹鱼肚白。
她悉悉索索的起身,挑亮了灯,披着衣服,坐在桌案前,飞快的翻着昨日未看完的书。
这是一本杂记,记录了一些古怪的事,有些是鬼怪作祟,有些是奇毒……人会生各种怪病,最后医好这些人的,都不是正常的医术。
或许医好秦云璋,也不能靠正常的医术。
可这上面的怪病,没有一个是与秦云璋的症状相似的。
陆锦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我算是明白了,当年不应该只背医书,其他的书,也该多看一些的。”
她又翻完了两三本书,木兰才发现她已经起身了。
木兰唤了宝春来伺候她更衣,用早膳。
“王妃今日要做什么?”木兰试探问道。
“不做什么。”陆锦棠心里还惦记着她没看完的书,她打算一日把襄王府书房里的书,大致翻上一遍。
“王妃总是闷在书房里,也不大好……”木兰低声劝道。
宝春昨夜里说那句“走火入魔”,还是吓着她了,她是习武之人,知道走火入魔有多可怕,王妃如今这样子,还真有些不好的兆头。
陆锦棠不知木兰的担心,她摆摆手,“没什么不好,或许某本书里,真藏着什么法子,就等我去发现呢。”
木兰眼中,担忧更重。
早膳刚撤下去,陆锦棠就要往书房里钻。
外院急匆匆的来了个丫鬟,“禀王妃知道,凉国来的公主,请王妃带她游览京都。”
陆锦棠微微一愣,“昨日她拒绝了我,今日又主动要见我?”
木兰既庆幸,又担忧,“或许她改变主意了?王妃带她在京都玩玩儿也好吧?”
起码王妃不用一整日的都闷在书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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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眯了眯眼睛,“她昨晚拒绝的干脆果断,她看出来王爷‘病’的不简单,她不想被牵扯进来。她若是没看出什么,改变主意到有可能。可她身为公主,政治敏感度那么高,要她改变主意,可没那么简单。”
“王妃去见见,只要见了面,总有争取的可能嘛!”木兰极力的劝。
她还拉了拉宝春,希望宝春和她一起劝。
宝春却如没嘴的葫芦,一句话也倒不出。
急得木兰恨不得偷偷踩她几脚。
陆锦棠迟疑了一阵子,“也好。”
她备了车架,前往驿馆接上萨朗公主。
萨朗公主和昨日的态度大相径庭。昨日萨朗公主根本不愿见她,今日却一早就收拾利落,等在驿馆之中。
见了面的态度也分外的热切。
“听说京都有个归雁湖,湖上有成群的大雁?”萨朗公主问道。
陆锦棠失笑,“这时节,大雁去南方过冬了,也有留下来不走的,不过成群的大雁是看不到了,运气好,能看见零星的几只。”
“那也好,我们就去归雁湖吧!”萨朗公主搓手道。
陆锦棠立即叫人去准备画舫游船。
圣上有令,要好好招待凉国来使。
鸿胪寺的官员早就等待召唤,听说襄王妃是带着凉国公主游湖,一艘硕大的漂亮画舫,立时被引到码头上。
“夜国人真是懂享受,一艘船也能做的这么精致漂亮。”萨朗公主感慨了一声,忽而伸手抓住陆锦棠的手,拉着她一起登船。
萨朗公主脸上带着笑,仿佛被她牵着手的是她闺中密友一般,她似乎全然不记得,昨晚上,她是如何干脆果断的拒绝了陆锦棠的求助。
画舫渐渐驶离岸边。
朝廷安排了好些划桨之人在船底,萨朗公主让快,这画舫便能快如离弦之箭。
她让慢,这船也能稳稳当当的漂浮在水面之上,半晌似乎都没挪动多远。
“真是厉害!”萨朗公主看着湖边的景致,拍手笑道,画舫到了湖中心,她忽然叫船停了下来,回眸认认真真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被她盯得莫名,“公主有话要说?”
“是。”萨朗公主点头,“我们大凉的女子,不喜欢遮遮掩掩,我们说话做事,都是直来直往。”
陆锦棠微微点头,她已经看出来了,就比如她昨晚拒绝的那么直接一样。
“我要和你比试,如果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为襄王殿下看诊。能不能治,我暂且不敢说,但我一定知无不言。”萨朗公主直视着陆锦棠,“如果你输了……”
陆锦棠眼眸中已经抑制不住的迸发出光彩来,“输了如何?”
萨朗公主鼓了鼓嘴,憋了一阵子,才语气沉沉的说,“如果你输了,我要你发誓,日后绝不改嫁!即便是你成了……也不能改嫁!”
寡妇两个字,似乎不太吉利,萨朗公主倒是知道留些口德,没有宣之于口。
陆锦棠面上尽是笑意,没有半分的不情愿,“公主放心,我生是襄王爷的妻,死亦是襄王爷的鬼,绝不会改嫁他人!”
“便是你们的皇帝下旨,你也不改嫁?”
“宁死不屈。”
萨朗公主灿然一笑,抬手和她击掌,“我喜欢你的性情!”
“不知公主要比试什么?”陆锦棠说话间都带出笑容来,这些日子一来,她第一次眼睛里都带上了轻快笑意。
当明快的喜悦深入眼中之时,她整个人越发的明丽,小脸儿之上,仿佛有了耀眼的光芒。
萨朗公主都被她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唯有真心牵挂一个人,整个心都系在一个人身上,才能因为那个人的事,牵动所有的情绪喜怒吧?”萨朗公主喃喃自语,“她倒是个情深意重的女子。”
眼看陆锦棠还在等她回答。
萨朗公主清了清嗓子,“你我医术各有所长,就不比医术了,今日我们比点别的。”
陆锦棠略有些诧异。
“大凉女子,崇尚身强体壮,我们比武如何?”萨朗公主笑眯眯说道。
陆锦棠总算明白,登船之时,她为什么要拉着自己的手了。
她会医术,所以萨朗公主拉着她手的时候,在她脉门上按了几下,她十分敏锐的察觉了。
当时她不知萨朗公主是何意,这会儿却昭然若揭,她定是探查自己有没有内力在身。
“王妃不可!”木兰在一旁低声提醒。
陆锦棠笑着摇摇头,“没有什么不可,我愿与公主较量。”
萨朗公主立时灿烂一笑,“好,你去换衣服吧!”
陆锦棠打量她一身轻便潇洒的骑装,微微点头。
原来萨朗公主邀自己游览京都,泛舟湖上,都是借口,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和自己比武较量呢。
让陆锦棠困惑的是,她图什么呢?看她性格也却是是爽朗洒脱的人,她与自己比武,总要有用意,有目的的吧?
“王妃没有去过西北,大概不知道,西北的女孩子与中原不同,她们像男孩子一样,几乎是摔着跤长大的!”木兰一面为陆锦棠换衣服,一面皱眉低声说道。
陆锦棠嗯了一声。
木兰见她丝毫不往心里去的样子,更是着急,“万一她伤了王妃呢?”
“那不是小事么。”陆锦棠甩甩手,“她既然主动提出会为王爷看诊,便是她叫我陪她跳湖,我也跳的,陪她打架算什么?”
木兰急的抿着嘴,反而说不出话来。
陆锦棠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肩,“你苦着脸,好似我已经输了。我虽不会你们那内家功夫,也别这么看不起你家王妃呀?我未必就会输给她。”
木兰闷闷的嗯了一声,她可不觉得王妃能打赢西北来的强悍女子。
“王妃是不是打算用针呢?”木兰低声问道,“那东西可是禁术。”
陆锦棠白了她一眼,“比武用针,与打擂用暗器有什么区别?你当你家王妃是无耻小人呢?”
木兰张了张嘴,不用针?那王妃打算怎么赢?
陆锦棠换好了骑装,潇洒的迈步出去。
她坦然自信,稳稳当当的步伐,让木兰看得止不住的惊讶。
她想不通,王妃的底气到底是哪里来的?她与王妃相处这么久,没见王妃会什么功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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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以前倒是也晨起比划几下,可那花拳绣腿的,能顶用?
“王妃,请教了。”萨朗公主朝她拱手施礼。
陆锦棠也拱手还礼。
两个年轻的女子,皆一身帅气的骑装,在明媚的阳光下,精致的画舫之上,拉开了一场比武大战。
木兰说的不错,萨朗公主定是在摔摔打打中长大的。
她扑上来,扳住陆锦棠的肩,腿上配合的很妙,绊住她的下盘,就想把她往地上摔。
陆锦棠身量消瘦,却并非没有格斗经验。
她在部队的时候,为保证救人的体力,训练一点都不比男人少。
对抗练习,他们的对手都是男人,是身体素质强悍的特种兵。
各种近身搏斗的技巧,她也是积累了好多年的。
两人一交手,萨朗公主就震惊了。
陆锦棠虽然看起来力气不大,但她很有技巧,竟然能驶出四两拨千斤的法子。
她能用巧妙的角度,把自己的力量化解,或是借力打力,让自己落于被动。
且陆锦棠对身体的构造,穴位,分外熟悉。
她知道如何让萨朗公主使不出力气来。
看似她没用多大劲,只是在自己手臂上轻轻一掐一戳,萨朗公主就觉自己整条手臂都是酸麻的,浑身空有力气,却难以驶出来。
而且陆锦棠的身姿十分灵活,躲闪很快,让她瞅准机会,绕到萨朗公主背后,她拉住萨朗公主的手臂,蹬地转胯,霍然发力。
砰的一声,萨朗公主被她一个背摔,撂在了地上。
远远的,有另外一艘画舫悄然的向湖心靠近。
但这边船上的人,都被两个女子的摔跤大战给吸引住了目光。
似乎谁也没有留意到那艘悄然靠近的船只。
萨朗公主呼喝一声,从船板上一跃而起。
她啐了两口唾沫在手上,搓手道,“再来!”
宝春在一旁,已经看的是目瞪口呆,她拿手肘撞了撞木兰,“王妃这么厉害,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木兰眯眼皱眉,“王妃为了王爷,什么不敢拼?她连命都敢不要。”
宝春讶异的张了张嘴,目光崇拜又敬虔的落在陆锦棠身上,所以她这么能打,是被爱情激发出来的潜能?
陆锦棠也又提了口气,与萨朗公主近身搏斗。
教官们以前就教过他们,打架不能只靠体力,更要靠脑子。
要不断的观察对手的情绪,找到他们情绪的突破点,才能更快的击溃对手。
陆锦棠不忘观察萨朗公主的面色。
她敏锐的察觉,萨朗公主的气势和先前,有明显的不同。
一开始,她也许真的是比武较量,以武会友。
可这会儿,她似乎是恼了,咬牙切齿不死不休似的。
莫非是刚才那一下背摔,让她恼羞成怒,觉得丢了脸面?
陆锦棠心下嘀咕,侧身躲闪之时,她忽的看见那只不知何时已经靠过来的另一艘画舫。
与她们乘坐这艘画舫差不多的大小,显然也是朝廷的官舫。
有一高大的身影,正立在船头,背着手,往这边画舫上专注的观看。
陆锦棠几乎不用细看,也能猜到那画舫船头立着的人是谁——达那布将军来了。
陆锦棠身上的攻击之势,渐渐变成了以防守为主。
萨朗公主的进攻却愈发的猛烈。
陆锦棠恍惚明白过来,她说,如果自己输了,就要答应不许改嫁。
这样的条件,还真是奇怪呢。
可是整件事情联系起来看,似乎莫名的有些征兆暗藏在这奇怪的条件底下。
两个字眼,莫名的出现在陆锦棠的脑海里——和亲。记得学中国古代史的时候,这两个字眼,经常出现在邦交关系之中。
陆锦棠眸色微敛。
“萨朗公主,我中原男子喜欢柔弱的女子,你们大凉男子也是一样吗?”她忽而问道。
正与她搏斗的萨朗微微一愣,她嗤之以鼻,“哼,才不是!我大凉不论男女,都敬佩身强体壮的人!我绝不会输给你,今日必要赢得漂亮!”
陆锦棠哦了一声,她不但变攻为防,且防守也渐渐露出破绽来。
萨朗公主倒是越战越猛,生生把她逼到了船舷处。
萨朗公主忽而低喝一声,如同一只凶猛的母豹,猛扑上来。
她一头撞在陆锦棠肚腹之上。
“王妃——”木兰一惊,疾呼一声。
却还是晚了一步。
噗通一声。
陆锦棠掉进了湖心。
萨朗公主听得那水声,低头看着水花四溅,她微微一愣,立时喊道,“快救她上来!”
木兰已经飞身到湖面,一只手攀住船上的绳子,一只手想要抓住陆锦棠。
却又有一人比她更快,踏着水面而来,一把攥住陆锦棠的手腕,牵着她要跃上船舷。
陆锦棠却猛地一挣,甩开他的手,八爪鱼一般,攀住木兰。
木兰不防备她动作这么快,反应这么敏捷,被她吓了一跳,险些和她一起再跌进湖心。
但好在她内力深厚,攀着船边的绳索,借力一跃,带着身上的“八爪鱼”跃回船上。
船头上,一片寂静。
从另一艘画舫飞跃而来的达那布将军,手上还滴答滴答的往下落着水。
他适才本已经救起了她。
她却甩开他的手,冒着再次落水的风险,抱住了那丫鬟。
被嫌弃的达那布将军,脸色有些黑。
萨朗公主有些愣愣的,“我……不是故意的。”
陆锦棠灿烂而笑,“是我没站稳,本想借着身后的船舷发力,反击公主,没想到那船舷不经用,竟把我甩进了湖里。”
冬日极冷,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说话间她打了个寒颤,几乎能听见她口中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
萨朗公主愣愣看她,“你……你快去换衣服吧,莫着凉了。”
陆锦棠起身,惋惜叹道,“我输了,但还望公主看在我这么拼力的份儿上,与我同去,为王爷看诊,即便公主不治,只要告诉我病因,我亦心满意足。”
萨朗公主张了张嘴,她飞快的瞟了达那布将军一眼,未曾说话。
陆锦棠提步靠近她,小声道,“我发誓,绝不改嫁,公主放心。”
这话声音小,只有两人能听见。
萨朗公主面色一怔。
陆锦棠已经扶着木兰的手,进去船舱去换衣服了。
船头上立着萨朗公主,和负手而立的达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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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那布脸上的阴沉已经看不见了,他仍旧是惯常那毫无表情的脸。
“我们是比武,好玩儿来着。”萨朗干巴巴说道。
达那布嗯了一声,“末将是为了保护公主安全的,公主来游湖,为何不告知末将?”
“唔……我不是故意把她推进湖里。”
“公主身强力健,赢得光明磊落,有何不可?”达那布缓缓说道。
“你……你这么想?”萨朗公主歪了歪脑袋,“她输的有些狼狈了,我还怪不忍心的。”
……
“王妃明明能取胜的,为何要卖破绽给她?”木兰压低了声音,面上甚是不满。
陆锦棠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
“王妃故意输的啊?为什么?”宝春一脸惊讶,“王妃不想赢了,叫公主给王爷看诊么?”
陆锦棠眼神略微一暗。
木兰猛扯了下宝春的衣袖,宝春吐了吐舌头,她最近似乎越发不长脑子了,怎么总是说错话。
陆锦棠却忽而轻笑一声,“我看那萨朗公主性格直爽单纯,爱憎分明的。倘若我赢了她,她也许信守承诺,会去给王爷看诊,但必然心下不满,也真的只是照她说的,看看罢了。”
宝春瞪大眼睛看着陆锦棠,“那王妃输给她,她还会去为王爷看诊么?”
陆锦棠眯了眯眼,“我不敢保证,但看她眼神纯净善良,取胜又让她心情愉悦。这种人,多半喜欢广施恩典……也许会去吧。”
宝春和木兰交换了视线,两人不再多言,匆匆给陆锦棠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又为她熏干了头发。
宝春怕她这大冷天的,泡了冰冷的湖水再着凉,硬是往她手里塞了个黄铜手炉,让她捂着。
陆锦棠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萨朗公主和达那布将军还站在船头聊天。
不过所谓的聊天,多半是萨朗公主一个人在说话,而将军则一言不发的看着湖面,偶尔应上那么一两声,也不知他究竟听了没有。
陆锦棠缓缓走近时,他倒是听觉敏锐,立即扭过头来,扫了她一眼。
“湖上风冷,公主小心受寒。”陆锦棠走到萨朗公主身边,将手炉塞进她手里。
萨朗公主微微一愣,又立时把手炉塞回给她,“这里的天不算冷,西北才冷!我们自幼生活在西北,不畏寒,这点儿风算什么。看你身子这么单薄,你该小心才是!”
萨朗公主似乎处处要彰显她身体素质好,远胜于大夜朝女子。
陆锦棠从善如流,微微福身,“谢公主关怀,我母亲是南境人,也许是随了母亲,我颇为怕寒,这天与我来说已经是极冷了。真不知西北,你们如何过冬。”
萨朗公主灿然一笑,抬手拍着她的肩膀道,“王妃这小体格,定然是受不了我西北的天气的!”
说完,她偷偷看了眼达那布。
只见达那布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微微有些阴郁。
陆锦棠微笑颔首。
游了湖,还赢了比武,萨朗公主心情大好。
陆锦棠请她去第一楼用了饭菜,她吃的心满意足,抚着肚子要回驿馆休息。
临走,陆锦棠忽然垂着眼眸,语气略带着些哀伤,“于公主相识日子虽短,却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是,我也有这感觉!你与我听说的大夜朝女子不一样!我看你是好的。”
“多谢公主抬爱,愿陪公主多在京都里玩一玩,哪怕日后公主离开了,也忘不了大夜国的京都。可……实不相瞒,明日便不能陪伴公主了。”
陆锦棠说完,更深深低头。
她没看见萨朗公主的表情,只听得她轻叹一声。
“明日我会去宫中,求圣上准我出京,王爷的身体着实叫我放心不下。怠慢公主之处,只盼公主海涵。”陆锦棠福了福身,蹬车离去。
她说完话,一直未曾回头,上了车也不曾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一眼。
萨朗公主欲言又止,她却根本没有留给公主开口的机会。
“这人……”萨朗公主看着她远去的马车,眉头轻皱。
次日一早,陆锦棠果然入了宫,求见圣上。
“昨日,你陪凉国公主,据说让公主玩儿的很高兴,”圣上哈哈一笑,“我大夜国什么都好,就是良驹很少。如今的良驹,都是靠从大宛购入,可凉国的马匹更是精壮。”
圣上话说了一半,就目光殷切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低头并不作声。
圣上本等着她主动应承,见她不理自己的话头,只好继续说道,“你这几日好好的陪伴凉国公主,她喜欢医术,你又恰懂医术。凉国大汗非常重视这位公主,你与她交好,有利于大夜朝与凉国交好。日后从凉国购入优良马种,一品夫人你也是大功一件呀!”
陆锦棠福身道,“回禀圣上,臣妾昨日已经与公主请辞,说明臣妾不能再陪她游玩京都。”
圣上一愣,“为何?”
陆锦棠缓缓抬眸看了圣上一眼,“襄王殿下还在明觉寺,如今这段时间大约是王爷命里最是关键的时刻了,这种时刻,臣妾若是不能陪伴在王爷身边,简直——枉为人妻。”
她话说的重。
圣上抬手指着她,愤愤说了声,“你……”便说不下去了。
人家丈夫快死了,不让人陪在丈夫身边,却叫她陪着别人满城跑着玩儿……委实不像话啊。
圣上皱起眉头,半晌都没有言语。
他不欲答应,但是不答应,也得找出个好的理由来。
圣上正琢磨着,忽闻殿外的太监道,“丁美人求见。”
陆锦棠不知谁是丁美人,但只觉心头莫名一颤,她微微勾头,往殿门口看了一眼。
这么一看,倒是猛吃了一惊。
被宫女搀扶着手,缓缓步入殿中的,不正是胡太医家的那个宫女,丁香么?
她如今倒成了圣上身边的美人了?
丁香朝圣上行了礼之后,径直到圣上御座旁,纵有外臣之妻在殿上站着,她仍旧大胆的亲近与圣上,还熟稔的为圣上捏肩放松。
“先有国而后才有家,倘若国之不稳,不强盛,家又何以为安?”丁香轻笑着说道,她虽谈论的是家国,可那语气像是说闺中闲话一般,“臣妾在殿外听得襄王妃一两句话,襄王妃却是把国事放在了家事的后头。襄王爷如今是处在关键的时刻。我大夜朝难道不是么?凉国几十年来,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的派出公主为使前来,这交好的机会,难道是年年都有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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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一听,甚是高兴,轻轻拍了拍丁香的手,以示鼓励。
陆锦棠微微皱眉,这丁香自打一出现,就处处和她作对。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过她,她上次在金殿上,就要掐死自己。
陆锦棠有些厌烦她的声音,恨不得召唤出金蚕,进了她的身体,吃了她的肚腹才好。
“倘若我大夜国还有旁的女大夫,能与襄王妃在身份与名望上都匹敌的,圣上定然不会让襄王妃舍了小家,为大家。可这样的人,放眼整个大夜朝,却也独有襄王妃一人呀?”丁香笑了笑,“圣上给你的恩宠,世人给你的名望敬仰,难道是白给的吗?自然是身份越高,责任越重。如此利国利民的大事,襄王妃怎可因为自己的儿女情长,就推拒不管呢?”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
丁香一来,她只觉这整个金殿之上的空气都是污浊的,令人生厌的。
便是有多少辩解的话,她也懒得说了。
圣上倒是开心,“美人说的不错,一个内宫小小美人,尚且有的见识,堂堂一品夫人竟没有吗?不牺牲小我,世人的敬仰你如何能安心受之?”
陆锦棠皱眉垂头,双拳不由在袖中紧握。
“襄王妃还是安心留在京都吧,好好的陪着凉国公主,领略我大夜朝的盛世风光!”圣上拍板说道。
所谓说曹操,曹操到。
就是圣上刚说了凉国公主,殿外的太监就禀报说,“萨朗公主求见。”
陆锦棠心头一顿,昨日她落水,落的值不值……现在就要有结果了。
萨朗公主进得殿中,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朝她福了福身,没说话。
萨朗公主倒是惊讶道,“昨日王妃不是与我说,今日要去明觉寺祈福吗?怎么这都快晌午了,你人还在这里?祈福岂不是要赶早?”
陆锦棠苦笑一声。
丁香已经替她开口,“襄王妃乃是去为王爷祈福,圣上已经教导王妃,为王爷祈福,焉能有陪伴公主重要?是以王妃祈福的事情,就改作他日了。”
萨朗公主闻言,深深看了丁香一眼。
丁香笑眯眯的冲她颔首点头。
萨朗公主嗤笑一声,并没有理会丁香,却是看着圣上说道,“我大凉的男人各个都是好汉,原以为夜国的男人,也差不到哪儿去。可如今却叫我意外了,不得不改变想法……夜国的男人,颇有些英雄气短啊?”
圣上脸面一怒,被一个异邦公主当面这么说,她讽刺的哪里是夜国的男人,分明是贬低夜国的国威呀!
“萨朗公主!”圣上冷喝一声。
萨朗公主却是不慌不忙的说道,“若是我父汗与人说话,我母后绝不敢插言半句,俯首帖耳,处处以我父汗为尊。可圣上身边这女子,怕是连皇后都不是吧?莫不是个贵妃?竟敢越过圣上说话?将圣上的龙威置于何地?”
丁香面色一僵。
圣上脸上也不好看,他抬手推开丁香扶在他肩头的手,低喝一声,“退下。”
萨朗公主笑了笑,“我今日求见圣上,倒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对夜国的佛寺很是好奇。我西北也有自己的信仰,都说人与人,民与民,虽信仰不同,所拜神灵不同,但只要诚心敬虔而拜,灵魂是相契相通的。我想去夜国的佛寺里看看,不知圣上可准允否?”
圣上闻言,立时震惊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的嘴角微微上翘,心已经似鸟儿欢快飞出这金殿之外了。
“萨朗公主也要去佛寺?”圣上迟疑。
“是,一民一族一国,其信仰是比其他一切都重要的东西,我自然该去看看。”萨朗公主说道。
圣上沉吟了一阵子,“公主稍安勿躁,朕会派熟悉佛学的大臣陪同公主前往。”
“熟悉佛学的大臣,难道比佛寺里的僧人们更熟悉佛经佛家之道吗?”萨朗公主哈哈一笑,“圣上真是多此一举了,我与襄王妃甚是投契,倘若能叫襄王妃陪我就再好不过。”
圣上皱起眉头,目光深深的凝视在陆锦棠身上。
萨朗公主又恳求一次,圣上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萨朗公主的随行护从,竟然已在宫门外守候着了。
萨朗公主原本是要骑马的,她一身骑装分外潇洒,但她见陆锦棠上了马车,竟然丢开缰绳,也爬上了陆锦棠的马车。
“公主殿下。”
萨朗公主朝她微微一笑,“你怎么谢我?”
陆锦棠笑眯眯的,没说话。
“虽然我昨日说了,你必须赢了我,我才帮襄王爷看诊。不过我今日又改变主意了。”萨朗公主爽朗说道,“我走访四方,不就是要以医会友,增长见识,去解决更多的疑难杂症,去医治更多有需要的人吗?”
陆锦棠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萨朗公主却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笑,“虽然你们的事情很复杂,又关系到皇室,但我去长长见识,看看这病我认不认得,总不算大错。”
陆锦棠颔首,“公主仁义,感激不尽。”
萨朗公主摆摆手,她打量了陆锦棠一阵子,忽而又低声说。
“其实我是好奇,像你这样的女子,莫说在夜国了,便是在我大凉,定然也是追求者颇多的!就连将军……”萨朗公主猛地顿住话音,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你夜国男子想求娶你的人不少吧?可你却愿意守着一个病恹恹的王爷,甚至拒绝另外一个分外优秀的男人……我很好奇,襄王爷究竟有何等魅力?”
陆锦棠笑看她一眼。
萨朗公主话里话外提到的男人,优秀男人……指的是达那布将军吧?
“不知公主有没有兴趣,听听我与襄王爷的故事?”陆锦棠缓缓说道。
萨朗公主眼睛里立时一亮,连连点头,“好呀!我怕你害羞不肯讲呢!”
“我与王爷相识,是在我要嫁于旁人为妻的时候……”
萨朗公主咋舌,当即瞪大了眼睛。
“京都里都传言襄王爷脾气古怪,秉性暴戾……可他却从浓烟大火之中救了我。”
“原本只是赛马,不料那马发了狂……他倒是比我还着急生气,不顾自己安危,冲上前来,携我跳下马背……重重罚了几个皇室子弟,我担心他被记恨。他却只怕我被人算计……”
马车轻晃,沿着蜿蜒的路,滚滚向城外的明觉寺驶去。
摇晃的马车里,是陆锦棠轻柔的嗓音,含着浓情的过往,配着象牙小几上的清茶点心,整个马车里的气氛温软清甜。
连呼吸间似乎都带上了甘甜糯软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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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朗公主听得一脸向往,这样的爱情,这样的相知相守,相濡以沫,是哪个女孩子不曾憧憬过的呢?
陆锦棠一面轻声慢语的讲着,一面为她倒了一杯清茶,放在小几上。
只是原本平缓的马车,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猛绊了一下。
小几上的杯盏经过特殊设计,该是稳稳当当的,这会儿却也猛然跳了起来。
噗噗——破空声骤然在马车外响起。
马车里的人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只听外头的人大喊,“有刺客!保护车架!”
萨朗公主还没从那浪漫的故事中回过神来,突如其来的性命之忧,让她反应不过来。
陆锦棠倒是立时掀开车窗帘子看了一眼。
“不能呆在马车上,马一旦受惊,车夫控制不住,马车会被拖翻!”
她倒是冷静又果断的拉着萨朗公主的手,就要下车。
“木兰掩护,宝春跟在后头。”陆锦棠吩咐。
木兰本就镇定,宝春跟着她风里雨里走的多了,也练就了紧张之中保持冷静的本事。
木兰率先跳下马车,用马鞭隔开道旁射来的暗箭,护着陆锦棠和萨朗公主跳下马车。
周围有襄王府的侍卫,还有达那布将军率人抵挡。
但对方是做了埋伏和包围圈,他们的被动应战,显得十分吃力。
“我要去帮他,与他并肩作战!”萨朗公主不知是不是被陆锦棠所讲的浪漫故事,给冲昏了头脑,竟然捡起地上一把刀,就要冲过去,和达那布将军站在一起。
“木兰,拦住她。”陆锦棠厉喝一声,四下看了一眼。
有块大山石掩映之处,似乎是那些埋伏之人轻易攻击不到的死角,易守难攻。
“那里,前后的山石可做掩体,我们去那里躲避!”陆锦棠冲木兰一指,拉着宝春便先一步奔向那山石。
木兰硬拽着萨朗公主,也奔那浑然天成的掩体而去。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萨朗公主十分气愤,“你的故事都是骗小孩儿的吗?惺惺相惜的感情,不都是在并肩面对困难的时候建立起来的吗?”
“还记得我跟你讲过,我们途中遇狼群的故事么?”陆锦棠冷眼看着一头热血的萨朗公主。
萨朗公主倒是满目兴奋的点点头,“记得!记得!”
“我知道自己不是狼的对手,莫说狼群了,单是一匹狼,就能要我的命。”当然如果她手里有枪就另当别论了,“所以我与他并肩作战的前提是,我得保护好我自己的安全,不让他为我分心,再用我所擅长的方面来帮助他!”
“你能借助自己的医术,嗅觉发现引兽粉。可这会儿攻击我们的是人,我靠医术干什么?”萨朗公主不服气的皱起眉头。
陆锦棠按住她的肩,环顾四周。
“埋伏的人不少啊,而且是冲着命来的。”陆锦棠分析说道。
那些飞箭,丝毫不留情面,似乎根本没想留下活口,攻击的势头很是凶猛。
羽箭压得达那布将军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自保,保护公主已经是他们能达到的极限了。
“这样坚持不了多久,木兰,你轻功好,速度快,你去请救兵!”陆锦棠吩咐道。
木兰当当隔开几只羽箭,回头看了她一眼,“婢子走了,谁保护王妃?”
“如何用暗号通知达那布将军,掩护你离开?”陆锦棠皱起眉头,她在部队里学过许多打暗号的方法,可是在这里,只怕没人能听懂她。
萨朗公主却是眼中一亮,“我有办法。”
她把拇指与食指放入口中,鼓起腮帮,猛地一吹。
嘹亮如鸟叫的哨音从她口中传出。
那哨音变化很快,似乎传递着什么讯息。
达那布将军立时呼喝一声,防守的阵型似有变动。
他在阵型变化之时,往这边的山石靠近过来。他回头看了萨朗公主一眼,又冲木兰点点头,比划了几个手势。
阵型又变,木兰借着达那布的掩护,飞身出了包围圈。
她速度虽快,离开的却并不容易。
达那布为了掩护她,也险些中箭。
她如林间的鸟,飞掠而去,离开了包围圈之后,以她的速度,只怕是没人还能追上她。
萨朗公主满面兴奋,她反握住陆锦棠的手,“我聪不聪明?厉不厉害?这是不是也是并肩作战了?”
“是,绝对是。”陆锦棠连连点头,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眼看他们所带的侍卫接连倒下。
被他们当做防护掩体的马车,也四分五裂。
马匹受了惊,更是四下乱奔,不是被羽箭射中,倒在地上,就是胡乱踩踏,让受伤倒地的侍卫更是雪上加霜。
陆锦棠目光沉沉。
形势严峻,萨朗公主也兴奋不起来了。
达那布疲于迎战,且战且往山石处退的时候。
忽而有一股新的力量注入,像是一股活水涌入了枯井之中。
云雀率着明觉寺里的襄王府亲卫,加入混战。
他与木兰皆是轻功了得,两人配合分外默契。
攻防之间,那羽箭似乎都卡了壳。
“带王妃与公主往山上去!”云雀对木兰说道。
两人配合着往山石靠近。
木兰与陆锦棠、萨朗说逃出包围圈的计划之时,不防备,一只冷箭,夹裹着凌厉之势,猛地射向她后心。
陆锦棠发现之时,为时已晚。
“木兰……”
只听“噗——”的一声。
是羽箭没入皮肉的钝响。
木兰一惊,回头去看,却见云雀挡在她身后,左肩上深深戳入一只利箭,箭尾还在乱颤。
“顾头不顾腚!”云雀鄙夷的骂了一句。
木兰冲他冷哼一声,带着陆锦棠往外冲去。
有了云雀等人的掩护,她们总算是从包围圈中冲了出来。
这会儿却见山林之中,忽然又冲出一波人马,马蹄掀起的尘土甚大,甚至看不清来的是什么人。
是敌是友,根本无从判断。
木兰浑身紧绷,横刀在身前。
连陆锦棠和萨朗公主都纷纷捡了刀剑握在手里。
那一溜烟尘冲着他们就来了。
距离渐渐近了。
“是太子殿下!还有岐王世子!”木兰惊呼。
太子所带东宫侍卫不少。
太子一来,助战达那布,云雀他们。
埋伏之人看势头不好,竟然立时就撤,丝毫不恋战。
东宫侍卫追了几步,担心调虎离山,便没有死追,飞快又回来了。
“凉国公主?襄王妃?”太子翻身下马,看了这一行人,“你们不好好在京都,怎的会在城外遇袭?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胆敢偷袭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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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王世子秦致远也翻身下马,拱手说道,“听闻有盗匪近日流窜到京都附近,京兆府已经奉命剿灭他们。许是他们知道明觉寺香客多且富,所以埋伏在此处打劫生财?”
陆锦棠眯眼看了看太子和岐王世子。
匪徒?什么匪徒这么大胆子,敢在离京都这么近的地方作乱?
而且适才的伏击那么专业,弓箭精良,匪徒已经这么骁勇善战,且装备已经能跟正规军匹敌了?
这话说来,不觉可笑?
太子倒是一脸认真的点点头,“看来城外不安全啊,在匪徒剿灭以前,王妃和公主,还是不要离京得好。孤这就护送你们入京。”
“这里里明觉寺已经不远了,且匪徒已经退走,想来不敢再来,如今去明觉寺,也并无不妥。”陆锦棠立时说道。
太子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王妃牵挂的是明觉寺里的那个人吧?”
陆锦棠皱眉没有说话。
“可王妃不能如此自私呀?你自己的安危,为了那个人可以置之不顾,你不能将远道而来的凉国公主,也与你一起至于危险之中不是?”太子语气凉凉的。
陆锦棠抿住嘴唇,这话她不好接。
太子又看向萨朗公主,“还请公主随孤会京都去吧,驿馆最是安全,待剿灭了这伙匪徒,孤亲送公主来城外游玩。”
萨朗公主看了陆锦棠一眼,陆锦棠却垂着头没有看她。
她又看向四周,倒地不起的,既有襄王府的侍卫,也有她带来的凉国勇士。
看着众人伤势不轻的模样,她心下不忍。
便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但也没少了那颗医者的仁心。
她犹豫片刻,忽而抬眼看向达那布,“将军以为我们该回去驿馆,让众人养伤?还是可以继续前往明觉寺?”
她用西凉话问的,在场的大夜朝人,能听懂的没几个。
太子等人莫名的看着她,不知她说了什么。
达那布沉默片刻,瓮声回道,“末将的职责是保护公主的安全,自然是以公主的安危为先。”
萨朗公主微微愣了一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回去驿馆?可我以为,你会……支持我上山去寺里。”
达那布垂首躬身,“全凭公主决断。无论公主作何选择,末将都会尽忠职守,保护公主安全。”
萨朗公主愣愣看了他好一阵子,这才转过脸,用中原话对陆锦棠说,“我听说,襄王如果不治就活不久了,是不是真的?”
陆锦棠闻言,苦笑了一下,缓缓点头,“真的。”
木兰轻轻的拉了拉陆锦棠的衣袖。
陆锦棠没理。
木兰皱眉,贴近了陆锦棠,低声说,“何不告诉萨朗公主,这些人根本不是……”
陆锦棠回眸看了木兰一眼。
木兰立即闭嘴。
“上山与否,公主怎样决定都可以。我心中对公主的感激之情丝毫不变。只是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怕是都会留在明觉寺。无法好好招待公主,望公主海涵。”陆锦棠福身说道。
地上的伤员,渐渐的都被扶起来,有些放在马车上,有些放在马背上,还有些被同伴架着,站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萨朗公主的身上。
她眉头紧皱,可见此时她心中也很矛盾。
她忽而抬头冲达那布喊道,“我要你答应,你会以性命守护我!不论接下来会遭遇什么,我若死……你不可以独活!”
萨朗公主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她直视着达那布,整个小脸儿之上,都是熠熠生辉的光彩。
她嘴角含着一丝轻笑,好像她说的不是任务,不是职责。而是两人不离不弃,忠贞不渝的誓言。
达那布身形微微一震,“是!末将听令!”
萨朗公主笑起来,小手一挥,“走,上山!”
太子伸手阻拦,“公主可要想清楚,别一时冲动,您若出了事情,那可就是攸关两邦的大事!”
萨朗公主一把推开他的胳膊,“你夜国京都若是都治理不好,叫我出了事,边关想来也稳固不到哪里去。”
太子面色一僵。
她又嘻嘻一笑,“我这些伤员,还望太子殿下能护送入京,请来你们京都最好的大夫为他们看诊!这可都是我父汗手底下的勇士,倘若他们落下了什么病,我父汗可是会伤心的!”
太子暗暗磨牙,“公主这么任性妄为……”
“不是任性妄为,我要来明觉寺拜佛,你们皇帝陛下是准允了的!你便是太子,也不能反对你的父汗吧?”萨朗公主笑着挽住陆锦棠的手臂,“路不远的话,我们走着上去吧,你再与我讲讲你的故事?”
陆锦棠看了太子一眼,冲他福了福身,与萨朗公主一道往山上走去。
云雀也受了伤,但他们却没有回京的意思,相互搀扶着,或牵着马,倚着马背缓缓往山上走。
待一行人都走远了些。
秦致远的目光都还没收回来,他清了清嗓子,“殿下,不若我们也去寺里瞧瞧?那萨朗公主是巫医,说不定我大夜朝没办法治的病,到了巫医手里,就真的能……”
“慧济大师难道不必巫医更厉害么?慧济大师说不能治,就是不能治!巫医也没用!”太子冷了脸。
他可不想去明觉寺,如今只要和襄王爷沾边的地方,他都不想去。
甚至根本不愿想起这么个人,想起秦云璋,他就觉得胸口郁郁不畅,闷生生的疼。
“走,咱们回京!这儿都能遇袭,你以为他们到了寺里头就会好过?”太子轻嗤一声,翻身上马。
岐王世子回眸看着上山那蜿蜒的小路,目光沉沉。
“别看了,人都走的看不见了,看路有什么意思?”太子语气轻嘲。
岐王世子收回暗沉沉的目光,动作极其缓慢的踩着马镫,上了马背。
“你还是想上山看看,对不对?”太子御马凑近他问。
秦致远垂着头,没有作声。
“这会儿他还活的好好的,美人儿心里记挂着他呢,你在她面前晃,岂不惹得她更烦你?等人一咽气,美人儿正是伤心的时候,你去嘘寒问暖,她才能看到你的好呢!”太子眼中暗光流转,说话间嘴角笑意浅浅。
秦致远深吸一口气,“多谢太子提点。”
太子点点头,“只要你好好跟着孤,好好辅佐孤,等日后……你想要什么没有?这天下的女子,但凡你看得上眼的,孤都赐给你!”
太子哈哈大笑的御马前向。
秦致远又回头看了一眼上山的小路,跟着太子前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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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一行到了寺中,却被安排在另一侧的厢房。
离她先前住的厢房,有好一段的距离。
“因襄王爷适才发狂,昏迷,是以不好叫诸位打扰,分开住,彼此都能好好休养,不至于相互影响。”僧人们说道。
陆锦棠当即就是一惊,“他发狂昏迷?什么时候的事?”
难怪适才去救援的,只有云雀带领。
秦云璋和廉清都未曾出现。
“王妃莫急,婢子这就去打听。”木兰立即起身,安慰她说。
这边还有萨朗公主,那边情况不明,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危难,才到了寺里,人心还未安稳,她就扔下萨朗公主,也着实不合适。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好,你去问问。我且在这里等你消息。”
萨朗公主歪了歪脑袋,“发狂?是怎么一回事?”
陆锦棠微微闭目,心头如刀绞着一般难受,呼吸都觉牵动了心头的暗伤,隐隐作痛。
萨朗公主见她许久不曾回答,呃了一声,正欲道歉。
却见她面带微笑的转过脸来,“就是他的病症啊,王爷十几岁时,忽生了怪病,病发之时,如发狂的猛兽,不辨忠奸善恶亲疏远近,谁在眼前就会与谁人动手。
早几年的时候,他还能用意志控制,被人绑了或是打晕,熬过了月盈前后,人就恢复正常了。
可今年越发严重,医药不可治,发病也渐渐没了规律,人倒是越来越凶猛。他阳火极燥极热,抑制不住,反噬自身,若一直不得医治,最后怕是会从里焚心灼腹,阴气耗尽,阳极暴毙。”
萨朗公主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怪异!”
陆锦棠点点头,“我从未见过这种病症。”
萨朗公主低头沉思,她浓眉纠结在一起,眼目沉沉的,嘴巴里还低声嘀咕着什么。
木兰从外头回来,陆锦棠立即迎了上去。
木兰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婢子问了廉清,原是王爷偷偷倒了生鹿血,不肯屈服与体内那股嗜血的欲/望。他本欲用意志对抗,奈何……继而就发了狂,廉清他们几乎控制不住局面。寺里都被搅得大乱,是慧济大师突然出现,打晕了王爷。”
“慧济大师出关了?”陆锦棠立时问道。
“出来了,但打晕了王爷之后,就不知去向,寺里的僧人也说不知他去了哪里。”木兰眉头紧蹙。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那王爷现在呢?”
“廉清说,王爷刚醒,人还有些烦躁。没敢告诉王爷,王妃您遇袭的事情。云雀不是受了伤么,也在这边院子里躲着呢。”木兰舔了下嘴唇,有些焦急的往里看了一眼,“王妃若能去看看就好了,王爷正问王妃何时回来呢。”
陆锦棠点点头,回眸去看萨朗公主。
萨朗公主恰仰头冲她笑,“你家王爷醒了么?我有些想法,但是与不是,还要见过了他才能知道。”
陆锦棠心头一阵激荡,她的手脚都止不住微微颤抖。
萨朗公主只是听了听病状,就有想法了,或许巫医真的是和中原的医术有莫大的不同。
她曾经不信,甚至于不屑的东西,如今她却都愿意去相信,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王爷醒了,”陆锦棠不知用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心头的激动和狂喜,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公主若是不疲累,现下就可以去见见王爷。”
萨朗公主点点头,“这点疲累算什么?巫医治病才更是累呢,没有好体力可不行。”
她与陆锦棠一起历经了生死,反倒格外的亲密起来。
她上前很自然的挽住陆锦棠的手,宛如闺中姐妹一般,并肩前行。
刚出来院子,却见达那布将军,岿然如松一般立在院门口。
倒是把萨朗公主给吓了一跳,“你站这儿干嘛?怎不去休息?”
“公主刚受了惊,末将理当亲自守候。”达那布面无表情,语气也十分生硬。
但萨朗公主就莫名的高兴起来,“我要去看她的王爷了,你去吗?”
达那布转过脸,默默的看了陆锦棠一眼,他眸光深邃,似有情绪掩藏在眸光之后,有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无波。
“末将随时随地,保护公主。”他说完摸了摸腰间佩刀,跟在两个女子身后。
陆锦棠来到先前的厢房院中,还未瞧见人,便听见赫赫风声。
似是有人在练剑吧?
一行转过一片松柏林,只见秦云璋在院中舞剑。
他身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一柄长剑寒光飒飒,剑气之冷厉,隔着甚远的距离,甚至都觉利风割面。
“好功夫。”一向听不出语气的达那布将军,骤然感慨了一声。话音里的惊叹遮掩不住。
陆锦棠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来他不是没有情绪,只是情绪太过内敛而已。
却见他忽然拔剑,似乎要与秦云璋比试。
“将军与王爷,谁更厉害?”萨朗公主十分兴奋的笑问道。
达那布面色平静,“要试过了才知道。”
萨朗说,他们大凉人崇尚强者,看来这话一点儿不假。
争强好胜可能是他们骨子里天生的东西。
陆锦棠可不敢让他现在去试,秦云璋才刚刚发了狂,体内还有燥热。倘若棋逢对手,他一激动,再勾起身体里的邪火怎么办?
“将军改日再比试!”她飞快说了一句,大步向前,“云璋,我回来了!”
秦云璋听得她的声音,立时收势停下,他转过身来,微笑望她。
他眼神专注,似乎根本没看见陆锦棠身后的两个人,他深深眼眸之中,似乎只有她自己。
萨朗公主不由轻叹一声,“他看她的眼神,那么专注,一往情深得都遮挡不住,这就是每个女子所向往的深爱吧?难怪王妃为了他,什么都不惜。”
说完,她飞快的侧脸,看了眼一旁的达那布。
达那布仍旧面无表情,看着一旁的一棵菩提树,默默出神。
萨朗公主不由轻叹一声,眼中略有些失落遮掩不住。
“这就是襄王爷,王爷,这两位是凉国来的使者,萨朗公主,达那布将军!”
陆锦棠介绍说。
秦云璋对萨朗公主拱了拱手,转而对达那布将军道,“达那布将军威名早有耳闻,如今能得一见,着实令人兴奋。”
“不敢当,适才见识王爷功夫,才更是叫人佩服。”达那布语气生硬的说,“待王爷身体好了,某定要请教一番。”
秦云璋表情怔了怔,身体好了?还会有那一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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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的愣怔也只有片刻,他立即笑着拱手,“好。”
陆锦棠请萨朗公主在寺里游赏,两个女子并肩走在前头,两个男人落后几步,闲来聊那么一句两句。
明觉寺占地不小,寺里的风景也很是不错。
“夜国的风景处处透着精致秀丽,与我大凉很是不同。”萨朗公主边看边笑说。
她对寺里的风光很有兴趣,一路走,一路好奇的左顾右盼。
她不着急说看病的事儿,陆锦棠也不急着催。
反正来都来了,先联络感情,让彼此更熟悉一些,待会儿看病的时候,也会少一些别扭。
“木兰,你去看看云雀他们,适才不少人都受了伤,看看寺里缺不缺药材……”陆锦棠给了一副药方,让木兰拿着。
药方是专治外伤的。
木兰匆匆而去,一行人继续在寺里游逛。
云雀等人,在厢房里躺着,随身带着金创药的,已经包扎过了。
不够用的,去问寺里的僧人取了药。
木兰按着王妃给的药方,让人煎好了药,她思来想去,亲自给云雀送过来了。
虽然两人不对付,见面不吵就是动手。
可适才云雀中箭,乃是为了救她。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木兰沉着脸把外敷内服的药,都送去了他的房间。
门虚掩着,木兰预备敲门,轻轻一碰,门却自己开了。
“进来。”云雀听到了门动的声音。
木兰怔了怔,端着药,迈步进去。
外间没人,她看了眼屏风,犹豫片刻,绕过屏风,“我把药给你送来……”
云雀一抬头,正对上木兰的眼睛。
两人霎时间都是一愣。
木兰错愕的看着他,脸瞬间就红了。
“你……你怎么进来了!”云雀脸上也不自在,但他是男人,许是脸皮厚,倒是看不出脸色红不红。
木兰砰的放下药,咬牙切齿道,“不是你叫我进来的吗?”
“我以为是……算了!你拿得什么?”云雀说话间,立即拽起一旁的深衣,飞快的披在身上。
木兰羞恼的背过脸去,她适才进来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上身一丝不挂。
“刚才都看完了,这会儿害什么羞?”云雀似笑非笑的揶揄一句。
木兰重重哼了一声,“这是王妃交代给你的药,我给你送过来了!告辞!”
云雀看了一眼漆盘里的药,“诶,别走啊,这箭扎的深,位置又刁钻,我自己没办法处理伤口。你既送来药了,还不帮我包扎了再走?”
云雀说着又要脱衣服。
“你别脱!”木兰立即捂眼,脸上不由更红。
云雀嘿嘿一笑,“这有什么?我是老爷们儿,不怕看。”
木兰暗暗咬牙,念在他适才为自己挡箭受伤,她才不好意思扔下药就走的。
“你坐下,衣服不用全脱了!”木兰把他按在椅子上,只让他露出受伤那半边身子。
云雀看着她上药时专注的神色,只觉自己浑身都渐渐升温。
男女单独共处一室,他渐渐也有些焦躁不安起来,“那个……刚才那些人,定然不是山匪。”
木兰嗯了一声,“傻子也看得出来。”
“太子殿下出现的那么巧,会不会就是他安排的人?而后佯装帮我们,实际是为了放走那些人,好不留把柄?”
“也有可能……”
“王妃怎么带着凉国的公主和将军一起来寺庙了?明知王爷在这儿?”云雀像是为了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而没话找话一般。
木兰恰给他包扎好了伤口,狠狠的蹬了他一眼。
这一眼瞪的云雀的心跳都有些乱。
“你怎么这么笨?没打听那个凉国公主是巫医吗?王妃废了好大的力气请她呢!为了让她答应给王爷看诊,王妃甚至不惜自己的脸面!”木兰皱眉说道,语气里不由带出了些情绪,“这么大冷的天,王妃故意落败,被那公主给推进归雁湖里,我把王妃捞出来的时候,她嘴唇都冻紫了,她还笑着说没事……”
云雀听得略微一惊。
这大冷天的,掉进归雁湖……
莫说一个女子了,就是身强体健的男人都不一定受得了那个冷啊。
“王妃她……”
木兰忽然攥起拳头,“日后若有人再说王妃不好,给王妃找不自在,我就是不惜一切,也不会叫他好过!”
她眼里都隐隐含了泪光。
云雀皱眉看她一眼,忽而语气沉沉的说,“王爷与我有救命之恩,王妃如此待王爷,便也是我的恩人,我必报恩!”
木兰看他一眼,轻哼一声,“你快些养好你的伤吧,把这药喝了!我还得回去王妃身边伺候,说不定王妃已经请萨朗公主为王爷看诊了,也不知那萨朗公主究竟能不能看出……”
木兰心头有些急,如今王妃似乎把希望都寄托在萨朗公主的身上了。
她没有见识过巫医的厉害,不知究竟有多大的希望。
“你去看看吧,若有消息,也及时叫我知道啊!”云雀叮嘱一句,催她快走。
萨朗公主此时确实已经被请去了上房。
她搭脉在秦云璋的手腕上,两只手腕分别号脉。
她眼目微凝,又仔仔细细的看了秦云璋的面色。
“王爷这病有多久了?”
“至今,有七八年了。”秦云璋平静说道。
萨朗公主吸了口气,缓缓的哦了一声。
上房里很安静,四人分别坐着,陆锦棠和达那布将军的目光都落在萨朗公主的身上。
萨朗公主正凝眸想着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陆锦棠既想要打破这宁静,问一问她,究竟看出了什么?是否能够判断出病因。
却又有些害怕打破这宁静,害怕听到答案。
“唔……我……”萨朗公主看了陆锦棠一眼,歉疚的笑了笑,“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陆锦棠哦了一声,心思急转。
“另外,我多问一句,”萨朗公主说,“襄王爷以往,可是很受恩宠?”
“先皇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颇受恩宠了,当今圣上是王爷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自然这恩典一如既往。”陆锦棠缓缓说道。
萨朗公主意味悠长的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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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襄王爷这是什么病,病根在何处,该如何医治,萨朗公主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
迎着陆锦棠切切目光,她又说了一遍,“嗯,我得想想,这病似乎很复杂。”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虽已经着急的不行,她却极力压制住焦灼,“多谢公主,真是叫公主费心了。”
萨朗公主摆摆手,“无妨无妨,你都治不了的病,我也未必能行。”
萨朗公主要回他们的厢房。
陆锦棠去送,她却没让她送,“你陪着你家王爷吧,我看你们浓情蜜意的,真舍不得分开片刻,我又不是不认路!”
她笑嘻嘻的与达那布将军回去了。
陆锦棠没有勉强,送了两步,便折返回上房。
“锦棠……让你受苦了。”秦云璋揽她在怀,轻叹一声,缓缓抚/摸着她的头发。
陆锦棠微微一笑,“什么受苦?请公主来么?这不苦,能以医会友,彼此增益,我还挺高兴的!”
秦云璋微微一笑,也不反驳她的话,只是双臂之间把她揽的更紧了些。
“你不用自责,生病也不是你愿意的,怪谁也怪不到你。”陆锦棠窝在他怀里,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带着恬静的笑,连语气都轻缓的让人听来舒畅,“我也没什么好可怜的,我选择你,便选择了你的一切,你的好,你的保护,还有你的不幸。这没什么不公平。我以为人生里的每个挑战,困难都是上天的恩赐,可以让我们变得更强,走得更稳。”
秦云璋心头一滞,深吸一口气。
若说恩赐,遇见她,才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恩赐吧?
……
“公主当真是没看出什么吗?”达那布将军问道。
走在他前头一步的萨朗立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没说没看出来。”
达那布微微一愣。
“我看出来了。”萨朗认真说道。
“那刚才……”
“我不说,是因为,这事儿我们不能再搀和了。”萨朗的表情十分严肃,语气也没有半分笑意,“襄王这‘病’,要病起来也不容易。既需要他的生辰八字,又需要他的亲身之物。你想呀,他是个王爷呢!”
达那布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明白。
萨朗公主明显更了解夜国的风土人情,“我看过《中原志》,那上面说,中原人很看重自己的生辰八字,就像我们看重自己的神灵那样。就是一般的平民百姓,都不会轻易的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别人。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为名讳,是忌讳直接提及的。小时后别人称呼,便用小名,成年以后,又另取字,就是为了不叫人直呼自己的名讳。”
“这是为何?”达那布问道。
萨朗公主笑了笑,“怕被诅咒啊,或是被鬼神听到。有了名字,有了生辰八字,这个人就会容易被诅咒。”
达那布皱眉,四下看了一眼,他忽而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襄王,是被人诅咒了?”
他声音很低沉,而且两人说话,一直用的是西凉话。
前行至廊间的木兰,却恰恰听闻“襄王”两字。
她立时摒气凝声,飞身一跃,如蹁跹的鸟儿一般,轻盈无比的落在廊外房顶之上。
她从回廊的顶子上悄悄靠近两人。
若不是她轻功过人,断然不敢靠的这么近来偷听。
也幸而她能听得懂一些西凉话,她摒气竖起耳朵。
“襄王的情况,比诅咒还有复杂,而且他已经病了七八年了……你想想看,他是皇子,还是得宠的皇子。旁人要拿到他的生辰八字,更拿到他身上的东西……是不是很难?”萨朗公主眯了眼睛,“所以这件事情,比我预想的还危险,我们只是使臣而已,身在异国,异国皇室这些肮脏复杂的事情,我们不能牵扯。”
达那布微微凝住眉头。
萨朗公主深深看他一眼,她轻叹一声,“你是想帮她,对不对?”
达那布没说话。
萨朗笑了笑,“可襄王不死,她就成不了寡妇呀?”
达那布脸色一黑,“公主把末将当做什么人了?”
萨朗摆摆手,呵呵一笑,“你别生气,何须动怒?你知道,如果可以,我比你想治好襄王,看他们夫妻浓情蜜意的,真叫人羡慕。可是……不能把自己拖进泥沼深渊呀!明日吧,我告诉她,我也看不出是什么病。”
木兰眼睛微瞪,她西凉话算不得好,但连蒙带猜的,也能听出个大致意思来。
她得去告诉王妃!也好让王妃尽早想出对策来,从萨朗公主这里,找出突破口才好!
木兰正欲提气离开,却不防备,一记手刀从后劈来。
她发现之时,立即回头——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手掌带起的利风,又急又狠。
木兰只觉脖颈都断了,眼前一阵昏黑。
达那布听觉敏锐,他抬手制止萨朗公主说话,“有人!”
他飞身跃出回廊,猛踏着回廊外的花池,旋身而起,跃上回廊的房顶。
房顶上空空如也,却并没有半个人影。
“是谁?”萨朗公主也出了回廊,站在院中,举头望他。
达那布皱眉摇了摇头,“无人……”
他正欲跳下房顶,却忽而瞧见一个微微翻起的瓦片。
屋顶的瓦片上都积了厚厚的灰黑色尘土,有些地方长久晒不到太阳,还长了厚厚的青苔。
可那个翘起的瓦片上,却留下几道灰白的痕迹。
达那布轻巧的靠过去,蹲身细看。
那几道浅痕,很新鲜,像是刚刚才留下的。
他回忆适才听到那一丝轻微的动静,不由皱眉四下看去。
寺庙的房顶连绵起伏,清一色的灰顶灰瓦,并没有瞧见一丝异常。
达那布沉着脸,跃下房顶。
“有人偷听吗?”萨朗公主谨慎问道。
达那布摇了摇头,他时常都是冷着脸的,此时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萨朗公主便没往心里去,说他大惊小怪,便回了厢房。
陆锦棠让寺里准备精致的斋饭,给萨朗公主送过去。
她又亲自为秦云璋号脉,推拿按摩,以平缓他燥热之气。
一直到黄昏时候,宝春急急的来禀,“王妃,怎的一直不见木兰?我想跟她说,今晚轮流值夜呢,也不见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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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皱眉抬头,“是啊,我叫她去给云雀送药,就一直不见她回来,不是还在先前的院子里吧?”
“你也去那边院子吧,我独自住在这厢就行。”秦云璋突然说道。
陆锦棠立即摇头,“我既来了,哪有和你分开的道理?我就要住在这里,你休想把我赶走!”
“木兰该不会以为王妃是要回去住那厢,所以没回来吧?她也太死心眼儿了,都不会回来问问么?”宝春撅嘴说道。
陆锦棠摇了摇头,“你去看看,说不定是云雀那边有什么事,拖住了。”
宝春立即就去。
“云雀怎么了?”秦云璋忽而问道。
陆锦棠这才想起,他们半路遇伏的事情,还瞒着秦云璋。
她不由想哀叹,人果然是不能撒谎啊,一个谎言总需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圆。
“呃……遇上山匪了,不知道从那儿来的几个流民,把他伤了。”陆锦棠信口说道。
秦云璋皱起眉头,“几个流民,能伤了云雀?”
“能流窜到京城的流民,也不是泛泛之辈,已经混成山贼了,厉害着呢。”陆锦棠头皮发麻,再编下去,她就要破功了。
“京都附近有山贼?且还是在明觉寺的山头上?”秦云璋眼底满是怀疑。
陆锦棠嘶的吸了一口气,“我也不……”
“王妃,不对劲呀!”宝春忽而气喘吁吁的从外头闯进来,连门口问安都给省了。
陆锦棠第一次觉得,她真是及时雨,这样憨厚的性格也是太可爱。
“怎么不对?别急,慢慢说。”陆锦棠立时不再理会秦云璋眼底的狐疑。
“云雀说,木兰早就回来了,根本没在那院儿多呆。”宝春脸色有些不安,“婢子也问了其他人了,都说没有见过木兰。王妃,木兰她……”
陆锦棠眸色沉凝,不由深思。
“木兰她不是那种贪玩儿,心里没谱的人呀?”宝春急道,“她就是出去玩儿,也早该回来了,更何况,她本就不喜欢在寺里乱走。”
陆锦棠重重点头,“让襄王府的人四下打听,另外,让廉清去各个出口问,看看有没有人见她下山。”
宝春点点头,连忙去安排。
“你那丫鬟不是会功夫么?”秦云璋见她担忧,不由安慰,“我瞧她功夫不错,应当不会出事,便是有人想对她不利,也不会干净的留不下一点线索。”
陆锦棠重重点头,心里却隐隐发慌。
襄王府在寺中的人已经全然被调动起来,就连和云雀一起受了伤的人,只要伤的不重,都跟着四处打听询问。
“王妃,寺里的人说了,各个出口都守得有人,没有见过木兰下山,她定然还在寺里吧?”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可是木兰还是杳无音信,宝春急的想哭。
就连伤的不轻,这会儿隐隐发了热的云雀,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四处的找。
陆锦棠豁然起身,“不能等了,倘若过了夜,危险必加增!”
“我们的人手都发动了……”宝春语气微酸。
“人还是不够多,”秦云璋忽而眯眼说道,“得让京兆府来,惊动了京兆府,倘若真是有人图谋不轨,也会有所收敛。”
陆锦棠回头看他。
秦云璋解下腰牌递给她。
陆锦棠看了眼那腰牌,厉声说道,“去京兆府击鼓,说明觉寺有山匪作乱,图谋伤害来使,破环我大夜国与凉国的关系,叫他们速速派兵前来!”
“还真有山匪么?”秦云璋忍不住轻嗤一声。
陆锦棠却是认真点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太子殿下说的。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京兆府敢不应么?”
宝春双手捧过腰牌,立即去寻廉清。
廉清亲自御马,快马加鞭,直奔京都府衙。
陆锦棠心中焦急,她没忘,人失踪的七十二小时,是寻人的黄金时段。
倘若过了这个时间,那就凶多吉少了。
说来也奇怪,木兰功夫卓越,是什么人要对她下手?又为什么会对她下手?
那个人能不声不响的带走木兰,定然是功夫高出木兰许多吧?
……
陆锦棠焦急之中,廉清已经带人回来。
他把京兆府的兵丁催的命都快没了,汲汲皇皇往山上赶。
他带来的不只有京兆府的人,襄王府里的家丁,也几乎全被调来。
“既然说,没有人见过她下山,那多半可能还在寺里,地毯式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能藏的下人的地方,都要检察过!”陆锦棠手掌一挥,仿若指挥若定的大将军。
她浑身气势,哪里像个内宅妇人?
让一旁预备下令的秦云璋,都没了台词可说。
他默默看了她一眼,又怅然又欣慰。
怅然的是,她太强了,以至于不需要他的照顾和保护。欣慰的是,倘若他不能守护她一辈子,她也可以保护好自己了。
山上没有世间喧嚣,一到了夜里,似乎夜色都比京都更黑沉许多。
可这一晚上,明觉寺却是各处都热热闹闹,亮如白昼。
地毯式的搜索,不放过角角落落,僧人都站在院子里,铺盖都被彻底翻了一遍。
查询无果,最后没找的,只剩下一个院落。
众人都举着火把,围绕在这院子之外。
这院子已经被团团包围,可僧人们,却驻守在院门口,和京兆府及襄王府的对持着,不肯放人进去。
陆锦棠与秦云璋闻讯赶来,僧人们把院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这里毕竟是明觉寺的地盘,明觉寺和朝廷的关系一向很好。
能不动武力的时候,谁也不想把关系彻底闹僵。
“我们是要找人,绝不破坏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陆锦棠缓声说。
僧人却是固执摇头,“不行,这里是慧济大师闭关的地方,任何人不可入内打搅。”
“慧济大师先前不是已经出关了么?怎么这会儿又闭关了?”陆锦棠狐疑。
僧人看了看秦云璋,“先前大师是为救人于危难,之后便重新回来闭关。”
“救人危难?这话听来不觉可笑吗?他若真是救人与危难,就不该在这时候闭关!”陆锦棠冷嘲一声,“大师慈悲心肠,定然怜恤我那丫鬟,若是匪徒故意将丫鬟藏于大师院中,你们在这里阻挡,耽误了救人,岂不是给大师添了业障?”
僧人一愣,立即摇头,“不得胡说,对大师无礼!此院干净,没有半分污秽!那匪徒震慑于大师威严,根本不敢往这院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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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国使臣也早就被惊动了。
萨朗公主主动叫人过来搜查了院子。
人走以后,她和达那布将军就坐在上房,一直打听着外头的动静。
达那布豁然起身,提步向外走去。
“将军!”公主猛唤了他一声,“不是已经说好了,我们不干预?”
达那布皱起眉头,“末将只是去看看。”
“你想看什么?人还没找到,你能看出什么来?”公主错步挡在门口。
达那布眉宇微凝,“看看那些秃驴,如何为难一个小妇人!”
“你看,你还是想帮她!”萨朗公主语气不满。
达那布闷声道,“我能帮得上她什么?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再说,那丫鬟……”
“那丫鬟怎么了?”萨朗公主见他欲言又止,不由问道。
达那布犹豫片刻,缓缓说道,“那丫鬟功夫实在不错,若是被人害了,也着实可惜了。”
萨朗公主眯了眯眼睛,“就是惜才而已?”
“是!”达那布冲公主拱了拱手,从她身边挤出门外,阔步往慧济大师闭关的院子行去。
秦云璋已经隐忍不住,想要和僧人动手。
陆锦棠只好死死拉住他。
倒不是怕他受伤,更不是担心他把僧人伤了。
若是伤了,倒也好说,只是怕他控制不住体内那邪火,气一上来,他把人给打死了……这可是寺庙,在这里杀了僧人,见了血腥,明觉寺定要到圣上面前告状的呀!
襄王府如今已经是磨难重重,再不能雪上加霜了!
“云璋,别生气,几个僧人而已嘛,不值当的动手。”陆锦棠缓声安慰。
“王爷,王妃!”达那布有些生硬的口音,从人群外传来,低沉浑厚。
京兆府的人立刻让开一条路,让他走上前来。
“可有找到人?”达那布说道,“这寺里该里里外外都好好找上一遍!”
僧人一听,脸色愈发难看。
陆锦棠见到达那布,忽而心头一亮,她眼眸一转,惊喜道,“对了,我听说西北有獒犬,有贵族得了獒犬就会驯服作为猎犬,找猎物找人,都是好帮手?”
有驯服的藏獒做警犬的,不知这古代有没有?若是有一只,那就厉害了。
陆锦棠说完,偷偷冲达那布挤了挤眼睛,向他使眼色暗示。
达那布微微一愣,沉声说,“正是!獒犬嗅觉极其敏锐,且极为凶悍,在西北,遇上了虎狼,只要带着獒犬就不必担忧!成年凶悍的獒犬不惧虎狼!”
陆锦棠心下一喜,继而问道,“不知将军来访,可曾带了獒犬?”
“驿馆里就有一只,乃是我大汗亲自驯养出的,极其聪慧机敏,曾孤身一只,突围狼群!”达那布将军说完,煞有介事的回头对他的亲卫道,“去,快马回去驿馆,把咱们的獒犬带过来!凭着獒犬的嗅觉,它一下子就能嗅出人被藏在哪里了!”
达那布话音落地,却见为首的僧人面色微变,“那么凶悍之物,怎能引来佛门清净之地?不妥不妥……”
“找人你们不叫找,寻了其他的法子,你又说不妥。我看这清净之地,有了你们这些心肠歹毒的僧人,早就不干不净,污秽至极!”秦云璋说话间,一把扼住那僧人的脖子。
只听的僧人的喉骨,在他手指之间咯咯作响。
“云璋。”陆锦棠不敢硬劝,他的功夫,没一把把人掐死,已经够忍耐了。
“找到了!”
被达那布派回驿馆的人,还没离开寺庙,便有一个小和尚忽然疾跑而来。
跑的他僧袍都乱了,“找到人了,不知是不是你们说的那姑娘,还请王妃去认认吧?”
这边刚要牵獒犬过来,他们就找到人了?
而且找到人的不是京兆府的兵丁,不是襄王府的侍卫,而是一个和尚?
陆锦棠脸上露出冷讽的笑意,但她并未多言,只道,“人在何处?还请小师傅带路。”
小僧人带着人一路寻去,人竟在明觉寺墙外枯井之中。
木兰被人从井里系上来的时候,脸上几乎已经没有了人色。
她呼吸也极其微弱,嘴唇是乌紫的,整张脸颓败没有生气。
“把人抬回院子里。”陆锦棠知道,木兰需要的是急救,她没功夫和和尚们继续纠缠,就算要问责,也没有为木兰保命重要。
廉清和京兆府的人却没有罢休,包围着寺庙僧侣,询问何人出过寺,为何人会在寺外边角的枯井之中,这小和尚又是如何发现她的……
“你们都等在院子里,任何人不要进来打扰。”陆锦棠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连秦云璋都不例外。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和木兰。
她取出银针捏在手中。
救急最好的针法,是陆氏十三针。
陆氏十三针,虽只有十三针,但根据行针次序的不同,也可谓变化无穷。
每一针都要拿捏的急准,入针深浅,间隔长短,皆有讲究。
陆锦棠必须让自己全神贯注,出不得半点疏漏。
十三针行完,她大汗淋漓,紧绷的神经,也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
待她收好针,几乎没有力气喊宝春进来帮忙了。
她只好倚着床头,坐在脚踏上,一面调息恢复体力,一面观察着木兰的脸色。
木兰的脸色不甚好,但呼吸渐渐趋于平缓有力。
她嘴唇上的乌紫也渐渐褪去,就像浓墨在缓缓化散。
“宝春,”陆锦棠深吸一口气,努力喊了一声,声音却并不响亮,“进来
吧。”
好在院子里极其安静,空气似乎都冷凝住了,是以她低微的声音,宝春也听见了。
宝春立即推门进来,“王妃,木兰怎么样了?”
宝春疾奔到床前,眼圈还是通红的,眼睛微微有些肿。
她必是在外头哭过了,不过这会儿已经擦干了眼泪。
“再过一刻便会醒,我说个药方,你去煎来。”陆锦棠缓缓叮嘱。
云雀就站在门口,看他面上急色,分明是想往里进。可这里是女子房间,他一个宿卫,无论如何也能不招就贸然闯入。
他按捺几遍,实在耐不住心中焦灼,“王妃,敢问木兰姑娘怎样了?”
陆锦棠缓缓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秦云璋迈步进屋,见她疲惫之态,立即上前扶住她,将她扶进椅子里坐着,有顺手往她背后垫了个软软的枕囊。
“这会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但具体情况怎样,还要等她醒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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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陆锦棠全身力气,她歪在椅子上,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秦云璋立时握住她的手,他温热的手掌,将她的柔荑拢在手心。
他的体温,仿佛带着一股子生机,让她疲惫中,渐渐不那么难受。
云雀还有许多话想问,但见王妃已经累成那个样子,也实在不好多问。
他在院子里急不可待的打转,他想和廉清去拷问那些僧人,看看究竟是谁害了木兰如此。可他又想守在这里,在木兰醒来的第一时间得知她的情况。
“王妃……”
屏风里头传来一声低呼。
守着她的宝春几乎要喜极而泣,“木兰你醒了!当真是一刻钟,王妃估摸的真是准啊!王妃,王妃,木兰醒了!”
陆锦棠忽的从椅子里起身,起的太猛,她晃了两晃。
秦云璋脸色一沉,不由分说,一把抱起她。打横把她抱进了里间。
陆锦棠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好任由他。
他把她放在床边。
木兰目光有些恍惚的看着她,“王妃,婢子这是怎么了?这里……是哪里?”
陆锦棠微微一愣,“你不记得这是哪儿?”
木兰皱起眉头,迟疑了好一阵子,摇了摇头,“不记得……”
她细细回忆,记忆却停留在几天以前,她们还没有往城外明觉寺来的时候。
这几日的事情,她则全然没有印象。
“你受了很重的内伤,别着急,好好躺着慢慢修养,想不起来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陆锦棠缓声安慰她说,“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木兰唔了一声,眉头紧蹙。
“听话,别多想,有时候忘记了反而是安全的。”陆锦棠拍了拍她的手背。
得知木兰情况的云雀,在院子里气得骂娘。好好的一棵菩提树,都被他踹断了。
宝春也咬牙切齿,忍不住的边哭边骂。
本该最是生气着急的陆锦棠,却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厅堂里,默默的看着茶壶里冒出的袅袅烟气,不言不语。
木兰在房间里好生歇息。
他们其余人了无睡意的坐在厅堂,原本厅堂里还有暗暗咒骂,愤慨抱怨之声。
许是陆锦棠太过安静,而秦云璋切切望她的眼神又太过专注,厅堂里不多时便彻底安静下来,一丝声音不闻。
“王妃不着急,不生气么?”宝春忍不住问道,话一出口,她又觉自己问的多余。王妃定然是最着急生气的了,不过是王妃能忍罢了。
陆锦棠却忽而笑起来,“木兰遇袭,说明寺里的魑魅魍魉坐不住了,对方越是着急,我们反而越是要稳如泰山。”
“什么情况,王妃总是能往好的地方想……”宝春低声咕哝了一句。
一旁坐着的达那布将军,闻言一怔,错愕的看向陆锦棠。
她小脸儿之上,还有浓浓的疲惫之色,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如同漆黑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辰,带着永不泯灭的光芒。
一个人,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情况多么糟糕,都能往好的地方想,这是一种本事,不可多得的厉害本事。
达那布自诩自己心态平稳,泰山崩于前都能岿然不变色,却第一次被一个小女子给震撼了。
“王妃的镇定自若,真是叫人佩服。”达那布拱手说道,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欲言又止。
陆锦棠平静的看着他,没有催问,目光和煦。
达那布脸色沉沉的,心里却是一翻挣扎。
“王妃的丫鬟遇袭,极有可能是……”他说话间皱起眉头,厅堂里所有的目光却霎时间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什么?”宝春急不可待。
“是她听到了什么……”达那布眉头皱得紧紧的,还是叹气间说出实情,“当时公主与末将正讨论襄王病情,末将发觉有人似乎于廊顶偷听。待末将上廊顶之时,却只有几抹新鲜的擦痕。”
达那布说到这儿,便紧紧抿住了嘴。
至于公主和他是怎么讨论病情的,讨论的结果又是什么,他只字不提。
能把话说到这儿,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公主说,襄王的病这种事情,他们不能搀和,他已经多少背叛了公主的叮嘱了。
为人臣的忠义,让他心怀自责脸色僵硬,整个人的线条都显得冷毅。
他似乎是在以这种态度,来抗拒陆锦棠接下来,对襄王病情的询问。
陆锦棠默默盯着他,一时没做声。
秦云璋也没多问,本是他的病,他却显得格外冷漠。
倒是宝春忍不住,歪着脑袋,有些迟疑的说,“木兰听到王爷的病情……莫不是,公主已经看出王爷是什么怪病了?”
“宝春!”陆锦棠开口喝止她,“去看看木兰睡得是否安稳。”
宝春一愣,讪讪退下。
“廉清呢?让京兆府继续查问僧人,让他调派襄王府所有家丁,加强对公主所住院落的防卫。”陆锦棠下令之时,没有一丝属于女人的羞怯,倒像是颇为习惯这种军令似的说话方式。
达那布愣了愣,她没逼问,反而直接关心起公主的安危。
即便萨朗公主什么都不愿告知,她仍旧全力保护公主安危。
“达那布将军也请回去吧,今夜让您操劳了,敌暗我明,请达那布将军一定要小心谨慎,保护公主。”陆锦棠起身,郑重说道。
达那布皱眉,拱手离开。
他刚出了门,秦云璋就把陆锦棠抱进了怀里,不由分说,把她抱去了卧房床榻之上。
“锦棠,我不治了。”秦云璋沉声说道,脸色郑重。
陆锦棠眯眼看他,倏尔一笑,“由不得你,你一早招惹了我这个大夫的时候,就该了解到,我是多么固执的一个人。我的病人,在我没有放弃的时候,谁都别想放弃。”
她眼底碎芒莹莹,亮的让人心醉。
秦云璋眼目沉沉,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
“情况怎么样?我听说人找到了,已经快死了?”萨朗公主也没有睡,达那布将军一回来,她就忍不住去问。
“找到了,没死成。”达那布声音沉闷。
萨朗公主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我听闻外头忽然又多了许多守卫?”
“是,为了保护公主。”
“保护我?忽然想起保护我……莫不是你对他们说了什么?你告诉他们,我能治病了?”萨朗公主骤然生气,柳眉都倒竖起来。
达那布皱眉沉默了一阵子,“公主,为保全自己,而牺牲他人……是不是一种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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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朗公主面色一怔,愤然说道,“自私?你说我自私?我若不来夜国,这些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该死的人一样会死!我不过是不想搅合到别国的矛盾里,这就叫自私?自保之心,人皆有之,非亲非故的,我为什要为他们牺牲自己?”
她似乎非常生气,说话间气息很急,嗓音也略显尖利。
达那布将军沉默了一会儿,骤然起身,拱手行礼,“是末将愚昧了……”
萨朗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愤慨的盯着他。
他安静的退出房间,并未再抬头看公主一眼。
如此已经折腾的半夜。
凌晨天亮以前,萨朗公主的院子里却又热闹起来。
凉国来的勇士们,上吐下泻,头晕目眩,宛如严重的水土不服一般。
茅房里外都挤满了人,呕吐的趴在外头花池边上就吐了起来,腹泻不止的却是痛苦得多,茅房挤不进去,有些人甚至在外头就便溺在裤中。
这可叫堂堂的大凉国勇士难堪至极,院子里的气氛急尴尬又惶恐。
待天色将明之时,好些人几乎处在脱水的边缘。
明明是身强体壮,孔武有力的勇士,可这会儿却倚在墙边地上,面色蜡黄,爬都爬不起来。
萨朗公主被惊动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拉过一人,号脉诊治。
“腹泻如此厉害,有中毒之症!”萨朗公主立时开了药方,叫人照方抓药。
可寺里却没有她要的药材。
“我大凉的勇士,若是在你夜国出了事,你们担待的起吗?我父汗有精壮起兵十万!十万铁骑,不出三个月,就能踏平你夜国!”萨朗公主愤慨至极。
寺里的主持慌忙来解释,“并非敷衍推脱不肯给药,乃是公主所用之药,多是西北药材。西北的药材与夜国不同,市面上本就极少售卖,寺里又能有多少存药?”
萨朗公主气得脸色通红。
主持索性领着她去看了寺里的药房,“就这么些存药,原是寺里的僧人就极少生病,便是生了病,可以下山讨药。僧人本无存银,化缘为生,这些存药还是山下人的馈赠。
且昨晚上,襄王妃已经命人搜过寺庙了,倘若何处有私藏,瞒不过襄王妃呀?不信公主去问问?”
寺里的主持建议萨朗公主赶紧带着人马下山,去山下医馆里寻医讨药。
可这会儿人都已经上吐下泻的脱了水,看他们的样子,倘若再经车马劳顿,拖到山下,只怕还没等一个个被大夫看过开药……人就要一命归西了吧?
“是我带着他们来到夜国访问的,我把他们带离了家乡,不能让他们客死他乡,灵魂没有归处!我把他们活着带来,就要活着带回去!”萨朗公主红着眼睛,让襄王府的人帮忙,将倒地不起的大凉勇士,抬进她的屋子里,三人为一组。
既然没有药材,她只能用巫医的巫术来治病。
巫术靠得乃是精神之力,需得全神贯注,与神灵沟通,借引自然之力,达到医治得到功效。
萨朗公主以往就说过,巫术治病,需要极好的体力。
精神力的消耗,比体力劳作更容易叫人疲惫。
廉清将这院儿的事情向秦云璋回禀之时,陆锦棠恰似睡非睡的,听闻了只言片语。
“你速速带人下山,把京都里的大夫药材,尽可能的运到山上来!”秦云璋沉声吩咐,“这明觉寺的胆子真是大,竟然敢对使臣下毒手!”
“那症状极似水土不服,便是人死了,他们也会想尽办法推脱责任。”廉清恼恨说道。
“他们来京都已经这么几日了,一路上也走过不少地方,水土不服早该不服了,现在才不服?”秦云璋冷哼一声,“把寺里膳房围了,接触膳食的和尚都控制起来。”
“王妃……”廉清瞧见门内走出的人,立即拱手弯身,态度极其敬虔。
“你怎么起了,昨夜耗神耗的厉害……”秦云璋抬手握住她的肩。
陆锦棠摇摇头,“救人要紧!”
她怀里揣着针匣,阔步往凉国人所居院子行去。
萨朗公主倚着廊柱,看着院中倒伏的勇士,满目哀戚。
“我能救得三个五个……却救不了全部勇士,是我害了你们……”萨朗公主默默闭眼,眼角垂泪。
陆锦棠却扬声对襄王府的家丁道,“把人扶进房中,扒掉上衣。另外,快马去上山下,照方抓药。”
她话没说完,萨朗公主就猛然睁开眼睛。
陆锦棠对她点点头,并未多言,指挥着襄王府的家丁,有条不紊的安排着。
“你打算如何医治?他们如今的状况,怕是有些人熬不到你把药买来煎好……”萨朗公主哑声说道。
陆锦棠却握住萨朗公主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相信我么?我有办法让他们脱离危险。”
萨朗公主微微一愣,继而重重点头。
陆锦棠却又道,“那我可以相信你么?我所用医术,乃是我大夜国的禁术,绝不可外传。”
萨朗公主眼中一惊,她迟疑片刻,举手发誓,“我定为你保密,倘若泄漏半分,就叫……叫我与我所带来的勇士们,皆客死他乡,灵魂无依。”
陆锦棠冲她福了福身,裙摆一撩,如同要上战场的战士一般,入了屋子。
凉国勇士已经被扒光了上衣。
陆锦棠行针速度极快,人身上的穴位她早就熟稔于胸。
她行针之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人的意志力强大的时候,往往可以突破身体的极限。
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体力有限,她绷紧了神经,恍若不知疲倦一般。
几十个勇士,她一一行针,把他们从脱水的边缘拉回,用行针理脉之法,刺激他们体内的器官机理,使得病体宛如被重新注入了活水,重新开始正常运化。
待廉清派人从山下采买来药材,架起一口口小锅,开始煎药之时。
陆锦棠已经为大部分人行过针,让他们气息平缓,脱离危机边缘了。
一整日的救助,待这厢院子平静安稳下来。
陆锦棠倒是恍如脱了人形,她只想瘫软在地上,一动都不想动了。
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究竟是有多累。
能爬起来的凉国勇士,从屋里跌跌撞撞的爬出来,跪在院中,朝她磕头。
彼此虽言语不同,但从他们的脸上,也能看出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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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为他们行针之时,有些人甚至便溺上的衣服都没换呢……她脸上却不见一丝嫌弃之态。
这样被尊重,自己的性命被人珍视,是让每个勇士都最为感动的事。
院子里咿咿呀呀,好些人在对陆锦棠说话。
她疲惫的笑了笑,勉强摆了摆手,“不谢了,待会儿把药喝了,一日两剂,三副即可。这三日,病情或还有反复,不必忌讳,只管来寻我看诊。我来调整药方,毕竟每个人的身体总是有差异。”
她说完,就倚靠进宝春的怀里,她自己几乎使不上力气,全赖宝春半抱着她往外走。
凉国勇士不知对达那布将军呜呜哇哇的说了些什么。
却见达那布忽然跪行大礼,冲陆锦棠俯首磕头,砰砰砰三声响,把陆锦棠惊得困意都吓没了。
她记得这些凉国使臣,在金殿上,对着圣上还没跪呢……这会儿忽然跪她,这可太吓人了!
能出得屋子的勇士们,皆跪在达那布将军身后,郑重其事的表情,惊得陆锦棠想要拔腿就跑。
“萨朗公主,叫他们不必如此,救人性命,本就是大夫的天职啊……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当不得他们如此大礼。”陆锦棠脸上既有羞涩,又有诚恳。
萨朗公主表情微微一怔,也弯身朝她施了一礼。
陆锦棠见他们劝不住,只好拉了拉宝春的衣袖,“走走,快走!”
陆锦棠回去之后,就倒在床上,彻底昏睡过去。
像是几辈子没睡过觉一般,她连一日三餐都睡过去了。
一直睡到次日黄昏,天色渐黑沉,她才从饥饿中醒过来。
她揉着自己的肚子,扬声喊道,“宝春……”
立时有个女子,绕过屏风,往床边来。那女子笑意盈盈的看她,手里还拿着一只精巧的香炉。
“萨朗公主?”陆锦棠忽的从床榻上坐起来。
人睡饱了真是不一样,她觉得自己这会儿真是浑身都充满了力量,精气神满满的,与昨日简直判若两人。
肚子饿的也特别明显,她觉得,她此时能生吃下一头牛。
“我巫医之医术,也很厉害吧?王妃现在定然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劲儿了?”萨朗公主笑眯眯的说道。
陆锦棠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胳膊,通身舒畅,如沐浴在暖洋洋的春风里。
“正是……”
“王妃昏睡之时,我用安神香,和巫医之术,为王妃调理了精神力,深度的休眠,能让人更快的补充体力。”萨朗公主说。
“多谢公主!”陆锦棠披衣起来,却还是有些诧异,“怎的丫鬟们都不在,却只有公主您?”
“是我把他们支开了。”萨朗公主说着,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就连达那布将军和襄王爷也被我支走了。”
陆锦棠脸色一凝,她把所有的人都支走,必是有秘密的话要对自己说了?
什么话以至于需要如此保密呢?
两个女子四目相对,却都心知肚明。
陆锦棠显得略微有些紧张,“萨朗公主改变主意了?”
“我们大凉国的人,不喜欢欠人恩情,你救了我的勇士们,我便欠你的大恩情。襄王爷的病,实在是关系重大,所以我……几番挣扎,决定只悄悄告诉你一人吧。”萨朗公主清了清嗓子。
陆锦棠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萨朗公主。
她期待依旧,寻找依旧的答案,就要展现在眼前了。
她心跳的太急,急的像是她刚刚跑完了负重五公里。
“公主请讲……”
“西南有一种邪术,名为降头术。结合了巫蛊法术,很是邪乎,我游历拜访西北诸国时,曾经听闻过,因它与巫有关,我便深入的去探查研究了一番。”萨朗公主眯了眯眼睛,“而襄王爷的病症,与那中了降头术的病症,全然吻合。”
陆锦棠闻言一阵,这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世上竟然真的有此邪术?
“降头术的施行,需要被施法之人的生辰八字,需要得到他的亲身之物,如头发、指甲、皮肉、或血液等皆可。还有一个引子,需要他服下。”萨朗公主说到这儿,忽然沉默下来,深深的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心头一凉,“所以,对他下降之人,必定是熟悉他,了解他,还能直接接触到他的人……”
萨朗公主比陆锦棠直接的多,“对,一定是他的亲人,我知道你们夜国人,非至亲不可能知道他的生辰八字,连出生的时刻都不能错,非至亲怎么可能知道?”
陆锦棠不过是不想说的这么直白,萨朗公主却如一把利剑,劈开了最后一丝温情。
“降头术也是一种诅咒之术,如果是意志薄弱的人,中了降头术,就会完全被人控制,表面上你可能根本就看不出什么来,可他却已经变成他人的傀儡了。”说起降头术,萨朗公主颇有些莫名的兴奋,“可襄王本身意志力太强,不能控制。所以下降之人,就只能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蚕食他的意志。使得他性情大变。他的意志似乎不能被降服,只能被打败。所以当他完全被打败时,不会沦为傀儡,只会……命亡。”
萨朗公主终于意识到,她的话对陆锦棠来说实在是有些残忍,她终于放轻了语调。
可陆锦棠听到“命亡”两字还是颤了一颤。
她猛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用疼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公主既然了解降头术,必然也对降头术的破解之法,有所了解吧?”
萨朗公主唔了一声,“我是知道……”
她话未说完。
突然“砰——”的一声。
一个黑影,破窗而入。
那人身形高大,手指粗壮有力,如鹰爪一般,直抓向萨朗公主的肩膀。
陆锦棠来不及反应,本能的拔出藏在身上的那把玄铁匕首,一把刺向那黑影。
实力悬殊太大,黑影抬手一挥,她如布偶一般被弹飞。
她脊背撞在梁柱之上,咚的一声响。
陆锦棠疼得龇牙咧嘴,怀里却掉出一只哨子来。
她忽的想起秦云璋曾经给她安排了暗卫,她立时把哨子放在口中疾吹。
即便是暗卫已经撤了,哨音也能传出更远的距离,尖利的哨音比她扯着嗓子喊“救命”能传的更远。
那黑影一惊,折身一脚踢在陆锦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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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子被他踢飞。
他一把扼住陆锦棠的脖子。
陆锦棠心说,完蛋了……
“保护公主!”骤然传来的嗓音,如同仙乐。
达那布将军和秦云璋同时赶到。
黑影腹背受到两人夹击,不得不放开陆锦棠。
秦云璋和达那布将军,都是个中高手,可他们的夹击,却似乎并不能伤了那黑影。
那黑影的动作分明没有秦云璋敏捷,没有达那布力道浑厚。
偏偏他能抵抗住两人,虽不能得胜,却也没有落败。
这真是奇了!
“他会气功金钟罩!”萨朗公主突然嚷了一声,“找到他的气门,便可破他功法!”
“金钟罩以内功护体,外力内力,皆不能伤他,除非内力高出他许多之人,才能以内功震破他的罩门!”秦云璋咬牙说道。他原本内力不俗,但他近来气息紊乱,有六七成的功夫都使不出。
陆锦棠闭目琢磨一阵子,忽然说道,“云璋,以指尖为针,戳他天突、璇玑、气海、风门!”
这是人身体的几大常用穴,即便不动针灸的习武之人,也定都熟知的穴位。
秦云璋动作极其敏捷,即便那黑影也听闻了陆锦棠的话,有所防备。
可他的动作却还是不如秦云璋动作快。
秦云璋并起两指,在陆锦棠说的穴位之上,猛戳下去。
陆锦棠看准了时机,在前头说的那几大穴位都被秦云璋戳过之后,她骤然上前,冒着被伤的风险——左右两手,分别持针,猛地扎入那黑影腰后肾俞。
“破!”陆锦棠低声说道。
达那布一掌拍在黑影的胸口上。
原本被打了,根本毫无反应,如隔靴搔痒一般的黑影,却骤然倒退数步,按着胸口,闷哼出声。
“奏效了!”陆锦棠忍不住轻笑。
想来爷爷曾经说的,当对针灸熟知到一定的程度,就可以融汇贯通,大抵如此吧。
那黑影见自己的金钟罩被破,狠狠的看了萨朗公主和陆锦棠一眼,破窗而出。
达那布正欲去追,陆锦棠却扬声喊住他,“将军,穷寇莫追!”
她疾步上前,扶住秦云璋,用手指掐他手上合谷、劳宫穴。
适才一战,秦云璋的气息已经乱了。
她担心秦云璋会禁不住发狂,万一伤了萨朗公主,可就不妙了,所以才不敢叫达那布离开。
萨朗公主皱着眉头,看了陆锦棠和秦云璋一阵子,她眼眸沉沉的,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想要破解降头术,只有两个办法。”萨朗公主忽然低声说道,她竟没有再避讳秦云璋和达那布将军。
陆锦棠以为她不愿在旁人面前提及,是以虽心急都没敢问。
“要么毁掉下降之物,要么,杀了下降之人!”
未点灯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的安静。
四个人都立在那里,似乎忘记了反应。
萨朗公主停了一阵子才继续说道,“下降之物藏的距离襄王不会太远,这几年襄王多在京都,那下降之物也必然在京都。且在京都的极阴之地,可我不懂风水,不晓得哪里是极阴之地。”
她略有些遗憾的声音,并未影响陆锦棠的狂喜。
她心跳骤然变的很快很快,她的嘴角都已经高高的扬起了了,可笑声一直没有出口。
她握着秦云璋的手都在颤抖,嗓子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倒是被降头术控制良久的秦云璋比她更淡然,他轻笑了一声,“太好了,多谢萨朗公主。”
忽而有热乎乎的水低落在他手背上。
他眯眼一看,陆锦棠竟然笑着笑着就哭了。
萨朗公主拽了拽达那布,朝他努努嘴,拉着他一起离开了房间。
“降头术?”秦云璋未听萨朗公主前头说了什么,还有些混沌不知。
陆锦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渐渐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就是你的病因……”
她把降头术详细的讲给了秦云璋听,除了萨朗公主讲给她的,还有她从现代的小说杂书中看来的。
秦云璋明白之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沉郁。
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他人的傀儡,不想被别人操纵自己的行为思想。
他心里一定是恨极的。
他们一行不再耽搁于寺庙里,当即带着能下山的人,一道下山。
那些受伤重的,下山不便的就留在寺里养伤。
“极阴之地是哪里?”陆锦棠坐在马车上,小声嘀咕。
秦云璋闷声不吭,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自打知道了降头术之后,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奇怪。
他的冷淡和兴奋难以抑制的陆锦棠,反差巨大。
陆锦棠和他一起回了襄王府以后,又悄悄离开,她让人换了轻便的马车,直奔沈家别院。
“是外甥女来了?良久不见,外甥女这段日子过得可好呀?”沈世勋风尘仆仆的迎出来,看起来也是才回来不久。
赶得如此之巧,陆锦棠不由更是喜上眉梢。
“我疏通南北河道,刚刚回来京都,外甥女立即就来到访,看来是思念舅舅之甚啊?”沈世勋把玩着折扇,脸上没有一丝正形。
陆锦棠白了他一眼,“那舅舅幸苦了。”
“你瞧见我就这么高兴,我再苦,也不觉的苦了呀!”沈世勋笑眯眯的请她入内。
他又立时吩咐家仆备上好酒好菜。
“我从南境带来的特产,你在北境这么久,都不记得南境的味道了吧?保证你一次就能爱上。”沈世勋笑的十分愉悦。
“我不是来找舅舅吃饭的,乃是有事相求。”
沈世勋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一瞬。
但真的只有一瞬,他又开怀的笑起来,“既是有事相求,自然得让你所求之人高兴了,才能答应你不是?”
陆锦棠看了他一眼。
沈世勋摇晃着折扇,“外甥女陪我用了饭,让舅舅高兴了,舅舅什么都答应你。”
陆锦棠按捺住激动急切的心情,缓缓的点了头。
沈家别院的厨子,定然是沈世勋从南境带来的名厨。
不多时,摆在桌上的饭菜,比之京都第一楼的饭菜,还要色香味俱全。
那盘子上的装饰雕花,雕的跟艺术品一般精致漂亮。
“沈家积累财富,多赖海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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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积累财富,多赖海贸。沈家有很大的货船,有最好的航海船员,最精良的航队。如今再修好了南北境之间的河道,能让大船通行,把北境的货物,更便捷的大批运到南境的港口,沈家的财富会来的更快。”沈世勋缓缓的说道。
陆锦棠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跟自己说这些做什么?
“沈家的目光,已经不止停留在夜国了。”沈世勋带着淡笑的桃花眸看了陆锦棠一眼,“你知道外面的世界么?知道大洋之外有着怎样的风光么?”
陆锦棠默默的夹了口南境的海胆,扇贝……她还真知道,不过不能说罢了。
“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有许多有趣的地方,有趣的人,甚至有崇尚自由、推崇百姓主权的国度。锦棠,大夜国的暴/政,独裁,并不适合你身上的气质。你该去一个更自由,更自在的地方。”沈世勋不知何时收敛了笑意,脸上竟满满都是认真。
陆锦棠微微一愣。
“在那些地方,讲究的是平等,不用跪拜,可以自由的说话,有更多尝试的机会……”
“沈公子。”陆锦棠立即出声打断他。
他竟能看出,陆锦棠喜欢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这让她颇为诧异。
她以为自己对这个时代适应的很好,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表现出特立独行。
没想到,她太高估自己的演技了,骨子里带出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你的话,对我的诱惑力太大。”陆锦棠垂眸微笑着说道,“但我不能离开,我有我的责任和使命,所以……请你别说了。”
沈世勋皱起眉头,他最担心的就是她这样的态度。
明确的告诉他,她喜欢,但她不接受。
“干嘛不为自己多考虑一些呢?”沈世勋缓缓说道。
“舅舅吃的开心了么?我求的事情,可以答应了么?”陆锦棠笑嘻嘻的。
沈世勋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拿折扇轻敲了敲她的头,“每次有求与我的时候,这声‘舅舅’就喊的特别爽快,叫我怎么拒绝你?”
“沈家养有最厉害的道士,可否为我指点,京都的极阴之地是在哪里?”陆锦棠沉声说道。
沈世勋诧异的看着她,不由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锦棠还没回答。
聪明如沈世勋,却已经立即反应过来,他啪的打开折扇,“别说了,我知道了。”
大冷的天,他呼扇着折扇,脸上露出些烦闷。
因为那个人,他这侄女可以放弃追逐自由,可以不惜以身犯险,可以不计一切……甚至,可以违心的喊他“舅舅”。
“去,请师父们来!”沈世勋皱眉,不耐的挥了挥扇子。
陆锦棠随他一起去厅堂时,几位道士已经被请了过来。
陆锦棠在制药期间,与他们相处过,彼此也算得熟悉,相互见了礼之后,陆锦棠便请教,“各位师傅可知京都的极阴之地,说的是哪里?”
道士们你看我,我看你,颇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笑的陆锦棠心里很是莫名。
年纪最大的道士起身看着陆锦棠道,“王妃可看过阳光?”
陆锦棠迟缓的点头,小孩子也看过阳光吧……
“那王妃可知道,什么时候阳光下的影子最黑?”
“阳光强烈的时候吧?”
“是炎夏正午,烈日之下的影子最黑。王妃说的不错,阳光最是强烈,影子最是黑。”道士笑眯眯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陆锦棠皱眉看他,所以呢?这和她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王妃还不明白吗?这真是一叶障目了。”道士摇了摇头,“京都哪里的阳气最胜?”
“我有听过龙阳之气,龙气应当属于阳气,这么说来的话,阳气最盛的地方是皇宫?”陆锦棠猜测道。
道士啪的拍了一下手掌,“对啦!”
陆锦棠愣了片刻,倏而瞪大了眼睛,“我原以为,阴气最重的地方,应当是乱葬岗,难道在……皇宫?”
道士们笑而不语,但那眼神分明是说,孺子可教……
这个答案让陆锦棠颇有些恍惚。
皇宫啊……诅咒秦云璋,害的秦云璋发病,半死不活的东西,竟然一直都在皇宫里?
这答案既让人意外,又好像本该如此。
那个最想他不得好死的人——到底还是他至亲之人。
是不是他已经猜到了,所以自打知道了降头术之后,他就有些郁郁沉沉,一句话都不愿说。
“锦棠?”沈世勋用折扇推了陆锦棠一下。
她这才回过神来。
“舅舅问了你几遍了?”
“什么?”
“真没听见啊?你打听极阴之地,是不是仍旧为了襄王的病?”
陆锦棠默然不欲。
他皱眉长叹一声,“这极阴之地在皇宫,说明了什么?你不明白?”
陆锦棠低着头。
“说明了想让他死的人,就是那个高高在上,坐在龙椅上的人!”沈世勋恨不得揪着她的耳朵对她说。
“舅舅……”
“这是权谋,是争夺,是杀戮。皇家一贯如此,你还要纠缠下去吗?你是无辜的,何必被袭卷进去?”
“你不用劝我了……”
“你跟我走,随着下一批商队出海,我带你去那自由的国度,我知道你不敢相信有那样的地方,但去了你就知道,舅舅没有骗你。”
“不是不信……”
“跟我走吧锦棠,那个地方没有人认识你,你可以开个医馆……”
陆锦棠没等沈世勋说完,就笑嘻嘻的朝他仰头,“没做完我该做的事之前,我哪里都不去,多谢!”
说完,她就告辞离开。
陆锦棠回到襄王府,丫鬟说,王爷呆在书房里,一直不曾出来,也不见旁人。
陆锦棠垂眸思量片刻,提步往书房走去。
透过书房硕大的窗,她瞧见他颀长的身影,正靠在硕大的紫檀木书架上,看着窗外的一株百年龙爪槐,默默的发呆。
陆锦棠推开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
他迟缓侧过脸看她,阳光透过窗,落在他英挺的鼻梁上,反倒让他的眼神,隐在光芒里看不甚清。
陆锦棠快步走近他,“我有破除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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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语气轻快,秦云璋却猛然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失去什么似得。
“我一直不愿面对,即便我身边的谋臣提醒我,我也总是回避。我以为,我的忠心,他看得见,我为他征战,为他建功立业,他看得见……”他的声音闷闷的。
陆锦棠窝在他肩窝处,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强势霸道又重情重义的味道。
“我知道……”她缓缓点头,“但有些心,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焐热,不是我们不努力,只是走错了方向。”
秦云璋垂眸看着陆锦棠,“我希望你能离京一段时间,去襄城,或是去南境沈家都好。”
“你想让我独善其身?”陆锦棠挑眉看她。
秦云璋抿唇没有说话。
他虽重情,却不是没有原则的包子,“我自问从不曾愧对任何人,我没有对不起他,他却这般害我。我是有妻有家室的人,坐以待毙还是男人么?”
陆锦棠重重的点头,“你也猜到了?下降之物,就藏在皇宫里!”
秦云璋的脸更黑沉了几分,“你连夜离京,片刻不要耽搁!”
陆锦棠摇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我不走。”
秦云璋皱眉目光沉沉的看她,“兄弟相争,也免不了兵戎相见,京城陷入一片刀光剑影的时候,我希望你是安全的。”
陆锦棠抿唇轻笑,“你忘了,你是我的病人,你的病只是找到病根了,还未治愈,我怎么能离你而去呢?”
秦云璋重新把她抱入怀中,抱得紧紧的,忽而又猛然放开她。
“廉清,备车马,准备人手,今晚就护送王妃出京!”
廉清疾奔而来,脸色都变了,“王爷,不好了!禁军包围了襄王府!”
秦云璋脸色一僵,忽而冷笑,“他动作如此之快?为了名声,十几年都忍了,这一时片刻他忍不了了?”
陆锦棠眯眼,她全然明白过来。
圣上嫉妒这个弟弟比他有雄才大略,比他更得先皇宠爱。
他嫉恨这个亲弟弟威胁了他的皇位,所以他想要这个弟弟死。
所有挡在皇位前头的人,都得死,即便是他一母同胞。
但他又是个重视名声的人,他不希望自己被人诟病,说是个冷血残酷不顾兄弟情义的皇帝……他用了这么阴险的法子。
他一面让秦云璋发狂,失去争夺皇位的机会,一面在人前百般的恩宠这个发狂的弟弟,为他自己博得好名声!
“真是一副好算盘啊!”陆锦棠冷笑,“我先前一直怀疑太子,没想到,太子却是替他老爹背了锅!这锅估摸也是圣上故意丢给太子的!他既能狠心坑害自己的弟弟,又能不惜利用自己儿子拉仇恨!真是棒棒的!”
秦云璋错愕的看着言语讽刺,脸上带笑的陆锦棠。
廉清也看着陆锦棠。
“都看着我做什么?”
廉清吞吞吐吐道,“圣上命人包围襄王府,乃是要抓襄王妃入宫。”
秦云璋骤然抬手,一掌拍裂了一旁的檀木屏风。
“他抓我?什么理由?他那种人,总会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吧?”陆锦棠问道。
廉清沉吟片刻,低声说,“圣上说,襄王妃会‘禁术’,医治病症一直用的都是大夜朝‘禁术’,所以……”
这倒不是借口了,这是事实。
针灸是大夜的禁术,陆锦棠一早就知道。
圣上这会儿却突然拿这件事作为借口,来抓她,时机选的真是妙。
“你护送王妃从暗道离京。”秦云璋立时下令。
陆锦棠闻言惊异,王府里居然还有暗道?看来他对皇帝也不是全然没有防备嘛?
“那你呢?”陆锦棠抬眸看他。
秦云璋牙根轻咬,“总要有人跟他清算一切,待事情落定,我亲自接你回来。”
他抬手,怜爱的抚/摸着她的头。
陆锦棠抬手把他的手拍开,她轻嗤一声,“嘁,当我是傻子好骗呢?”
秦云璋微微一愣,“锦棠……”
“我没那么傻!”陆锦棠面上带着讽刺,“你打算以命相搏,根本就没给自己留活路,还去接我?你化作鬼魂了去接我吗?”
秦云璋眉头紧皱,有时候,娶个太机敏的女人,也是件麻烦事儿。
“你虽功夫好,在军中口碑好,京都里有朋友又谋士……可谓,有些势力吧。可你有软肋捏在他手中啊!你虽没有被降头术控制了心智,可你仍旧没有摆脱降头术的影响呀?他要你发狂你便发狂,要你死,你便死的话……你靠什么取胜?”
陆锦棠说完就冷了脸,转过身来看着廉清。
她此时浑身的气势哪里像个妇人,分明是顶天立地的女将军,“廉清,护送王爷撤离,备车送我入宫!我正愁没有机会入宫寻找那降头术的源头!皇帝这就急不可待的递来梯子,我怎好意思拒绝呢?”
“放肆!本王何去何从,要听你的号令?!”秦云璋眼眶微红,“让本王离京,你只身入宫……是叫本王去做缩头乌龟吗?”
陆锦棠淡淡看了他一眼,“王爷被仇恨冲昏了头了,王爷昏头的时候,自然一切皆听令于王妃。”
廉清看着争着送死的两人,一时急的不知该劝哪个。
“我入宫,既能为你拖延时间,又能帮你彻底破除了降头术,一举两得。”陆锦棠笑了笑,“还记得当年你陪我一起去襄城,请我祖母吗?”
秦云璋脸色一怔,“记得……”
途中他看到她面对狼群的冷静,看到她果敢骁勇的一面。
那次同行虽有不愉快,却也让他们更亲密……
“你去襄城,其实不是为了陪我,而是为了去屯兵之处吧?”陆锦棠笑着问道。
秦云璋面上的愣怔,霎时间变为震惊,“你……”
他偷偷在襄城屯兵,那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他不是故意隐瞒她,只是不想她担忧害怕而已。
未曾想,她竟早就察觉了吗?
“一开始我没有想到,可是去了襄城,你就和我们分开,后来又不曾一起回来,你夜里找我,却是与我告别,不叫我等你一起走……”陆锦棠笑眯眯的说,“襄王府的家丁,身手极好,不像是一般招募来的家丁,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兵。”
陆锦棠若非在部队待过很久,若非做军医时积累许多的经验,她也许并不能看出什么来。
“锦棠真是心细如发。”秦云璋轻叹。
“所以,我入宫为你拖延时间,再破除降头术。你悄悄离京,去襄城调兵反/攻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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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声音冷静果断,哪里有半分女气,“我在京都,等你回来。”
秦云璋比她更果断,“不行,没商量。”
让她入宫,不是羊入虎口?圣上能让她活着破除降头术?
“我有办法让圣上杀不了我!”陆锦棠抬手敲了敲胸前。
那里藏着一只锦盒,敲上去当当作响。
“还记得我的金蚕么?南境奇物,这一只颇有灵性,且它已经认主归我了!”
秦云璋皱眉看她。
“男子汉大丈夫,孰轻孰重都不知道吗?”陆锦棠见他还不肯走,不由沉脸大怒,“你我都在京都,就是皇帝瓮中的鳖,迟早都得冠上污秽罪名,死在他手里!你甘心如此?我是不甘心的!”
“可我也不能……”
“你不能什么?不能把我一个女人留在京都?不能让我一个女人为你进宫?我入宫,你离京。圣上就会把我当做你的质子!你越是强大,我就越是安全,他知道我在你心中的位置,他不敢轻易杀我,若是拿我能威胁你,他怎舍得我死呢?”陆锦棠此时倒是伶牙俐齿。
秦云璋脸色黑沉,却被她驳得无话可说。
“廉清,廉将军,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陆锦棠笑的颇有些威胁之意的看着廉清,“倘若王爷留在京都,被圣上所杀,我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寡妇!若我入宫为质,让王爷得以离京,这就下活了一盘反击的棋!”
廉清立即点头,秦云璋的视线冷冷扫过来的时候,他的脖子忽然僵住,呐呐的退到一边。夫妻相争,能不问他吗?
“我记得你棋艺分明高出我许多,怎的身在棋中,就蠢的不可救药呢?”陆锦棠嘲讽的看着秦云璋。
“王妃,宫里来的人在催了,说王妃拒不入宫交代实情,就要……硬闯襄王府了。”外院的小厮,急急来禀。
陆锦棠挥挥手,阔步向外行去。
秦云璋飞身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哪里知道陆锦棠反手一针,砸在他脖颈之上。
他只觉身体一软,“你连我都暗算……”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陆锦棠笑了笑,“我会让你睡一阵子,等你醒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京都了。记得调兵来救我,生鹿血别忘了喝,待我破了降头术,你就自由了。”
她说话间,又猛扎几针在他身上。
秦云璋只觉她的声音变得恍惚飘渺,她的身影似乎越来越淡。
眼皮好重,身体好沉……
“廉将军,交托你了。”
“王妃……”
“王爷当局者迷,廉将军可不能糊涂啊?”
“诺!卑职领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秦云璋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却握不住她的手。
那股熟悉的,淡淡草药甘香,终是远去。
……
陆锦棠再次站在这金殿之中,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站在这里了。
这如今的心情,却与以往都不同。
看着那高高在上,坐在金光澄澄的龙椅上的人,她却觉得可笑又可悲。
“所谓孤家寡人,也不知圣上半夜惊醒,会不会觉得寂寞寒凉?”陆锦棠兀自咕哝了一声。
“襄王妃,朕一向信任你,给你莫大的恩宠,甚至封你为一品夫人!”圣上脸上带着威严之气。
曾经震慑于龙威的陆锦棠,此时却觉得这威严的表皮之下,埋着那么一颗肮脏的心,真是世间最鄙薄丑陋的东西。
“多谢圣上隆恩,小女日日夜夜,无不感激圣上恩典,没齿难忘。”陆锦棠轻缓说道。
她低眉垂目,看似乖巧无害,手指却轻叩了叩胸前的匣子。
沈世勋说过,她给金蚕滴血认主之后,便和那灵宠心意相通,能以心流沟通,没有言语阻碍。
她心中默想着,希望金蚕进入圣上体内,进入圣上体内……
她能看到有淡淡金光,从她胸前一闪而过,正扑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可是临近圣上之时,却忽然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猛然将金光给挡了回来。
陆锦棠只觉自己额头骤然一痛,像是没看路一脑袋撞在了玻璃门上。
那金光又弹回她胸前。
陆锦棠不由拧眉……不是吧?圣上有龙气护体?所以金蚕不能靠近进入他体内?
陆锦棠心下暗暗有些着急。
她之所以敢进宫,敢冒这个风险让秦云璋先行离京,不是因为她不怕死啊!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有金蚕,所以不会死啊……
这可怎么办?金蚕倘若不能进入圣上体内,她靠什么来挟持圣上呢?
陆锦棠的手心里隐隐冒出了汗。
“既然你感念于朕给你,给襄王府的恩典,怎可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圣上厉喝一声。
陆锦棠正在着急,倒是顾不得害怕了。
“臣妾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针灸乃是我大夜国的禁术,你竟不知道吗?”圣上扬声问道。
陆锦棠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圣上,是跟他辩驳一番呢?还是干脆否认?
她犹豫片刻,“敢问圣上,针灸是什么?”
圣上瞪眼,“你竟跟朕装蒜?”
“臣妾不敢,实在是不知针灸为何物。圣上知道,臣妾的医术得来,都是南境的野路子,难登大雅之堂,针灸是什么东西,臣妾确实不明白。”
“襄王妃真是巧言善辩,一句不知,以为就可以推脱干净了么?”忽而有声音从后殿传来。
这声音沉稳持重,如钟如磬。
陆锦棠抬眼看去,什么人竟这么大胆,在皇帝说话的时候,敢插言,还敢从后殿突然走出?
“倘若真如襄王妃所说,您不知道何为针灸。那么在明觉寺里,凉国来使突发严重的水土不服之症时,襄王妃是如何在顷刻之间,帮他们止住了症状?”屏风后头走出个一身僧袍的男子。
陆锦棠眯眼看他。
“慧济大师?”
怎的比在陆家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显得年轻了许多呢?以往微微弓曲的脊背,似乎也比上次见面是笔挺了许多。
“大师真不愧是大师,世上的人是越活越老,大师您是越来越年轻啊?”陆锦棠似笑非笑,“只是您眼神可能不太好,凉国的使臣哪里是水土不服,分明是中毒呀?”
“中毒?襄王妃有何凭据?”慧济大师冷哼一声。
“您也说了,是我医治了凉国使臣,既然我能治,自然是看出了那是何种病症,岂会连水土不服和中毒都分不清么?”陆锦棠笑着说。
慧济大师眯眼向她走近。
陆锦棠一直看着他,忽然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她盯着慧济大师的目光都不由灼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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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济大师骤然停在她三五步之外。
陆锦棠不由喃喃出声,“是你……”
慧济大师抬眸冷冷瞥他一眼。
陆锦棠暗自道自己真傻,早该想到那天傍晚时候,突袭她和萨朗公主的黑衣人,正是慧济大师!
金钟罩本就传说是由达摩所创,乃是和尚的独门秘术。
惠济就是和尚!他会金钟罩不是理所应当?
自己用针破了他的气门,扭脸圣上就因为“禁术”召自己入宫询问,他又出现在这里,还能说是巧合么?
“襄王妃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针灸之术,王妃还要狡辩么?”惠济大师冷眼说道。
陆锦棠迅速的在脑海里,思考着对策。
惠济大师就是当晚的黑衣人,他想要偷袭萨朗公主……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萨朗公主能医治襄王爷的病。
慧济大师一直预言说,襄王爷活不过今年,却说他生的是病——试图掩盖降头术。
慧济大师和圣上勾结,企图谋害秦云璋?
“出家人的心,竟比世人还阴狠?”陆锦棠低声问了一句。
慧济大师面无表情,“看来襄王妃是真的想起来了。”
他骤然出手,一掌拍向陆锦棠。
陆锦棠错身避开,就地一滚,躲向一旁,却忽见自己胸前金光一闪,冲殿外去了。
陆锦棠不由惊愕,那金蚕怎么回事儿?
她让它入了皇帝的身,它入不了。
这会儿这老和尚要弄死自己,它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吓跑了?
这么胆小怕事的灵宠,真的能称之为灵宠么?
惠济一掌击空,手掌手握成爪,立时又向陆锦棠抓来。
陆锦棠这次没能躲过,被他抓住了左肩,一把提了起来。
他的手指苍劲,如同鹰爪,抓的她肩膀生疼,眼泪都快迸出来了。
她牙关紧咬,还未吱声。
却有“嗷嗷”惨叫,从殿外传来。
圣上一惊。
他身边的太监立时到殿门口呵斥,“何人在殿外喧哗……太子殿下?”
太子被人扶进殿中,向圣上行礼,可问安的话,他却是说不出,一张脸已经疼的扭曲。
“太子这是怎么了?”圣上狐疑问道。
“回禀圣上,殿下听闻圣上要责问襄王妃‘禁术’,便想前来为圣上分忧,可是适才走到殿外,忽然捂着左肩哀嚎,不知何故呀?”太子身边的宫人慌忙说道。
“左肩?”圣上的目光霎时间落在陆锦棠身上。
惠济大师的鹰爪正紧紧的抓在她左肩上。
“放开她。”圣上下令。
慧济大师松手。
陆锦棠揉了揉左肩,舒了口气。
太子脸上痛苦的表情也立时减轻,他扭头狐疑的看着陆锦棠。
慧济大师不由皱眉,“你这妖女!究竟会何邪术?”
陆锦棠眯眼细看,只觉太子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辉之下。
这金辉她熟悉,常在金蚕周身看到。
金蚕莫不是进太子体内,进的熟门熟路了?进不得圣上龙体,眼见危急,便又钻了太子身体?
陆锦棠一时哭笑不得,却又觉得心头暖暖。
她养了一只虫子,虫子尚且知道亲疏,知道维护她。
秦云璋那般尽忠,那般为圣上鞍前马后,圣上却一定要他死,且还要他死的那么不堪,那么没有尊严……
“圣上,这妖女留不得!”惠济大师回身对圣上说道。
但他并未等圣上下令,便抬掌拍在陆锦棠身上。
陆锦棠来不及反应,猛然倒退数步,噗通跌在地上。
与她一起噗通坐地的,还有太子殿下。
惠济大师那一掌,许是灌注了内力,陆锦棠只觉胸口闷痛,却见太子殿下噗的吐了一口血。
圣上大惊失色,忙不迭的从龙椅上起身。
“皇儿!”
太子被宫人扶在怀里,蟒袍胸前都是滴落的血迹。
“惠济……你……”太子抬手指了指慧济大师。
惠济大师目光阴狠的落在陆锦棠身上。
陆锦棠揉了揉前胸,利落的从地上一跃而起,“惠济师父,你若再伤我,可就不是伤我,而是故意伤害太子殿下了!”
“你这妖女,究竟用了何等邪术?”惠济低声咆哮。
金殿上高高的梁柱,都被他的低吼声震得隐隐发颤。
陆锦棠笑而不语,弹了弹被他一掌拍过的衣襟,颇有些不屑和嫌弃,“自己不懂的东西就说是邪祟,而自己却操纵着这天地下最邪恶,最阴险的降头术,还伪装是什么名门正派,惠济师父,你就不怕天谴报应么?”
惠济脸色一僵。
圣上皱眉看他,“她都知道了?”
“是,所以此女留不得!”惠济说道。
太子吓了一跳,他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拽住圣上的衣袖,“父皇……父皇,我是您的儿子呀……您成年的儿子,只有我一个……”
皇帝抬手轻摸了摸太子的头,“皇儿不怕,朕必救你。”
太子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惊慌失措。
圣上起身,扬声道,“来人!”
殿外急匆匆的跑来一人,却是个小和尚。
“师父不好了,慧恩师叔说,襄王离京了!”小和尚冲惠济行礼。
陆锦棠眯眼看着惠济,又看那小和尚。
她满脑子疑问,脸上却露出笑容来,“圣上是打算捉了襄王来辖制我么?”
“他竟敢擅自离京!”圣上震怒,但更让他生气的显然是陆锦棠的冷讽,“你还有什么可高兴的?他不要你了,把你扔进宫里来,自己逃命!你被抛弃了!还笑得出来?”
陆锦棠轻笑不止。
“妖女不必得意,”惠济把玩着手中念珠,“他走不了!你不奇怪为何他一离京,圣上的兵将还不知道,可慧恩就知道了?”
陆锦棠闻言,收敛了笑容,“为何?”
惠济低低的笑出了声,“因为降头术啊。”
陆锦棠皱眉,“妖僧!竟敢在圣上面前玩弄邪术,他日必当诛杀你在这殿前!”
惠济浑不在意的笑了一声,“谁来诛杀我?圣上?我与慧恩皆听令与圣上,忠心不二,圣上为何要诛杀我们?襄王?襄王自身难保,你以为你能救他?他离京之后,便会头痛欲裂,受噬心焚身之苦,离京越远,痛则加剧!他必然还要回到京都来!”
陆锦棠面色骤然一愣。
她想起来了,她与襄王爷一起去襄城的路上。
襄王就忽然毫无征兆的发病,那时她用针灸尚可抑制。如今她不在身边,他病也更重……离京真的能行么?
难怪他们离京,路上遇引兽粉引来的狼群,原来降头术不但能让他受苦,且还能在他离京的第一时间知道。
“待襄王回来京都,令禁军直接包围诛杀,不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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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襄王回来京都,令禁军直接包围诛杀,不留活口!”圣上忽而沉声说道。
陆锦棠冷眼看他,“所以,好哥哥,仁爱圣上的形象,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么?”
圣上冷哼,“朕给他的恩宠仁爱够多了!”
“圣上,为保完全,还是要……”惠济阴冷冷的目光落在陆锦棠的身上。
也许是一种直觉,他莫名觉得眼前的小女子,一定会坏了他的大事。
圣上最想要杀的人,是即便病了还会威胁到他皇位的秦云璋。
可慧济大师最想杀的却是陆锦棠。
“父皇……”太子哀嚎一声。
“襄王死了,襄王妃自然不能独活。不过,得是在太子平安无虞的情况下!”圣上拍了拍太子的肩。
太子这才安心,“多谢父皇。”
“把襄王妃押下去,严刑……呃,且看看有什么法子,能叫太子不被她牵累!”圣上挥挥手。
严刑拷打是不行了,陆锦棠受刑,疼的是太子殿下。
圣上叫人把陆锦棠押走,命人送太子回东宫。
他兀自在龙椅前站了许久,他的手指轻轻的抚着龙椅上赤金雕琢的龙头。
这椅子真是华贵呀,坐上这椅子,只觉看天下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呼吸的空气,似乎都比旁人更高远了,所以人人都想坐上这椅子吧?
可他,唯有他,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圣上兀自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着转过身,正欲在龙椅上坐下,忽见殿中竟还站着一个人。
仿佛被人窥见了自己心一样,圣上惊怒,“惠济,朕不是明你去盯着襄王妃,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叫太子……”
“圣上!”惠济没去想法子救太子,他挥手让殿中伺候的宫人都退下去。
那些原本只听命于圣上的宫人,却一个接一个,分外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圣上皱眉看着惠济。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圣上,您怎么舍不得杀襄王妃呢?您还指望着她能研究《长生道》呢?”
“怎么会?朕如今杀她,岂不是连太子也要一起送死?”
“圣上忘了?待慧恩练成七介飞降,他就能让圣上长生不老啊!”惠济说完,金殿里骤然安静下来。
圣上与惠济立着三两米的距离,可两个人的呼吸声,却彼此都能听闻。
“朕……没忘!”
他怎么可能忘?!
“如今,慧恩已经快要大成了!”惠济的语气显得十分激动,“容不得有半分变数!襄王必须死,襄王妃更得死!襄王不在京都,如今是杀了襄王妃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日后就更杀不了她了!”
圣上面色分外难看,“惠济!”
他怒吼一声。
惠济微微弯身,却并未跪地,“圣上息怒,贫僧知道圣上舍不得太子殿下,可是圣上转念想一想,倘若圣上已经长生不老,这皇位,根本不需要继承人!太子以为这皇位迟早是他的,他尚可耐心等待,可如果他知道圣上长生不老呢?”
圣上面色一怔。
“就算是父子……他日后必成为下一个襄王!他会威胁圣上的皇位!”
金殿上静的落针可闻。
圣上的呼吸却愈发的粗重。
“今日圣上舍不得,他日太子会不会也舍不得呢?”惠济冷眼说道,“圣上留着的,不过是个竞争对手,将来威胁自己性命皇位的人罢了。”
圣上怔怔摇头,“朕不能……不可以……”
“如今太子若是能在灭除襄王,灭掉襄王妃的事情上出力,也算是为圣上您尽忠尽孝了!”
“不……他是朕的儿子。”
“妇人之仁!”惠济冷笑,“圣上还有年幼的儿子,圣上是长生不老的人,难道还等不到年幼的儿子长大么?”
圣上的眼神迷惑起来。
惠济的话仿佛有魔力一般,一遍一遍的在他耳畔反复的响着。
他原本坚定的心,似乎开始变得蠢蠢欲动。
……
“太子!太子殿下!”
一个灰衣宫人疾奔在东宫宫道上。
分明十分平坦的宫道,他却能把自己绊倒,他越跑越慌,奔至东宫勤勉殿外时,已经把自己摔的鼻青脸肿了。
“张厚德,你看看你,平日里也挺机灵的,今日这是怎么了?”太子倚在软榻上。
原本他就忧心忡忡,看着小太监这副模样,更是哭笑不得。
“太子殿下!”小太监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左右看了看,又跌跌撞撞的去关了门窗,确定殿中除了一两个太子心腹,再无他人,小太监才说,“大事不好了呀!”
“滚!”太子掂起自己的鞋子就砸在他身上,“还能更不好么?陆锦棠那死丫头,也不知又对孤使了什么妖术,让她挨打,孤受疼……”
他按了按胸口,“还有那老秃驴……”
“倘若是襄王妃死呢?”小太监哑声问道,“殿下会如何?”
太子一惊,折身从软榻上坐起来,“父皇答应我了,说暂时不会杀她,除了她这妖法之后才……”
“可是惠济希望她死,希望她立时就死!”小太监说,“惠济支走殿里的人,小人留了个心眼儿,偷偷去听……”
太子脸色煞白,“惠济他想陆锦棠立时就死……那孤岂不是……”
他抬手摸住自己的脖子,好似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已经扼住了他性命。
“不,不会的,父皇他舍不得孤……”
“惠济说,慧恩师父就要练成秘术,能让圣上长生不老!还说,太子殿下日后一定会成为圣上的威胁。说早些让太子为圣上尽忠尽孝,日后还可以等小皇子们长大……”灰衣太监摔得狼狈,脸上青青紫紫的,说话却有条不紊。
太子霎时间如坠冰窟。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惠济这老秃驴!他骗我!他一直都是骗孤的!他说他是为孤谋皇位!这老秃驴,两面三刀!看孤不活剐了他!”
“殿下,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快快想对策吧!”殿中的亲信皆跪了下来。
勤勉殿一时愁云惨雾。
“怎么办……孤不能死啊,父皇倘若听信了惠济的话,舍了孤可怎么办?”太子喃喃几声之后,眼中骤然一亮,“去,把陆锦棠从皇宫里捞出来,压入东宫。且不要叫人知道!动作要快!”
太子起身,厉声吩咐。
太子已经在东宫做了许多年的太子了。
他惦记皇位,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皇宫之中,各种势力错综复杂,他怎么可能不培养自己的中坚力量?
陆锦棠被带到东宫,扯去脸上的布,拽掉口中的布团,乍一看到太子,还略微吃了一惊。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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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女,你究竟用了何种妖术?如实招来!”太子亲自握了马鞭,虎视眈眈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呵的笑了一声,“殿下要打就快点下手吧,我不怕疼,打完好回去休息。”
“你——”太子抬鞭子指着她,气咻咻道,“当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你死到临头了你知道吗?”
陆锦棠笑眯眯的摇头,“不会的,太子性命何其尊贵?圣上舍不得太子殿下死,自然也就舍不得我死。”
太子冷哼一声,“倘若有人要叫孤死,你岂不是要陪孤一起死?”
“能陪殿下一起死,也算一种殊荣了吧?堂堂太子若是都活够了,旁人还有什么可眷恋的?”
“你……你怎么狗屁不通?!”
“殿下说错了,这不叫狗屁不通,叫油盐不进。”陆锦棠笑容灿烂。
太子看着她一脸灿笑,简直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
打,打不得,杀,杀不得。
骂她,她跟闹着玩儿一样,可不真是油盐不进么?
“太子殿下这么慌,莫不是担心圣上会不顾惜您的性命?”陆锦棠低头琢磨了一阵子,“惠济是圣上身边的奸佞,适才在殿中,他明知我与太子绑在一起,他还要杀我,他对太子可是不够敬重啊!”
提及惠济,太子脸色愈发难看。
陆锦棠察言观色,立即说道,“最想我死的人,就是惠济。太子殿下不如先下手为强,拿下圣上身边这奸佞之徒……”
“你以为他是好杀的么?”太子厉声道。
陆锦棠却心下一喜。
听太子这语气,他是真希望惠济死啊?
陆锦棠忽而觉得,她的灵宠简直太聪明了,怎么就知道应该进太子的身体?这智商要越过它的主人去呀!
“在宫里,还有太子殿下做不到的事么?太子三更想杀的人,一定活不到五更天呀!”
“你少奉承!他师弟为父皇做长生不老之术,父皇把他身边保护的像水桶一样严密!更何况,他本就武功过人,还会刀枪不入的奇功!”太子气恼之下,不由多说了几句。
陆锦棠心中急转,惠济的师弟,为皇帝做长生不老之法,那说的一定是适才提到的慧恩了?
而慧恩又是给秦云璋下降头之人!
“杀了他师弟不就行了?”陆锦棠骤然说道。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惊。
她紧张的看了眼太子,又立即若无其事的别开视线。惟恐太子心生警惕。
“杀了慧恩?与孤有什么好处?”太子怒哼。
“圣上一时不能得到长生不老,子嗣传承,就会显得尤为重要!”陆锦棠压着心中狂跳,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的说道,“太子是圣上的传承之人,自然也就异常重要了。”
“对……让孤变得不重要的是他的长生不老术……若是没了这术法,孤就不能死了!”太子抬起攥紧的手,放在鼻下重重的哼了一声。
陆锦棠心跳很急,她却不敢大口呼吸。
“可是……”太子皱眉看向陆锦棠,“孤也不知慧恩藏在何处啊?皇宫那么大,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太多了!没等孤找到,只怕父皇和惠济就已经发觉了!”
“不多!”陆锦棠说。
太子错愕看她,“什么不多?”
“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藏的,他既练的是不死之术,就必在宫中极阴的地方,才能练成。”陆锦棠缓缓说道,“宫里极阴的地方,只有一个。”
“是哪里?”太子摒住了呼吸。
陆锦棠迟疑片刻,“我不知道……”
太子恨不得拿鞭子抽她。
“不过我舅舅家里,有最好的道士!只要太子悄悄接他们入宫,他必然能告诉太子,宫中的极阴之处是哪儿!”陆锦棠把沈世勋牵扯进来,既是无奈,也算是故意。
如今能利用沈家的势力,于她,于襄王来说,都是莫大的助力。
“你舅舅?沈世勋?他在京都么?”太子扔了鞭子,坐回软榻上琢磨起来。
“他在不在京都,也不敢拒绝太子您的号令啊!沈家巨富,太子殿下倘若能拉拢得沈世勋,他日太子登基……”陆锦棠话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太子眼中已有狂热。
但他怀疑的看着陆锦棠,“你会那么好心?把沈家牵线给孤?”
陆锦棠无力的笑了笑,“还有什么比保命更重要的?如今,太子的命,就是我的命呀!我帮太子,难道不是帮自己?”
太子微微点了点头,“先解决眼前的事情,你人在孤的手中,孤就不怕你们耍花样!”
陆锦棠颔首不语。
太子当真去请了沈家的道士。
不知他是怎么交代的,来的不只有沈家那位年纪最长的道士,沈世勋竟然也来了。
陆锦棠瞧见两人扮作宫人,一身太监的灰衣长袍,忍不住想笑。
“还笑!”沈世勋瞪她,“你还笑得出来!”
陆锦棠抿了抿唇,“原本笑不出的,可舅舅一来,我就知道,舅舅没有舍下我不管,自然笑得出了。”
沈世勋深深看她一眼,“我也想舍下你,可当真舍得下吗?”
他声音小,陆锦棠没听清,问了一声。
沈世勋却沉声说,“你弟弟听说襄王府出了事,他进不去襄王府,又听说你被带进宫里,想法设法打听你的消息,却无论如何打听不到,已经快急死了!”
陆锦棠面色一僵,有些笑不出了。
沈世勋反倒笑了一声,“你也别急,我不能带他进宫见你,却可以……”
他抬头四下看了一眼,太子及太子随从都在几步开外。
“我却可以带你出去见他。”
陆锦棠脸上一惊,“不急,先做完眼前的事儿。”
她话没说完,太子已经折身回来,看着沈世勋,“沈公子。”
沈世勋上前问那道士。
道士手里拿着罗盘、符箓,口中念念有词。
夜幕黑沉,太子殿中灯火通明,灯烛的光芒投射进那道士的眼中,一片金光。
“就在天坛!”
道士哑声说道,他声音本就低沉,这会儿又带着些嘶哑,叫人听来有不寒而栗之感。
太子禁不住抖了一下,“怎么阴气森森的。”
那道士却是收起罗盘笑了笑,“探的就是极阴之地,能没有阴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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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招了不干净的东西来!”太子皱眉说道。
那道士呵呵一笑,“宫里不干净的东西多了,太子殿下一直住在宫里,还会害怕这些吗?”
太子骤然一听,脸色都变了,却强撑着,“休要胡说八道,皇宫紫气东来,正阳之地,有什么不干净敢盘踞这里?”
道士收到沈世勋的暗示,低头没说话。
陆锦棠却看到他在太子转身以后,露出非常不屑的表情,还拿起一张符箓,贴在了他自己身上。
陆锦棠微微皱眉,缓步靠近他,“宫里真的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
道士看了看正在与沈世勋说话的太子,压低了声音对她说,“皇宫里有多少冤死的灵魂?改朝换代的时候,这里又埋藏了多少亡魂多少不甘?”
道士撇了撇嘴,不再多说。
“襄王妃你也一起。”太子忽然说道。
陆锦棠微微一愣。
“去天坛。”太子说。
“她是女子,本就阳气不足。那里又是极阴之地,她身体受不住的。”沈世勋沉脸说道。
太子似乎不太想得罪沈世勋,他有些为难。
陆锦棠却立时说道,“谁说我阳气不足,不能去?这地方我定然要去的,于太子生死相关,也与我生死相关,我怎能不去?”
“锦棠……”
“舅舅,你不是说,不会丢弃外甥女?”
“不是要丢弃!”沈世勋略有些生气。
“把我留在这里,就是丢弃!”
“你怎么好赖不分?”
太子一挥手,“好了,待会儿宫里就要落锁了,还去个屁天坛!少啰嗦,只剩半个时辰,都换上夜行衣!”
太子亲卫护送,陆锦棠跟在太子与沈世勋后头。
幸而她也常常参与急行军,一身男人的夜行衣行头,她身姿利落的像猫。
太子一开始还担心她会拖了众人的后退,但见她反应极快,侦查能力倒是比太子和沈世勋都强的多,和太子亲卫都不相上下了。
临近天坛之时,太子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陆锦棠,你真是个女人?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女子?你就是个怪胎!”
陆锦棠恨掐自己一下。
太子疼得险些嚎叫出来,他捂住自己的嘴,恨恨的看着陆锦棠。
“天坛这里,守军不多。”沈世勋低声说。
“那是自然了,天坛平时没什么人,只有大型的祭祀之时,这里才会热闹。”太子朝他指了指,那几个地方藏有守夜之人。
沈世勋点点头,和太子亲卫分别从两面包抄,绕至守夜人背后突袭。
陆锦棠和太子趴在原地,静候守夜人被解决的暗号。
“若是那人真藏在这里,你说父皇会不会加强这里的守卫?”太子低声咕哝道。
陆锦棠眯眼,在黑暗之中,像是猫一般安静观察。
“不会。”
“为什么?”
“要掩人耳目,本来没有人会想到天坛。因为这里极少有人来,忽然加强对这里的守卫防备,反而容易引起注意。一旦有人注意这里,藏在这里的秘密就更容易暴露。”陆锦棠冷静的分析,“所以,不会。”
果然,等了一刻钟,便听闻了一声“啾”的鸟叫。
又过了片刻,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声鸟叫。
像是有夜鸟,趁夜在天坛觅食一般。
等了一阵子,太子和陆锦棠才起身,悄悄的向天坛靠近。
一身夜行衣的道士跟在沈世勋身后,捧着罗盘,掐着指头,不知在算什么。
“天坛也很大呀?咱们这么几个人,如何寻找?人会藏在何处?”太子皱眉,看了看月亮的位置,他露出不安。
那道士却是不急不慢的在原地徘徊了几步,又捧着罗盘绕着硕大的天坛走了整整一圈。
太子急的想骂娘,忍不住拉着沈世勋的衣袖道,“这道士行不行?能不能找到……”
“暗道在这里。”道士冲几个人挥了下手,指着天坛下头的汉白玉石墙说。
“孤来过天坛好些次了,这里绝不能可能有暗道!”太子沉脸说。
陆锦棠在部队里,见识过精密的机括密道。她倒是不怀疑那道士的话,只是越发的紧张起来。
也许那暗道之后,就藏着见不得人的污秽,也藏着诅咒秦云璋的降头。
当然……也可能藏着无尽的危险。
她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一抬头,却见沈世勋正目光灼灼的看她。
“你干嘛?”
沈世勋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说,“待会儿暗道打开,你记住,一定要走在我身后,不管出现任何情况,躲在我后面!”
他目光极其深沉。
她几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冷厉的样子。
拒绝反驳的话就在嘴边上,她竟一时不能说出口。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她竟然真就这么乖巧的答应了?他比她还小几个月呢!怎么真摆起长辈的谱来了?
陆锦棠心里暗笑自己太入戏,悄悄摸出了那把玄铁匕首,藏在袖中。
那道士在他指的地方摸索了半天,手指又是敲又是抠的。
忽然,“咯咯嘎嘎”一阵响。
一行人大惊。
好似地都在震颤晃动。
太子亲卫把太子围在中间。
沈世勋立时侧身,把陆锦棠挡在了他背后。
陆锦棠以往提及他的时候,总会隐隐约约的觉得有股铜臭。
可这会儿,他挡在她面前,挺拔的身形,紧凑的夜行衣,竟一丝铜臭也无。
“走!”太子低声下令。
在那石墙边上出现了一个小口,只能容一人俯身爬进去。
太子亲卫走出一人,带队爬在前头。
天坛外尚有月光,里头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太子亲卫一个跟着一个,摩挲着爬进墙洞。
道士和沈世勋紧随其后。
陆锦棠被沈世勋耳提面命的,紧跟在他身后。
太子在陆锦棠后头爬了进去。
众人都聚在洞口处,里头面积宽阔许多,能容两人并行。
但里头太黑,伸手不见五指,简直寸步难行。
倒是那道士,口中念念有词,从怀里拿出一张符箓,又贴在自己身上,“随我来。”
他低声说道,倒是想能夜视一般,畅通无阻的走在前头引路。
其他人不能像他一般行走,只能一个挨着一个扶着前头人的肩膀,摸索前行。
黑暗让一行人心里产生巨大的不安,畏惧往往来自于未知。
这黑暗里的一切,对一行人来说,都是猝不及防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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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行动格外缓慢,提心吊胆的防备着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
那道士却忽然发现了什么,他猛地停住脚步,在墙上摩挲。
“怎么,有机括?”沈世勋低声问道。
道士没回答,只有他能瞧见东西,旁人都只能安静等待。
却只听咔喳一声,不知那道士扳动了什么。
墙上当真有变化出现,漆黑的洞中忽然出现的隐约的亮光。
墙壁上宛如点了昏暗的灯,虽光芒如豆,但在这漆黑无边的洞里,也足够明亮了,起码能让一行人看见脚下的路了。
“是萤石。”沈世勋看着墙上发出光亮的石头说道,“先前这萤石藏在石壁后头。”
众人举目望去,一溜的萤石镶嵌在墙壁上,缓缓向里蔓延。
太子朝亲卫们打了个手势。
两个亲卫并行在前头为众人开路。
越往里走,众人的心情越是紧张,脚步越是放的轻缓,速度自然也越发的慢。
“哥哥,再送来七对童男童女,让我喝了他们的血,我就能让你在二十年内,都维持在三十岁青壮年的体态!”洞中深处突然传来一句说话声。
把众人吓的险些惊叫出声。
再听这沙哑话音里的意思,更是叫人不寒而栗。
七对童男童女?喝血?人血?
洞中似乎有阴风扑面,还未看见说话的人,众人的汗毛却是全立了起来,鸡皮疙瘩更是起了满身。
太子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正欲打手势,叫人继续前进。
里头那沙哑阴森的声音又说话了,“你何时能治好我的腿,我的眼?”
众人借着淡淡的荧光,彼此相视一眼。
里头那人腿脚、眼神都有毛病?
这样似乎就不是那么可怕了吧?
太子亲卫壮着胆子,继续向里行去。
“哥哥?”里头那人似乎听出了异常。
他盘动了几下。
“小心暗器!”道士低喝一声。
墙壁上有暗口出来,嗖嗖射出了几只冷箭。
沈世勋拽着陆锦棠的手,猛地向前窜出几步,躲开暗箭的同时。
他们也最先进了洞中开阔之地。
这里大约有二十几平米,像是个极小的小户型。
里头摆着一张床,一张石桌,桌旁有一只石凳。
地上铺着大红色的地毯,但那红色并不均匀,有些地方颜色深成绛红,有些地方则浅还是鲜红。
这暗室里应有风道,看起来密闭,却一直有凉风吹拂。
风里夹杂着一股浑浊的血腥之气。
陆锦棠皱眉想了片刻,立即挪着步子,从那绛红色的地毯上,推开几步……那不是地毯的颜色,是干了的血……
“你们是什么人?”床上那人说话了。
那人光头,头上有戒疤,眼睛圆瞪,却似乎并没有焦距。
墙上有淡淡荧光,他却似乎看不见人在哪里。
陆锦棠没细看他的脸,萤石的光亮,不足以让她看清他的五官。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因他手上捧着一只不大的罐子。
罐子里装着一只白麻布缝制的娃娃。
陆锦棠不知为何,视线一只离不开那娃娃,看见那娃娃的时候,她心头竟猛然疼了一下。
沈世勋轻轻拉了她一把,她都没能让自己的视线从那娃娃上头移开。
那娃娃头上扎了几根细长的针。
细长的针映着墙上的荧光,反射出冷芒。
陆锦棠不由自主的向那人走去。
沈世勋一把拽住她的手,把她拖到了自己身后,“在外头,我怎么跟你说的?”
陆锦棠皱起眉头。
“你当真能让惠济二十年都保持在三十的壮龄,不老不死?”太子忽然声音发颤的问道。
陆锦棠这才抬眼看向太子。
暗室里的荧光很暗,但太子脸上的向往和贪恋,却是那么的明显。
“把他带走……”太子低声对亲卫说道。
“你知道惠济?你们是什么人?”床上那光头没有穿僧袍,一身滑溜的丝绸,让他的光头和戒疤都显得十分可笑。
他手里除了那装着娃娃的罐子,还拿着一只瓶子。
众人不知他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并不敢贸然上前。
太子清了清嗓子,“你既有这样大的本事,应该好吃好喝,有人伺候着才不枉费你的本事呀?怎的要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你同我走,我必定叫你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太子负手而立,脸上尽是傲然得色。
那人将脸转向太子的方向,皱着眉头,未曾说话。
陆锦棠心下不屑,冷哼一声,“你不是能练就长生不老的法术,而是吸血续命的邪术!你喝童男童女之血,害人性命,必不得好死。被你续命之人,也会落得凄惨下场!”
太子闻言一抖,抬头见陆锦棠不是看着那光头说的,却是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太子重重的哼了一声,这话当然是说给他听得。
“而且,你兄弟二人根本就是骗子!”陆锦棠冷冷说道,“你二人利用圣上提供给你们的庇护,便利,为之续命的却并非圣上,得你好处的乃是惠济!”
“哪里来的死丫头?!”光头大怒,猛然拔出那娃娃头上的一根针,向陆锦棠掷来。
站在她前头的沈世勋骤然出手,啪的一声,那针被他手中折扇打偏。
当——长针钉入石墙。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气,一根细针而已,竟能入石墙两三寸深!
陆锦棠又看了他手中娃娃一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娃娃十分的眼熟,似曾相识。
“你哥哥答应你什么好处?让你甘心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为他杀人,为他续命?”陆锦棠骤然问道。
那光头冷哼一声。
沈世勋轻抚着折扇,目光扫过那人的脸和腿,“惠济说,他能为你治好你的眼睛和腿?”
不然他们一进暗道,他不会那样急切的问,还没弄清楚来人,就急不可待。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光头笑了一声,“反正你们来了就走不了了!我这里还从没有这样热闹过,寂寞了太久,有人陪陪真是好。”
太子亲卫立时四下看去。
忽见他们来时那一路的荧光,骤然灭了,暗道的入口,也有闷动的声音传来。
这里被那光头封住了。
“你的病,惠济不能治,我能治。”陆锦棠忽而说道,“我是大夜朝有名的大夫,专治疑难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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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沈世勋皱眉,猛拽了她一下。
陆锦棠却稳稳当当的看着那光头。
“女大夫?”
“你没听过大夜朝的一品夫人?有些人还称呼我为神医呢!”陆锦棠极力鼓吹自己。
那光头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忽而阴森森的笑起来,“一品夫人?你是襄王妃?呵呵呵,这还真是有缘了!你看,你家王爷在这儿呢!”
他轻拍了拍手中的罐子,又拔出娃娃头上的针,猛然扎了进去。
陆锦棠似乎听到了“噗嗤”,尖针入肉的声音。
“住手!”她气息都微微乱了。
“呵呵,你看,他此时必定备受折磨,我看见了……我看见他眼睛都红了,满头的白发上也要染了血腥了……他想杀人,想喝人血……鹿血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你这禽兽……”陆锦棠咬牙切齿,看着那光头扭曲的笑容,她的理智都要全面的崩盘了。
“锦棠,别中了他的计,他就是想刺激你。”沈世勋的手落在她肩头,声音温厚的在她耳边说道。
醍醐灌顶!陆锦棠倒吸一口冷气,骤然清醒过来。
爷爷曾经的教导,都被她丢到哪儿去了?她自诩镇定冷静,她的冷静呢?
陆锦棠努力的调整自己的呼吸,让急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我知道你很厉害,虽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天坛之中,也能伤害大夜朝最威武厉害的王爷。”陆锦棠缓缓说道,“不如我们打个商量,你放过他,我来治你的病,如何?”
“你?”光头声音里满满都是不屑。
“对,我能,一定能。”陆锦棠语气沉沉。
光头眯眼嗤笑,“你会什么了不得的医术?我哥哥都治不了的病,你一个女娃子能治?”
“是,你莫要小看我,我会大夜朝的禁术,针灸之术,针灸能够直达肌理以内,最直接的刺激人的血脉,调经理脉的效果,比任何医药都快!”陆锦棠稳稳说道。
那光头的情绪却忽然变得很激动,“你会针灸?你会针灸吗?我当年就是被针灸所伤,我就是那个时候变成个没用的残废!我就是被针灸所害!”
他说着用两只胳膊撑着自己,面目狰狞的向陆锦棠的方向爬过来。
陆锦棠却忽而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你也被骗了!”
“什么?”
“你的师兄,你哥哥惠济,他骗了你!”陆锦棠冷笑一声,“你真是可怜又可悲啊,被人利用算计的这么彻底,他在外头风风光光,顶着大师的光环,受人崇敬仰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看不完的大好河山,却叫你躲在这里,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方寸之地,将你困的死死的!”
“你闭嘴!休要挑拨我兄弟感情!”
“挑拨?”陆锦棠笑了一声,“你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他将你利用的真是彻底!”
“你胡说,我要杀了你!”他吼叫之后,忽然反应过来,拔出那针,反复的扎着手中的娃娃,“我要折磨死他!我要让襄王爷发狂暴毙!”
“我没有骗你,针灸之术造成的伤害,只能由针灸来治。可是你的哥哥,他却连同圣上一起禁了针灸之术。大夜国无人敢谈针术,更无人敢学习。这门医学,几乎在北境失传。”陆锦棠看着他手中那娃娃,眼目微红,声音却及其冷静,“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他想彻底销毁针灸术,根本不想医治好你。这样你永远走不出这方寸之地,永远在他的控制之中。”
光头手里的针啪的断了一根。
他原本就毫无神采的眼睛里,更显茫然。
“所以,你相信他,不如相信我。我在意襄王爷,把他看的比自己的命都重,而襄王爷的命却是握在你的手里的。就等于,我的命,握在你手里,我岂敢骗你?”陆锦棠缓缓说道。
那光头迟缓的把脸转向她,“你怎么证明,你说的……”
“那娃娃不是在你手里么?我知道襄王爷发病的样子有多可怕,我不敢乱来的。你保证不伤害他,我立时就为你行针,虽不能让你现在就下地行走,但是,必然能叫你的下肢,血行更通畅,能让你感觉到变化。”陆锦棠深吸一口气,“如此,你就能相信,针灸是能够治疗你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那光头一时没说话,却是更捏紧了手里的娃娃。他在犹豫,也在挣扎。
陆锦棠故意暴露了自己的软肋给他,让他知道,她万分在意他手里的那个娃娃。
“你这样冒险,为他送死,他知道么?”沈世勋语气沉沉的,脸色极冷的看着陆锦棠。
他原本一双漂亮的挑花眸,此时里头只有清寒一片。
陆锦棠咬着下唇,根本没理他,她只盯着那光头和他手里的娃娃。
“在这阴沉沉的地方治病多不合适,万一被人发现岂不更是……”太子呸了一声,“不如去外头,找个稳妥的地方,再行医治?”
太子轻笑了笑。
陆锦棠看了他一眼,“殿下也想长生啊?即便是用阴邪的法子,即便是用无辜孩子的性命做代价?”
太子讪讪的别过脸去。
“就在这里!”光头突然说话了,“你过来,其他人站在原地不能动,否则,我把这瓶子打碎,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不知他那瓶子里装了什么厉害的东西。
太子却是紧张起来,“孤可不能死!陆锦棠,你给孤小心着点儿!”
陆锦棠嗯了一声,缓步上前。
沈世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与虎谋皮!”
他嘴唇动了动,比了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锦棠朝他灿然一笑,扒开了他的手。
她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刺目,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阴邪可怖的光头,不能阻拦……
“你们都别动,我行针时,不要打扰我。”陆锦棠缓缓说道,不知她是在安抚那光头,还是在安抚自己同来的一行人。
暗室里的气氛格外的紧张,最应当紧张的陆锦棠看起来却极其镇静。
“我入宫没有带针,你手里的针,可方便借我一用?”陆锦棠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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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冷哼一声,却从枕下拿出一只盒子。
打开盒子,冷芒闪烁,一盒子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的针。
“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否则,千里之外,我也能让他死的很难看。”他面目狰狞可憎。
“如果我不信,今晚我就不会冒险来这里。”陆锦棠的语气平静的让人诧异。
她捏起针,接触到自己最熟悉的领域时,脸上那种淡然自信的光芒,神情里那种认真,简直比墙壁上所有的萤石加起来还要亮眼。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却更被她吸引的挪不开视线。
她让光头翻趴在石床上,褪去碍事的丝绸衣物,露出他那已经严重畏缩的下肢。
他腰部以上,饱满有活力,腰部一下却干枯皱瘪,简直不是一个人的身体。
“你敢耍花样……”
“你不用威胁我,你把那娃娃抓的那么紧,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陆锦棠看了他手中的娃娃一眼,冷冷说道。
只见她手腕翻转,手法快的几乎让人迷乱,与针灸之针略有差异的针,她竟也用的十分熟稔,没有丝毫的不适应之感。
眨眼的功夫,已经有十几根针稳稳当当的扎在光头后腰之上。
她在他腿胯之间行针,旁人看见那干瘪的下肢,尚有不适之感,她脸上却没有一丝异样。
好似她手底下的不过是个一般的病患,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沈世勋眯眼看着她,她这般专注不染一丝杂色的神态,实在是叫人……挪不开眼。
停针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太子已经等的急不可待,焦躁满面。
陆锦棠却依旧不急不慢,稳稳当当的依次取针。
待她取针之时,那光头惊异的嗯了一声。
陆锦棠勾了勾嘴角,待针全部取出,她立在石床一旁,安静的看着他,“何如?”
“暖暖的……似乎有春水暖流,缓缓漫过腿脚,不是麻木毫无知觉……就像,就像丢失的腿脚,又、又回来了……”
光头神情有些激动,说话间舌头都大了似得。
“你,你当真能救我!”
“是,如此,你可以相信我的话了吧?你不过是被你哥哥给利用了,他给你一身丝绸的衣服就把你骗了么?你可知他利用你,让圣上给了他多大的恩典?”陆锦棠缓缓说道,“世人都知道,慧济大师厉害至极,可世人谁又曾知道,在他背后还有默默付出的慧恩大师?”
光头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眉目扭曲。
陆锦棠垂眸安静了一阵子,忽而说道,“眼睛看不见,可能是头上的视神经被压迫,只要眼球没有受过外伤,疏通了视神经,就能恢复视力。慧恩大师,想看一看这暗室么?看看自己哥哥,用怎样一个地方,囚禁了你,榨取你的一切能力吗?”
光头立时浑身颤抖起来,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最让陆锦棠受不了的是,他手上太过用力,竟把那只防了秦云璋做的娃娃,都捏的变了形。
“你莫激动,只要你肯放过襄王爷,我必定治好你。是你还是慧济大师成为一带大师,对我来说,都一样。”陆锦棠说道。
“对我来说,不一样。”光头声音尖利,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几时能让我看见?”
“今晚就能让你见到光亮。”陆锦棠笃定说道。
光头握紧了娃娃,“好,动手吧。”
能让眼瞎的人重见光明,这样的诱惑力……几乎能超越世间万物。
陆锦棠让他坐直了身子,捏着细针在他后颈,头皮上行针。
人的头骨最硬,入针极浅,但这里感觉敏锐。
那光头闷哼不断,“我感觉到了,有气血上涌,涌向头顶。”
陆锦棠抿了下嘴,“对,这感觉就对了,积郁不通的地方,就要被冲开了……你很快,就能看到墙上昏昏的萤石了!”
“萤石?不是夜明珠么?”光头呢/喃了一句。
陆锦棠却捏起盒子里最粗最长的一根针,静待了几秒钟,骤然的从他百会穴,狠狠扎下去。
光头眼目一凸,脸色僵硬。
陆锦棠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罐子和娃娃,就地一滚,“舅舅!”
沈世勋侧身挡在她跟前,啪的打开折扇,那折扇象牙的扇骨,不知何时变成了金属的,在萤石的照射下,散发着冷然的光芒。
“我……看到光了……”光头喃喃说着,轰然倒在石床上。
太子倏而瞪大了眼睛,错愕的看着床上那人,片刻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你杀了他?!”
陆锦棠根本没功夫理会太子,她眼目发热的盯着手上的娃娃。
娃娃的身上用朱砂和血,写着“秦渊”两字,及秦云璋的生辰八字。
秦云璋,名渊,字云璋。
陆锦棠用指尖摸了摸那暗红色的“渊”字。
纵然萨朗公主说,下降之人死,抑或毁了下降之物,二者其一,就能破出降头术。
可她还是语气狠厉的说,“舅舅可有火种?”
道士上前,从怀里掏出一物,碰出火星,吹了几口气,便点着了火折子。
陆锦棠从罐子里拿出那娃娃,放在火星之上引着了。
娃娃胸口以下,都已经浸染了浓浓的血……干涸的血燃烧之时,发出古怪的味道。
沈世勋猛然上前,拿过那光头手中说是可以杀死他们所有人的小瓷瓶,揣入怀中。
“我们快走!”沈世勋说。
“你怎么把他杀了?你怎么能把他杀了?应该留个活口的!你怎么下手那么狠啊?你不是大夫吗?你的手不是救人的吗?你怎么能用救人的法子,来杀人呢?”太子一直在陆锦棠耳边,如苍蝇一般聒噪不停。
那道士和太子亲卫在墙上寻找机括,来时的路已经被堵了。
陆锦棠蹲在地上,无论是太子的絮叨抱怨,还是其余人的焦灼,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安静的看着那只写了他名字的娃娃,被烧成了一堆灰烬。
忽而一股风吹来,把那灰烬都吹散在这暗室里。
“找到了!原来出去有另一条路!”道士兴奋说道。
他仍旧贴了一张符箓在自己身上,走在最前头引路。
其余人跟在他身后,比进来的速度快了许多,来时众人是摸着墙,缓缓而来。
走的时候,众人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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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冲出天坛暗室,终于又看到皎洁的月光,终于可以大口大口畅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众人像是在生死劫里走了一遭。
一行人的衣服,都被汗沓湿了。
“往这边!”太子亲卫更熟悉宫中布防。
沈世勋却站着没动。
“沈公子不走,是等着被抓么?”太子急道。
“太子殿下,您指的方向是回东宫的。”
“不回东宫,还去哪儿?在天坛安家?”
“我要带外甥女离宫。”
太子皱眉看着沈世勋,仿佛他说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且先回东宫,再谋其他……”
“不行,立时就要出宫!”沈世勋固执的让太子想打他。
太子深深吐纳了几口浊气,“这里不是说话之地……”
“是,这里随时都可能被惠济发现,如果让他发现,我与外甥女就出不了宫了,太子也不想那样吧?”沈世勋似笑非笑,语气里的威胁之意,却明摆着。
太子咬牙切齿,“你知道落锁之后,出宫有多难?”
“所以才要借助太子的力量呀?”
陆锦棠觉得,沈世勋真是在一切的事情上,都把生意人的精明发挥的淋漓尽致。
她附和的点点头,“我若死了,太子殿下也活不成,所以让我们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出宫,是对太子,对我都有利的事情。”
太子气得脸色都变了,“你若是不杀那秃驴,孤还……”
“不杀他,让他活着继续祸害无辜孩子的性命么?太子怎有口说出这种话?”陆锦棠满目讽刺。
“耽搁的越久,我们就越危险。”沈世勋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若死还能拉上堂堂太子,也不算太窝囊。”
太子重重的呼了口气。
陆锦棠又说了一句,“待我离宫之后,离太子远了,我死便不能牵连太子了,您大可放心。”
“你这女人的话,还能信么?”太子怒哼。
但他几番犹豫挣扎,还是让他的亲卫改变方向,护送沈世勋和陆锦棠出宫。
一路之上,险些被巡逻的禁军撞上,幸而一行人都是机敏之辈,没有拖后腿的,更有东宫的亲卫对皇宫也算熟门熟路,巡逻的时间差,他们算计的很清楚。
总算有惊无险的把人送到了宫墙处。
“这处宫墙甚高,如何翻过呢?”亲卫们看着陆锦棠。
有功夫在身的沈世勋和那道士,他们似乎并不担心。
而陆锦棠却是个不会武艺的小女子,这就难办了。
“搭人梯,舅舅在上头接应,我能过去!”陆锦棠说话间没有一丝犹豫。
几个太子亲卫对视一眼,并不放心。
但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彼此配合倒是十分默契,这人踩着那人的腿,纵身一跃,就跳到那人的肩头上。一个一个叠罗汉一般,搭起了他们能达到的最高的人梯。
沈世勋和那道士,踩着众人的肩背,最后那一米多的距离猛然一跳,就跃上了墙头。
“隔半柱香,就有巡逻队经过……”亲卫低声说。
陆锦棠吸了口气,并没有耽搁时间,她攀着人梯,猴子一般蹭蹭往上爬,她不会内功,没有内力,本身的反应速度却一点不慢。
“舅舅抓住我!”到最高点时,她骤然跃起,把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沈世勋猛然抓住她的手,把她带上了墙头。
太子亲卫颇为震惊,各个脸上都写着不可思议。
她竟真的就那么上去了?那真是个不会功夫的女人么?
墙外早有沈世勋安排好的人接应,出了宫墙,他就像入了山林的虎一般。
他带着陆锦棠乘马而去,离开皇宫甚远,一行人才长长松了口气。
“你还真敢跳,就不怕,我拉不住你?”沈世勋一背的冷汗,至今未退。
他借着月光眼目沉沉的看着陆锦棠,眸中的情绪分外复杂。
当一个人,把她的性命,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全然信任毫无顾忌的交托在他手里的时候,他莫名的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感情。
“你的功夫,不会接不住。再说,我有别的选择么?”陆锦棠轻笑一声,她皎白的小脸儿上,竟然没有一点的惊慌失措。
“你当真不害怕?”沈世勋又问。
她轻笑着打马前行,自打那光头死了,娃娃被烧之后,她整个人就轻快的像朵天边的云。
“舅舅可方便送我出城?”
“你要往哪儿去?”
陆锦棠垂眸笑了笑,她没说话,脸庞微微红了。
“你要去襄城?”沈世勋皱起眉头,轻哼一声,“重色轻义!”
陆锦棠挑眉看他,“我在京都多危险啊!远离京都才能保命!”
“那也要先随我去了别院!”沈世勋兜转马头,往城郊的沈家别院而去。
陆锦棠咕哝一声,也忙御马跟上。
京都这会儿还在宵禁之中,沈世勋真是有本事,不知他如何安排的,他们一路都没有遇见巡城的金吾卫。
“还是连夜离京最安全稳妥,等到明日,惠济发现慧恩死了,我还走得了么?”陆锦棠跟在沈世勋身后,翻身下马,低声说道。
沈世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眸深深,语气沉沉,“你真当我有通天的本事啊?城门锁闭,还未到晨鼓响起,我怎么打开城门叫你出去?”
陆锦棠嘻嘻一笑,“舅舅可不是有通天的本事么?”
“少奉承!”沈世勋冷哼一声,“晨鼓一响,赶在出城的第一波人群里,一起出城!”
“原来舅舅早就顾虑周全了,我真是杞人忧天。有舅舅操心,我还担忧什么……”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沈世勋拿桃花眸翻了她一眼,“临走,不见见小山么?你不与他道别,他只怕能恨死你。”
陆锦棠抬眸一看,灯火通明的厅堂里,正立着一个朗朗少年。
少年眉目焦急,浑身都笼在一股沉郁之气中。
眼见她提步走近,那少年霎时一喜,沉郁一扫而光,脸庞都刹那间明亮,“阿姐!”
可她还未迈步进屋,却听得那声“姐”徒然一转。
“你总算回来了!他竟弃你而去,亏你一心一意待他!”陆依山脸上尽是愤然之色。
陆锦棠微微一笑,“是我叫他走的!一口一个‘你’,你的礼数学到哪儿去了?你姐姐姐夫是拿来被你数落的吗?”
陆依山脸色一僵,眸色沉沉的盯着她,“你根本就不是我……”
眼看沈世勋也迈步进屋,他的话音立时卡在嗓子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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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安静的厅堂,让沈世勋跟着微微一愣,“说什么呢姐弟俩个?刚一见面,就别吵了,赶紧收拾了东西,晨鼓一响,咱们就得出城。”
“出城?”陆依山微微一惊。
“不然呢?等着被圣上抓?”沈世勋看了陆锦棠一眼,忽而一笑,“你说圣上得知慧恩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知惠济慧恩是利用他、骗他,以为自己又错失了一次长生不老的机会,定然是要恨死了。”陆锦棠轻嗤一声。
陆依山皱眉,眼睛一直盯在她脸上。
陆锦棠觉得他刚才未说完的话,以及此时的眼神,都颇有深意。
她看了他一眼,还冲他笑了笑,他竟轻哼一声,微红了脸。
奇了怪了!
“对了,你那两个丫鬟,我也派人去接了,这会儿不在别院,怕这里太招人耳目,藏身在别处。”沈世勋说道。
陆锦棠连忙福身,“多谢舅舅。”
沈世勋似笑非笑,“经此一事,你这声‘舅舅’是喊的越来越熟稔了啊?”
“舅舅手眼通天,不服不行!”陆锦棠微笑,从善如流。
倒是陆依山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特别是她喊舅舅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变得更奇怪了。
他似乎想要单独和陆锦棠说些什么。
可是碍于要离京,时间紧张。众人不是在做离京准备,就是在规划离京的路线。
根本没有让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我与你一起离京。”陆依山忽然盯着陆锦棠说道。
沈世勋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没做声,低头看舆图。
陆锦棠皱眉想了一阵子,“那最好不过,虽然离京危险,但留在京都就更危险,凭白送了把柄给皇帝攥着。”
“你们姐弟二人,一起随我去南境,才最是安全。下个月就有出海的船队。”沈世勋没抬头,看着舆图,目光却落在了舆图之外的地方。
他胸中那颗向往自由的心,关都关不住,他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还耽搁在这里?
疏通河道的事情,原本不用他事事亲力亲为,可他偏偏却放弃了出海的机会,留了下来。
身边那股淡淡的甘草香气真叫人舒服,不知到了海外,还有没有这样的草药香?
“锦棠,你看这条路怎样?”沈世勋勾起嘴角,这个熟悉的名字辗转过他唇齿间时,似乎总是特别有味道。
眼看时辰差不多,一行整装待发。
别院里的陆锦棠和燕玉都扮了男装,和陆依山一起化作小厮的模样跟在商队的车马之间,往城门口行去。
离天亮还有好一段时间。
第一道晨鼓响起,开坊门。
第二波晨鼓响,开城门。
西南城门口,拥堵了好些人,有欲要出城的百姓,官宦,但更多的都是商贩。
赶大清早上路,不耽搁时间。
早上刚开城门的时候,因着人多,盘查不那么仔细。
再晚,这些守门的兵丁就会一一查问了。
先放人出城,再叫城外等着的人入城。
“快些、快些……”
城门外的人,比城门里头的还急,催促的声音不断。
兵丁们大眼一瞟,简单的看看货物,就会放行了。
“诶,你!”有个兵吏,猛然抬手指着陆锦棠。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她这女扮男装的水平不过关?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箱子里是什么?”兵吏越走越近。
陆锦棠额上冒汗。
“官爷,这是沈家的货,从西北运来的珐琅彩,出了京都走水路往南境送呢!”一旁沈世勋的随从立即挡在了陆锦棠跟前,说话间,塞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在那兵吏的手上。
兵吏捏了捏那荷包,笑逐颜开。
坐在马车里的沈世勋掀开帘子,“能走了吗?”
“呀,这是沈爷吧?小的这辈子也能见见沈爷呀!那可得给沈爷磕个头!”兵吏竟并未放行,反而朝沈世勋的马车行去。
陆锦棠听闻急促的脚步声往城门口而来。
她回头一看,一大堆金吾卫往这边来了!
该不会是宫里的事情被发现了吧?
倘若真是发现,圣上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封锁城门,若是出不了城,那她还真成了圣上瓮中的鳖了……
背后由远及近的跑步声,那兵吏的谄笑声,恍如一道道催命符,催的陆锦棠身上冷汗涔涔。
“沈爷……”
“行了,爷急着赶路呢,圣上叫沈家疏通河道,明春就要走运河往北上送粮食,这事儿可耽搁不得!”沈世勋笑的从容,也不知他看见没有那疾奔过来的几队金吾卫。
他递出一只赤金的金元宝,在那兵吏眼前晃了一晃,咚的扔在那兵吏手中。
陆锦棠只听身后的金吾卫大喊,“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城!”
霎时间,陆锦棠只觉汗如雨下。
沈世勋的脸也骤然沉了下来。
那兵吏迅速的把金元宝揣入怀中,“走走走!快,关城门!”
陆锦棠被城门小兵推了一把,往前跌扑了好几步。
城门前一时间马嘶驴叫,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吱吱嘎嘎——城门缓缓合上。
“不许通行!禁止出入!”
终于,鼎沸的人声畜声,都被关在了城门两侧。
陆锦棠回眸看了一眼那在身后合拢闭紧的城门,长松了一口气。
他们一行,被关在了城门外头!
“上车——”前头领队一声高喝。
所有人不论货车人车,连忙爬了上去。
陆锦棠手脚极其麻利,上车的速度简直与燕玉不相上下了。
“驾——”马夫小鞭子一挥,一行车队扬起一流烟尘,在城外马道上疾行而去。
惟恐城里的金吾卫反应过来什么,沈家的商队片刻不敢耽搁,顾不得人马劳累,一口气跑出近百里,太阳都过了正中,京都都远的好似在天边了,他们才停车休整。
道旁有青黄的枯草。
马匹打着响鼻,喘着粗气,啃着草皮。
人都快被颠的散了架了,有些坐在青黄的草地上,有些甚至深衣往地上一摊,仰面躺下。
陆锦棠站在一旁,眯眼看着阳光下的一行人,不由想起当年在部队训练时,最艰苦,也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他们累极的时候,也是这么往地上一瘫……
“给!”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她回头,一壶清水递了过来,亦如当年的战友。
“谢谢!”陆锦棠顺手接过,仰头咕咚咕咚的喝水。
“谢谢?”给她水的人却轻笑一声,“姐弟之间,还需要这么客气么?”
陆依山斜眼看着她,嘴角的笑带着几分怪异。
陆锦棠皱眉看他,“你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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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饼吃么?”陆依山问。
陆锦棠点点头。
他当真从怀里掏出个黑白芝麻的胡饼来,芝麻很多,个个儿饱满,沾在胡饼上,烤的极香。
陆锦棠颠了一上午,早就饿了,大口大口的嚼着胡饼。
“你以前最讨厌吃胡饼,而且黑麻,你尝都不尝。”陆依山忽然,面无表情的说道。
陆锦棠讶异的看了他一眼,虽心下打鼓,脸上却很平静,“人的口味都会变,如今算是逃亡,谁还挑吃喝呀?”
说完她又咬了一大口胡饼,猛灌了一口水。
她这般豪爽的样子,配着一身男装,当真是通身英气,除了肤色白皙,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女子。
陆依山眯了眯眼,左右看了看,众人都累得不行,没人注意他们。
就连燕玉都在三五步之外,“你是我姐姐么?”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
“以往我觉得你对我不好居心叵测,一直怀疑你。可后来,我冷眼看了很久,你竟真是为我好……那就更可疑了!对我好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个恨不得我死的姐姐呢?”陆依山的话说的像绕口令一样。
陆锦棠轻嗤一声,“你是有病吧?对你不好,不是你姐姐,对你好更不是你姐姐!你这不是……犯贱么?”
陆依山眯了眯眼睛,被她骂了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更凑近了些,“你告诉我,你是谁,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这永远都是个秘密,是你和我——我们之间的秘密。”
陆锦棠皱眉看着他,她极力让自己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神经病。
“你头脑发昏神志不清了吧?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锦棠提步就走。
陆依山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放手!”
“楚嬷嬷失言,说她不会按摩术,她连穴位都不认识,如何教你针灸?”
“你……”
“你对我好,救我性命,为我指路……我都记在心里,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陆锦棠猛地甩开陆依山的手,顺便给了他一脚,快速跑开。
她以为姐弟俩个人的争执,并没有人看见。
却不知前头那马车里,有人坐在半透的帘子后头,似笑非笑的说,“姐弟两个人的感情还真是好!逃命的路上,还不忘打打闹闹的玩儿!”
“少爷,您在京都搀和这么多事儿,老爷知道了,又要生气了!这会的事儿还闹得这么严重……”
“怕什么!他如今不放心把沈家交给我,日后也未必能放心,不如现在想做什么就做,让他一边慢慢看着!”沈世勋倚在紫檀雕花小几上,缓缓品了口茶,目光又落在帘子外头,“如今的朝廷,看着稳固,其实从根儿上早就被虫蛀坏了,沈家的眼光又岂能只局限在南境?不如将这格局打乱了,重新洗牌。”
“少爷所图的是……整个大夜?”
沈世勋笑眯眯的把折扇从袖中滑出,他抚着折扇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温柔,但眼中时不时闪过的精光,叫人觉得,他并不是那么简单。
短暂的休息之后,重新上路。
沈世勋选了一条会绕些远才能到襄城的路。
但走这里的好处是,皇帝即便发现他们离京,只怕也不容易追上。
更何况,他安排了别的商队,故布疑阵,掩人耳目。
但接下来的路上,陆锦棠似乎有意规避和陆依山单独相处。
不仅不和他独处,反而两个人离得近些,她就会想方设法的走远一点。
比如打尖吃饭的时候,领队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就会有意的把姐弟两人安排在一张饭桌上。
可这时候,陆锦棠瞧见陆依山过来了,立即就端着自己碗挪到另外一张桌上,和人说话去了。
乍一看,好像她真是有事儿请教另一张桌子上的人,可细听就会发现,她起了个话头之后,就闷头吃饭,剩下的都是别人在说话。
晚上住店她干脆就不上桌吃饭。
沈世勋有交代的时候,她就让小二给她送到屋里来吃。
沈世勋忘了交代,她就托同屋里的燕玉给她带回来。
行路三日,遇上了同样女扮男装,却是比他们先行上路的宝春和木兰。
两个丫鬟一瞧见陆锦棠,险些绷不住哭了。
宝春一头冲上前去,紧紧抱住陆锦棠,头埋在她肩上。
两个大男人大厅广众的,这么搂搂抱抱,倒是叫不知情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两只眼都瞪得直往外凸。
木兰恨铁不成钢的一把将宝春,从陆锦棠身上拽下来,“收敛些!”
宝春这才吸吸鼻子。
沈世勋的房间大,且离旁人的房间都远,说话也不怕旁人听见。
陆锦棠便带着两个丫鬟去了沈世勋的房间,互诉相思情。
宝春哇的一声就哭了,“王妃去了宫里,却不带我们,我们担心的不行,什么都帮不上……”
“不是叫你跟廉清一起,随着王爷先去襄城?”陆锦棠瞪了她一眼。
“王妃还在宫里,婢子怎么能走?”宝春擦了擦眼泪,“对了,王妃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那劳什子的降头,果然是在宫里吗?”
这事儿陆锦棠没有旁人可以说,沈世勋又似乎特别不乐意提这事儿,她的兴奋之情一直憋闷在自己的心里,如今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
“对,我见了那降头师,还打扮作僧人呢!这世上的假和尚可真多!我还见了那下降的东西,竟是一个做的很像云璋的娃娃……”陆锦棠脸上的忐忑心酸早已无影无踪,再提及此事,只有一脸的兴奋猎奇。
她说了天坛暗道的事儿。
两个丫鬟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连木兰都不由咋舌,“婢子竟从不知道,天坛还有如此玄机!”
“王妃好厉害!竟然这样就破了降头术,回想起这几日过得跟几辈子一样艰难……”宝春本是不爱哭的人,最近眼泪却有些多。
陆锦棠轻拍了拍她的肩,“哭什么,日后就可以痛痛快快的活着了!王爷降头已破,他自己定然已经知道。若事情顺利,他必不日起兵!我们早些去襄城与他回合,不叫他担心。”
宝春与木兰连连感慨,“王妃哪里是一般的女子?王妃就不是一般的人!”
陆锦棠苦笑不得。
比她更哭笑不得的是门外的沈世勋。
几个女子占着他的屋子,他预备抬手敲门,却听闻他们说天坛的事儿。
陆锦棠的语气,听着无比轻快。
他却是亲自与她一起经历,亲眼见证了她一步步是如何走过来的。
里头的惊险,危机,她只字不提……为了那人,她已经强悍的不似个女子!
沈世勋不知自己莫名其妙的为何会生气。
他皱眉在门口站了一阵子,忽的转身就走。
回廊里,却迎面撞见了陆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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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陆依山拱手躬身。
沈世勋嗯了一声,停下脚步打量他。自打陆锦棠一口一个舅舅之后,他也跟着乖乖喊了舅舅。
“去哪儿呢?”
“阿姐是不是在舅舅房里?我有些事情……”
“小山,不是舅舅说教你。”沈世勋清了清嗓子,还真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我大夜朝风气开放,不讲究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可是你也渐渐大了,快该说亲的年纪,锦棠更是嫁为人妇。男女有别,她是你姐姐,你也该忌讳着些。”
“可她又不是……”陆依山皱眉咕哝了半句,立刻说道,“舅舅不知,我阿娘没得早,我姐弟是相依为命长大的,这感情自然与一般的姐弟不一样!更何况,她如今一身男装,我‘兄弟’二人亲昵些,有何不妥呢?平日里,我会注意的。”
他并不将沈世勋的话放在心上,又行了礼,便向那屋子走去。
沈世勋却微微迷了眼睛,他一双桃花眸,这么眯起的时候,竟有些像那狡猾的狐狸,眼角都上挑起来。
“她并不是……”沈世勋喃喃自语,“不是什么?男孩子年纪大了,这感情在眼睛里藏都藏不住啊。”
他袖中的象牙扇又滑了出来,被他捏在手里,无意识的把玩着。
晚间吃饭的时候,陆依山以极快的速度,坐在陆锦棠身边。
陆锦棠正要叫宝春把她隔开。
陆依山却忽而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故意躲着我,沈家舅舅已经看出来了,今日廊间遇上,他还问我来着。”
陆锦棠心头一惊,侧脸看他,“问你什么?”
“问我,你我姐弟情谊不是很好么?怎的眼下逃亡时刻,却不同心合意,反而生了龃龉?”陆依山挑了挑眉。
陆锦棠眯眼看他。
“阿姐,我说了,不管你是谁。你对我的好,我都铭记心中,没齿不忘。我不会做任何,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但旁人若是看出什么来了……会不会以此攻击你,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陆依山!”
“别吃辣!对嗓子不好,这一路奔走本就要上火的。”他竟如兄长一般,兀自管起她来。
不仅把她面前的油辣子给端走了,还把她面前好不容易放冷的汤,给换了一碗热汤。
见她吃菜少,硬是把大半盘的菜夹在她碗里。
恨不得盯着她全吃了才好。
陆锦棠见沈世勋确实坐在雅间里,透过门,时不时往这边张望,她没敢再避开陆依山。
陆依山得寸进尺,不但开始关心她的饮食起居。
就连路上啃个干粮,喝个水,他都替她备上。
有时候伺候的比木兰和宝春都殷勤。
宝春都抱怨两次了,“少爷把婢子们的活儿都抢没了!”
沈世勋也调笑着揶揄了几次。
“你这做的是什么‘哥哥’呢?倒叫做弟弟事事为你着想?”
“兄弟俩感情真是好呀?恨不得公用一个碗,一双筷子吧?”
“哟,管的还真多,辛辣不让吃啊?凉水也不让喝?”
……
沈世勋看姐弟两个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陆锦棠决意不能如此下去,外人尚看不下去,倘若到了襄城,秦云璋那性子,还不得和小山打起来?
万一他说漏了什么,就更是麻烦。
陆锦棠苦思一夜,只觉从小山那里行不通,不如绕路而行,曲线救国。
她把燕玉叫到身边,“燕玉,你是打小伺候少爷的,少爷的脾性,你最了解。”
燕玉立时就红了脸。
这还没说什么呢……陆锦棠笑了笑,“你虽比少爷年长几岁,可女孩子年长是好事儿啊,懂得多,会照顾人。你看少爷最近,似乎有些心思不宁,许是在路上的缘故,你更得多盯着他,多照顾他才是呀!”
陆锦棠看出燕玉对弟弟的感情,好一番提点。
燕玉脸上的刀伤早就看不见了,陆锦棠后来又调了几次药膏给她,她一直抹着,脸光滑细嫩的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
若是不知她年长,当她是陆依山的妹子,倒也像。
“男孩子迟钝的时候,你就得积极一点,也不必点破……就是让他似乎明白,但有些话,要留给他说……你明不明白?女孩子得把握好那个度!”陆锦棠费尽了口舌,力争撮合了燕玉和陆依山,好叫陆依山没那么多功夫来探知她究竟是谁!
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旦恋爱了,也就没心思管旁的闲事了!
陆锦棠从燕玉的身上,曲线救国的时候。
沈世勋也没闲着。
这件事儿,他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错过了什么。
他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没事儿总玩儿一把折扇,看起来什么事儿也搁不在心里。
可是熟悉他,跟他久了的人都知道,他喜欢一切都尽在掌控的感觉。
“宝春姑娘,你瞧,这些衣裳首饰,你可喜欢?”沈世勋找来了宝春。
宝春看了桌上晃花人眼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她立时往后退了一步,“沈公子,婢子是王妃的丫鬟,在王府里,用不着这些!”
她说话间,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颇有些傲色。
沈世勋微微一笑,“你知道我心疼这外甥女,沈氏家书的秘密,也是她破解的,虽然最后制成的药,没落进沈家,不过这怪不得她。她的气度,眼界,是让我都佩服的。我这外甥女是个奇女子呀!”
“那是!我家王妃可厉害了!在她眼里,就没有难成的事儿!”宝春看了桌上的东西一眼,一脸的不屑,“所以,我们这些丫鬟,跟在王妃的身边,就是冲着王妃的人!钱财都是身外物!”
“好!”沈世勋拍了下手掌,“外甥女身边有你们这样忠肝义胆的丫鬟,是她的幸事,也是她的本事。只是……我不明白,她既如此果敢厉害,人又乐观豁达,怎的我在南境的时候听说,她过得很凄惨?当初还被岐王府给退了婚?”
“那不是岐王府退婚!是我家小姐退婚好不好?世人误传!我家小姐以前就是性子太弱,太绵软,才会被填房和一个庶女欺负的那么惨!”宝春愤愤说道,“小姐正是退婚之后,才破釜沉舟,鼓起劲儿来,做出个嫡女该有的样子来!日子这才好了的!”
沈世勋长长的哦了一声,桃花眸中精光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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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春歪着脑袋想了想,自己似乎也没说错什么吧?
“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吧,是我这做舅舅的体恤她,赏给她身边人的。”
“多谢您,沈公子不必破费了!”宝春拒绝的丝毫不犹豫,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就退出门去。
沈世勋啪的打开折扇,“来人,请道长过来。”
随行的道士被请来过来。
“你看这生辰八字,可有什么特点?”沈世勋问那道长。
道长掐着指头,叽叽咕咕算了半天,“命格奇特,少年时会遇磨难,豆蔻芳龄,会遇一场大劫难!倘若劫后余生,必大富大贵!”
“你说的大劫难,会叫人性情大变么?”沈世勋问道,“不不,不是性情大变,比那更彻底,就是忽然之间,一个愚笨胆怯没什么长处的人,突然变得聪明伶俐,坚决果敢,且身怀奇术。”
道士闻言,摸着胡子哈哈大笑,“您说的劫难,是我们修行之人的渡劫升仙吧?便是渡劫升仙也还得有个修行的过程呢!世间的劫难,忽然之间让人变了性情,还是净往好处变……这事儿让老道我也遇上一回,可否?”
道士说完,还苦口婆心的劝慰沈世勋。
“年轻人呐,不能太急功近利。沈公子的起点,已经比寻常人高了许多了!您还想怎样?”
沈世勋眯着眼睛,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不过倘若是借尸还魂,就是皮囊还是这个皮囊,里头的灵魂已经换了,那就有可能了!”道士笑了笑,“世间几十年,皮囊算得什么?里头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灵魂若是换了,人就不是那个人了!”
沈世勋眼前骤然一亮,“有道理!”
道士被他吓了一跳,“沈公子莫不还是想着长生不老之事?这世间长生,唯有老老实实的修行……至于借尸还魂,我还没听说过哪位道长法力通天,能做成这事儿的!”
沈世勋笑眯眯的,折扇拍在手掌的节奏,都快了许多。
“明日改道,不走陆路,乘船而下。明日在风铃镇耽搁一日,送货上船。”
……
“怎么忽然要改走水路了?”陆锦棠次日就见换了路线,趁着晌午打尖的时候,找到了沈世勋。
沈世勋目光灼灼的看她,“朝廷叫我修运河,运河修得怎样了,我总得看看,亲自走上一走,才能知道呀?”
陆锦棠哦了一声,眉头微蹙。
“你担心不能尽早到襄城?”
“是啊,舅舅……”
沈世勋听得着一声舅舅,猛地一噎,颇有些哭笑不得,“你放心,走水路,刚好乘着西北风,风向顺,一路顺流而下,反倒比陆路更快。只是不知你会不会晕船。”
陆锦棠不由轻笑,她连战地的直升机、潜艇都不晕,怎么会晕船?
“那倒不会。”
“在江里行舟,可是和京都泛舟湖上不一样。”沈世勋笑咪咪说,“我给你备些药吧。”
“不必,只要能快些到襄城,走水路陆路都可以,水路反倒平稳些,也好。”陆锦棠倒是爽快得很。
她扭脸刚走,沈世勋就眯眼琢磨起来,“她极少出远门,出门也是乘马车,可提及江上行船之时,她脸上一丝好奇担忧也无……”
他眯着眼睛细细琢磨,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重。
次日清早一行便到了风铃渡。
沈家的船早已泊在码头,等着装货上船。
“走吧,风铃镇因为这个渡口,十几年间发展迅速,其繁华热闹之时,都快赶上京都庙会了。”沈世勋扔下几个管事盯着装船。
他则领着陆锦棠几个去逛风铃镇。
商队一行,一路走了这么久,就算那眼力劲儿差的,这会儿也都明白了,陆锦棠几个眼看是跟他们穿着打扮都一样的随从伙计。可实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陆锦棠虽心急,却也知道,装不完船,着急也没用。她倒是放得开,一身男装潇潇洒洒的走在街上,还真像个小痞子。
说她是女子,怕都没人信。
便是会功夫的木兰和燕玉,都没她扮的像。
沈世勋似乎对这儿挺熟的,“早年跟着老掌柜们出来见世面的时候,常在风铃镇,这家馆子的饭菜不错。”
他领着一行人进了个早餐铺子,风铃渡不愧是个大渡口,大清早的,来来往往为的商队客旅就已经是熙熙攘攘。
铺子内外聚了满满当当的人,热气腾腾的包子,胡饼,甜香的糯米汤,肥肠酸汤……
早餐竟无比丰盛,这里许是风铃渡最大的早餐铺子了吧?不管是门口,还是大厅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陆锦棠不喜欢这种人多拥挤的场面,她眉头微蹙想往外退。
沈世勋看了她一眼,侧身挡在她身边,旁人倒是拥挤不到她了。
沈世勋又朝一旁的随从低声吩咐了些什么。
随从忙去找掌柜。
掌柜的往这边看了一眼,扔下算盘,亲自领了他们上了二楼,“小店正在扩建,如今还未有雅间,委屈各位在这里稍坐。”
这里一看就是掌柜休息的地方,有软榻、小几、茶炉,却并没有适合吃饭的地儿。
陆锦棠不明其意,不知掌柜的把他们请进来做什么。
沈世勋倒是不着急,推开窗,指着外头的街景,与她讲风铃渡这些年的变迁,讲百姓生活的改变。
他讲故事倒是好手,一件简单的事情,他也能讲的妙趣横生。
他平日里那种轻佻,放进故事里,则多了好些幽默之意。
陆锦棠和小山都听得津津有味,掌柜的来请他们下去用饭,她到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这饭点应该还没过去呢吧?
可是大厅里却已经是空空荡荡,一个食客也没有了。
举目往外看,外头倒是异常的热闹。
原来掌柜的让伙计架了几口锅在外头,热气腾腾的汤饭,包子胡饼,都在外头摆着。
偌大的大厅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只留他们主仆两三桌食客。
“今儿个早点沈爷请——诸位敞开了吃呀——”
陆锦棠听到外头的小二吆喝道。
陆锦棠诧异的看了沈世勋一眼,他请?难怪掌柜的愿意把食客都撵出去,腾地方给他们。
“吃一顿早饭而已,你至于这么破费么?”陆锦棠低声咕哝。
沈世勋笑看她一眼,“我看你不喜欢人多拥挤,这样清净。若是单我们这些老爷们儿出来吃,倒是热热闹闹的好玩儿。”
陆锦棠微微皱了下眉,狐疑的看他一眼,停了片刻,她猛然来了句,“多谢舅舅体恤。”
一声舅舅,把沈世勋噎得后面要说什么都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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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铺子的早点真是不错,为了招待他们几位,还专门做了花式的点心,古代没有先进的工具,没有繁复的模子,却是有灵巧的厨子,点心做的既精致又好看。
陆锦棠许久都没吃这么撑过了,她几乎是扶着自己的腰出的铺子。
“回渡口吧……”
“货还没装完呢!”沈世勋竟继续带着他们在镇子上逛。
“这镇子可真大,赶上大的县城了!”宝春感慨道。
沈世勋摇晃着折扇,一直走在陆锦棠的身边,这镇子因为是渡口的缘故,醒的似乎特别早,如今日上三竿,各式各样的铺子却已经都开门营业,扬声呼喊着,招揽顾客。
沈世勋似乎特别细心,陆锦棠往哪个铺子里多看两眼,他就会带着人进去。
她往那样东西上多看,或是伸手摸上一摸,他就会立刻叫人买下。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一路他都这样,陆锦棠看他的眼神不由的古怪极了。
这一行人本就气质出众,买东西又大手大脚,一早就引起旁人瞩目。
有些闲人观摩了一阵子,就开始冲陆锦棠吹口哨,“兔爷!好俊呀!”
陆依山一开始不明其意,“什么是兔爷?”
燕玉红着脸,在他耳边嘀咕,“就是说供人玩弄的男人……男宠、小白脸之意。”
陆依山脸色骤然一变,撸袖子就上。
那几个吹口哨的,许是风铃镇的地痞,看他们像是外地来的,倒也不怕,扬起拳头,就和陆依山扭打在一起。
燕玉哪里能看着自家少爷吃亏?她正要上前助阵。
“不许去。”沈世勋却骤然开口。
燕玉一愣,“婢子如今已经不是沈家的丫鬟了!婢子是少爷的丫鬟!”
沈世勋却是趁她前去之前,对身边随从吩咐,“把小山拉回来,几个地痞而已,也值得他亲自动手?”
陆依山被拽了回来。
那几个地痞虽然被他揍了,身上脸上都颇有些狼狈,但看他们一行,似是不想惹事儿,就有些不知收敛,冲着陆锦棠几个女扮男装的,把口哨吹得更响了。
“嘿,这么细皮嫩肉的兔爷,也叫咱们尝尝鲜呀?瞧这水灵灵的眼神,说不定比女人还有滋味!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让陆依山的脸色黑沉难看。
沈世勋却是笑眯眯的,“记住那几个人了没有?”
他的随从认真看了一眼,“小人记住了。”
“一个都不能少,你知道该怎么办,去吧。”沈世勋折扇一挥,就领着陆锦棠一行走了。
他包了个戏园子,问了陆锦棠想听的戏,让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
外头等了许多要看戏的人,却一个也进不来。
“舅舅,你究竟想干什么?买东西,请吃饭,包戏园子听戏……”陆锦棠勾着嘴角笑了笑,“你还有什么花样呢?”
沈世勋也侧脸看她,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只放茶壶的方形高几。
他探身靠近她,忽而从怀里取出一只比巴掌略小的玉坠子。
玉色温润清透,他拉过她的手,把玉坠子放在她手上。
那玉居然带着淡淡暖意。
“女子带暖玉好,玉养人,好好带着吧。”
陆锦棠似笑非笑的看他,“凭白无故的,我可不能随便收礼物。”
沈世勋笑眯眯说道,“这玉坠子是个信物,大江南北沈家的老掌柜们都认得这坠子,你拿着这玉坠,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沈家的生意,你就可以号令沈家铺子的人。”
陆锦棠脸色一凝,“这么宝贝?”
“给你,再怎么宝贝,也不觉得稀罕。”
陆锦棠立时把玉坠推了回去,“我不……”
“你叫我什么?”沈世勋眯了眼,脸上不悦。
“舅舅啊。”
“长者赐,不敢辞。给你,你就拿着。”沈世勋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天儿不热,他扇子却摇得有些急。
陆锦棠挑眉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奇怪的滋味,“那我……先帮舅舅收着……舅舅什么时候要了,都可以收回去。”
她正要把玉坠子交给木兰。
“贴身带着!”沈世勋沉脸说了一句。
陆锦棠抿唇,犹豫片刻,她终究是没给木兰,抬手揣进了自己怀里。
隔着衣服,那玉也是暖呼呼的。
眼看时间差不多,一行从戏园子里出来往渡口去。
临过一个巷子,沈世勋先前派走那随从却急急过来,领着众人走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上人少,巷子口多。
有哀嚎之声,从其间传来。
陆锦棠有些狐疑,“这什么声儿?”
她心里已有猜测,亲眼所见时,却还是震惊了。
那避人的巷子里,躺着几个人,已经被揍惨了,地上还有血迹,甚至还有几根断掉的指头。
宝春瞧见那指头已经不在人手上,却还在地上弹动了一下,立时尖叫一声,爬到一旁捂着眼吐去了。
陆锦棠脸色骤然一变,震惊的看着沈世勋。
陆依山也倒吸了一冷气。
“看我做什么?这可不是我干的。”沈世勋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叫阿三领他们去赌场里玩儿,风铃渡的赌场,规矩大,输不起的人,轻易不能进去。他们必是输了钱,还想赖账……赌场自有赌场的规矩。”
他脸色淡淡,摇着折扇就走了。
陆依山一路格外沉默,一直到临上船,他才说了一句,“终究是太狠了。”
哪里知道沈世勋耳朵尖得很,他立时转过身来,“年轻人,你还是府里的大少爷呢,没历过事儿,没走过江湖。你适才气不过,与人斗殴。你看不出他们是风铃渡的地痞吗?凡是能在一个地方做痞子的,多多少少都与当地的府衙牵扯不清。
你下手轻了不解气,不过是脏了自己的手。你下手重了,他们嫉恨,必携官府报复,不会叫你好过。我能替你买通官府,叫你不吃官司倒是好,我若买不通呢?
即便我真能买通,耽搁的不是我们行路的时间?万一你吃了亏,担心你的不是你姐姐?惹她为你担忧,为你伤心……这究竟是我心狠,还是你心狠?”
沈世勋一翻话,说的陆依山目瞪口呆,他大约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
他也想不到,只是瞬息之间,血气上涌那么一阵子的事儿,沈世勋能顾虑这么多。
沈世勋教育了他,心满意足的往船上走,走了两步,却又突然折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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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说我太狠。看来我刚刚解释的还不够清楚,其一,他们断手还是断脚,那不是我动的手,我也不会在别人的地界儿上动这样的手,凭白给自己招惹麻烦。我说了,那是赌场的人动的手。
其二,我只是叫阿三引他们去赌场,可不是叫阿三绑他们去,他们自愿去赌,说明他们贪心,与我狠不狠,有什么关系?”
陆依山哑口无言,脸憋的通红,嘴唇却抿的很紧。
沈世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少年,别怪舅舅多嘴,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他笑眯眯的上了船。
陆锦棠也跟着上船,陆依山犹豫片刻,跟在陆锦棠身后。
“阿姐,对不起……我刚刚太冲动了……”他小声说道。
陆锦棠回眸,深深看他一眼。
陆依山在她的视线里,更显忐忑,“我下次、下次一定想清楚了再动手,绝不会……我只是听不得他们叫你……兔爷。”
陆锦棠轻嗤一声,“不是这件事。”
“嗯?”陆依山狐疑抬头,他还有别的什么事,惹了她不高兴么?
“你是不是……”陆锦棠左右看了看,丫鬟们知道姐弟俩个说话,都离得远,“你是不是跟沈世勋说了什么?”
陆依山怔了怔,“什么?”
“就是你一直追着我问的问题,你是不是让他察觉了?”陆锦棠眯眼冷声问道,不然他今日怎么忽然变得殷勤?
“没有!”陆依山拨浪鼓一般摇头,“绝对没有,我发誓。”
陆锦棠轻哼一声,入了自己的船舱,心里却比江面下的暗流还要纷乱。
走水路果然是比陆路舒服多了,明显少了许多的颠簸。
船行江面之上,只要风平浪静,船舱里就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晃动。
且不需赶路,什么时候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唯一不好的时,人在船上太闲了,见面的时间就多了。
沈世勋总是请她去喝茶下棋。
陆锦棠倒也有应对之法,她不是喊着陆依山一起,就是带着两个丫鬟寸步不离。
还一口一个舅舅,喊得的是越发的响亮干脆。
“锦棠防舅舅,比防贼还严呢,我又会对你做什么呢?”沈世勋颇为无奈。
陆锦棠笑眯眯的,“舅舅说的没错呀,你不会对我做什么。所以我防你干什么?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沈世勋摇头轻笑。
三四天后,他们在合浦渡口下船,再走上大半日就能到襄城了。
沈世勋扔下船上的货,留下管事儿盯着运送,他们一行则轻装上阵,直奔襄城。
人还没到襄城,在路边茶水铺子喝茶休息时,便听闻旁人说,“襄城戒严了。”
陆锦棠的耳朵像是猎犬一般,唰的就竖了起来。
“何止襄城,襄城周边的郡县,都戒严了。”
“襄王爷屯兵五万余,要清君侧,除妖僧……”
“嘘——不敢乱说。”
说话的人换了话题。
陆锦棠仰头灌下一碗茶,“上路。”
“不要着急,再有半个时辰……”沈世勋的话还没说完,却见陆锦棠已经翻身上马,她干脆利落的身姿,好似他们在不跟上,她就扔下他们一个人走了。
一行人只好都爬上马背。
“襄王爷也是太急了,虽说这借口找的还不错,可是才屯兵五万,就戒严备战……”沈世勋摇头颇为不赞成。
宝春倒是坐在木兰跟前,欢声说道,“当然急了,王爷担心王妃安危,能不急么?”
她话音一落,却见沈世勋和陆依山都从前头回过脸来,冷冷的盯着她。
宝春舔了舔嘴唇,小声问木兰道,“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木兰眯了眯眼,“情况可能有些复杂,我这会儿也没看懂……”
“驾——”陆锦棠一马当先,这一路奔波,她的马技倒是越来越娴熟了。
一行人有些男子都跑不过她。
没用得半个时辰,他们已经来到襄城城门之外。
入了这城门,就能见到秦云璋了。
一别多日,却恍惚隔了几辈子一般。
见到他,她先要为他诊个脉,看看他的降头是不是真的已经好了?
再细细的问问他,这段日子,身体怎样?可有恢复如初?
陆锦棠心中又欣喜又焦急,朝思暮想的人,只隔着一道城门,她却已经激动的按捺不住自己的心飞过城门,奔他而去。
“襄城已经戒严,任何人不得入内!”城门小吏板着脸说道。
“我们是来投亲的!”沈世勋笑眯眯解释。
“投亲也不行,戒严,听不懂吗?”
陆锦棠眉头紧蹙,一路千里都走来了,到城门口却进不去了吗?
“锦棠莫急。”沈世勋声音温厚,亦如他送的暖玉。
他叫自己身边的随从上前。
那随从做这种事情早已熟门熟路,上前说话的时候,一锭白银已经塞进了那城门小吏的袖管中。
那城门小吏看了自己的袖子一眼,微微一笑。
随从也跟着笑起来。
却见那小将忽的又把一锭白银塞回他手中,“看来你们不明白我的意思,戒严,就是任何人,任何原因,不得入内!除非有军令,否则没有通融。”
那随从微微一惊,忐忑的看了沈世勋一眼。
他以为自己给少了,赶忙换了一锭赤金的,往那小将袖子里塞。
谁知那小将这次干脆躲开了,鄙夷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金元宝,“我等追随襄王爷,是要建功立业,干下一番大事的!岂会被眼前这一点点蝇头小利,断送了前程?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不欲多言,挥手让人赶他们离开。
陆锦棠却笑道,“不知城门小吏和王爷帐前护卫,哪个更容易建功立业呢?”
那小吏闻声看她,也笑了一笑,“帐前护卫自然好,可机会哪里是人人都有的?先做好了自己的本职,才有机会得王爷赏识!”
“眼前就有个机会!”陆锦棠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玄铁匕首,阳光之下,匕首上镶嵌的宝石光彩熠熠。
“金子银子我不要,宝刀宝石……也不能打动我!”城门小将脸色一僵。
“不是给你的,你把这玄铁匕首,交与王爷,他必感谢你。莫说帐前护卫了,你若真有本事,想来先锋将军、定国大将也并非不可能。”陆锦棠说的轻松。
那城门小吏却生生一愣,他看着那奢华的玄铁匕首,迟疑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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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抬手把匕首扔给他。
他慌忙伸手接住。
“我们就在城外那过路打尖的铺子等着,王爷见了匕首,必派人来迎。”陆锦棠笑了笑,“即便我骗你,你似乎也不会损失什么,还凭白得了个宝刀。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试试,就看你了。”
陆锦棠兜转马头,当真往城门外不远处那路边的过路店行去。
“我……我只是个城门小吏,我如何能达到王爷面前?”他似乎有些急了。
陆锦棠呵呵一笑,回眸道,“那就看你有多想建功立业了,若没有困难,不需挑战,王爷为何要提拔你?”
那城门小吏竟被她几句话,激起了不服之意,不敢尝试的才是孬种!是不是机会,他总要去试试!
城门小吏叫人开了一侧小门,他疾奔入城。
“阿姐,他当真能把那匕首送给王爷么?万一被人拦截了,岂不是耽搁了功夫?”陆依山眉头紧皱。
沈世勋却一直盯着陆锦棠,一直到了那过路店,众人翻身下马,他都未曾说话。
听闻陆锦棠要点些吃的东西时,他才开口,“这里的东西粗陋,我不吃。”
“清早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了,我还真拿不准,他能用多久把那匕首送到云璋面前。或许我们要在这里等上一整天呢,你当真不吃?”陆锦棠笑问他。
“饮食不精,我宁可饿着。”沈世勋连头都没回,他的肚子却不甚配合的咕了一声。
沈世勋脸色尴尬,却没有妥协之意。
一路走来,陆锦棠已经有所体会,他是个挑剔的吃货,难怪走到哪儿都要带着沈家的大厨,他会吃,更会挑剔。
陆锦棠去铺子的后厨看了看,忽而兴奋的回来说,“不打紧,这铺子虽小,食材却还齐全,我做来个美食,包你们爱吃。”
陆依山闻言,立即轻嗤了一声,“惯得!阿姐,说不得王爷一时片刻就派人来了,到时候你饭还没做好呢,不是浪费精力么?既然某些人不饿,不吃就是了。”
陆依山瞥了沈世勋一眼,轻哼一声。
“行路在外,就别挑剔了。”连沈家的随从都在劝他。
沈世勋脸色更显尴尬,“你会做么?别逞强了。”
陆锦棠微微一笑,“不耽搁,这饭简单味美,宝春木兰过来帮忙。”
陆依山冲沈世勋重重的哼了一声,“我阿姐在家里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就算是方氏欺负她的那几年,她是陆家的嫡小姐,也没干过做饭的活儿呀。
沈世勋不理会陆依山的揶揄,反倒问了句,“那她做的东西能吃么?”
“你……”
陆锦棠叫小二帮忙,架了四口锅在外头,院子里有碳有柴,往锅底下一塞,四口锅里添了水,放了羊骨,咕嘟嘟熬煮起来。
店里有新鲜的菜,还有昨日刚杀的羊。
木兰刀工极好,把那羊肉切的厚薄均匀,片片堪称漂亮。
“一盘厚切羊肉,有嚼头。一片薄切的,涮涮就能吃。”陆锦棠不会切,倒是会吩咐。
木兰切的极快极美,如刨刀刨出来一般均匀。
宝春在一旁和小二一起洗干净了菜。
掌柜的又翻出许多腌制的腊味来,“客官,这些行不行?能入菜吗?”
“行!能吃的几乎没有不能入菜的!哈哈!我这百味锅里什么都能煮,没有hlod不住的!”陆锦棠许是因要见到秦云璋了,说话都轻快许多。
“啥?”那掌柜的却是没听懂。
陆锦棠也不解释,指挥着丫鬟把淘洗好的菜品,切好的羊肉,腊味,都拿到外头去。
羊骨汤已经熬煮成亮白的汤色,浓浓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厨子放了陆锦棠说的几样香料进去,羊膻味儿被香料给遮了,反倒更显鲜香。
“有些不是香料啊,客官,那是草药!”厨子们还不太能理解。
“食药同源,都一样,都一样哈!”陆锦棠拿了长长的筷子,叫众人围在锅边,想吃什么就只管往锅里扔,煮好了直接捞出来吃掉。
喜欢辣子的,可以去后厨问厨子要了辣子,当做碗料沾着吃。
“这吃法真是豪爽,省事儿……味道能入口么?”沈世勋一脸怀疑。
陆锦棠与陆依山与他同锅,两人也不理他,夹了薄薄的羊肉,涮熟了就闷头吃。
陆依山不知是不是故意,竟把嘴吧唧响,听着就香。
沈世勋狐疑的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只是闷头吃,都不顾的讽刺揶揄自己。
他怀疑又好奇的拿起筷子,呼,这味儿嗅起来是真香啊!
沈世勋夹了几片羊肉在自己盘中,啧啧品了一口,诶?当真不错!
他又涮了旁的菜,嘿,莫说……这东西看起来似乎做法简单,但那又是香料又是草药的加进去,把这羊骨的香味儿逼出来,又遮去了腥膻之气,当真是味美的不同凡响啊!
四口锅旁围着他们一行人,一开始众人只顾得吃,待差不多饱以后,就边聊边吃。
虽说外头天冷,可这热乎乎的锅子,底下烧着炭火,上头的汤也是热乎的。
一口羊肉下肚,整个人都热乎起来。
众人边吃边聊,气氛甚是热烈。
铺子里的小伙计探头探脑,不停往锅里看,有些还趴在门框上吸流口水。
那长年在外跑的沈家随从很是放的开,伸手招呼小伙计们和他们一起吃。
小伙计讪讪的不好意思去。
掌柜的也禁不住馋,大手一挥,“今日所用肉、菜,均算半价!”
沈家随从吆喝一声,把掌柜的也请过去一同涮锅吃。
一行兵马,从襄城大门疾驰而出。
扬起一溜烟尘,直奔城外路边铺子而来之时,远远的就瞧见门口架着几口大锅,不少人围在锅边,从锅里捞东西吃。
临近看见一行人的衣裳打扮,都不像是没钱的,这么从锅里捞东西还捞的挺开心。襄城的兵马一时只感慨自己没见过世面,从不知道这是什么新鲜吃法儿。
只见奔在他们最前头的襄王爷,不待勒马停稳,就翻身下马。
看他俊脸之上的表情,甚至看不知他是想哭还是想笑,唯独那一双眼睛,目光灼灼的,紧紧盯在一人身上,专注的视线,简直比阳光还要明亮。
那锅边坐着的俊俏公子哥儿,猛地扔了筷子就朝他们王爷奔了过来。
王爷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或是喊一声,可终是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那俊俏的公子哥儿倒是极放得开,扑上来就抱住他们王爷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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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住?!
没错!就是抱住!抱得那叫一个紧!只觉要把他们的王爷给勒的透不出气来。
完了完了……
兵丁们心中大为遗憾惋惜,这俊俏公子哥儿,看着人挺机灵的……见了他们的王爷激动可以,也不能这么没轻没重啊!
谁不知道王爷不好男风?而且从未见过王爷和谁人这般亲密过!
好好一个小哥儿,这下要被王爷一掌拍的命都归西了!
却见,王爷竟也搂紧了小哥儿的腰,搂的比那小哥儿还紧!
搂腰也就罢了!王爷竟捧着小哥儿的脸,吧唧一口,啃了上去,那小哥儿的嘴上还油乎乎的,泛着亮泽的光,王爷竟也不嫌弃,啃的那叫一个香……
兵丁们霎时有些站立不住,无风自摆,如风里的柳枝一般。完了完了……原来他们的王爷真是好这口儿的……
“咳咳!”沈世勋不知是不是被辣子呛了,骤然猛咳起来。
陆依山比他直接的多,这孩子也扔了筷子,箭步上前,一把将姐姐从秦云璋的怀里拽了出来。
秦云璋的力气是够大,但他怕拉扯弄伤了陆锦棠,没敢和陆依山争夺。
陆锦棠被小山拽的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仓促站稳。
抬头猛地瞧见周围的人都在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和秦云璋。
不管是沈家的随从,还是秦云璋的亲兵,一个个的眼睛都快瞪的掉进锅里了。
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适才那么激烈的拥吻,在一群古人面前,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不过幸而,她穿了男装,倒是不用不好意思,旁人又不知她就是王妃——倒不会坏了王妃的名声。
陆锦棠轻咳一声,落在秦云璋身上的目光,带着暖暖笑意,“王爷来的真快,可是嗅到香味,也要来分一杯羹?”
秦云璋提步走到她身边,适才一亲芳泽,似乎舒缓了思念之情。
他虽眼眸里的情谊,仍旧浓的化不开,行为上却是克制了很多。
“是啊,不知你们这里是什么吃法儿?看起来倒挺不讲究的?”
陆锦棠拉了他在锅边坐下。
陆依山明显想坐在两人中间,好把姐姐隔开。
秦云璋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手落在他肩上,不知怎的一使劲儿,他老老实实往一旁去了。
秦云璋挨着陆锦棠坐了下来。
陆锦棠知他喜食辛辣,可是又不知他如今身体情况怎样。
她莫名的看了他一眼。
也许心意相通大抵如此,就是我不说,你却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撸起袖子,把自己手腕搁在她面前,“降头破的那一刻,我只觉浑身一轻,好似禁锢在血液,周身皮骨之上的枷锁桎梏,砰的一声,骤然断裂。”
坐在他对面的沈世勋脸色一凝,正在夹羊肉的筷子都停住了。
他眼神幽暗的看了秦云璋一眼,不由轻哼一声,“你可知,她为了救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太子亲卫都不敢靠近的奸邪之人,她一个小女子上前,去为他诊治……”
沈世勋有些说不下去,他啪的扔了筷子,起身走出人堆。远远的立在一颗老槐树下,兀自孤立。
秦云璋眉头深凝,“那一刻,我身上是轻松的,但其实心里特别怕。”
他看了陆锦棠一眼,又别过脸,看着那咕嘟嘟冒着汤泡的锅。
他眼圈有点红,眼眶里似乎还含了泪。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该什么都不怕才是。他却是真的怕了,他怕失去她,他怕她真的为了救他,而牺牲了她自己。
这几日,他日日夜夜,如焚心熬过。
纵然没有那邪恶的降头术控制他,他却也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化身恶魔。
“我知道,我也怕,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所以你看我一路走的特别快!”陆锦棠摸了他的脉,立时放下心来。
她是彻底的放松了,整个人,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觉轻松畅快。
她向小二要了油辣子,捞了锅里的羊肉和新鲜的菜,拌了辣子给他。
秦云璋还没吃进嘴里呢,他所带来的亲兵,倒是和沈家的随从熟的快,已经呼朋引伴的围着锅坐了下来。
铺子里的筷子都不够使了,他们倒更不讲究,直接折了一旁的槐树枝子,打磨两下就当筷子使了。
热火朝天的,众人吃的好不爽快。
羊骨炖的久了,把骨髓油都给熬了出来,反倒越涮越香,香味能随风飘出几里地去。
秦云璋眼目片刻不离的落在陆锦棠身上。
不管她是夹了羊肉,鱼片给他,还是夹了青菜叶子给他,吃在他口中都像传说中的龙肉一般美妙。
那看守城门的小吏也在随行之人当中,不但叫他尝了一顿从未见识过的“百味锅”,还当真把他从城门口提拔进秦云璋的亲兵之中。
那日后的前程,就不可限量了呀!
倘若他运气好,立了战功……睡觉都能笑醒了!
那小吏把陆锦棠看作他命里贵人,每每遇见,都恭敬至极。
陆锦棠离开的时候,倒是把这涮锅的底料配方告诉了掌柜。
“这草药加进去,不但能去腥提香,还能清热去火,所以一年四季基本都能吃。来往的过路客,在这里吃上这么一顿香喷喷的涮锅,既美了肚腹,节省了时间,也省了厨房好些力气。”
掌柜的千恩万谢,他想要来着,没敢开口。
这一行人看气质就不同凡响,还能让王爷亲自出城来接,怎会是一般人呢?
旁人的食谱方子,他一个小掌柜岂敢觊觎?
没曾想这小哥儿,不待他开口,就主动留方子给他。
“不能收饭钱,绝不能收!这方子做得好了价值万金!我等已经够亏欠公子了!”掌柜说什么不再要饭钱。
陆锦棠悄悄留了两锭银子在铺子里。
她去厨房看了,沈家的随从能吃,秦云璋的亲卫可是更能吃,都把人铺子的厨房掏空了,连存下的腊味都一个不剩。
……
进得襄城,陆锦棠才知道,城里的气氛,比城外严峻多了。
秦云璋却也顾不得旁人的眼神,顾不得她一身男装,自打下了马,就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不论走到哪儿,都把她带到身边。
他回到军营中,便有将领汇报军情,他却也拖着她在一旁听着。
陆锦棠都感觉道那汇报的将领甚为不自在,他却仿佛无知无觉。
他手心里很暖,温暖干燥的感觉让人很舒服。
可陆锦棠并不想打扰他的正经事儿,许多军情讨论是要避着旁人的。
不是说信不过她,按军纪,按规矩,信不信得过,她都不能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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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轻重的站在这里,既会影响将领之间的关系,更会影响他身为首将的威信。
让人觉得他是个不注重军纪的王爷。
纪律严明在一个军中的重要性,即便陆锦棠当初还没成为军医的时候,她也明白。
更何况,她又受过多年的军事训练,一些军队里的理念,观点,已经深入到她的骨子里。
“那个……我不喜欢在这儿,你放心,我是真回来了,活生生的回来了,我肯定不会再离开,也不会去冒什么险,你的军医处在哪儿,我想去看看!”趁着将领们都出去的功夫,陆锦棠立刻说道。
她不能在将领们面前反对他,那更叫他失去威严。
“你要去军医处?”秦云璋凝眸看她,“若是累了,先回府休息,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去。”
“不累,看着这城中备战的气氛,我哪儿会觉得累,浑身都兴奋着呢!”陆锦棠呵呵一笑。
秦云璋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反复扭捏一翻。
若不是在这儿,不是在大营中,时不时的就有将领来来往往……他一定,一定把她抱得紧紧的,拢在怀里吃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叫廉清带你去吧。”
又有将领求见,秦云璋只好放她离开。
廉清正欲带陆锦棠和她的两个丫鬟,往军医处去。
云雀不知从哪儿蹦出来,“将军待会儿有事命你去,我来为王妃引路。”
廉清一愣,“王爷没事寻我呀……”
“有有有,你快去!”云雀把他硬推走。
廉清一脸莫名。
云雀却笑嘻嘻的,“王妃这边请,看好脚下,碎石沙砾多处地有些滑。”
说话间,他的眼神一直往陆锦棠身后瞟。
陆锦棠身后的那两个丫鬟,一个四下乱看,一个眼目不移的直视前方,谁也没看他一眼。
云雀频频向木兰使眼色,木兰却目不斜视,根本不理他。
四下乱瞟的宝春终于看见了他的眼神。
“诶,木兰,”宝春轻轻碰了碰木兰的胳膊,“你看,云宿卫看着你,眼皮都快抽筋了呢。”
木兰仍旧目视前方,“他眼皮抽筋是他眼有毛病,跟看不看我有什么关系?”
宝春没忍住,噗嗤一笑。
陆锦棠回过头来看她。
木兰立即偷偷掐了她一把。
“笑什么呢?让我也乐乐?”陆锦棠问。
宝春憋笑摇头,“没什么?”
陆锦棠的视线从她和木兰脸上扫过,忽而停住脚对云雀说,“前头围着的营房就是了吧?我知道路了,云宿卫请回吧。”
“别啊王妃,卑职走了,您都不一定能进去,毕竟里头的人不认得您不是?您不知道,襄城这儿的军医可是跟京都里的大夫们不一样,医术虽不见的好,脾气是顶大的!”云雀说道。
陆锦棠笑了笑,“你是王爷身边的宿卫,他们都认得你,你跟着,我还看怎么看他们平日里的样子?”
云雀微微一愣,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
“赶紧走吧!”木兰轻哼一声。
云雀眉头一皱,有些急,似乎也有些气。
陆锦棠提步向前走,他原地孤立了一会儿,旋身而去。
“这里就是军医处啊?”陆锦棠有些诧异,和她所在的部队军医部门,一点都不一样呢!
部队对军医的要求很是严格,即便是在大后方,也要经常学习,开研讨会,带学生新兵。
怎么这里的军医处是冷冷清清的?没听见有学习研讨的声音,也没看见操练体力呢?
倘若一旦开战,救人绝对是个力气活儿啊!
“你是什么人?”军医处的屋子里走出一位老军医来。
陆锦棠拱手,做了个晚辈的礼,“我是新来的……大夫。”
那军医皱眉上上下下的看了她好几眼,“新来的?大夫?这么细皮嫩肉的,还这么年轻,你能做军医?”
“哟,你当军医是好玩儿呢?”屋里有人说话,声音里满满都是不屑。
木兰也跟着轻嗤一声,“有眼不识泰山……”
“哎呦,听着口气倒是傲得很呐?你的医术很是了不起?”那老者把手揣在袖子里,满脸不屑的逆着阳光,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笑了笑,“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有一个治病救人的心。我看咱们这院儿冷清,敢问一共有几位大夫?几个帮补?”
“还帮补?一共三位大夫,这不都在这儿呢!谁有医术,也不往军医里来呀,在哪儿不能讨口饭吃?战场上,哪有功夫救人?刀剑无眼的,躺下就躺下了,若有壮丁,都抓去当兵了,还帮补?”
颇为不屑的语气,很是鄙夷陆锦棠的不懂行。
陆锦棠诧异的看着那老军医的嘴唇一动一动的。
回味了半晌,她才明白,“战场上受了伤的伤兵,都不送回来救治的吗?”
“送回来救治?感情你就没见过打仗是吧?”老军医的语气更是不屑了,“谁把他送回来?其他的兵丁?人家还得打仗呢!送人的功夫,说不定敌军就攻过来了!我说了,倒下就倒下了!若是能捱到清理战场呢,就还能被抬回来救治,若是没捱到……那就罢了。”
陆锦棠听得不寒而栗,她面色沉凝了许久,连呼吸都不由加重。
“你们是军医,你们就没有想过改变这种情况吗?!”
“改变?怎么改?历朝历代都这么打的!”
“那是人命!不是一次性用过了就扔的兵器!”陆锦棠愤然转身,阔步出了军医处。
“哟,年纪不大,气性还不小?他还生气了?”老军医摇头,和屋里坐着的人相视无奈的笑。
陆锦棠本想去找秦云璋,谈谈她的想法。
去了大营,看见他营帐里围着舆图站了好些的人。
陆依山竟然也在营中,秦云璋说话时,会有意的去看陆依山。
还会主动的向他提问。
一开始陆依山面红耳赤,他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且这营帐里数他年纪最小,他不甚敢说话。
可不管他说对说错,秦云璋都点头鼓励,他胆气渐渐出来了。
陆锦棠默默看了一阵子,没敢打扰,悄悄退走。
襄城扎了大营,襄王府邸却是在城中。
陆锦棠离开大营,直接回了府中。
她铺了一张纸在桌案上,让宝春给她研墨,她低头,一手漂亮的小楷写个不停。
秦云璋傍晚时候回来,她已经写了满满一大张纸。
“听说你去营中找我了?怎么不等我?”秦云璋把自己的大氅扔在一旁,从身后抱着她。
瞧见她面前写的密密麻麻的小楷,他不由惊讶。
“这是写的什么?你莫不是又要出书了?”
陆锦棠摇摇头,“不是,这次不是书,我要改制军医处。”
秦云璋闻言一愣,“如何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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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求你一块特赦令牌,让我和我的丫鬟能够自由出入军医处,最好能让我在军医处有些话语权。免得他们看不惯了,再辖制我。”
“谁要辖制你?好大的胆子!”秦云璋立时说道。
陆锦棠见他维护自己,几乎不分对错,不由莞尔,“旧派与新派的争斗,放在任何事情,任何层面,都是免不了的。我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秦云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你与我说说,你想怎么改制?”
陆锦棠把手往她适才写的纸上一指,“我都做好规划了,我会招募一批新人,有医学基础最好,没有也不当紧,我会每天教他们最实用的急救术。其实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不需要多高名的医术来治疗,最紧要就是止血、保命,所以急救人员,可以很快的培养起来。”
“等等……”秦云璋忽而打断她,他把她的身子扳向她,眯眼看着她的脸,“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要去军医处?你要呆在那里?并且带学生?”
陆锦棠微微一笑,连连点头,“是这个意思。”
“不行。”他毫不犹豫的拒绝。
这倒是让陆锦棠意外了,“为什么不行?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一,你是我的王妃,我不会让你抛头露面的去做这种事,你已经够辛苦了,应该好好休息。你该做的,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说完,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线。
陆锦棠哼了一声,“其二呢?”
“其二,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只是你的第一步吧?第二步,你还会要求我,带你上前线,和我一起……”
“你没打算带着我?”陆锦棠也微微一愣。
两个人彼此对望,四目里都是惊异之色。
屋里子安静的可怕。
宝春这次不需木兰提醒,就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门,免得战火波及无辜。
秦云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扶在陆锦棠的肩头,“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女子,你也从没有贪生怕死,你骁勇,果敢,有责任,有担当……可是你终究是个女子,是我的妻,是应当被我宠爱,被我保护的,不是……”
他眯眼摇了摇头,大约是有些口干。
他拉着她,到一旁的坐榻上坐下,给自己和她都倒了杯清茶,灌了一大口,才继续说道。
“打仗是男人的事儿,你要留在襄城。你现在去军医处玩,跟他们交流医术也好,继续写你的医书也行,但你说的事情,不行。”
他语气温和,大约是因为两个人刚刚见面,她好不容易才从京都离开。
可他拒绝的态度却很坚决。
让陆锦棠觉得自己踢在了一块比军医处那几个老军医,更铁的铁板上。
“你错了,我会证明你是错的。打仗也许是男人的事儿,你说的保护,宠爱,我也不反对。但女人不是柔弱的只能躲在男人的羽翼之下,只要我们想,也可以翱翔九天!”她说话间,眸色生动明亮。
秦云璋看痴了一瞬,“我从来没说过,你只能躲在我的羽翼之下。”
他不由苦笑,在他病倒,她毅然决然的进宫时——究竟是谁在谁的羽翼之下呀?
“你病好了,降头破了,就翻脸不认人了!”陆锦棠忽的想起,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和他争辩,摆事实,讲道理,那是吃力不讨好!
她索性嘴巴一撅,脸一扭,委屈的快哭了。
秦云璋扶额,语气却不由的放的更温柔,“我的锦棠,我的王妃啊……我怎敢翻脸不认人?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我不要你说感激的话,那没用!我就要你帮我,我又不干涉你别的,就是让我去军医处都不行么?救死扶伤是大夫的天职啊!天职是什么你不懂吗?”
“你又不是大夫!”秦云璋诡辩。
“我……我救了你就是!”陆锦棠平日里不屑耍赖,在他面前却颇有些肆无忌惮无师自通,见他很吃这套,索性耍赖到底,“我不管!反正我要去!你若不让我去,我就从你眼前消失!让你找不到我!”
秦云璋吸了口气,抿住嘴唇,默默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知道,我向来是言出必行。”陆锦棠还嫌他不够生气,挑了挑眉梢,神色生动的说。
秦云璋郁郁沉沉的坐在哪里。
他只觉今日一整天,将领们不管是练兵的难处,布阵的难处,还是一边戒严一边还要征兵的难处……都没有眼前这个女人让他为难。
他分明恨不得把她揣在自己的衣兜里,便是在衣兜里都怕她摔了磕了碰了。
她竟还要往衣兜外爬!她要长翅膀飞出去!
秦云璋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闭眼靠在枕囊上休息了一阵子。
“你想怎么做?具体的。”
“我看你平时里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你吩咐任命将领的时候也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你对我也该如此呀,我若去了军医处,就算是你的手下大将了!”陆锦棠挺起胸膛,“但求王爷信任,把事情全然交托给末将!”
秦云璋看着她,哭笑不得,娶妻如此,他是该庆幸呢?还是反思自己是不是仍旧不够强大?
“具体如何实施操作,我心里已经有想法,而且我写了规划。这种小事,你就不用分心来过问了,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陆锦棠笑了笑,“你做大事,我做小事就行。”
秦云璋不由挑眉,小事?她做的哪件是小事了?
“好……”
“你答应了啊!”
秦云璋猛地弯身抱起她,转身就往床边走,“答应了,你是不是也该好好为上将效力了?”
“唔……末将……领命……”
他把她压倒在床榻上,亲吻着她的面颊脖颈。
自打他病情加剧,发狂毫无征兆之后,他就不太敢碰她了……惟恐自己不留神伤了她,他有多久,多久没有好好的与她合二为一了?
那种身心俱合,两个人的灵魂都相契在一起的感觉……真是让人向往眷恋……
“锦棠……我好想你……”
她抱着他,一层层脱去他的衣袍,她很热情,比以往都更热情主动。
这不由使得秦云璋更是激动急切,还未开战,他的呼吸就乱成一片。
他在她耳边一声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陆锦棠在他身下热情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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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她服了太子送的催情葡萄那次,眼下是她虽热情如火的一次了吧?
秦云璋一个本就憋了许久的青壮年,他哪里受得了她这般……
从黄昏时候,一路酣战,直至陆锦棠疲累不堪,肚子饿得叫声连天,他才如饿狼饕餮一般,放过她。
陆锦棠攀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她的手扶着他的背。他背上有许多伤,是他年少时为皇帝争权而背负的伤。
他的背上皮肤不够平滑细腻,可是她轻轻的抚/摸着,却觉得特别的温暖稳妥。
“我穿不了衣服了,没力气……”
秦云璋闷笑,拽过一旁的里衣披在她肩头,又用柔软的毯子把她裹了起来,“还穿衣服做什么,把饭摆在床上,吃了饭,咱们继续……”
陆锦棠幽怨的看了他一眼,忽而她如狐狸般眯了眼,“你看,你简直一日离了我都不行,你敢让我留在襄城不让我跟你去前方?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
秦云璋笑出声,抬头揉她的头,“胡说!哪里是一日离了不行?分明是一夜离了你都不行!”
陆锦棠唔了一声,窝在毯子里,慵懒的像猫。
秦云璋起身叫人摆饭。
备战期间,便是他身为王爷,饭菜也都一切从简。
今日还是因为她来了,多加了两道肉菜。
他还真把饭摆在了床上,在床上支了个矮几,两人盘腿对坐而食。
陆锦棠向他讨来了特赐的令牌,一日都没耽搁,纵然浑身酸痛,腰膝酸软,分明是那什么过度……她还是一大早的扮作男子去了军医处。
“哟,后生,你又来了?”老军医一看她,就笑起来,“昨日不是气呼呼的跑走了么?”
对他们冷嘲热讽的语调,陆锦棠丝毫不理会,她背着手,在军医处的营房前转了一圈。
因为这里是军医处,须得干净清净,是以用毡布围了墙。
“后晌把这墙拆了,扩大一倍。帐房也不够用,看看军需处哪里还有没有,有了就领几个过来。”陆锦棠一面转着圈,一边冲宝春和木兰说道。
“嘿我说后生,你怎么个意思?来当家做主的呀?”老大夫问道。
陆锦棠朝他笑了一笑,“不错,我要来改制军医处。不关心伤员性命的军医处是死的,我要这里活起来!”
“哎呦!好大的口气!”老大夫有些生气,脸上却带着冷讽的笑意,“你当自己是谁呢?我倒是好奇你要怎么让这里活起来?我们不关心伤员性命?感情就你自己是个好人!是个救死扶伤的好大夫!咱们这些人都是冷漠无情的罗刹!”
老大夫的两个同伴也从帐房走出来,“你见过打仗吗?见过伤员吗?就敢说这种话?”
陆锦棠勾了勾嘴角,不再多言。
她进了个没人的帐子,占据其中,算是自己的办公室,从老大夫屋里抬了个桌子过来,摆出事先写好的招募令。反复看了几遍之后,她微微点头。
“让人誊抄了贴在城中,街头巷尾,城门楼,都得贴。”陆锦棠把招募令交给木兰。
木兰颔首接过,刚出了帐房就被几个老大夫给拦住了。
“干什么呢?抬走了我们的桌子也就罢了,新来的,不跟你计较了!这又是拿的什么东西?”老大夫防贼一般防备看着木兰。
木兰轻哼一声,她不是什么好脾气,“不是你们的纸,没用你们的墨,你管是什么东西?想看?城门楼看去!”
老大夫相视一眼,脸上尽是狐疑。
城门楼?往城门那儿去……这是要张榜啊?
张榜干什么?这新来的军医年纪不大,心可真大啊!他敢私自张榜?
左右现在没什么事儿,只留了一个老军医在这儿盯着陆锦棠。
其余两位都往城门口去了。
木兰动作快,她找了几个识字的,不拘字好坏,两个铜板抄一张,一会儿功夫就抄了不少招募令。
往城门口墙上一贴,就见那两个军医来看了。
木兰朝他们呵呵一笑,“瞧见没有?我家王……我家先生就是跟你们不一样!”
她美美一哼,提步就走。
却听两个军医在她身后尖声嘲笑起来。
“哎呀疯了疯了!”
“真是疯了!”
“这招募令能招来人也就怪了!不拘男女,给发军饷,管吃管住,教习急救术……他当医术那么好学的?谁不谁就能急救?”
“他说这急救,跟咱们平时说的一样不?”
“谁知道?管他呢……”
……
木兰轻嗤一声,阔步而去。
有不识字的百姓聚拢而来,那两位军医到当起了免费的宣传员,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给人念着榜上的字。
边念两人还边笑,嘲讽之意实在太明显了。
在军医处盯着陆锦棠那老军医却发现,陆锦棠几乎没做什么事,一直都老老实实的呆在营帐里。
安安静静的,也不听主仆两个说什么话。
实则宝春一直在研墨,陆锦棠写的投入,宝春想与她说话来着,却又怕打搅她不敢开口。
一连三天,招募令都贴出去三天了,却没有一个人来报名的。
“都说了,你的办法行不通!女人要在家养孩子,不养孩子的也得伺候公婆,孝敬父母,谁会到你这儿来抛头露面?”
“男人年纪大的都去做兵丁了,军饷比你给的高。年纪小的能干什么?来了也没用啊!”三位老军医的嘲笑声,愈发响亮。
宝春掐腰要和他们吵。
陆锦棠看她一眼,“这么惊世骇俗的招募令,你总的让人有个适应的时间,有个观望的过程。万事开头难,吵架吵赢了算本事啊?闷声不吭的做成了事儿,才叫本事呢。”
陆锦棠不见人来,到是也不着急。
她安安心心的把战场上会遇见的伤情,急救的办法编撰了教案。
又认认真真的校正了几遍。
教案很薄,却句句实用。
张榜第四日的清晨,时间还很早,陆锦棠也是刚刚来到军医处,却有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在帐外探头探脑。
木兰先瞧见他,朝他喊了一句,“干嘛呢?过来说话。”
那少年蹭的就吓跑了。
她惊愕的看着宝春,“我很吓人么?”
宝春立即摇头。
陆锦棠扶额,“你俩别说话,再见他回来,记得告诉我。”
“他还会回来?”木兰不信,那小子刚跑的比兔子还快呢。
“会的。”陆锦棠笑了笑,似是十分笃定。
果然,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衣衫褴褛的少年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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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不敢喊他,连忙进帐去喊陆锦棠,“真回来了!”
陆锦棠拿了只胡饼,站在院中,朝那少年招手。
少年狐疑看她,又看着她手中胡饼,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蹬蹬跑上前来。
“我听人说,你们这儿招募人,我是来应征的。”少年背着手,他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睛往胡饼上瞟,却又有些禁不住。
陆锦棠把胡饼递给他,“对,可我们只要十四岁以上的,不拘男女,你有十四了吗?”
“我……我有!”少年粗声说道,“不过是家里穷,吃不饱,所以看起来瘦小!”
他看着那胡饼,全麻的诶!不过他硬是没伸手。
“你们这里管吃管住,还给银子,是不?”
“对,但是我们这里要学东西的,学不会的可不要。一个月少则五百钱,多则五两,你来么?”陆锦棠笑了笑,“你愿意来,这胡饼就可以收下了。”
那少年迟疑片刻,一把夺过她手中胡饼,大口大口的啃起来,“来,怎么不来,别看我瘦小,学东西可快了!”
他塞了满口的胡饼,说话含混不清,眼睛却是异常的明亮。
“木兰,拿本子记下他姓名年纪,然后把情况简单与他说明一下,他若同意就叫他按个指印。”
陆锦棠吩咐着。
“宝春,照他的身形,看看府上有没有合宜的衣服,拿给他换了。”
一旁的几位老军医,趴在帐帘处,屏气凝声的往外瞧。
陆锦棠倒没嫌弃那少年头上脏兮兮,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别噎着,那边有茶水,你若有同伴也愿意来的,你都可以叫他们来。”
少年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辰坠入他眼中。
“都来,都管饱吗?”
陆锦棠轻笑,“对,都管饱。”
“好!公子,你等我!”
那少年握着剩下的半只胡饼就跑了。
三位老军医笑她,“还真在那儿翘首以盼呢?这是襄城出了名的小乞丐,专门骗吃骗喝正事儿一件不干!骗你的胡饼呢!”
“你瞧,他还当真了!”“哈哈哈……”
又是一轮老生常谈的嘲笑。
刚过了一个时辰,他们就笑不出了。
因为那小乞儿不但回来了,还带了一大帮的少年回来。
说来也怪,分明他看起来年纪最小,也最瘦小,偏偏那些比他高,比他壮的少年人都肯听他的。
“报吧,胡饼可好吃了!他说了,以后顿顿管饱!不过你们别给小爷丢面子,学东西学不会的,自己底下多下功夫!谁要是回头被撵走了,可别怪小爷不关照你们!”他说的颇有气势,和清早刚来的时候,大不一样。
陆锦棠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你胆子也不小嘛,怎么清早的时候,她一喊你,你就吓跑了?”
少年挠挠头,“我总得试探试探,才敢过来呀!”
他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
“叫什么名字?”
“盼卿,刘盼卿。”
陆锦棠微微一愣,这名字,不像乞丐呀?!
“你这名字是谁……”陆锦棠话还没说完,那少年却急急拱手,“我去瞧着他们,我们街头跑野了,不懂规矩,别给公子添了麻烦!”
说完他便疾走而去。
陆锦棠看他一眼,这态度……分明是在回避问题嘛。
陆锦棠摇头而笑。
木兰倒是对这些皮小子们颇有办法,他们初来,是有些不懂规矩,有时也不听号令。
在木兰一掌劈断一颗歪脖子酸枣树以后,他们全都老实了。
那树喀嚓一声倒了,落地还发出咚的一声响,倒是把几个老军医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里率先开战了,忙从帐房里跑出来看,但见是木兰徒手劈树,其中一位与木兰争吵过的老军医,脸色都吓变了,再见了木兰,他颇有些绕到走的意思。
这些街头的小乞儿来报名的头一天,把宝春累的不行。
她从府上挑挑拣拣拿了许多件衣服过来,但多少都要改。她针线活儿不行,硬是拉了府上许多小姐妹一起动手,忙到晚间,才把这些少年一个个的都换了行头。
次日一早,木兰带着他们围着营地晨跑的时候,有位大娘来了。
她一路打听,脸色忐忑的站在军医处门前。
宝春惟恐自己也把人吓跑了,满脸堆笑的问,“大娘,您找谁?”
那大娘战战兢兢的看了她一眼,“我听说……昨日,好些街头的孩子来了……被留下了……”
宝春微微一愣,“那里头有您的亲眷?他们这会儿晨跑去了,等回来……”
“不是……”大娘连连摇头,两只手攥在一起,不停的揉搓,显示了她心底的焦灼不安,“我就是想问问,那些孩子能来,我能不能……也来?”
宝春一愣,这年纪……还是位大娘……
“你稍等啊,我去请教我家先生。”宝春立刻进得营帐,寻陆锦棠。
那大娘在她身后急道,“若是不能就算了,不必为难,我就是来问问……”
陆锦棠急急忙忙出来,请了大娘进帐,“大娘,您里头说话。”
大娘进得营帐,紧张之态似乎也舒缓了许多。
“日后见人不好开口的,直接请进帐里来。”陆锦棠朝宝春吩咐。
“多谢先生,我……我手脚麻利,不怕吃苦受累……我家男人死的早,孩子也没了……我寡居许多年了,平日里就靠给人缝缝补补浆洗度日,有时也去大户人家的府上帮忙……您放心,我手脚绝对干净!”
陆锦棠缓缓点头,给大娘倒了杯水。
那大娘捧过杯子,脸上的局促也平复了不少。
“只是如今眼看要打仗了……找我缝补浆洗的人越来越少,前几日开始,已经没有钱拿,有些大户,早已经悄悄出城。如今城门戒严,出不去的也缩在家里,等着城门一开,他们随时都要举家避难……如此,我是个寡妇,也没别的进账,无田无粮……与其等着饿死,战乱而死,倒不如……”她抬头看了看陆锦棠,又看了看宝春,欲言又止的。
“大娘有什么话,尽管说。”陆锦棠笑了笑。
“倒不如在这里,尽自己所能的,讨口饭吃。”大娘说道,“不过您放心,我不是混日子的人,您有什么活儿,尽可吩咐我干……”
说完,她就忐忑的看着陆锦棠,惟恐自己被一口回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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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笑了笑,“您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这儿什么人才都缺。后勤正没有保障,那些年轻人的衣裳,宝春一个人根本改不过来,日后指望着他们上战场救人性命,不能叫他们连件囫囵衣服都没有吧?”
“这个我会!别的不敢说,我针线活儿是顶好的!有些大户都找我缝补!”大娘神色激动。
“若是您还会做饭,日后咱们开了小灶,就不用去军营那边跟他们抢饭了,免得人还有意见。”
“会的,会的。我一个人寡居这么多年,能连饭都不会么……”
“那日后,您就跟着宝春,负责这边的后勤吧。”
大娘一把攥住宝春的手,眼神颤抖激动,“太好了,太好了……多谢先生!多谢姑娘!”
宝春微微一愣。
那大娘讪讪一笑,“一早我就看姑娘不像个男人,又听先生叫姑娘宝春……哪有男人叫宝春的?”
宝春脸上立时一红,哀怨的看了陆锦棠一眼。
“其实呀……别怨大娘多话,姑娘还是女装扮相好,这样襄城里的小娘子们,想来的,才会没有那么多顾及呀?”
“大娘所言甚是,”陆锦棠点头一笑,“宝春,你带大娘去登记名册,然后就换过女装吧!”
宝春吐了吐舌头,拉着那大娘离开。
见她换了女装,那一群晨跑回来的少年们,几乎惊掉了眼睛。
一个个的昨日还皮得很,今日不知怎的,倒收敛起来。
不知是不是宝春换上女装的缘故,这日真又来了个姑娘报名。
只是这姑娘乍一眼看上去,比男装的陆锦棠还像个男人。
“我在家吃的多,继母天天都想着把我嫁出去!可附近的邻舍乡里,谁不知到我的饭量比男人还大?我又不会做女红,哪家也不肯娶我……继母天天逼迫我,还借故打我那可怜的妹妹,我来看看你们这儿要不要我。”姑娘说话间,还撸起外衣,露出里衣和被里衣包裹的健硕胳膊。
“我干活儿不比男子差!我家地里的活儿,数我干的最多……可我继母还是嫌我没用……我不要银子,或者,少给我也成……我吃得多,你们只要管饱……”
姑娘说完,飞快的看了陆锦棠一眼,忙低下头去。
陆锦棠呵呵一笑,“你能吃多少?回头倒是可以跟宝春比比,看你俩谁更能吃。”
姑娘闻言一笑,浑身竖着刺的防备气势淡了不少。
“你先去报名吧,我们这儿的活儿,还真是体力活儿,就缺你这种有力气,又不怕苦的。”陆锦棠笑着叫她去留名字。
……
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男男女女都有,大叔大婶也不缺。
陆锦棠招募的条件也极其宽泛,只要不是那好吃懒做,四肢健全的,她这里基本都收了。
几位老军医,这可就看不下去了。原以为她的招募令贴出去,不会有人响应,必然惹来一场笑话,等着看笑话的他们,却被打了脸。心里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仗着跟王爷有交情,就在这儿胡作非为!”
“军饷本来就紧张,她去拿着军饷在这儿做善人,这是没真开战呢,看战了你再看……这些人跑的比谁都快!”
“银子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呢,你看着吧,他这呀,是肉包子打狗!”
……
“说谁是狗呢?!”老军医的话,叫刘盼卿听见了,险些领着他那一群小伙伴,把老军医给打了。
若不是木兰硬拦着,外战未开,军医这里的内战就先拉开了。
可老军医的话,却越说越难听,眼见着开始议论起襄王爷来。
陆锦棠有次经过他们帐门前时,就听到他们议论说“襄王爷任人唯亲……”
这对秦云璋的名声,可是大为不好。
他是一军统帅,是反击皇帝的核心力量,如果他不能让底下的人信服,这仗无论如何是打不赢的。
陆锦棠眉宇深蹙,她是来给秦云璋帮忙的,不是来给他添乱,拖他后腿的。
她思来想去,带着自己一帮子人,嚯嚯冲进几位老军医的营帐。
把三位老军医吓得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
“想怎样?打架啊?襄王爷向来强调军纪严明!你们……你们敢动手试试?”
三位老军医挤在一起,色厉内荏的看着陆锦棠一众。
陆锦棠呵呵一笑,“三位误会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沓子银票,“这是我的私产,在沈家银铺,都可以通兑。并非襄王爷的军饷军资。我如今做这一切的事情,几位看不惯。我不求你们能支持,但愿不诋毁。”
“谁诋毁你了……”
“君子不论人是非,相信几位也都是正人君子。”陆锦棠语调并不高昂,却并不会叫人觉得她气势弱,“既然几位不认同我的做法,不如我们把军医处一分为二,三位是前辈,你们这里是军医一处,我们是晚辈,自然该是军医二处。日后你们领军中军饷,我们的,不用一分军饷。军医二处的所有花用,皆从我自己的钱财里拿,几位意下如何?”
但见她身后那一群气势汹汹的少年,三位老军医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年纪最长的那位,颇有些倚老卖老,“你说的好听……”
“老先生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不如你我现在就去军需官那里,立字为据,我绝不从军需官那里,领一分钱。”陆锦棠脸面带笑,气势从容。
倒叫那老者脸上颇有些讪讪的,“去就去。”
两人去军需官那里立了字据,陆锦棠立时把两个营房用毡布给隔开来。
她更是把军医二处给扩大了两倍多的地方。
把她招募来的人,十人为一班,三班为一排的给组织起来。
她这里忙的热火朝天。
秦云璋无暇顾及,他正与谋士们商量着如何“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襄城附近的兵马整日操练的威风赫赫,好似随时都会起兵北上。
但其实已有小队兵马,分批走水路北上而去。
如今的水路,几乎都被沈家控制。
有沈世勋的帮忙照应,水路的兵马几乎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掠过一个又一个的渡口。
“这些日子,你都在忙什么?”秦云璋难得和陆锦棠能坐在一起用饭,他与她挨的很近,也顾不得食不言了,一面吃,一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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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虽都在襄城,可鲜少有碰面的时候。
他深夜还在营中,难得回来。天未亮,她却已经起身去跟着军医二处的人晨跑去了。
木兰劝她休息,她说,她的以身作则,更何况,她也需要顽强的体力。
“没忙什么呀,就是培养一些能够在战场急救的医护人员。”
“你见过战场么?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的么?”秦云璋不由失笑,“我倒是听说,你男男女女都招募了不少,这些人能……堪用么?”
陆锦棠夹了一口菜,闷声不吭,冷兵器世代的战场她还真没见过……再惨烈也比不上有枪炮导弹核武器的时代吧……
偷偷的翻了个白眼,她继续吃饭。
“你玩玩也就罢了,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不是玩玩儿,我认真的。”陆锦棠说了一句,见他似乎还要反驳,她立时岔开话题,“我看你一直把小山带在身边,他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或者,给你添麻烦?”
反正在她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想法之前,没有人认同,也不奇怪。
与其巧言辩解,不如用行动和实力证明自己。
“我年少时候,就在军中生活过。无论是大夜朝廷的兵马,还是他国。没有像你这样折腾军医处的,战场之上……”
“别人没有,不代表我们不能有。也许你有了别人没的,正是你取胜的关键呢?”陆锦棠笑了笑,“当然我不是说我有那么大本事,不过……诶,我不是问你小山呢?小山怎么样?”
秦云璋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实在不愿继续讨论,他只好点点头,“他挺好的。”
两人匆匆吃过饭,紧紧拥抱了一会儿,便各自奔向自己的战场。
秦云璋没告诉陆锦棠的是,陆依山不好,一点儿也不好。
陆依山这次从京城来了以后,不知是怎的了,竟有些处处看秦云璋不顺眼的意思。
以往在京都的时候,他对秦云璋可是恭敬有礼,还颇有几分崇拜之意。
可如今,小舅子做的时间越长,他倒是越看姐夫越不顺眼了。
明里没和秦云璋对着干,私下相处时,却总是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有时惹得廉清和云雀都想揍他,秦云璋却总是呵呵一笑,“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噎得廉清和云雀直翻白眼,哪里有道理了?他分明是暗示王爷用兵不行,句句透着讽刺,王爷还说有道理?
秦云璋不仅容忍陆依山对他的讽刺,还愈发的照顾他。
每每有重要商议,都会把他带在身边,还专门指了一位练兵的大将,带他去练兵场。
颇有重用他,把他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意。
“王爷!他如今年少,还没什么本事的时候,就敢对您如此不敬。您还给他这么多的机会,这么锻炼他,让他学习成长……他日后真有了本事,岂不是更不服管教了?”廉清暗暗着急。
秦云璋却笑容和煦,“他能学到本事,说明他有那个心,也有那个天赋。若是阿斗,就永远扶不上墙。”
“卑职不是说他是阿斗……卑职是担心……”
“担心日后管不了他是么?”
“王爷……”
“他是王妃的弟弟,日后,他强胜了,有本事了,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了,”秦云璋笑的很明媚,也很温柔,“他就是王妃最有力的外戚,没有人可以可以欺压王妃。”
廉清惊愕的看着自家王爷,所以,他是觉得,王妃单有他的恩宠还不够么?还要亲自为王妃扶持外戚力量?
“可是,如果他将来生出……不臣之心呢?”廉清嘀咕了一句。
秦云璋却是开怀的笑起来,“现在还没得了天下呢,就开始担心那个了?这天下夺来,难道就是为了战战兢兢,害怕失去的吗?那如今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
廉清闻言怔了很久,过了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这大约就是襄王爷和皇帝的最大不同吧。
这也许更是襄王爷魅力所在,是他吸引众人愿意归顺在他麾下的缘故。
他不怕争斗,所以更强盛。他不怕失去,所以更豁达。
陆依山一开始还会在陆锦棠面前说秦云璋的坏话。
话里话外,都透出襄王配不上姐姐的意思。
但也许正是秦云璋的不计较,他的包容信任,重用,有意的培养。竟让陆依山的态度不知不觉的变了。
如今,姐弟之间见面的时间也是极少,偶尔见面也顾不得说那些。
陆锦棠这日同众人一起晨跑的时候,遇上他巡视营地,两人便停下说了几句话。
陆锦棠愕然发现,陆依山不仅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嗓音开始变得低沉沙哑。连说话的内容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会说,“襄王爷竟那般信任一个刚刚投靠来的将军,真是不明智……”
现在他却说,“王爷的胸襟气度,将来这天下……必迎来一位真正的明主!”
以往提及姐夫时那种鄙薄的语气,如今竟带出由衷的赞叹佩服。
陆锦棠轻笑,“看来现在你很推崇他啊?”
陆依山深深看她一眼,竟宛如兄长一样,抬手拍拍她的肩,“我会远远的看着阿姐,不管你是谁……你的幸福,我都要替你守护着。”
说完,他竟将脸扭向别处,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小跑而去。
他前前后后的言语、态度,似乎有一百八十度的逆转,陆锦棠不知他的心里都经过了怎样的矛盾挣扎,走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她只觉,一切都向着好的地方发展。
包括她的军医二处,都在突飞猛进的发展着。
“今日所讲,心肺复苏术。人因为失血、窒息等原因,心脏骤停,脉搏无力……也许经过心肺复苏术,都有可能再捡回一条命来!”
“我给你们讲一个实例。有一位父亲,儿子心跳骤停,送去医馆,大夫都说不行了,回去准备后世吧。但父亲不甘心,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呀,他人到中年,怎么能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他就趴在医馆的地上,一直!一直给儿子做心肺复苏,所有人,医馆的所有大夫,都摇头叹息。但——两刻钟,两炷香的时间过后,那个孩子,奇迹般的恢复心跳,活过来了。”
陆锦棠聚集众人,她认认真真的讲完当年在新闻上看到的实事儿。
她话音落地,军医二处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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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要求你们在座的各位,都必须认真的学习。一次学不会,可以两次,两次学不会,可以三次。我不怕你们学不会,我只怕你们不肯学。”
陆锦棠喊了刘盼卿上来,躺在地上,她亲自跪趴在他身边,演示心肺复苏术。
底下人三四人一组,跟着学习。
她仔仔细细的讲解每一个动作,力度,注意事项。
一开始嘴对嘴吹气的时候,众人羞涩不好意思。
陆锦棠扫视一圈,“你们觉得不好意思是么?觉得别扭?如果这是在战场上呢?面对飞火流矢,面对随时都可能战死的情况,你们还有心思想别的吗?”
她严厉的语气和神态,让场面肃静下来。
众人练习间,渐渐找到了一种神圣感,肃穆感。
连那群少年郎,也不再调笑了。
心肺复苏术之后,她又讲了近心端,动脉,静脉……重点强调的是止血带的扎法。
她要求每个人能在危急又紧张的时刻,用最快的速度扎好止血带。
十人一班,每班推选出练的最好的一个人,替本班比赛。
三班一排,排中比赛之后,还有排与排之间的比赛。
竞争的学习,让年轻人更有激/情,军医二处的热火朝天,和军医一处的冷冷清清,反差强烈。
练兵场平日的训练中,也免不了有人伤了病了。
以往那些兵吏信不过新来的陆锦棠,还是往军医一处去找几个老军医。
可后来,不知那些人是不是瞧这边儿热闹,竟都往军医二处去了。
三位老大夫更显冷清了。
……
陆锦棠在教习训练之中,也发现了还真有人是来混吃混喝的。
晨跑和夜跑,趁着天光不明,就有人落队偷懒,往树后一藏,等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再偷偷跟上。
心肺复苏术的练习偷懒,止血带的捆扎不好好学。
每日开饭的时候倒是跑在最前头。
观察两三日,陆锦棠会让木兰去提醒一下,如无改观,便直接请走。
“我们这里不是善堂,你愿意付出,我愿意用你。如果你只是混吃混喝混日子,抱歉,不养闲人!”陆锦棠从报名的日子按日结算了银钱给这种人,然后叫他滚蛋。
“王妃,这样的人,就不该再给他钱,直接叫他走人就行了!”宝春掐腰恨道。
陆锦棠却认真的摇头,“我们不要他,是他德行有亏。我们承诺了会给钱,却没有给,就是我们德行有亏了。他做的怎样是他的事,我们不能失信。如果撵走了他,却不给他钱,他出去宣扬说,我们是不信守承诺的,日后还会有人来吗?”
宝春连连点头,可脸上却还有为难之色。
“你怎么了?”
“王妃,离开京都匆忙。婢子呆在身上的银钱银票加起来也不多……如今每日的开销,都是用王妃的嫁妆……这钱已经……”宝春脸色不甚好。
陆锦棠哦了一声,顿时想起一句话来——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她大事未成,可不能做了那被钱财难倒的“英雄汉”。
“沈家舅舅不是已经和王爷结盟?我去找他!”陆锦棠豁然起身。
“王妃,婢子陪您去吧?”宝春脸上有些红,借钱这种事情,叫王妃怎么好开口呢?
更何况,到了襄城以后,王妃就有躲着沈公子的意思。
沈公子几次到府上寻王妃,王妃都避而不见。
多少都把沈公子给得罪了吧?
如今王妃需要钱了,要求人了,才主动寻上门去……定然会被沈公子折辱吧?
王妃怎受得了那个屈辱?
“不必,你手里的事儿也多着呢!”陆锦棠随意的挥挥手,求人如孙子,她能屈能伸的,怕什么?
陆锦棠打听了一圈,才打听到,沈世勋就在离军营最近的沈家钱庄里。
这倒是正好了。
陆锦棠打马奔那儿去,翻身下马,正瞧见沈世勋从钱庄里头出来。
她立时扔了缰绳给小伙计,“舅舅安好!”
她拱手说道。
沈世勋斜睨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别开脸。
“舅舅打算往哪儿去呀?舅舅今日这一身气度,真是器宇不凡,让人眼前生光呀!”陆锦棠笑眯眯说。
“哟,是么?让你眼前生光了?”沈世勋笑问。
“可不是么?谁瞧见舅舅都得眼前生光呀!”陆锦棠恭维道。
沈世勋把玩着折扇,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颇有些戏谑。
“打从来了襄城,你就躲着我,看来今日我这光亮得很,竟把你都照到我眼前来了!”
陆锦棠笑嘻嘻的继续拱手躬身,态度谦恭至极。
沈世勋看着她,连连发笑,“你既来了,这不,我正要去喝茶,襄城的茶馆都关了一大半了,幸而还有个馆子,不但没关门,还有唱曲儿的,你陪舅舅去听曲儿去!”
陆锦棠眉头立时一皱,她忙着呢!且是有正事儿要办,哪有功夫听曲儿?
“舅舅您贵人事忙,我不能……”
“诶,我不忙。不过你倒是个大忙人,你若有事,就去办你的事儿吧,舅舅路熟!”沈世勋说完,也不等她答话,转身爬上了一旁的马车,“走。”
车夫扬鞭,驱马前行。
陆锦棠抿了抿唇,竟然纵身一跃,蹭的跳上了马车。
这段时间的晨练晚练,真是没白练,她的敏捷都找回来了。
倒是把车里的沈世勋给吓了一跳,“你找死啊!掉下去怎么办?”
他拉开车门,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黑着脸把她拽进了车厢里。
“不要命了吗?!”沈世勋厉声吼她。
他一双桃花眼里,尽是愤怒,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陆锦棠嘿嘿一笑,把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来,“没事,马还没跑起来,我掉不下去。”
想当年,她连汽车都跳过,马车算什么?
沈世勋气哼哼的从鼻子里发出重重的一声,便阖目假寐,也不理她。
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虽闭着眼睛,眼珠子却在转,鼻尖也轻轻的挑动。
车厢里充盈着一股淡薄的,草药清香。
听说她最近都在军医处那边,她拿了自己的嫁妆买粮食,买草药,支付军医处的军饷……
许是她在军医处呆的久了,她身上那种甘草的香气都更浓郁了。
不知是不是草药香的功劳,他心里的火气也慢慢的不知不觉平复下去。
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如果马车可以永不停歇……就这么一路绵延的走下去。
一直能嗅到这股淡淡的草药香,似乎也很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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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的嘴角,竟溢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来。
“舅舅?”
一声称呼,让沈世勋的脸色霎时就凉了许多。
他没睁眼,也不理她。
倒像是考验她的耐力一般。
陆锦棠没再作声,马车直接行进了茶馆。
看来他是茶馆的熟客了,小二见是他的马车,立即殷勤的请他上二楼。
陆锦棠也笑眯眯的跟了上去。
“叫杏儿过来唱歌,今日就唱……”
“舅舅,我有话跟你说,你若今日定要听曲儿……”
沈世勋看着骤然打断他说话的陆锦棠,挑眉轻笑,“我若定要听曲儿,怎样?”
陆锦棠眯眼看着他。
她很想冷冷的说上一句,你要听曲儿,我就走了!
若是她以前的脾气,甩了脸子扬长就去。
可今非昔比,就算她有钱也都在京都呢,远水不解近渴。她有求于人的时候可不得做低伏小吗?
想想日后有多少人,会因为她一时的委屈求全而获益,想想有多少人因为她低头,能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来……她就再委屈自己也值了。
“我就……唱给舅舅听,”陆锦棠脸上的表情及其别扭,说是笑,比哭还丑,“舅舅就别叫旁人过来了!”
沈世勋闻言讶异看她,“哟,你还会唱曲儿呢?真是看不出来,外甥你是多才多艺呀!”
陆锦棠默然无语的看他一眼。
沈世勋终于挥手,叫小二和随从都退了出去。
“舅舅想听什么?”
“陆锦棠!”沈世勋却骤然生了气,“你是不是不知尊严二字怎么写?你以往的骄傲呢?你的傲骨呢?你的气节呢?”
陆锦棠呵呵一笑,“你怎么还生气了?”
“以往你连一声舅舅都不屑喊我!如今你……你为了襄王爷,为了帮他,连尊严都不要了吗?”
沈世勋豁然起身,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她。
他眼眸里跳跃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
陆锦棠挑了挑眉,“你怎知我是为了他呢?”
“你背着他,拿出自己的嫁妆通兑了银钱来为他铺路,你委曲求全的在我面前奉承我,不就是希望我举沈家之力帮他?你还想为他做什么?不如一口气说出来,叫我听听?”沈世勋的胸前一起一伏。
明明说的是陆锦棠委屈求全,那个生气的人却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他。
陆锦棠怔了怔,忽而端正了脸色,“我拿出自己的嫁妆来,做的是我想做的事,我不为任何人铺路。舅舅帮他,一定是有舅舅自己的权衡,我相信舅舅的眼光。且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面子,能够左右舅舅的决定。”
屋里静默了片刻。
沈世勋在陆锦棠清凉透彻的眸光里,竟有些局促。
“我今日找舅舅嘛,”陆锦棠笑了笑,“还真是有事儿求舅舅。我嫁妆银子带的不多,大头儿都在京都呢。不过现银皇帝一抄家,估摸也留不下什么。但我还有铺子和田庄呢,都可以抵给舅舅,只希望舅舅能先赊我一些银钱。”
沈世勋眯眼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没钱了?你说你不是为他,那你借钱为了什么?”
“我是为了军医处呀!我带了那么多徒弟学生,不能让他们跟着我饿肚子呀?当初逞强,跟几个老匹夫立了字据,说我不会用王爷的军饷,不能出尔反尔嘛。”陆锦棠笑嘻嘻的,言语之间很是轻松。
沈世勋却重重的哼了一声,“还说不是为他。”
“我为的是参战的每一位将士兵卒,为了普天下平等的人命,我不为任何人,只为中间着一颗良心。”分明是很正气的话,她却说的有几分小痞子的味道。
还用葱白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心窝,像极了当年的那些兵痞。
沈世勋眯眼看她,“你说你……一个女子,心怎么那么大?”
陆锦棠微微一笑,“你只说你借不借吧?我可以给你立字据,可以把铺子田产,还有东市那条街,都抵给你。反正不能叫你吃亏就是了!”
“呵!”沈世勋斜眼看她,“你救苦救难,救黎民百姓,然后把自己的嫁妆全都抵给我,把我当什么人了?趁火打劫,唯利是图的小人?”
陆锦棠愣了愣,忽而喜上眉梢,“这么说来,你答应借钱了?”
“哼,襄王的军饷,都是沈家出的大半,你这点儿花用,算得了什么?”沈世勋啪的打开折扇,呼呼的扇了几下。
“舅舅真是爽快人!那我还有件事儿求舅舅!”陆锦棠笑眯眯的从自己的怀里摸出几页纸来,摊开在桌案之上。
沈世勋的眼眸盯着那纸,忽而暗沉的几分。
仿佛那纸上还带着她胸前的体温,他甚至不敢用手去触碰那几页薄纸,只是心跳骤然加快。
“这是什么?”
“这个叫做止血钳,这几根呢,是缝合针。还有这些,是羊肠线的制法。上次做‘还阳丹’的时候,舅舅找的巧匠真是巧夺天工,想来这几样东西,定然也难不倒他们!”陆锦棠兴奋的解释道。
冷兵器世代,打仗无非是刀伤剑伤,已及流矢之伤。
这些外伤,只要能及时止血,缝合伤口,保证伤口清洁,不发炎感染,就能把死亡率降低数倍!
“我要得急,越快越好。”陆锦棠把下面的纸翻到上面来,“这些呢,是简易的帐篷,还有睡袋。”
“睡袋?”沈世勋好奇的探头去看她画的草图,“那是什么?”
“就是人睡觉的时候,把自己装进去的袋子,既能保暖抗寒,不容易生病,而且能防蛇鼠虫蚁。拔营的时候,一卷背在背上就能走,省时省力!”陆锦棠凝眸说道,“一打起仗来,医药必然短缺,一场风寒就能倒下一大片,不可大意!鼠疫就更是可怕了,所以有了这睡袋,就能好上许多。”
她说的认真,眼神投入,根本没留意沈世勋看着她那种震惊之色。
他这么惊异的看了她好半晌,忽然沉声问道,“陆锦棠,这些东西,你究竟是哪里学来的?”
陆锦棠刚一张嘴。
他立即又说,“可别说你是书上看来的!沈家的藏书,比皇宫里的藏书楼藏书还多,我可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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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呃了一声,“你管我哪里学来的?我自己想出来的不行么?你只管照我的要求做,花多少钱,回头记账我还你!”
沈世勋凝眸看着她,视线片刻不移。
他探身向她靠近,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已经突破了异性之间的安全距离。
陆锦棠往后撤了撤身子。
“锦棠,你也许不知道,男人的求知欲很可怕,你越是像迷一样让人好奇,男人就越是想一探究竟……”
“舅舅!”陆锦棠清脆响亮的称呼,恍如一个响亮的巴掌,猛拍在沈世勋的脸上。
他不由气闷,“谁是你舅舅?!以后不许喊!”
陆锦棠笑了,“哟,当初在京都的时候,也不知是谁天天软硬兼施的逼着我喊他舅舅。一天是舅舅,一辈子都是舅舅。舅舅您逃不了了!”
沈世勋坐了回去,斜睨她一眼,抱着肩冷哼一声,“这事儿我得和襄王爷商量商量,看他能不能也一辈子喊我舅舅。”
陆锦棠拍拍手,从坐榻上蹦下来,“那就是你们的事儿了,我管不着。”
她提步往门口走去。
“过了河就拆桥是不是?”沈世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小曲儿呢?”
陆锦棠回眸一笑。
他只觉眼前都倏而一亮。
“改日吧,今日还有事。先欠着舅舅,我要的东西,舅舅可赶紧得!急用呢!”说完,她开门走了出去。
能叫沈世勋答应下来,她心情畅快无比,口中忍不住还哼着小调儿。
若是细听,依稀能分辨出,她哼的似乎是,“人生好像一盘棋,有输有赢是规律,胜败得失经的起,心胸开阔别在意……”
可她刚到了茶馆底下,一只脚迈出了门槛,另一只脚还在门槛里头呢,小调儿就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哼不出来了。
因为眼前站着一个人,正目光幽幽的看着她。
瞧那人的姿势,应该是在茶馆外头站了不短的时间了……
“王爷今天好悠闲……也来喝茶听曲儿吗?”陆锦棠僵硬说道,想也不可能啊,他哪有这闲情逸致?
“不是。”秦云璋上前,将自己的风氅披在了她身上。
她个子在古代已经算得上高挑,可秦云璋的风氅还是太长,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哦,那你是有事了?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回……”陆锦棠的话没说完,忍不住一声惊呼。
她身子猛然一轻,被她连风氅带人,一把携着跃上了马背。
他坐在她后头,双手绕过她的腰,拽着缰绳的同时,也把她紧紧的拢在了自己怀里。
陆锦棠心跳有些快。
他御马前行,走在城中的速度并不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莫名的竟有些被捉奸的局促尴尬。
“我原是来找沈世勋商量河道的事儿。”秦云璋说道。
“哦,那你去吧,我自己回营地就成。”
“可我没想到,听见了好些让我意外的事情。”秦云璋的前胸贴近她的后背。
他怀里很暖,他的风氅也很暖。
陆锦棠觉得暖的太过了,她心里都有些焦躁的太热了。
“那个……我……他……唉……”陆锦棠不知该说什么。
想说自己不应该私底下来见他吧,又觉得这话有些别扭。
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吧?好像越说越错,欲盖弥彰。
她扭动着身子,恨不得从马背上掉下去。
“你拿自己的嫁妆银子,在改建军医处,不从军需处领银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嫁妆银子都不够用了,你委曲求全的向沈世勋借,为什么不……”
他话没说完,轻叹一声,闭口不言了。
陆锦棠窝在他怀里,只觉这平日里稳稳当当的马背怎的今儿个这么颠簸?
颠的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点底都没有。
“我……”
“锦棠,”他忽然收拢双臂,把她抱的更紧了些,“锦棠……”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竟然只是轻轻的喊着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
她的名字,在他喊来那么好听。
陆锦棠不由勾起嘴角。
马行的很慢,踢踢踏踏的,这条路像是可以永远走不完一样。
他就这么稳稳当当的坐在她身后,一直一直,把她护在胸前。
陆锦棠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一直到两人到了营地外头,有巡逻兵看着两人共乘一匹,大为惊异,她才硬是翻身下马。
“你要跟我交代什么吗?”陆锦棠仰脸看着马背上的他。
秦云璋微微摇了摇头,翻身也要下马。
陆锦棠赶紧制止他,“你别下来了,他们都看着呢,你快进营地去吧!”
她猛拍了一下他的马背。
马踢踏前行。
陆锦棠冲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好似漫天的阳光,都落进了她眼眸。
他想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他想说谢谢你,你不声不响为我做了这么多。
可最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抱着她在怀里,就想一直这么抱下去。
沈世勋的那点儿心思,不说出来,他也早看明白了。
男人看男人,比女人看的透彻。
秦云璋轻哼一声,他的锦棠,值得所有人向往,值得所有人追逐,值得所有人恋慕,却只能求而不得!
因为他会用行动,而不是言语,来证明他对她的歉疚,对她的感激,对她独一的爱意。
秦云璋拽着缰绳往回看的时候,她已经如同小鹿一般,欢快的奔进营地。
她脚步轻盈,脸上带着明媚的笑。
她身上似乎有种奇怪的力量,不管情况多糟糕,事情多危急,她却很容易快乐,便是苦中,她也能作乐,她的笑容总是特别有感染力,他只要看着她,就只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举目望着京都的方向,“哥哥,等着,我就要回来了!”
圣上已经调兵,前往襄城,剿灭襄王军。
陆锦棠知道战事随时都可能打响,简易帐篷和睡袋,她要的不急。
止血钳和缝合针,以及羊肠线她催的急。
但军中的大将们却和她想的不一样。
当沈世勋把她设计的简易帐篷,睡袋做了几个样品拿去军中,给秦云璋和诸位主将看的之后。
营帐里的惊讶感叹之声,几乎没停过。
“这方便呀!轻便的多!多容易带着!自己就能背,这辎重上能省好些力气呢吧?”
“保暖么?填充鸭绒?哟还真暖和!”
“防水布?谁想的这点子?这往地上一趟,床板都省了!辎重可不是能轻生好多呢么!”
……
大将们拿着那些样品看来看去,最后都目光灼灼的看着沈世勋,等他说出这东西究竟是谁设计出的,竟这般精巧。
“这肯定是长期在军中生活,熟悉军旅,还经历过沙场征战的人才能设计出来的,不然考虑不了这么周全呀,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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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也不回答,他笑眯眯的看着秦云璋。
秦云璋清咳一声,“沈公子又立了大功了,尽快赶制,京都天寒,南地的兵将多不适应北地天气,容易生病。若能好生保暖,就能降低生病几率,保证作战军队的战斗力。”
大将们连连称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兵卒和病恹恹流着鼻涕打着喷嚏的兵卒,那战斗力绝对相去甚远呀。
陆锦棠没见着样品,她拿到缝合针以后,就从各排个班挑出了几个最是勤学好学的学生。
“我会挑出来一些人,专门学习缝合术。如果能够掌握缝合术,就算作咱们军医二处的大夫,一人会配备一到两个助手。”陆锦棠说道,“现在大家的月俸是五百钱,班长六百钱,排长八百钱。可是,如果成为大夫,月俸二两银子。”
陆锦棠话音落地,底下唏嘘一片。
“比上战场打仗的月俸还多哩!”
陆锦棠原本已经列好了名单,见众人跃跃欲试,她便收起名单,“自由报名吧,学会的留下,学不会的自行退出。”
除了年纪大的,几乎都报名要学缝合术。
陆锦棠弄了只兔子来解剖,第一节课,就有三分之一的人退出了。
“不是见血害怕……哪儿能怕那个呀!宝春姐姐是女孩子都不怕呢,是血忽淋拉的还得往肚子里扒拉……”退出的人为自己辩解,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人体比兔子复杂,不同的情况,缝合的层数也不同。比如说腹腔,有腹膜层、肌层、脂肪层、皮肤层……”陆锦棠弄兔子不过瘾,又弄了头乳猪。
于是人又少了一半。
她一直想弄个人体来着,木兰说,可以从死牢里提个人来。
陆锦棠没同意,她让学生们先在动物身上练针法。
怕他们一时接受不了在人身上动针。
“我看刘盼卿第一次来了之后,就再不来了?”陆锦棠问木兰。
木兰点点头,“是啊,他聪明,什么都学得最快,晨练晚练,从来不偷懒。还会私底下教那些学的慢的。很多东西,你说一遍,他就明白,还会举一反三的给不明白的讲……我倒没想到,他在这儿不行。”
陆锦棠打开自己些的那张单子,这是她选中的人,第一个就是“刘盼卿”。
她原以为,刘盼卿会是学得最快最好的,没曾想,他这么快就自动退出了。
这日晚饭后,陆锦棠瞧见刘盼卿一个人在营地外头扎马步。
她走上前去,“晚饭吃了么?”
“先生好!扎完半个时辰马步就去吃。”
“还没吃啊?等你扎完,饭菜都没了,你怕是得饿肚子了。”陆锦棠笑了笑。
“不会,他们会给我留的。”刘盼卿很有自信,一点儿也不担心。
陆锦棠点了点头,看来他在营中,人缘很好。
“你不想学缝合术么?我看你一开始也报名了。”陆锦棠问道,“缝合术,比扎马步有意思。”
“公子不是说过,我们体力好,跑的快,可以从战场上,抢救下更多的伤员来?扎马步是基本功,锻炼下盘的力量,让我耐力好,也跑得快!”刘盼卿笑了笑。
陆锦棠点点头,“等你想学缝合术的时候,再来找我。”
“先生……”刘盼卿忽然喊她,“我学不了的,您别对我抱希望了。”
陆锦棠看着他时,目光里的殷切,竟被他敏锐的察觉了。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我很希望你能学啊?”陆锦棠笑了笑。
刘盼卿的脸色却有些难看,“怕是要让先生失望到底了。”
陆锦棠见他脸色都变了,暗自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会,”她摇了摇头等,“你没有让我失望,你这么努力练功,将来一定能救很多很多的人。”
少年默默的嗯了一声。
军医二处每日都很忙,军医一处整日都在看笑话。
谁也没想到,大战来的那么猝不及防。
突击出战的消息,不会让这些外围的军医们提前知道。
走水路成包围合击之势的两万人马就位,襄王立时带着兵马除了襄城,直取宣城。
宣城在要道上,这里兵马布防很是坚固。
但若是能在朝廷兵马到来以前控制了宣城,其意义重大。
秦云璋没有坐守大营,他竟是亲自领兵出战。
陆锦棠带着军医二处随军出征之时,虽全员都是男装,还是叫人知道了这里头有女子。
“在襄城也就罢了,如今可不是闹着玩儿过家家!岂能让女子上战场?简直胡闹!”
后勤官不同意让他们去。
几个老军医得意的不得了,嘲笑她是白忙活了这么久。
陆锦棠却突然拿出秦云璋当初给她的特赦令牌,“王爷令牌在此,见令如见人!”
后勤官一愣。
“休要耽误我的时间!”陆锦棠轻哼一声,一脸严峻,“会骑马的上马,不会骑马的跑步!”
陆锦棠扎营在宣城之外,十几个简易的帐篷一打开,就算他们的临时病房。
“会缝针术的留下,做大后方。其余人由班长带领,去救人回来。及时止血,回来治疗,自保第一,救人第二!遇见有战斗力的敌军,不要交战,逃跑第一!”
陆锦棠说完,就叫班长带人往前线冲去。
这些人哪里上过战场,城门下头喊杀声一片。
血腥铺天盖地,刀光剑影飞箭流矢几乎晃花人眼。
一个不留神,可能就是一命归西。
这当真不是闹着玩儿,是真刀真枪要人命的……
最先吓软的,竟然不是被人看不起的女孩子……反倒是几个年岁大些的男人。
这叫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反倒是那个吃的多被嫌弃的姑娘,和年纪最小刘盼卿跑在了最前头。
这两个人,像两枚小小的炸弹,投射到每个人的心头上。
平日里受过刘盼卿帮助的同伴,受他鼓舞,也拔腿跑去。
步兵交战,地上躺着好些受了伤,却没死,也没有战斗力的兵卒。
随着战火向里推进,先前开战之处,远远望去,如同伏尸一片。
刘盼卿跑的飞快,扑倒在倒地的伤员身边,一摸还有气,他拽着人扛在背上就往回带。
那姑娘也不示弱,竟一时捡了两个伤员,一左一右扛在肩上往回跑。
离开战斗最炙热之处,她把人放下,迅速的扎好止血带,才继续飞也似得跑回来。
一般被带回来的,伤的轻的都是伤在腿上。
伤在腿上无法站立,或能侥幸逃过一劫。
伤在胳膊上的,根本不会退下战场。
陆锦棠发觉自己以往想的太过乐观了,冷兵器时代,从战场上退下的伤员,当真是比炮火世代更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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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身作战,即便倒下了,敌方都有可能再补上几刀,以免没有死透。
刀剑留下的伤痕,比弹片炸出的伤痕,看起来更加骇然可怖。
一开始伤员们被抬回来,军医二处有些手忙脚乱,面对着人身上的伤口,他们不知所措。
陆锦棠率先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原本是学中医的,但是在部队,又重新学习了外科手术。
毕竟行军外伤是少不了的。
她一层一层的把伤口缝合,麻沸散不够,她就直接扎针止疼,迅速的开始缝合手术。
平日里练的最熟的几个人一开始给她做助手。
在她缝合了十几个人之后,他们开始壮起胆子独挡一面。
“不是叫你们缝的多漂亮,平滑匀称,能救命足矣。”陆锦棠抹着头上的汗,眼睛都不曾离开伤口。
一开始战场上,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群不停的奔走的奇怪队伍。
后来交战双方都发现了他们。
特别是站得高看得远的将领们。
“襄王的兵马怎么回事?在外围跑来跑去的……也不像逃兵啊?”宣城守军大将,立在城门楼上,狐疑远眺。
在下头作战的人,倒是更清楚怎么回事儿。
“襄王的伤员,被救走了!地上躺着的,大都是宣城守军!”宣城守军中,一对兄弟,一面并肩作战,一面嘶声说道。
“不能吧……襄王突袭,能一下子打死这么多守军?”
“你看……”热血溅在哥哥脸上,嘴巴里都是一股子血腥味,“他们的伤员被救走了!”
“还有专门救伤员的人?”弟弟瞪眼去看,没留意背后刺来的长枪。
噗的一声。
“阿弟——”
弟弟扑倒在地,哥哥一把挑开那人长枪。
那时弟弟分明没有咽气,他所伤也偏离了心口的位置。
可哥哥无法分身救他,也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他就那么僵硬的趴在哪里,有人从他身上踩过去,当他已经死了。
他侧过脸,看着战火,一点一点向城门里推进。
哥哥说的没错……襄王的兵马里,真的有专门救人之人呢!
他们跑过来了!他看到了!他们浑身都是血,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他们跑的好快,摸了摸地上那人。
“有气!”
他听见的,好似是个姑娘的声音?战场上,有女子?他一定是快死了……做起梦来了!他还没娶妻呢……
“这个也没死!”
忽然有人托住了他,伤口的痛惊得他差点喊出来。
“你傻了!这是敌军!”
一股子绝望在他心头蔓延,这些人一定会往他身上补一刀的!
可他却惊异的发现,他竟被人扛起来了!
有人背着他飞奔!
“他伤在后背上,没办法止血,让先生给他缝针吧!”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女子背着百十斤的他,竟还跑得飞快。
“先生!他还有气!”女子把他放在了一个布垫子上。
一个年岁不大的青年眯眼看他。
“傻姑,你真傻了!这是敌军呀!你救他回来做什么?扔出去!”有人说道。
那年岁不大,相貌却极是好看,被人称呼“先生”的青年,拿酒冲了手。
“救回来的就是命,宝春,针线。他胰腺破了……”
那先生龇了龇牙,往他身上扎了好几根细长的针。
说也奇怪,他觉得自己已经疼的快死了,就算血不流干,也会疼死。
可是看那先生龇牙对他笑,他忽然觉得不疼了。
那先生拿着奇怪的针,在他肚子里扒拉着,像是缝衣服一样,把他的肚子与后背一层一层缝了起来。
而后他身上的针就被拔走了,疼痛的感觉渐渐回来了,可先生疲惫却善意的朝他龇牙那一笑,却一直在他眼前。还有那句,“救回来的都是命……”
军医二处的人不断在战场上奔走,渐渐的越发让交战双方都注意到了。
不知不觉,双方将士的气势都变了!
襄王兵马越战越勇,仿若没有了后顾之忧!
即便他们倒下了,也会有人把他们带回去!不会让他们待血流干横尸沙场!
他们要更勇!要更奋战!保护那些在他们身后奔走,手中却连个武器都没有,只为带伤员回去的小军医们。
襄王兵马愈发勇猛,势不可挡。
先行渡江的兵马与他们渐渐成夹击之势。
襄王亲率兵马,他们本就士气振奋。如今因为有人不断的在奔走救治伤员,看着那一个个坚定的身影,飞奔不断的从战场上扛下伤员回去,将士们的眼眶是湿热的,心窝里是暖哄哄的。
当一个救治伤员的小军医不甚倒下的时候,竟有七柄长枪齐刷刷的挡在他身后。
“去外围救人!别冲的太靠前!”将士朝他吼。
一看,他浑身浴血,脸庞却是那般年幼,才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吧?
刘盼卿从地上爬了起来,拉着那伤员的脚,把他往回拖,他刚刚实在没力气了,又被绊了一跤。
先生说了,他得多吃一碗饭,才能更有力气,才能救更多的人!他们救的人越多,襄王将来取胜的可能就越大!
襄王军队势如破竹。
“杀呀——”
“南城门破啦——”
城门楼上的守军将领,几乎被震的要一头从城门楼上栽下来……
守军的抵抗越来越消极,有些甚至在城门破的前一刻,就已经弃械投降。
他们不想打了,越打心里越冷。
南城门攻破的消息,很快传至北城门。
北城门士气大振,终于也在半个时辰以后,顺利攻破。
自天不亮开始攻城。
宣城位置特殊,布防严谨,却在太阳未落就被攻破占领。
实在是叫襄王众将领都大感意外。
“幸而是王爷亲率兵马攻城!”
“有王爷领军,果然是气势不同!”
……
众将领赞叹秦云璋的时候,秦云璋却连带血的甲胄都未卸,直接去了城外那一溜小帐/篷处。
她沙哑的声音,早没了平日的温润清丽,他却还是立时辨认出来。
“把人抬进宣城,用木板架着,小心别打弯……”
“这个情况复杂,我来缝!”
“宝春,弯针,穿线。”
……
他立在她的营帐外,听着旁人一声声唤着她——先生。
看着旁人敬佩她,感激她的目光。
她澄澈的眼睛里,都是红红的血丝,她却还笑着对嗷嗷叫喊的伤员说,“没事,这条腿,我一定给你保住!”
“多谢先生……”
“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
被抬走的伤员,已经离了这片营帐,还喃喃不绝的说着感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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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昏迷之人,伤员大都在说着感激的话。
“真的……不一样。”秦云璋站在帐外,咬牙说道。
似有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立即抬头望天,把水汽逼了下去。
男人,就该流血不流泪……只是她做给他看的,实在让他太意外,太震惊了。
适才他从城中,接受了守军的投降而来。
一路遇见打扫战场的人。
战场之上倒伏血泊之中的,绝大部分竟然都是守军人马。
而他们的人,只要尚有气存,就被救了回来。
许多这会儿,已经处理好伤口,被抬进城中休息了。
试想,倘若上午倒下时还可能生还,可就那么躺在那里,任血直流,流到这会儿,血都流干了,哪里还有命在?
她不但救了伤兵的性命,更暖了奋战中众兵将的心窝。
“王爷……”
廉清一身甲胄来寻秦云璋。
秦云璋立即抬手制止他说话,但里头的人还是听见了声音。
宝春侧过脸来往帐外看了一眼,瞧见秦云璋,她立时就想喊陆锦棠。
可陆锦棠目不斜视,眼睛一瞬也不离开手底下的伤口。
她专注的好似世界里只剩下她和她的伤患。
秦云璋冲宝春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城里的方向,留了廉清在这里组织伤员军医往城中迁移。
他则翻身上马,去城中统管大局。
城中守军已经投降,但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将投降的守军编入他所率领的大军,还有在城里安排部署他自己的人坐镇宣城。
更要接应从襄城而来的后方辎重粮草等,许多繁杂之事。
但看过那般费力劳神的陆锦棠之后,秦云璋莫名觉得多了好些的精神力气。
事情还是那么些事,一样没少,可他却觉得心里的担子好似一下子就轻生多了。
陆锦棠一直到深夜,才和她的几个精锐的学生一起简单处理好了伤员伤口。
其余人都已经移至城中安置。
她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和余下的人一道进城。
才歇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她又起身往军医处去。
这里的医疗条件非常简单,而且消毒不彻底很容易引起外伤感染。
一个外伤感染处理不当,就有可能耽误一条性命。
她亲自检查伤员的情况,让军医处一班二班的人负责煎制预防感染的药物。
她又召开紧急会议。
“战场上大家表现的非常好!救人英勇,反应机敏,后方的医护配合默契。没有想到,第一次上战场,大家能这么快的适应过来!看看这些伤员,如果没有你们,没有你们大家的英勇表现,积极配合,可能现在他们都……不能活生生的躺在这里!这里的一条条性命,都是你们所救,所以,为自己欢呼!”
众人呼喊一声,欢愉之情震天。
有些人眼里含着激动的热泪,不管是善人还是恶人,天生就有向善的一面,有利他的心理。
看到因为自己的努力,而救了旁人的性命时,那种利他心,那种自豪感得到极大的满足。
被这欢呼声震撼住的,还有前来道歉的三位老军医。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颇有些尴尬之情。
他们没有想到,那个年轻的后生,还真是敢想敢做的人。
以往的伤员救治,都是在大战之后,打扫战场时,才会进行的事情。
许多伤员都耗死在了沙场之上,可这后生,竟当真把救治的工作往前挪移了这么多,这真是从阎罗手里抢人命回来啊!
“咱们一把年纪了,竟还不如他……”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也没什么丢人的,不就是去认个错么?”
三位老军医嘴上说着没什么,脸色却生硬又尴尬。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想走在前头。
里头欢呼过后,又开始说话了。
“接下来的看护治疗,才是我们的一场硬仗,二排负责看护,如有人发热,及时报告,伤口有肿、胀等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重视起来!”陆锦棠的声音带着英气。
“还有一点,我想要表明我的立场。”她清咳一声,“昨日救回来的有敌方人员。我听到有人在反对,并且不愿救治,要把人扔出去……这种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你们想想,他们不是有家有室有亲人的人吗?他们愿意打仗吗?
我相信,没有人愿意抛家弃子的来打仗,他们受命于朝廷,他们也不想打仗。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我们和他们的敌对关系,不过是我们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所以如果救回来了敌军,我希望咱们军医二处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一视同仁的对待他们。”
“是啊,宣城守军已经投降,守兵已经编入了王爷的军营,他们现在不是也成了咱们的战友了吗?”刘盼卿对他身边的小兄弟们说道。
他倒是颇有影响力,一片响应之声。
营帐外头的三位老军医则有些不自在,“算了,怎么觉得她有些是非不分呢?”
“道歉之事……我看还是改日再说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年岁最长的那个老军医,甚至拂袖而去。
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不认同营帐里传来的价值观,还是抹不下面子,在这么多人面前道歉认错。
首战告捷。
宣城内外都十分忙碌,交接守城兵将,编新军入营。安置伤员,清算人数……
各处都是忙忙碌碌的。
巡城的将领李肃忽而发现,竟有许多女子,在营中来来往往,甚至出入一些军营都毫无顾及。
李肃大惊,“那是怎么回事?”
他拿鞭子遥遥一指。
他身边的小将,倒是知道,“卑职昨日巡城就去问了,那是军医二处的大夫,负责救治伤员的,她们会给伤员换药,处理伤口,包扎止血等等,都是女大夫!”
眼见李肃将军脸色不好看。
那小将连忙说道,“将军在北城门攻城,您不知道,南城门之所以能攻破城门那么快,这些女子功不可没呀……”
“胡说八道!”李肃脸色一黑,“打仗是男人的事情,跟女人有什么关系?你看看,这些女子竟然还随意的出入营帐?这像什么话?难道不知,一个军队能不能取胜,严格的军纪是关键吗?”
听到伤员营里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李肃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李肃猛抽了下马鞭,兜转马头,往秦云璋的大营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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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秦云璋不在营中,正在宣城太守府邸,他片刻不曾耽搁,径直往太守府邸而去。
秦云璋此时难得和陆锦棠单独相处。
她疲惫至极,身上却因救人而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光辉,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用一种极其兴奋的声音在和他说话,“他们表现的都很好,我以为他们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一定会害怕。可是看到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还跑在最前头的时候,他们都大受鼓舞……”
“这次能这么快,这么顺利的攻下宣城,你的军医处功不可没!”秦云璋肯定的说道,“你说的不错,当我们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情之时,就是民心所向,连老天都会偏向我们……”
“所以现在……”陆锦棠话还没说完。
忽而有侍卫在门口说道,“李肃李将军求见。”
李肃是个心急的,且是火爆的脾气。
没等秦云璋说让他进来,他便已经一把推开侍卫,兀自迈步进屋。
“王爷!”李肃拱手,似乎根本没看到一旁的陆锦棠。
陆锦棠也很识相的起身,退到一旁站定。
“末将适才巡城之时,忽而看到有女子出入营中!这实在是不妥!王爷当以军纪严明为首要!怎么能容忍女子随便在军中出入?这不是霍乱军心吗?”李肃口气不善。
“那些是军医二处的大夫!”陆锦棠忍不住说道。
李肃仍旧没看她,“末将知道他们是大夫,可是这是战场!刀剑无眼,要那么多的女大夫有什么用?这是打仗的!要是叫她们上了战场岂不是添乱嘛?既是军医,不让她们在营地中乱走,只圈在伤员营里就行了。在伤员营里,她们想怎么样都行,是不是女大夫也不要紧……乱走实在不像样!”
陆锦棠一听就怒了。
什么叫圈在伤员营里?
把她的女弟子,女学员当什么人了?还是不是女大夫也不要紧?
这话实在是有侮辱诋毁的意思了!她们都是堂堂正正的女大夫,军营里的女子,不是大夫那就只能是……军妓了吧?
她们一个个为伤员的性命出生入死,昨日傻姑为了救人,把自己的两条胳膊都累残了,今日抬都抬不起来,她吃饭还是宝春喂的呢!
到了这李将军这里,就变得这么不堪了吗?!
“李将军这话我不能认同!”陆锦棠的音调一下子拔高,“怎么男大夫可以在军中走,女大夫就不可以?她们来往营中,是为了救治伤员,被她们所救的人,当怀感激之情。到了李将军口中,倒好似她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她语气很激愤。
李肃这才认真看向她,她一身男装,却遮不住的秀气,“你一副书生的样子,知道什么叫打仗吗?我没说她们救人不对,也没说不感激她们救人!我不叫她们在营中乱走,乃是为了她们的安危着想!是为了保护他们!你说说,军营里都是血气方刚的兵丁!和你这绵软的书生可不一样!
更何况,现在可是战时!大战之时,军中连军妓都不让带,放着这么些女子在军中乱走,像什么样子?”
陆锦棠怒极反笑,“为她们着想?保护?李将军这话实在可笑!你不过是打着保护的名义,拉低女大夫的社会地位,她们拼了命的救人!你却没有给她们应有的尊重!不但没有对她们的努力和付出做出肯定,还在拿军妓和她们比较,你在侮辱她们的人格!”
秦云璋知道她怒了,立时挥手让李肃出去。
李肃有些不甘不愿。
陆锦棠也没打算让他这样就走,“你是觉得军医二处没有纪律吗?军医二处纪律严明,对男子要求如何,女子一律是同样的要求。晨练晚练从不懈怠。没有哪个女孩子操练比男人少!昨日大战之时,女孩子也是一样的穿过战火硝烟,救下一条条性命!她们所救人命,不比男子救的少!”
陆锦棠看着李肃不屑的表情,愈发愤怒。
“李将军若是不服,可以亲自深入伤员营去看一看,去问一问!”
“李肃!还不退下!昨日/你在北城门,对南城门的情况不甚了解,还不去打听,好好反思!”秦云璋沉声把他赶走。
李肃被赶走。
厅堂里,只剩下秦云璋和陆锦棠相对而立,却没有了刚才温情的气氛。
陆锦棠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却有些懒懒不想说话。
秦云璋让人守在门外,把她抱进怀里。
陆锦棠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为那些女子请功的话,我就不说了,反正时间会证明她们的所作所为!时间和事实会为她们赢得应有的尊重!”
秦云璋看着她固执坚持的脸,他想劝她好好休息,不必担负那么重责任的话,只好又生生咽了下去。
“我单子上列的药材,你尽快让人从宣城寻来,或是从临近的地方输送来。”陆锦棠挣脱他的怀抱,起身向外走去。
“王爷,李肃去了伤员营……”廉清的话说了一半,瞧见陆锦棠之后,他戛然止住。
陆锦棠狐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没……没有然后了……”廉清扯了扯嘴角,咧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陆锦棠轻哼一声,“备马!”
秦云璋皱起眉头,追着陆锦棠往伤员营中去。
还没奔至营前,就看见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李肃不是自己来的,他是带着亲兵来的。
“把营中所有女子都给我赶出去!一个不留!”
营地里的伤员,不管轻伤重伤,只要能爬起来的,都从营帐里出来了,相互搀扶着,把那些女医护给挡在后头。
伤员不少,渐渐围拢成一个圈,把李肃和他的亲兵围在圈子里。
李肃的亲兵和他们竟形成对抗之势。
“真是长出息了!”秦云璋策马而来,轻笑一声,“刚打了场胜仗,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了!要不要给你们发个功勋章啊?”
李肃脸色一黑,“王爷。”
“我叫你来打听军医二处,我是叫你来把人赶走的吗?”秦云璋怒道。
李肃眉头一皱,“实在是不像话……”
“敢问李将军,她们做了什么不像话的事,让你这么容不下?”陆锦棠冷笑,“是你容不下对女子的鄙夷,还是容不下这些救了人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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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肃寒着脸不说话。
陆锦棠翻身下马,和军医二处的人站在一起。
“李将军若是真想赶人走,您不用赶走这里的女子。军医二处是一个团队,这里不论男女,都是战友队友!您若是容不下这里的女子,就是容不下我军医二处,那您把我们都赶走就是了!”陆锦棠说完。
她身后的军医二处立时按班、安排,分列队形站好。
木兰是他们的教官,木兰一声令下,他们横平竖直站的整整齐齐,其军容军貌当真不输那些打仗的兵吏。
“不能让军医二处走!”
“如果不是军医二处,咱们早死在战场上了!”
“是啊,昨日把我从战场上扛下来的就是个姑娘,那姑娘自己摔了胳膊,还背着我跑的飞快……”
……
伤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包围着李肃的圈子渐渐缩小,颇有他不认输认错,就打到他认错的意思。
李肃大约没想到,他一声军令,竟触怒众人,引得伤员们群起而攻之。
他黑着脸,颇有些骑虎难下之意。
“李肃,你为人冲动固执。但念在你领兵之时,从来都骁勇果断,冲杀在前,立下军功的份上,本王命你暂交兵权,回营反思……”
“慢着!”
陆锦棠忽然打断秦云璋的话。
秦云璋骑在马背上,垂眸看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李肃的人马,隔着伤员们……竟好似站在了楚河的两边。
好似突然,他们的立场不同了。
秦云璋心下有些慌,他微微眯眼。
陆锦棠也抿了抿嘴,她从不在外人面前反对他,更不会公然的不给他留面子。
可这时候,她身后站的是她的整个团队,如果她不为她的团队争取正当的地位和权利,她就不配带领这些人!
“王爷,为何今日李将军会站在这里,公然挑衅伤害军医二处?为何这些女子救了人,不得感激,反而要被逐出军营?”
秦云璋眉头微蹙。
“是因为您!因为您从来没有真正的承认过她们的地位!您只是默许这一切的发生发展,是您没有保护好这里!这些女子,像您的战士一样,为您效力,可是您却没有承认她们有平等的地位!”陆锦棠说话掷地有声,脸色异常严肃。
楚汉的分界线,在两人之间异常明显。
秦云璋脸色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如果您还心存感激,如果您觉得军医二处所做的一切,应该被肯定。我希望王爷您能当众确定军医二处的存在,并且,”她停顿了片刻,“请您依军法处罚李将军,还有您自己!”
她话音落地。
先是一片惊哗,继而场面瞬间肃静。
“你……你这大夫好大的胆子!”李肃惊道,他骤然转身,朝秦云璋拱手,“是末将冲动了,末将愿独自领罚,与王爷无关!”
秦云璋垂眸看着陆锦棠。
她也仰脸看着他,她的目光坚毅认真没有躲闪。
便是在众人面前,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让他当众认错不说,还让他当众处罚自己。
她竟拿他的面子,给军医二处抬地位!
四目相对,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秦云璋眸色复杂的看着她,这对他来说,似乎也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毕竟默许和承认女子地位,是极其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默许算是一小步。
那么直接承认,并且惩罚自己,来抬高女大夫的地位,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大步了!
步子跨的太大——套用一句很俗的话——容易扯疼……
宁静的僵持,不知持续了多久。
秦云璋忽而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陆锦棠走过来。
李肃的人立刻让开,挡在陆锦棠前头的伤员也主动分立两侧。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相望。
“你说的对,是我没有承认军医二处,才让你们今日受了这样的委屈。”秦云璋一字一句说的很慢,似乎很艰难,却也很认真,“我今日,郑重的向您们认错,没有你们的努力,没有你们不顾个人生死,从战场上救下伤员,让战场上的将士们少了后顾之忧,攻下宣城不会这么顺利!”
军医二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激动的笑。
这样的认同,这样的肯定,比发了财还让他们高兴。
“请原谅,是我疏忽了。”秦云璋忽而微微弯身,郑重致歉。
他这么正式,倒把众人吓呆了。
陆锦棠身后的人噗噗通通跪倒在地。
陆锦棠也拱手还礼。
“我愿自罚五十军棍,李将军三十军棍,以示惩戒!”秦云璋扬声说道,“日后胆敢有人不尊重这里的女大夫,胆敢轻慢,言语轻浮,女大夫可直接上报与我,任何人不得阻拦干涉!本王会亲自处罚那人!”
秦云璋话音落地,军医二处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伤员们都跟着欢呼起来。
有些一直被人鄙夷,打小被叫赔钱货的女孩子,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大约是第一次,她们通过自己的工作,通过自己的努力,为自己赢得了尊重和地位。
秦云璋和李肃挨打的时候,好些人跑去围观。
秦云璋光裸着脊背,军棍虎虎生风,一棍又一棍的敲在他本就布满伤痕的背上,竟有许多男子都暗暗抹泪。
“还以为王爷养尊处优……王爷背上的伤,竟比我还多……”
“王爷当年尚且年轻,就为圣上出生入死……可圣上……”
秦云璋不曾想,自己挨了一回打,当众处罚自己,非但没有失了威信,反而为他赢得了甚多的铁粉。
李肃原本还有些不忿,自己堂堂一员大将,怎么就因为几个小女子挨了一顿打。
但见他挨了三十棍以后,秦云璋还生生咬着牙,扛完了比他多出的二十军棍。
他心里那点儿不忿,也消失的踪迹全无。
李肃挨了打,回了营帐,便见云雀在自己帐房外头立着。
“云宿卫,您怎么来了?”李肃忍着背疼,施了一礼。
云雀呵呵一笑,“这是军医二处的那位军医叫我给你送来的。”
他拿出一只小瓶子,碧色的瓷瓶,里头是苦中带着甘香的药膏。
“猫哭耗子……”李肃低声嘀咕,“假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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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她原本可以过很舒坦的日子,是她自己非要放弃那些,不畏辛苦危险,非要弄出个军医二处。其实她未必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困难重重,未必不知道会遭遇反对。可她还是要做,甚至不惜挑衅王爷。你觉得她是为了什么?”
李肃闻言怔了怔,“他为了什么?为了建功立业?为了扬名于世?”
云雀笑了笑,微微摇头,“你与她认识的时间太短,你若是熟悉她,就不会这么说了。”
李肃皱了皱眉,“云宿卫鲜少对人有这么好的评价呀?”
云雀摆了摆手,“她的药很好用,你赶紧让人给你抹上,不耽误你明天骑马巡营。”
云雀挥手而去。
秦云璋挨了打,乖乖的去了她的营帐。
他脱了衣服,趴在榻上,让陆锦棠亲自给她抹药。
“你就不怕我不认错吗?”凉凉的药沾在背上,骤然一疼,他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想不出你不认错的理由。”陆锦棠一面轻轻给他抹药,一面轻笑说道。
“怎么没有理由?我若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不肯人前低头呢?”
“没有勇气面对自己过失的人,没有资格赢得天下!”
陆锦棠说的中气十足。
秦云璋却心头一震。
他僵着背,许久不曾动,也不作声。
陆锦棠给他抹完了药,见他仍一动不动的,“怎么?生气了?”
她放下药瓶子,笑嘻嘻的蹲在榻旁,托着腮看着他的俊脸。
秦云璋舒了口气,“没有生气,只是在反思自省。”
“自省什么?”
“你一个女子,尚且有这样的见地。我在反思自己的德行,是不是真的能堪当大任,是不是真的能……配得上你。”秦云璋竟说的有些不自信。
陆锦棠噗嗤一笑,“你现在说配不上,岂不是也晚了?我嫁都嫁了,你还想抵赖不负责到底呀?”
秦云璋见她笑靥如花,忍不住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把她的脸带到自己面前,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她的唇又软又甘甜,她的气息吏都带着草药干净纯粹的香气。
秦云璋吻的投入,吻的浑然忘我,他坐起身把她紧紧拢在怀里。
“小心你背上的伤……”她挣扎说道。
他轻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有你在怀,那点儿疼算什么?”
……
两人浑然忘我,却把营帐外头那人给吓得不轻。
刘盼卿本是来找先生,问问先生关于急救的事儿。
可一掀开帐帘子,就看见先生和王爷紧紧的搂抱在一起。
他当即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他崇敬万分的先生啊!那个给他们饭吃,教他们救人,那个站在他们跟前不畏李将军,不畏王爷,为他们争取地位的先生……
在他心中,那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先生怎么可以和一个男人,和王爷做出哪种事呢?
他觉得先生的形象在自己心里骤然崩塌的时候……又听见王爷说“得妻如此”。
刘盼卿觉得自己脑袋不够用了。
他一边跑,一边挠头,把自己束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挠得跟鸡窝一样的时候,他才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儿。
“我怎么这么死脑筋!王爷的妻,那不就是王妃么?原来先生和宝春姐姐一样,是女扮男装!先生可比宝春姐姐扮得像多了!”刘盼卿想通了,哈哈一笑,崩塌的三观似乎又捡回来了。
崇拜之余,他对“先生”更多了几分敬仰佩服,一个女子胆敢做到如此,比男人更不容易,她得有更多的胆气,更多的坚毅。
“他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女里女气的,叫人看不惯!”
……
身后的大石另一侧传来说话声,独自枯坐的刘盼卿闻言一惊。
今天他走的什么运?净叫他听墙角了!
“你说陆先生那么护着那些个女子,是不是里头有他的相好啊?”
……
刘盼卿本来要走,忽然听见他们说的人是陆先生。
他眼目一瞪,调头回来,悄悄的爬上那大石头,打算看看石头那边说陆先生闲话的人究竟是谁。
“我看他对那些女子都挺不错的,跟男子倒是喜欢保持些距离,还女里女气的,他是不是这儿有什么毛病……竟然让王爷罚自己……”
“你们才有毛病!”刘盼卿纵身从石头上跳下来,一看眼前坐着的竟是军医一处那几个老大夫,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就是嫉妒!嫉妒我家先生比你们有胆气!有作为!你们做不到的,我家先生做到了!”
“嘿你这小子!你怎么能偷听人说话呢?你家先生没教过你做人的礼数吗?”
几个老大夫被人当面揭穿,顿时恼羞成怒。
三老一少,吵着吵着就撕打开了。
三个老大夫手脚不麻利,但人多势众。
刘盼卿手脚敏捷,一时也没吃亏。
四个人越打越凶,嘴也没闲着。
“你偷听人说话,没教养!是你家先生叫你来偷听的吧?”
“你胡说,我只是路过这里,偶然听见!你们诋毁我家先生!”
“你家先生女里女气,还亲近女子,眼看就是品行不端!别有企图!”
“他娘的胡说!”刘盼卿怒了,“我家先生本就是个女子!”
……
此话一出,周围人聚过来看热闹,或是拉架的人都愣了。
“他是女子?她女扮男装,混进军营,那更是居心叵测!说不定是哪来的细作,不斩首示众,也该把她赶走!”
“她是王妃!”
……
霎时,天地间都安静了。
打斗骤然停下,争执和吵闹声也没了。
三位老军医瞪大了眼,松开了和刘盼卿扭打在一起的手。
刘盼卿脸涨得通红,“啪——”他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刚刚想明白的事儿,他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他怎么扭脸儿就把先生的底给抖搂出来了?
先生对她那么好……她不说自己是王妃,一定有她的考虑。这下……全让他给毁了。
刘盼卿到底是年纪小,他后悔不迭,猛地蹲在地上,跑着头闷闷的哭起来。
三位老军医站在一旁,脸色也讪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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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老家伙欺负一个少年,本来就够丢人了,这会儿这少年又哭了……周围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围观的人?这叫他们的老脸往哪儿搁?
陆锦棠听闻她军医二处的学员和军医一处的老大夫打起来了,她骤然也吓了一跳。
等她像平日里一样,一身男装急急赶到打架的地方时,本来就僵硬的空气,一时更显尴尬了。
众人看着她,脸色都有些异样。
那些张嘴想喊先生的,竟好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称呼“王妃”吧,似乎又有些不大对劲儿……
陆锦棠莫名其妙的走到刘盼卿身边,“你这是怎么了?他们把你打哭了?”
“我挨了打才不会哭呢!”刘盼卿猛地抬起脸来,看到陆锦棠关切的目光,他简直无地自容,他红着眼睛又埋下头去,“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先生你罚我吧,打我骂我都行……”
陆锦棠错愕的看向周围,“究竟是怎么……”
“老大夫说,先生您女里女气,维护我们女子是别有企图,是旁人派来的细作!”傻姑突然开口说道,“盼卿说,先生本来就是女子,是王妃!”
场面更安静了。
众人似乎连呼吸都摒住了。
陆锦棠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来面对这情形。
“都是我的错……”刘盼卿哭得更凶。
陆锦棠呼了口气,哈哈笑起来。
她笑的一点也不勉强,还有几分轻松之意,“就为这么点儿事儿啊?这就把你惹哭了?快,男子汉,擦擦泪别哭了。”
她温和的拍了拍刘盼卿的肩。
她没生气?没发火?没羞愤的跑开?
刘盼卿错愕的抬起脸来,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冲他点点头,起身环视周围众人,“对,我是襄王妃,曾经的陆家二小姐,陆锦棠。也曾被圣上封为一品夫人。”
纵然已经知道,她亲口承认,还是让吸气声连成一片。
这就串起来了……难怪她这么年轻医术就这么好,她当初可是治好了太医院都没治好的病呢!她更是医治了王爷怪病的人!
可是堂堂王妃,不安安生生的在襄城呆着,等着王爷打了胜仗来接她回京,她女扮男装,潜伏在军医处干什么?
“我是王妃,可我也是你们的先生。如今我们这里,已经承认了女大夫,难道不能承认女先生么?”陆锦棠笑了笑,“你们还认不认我这个先生了?”
众人立即拱手,“先生!”
陆锦棠点头,“好,有你们这声先生,我算是没有白教你们。我一早就说过,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我是组建这里的大夫,我需要你们和我一起同舟共济,一起出生入死,才能救下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是队友,更是战友。没有你们,我只能是一个高高在上,却碌碌无为的王妃。我习得一身医术,毫无用处。
唯有在这里,我们都不去强调王妃的身份,我们共同协作,才能挽救更多的生命。在自己有生之年,做更多利国利民有意义的事。”
陆锦棠说完,她微笑着看着众人,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她脸上很平静,其实心里很忐忑。
她害怕众人因为她的身份,而不能接受她。或者碍于她的身份,虽不会反对她,却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的合作。
场面太安静,众人的眼光也太复杂。
素来镇定的陆锦棠,心里竟微微的慌了。
她为了培养出军医二处这些人,投入了太多的精力,投入了全部的感情。
如果因为她的身份,而失去现在这一切,她觉得,这将是她人生最遗憾的事情。
她咬了咬下唇,拼力忍住忐忑和那翻涌的酸涩。
“现在,我和其他的女子一样。我希望得到你们的肯定和认同。不愿看到你们用特殊的眼神看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的身份,而疏远我。”陆锦棠说的很吃力,也很努力,“我希望我做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可以超越身份……否则,真就是白做了。”
“先生!”刘盼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不管你是王妃,还是一品夫人,我们只知道,你现在是我们的先生!你领着我们救人,领着我们从被人看不起的街头小乞丐,变成了受人尊敬的军医!”
“对!我在家里被人看不起,不管我做了什么,从来没人跟我说一声谢谢……王妃带着我救人,昨日还有人给我磕头,说感激我的救命之恩!”
“以前连饭都吃不饱……现在还能救人,我还攒了月俸呢……”
……
陆锦棠脸上的笑容渐渐越绽越大。
一开始有些男子觉得自己的先生竟然是个女人……有些尴尬,抹不开面子。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王爷还在王妃面前认错,还挨了打呢……咱们跟着王妃,倍儿有面子!”
众人嘻嘻哈哈一笑,颇有默契的一同拱手向陆锦棠,“先生有礼!”
陆锦棠也拱手还礼。
木兰和宝春招呼众人散去,大石这里本就偏僻,一会儿就走的没什么人了。
陆锦棠一回身,却见三位老军医仍旧站在一旁。
陆锦棠拱了拱手,提步欲走。
那位年纪最轻的老大夫轻咳一声,“王……陆先生,鄙人家传齐氏针法,齐氏缝合术……不知鄙人能不能也被编入军医二处?略尽绵薄之力……”
他脸色有些尴尬局促。
刚刚才在背后说了人坏话,这会儿来投诚,人家少不了要奚落一翻。
这老脸今儿是兜不住了,丢了的脸面,只能日后靠着自己的家传本事,一点一点找回来了……
“那感情好,咱们这儿正缺能缝合的大夫呢,齐老您真是雪中送炭!”陆锦棠笑的异常谦和恭敬。
倒是叫齐老大夫颇有些受宠若惊。
另外两位老大夫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同伴,被那后生……哦,是襄王妃,给如同座上宾一般,客客气气的请走了。
隔两日再一见,先前还暮气沉沉的齐老先生,如同吃了青春不老丹一般,竟满面春风,朝气蓬勃的领了七八个少年、少女,跟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先生”的叫着。
向他请教缝合术,那叫一个殷勤。
看的另外两位老大夫,眼睛里都冒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来。
那年长的老先生,趁着一日夜色已降,也悄悄寻到了陆锦棠。
“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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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您称呼我陆先生,或是陆大夫,陆后生都成!咱们这儿不论王妃。”陆锦棠毫无芥蒂的笑了笑。
“陆先生,我在军中多年,你那个什么‘心肺复苏术’我虽然不会,但止血,医治外伤,也是我的强项呀!您看……需不需要我来帮忙?”老人家还是多少好些面子,说的扭扭捏捏的。
陆锦棠则放得开,“求之不得呀!”
次日一早,就见人都去了军医二处,军医一处,只孤零零的剩下了一个人。
那人讪讪一笑,“好么,你们这些叛徒,要叛变也不带上老朽!”
陆锦棠笑眯眯的叫人专门过来请他,里子面子都为他保全了。
军医一处,也彻底解散了。
得知“陆先生”就是堂堂“襄王妃”以后,军医处这里倒是无甚变化。
众人私底下都感概说,王妃没有架子,实实在在的是想救人。众人倒是更显亲近。
唯一的不同,大约就是军医处的女子行走军中更为硬气。
那腰杆儿,胸膛都挺得直直的,好似他们就是王妃的亲兵,丝毫不亚于王爷的亲兵地位!
甚至在伤员营这里,她们的地位,更远在王爷亲兵之上呢!
“陆先生,您不怪我把您的身份说出去,是您大度,可我心里还是很愧疚。”刘盼卿垂头说道。
陆锦棠一面调药,一面笑道,“谁说我不怪你?你瞧瞧现在咱们这儿的气氛?”
刘盼卿微微一愣,表情有些紧张。
“那三位老大夫各自带的学生,好似彪着劲儿比赛似的,你瞧瞧他们的劲头儿,惟恐自己贪睡一会儿,旁人就超过自己去了,不用人监督,一点儿不肯懈怠,”陆锦棠呵呵一笑,“我只怪你,怎么不早点说出去呢?”
刘盼卿吐了吐舌头,知道她是安慰自己,脸色一时间轻松了不少。
“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呀,”陆锦棠放下手里的药,回过头来,认真看着他,“就好好跟我学医术,你有天赋,有灵性,小时候还读过书,识得字。年纪轻接受新知识很快。我是可惜你这个人才,就是你……”
她轻叹一声。
刘盼卿立即说道,“那日我看到王爷和陆先生在帐房里……呃,我那日就是去找先生说这事儿呢!”
他脸上一红,立即转了话音。
“说什么事儿?”
“我想跟着陆先生学医术,只是……我缝不了皮肉……我就见不得那个样子……”
“晕血吗?我看你背伤员回来的时候,沾了一身的血,也没害怕呀?”
“不是……”刘盼卿的脸色一时间难看至极,“我爹原是京都里的官员,一次宫宴喝醉了酒……他一时兴起,赋诗一首,却没留心,不知怎的,让圣上觉得那诗是讽刺圣上……”
他说着哭了起来。
陆锦棠微微一愣,忙递了手帕给他。
这也是文字狱么?她只记得学历史那会儿,知道清代的文字狱特别厉害,有时候根本不搭边儿的事,只要传进皇帝耳朵里,那就不得了啦!满门抄斩的比比皆是,株连九族的也不是没有。
“圣上明面上扣了个罪名给我爹,将我们流放至岭南,途中却又派杀手……潜入我爹房中,一片一片,活剐了我爹……”刘盼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早上去看的时候,只见我爹屋子里都是血,他的嘴被堵着,额上的筋爆出来了……我不知道他有多疼……到底是流血死的,还是疼死的……我阿娘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我看见了!一片一片的肉……我看见了!我看见仵作把他又给缝上了……”
陆锦棠震惊的看着他。
虽然一早就猜到他出身不简单,却不知道,他竟有这样的过往。
她脸上凉凉的,一抹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
“我不让缝,我说阿爹会疼……阿娘给了我一耳光,说给我爹留个全尸吧,让他能入土为安。我就看着那仵作缝了两天,才把他缝好。然后我娘就上吊了……”
刘盼卿忽而抬头,一双红红的眼眸直愣愣的看着陆锦棠。
“有人说他是仁君,他不行暴/政,不暴虐……陆先生,您告诉我,如果是仁君,他会因为我阿爹酒后一首诗就这么对待我们家吗?”
陆锦棠不知该如何言语,当时究竟情况怎样,她不了解,给不了他解释。
“我恨他!他在愚弄百姓!他根本不是仁君!我在战场上也会害怕,我看见血就害怕,可是我告诉自己,不能怕!我多救一个人,襄王爷就多一份取胜的希望!等襄王爷得胜之时,我要亲口问问他,当年,我爹一首酒后醉言的诗,真的就那么罪大恶极吗?”
刘盼卿满面泪痕,他抬起袖子,抹去脸上的泪。
陆锦棠抬手用力的捏了捏他的肩,“公道自在人心,人在做,天在看。我们会报仇的,会让正义伸张,黑的就是黑的,白不了。你若想学医,就来找我,你若不能接受,我不会勉强你。”
“我是想问问王妃,不学缝合术,能不能学别的医术?”刘盼卿吸吸鼻子,问道。
陆锦棠笑了笑,“当然可以。”
她起身往外走,却见一个人影,本在她的营帐前头站着,却猛然调头跑走。
陆锦棠箭步上前,掀开帘子,“木兰?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木兰回头,脸色竟煞是难看。
刘盼卿也从营帐吏走出,木兰瞧见他,却如同见了鬼似得,没命的跑了。
“木师父怎么了?”刘盼卿抓抓脑袋,“木师父武功了得,我还想正式的拜她为师,让她教我厉害的功夫呢!当年我爹若是会功夫,也许就不会……”
陆锦棠若有所思的看着木兰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
刘盼卿还真跟着木兰开始学功夫,比跟陆锦棠学医还勤呢。
但木兰无论如何,就是不让他喊师父。木兰教他很用心,也很严厉,只是刘盼卿一喊师父,她就要瞪眼睛,“不许喊师父!木先生!说过多少遍了?”
刘盼卿吐吐舌头,下次还是会“喊错”。
襄城的辎重抵达宣城,沈家从南境调来的货船也已经就位。
秦云璋和他的大将们已经决议主动北上,迎战朝廷屯积来剿灭他们的兵马。
但伤员的安置上,则出现了分歧。
“没有参战能力的,给予十两银子安家费。”陆锦棠坐在大营里,堂堂正正的和大将们一起与会商讨。
“那不可能,一人二两银子,这是极限!”
军需处的将领立即出言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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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看了他一眼,“那些人,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有些是内脏受损,且不说他们回去以后,尚需钱财来养身体。单是回去的生活就成问题,种地没体力,干活人家也不要残疾之人,许多人都不识字,让他们回去以后靠什么养活自己,养活妻儿?”
“陆先生说这些,咱们不是没有考虑过,所以才会一个人给二两银子的安家费,这笔钱你看着少,可是一批一批的人算下来,军需要支出的是一大笔钱财!军饷本来就吃紧,这拿出去的钱,都是白扔出去的!”
“不会是白扔!凭着良心,凭着为百姓,为兵将考虑,所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有意义!”
“话说的好听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陆先生倒是拿出钱财来呀!”
路锦棠和那军需处的将军险些吵起来。
这还是对方知道她是王妃,已经憋着火气,十分客气了。
倘若不是念着她的身份,只怕要和她打起来。
陆锦棠眉头紧皱,她倒是愿意拿钱出来,可是……她没钱啊,她如今养着军医处的钱,还是管沈世勋借的呢。
她侧脸看向沈世勋。
却只见沈世勋沉着脸,并不说话。
他双手交叠放在脸前,半挡着口鼻,他不是没感觉到陆锦棠看他,只是这笔钱财算下来,不是个小数目,似乎也让他为难了。
“军饷是吃紧……”秦云璋沉声开口。
“他们是跟着襄王爷打仗,才落了残疾的!他们原本都是健健康康四肢健全的人,为王爷效力,而落得如今下场,王爷不当多为他们考虑吗?”陆锦棠的声音微微带着些颤抖。
倘若她有一丝办法,她也不会在众将领面前,这般的质问他,不会为难他。
可是她真的害怕,害怕秦云璋会和旁的将军一样,二两银子就把那些退役下来,不能继续打仗的伤兵就这么打发了。
秦云璋目光沉沉的看着陆锦棠。
恍如有浓墨滴进了他澄澈的眼眸里,一时眸光被墨色渲染,情绪浓郁的化散不开。
“本王心里很清楚,他们没有愧对本王,本王更不该愧对他们的追随信任!”秦云璋话说的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有分量。
其余几位和陆锦棠争执的将军,都有些急了,“王爷,十两银子委实多了,夜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陆锦棠抿了抿唇,十两银子,是在京都那样繁华富庶之地,五口之家两年的花用。
若不是军饷紧张,她觉得这点儿钱也是少了。
“不如给个折中的办法,让他们登记下祖籍祖宅,且给他们二至三两,甚至四五两,余下的……等……日后再图补偿?”陆依山建议说道。
他这折衷的办法,倒是叫许多将军觉得可行。
沈世勋也微微点了点头。
秦云璋垂了垂眼睛,算是默许。
唯有陆锦棠的眉头依旧皱的紧紧的,因为她听到,那些将军们商量着,还是先给二两银子,日后补偿多少,待定……
开完会,从主帅营帐里出来,她觉的天空灰蒙蒙的。
营地里不断有兵将热忱的和她打招呼,“陆先生!”“陆先生好!”“陆先生有礼!”
她皆回以点头微笑,心里却越发的苦涩。
她独自一人缓步走到营地边上,望着远处垂落西山的太阳。
不由长长叹出一口气。
“陆先生这是怎么了?从没见过您这么垂头丧气的模样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嗓音。
陆锦棠回头一看,是满头冒汗的刘盼卿。
“你干嘛了?一身的汗?”陆锦棠笑了笑。
“师父叫我了一套拳法,我得空就在练呢!师父说,等我的拳法练得让她满意了,她就教我调息的内功。”刘盼卿说话间满脸都是照人的光彩。
陆锦棠点点头,“勤奋必有报偿。”
他抹了把汗,“我听到先生叹气,先生是有什么难题了么?不知学生可否为先生分忧?”
陆锦棠无奈轻笑,“最容易让人烦恼的事情,往往与钱有关。我曾对钱财不屑,视钱财为身外之物,为粪土。可如今却希望自己手里的粪土,绰绰有余。”
刘盼卿明显楞了一下,“陆先生不像是爱慕钱财的人呀?您要做什么?”
他问完,忽而紧张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这里离营地有些远,周遭开阔空旷,没有旁人。
他还是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问,“是不是咱们军医处的钱不够用了?”
陆锦棠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不是,你不必担心。”
却见他人小鬼大,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陆锦棠只好实话实说,“是那些伤残兵的安置费的问题。我以为,一人十两,能叫他们安心,回到祖籍,也不至饿死,能解决起码的温饱。”
刘盼卿连忙点头,还掰着指头,似乎在算十两银子该怎么花用。
他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十两银子能买什么他只怕都不知。可家道变迁,让他小小年纪在市井混迹多年,他这笔账倒是算的清楚且快。
“若是住在村落家中有田产,十两银子,后半生能过得衣食无忧了。若是居于郡县,能做个小生意,勤勉也能糊口……”算完,他连连点头。
“只可惜,王爷拿不出这么多钱财来。以往听说,打仗,打的都是钱,我还不以为然。如今方知,不管是哪个时代……物质基础都会决定上层建筑。”陆锦棠扯了扯嘴角。
刘盼卿似懂非懂的看了她一眼。
夕阳彻底泯没在大山背后,一片营帐连绵起伏,天边的红霞把营帐也涂抹成了一片橘红的颜色,如火一般灼烧着陆锦棠的心。
“那王爷能给多少?”刘盼卿低声问。
“二两,”陆锦棠伸出两根指头,“但王爷承诺,各人留下祖籍,待将来……可寻祖籍补偿今日为战伤残之人。”
“二两?”刘盼卿又开始掰着指头,口中念念有词的算起来。
算完,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少了五倍……这生活保障差的可是太多了。
“虽承诺以后会给,是一个保障。但哪里能有现给的让人安心呢?”陆锦棠缓缓摇了摇头,垂头看着脚下青黄的草地,心头一股无力无奈之感。
刘盼卿猛地一拍脑门儿,拔腿就跑。
陆锦棠被他吓了一跳,抬头想喊他,却见他当真是练就了飞毛腿的功夫,一眨眼就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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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盼卿是往营地里飞奔的,他跑那么快做什么?
陆锦棠狐疑,莫非这小小人儿,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可笑,那么一个家道中落的可怜孩子,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陆锦棠找了块干净平整的石头,兀自枯坐。
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
在她穿越而来的时候,阎罗曾经在她掌心上,用灵水画了符箓,说她有情况可滴血唤他。
一连两次,她唤阎罗,都毫无反应。
如今《沈氏家书》的事情已经过去良久,就连襄王爷的降头都已经破了……不知阎罗还能不能被唤出来呢?阎罗怎么说也是灵界的仙人吧?能不能向他打听发财的办法呢?
陆锦棠觉得自己真的是被逼疯了,连这么可笑的念头都冒了出来。
这念头就像一颗种子,掉进自己的心里生根发芽。
她坐立难安,回头看看连绵起伏的营帐,渐渐被笼罩在悄然来临的夜幕之下。
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拿出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指,滴血在手掌之上。
鲜血在掌心化开……
她呼吸急促,目光紧张的盯紧自己的手掌。
“陆先生!”
猛地一声呼喊,把陆锦棠吓得险些从石头上跳起来。
她猛打了个颤,一把收拢攥紧手掌,飞快的把匕首藏回靴筒。
“盼卿,你不是回营去了?”
她的心还在狂跳,好似自己最大的秘密,关乎性命的秘密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就被人发现了。
心中的忐忑,让她有种缺氧的眩晕感。
“是,我去寻个东西,家父留下来的,不知能不能帮上先生!”刘盼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灰蓝色的粗布包裹起来的。
“这是什么?”陆锦棠好奇,这个家道中落的孩子,还真是去给她找破局之法了?他手里难不成真藏了什么宝贝?
“我也不知是什么,是我爹爹留给我的,他说凭着这本书,可得家财万万贯。流放之时,他怕藏在别处被人发现,于是就藏在我身上。果真那些人看我是个孩子,没在意我,这才带了这本书离开。”刘盼卿一层层剥开那灰蓝色的布。
布包裹的很严实。
最终露出的那本书却是很薄。
天光昏暗,陆锦棠连封面上的字,都有些看不清了。
刘盼卿把书双手递给她。
陆锦棠赶忙接过,眯眼细看,这又是什么传家宝?流放时,什么都没带出来,就藏了这么一本书……想来当真是非常重要吧?
该不会也像《沈氏家书》那样,带来一场灾祸吧?
陆锦棠捧着书,心下期待又忐忑。她迫不及待的需要一个破局的契机,却更害怕这不是契机,而是一个新的危机。
“这图……是什么图?”陆锦棠歪着脑袋。
书上有字,字少画多。但这画和《沈氏家书》上的画大不相同。
沈氏那本书上的画,她一眼就能认出是什么东西来,草药她也是一眼明辨。
可这上面的画,虽不复杂,她却有些看不懂。
“我也不知道。”刘盼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爹爹给我书之前,我从没看过这书,后来我孤身一个,逃出流放的队伍,倒是自己看过,可我看不懂。”
“我们回营地,点了灯细看!”陆锦棠提步欲走,想了想,又把书递还给刘盼卿。
少年竟立时摇头,“陆先生拿着,先生能叫我跟着一起看,一起琢磨这是什么书,就成了。”
他背着手,不肯将书接回去。
陆锦棠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多谢你信任我。”
她将书揣入怀中,快步与他一起回了营地。
两人坐在营中灯下,挑灯细细研究。木兰和宝春都守在帐外,不叫人随意打扰。
书的前头一圈圈一层层的,介绍的言语却极其隐晦,似乎在暗示什么。
书的后头几页,却是地形图。
陆锦棠思来想去,想的脑仁都疼了,忽然天光一现,她脑中划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木兰,去向将军要一张舆图!”陆锦棠声音激动,带着些颤抖。
刘盼卿略有不解的看着她,“陆先生想到什么了?”
“若真如我猜,你爹爹可是给你留了个大宝贝了!”陆锦棠拍着刘盼卿的肩膀,拍的砰砰作响,她心情颇为激动,若不是刘盼卿跟着木兰练得体格强壮,简直要被她拍坐在地上去。
刘盼卿羞涩一笑,“只要能帮上陆先生,那就是宝贝!”
木兰匆匆拿回舆图。
陆锦棠对照着书册后头的地形图,在舆图上寻找。
古代的舆图极其简陋,与陆锦棠看习惯GPS及时更新的高清地图,相去甚远。
这一翻费力的寻找对比,她半蒙半猜的在舆图上圈出一个山头来。
“虞山?”刘盼卿看着她圈出的山头。
陆锦棠又立即翻到书册前头,看那一圈圈图案,看着下头的介绍。
“木兰,帮我找找关于‘虞山’的书,不管是风土人情,还是地质构造……有的都拿来!”陆锦棠说完,仍旧低下头看着舆图和书。
木兰却有些为难,“先生,这里不是在京都,不是在王府……这里没有书啊?”
陆锦棠拍了下脑门,“驿馆,去宣城的驿馆,驿馆里一般有各郡县的地质风土介绍!”
木兰哦了一声,连忙策马进城。
待她拿回驿馆里的书,都已经月上中天了。
“先生到底在找什么?”木兰问一旁的刘盼卿。
刘盼卿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回师父,我也不知道。”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师父!”木兰沉脸。
“是,师父!”
“……”
陆锦棠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是了!”
她一声惊呼,把师徒两个吓了一大跳,错愕的看着她满脸兴奋的样子。
“什么是了?”木兰小声问。
陆锦棠的双手摩挲着刘盼卿拿来那本书,“这是大夜朝矿藏图。前面介绍如何判断一个矿藏质量好坏,如何判定矿质的图,一层一层的,是土壤层,岩石层,矿藏层……后面是大夜朝矿藏分布区域图。你爹以前是干什么的?”
刘盼卿挠了挠头,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笔多么丰厚的财富,“我二叔喜欢游山玩水,不务正业。我爷爷把二叔逐出家门,他出去玩儿的花用,都是我爹爹给他的,他说无以为报,会把自己毕生所得,都写成一本书,给我爹爹。后来听我爹偶尔提及,也许就是这本书?”
“简直比徐霞客还厉害呢!”陆锦棠忍不住笑,她握着那本书,爱不释手。
“能帮上陆先生吗?”刘盼卿对矿藏不感兴趣,倒是对能不能解了陆锦棠的燃眉之急更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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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连连点头,“自然能,帮了大忙了!”
“那咱们现在去开矿?”木兰凉凉来了一句。
刘盼卿不懂,木兰却是懂了,“那是煤矿,铁矿,还是金矿银矿?即便是金矿银矿,从开采到到提炼,到真正能用上……也得好久吧?”
她冷静的话音,如同一盆冷水,哗啦一下子,兜头泼下。
陆锦棠抬头看着她,“嗯,说的不错。”
木兰叹了口气,“所以,先生打算怎么用这矿藏解了燃眉之急?”
刘盼卿听着这语气似乎不太对呀?他拿出的书,还是帮不了陆先生吗?
虽然他大道理不懂什么,爹娘没得早,他逃出来以后,一个人在街头也野惯了。但他有眼睛,有心,他能看出来陆先生是在做好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那些穷苦可怜的百姓。
他想要帮陆先生,不想看陆先生为难无奈的样子……
“有办法!”陆锦棠勾着嘴角微笑。
她拿了一张描红纸,把虞山的地形照着舆图描绘出来,“我没有现银,有人有不就行了!”
她吹干了描红纸,把书又塞回给刘盼卿。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宝贝,你放好了,莫要给旁人看……免得被人觊觎。”
刘盼卿皱眉看了陆锦棠一眼,忽而放下那本书,又把手背在身后。
“拿着,这是你的。”
刘盼卿摇头,“我爹娘没得早,可是我常听爹爹说‘怀璧其罪’的道理。这书我看不懂,也没本事守好它。既然它对先生有用。且还请先生收着吧!”
陆锦棠看着他,倏尔一笑,“你知道这本书里,藏着怎样的泼天富贵吗?”
刘盼卿面色肃然,“我在市井街头,常听的一句话是,有钱没命花最可怜。我如今最缺的不是钱,而是让自己能好好活下去,活的体面的本事。我跟着我师父学武艺,跟着先生学医术,就是我最大的本钱。我不想做那有钱没命花的可怜虫!”
木兰面露惊异的看着刘盼卿。
陆锦棠也对着小小少年肃然起敬。
许多大人尚且看不透的简单道理,竟被这小小少年一语道破。
命运的大起大落,也许让这孩子有了一颗最是通透的心。
“我明白了,”陆锦棠笑着点点头,把书严谨的包好,交与木兰,“贴身放着,一定放好。”
木兰郑重其事的接过。
“我与你师父,帮你守着这本书,待他日,你有能力守住它时,交还与你。”陆锦棠重重的握了握刘盼卿稚嫩的肩。
她翻身上马,打马往城中去。
虽是月上中天,她却按捺不住自己急切激动的心情。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些伤残的兵吏领到一人十两银子时,那种安慰放心的表情……
“夜深,城门戒严!”远远就有人朝她喊。
陆锦棠马速不减,“军医处,陆先生!”
听闻是陆先生,城门口的兵吏连忙抬走拦路的马刺,欲放她通行。
陆锦棠策马入城,却不想城门一旁却冲出一人一骑来,正挡在她前去的路上。
“吁——”陆锦棠忙拽住缰绳,减缓马速,“没看见来人吗?挡在路上是打算人仰马翻……”
她一声厉喝还没骂完,忽而瞧清楚挡住她去路那人的身形,顿时口中无声了。
那人御马,踢踏踢踏的向她走过来。
陆锦棠身下的马似乎有些不安,烦躁的踢着马蹄子。
“锦棠,这么晚了,何故进城?”他温声问道。
陆锦棠舔了下嘴唇,“云璋,我……我来找……”
她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秦云璋深深看了她一眼,月色中,彼此的眼神似乎都看不清楚。
“不着急的话,一起走走?”秦云璋问道。
说话间,他就要翻身下马。
陆锦棠立即说,“我还挺着急的。”
秦云璋身形一僵,空气一时有些僵硬泛冷。
“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平缓,似乎并不夹杂什么情绪。
可是陆锦棠莫名的,就是不喜欢这一时间的气氛,她有些烦闷的皱了皱眉头,“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钱嘛……”
秦云璋叹了口气,他夹了下马腹,踢踏踢踏又靠近她一些。
两匹马都快要挤在一起了。
陆锦棠身下的马不安加剧,秦云璋却忽而探身握住了陆锦棠的手。
“你干嘛……”
她话音未落,他却一只手拽着她的手,一手揽过她的纤腰,一把将她从她的马背上,抱到了自己跟前。
他把她拢在怀里,双手环过她的腰,拽着缰绳。
陆锦棠的脊背,贴着他的前胸。
她感受到他的心跳,扑通扑通,异常有力,也异常的快。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紧张?
她半夜要找另一个男人,商量钱财的事儿……结果又让自己的丈夫遇见,所以她紧张。
而秦云璋,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在议会之上,提出十两银子,我没应允,你会不会……很失望?”他声音很小,带着些忐忑和局促。
陆锦棠闻言,心头一震,她想回头看他。
他却抱紧了她的腰,脸也紧紧的贴在她脑后的发上,不许她回头。
“看到你那么据理力争,和那些将军们争吵,看到你眼里的痛惜,看到你痛苦,你的无奈……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秦云璋的声音有些不像他了。
他从来不会这样说。
即便当初,他还在降头术的控制之下,连性命都是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说过。
陆锦棠忽觉鼻子有些酸酸的,“不是的……”
“我应该维护你,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站在你这一边。”秦云璋说的很艰难,“可是我却没有,我甚至连一个十两银子的肯定答复,都不敢应承给你!你对我失望了吧?”
“没有!”陆锦棠毫不犹豫立即说道,她说完,就强行扭过头来,她仰脸,吻住他的唇。
秦云璋大约没想到,她会突然这般。
他以为她在生气,他以为,她失望透顶……
他嫌弃自己,心中觉得,她会更嫌弃他……
可她竟然主动吻了他!
她嘴唇很软,很润,很绵……像一颗糯软绵甜的糖,在他口中化出最是美好的滋味。
他不由动情,紧紧的抱着她,吻的深入,不由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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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陆锦棠有些喘不过气,他才恋恋不舍放开她。
“我没有怪你,”陆锦棠脸颊微红,“我就是来想办法解决这问题的,既然你也在关注此事,不如与我一起去寻沈世勋。”
月光恬静,银辉洒落在她姣美的小脸儿上。
她脸颊微红,润泽的唇上,是他刚刚亲吻过后的痕迹,这夜色太美。
唯一煞风景的大约就是“沈世勋”这名字了。
“好!”他闷闷应了一声,他陪她去,总好过叫她一个女子,大半夜的去寻他。
“驾——”秦云璋夹了夹马腹,“他这次只怕不会痛快拿出这么多钱财来,沈家不都是他说了算的,军饷是个大把扔钱的地方,沈家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唔,我明白,所以我是来和他做买卖的!”陆锦棠窝在他怀里笑了笑,“不叫他赔本的买卖!”
秦云璋低头看了她一眼,怀里这小小的人儿,好似他的福星,总有用不完的精力,总能带给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沈世勋是被随从,从热乎乎的被窝里喊起来的。
他也不顾礼数了,披散着头发,踩着一双高头木屐哒哒的就出来了。
“大半夜的,王爷您有何等军情不能……”沈世勋只听说是襄王寻他,当瞧见秦云璋身边还站着个俏生生的“男子”时,他舌头都猛打了个结。
该死的随从!怎么没告诉他陆锦棠也来了?
他扭头就要往回走……怎么能这般蓬头垢面,踩着一双木屐就来见她?
“舅舅别走啊,王爷有要事与您相商呢!”陆锦棠轻快说道。
沈世勋咬牙切齿的瞪了随从一眼,把随从瞪的心惊胆战,莫名其妙。
“衣衫不整见王爷,实在是失礼至极,望王爷宽恕,这就去更衣来见!”沈世勋沉声说。
秦云璋似笑非笑,“事出紧急,念在沈君你睡得迷迷糊糊,本王不会计较这等小事,望沈君素来商议大事,莫要耽搁。”
沈世勋的脚步恍如在地上扎了根。
“舅舅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陆锦棠轻笑。
沈世勋一脸哀怨的调头回来,坐在厅堂里,看着对面的两人,他只觉浑身不自在,凳子上都如同长了钉子一般,叫他坐立不安。
“舅舅的生意,可曾涉及矿藏?”陆锦棠开门见山。
沈世勋看她一眼,“近两年开煤矿颇能挣钱,沈家自然也买了几个煤矿,出煤品质还算不错。怎么,外甥女也对煤矿感兴趣么?”
陆锦棠笑着摇了摇头,“我对煤矿不感兴趣,倒是对亮闪闪的矿藏感兴趣。”
沈世勋狐疑的看她一眼,“海外倒是有钻矿,夜朝还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钻矿……玉石价格浮动大,战时玉矿更是卖不上价……”
“那金矿呢?”陆锦棠笑着问道。
沈世勋正欲喝茶,一听金矿,他差点把杯子里的水给洒了。
他赶忙放下杯盏,看了一旁的秦云璋一眼。
秦云璋稳如泰山一般坐着,让他看不出深浅。
陆锦棠笑眯眯的,倒是胜券在握的模样。
“外甥女不知道吧?金矿属于朝廷,不许私人开矿。”沈世勋说道。
“朝廷也是委派官员与商贾合作,监管控制金矿的开发,提炼,以及后期的铸钱……更何况,如今朝廷时局不稳,如今能占了金矿,日后等朝廷收回金矿的时候,中间这开出的矿藏,还不是谁开了就是谁的?”秦云璋在一旁说道。
沈世勋这才呵呵笑起来。
日后的朝廷……那还不是他说了算的。
倘若真是个大矿,授权给谁开矿,还不说他说了算的?
有秦云璋在这儿坐着,沈世勋觉得,这事儿可以好好谈谈。
“外甥女手里有金矿啊?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各人有个人的运气,我交了好运呗。”
陆锦棠笑的坦然。
“你的消息沈家一直未断过,你若出门寻矿,舅舅会不知道?”
“那舅舅知道我是什么时候习得医术在身的?”
陆锦棠说完,厅堂里霎时一静。
她颇有些兵行险招了,本来她会医术的事情,就容易让人起疑,她还故意拿出来说。
沈世勋深深看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深不可测的秦云璋,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的金矿在哪儿?矿藏有多少?品质如何?不能你红口白牙一说,我就相信你吧?”沈世勋笑了笑,“自然了,舅舅是相信外甥女的,但生意上的事,是另外一码事。”
“舅舅放心,这些我明白。”陆锦棠拿出她画好的地形图,摊开在桌子上。
秦云璋起身走到她身边,有意无意的轻轻揽着她的纤腰。
沈世勋斜睨了他的动作一眼,眉头不由皱的紧紧的,他迫使自己的目光,只盯在那地形图上。
“虞山青河近旁,矿藏在地下三四百米,或者再浅一点就能挖到品质不那么好的。”陆锦棠托着下巴说道。
“这地图是神仙梦里指点你的?你去过那地方吗?就知道矿藏在那儿?还知道的这么清楚?”沈世勋有些不信,语气都冲了很多。
看着秦云璋和陆锦棠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他不但语气冲,脸色还很臭。
陆锦棠呵呵一笑,“可不就是仙人指点我的?我乃天生有神助的人,舅舅若是怕被骗,不如拉上沈家的巨贾朋友,一起开矿,我们不用做一锤子买卖,可以签订长期的合同,矿是朝廷的矿,我们根据矿产量,来征收开矿的费用。舅舅以为如何?”
看她这般自信的模样,沈世勋不由呆了一呆,她巧笑嫣然,真是如画美好。
她身边那人侧身一挡,只见一身高腿长的男人,威风凛凛,器宇轩昂……那小女子美好的样子,却是一点都看不见了。
“沈公子觉得如何呀?”秦云璋的声音,似乎更有威慑力,沈世勋跑远的神志,一下子回笼,“提议不错,但要确定了那里真有金矿才行。”
“这一年的开采费用可是不少呢,沈家若是吃不下这么大的矿,还是找人一起合作比较好。”陆锦棠呵呵一笑。
沈世勋脸色一沉,“不劳费心!”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那地形图,当即命自己的亲信家丁带着地形图往虞山而去。
又飞鸽传书,送信去沈家,言明开挖金矿之事。
沈世勋答应,只要确定了那处却有金矿,且品质不错,便立即支付头一年的开矿税,算是开矿资格承包金。
秦云璋也派了他的军师团队里,懂金属懂矿藏的人,带领人马往虞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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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心怀期待,终于在秦云璋起兵离开宣城之前——拿到了沈家支付的钱财。
有了这十几万两,足矣支付伤员的安置费了。
给伤员发放安置费那日,陆锦棠远远的去看了。
她瞧见,那缺了胳膊,断了腿的人,拿到十两银子,当即就哭了……战场之上流血不流泪的铁骨男儿,捧着十两银子,哭得像个孩子。
陆锦棠勾着嘴角,心里暖呼呼的,视线却不由模糊。
战乱永远是残酷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微薄的十两银子了……
能看到这些伤员,因为十两银子,而少了许多的后顾之忧,大约是她最欣慰的事了。
“陆先生,先头部队已经拔营起行了,您走吗?”军医处的人来寻她。
陆锦棠立即背过脸,挤去眼中水汽,“走!先锋军在哪里,军医处就要在哪里!”
来唤她的是军医处新来的兵丁,听闻她的话,不由对她肃然起敬,跟在她身后往军营里去,脸色神态都与来时的不同了。
……
离开宣城,攻向渭城的襄王兵马,遭遇了朝廷军最顽抗的反击。
朝廷大军集结在渭城,比襄王军率先占据有利地形。
加之头一战开战仓促,襄王军的辎重尚未跟上,襄王军大败,死伤惨重。
朝廷指挥的将军不敢追击太远,便撤兵回城,才叫襄王兵马有了喘息的机会。
于朝廷大军相逢的头一战,输的这么惨,大大影响了襄王军的气势。
唯一没有被影响的,似乎只有军医处了。
军医处依旧繁忙,忙得不可开交,一个个军医,不论老少,忙的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自然没有功夫去考虑什么士气……考虑能不能赢……
他们脑子里想的,就是快一些,再快一些就能救下这条命!救下这条命,就是属于他们的一场胜利!
秦云璋和大将们日日围在主帅营中,商量战术,如何攻破渭城,还能重创朝廷大军。
……
随着襄王大军辎重和粮草,一步步到位,随之而来的,还有襄王军对待兵将的态度。
“大战之时,不管伤的多重,哪怕腿都断了呢!只有还有一口气在,就给救回去!”
“能保住命,就保住!保不住了,岂不是也能留个全尸,好好安葬?”
“就算真是缺胳膊少腿……给十两银子安家费!十两!”
……
这些言论,渐渐在渭城里传扬开。
朝廷大军几番下令,严禁散布这些言论,可根本禁不住。
越是严禁,这些言论反而传播的越是广泛。
“据说襄王营下,有专门上战场的军医,他们看见伤员就救!有时候连敌营的人也救……”
“那不是好赖不分么?”
“不是!人军医说了,说生命面前,人人平等!”
顿时议论之人,皆是一片静默无声。
人人平等……多么大胆狂妄的想法!多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襄王的阵营,似乎像一道从未出现过的曙光,照亮了在等级森严的大夜朝,倍受盘剥欺压的百姓。
朝廷大军征粮,征用牛马等军需之时,忽而遇到了异常的阻力。
百姓们极其不配合,上头的将军下令,尽量不动武力,使用怀柔的政策,使得百姓主动配合。
原本襄王就是打着“清君侧,除妖僧”的名头兴兵的,颇得底层百姓支持。
他们若是征粮之时再和百姓起了冲突,更会失去民心……
可惜百姓们根本不被他们的怀柔所迷惑呀?
征粮的将士很快失去耐心,征粮逐渐演变成——强取豪夺。
朝廷大军跟百姓之间的冲突不断。
尽管上层将士一再强调,不要和当地百姓冲突,可一道道军令和征粮的任务同时下发,军令似乎就失去了原有的效力。
“又叫老子征粮,又不叫老子动粗……我求爷爷告奶奶的,能弄来粮食吗?”底层的将士也渐渐被激起不满的情绪。
原本军饷紧张的襄王兵马,倒是得到沈家的大力支持。
且襄王从不独享王爷待遇,自打兴兵离开襄城,襄王从来都是和底下的将士在一起吃饭。
一开始众人觉得不妥,他索性盛了饭就走,兀自坐到一旁去吃,好叫众人自在。
襄王不讲究吃喝,身先士卒,本就让将士们感动。
后又听说,军医处那位拿出私产,养了好些军医,不畏生死,在战场之上,救下一条条人命的陆先生——竟然就是襄王妃本人!
一女子尚有如此报国之志!可况男儿乎?
襄王军军备不如朝廷,兵马不如朝廷,人数更是少于朝廷数倍……
可襄王军上上下下,却是团结一心。
二次于渭城交战之时——战场上忽然出现了很有意思的一幕。
朝廷的兵马,原本呼喝着出城应战,战旗挥舞的虎虎生风……
短兵相接的一瞬,就在那一瞬间。
不知一位领兵的小将忽然喊了句什么,朝廷兵马突然倒戈相向,反/攻入城!
这让朝廷大将措手不及!
一小片的兵马阵前倒戈也就罢了,偏偏像一阵风吹起一片燎原之火一般。
倒戈的兵马如同潮水一般,复向城中滚滚涌入。
襄王兵马更是气势大振,呼喝的声音,如同巨雷,要把天都给撕裂掀翻了。
朝廷大军的倒戈,使得战事变得没有悬念……
襄王率领兵马得到了百姓兵卒的拥护,更有许多名将,前来投靠。
秦云璋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他终于兵临京都城下之时,这一幕好似似曾相识一般。
京都城门紧闭,整个都城还笼罩在未亮的黎明前。
襄王军队,却已经在城门外森严林立,严阵以待。
整军气势,恍如战无不胜的神兵。
京都很安静,隔着城门,皇城遥遥在望,城门内外好似两个世界。
黎明前,天幕黑沉。
那最黑暗的时刻,正一点点褪去暗沉。
曙光渐渐从东方升起。
严阵以待的兵将们似乎都随着东方的曙光,而变得兴奋。
宣战的吆喝声骤然响起,像是麦浪一样,一浪一浪的在整军之中涌动无边。
曙光照亮了襄王的兵马,也照亮了京都城门楼。
高高的城门楼上,立着几个人。
适才太黑,竟然一直没看见。
天际渐亮,城门楼上的身影也越发看的清楚了。
秦云璋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他身后是几乎望不到边际的骑兵,步兵……
他仰头,与城门楼上那身影,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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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起兵时,只有五万与人。
待他一路进攻至京城,竟领兵四十余万。
多少是朝廷倒戈的兵马,多少是投奔而来的大将率来的兵马……
“他身后的,都是襄王军?”城门楼上的人,神情有些恍惚的问了一句。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
他身边的太监,不敢说话。
他那一身金黄色的龙袍,在晨曦的映照之下,是那般的耀眼刺目。
秦云璋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他。
彼此太远,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就这么遥遥对持,梦里相识的画面。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天。
“云璋,你定要逼死朕吗?”圣上声嘶力竭的喊道,“你就这般想要夺取朕的皇位吗?”
站在阵前的大将们,颇有些不屑。
睁眼看一看,襄王爷乃是民心所向!圣上的兵马,都归向襄王爷了!
圣上这会儿却打起了感情牌?
“哥哥,长兄如父,我从来没有逼迫您!”秦云璋也扬声喊道。
“呵呵,你兵临城下,却说没有逼迫朕?你恨不得逼死朕呐!”
秦云璋垂眸沉默片刻,忽而让身边的将领打旗语,退兵五十步。
“王爷!不可!圣上待您如何,您清楚,我们也清楚!”将领有些急,惟恐这时候襄王爷却忽然心软犯了糊涂。
秦云璋摇了摇头,“放心,退兵五十步,是我的态度。是我对圣上,对京都百姓的态度!”
将领皱眉不甘。
秦云璋笑了笑,“你看,城门楼上,只有圣上孤身一人,除了零星守卫,甚至连一个大将都没有。京城的百官呢?将军们呢?”
将领闻言一惊,“圣上还有后招?”
“退兵五十步,见招拆招!”秦云璋稳稳说道。
那将领这才打了旗语,命兵将退兵五十步。
“吾皇,吾兄,你看到了,我孤身一人,骑马站在阵前,如今是你我兄弟之间的对话。我不妨向哥哥说说心里话吧!”
他孤身站在阵前,也不怕城门楼上,一阵冷箭射来,要他的命?
退兵的声音,让城门里头的人一阵骚动。
听闻秦云璋喊话,骚动又渐渐止息,城门内外,一片安静。
“我起兵,不是为了夺皇位,乃是为了让哥哥清醒!”秦云璋厉声说道,“你自诩明君,却一直被妖僧欺骗,他用长生不老蛊惑你,骗得你信任!却利用你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权威,祸害朝纲!
但凡向圣上您谏言的忠臣,都被用各种阴暗的手段构陷杀害!他真是为了你吗?他真能让你长生不老吗?他不过是利用邪术,利用童男童女的血,利用上百条无辜孩童的性命,维持自己一副青春不老的面容,来欺骗你愚弄你!”
“你胡说!”圣上厉声喊道,“你疯了!你发狂了!这都是你臆想出来的!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慧济大师,乃是真大师,京都百姓都知道!”
他不提发狂还好,他一说发狂,秦云璋立时一身戾气。
圣上绷紧了身子,站在城门楼上遥望他,“看吧,襄王爷又要发狂了!”
秦云璋倏而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吾兄!我为什么发狂?为什会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旁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
秦云璋忽而转身,向身后的将领交代了句什么。
那将领打了几个小旗子,立时有三十几人出列,小跑至秦云璋马后站定。
圣上错愕的看着他,他若要攻城,不至于只带三十来个人吧?
“圣上当真不知我为何发狂吗?藏在天坛底下的慧恩,习得降头术,控制我心智,使我发狂!我发狂误伤先皇,使得先皇对我失望透顶……吾兄,你从我身上夺走的都有什么?”
他身后那三十几个兵吏,竟都是传令官,传令官就是在军队中传递军令的。他们声音极其嘹亮,重复秦云璋说过的话。三十几个人同时开口,如同加强型的音响,颇为振聋发聩。
圣上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几乎被震的站立不稳,颤颤巍巍。
“是谁把他藏在天坛暗道之中,圣上当真不知道吗?”
三十几人话音落地,回声却在京都的墙壁之间,反复回荡。
“我扪心自问,从未负君,君可曾辜负我?”
一声“负我……负我……负我……”一遍遍回荡,带着一股子哀伤,悲怆……
圣上有些站立不稳,“你,你再胡说,这般逼迫朕……朕就当着你的面,从这城门楼上跳下去!你记住,这是你逼朕的!是你要逼死朕!”
圣上当真爬上了城墙最上头的墙垣。
城门里头的百官发出一声惊呼,有些官员甚至呜呜哭着劝慰圣上。
可圣上竟颤颤巍巍的站在高高的城墙头上,一脸果决的看着秦云璋。
秦云璋脸色黑沉,不是他在逼皇帝,而是皇帝哥哥在逼迫他。
倘若皇帝真的从这高高的城墙头儿上跳下来了,他势必背负上一个让人唾弃的骂名!
逼死自己的亲哥哥,即便有天大的理由,这名声也是太难听了。
夜国人向来注重尊上孝悌,他若有这样难听的骂名,日后的登基之路也必更加艰难。
“圣上!我断然不敢逼迫您,一开始臣弟就说了,臣弟举兵,不为夺权,乃是为了让圣上不在被蒙在鼓里!惠济与慧恩,乃是杀人害命的妖僧!京都,及京都之外,常常有幼童失踪之案!倘若圣上不知,那便必然是惠济与慧恩合谋,蒙蔽圣上,私自以无辜性命,练就邪术!”秦云璋说一句,他身后的传令官,就齐声的重复一句。
如此,不禁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头的皇帝能够听清他说了什么。
就连城门里头的百官,甚至百姓也都能听见他说什么。
“臣弟但求圣上交出惠济慧恩,我不论他这些年如何用降头术害我!不算私仇,尚且有这祸害世间的大罪,也不可轻饶他!”秦云璋身下的马,烦躁的动了动。
有时候,动物比人更敏感,它似乎察觉了什么危险。
“只要圣上交出妖僧,臣弟这就退兵,遣散兵马!”秦云璋大声喊道。
他身后的传令官,却犹豫迟疑了。
如今已经包围京都,眼看胜利在望……襄王爷却起了妇人之仁?
还要把这皇位,这天下,拱手让与皇帝?
他们这么辛辛苦苦,不惜生死的追随襄王,图的是什么?
秦云璋回头看着他们,“喊。”
“王爷……”
“这是军令,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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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妖僧,臣弟这就退兵,遣散兵马——”众传令官齐声喊道。
这高亮的嗓音在城垣墙壁之间,反复回荡回荡……
城门内的百官,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后,不由呼呼啦啦全然跪了下来。
“圣上……求圣上交出妖僧……”
“圣上当以大局为重,交出妖僧吧!”
……
站在城墙头儿上的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里头竟跪倒一大片,百官以及百姓全然都跪下,让他交出妖僧。
这么一交,他的长生不老梦……岂不是永远都不能实现了吗?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圣上身边的太监急切的说道。
说完,那太监也跪了下来。
城墙楼上的人也都跪下,甚至连手握长矛的侍卫,也跟着全然跪下。
眨眼之间——
圣上以死逼迫襄王爷的局面,立即变为众人跪求圣上交出妖僧。
当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昔日的圣僧,眨眼变成妖僧,也是如此的简单。
忽而一阵尖利的笑声,破空传来。
众人大惊失措,仰脸望去。
“是惠济……惠济的声音!”
“抓住惠济!”圣上慌忙说道,“原来是惠济欺骗朕!朕是被他蒙蔽了!这妖僧……”
圣上的话音未落,清朗的天空,忽然刮过一片阴云。
众人一惊,那阴云刮过的速度极快。
如一直鸿鹄,掠过城墙头。
“啊,啊,啊——”
一声惨厉惊呼,众人再往城墙头儿上一看,站在上头的圣上,竟然不见了!
“滑翔翼!”陆锦棠惊愕道,“那惠济竟然会做滑翔翼!”
只见天空中一只“大鸟”成风而飞,一身龙袍的圣上被他抓在手中。
“大鸟”成风高高飞起——
他猛然松手,那明黄色的龙袍,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向地面。
圣上惨叫之声从高空传来,鼓动着城墙内外所有人的耳膜!
砰——一声巨响,烟尘四起。
圣上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高空传来的笑声依旧,“只有我负人,世人安能负我?圣上用我时,我乃圣僧,圣上弃我时我便是妖僧?哈哈哈……我的生死,安能握在一个无用昏君手中?”
惠济操纵着滑翔翼,乘着高空的风,越飞越高,向着远处的麓山而去。
“左翼带兵去追!”秦云璋下令,身后将领,立时打旗语。
云雀率领左翼兵马,往麓山追去。
只是惠济乘着滑翔翼掠行空中的速度非常快,不知他们能不能追上。
其余城内外的兵马,一时间仍旧僵立在原地。
那明黄色的龙袍,仿佛陷入一个巨大的坑洞之中,殷红的血,渐渐漫过他的全身,那么耀眼尊贵的颜色,渐渐失了昔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血污之色。
秦云璋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圣上走去。
他越走越近,血腥味也愈发浓郁。
更近了,又近了……只剩下五步之遥时,他停下脚步。
城门楼上的一双双眼睛,他身后的一双双眼睛,此时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看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秦云璋脑中一时间回闪过无数片段,他儿时的,年少时的,发病时的,病后的……
他尊敬眼前这人,视他为兄为父……他以自己一身本事助他,以自己性命护他……却遭他这样的算计利用……
说不恨……那是假的。
倘若不是满腔恨意,他不会在襄城起兵,他不会身先士卒,一路领兵攻打至京城。
可这一刻……他死了,死在自己的脚前头。
好似一切的恨意都单薄了,他辜负自己的一切,也都随着血水化开了……
噗通……
秦云璋跪下了。
他膝下激起一片黄尘。
他双手按在地上,砰砰砰,朝圣上三叩九拜……
“吱嘎嘎——”沉重的门响传来。
硝烟未起,京城沉重的城门,却是缓缓的打开了。
秦云璋身后的百万兵马,欢呼声震天。
晴朗的天空,阳光明媚而耀眼。
秦云璋却猛然伸手,制止欢呼之声。
他身后将领,立时打旗语,叫三军将士安静。
有人说,快乐是遮掩不住的,可那震天的欢呼声,却在旗语打起之时,立时就止息了。
天地间静谧一片。
好似适才的欢呼声,不过是人耳边的幻觉一般。由此可见,襄王兵马军纪之严明。
秦云璋跪了许久,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已经向他敞开的京都之门。
城门里头的百官,也齐齐跪下。
不知他们跪的究竟是摔的血肉模糊的先帝,还是如今已经无人可以匹敌的襄王爷?
“来人,备龙榻。我送圣上起驾回宫。”秦云璋说道。
金吾卫立时把圣上来时的御撵拆了,改成担架的模样,不过是上头铺了那尊贵的明黄色龙纹锦缎。
血肉模糊的圣上,被小心翼翼的抬放到担架上。
大约是他如今样子,实在是让人无法直视,抬放圣上的太监们,脸色都极其难看。
有几个似乎想吐,又生生忍住,表情都微微扭曲了。
直到圣上身上,也被盖上了那尊贵的绣龙纹锦缎之后,抬着“龙榻”的太监们脸色才好了那么些许。
秦云璋一手扶着“龙榻”,一手握着长矛,护在圣上身边,一步步往京都里头行去。
一路血战,京都竟未起硝烟。
大军在京都外头安营扎寨,只有少数将领率兵,随秦云璋一同入京。
他走御道,往皇宫而去。
一步一步,当真是用自己的脚丈量着京都的地土。
太监们走累了,还可以换人来抬。
秦云璋可没人能替他,他一直扶着龙榻,一步一步走着。
百官跟在他后头,分明是人数众多的队伍,却安静的只能听到众人的脚步声。
圣上并非毫无准备,他安排了禁军和金吾卫在京都巷子中。
这些人尚且不知圣上已经——驾崩。
在襄王军入京都之后,竟小面积的又爆发了一些巷战。
好在战况都算不上惨烈,毕竟圣上已经没了,圣上的兵马还为谁而战呢?
襄王军很快就控制了局面,只有一处例外!
“廉将军!驿馆外头包围了众多禁军,死守驿馆,咱们的兵马无法靠近!”
廉清闻言,有些着急的往秦云璋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云璋如今正扶着圣上的遗体,往宫中而去。
圣上已经归天,这虽然只是一个仪式,可这仪式,却是极其重要。
大夜国是以士大夫为主的国都,不管文臣武将,都是重视礼教的。秦云璋倘若想要顺顺利利的登临帝位,那他对先皇帝,就是他的亲哥哥,必然需要尊而敬之——哪怕先皇帝是个昏君呢。
若不借着扶灵,秦云璋甚至不能顺理成章的入主皇宫,掌控宫廷。
“如今不能去打搅王爷……我带兵前去!”廉清皱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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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将军!”陆锦棠突然小跑两步上前,低声喊住他,“我适才听闻驿馆两字,可是驿馆出了问题?”
廉清皱眉点头,“驿馆被禁军包围,不容靠近。只怕是凉国使臣,仍旧被扣押京中。有使臣在此,不能大意,万一出了偏差,就是两邦大战!”
陆锦棠连连点头,“若是凉国使臣,盼将军带我一起去!”
廉清微微一愣,“王……陆先生,有禁军在,免不了有一场大战……”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陆锦棠态度坚定,“王爷此时脱不开身,廉将军乃是武将,倘若和禁军动了手,很容易激起凉国使者不安的情绪。万一闹出了误会……我若同在,更好解释些!”
廉清皱眉看她。
陆锦棠笑了笑,“廉将军放心,我是惜命的人,若是前头有危险,我定然不会往前冲。廉将军跟随王爷一路征战,我信得过将军!”
廉清朝她郑重拱手,与她一道往驿馆而去。
廉清调了不少兵马,陆锦棠只带了木兰一个人在身边。
京都大都已经平定,驿馆这里却突然爆发出一场恶战。
守着驿馆的禁军,不知受了皇帝什么军令,竟拼死抵抗。
廉清喊了几声,“皇帝已被妖僧所害,驾崩于城门前……”
他们都未曾缴械投降。
好似只要他们打败了廉清,败局还能挽回似得。
直到皇城城头上,忽然敲响大鼓,他们才愕然明白,皇帝是真的驾崩了。
禁军士气大落,廉清立时稳居上风,眨眼之间便控制了局面。
原以为如此,就可以和驿馆里头的使臣好生对话了。
哪里知道凉国的勇士又携着兵器冲了出来。
好似禁军不打了,他们还要再打一场似得。
“远道而来是客,断然没有主人与客人打架的道理!”陆锦棠扬声说道,“我乃襄王妃,要与你们萨朗公主说话,还望通传!”
她勒令襄王军不得动手。
襄王军主动倒退数步,远离驿馆门口墙壁。
凉国使臣却气势汹汹,呜呜哇哇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似乎并不打算往里通传什么。
陆锦棠看了木兰一眼。
木兰立即用她那不甚标准的西凉话,把她的意思重新表达一遍。
那些凉国人并不买账,挥舞着兵器要动手。
襄王军一路凯旋,入了京都更是兵不血刃的大获全胜。
如今正是士气最高的时候,如何能受得了凉国使者这般挑衅?
凉国使者骂骂咧咧的态度,激得襄王军大怒,血气方刚的兵卒骂着骂着就要动起手来。
陆锦棠眼看情况要不受控制,立时沉脸厉喝一声,“再退十步,谁与两国使者动手,立即逐出襄王营!”
她中气十足一声吼,把襄王军震得一愣。
她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如今襄王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陆先生”大名。
即便是没有被她医治过的人,也晓得“军医二处”在军中的地位如何。
不待廉清再次下令,他们当真收了兵刃,倒退十步。
陆锦棠朝驿馆里头喊道,“襄王殿下的态度已经摆明,襄王大军也断然不会怕了凉国!我大夜国讲究先礼后兵!倘若凉国使者执意不肯协商,大战不可避免!”
“我凉国铁骑,已在边陲整装待发!”萨朗公主的声音从驿馆里传来出来,“我等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公主将生死置之度外,你父汗不会心疼吗?我们一再退让,并非畏惧凉国骑兵,乃是不想大战,不想看到两邦的黎民百姓倍受战乱之苦!若你我和气相商,能换得百姓安居乐业,太太平平。我再退十步又何妨?”陆锦棠扬声说道。
她骑在高头大马上,阳光洒落她全身,沐浴在耀眼光芒下的她,真像个巍巍峨峨的大将军。
萨朗公主忽而从驿馆里头现了身,“你口口声声为大义,为百姓!那我们众人,在京都这些时日所受委屈又该如何算?”
“夜国内乱,却未能第一时间让使臣离开,是夜国失礼了。公主所受委屈,虽不能怪襄王,但襄王爷不会不负责。”陆锦棠微笑道,“公主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只要王爷能满足,断然不会拒绝!因公主置气,而引发两邦大战,绝不是一个优秀的使者应该做的。想来也不是仁善的萨朗公主愿意做的!”
萨朗公主一步步走到驿馆外头,仰头看着马上的陆锦棠。
她倏而一笑,“我在院子里听着像是你,觉得你不会骑在马上,如男人一般抛头露面,没想到,还真是你!”
陆锦棠翻身下马,利落的身姿,让人目眩,“许久不见,萨朗公主可还好?”
“我不好,不过你说我可以提要求,这倒是不错,我还真有许多要求。你进来,我与你说!”萨朗公主笑着朝她伸手。
陆锦棠提步向前,廉清立时跟着上。
他身后的亲兵也跟着。
萨朗把脸一沉,“我只与你一个人说,旁人若是也要跟进来,那就不必说了!”
陆锦棠朝廉清点了点头。
“王妃不可!”廉清眼目焦急。
陆锦棠笑了笑,“无妨,我们与萨朗公主也算是老交情了。”
廉清眉头紧蹙,此一时彼一时啊!万一她挟持了王妃呢?王爷岂不要急死?!
“连她也不许跟着!”萨朗指着木兰。
木兰功夫好,她是亲眼见识过得。
木兰脸色一紧。
陆锦棠却抬手拍了拍她的肩,“你与廉将军都在外头等着我。”
说完,她就独自一人提步,行至萨朗公主面前。
“公主请!”
“王妃好胆气!”
陆锦棠笑了笑,进得院中,抬眼便瞧见一身戎装的达那布将军。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脸,一双郁郁沉沉的眸子,紧紧的盯着陆锦棠。
他看她的眼神,似乎比她当初离京之时,更为复杂了。
陆锦棠没有深思其意,一前一后的与萨朗公主进了屋子。
萨朗公主反手把门一关,朝她嘻嘻一笑。
“旁人不知你在你家王爷心中的地位,我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加之……是你帮他破了降头术吧?他必视你为恩人!我若要他的心来换你,只怕他也会剖了自己的心给我呢!”萨朗公主呵呵的笑。
陆锦棠也跟着笑,“你要他的心做什么?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钱花,留着反而能给凉国带来无尽的好处呢!”
萨朗公主轻哼一声,“我帮你,指点你救你的情郎。可你呢?不声不响的就造反,我们还在京都,你一点消息不透!我把你当朋友,你却只是利用我!我告诉你,我讨厌你,我凉国女子爱恨、恩怨都最是直接!”
萨朗公主啪的拍出一把刀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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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看了那短刀一眼,“公主这是何意?”
“我今日必要你的命!”萨朗公主恶狠狠说道,“因你们造反,你们的皇帝便将我一众人,软禁在此,逼迫我父兄出兵援助!倘若凉国不派兵,就要拿我的项上人头做回赠!”
陆锦棠点点头,“像是他能做出的事。”
“我帮你,你却害我,你说我该不该恨你?”萨朗公主冷了脸。
陆锦棠笑看着她那把匕首,“你若真想杀我,也就不会与我说这么多了。这样吧,我有意补偿你,请公主耐心听听我的建议?”
萨朗公主轻哼一声。
“在榆关置场,允许边贸互通,朝廷不设税卡。”陆锦棠缓声说道,“凉国与夜国签订友好不战协议,每年互换学生、及老师,相互传播彼此文化。”
文化信仰的交流,以往,一向是夜国与他国友好之时,防备的重点。
因为夜国重视文化发展,向来以礼仪之邦自居,自视甚高,看他国都是蛮夷没有礼教之地。
萨朗公主闻言诧异的看着陆锦棠,叽里咕噜的说了好一阵子之后,才愕然发觉,自己太激动,竟说的是母语。
她立即用稍显生硬的中原话说道,“你说的当真?每年允许师生交流?夜国的书,文字,都可以送到我凉国?我凉国的文化,也能传播与你夜国?”
文化信仰乃是一个民族的灵魂所在。
允许文化上的交流,就会把对方的信仰、宗教、价值观,潜移默化的带入到自己的民族当中。
边贸只是浅层的经济上的交流,而文化则是灵魂的相互影响。
“对,夜国不能盲目自大,我们的文化里自然有好的,先进的地方。但是不能否认,其他各族各国,都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夜国自诩礼仪之上,让夜国的理念传播的更远,也是老祖宗留下的千古任务呀。”陆锦棠侃侃而谈。
萨朗公主怔怔的看着她,良久,“你真是个厉害的女人。”
陆锦棠笑了笑,“公主才叫人敬佩。”
“你说服了我,我愿意和你们和谈!”萨朗公主说道,“我父兄的铁骑已经在边陲整装待发,随时都能踏入夜国!夜国才刚刚经历内乱,想来,你们也不想再打一场硬仗了!”
“公主说的是,我们不想,不代表,我们不能。”陆锦棠说的不卑不亢。
“我要等襄王的话,以及你的话,能算得数的时候,才继续跟你们谈。”萨朗公主眯眼说道。
“这是自然。”陆锦棠点了点头。
就是要等襄王爷坐稳皇位了之后呗?
“榆关置场通边的事情可以再等等,等一年两年都无所谓。交换生却是可以筹备起来了。”陆锦棠说道。
萨朗公主惊诧的看了她一眼,“你何来自己说了算的自信?你说的话,都能算数么?”
陆锦棠笑而不语。
萨朗公主霎时间,看她的目光竟多了许多的羡慕。一个女人,在男权至上的社会中,要做到怎样,才能拥有这样的自信坚定的目光?
她甚至可以不用问问她家王爷的意思,就敢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与她谈论国家大事!
而自己,却还是在得了父兄的传书之后,才敢稍微试探……
“王爷会撤去围守在驿馆外头的兵将,只留驿丞杂役,恭候公主差遣。公主在京都可自由出入。”陆锦棠缓缓说道,“公主若是想到什么提议,要求,也可命人呈于王爷知晓。”
萨朗公主盯着她,她嘴上说着王爷如何,可其实,不都是她自己的吩咐吗?
“你这般擅作决断,就不怕他会怪你吗?”萨朗公主忍不住问道。
陆锦棠笑了笑,“大约,我确信他不会吧。”
她笑容恬淡安静,透着平和笃定之感。
萨朗公主一时间说不清楚,自己是羡慕还是什么……
“你说我救他性命,他感激于我,其实倒还在其次,”陆锦棠为萨朗公主解惑般缓缓说道,“我敢给公主承诺的原因,乃是一路大战至京,我与他并肩走来。在他最艰难的时刻,我不曾袖手旁观,他所有的胜利,我也都参与、见证,我们是夫妻,荣辱一体,彼此信任。如此还不够让他支持我的决断吗?”
萨朗公主怔怔的看着她,忽觉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依附于男人的弱女子。
她身上的气质那般的独立,那般的富有担当,她似乎不用依附于任何人。
“我知道了,”萨朗公主终于缓缓的点头,“难怪你敢只身进来,因为你敢给我承诺,而且有能力兑现你做出的承诺。”
陆锦棠笑眯眯的握住萨朗公主的手,“多谢你信任我,凉国女子的性情,凉国的医术,我都很喜欢,希望日后,我两邦之间有许多女子,都可以像你我这样,坐在这里,毫无芥蒂的畅谈。想象一下,那真是美好的画面呀!”
萨朗公主似乎被她满是向往的语气所蛊惑,她忍不住去畅想未来的情形。
夜国的女子相较凉国的女子,既幸运,又不幸……
幸运的是,她们有最好的粉脂,最细腻的皮肤,最精致的饮食……
不幸的是,她们大多依附男人,依附娘家……可眼前的女子,又叫她看到了例外。
也许日后的深入相交,真的可以给两邦的女子带来不可思议的改变吧!
那她,萨朗公主,是不是也将成为被记入史册的,带来这改变的伟人之一?
萨朗公主的心头不由微微发热,“襄王妃真是好口才。”
驿馆的危机解除,皇宫里的丧钟也远远传来。
陆锦棠翻身上马,遥望着宫中的方向。
丧钟响起,表示秦云璋已经顺利入宫,占据了宫廷。
“王妃?”廉清看着她神色不明的面孔。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才是开始。”
廉清微微一愣,不由浑身一震。大战胜利,王爷入主皇宫,若叫旁人来说,这当时个大获全胜的结果。
可王妃此时却如此的冷静,全然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接下来,如何收拾局面,如何坐稳皇位,如何做一个让世人、史官、青史都赞颂的皇帝,才是这一战真正的关键。
如今,可不就是刚刚开始么?
“撤去驿馆周围的兵将,留驿丞与杂役在此以备差遣。”陆锦棠吩咐道。
廉清微微一愣,并未应声。
陆锦棠似笑非笑的斜睨了他一眼。
廉清一僵,立时应道,“卑职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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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安抚了凉国使臣,这才入宫与秦云璋汇合。
秦云璋已经换了素白的孝服,圣上的灵堂也已经设好。
棺椁是圣上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备好的,圣上的墓穴也早已修缮完毕,去年才刚刚修整过。
这些都是现成的,并不麻烦。
唯一麻烦的,不是已经死了的人,而是如今仍旧活着的人。
“回禀襄王爷,王妃,太子锁闭东宫,不肯举哀来拜。”有将领到灵堂回禀。
陆锦棠回头看着秦云璋。
秦云璋眯眼冷哼一声,“东宫还有太子亲兵,他是怕自己一出来,就落在我手里,以为缩着不露面,我就拿他没办法么?”
“只怕你现在是不能对他动手。”陆锦棠垂眸说道。
秦云璋抬手落在她肩头,“你不必操心劳神,我有办法的。一路苦战,你太累了,该好好歇歇了。”
前一刻还冷冰冰的语气,在对上她的眼眸时,他的语气立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温情脉脉。
陆锦棠点点头,“好,有你在,我什么事都不操心。”
纵然知道,她是宽慰他的话。
可秦云璋还是像得了糖的孩子一般,立时高兴起来。
他要做她头顶遮阳挡雨的大伞,让她可以轻松舒适的享受一切。
她为他操劳的,付出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且去偏殿休息吧。”秦云璋叫宫女扶她去休息。
皇帝的灵堂在此,陆锦棠也不好离开太远,不过偏殿里软榻香茶,一应俱全,让她躺下好好休息是不成问题的。
“木兰,”陆锦棠刚躺下,就屏退了宫女,招手叫木兰过来,“我总觉得刚刚来回禀的将军欲言又止的,你去打听打听,太子不出东宫,是不是有什么由头?”
木兰应了一声,立时提步离去。
太子正缩在东宫里,满面愤慨。
“都是赵良娣没用!我当初说要她!她就只舍得拿一个媵妾的身份来诱惑她?难道看不出她的野心不止如此吗?就不知道拿出更高的地位来说服她吗?”
太子越说越生气,身边的太监都不敢硬劝。
“如今可好!叫她成为襄王那么大的助力!她当真治好了襄王的病!她……她在民间的呼声,果然……果然那么高吗?”
太监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脸上竟看不出丧父的悲痛。满满都是于皇位失之交臂的愤慨。
“孤问你话呢!”
太子抓起茶盏朝太监砸了过来。
太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差了,太监接住茶盏,低头哈腰,“回禀太子殿下,当真是好的不得了!据说襄王军上下,极为尊崇襄王妃,称她为‘神医王妃’。更据说,她带了一直军医队,宛如正规军一般,军纪严明,亲上战场救人,与烽火硝烟中,救了许多的人命。是以襄王军有多尊崇襄王,就有多么尊崇襄王妃!”
太子重重的哼了一声。
“在民间呢?”
“在民间……因襄王妃所用之人,大都是从民间现选的人,编入军中,跟着她的人,待遇极好,且说,她是拿出自己的嫁妆在养着军医里的兵马……是以,襄王妃在民间的口碑呼声,比在军中更高……而且……”
太监不敢往下说,偷眼觑着太子的脸色。
太子冷冷看他一眼,“而且什么?说吧,孤恕你无罪!”
“而且因为襄王妃选用了许多女军医……女军医在军中,在战场上表现的无比骁勇,丝毫不输男子……襄王妃甚至还为给女子争取地位,而叫襄王爷当众挨了打……”
“什么?”太子忽的坐直了身子。
“都是传言,襄王攻入京都之前,就在京都里传开的。”
“嗯,所以呢?”
“襄王领兵走过的地方,甚至为襄王妃设了生祠,供奉了她的像呢!而且为了推崇她,许多地方甚至开设了女学!还有些文人,定是为了讨好襄王、襄王妃……鼓吹着女子与男人平等!听说京都以外的地方,女子的地位很是不一样了!”
“有何不一样?!”太子的语气愈发的冲了。
“哪怕是世族的闺秀,行走在外,也不必以纱遮面,穿男装不会背嘲笑,可以光明正大的与男子一同入学,不学女红,反倒学起了四书五经……”
太子眯眼,忽而呵呵的笑起来。
太监惊愕的看着他,心里揣度着,太子是不是气傻了,这会儿怎笑得出来?
襄王妃在民间有如此影响力,那都是在给襄王加持呀!
“好!”太子拍手道,“好得很!她站的越高,孤把她拉下来的时候,她摔的就越是痛!”
太监闻言一愣,太子有什么办法把襄王妃拉下来?
“民间不是说她仁爱,良善,救苦救难么?”太子呵呵笑的极其阴冷,“因为她,让民间许多人都对襄王大力支持么?若是她品行不端!若是她有了大污点,那襄王的口碑,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太监在一旁,闻言点头不断。
“两人休戚相关,襄王妃若是被人唾骂,那襄王爷自然也会被鄙夷……可……”
可她口碑甚至高过襄王,如何才能让情形逆转,叫她受人唾骂呢?
“她来了吗?”太子问道,“我病倒的消息都传出去这么久了?她若是‘神医王妃’不来救我,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太子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奸诈的味道。
木兰在宫中打听了一圈,甚至走了一趟东宫,急急忙忙的回来。
陆锦棠还在灵堂一旁的偏殿里坐着,她也换了一身素白的孝服。
难怪曾有俗语说,“要想俏,一身孝”,陆锦棠原本就眉目婉约,一颦一笑让人惊艳。再配上这一身素白的衣服,她更像是仙子下凡一般,一举一动都透着股仙气儿,不染烟火的味道。
“王……王妃……”木兰好好一女子,都看呆了去。
“打听到了?”
木兰有些吞吞吐吐。
“说来听听?”陆锦棠看她。
“王爷大约不想叫王妃知道……”
陆锦棠笑了笑,“他不想叫我知道的事情多了,若是都听他的,我如今也不过是一棵盘踞他而生的菟丝草。”
木兰长叹一声,“太子狡猾,他叫人散布流言,说王妃会古怪医术,与那慧恩的降头邪术一样,能控制他,叫他生病。如今他病的起不来床,不能来给先皇守灵磕头,都是王妃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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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微微一愣,“这该叫我知道呀……”
“他竟败坏王妃名声,还指望着王妃去给他看病吗?以为如今他还有翻盘的机会?真是异想天开!”木兰愤愤说道。
陆锦棠缓缓摇了摇头,“也不算异想天开吧,他毕竟是太子,他真以自己病了为由,占着东宫不离开。襄王还真不好对他下手,若是手腕强硬,难免坏了自己的名声。”
大战之时,名声倒还在其次。如今已经战事告歇,眼看大局将定,正是评判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将要做君王的人,他的品性德行的时候。
倘若这时候,传出他对自己的亲侄儿,堂堂的太子殿下,血腥手段,不顾念血缘亲情……无疑是他人生的一大败笔。
即便不影响他坐上皇位,也为以后埋下了隐患。
“为了太子那种人,惹得自己一身腥,不值当的。”陆锦棠摇了摇头,“王爷在灵堂么?请他过来吧。”
陆锦棠理了理自己的衣摆,笔直的站在偏殿里等他。
秦云璋快步而来,“锦棠你寻我?何事?哪里不舒服了么?这里熏了很浓的香,你若不舒服,且先回王府……”
“我是大夫,你忘了?”陆锦棠笑了笑,“我若是嗅不惯浓香,多得是办法让自己舒服。”
“嗯。”秦云璋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躲闪。
她是大夫,这为她赢得了极好极高的名声,可是也因为她是大夫,就让太子抓着这一点,使劲儿的下功夫……
“听说太子殿下病了……”
“不许去!”
秦云璋不等她问完,就扬声喝断。
陆锦棠微微一愣。
秦云璋的脸色有些黑沉,“他哪里是病了,分明是装的,你去了绝对治不好他,凭白被他坏了名声!”
陆锦棠讶然失笑,“我怕他坏了你的名声,你却怕他坏我的名声?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很有意思?”
秦云璋看着她轻松坦然的笑脸,不由心头发软。他伸手把她紧紧的抱进怀里,抱得牢牢的,似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胸膛里一般。
陆锦棠窝在他怀里笑,“我说我能治好太子,你信不信?”
“他没病,就是装病!他硬说自己治不好,你何必趟这个浑水?”秦云璋疼惜叹气。
陆锦棠却是信心满满,“不管他是真病,还是装病,我都能治好他,真的!”
秦云璋摇头,默然不语。
陆锦棠仰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又固执。
秦云璋被她盯着浑身不自在,却又舍不得推开她,“你固执起来真是……让人没办法。”
“那是你宠我啊,若不是仗着你疼我爱我,我也不敢在你面前这样。”陆锦棠笑嘻嘻的说道,他这人吃软不吃硬。
她这么以撒娇,他立时只能缴械投降。
“让廉清带兵,护送你过去吧,你要明白,你若是落进太子手中,我便是天下不要,也要救你。”他看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的极其认真用力。
陆锦棠重重点头,“我明白。”
可到了东宫外头,廉清被东宫守卫拦下的时候,陆锦棠却还是对廉清说,“你带人守在外头,不必随我进去。”
廉清立时皱眉,“可是王爷有交代……”
“王爷是担心我会为太子所害,受太子胁迫。”陆锦棠笑了笑,“可我不会,太子他杀不了我,也决计舍不得杀我。”
廉清脸色沉郁,王妃哪里都好,唯独太有主见……这样不好!
“我叫请的史官,请来了吗?”陆锦棠问道。
木兰领着两位史官上前。
陆锦棠微微福身。
两位史官也恭敬还了礼,并没有谄媚之色。
“太子殿下病居东宫,甚至不去圣上灵前,又说乃是因我而病,我欲为太子看诊,又恐旁人误解胡说。听闻史官乃是我大夜朝最为刚直不阿,最是公正严明之人,遂请两位与我同去看诊,也便为我作证。”陆锦棠不苟言笑的说道。
史官最喜欢人称赞他刚直公正了,这样他留下的记载,也就更有说服力。
“王妃过誉了!”两位史官拱手,脸上却是带着自豪笑意。
陆锦棠叫廉清带兵守在东宫外头,她只带了两个丫鬟,两位史官,入了东宫。
太子躺卧在殿中榻上。
木兰一进门,立时就浑身紧绷。
自幼习武之人,六觉敏锐,她立时就察觉了这殿中不一般的气氛。
她伏在陆锦棠耳边说道,“王妃,太子果然居心叵测,殿中埋伏有刀斧手!”
陆锦棠四下看去,果然见房梁屋脊上,恍惚有反射的刀光剑影。
她微微点头,却不见慌乱。
“殿下安好。”
“不好。”太子没起身,仍旧躺着,懒懒说道,“孤病了,病的起不了身。父皇驾崩……孤心里如撕裂一般痛啊……却不能前去守灵……襄王妃,你好狠的心,你怎可这样拦着孤尽人子之效?”
“太子何出此言?我才刚刚回到京都,甚至刚刚入宫,如何能使太子殿下生病?”陆锦棠看了眼史官。
两位史官,都拿了纸笔。
这边两人说话,那边两位史官就奋笔疾书的记录。
“你放了邪虫在我身体里,害孤病倒!害孤被你控制!”
“太子莫不是病糊涂了?两位大人可曾听闻世上有此等邪虫?”陆锦棠一脸无辜。
两位史官立即摇头,奋笔记录下。
太子这才狐疑的看向两位史官,“你们是什么人?在做什么呢?咦,这不是史官……”
殿中沉默片刻,只听两人笔尖时不时蘸墨之声。
“陆锦棠,你又玩儿什么花样?”
“太子说自己病的起不了身,可我听太子说话中气十足,脸庞红润有光……”
“咳咳咳……”
太子立即掩口咳嗽,欲盖弥彰。
陆锦棠笑了笑,“行医讲究望闻问切,太子是哪里不舒坦?可否叫臣妾请个脉?”
太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揉头,“我哪里不舒服,你最清楚!那邪虫就是你放入我体内的!当初你说,你离京就把它取走,你何曾取走了?”
史官惊异瞪眼。
陆锦棠也跟着瞪眼,“太子殿下莫不是病的癔症了?这说的是哪里话?”
“在天坛的时候……”太子气急,险些说错话,他骤然抿住嘴,“你真能装相。”
陆锦棠上前,搭了帕子在太子手腕上,这才落指号脉。
“唔,太子可是腹中绞痛,宛如肠子都打了结?”
“正是!”太子厉声说,“孤早说了,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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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肚子里,真是有虫子啊!”
太子瞪眼,她会这么配合?
“太子这么大人了,却是饮食不节,使得腹中生了蛔虫……”
“你放屁!孤的饮食怎会有蛔虫?!”太子大怒。
“臣妾开上一副打虫之药,太子腹中生虫,也不是第一次了,记得上次,圣上还为殿下张榜求医,治的也是腹中有虫之病。”陆锦棠缓缓说道。
那两位史官对视一眼,圣上为太子张榜求医,他们也是知道的,但具体是什么病,就不甚清楚了。只是听说,沈家公子与襄王妃一道治好了太子的病,为此,圣上还封了襄王妃一品夫人。
如今看来,果然是襄王妃的话更为可信。
“太子腹中蛔虫,与常人不同,乃是颇为固执的虫。上次就叮嘱太子,日后饮食一定要有节制。”陆锦棠一面说,一面写下一张打虫的药方,又叫人备香米、铜炉。
“襄王妃备香米铜炉做什么?”史官问道。
陆锦棠笑了笑,“这是沈家公子,上次为太子殿下治病时所用办法,让太子肚子里的母虫,嗅到炒香米的味道,再配以打虫药,才能将母虫打出体外……”
“上次可没有打虫药!”太子惊慌说道。
他刚说完,就立即捂上了自己的嘴。
这不是等于间接承认了,陆锦棠先前说的,都是确有其事吗?
果然见两个史官,看他一眼,提笔记录下来。
太子恨的牙根痒痒,这女人真是狡猾!处处给他挖坑!
“襄王妃开的药,孤可不敢吃!”
“无妨,可请太医院的太医来鉴别,看看我开的药方,可有问题?”陆锦棠说完还真叫人去请太医。
太子眼眸沉沉的。
木兰一下子请来了五六个太医,太医细细看那药方,纷纷摇头,“药方没有问题,用药保守又谨慎,不会伤害太子身体。”
太子气结,“药方光是保守谨慎,有什么用?若是吃了不治病呢?若是吃了孤仍旧起不来床,守不了灵呢?”
他咄咄逼人。
陆锦棠却是轻叹一声,嘴角还勾起了几分笑意,她一面翻炒着香米,一面轻轻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内阁大臣们正在商议,究竟是襄王……还是太子殿下……毕竟殿下乃是正统……若是殿下病体不愈,那也实在是难当大任。”
“你……你说什么?”太子狐疑瞪眼。
两位史官,纵然不懂医术,却也看明白了,太子殿下分明是装的。
史官当即有些不屑,“殿下也许不知,襄王殿下扶灵入京之后,就已经当众立誓,为表他领兵入京,不为夺取皇位,只是为了除灭妖僧,遂让内阁老臣商议决定皇位人选,太子殿下、襄王殿下、岐王殿下,甚至远在燕地的燕王殿下,都在备选之列。”
太子倏而怔住,襄王还有这么一招?他就不怕功败垂成?
陆锦棠把香米炒的极香,太子腹中果然金光一闪。有道细细的光芒,窜入陆锦棠怀中锦盒。
她啪的扔了手里的铜勺,“香米已经炒好,打虫药殿下要不要服用,皆看殿下自己的意思。”
太子忽的从榻上坐起身子。
陆锦棠这才惊讶的发现,许久不见,太子竟然胖成这副模样了!
适才为他诊脉,尚且不觉的,他这么坐起来,倒是看的清楚了。
倘若以往,太子殿下还只是有些圆润的话,如今的他,真是胖成球了!
莫不是……因为那个贪吃的金蚕在他体内,所以他也变得愈发能吃?
陆锦棠暗自唏嘘,倒不觉得紧张。
太子轻喝一声,“襄王妃既然来了,还想就这么走么?”
刀光剑影闪过大殿。
两位史官不由紧张起来。
陆锦棠反倒从容淡定的安慰太子,“殿下不必紧张,蛔虫不是大病,虫子打了就没事了。想来殿下也知道,廉将军带着兵马,就在东宫外头守着。若是我到了时候出不去……”
“你在威胁孤?”太子冷笑。
陆锦棠摇摇头,“只是在给殿下讲明利害罢了。这两位史官记录的,不过是我为太子看诊的过程,以便向世人证明,太子不去灵堂守灵,当真是病倒了。”
两位史官默默的哼了一声。
“这于太子并没有什么危害。可是倘若太子不许我与两位史官离开……想来内阁老臣会重新考虑皇位人选的。毕竟虽为正统,但心狠手辣,着实不是明君之选。”陆锦棠笑意盈盈。
太子眯眼权衡,殿中安静,僵持的时间让人心头发毛。
良久,太子咬牙——“让他们走!”
“殿下……”太监有些心慌。
太子殿下装病,以名声激襄王妃来,不就是为了挟玉以威慑襄王吗?
如今,襄王妃当真来了,他又这么放了人走……凭白叫襄王妃洗刷了自己的名声,他还什么都没落下?岂不是鸡飞蛋打……白忙活一场吗?
太子殿下却是挥挥手,当真叫人平平顺顺的走了出去。
“她不留神,说漏了一个词!”太子笑眯眯的看着身边大太监。
太监不明所以,“襄王妃说漏了什么词?”
“正统!”太子眼中冒出兴奋的光芒,“连她一个妇道人家,都不得不承认,孤,才是继承皇位的正统!凭着这两个字,孤就可以彻底的翻身!襄王打了胜仗怎样?他说让内阁选立新帝,分明就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哼!”
“这天底下的便宜事儿,岂能都让他占了?他既想要好名声,那就把皇位给孤——让出来!”
太监闻言一震,“殿下有翻盘的机会呀!”
“何止是机会!是大大的机会!”太子眯眼而笑,“是他太贪心,才留个孤这么一个大娄子!正统!没错,就是正统!”
陆锦棠回了圣上灵堂偏殿,立时摸出怀里那盒子打开。
只见一条胖乎乎肉嘟嘟的金色蚕宝宝,懒洋洋的盘踞在盒子里。
“它竟长大了这么多?”陆锦棠忍不住惊讶道。
何止是长大了,也长胖了好多……记得离去时,它还是极小的一条金色小虫。
难怪它喜欢钻进太子的身体,怕是太子的饮食甚是合它的口味吧?
“太子喜甜食,顿顿无甜不欢,夜里还会叫东宫的膳房做甜粥,酥糖点心。”木兰在一旁,看着那肥嘟嘟的金蚕,忍不住说道。
陆锦棠讶然失笑,“糖真是发胖第一神器呀!太子都胖成球了。”
秦云璋得知她从东宫平安回来,急急赶来。
看了一阵子太子那油光满面横向发展的脸,再看他亲叔叔,秦云璋越发显得俊逸逼人。
特别是他一身英武之气,不论功勋品行,单看两人的气质长相——那也该是秦云璋当选呀!
陆锦棠琢磨着,不由笑起来。
秦云璋瞧见那虫子皱了皱眉,“怎么看它肥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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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瞧见那虫子皱了皱眉,“怎么看它肥了许多?”
金蚕仿若听懂了一般,甚是不满的扭动着身子。
“东宫伙食好。”陆锦棠说着啪的合上盖子,又将盒子揣入怀中。
“太子没有为难你?”秦云璋将她鬓边的发,拂到耳边。
陆锦棠笑嘻嘻的摇头,“我将祸水东引,他没有为难我,不过怕是不死心,接下来会为难你呢。”
秦云璋挑了挑眉梢。
“我请去的两位史官,把你让内阁拟定继位人选的事儿给说了,我又强调了他是正统。”陆锦棠有些歉疚的看了他一眼,“我瞧见他眼睛都亮了,怕是他会抓着正统这点,大做文章。”
秦云璋嗯了一声,脸色不变。
他未曾责备她一句,仍旧温柔和煦的看着她,“圣上驾崩,宫里这个月都得食素斋戒,你若吃不惯,夜里便回去王府休息。”
她跟他说皇位的事儿呢,他却还惦记着她晚上吃什么?
陆锦棠无奈而笑,“我没打乱你的计划吧?”
秦云璋爽快摇头,“无妨,他若真活动起来,倒也是好事。”
太子不甘心,怎么可能是好事呢?陆锦棠不明所以。
她只知道,自己去了东宫给太子“看诊”的第二日,太子便称病好了许多,让人搀扶着来了灵堂守灵。
一时间,陆锦棠的医术几乎被神化了。
民间传说,没有她治不了的病。
唯有宫里,朝中这些人才明白,太子的病,不过是权谋博弈罢了。
内阁老臣里有两种声音,一种强调“举贤德、功勋”当立襄王爷为主。
另一种声音则说,当立正统,太子殿下才是正统。太子“病愈”守灵之后,这种正统说的声音就愈发的响亮起来。
圣上还在的时候,太子就建立自己的党羽势力。
此时太子/党更像是最后一搏,拼尽了力气。四下活动,拉拢内阁,呼吁“立正统”。
陆锦棠心有愧疚,她一面为秦云璋捏肩捶背,一面小声说道,“还是给你添麻烦了吧?太子下力气不小,老底都扒拉出来了!”
秦云璋眯眼享受着她贴身服务的待遇,舒坦的俊脸上都逸散着光芒。
“这几日,你定是顶着不小的压力吧?”陆锦棠越发心虚,“我当初不该逞强,不跟你商量,想这办法去激太子病愈的……”
秦云璋不由轻笑,他闭着眼睛,安然享受,也不说话。
陆锦棠温柔小意,捏肩不够,还为他烹茶揉腿。
自打她嫁给他以来,从没有这般体贴温柔过。她大多时候都像个女王一样,雷厉风行,威风凛凛。
秦云璋伸手把她拽进自己怀中,眯眼看她,“知道自己给我添麻烦了?”
陆锦棠连忙点头,“知道了。”
“以后不敢擅作主张,独自冒险了吧?”
“嗯……”
“以后有危险的地方,不能去。凡事都要等着我去处理,可好?”
“嗯……”
秦云璋笑眯眯的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这样挺好!”
陆锦棠挑眉看他,“你不该是忧心忡忡的么?怎么心情这么好?”
“难得看到你在我面前温柔小意,我哪儿还能忧心的起来?高兴还来不及!”秦云璋爽朗而笑。
“王爷!”廉清在门外拱手,“杜贺已经联系了几位才子,商量好一起写诗推崇正统说。”
秦云璋嗯了一声,“让他们把声势造大,写得好的诗作,放在勾栏楼宇里传唱……”
“我听错了么?”陆锦棠惊诧道。
廉清退走,秦云璋才垂眸看她。
“你让杜贺作诗,鼓吹正统说?那不就是推举太子之意?”陆锦棠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之意。
秦云璋笑而不语。
陆锦棠不由又眯起眼睛,“所以……你根本不想当皇帝?那你在襄城屯兵干什么?你领兵一路打到京都干什么?你做这一切又是……说不通啊?”
秦云璋低头吻在她额上,又顺着她精巧挺立的鼻梁一路吻下去,含住她的唇。
任凭她不断挣扎,却就是不放松。
直到她脸颊通红,气喘吁吁,他才放开她。
“不错,太子的人蹦达的还不够欢实,我帮他一把。”秦云璋笑眯眯的。
陆锦棠眼中狐疑更浓,“你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
“把太子捧得越高,他才能摔的越痛。”秦云璋缓缓说道,“他年长我两岁,自幼看不惯我,争斗了这么多年,也该一笔清算了。”
……
太子近来志得意满。
内阁里,文臣里,大都在强调“正统说”。
襄王爷能打怎么样?骁勇善战怎么样?除了妖僧又怎么样?
还不是只收买了那么一群除了会打仗,什么都不会的武将?到底还是给他做了嫁衣!
父皇占着皇位,一直不肯让贤,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也该让他监国了,可是父皇提都不提这事儿。
太子心里早憋着不满了,更何况皇帝一直热衷于“长生不老道”,摆明了想一直霸占皇位呢!
这下可好,襄王爷把他头顶上的大山给挪去了,却是腾出了地方给他坐!
“美哉!美哉!”
太子抱着他的美姬,笑的浑身的软肉都跟着乱颤。
东宫的大太监跑的极快,险些被自己的衣袍给绊倒了,噗通跪趴在太子殿前。
“慌慌张张做什么?有又什么喜讯传来?是不是内阁那群老家伙,又批判那些说功勋贤德说的武将了?”太子笑眯眯的。
大太监口干舌燥,猛地咽了口唾沫,“是,可是……”
“只要正统说,在朝中占据有利地位,这皇位就如同探囊取物……”
“正统说已经站的稳稳得了,举贤那一套说法,也就在武将那里好使!”大太监急道,“可是……襄王他也成了正统啊!很正!”
太子闻言一愣,“你睡糊涂了吧?什么叫也成了正统?可笑!何为正统?独一无二,该当其位才叫正统!”
大太监急的几乎要上不来气,“是!内阁老臣拿出来当年太宗皇帝遗诏!太宗皇帝亲笔,传位于襄王爷!”
太子殿中霎时一静。
静的好像这里不曾有人一般。
片刻之后,噗通一声。
是太子怀里的美姬,被他推倒在地。
“你说什么?”
“襄王殿下,如今有太宗皇帝遗诏!也就是说,他是正统……”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太宗皇帝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狂,发疯了,还打伤了太宗皇帝,祖父怎么可能传位给他?遗诏是假的!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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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再也坐不住,他肥硕的身体却是极其敏捷的从坐榻上跳了起来,如球一般滚动去了临朝正殿。
内阁的数位老臣,甚至够资格参与朝会的文武百官,此时都聚在金殿内外,议论纷纷。
太子远远瞧见那乌压压一大片人,不由心头一慌,脚步顿住。
倘若遗诏是真的,那就是说,他的父皇,原本就是篡位……那他这太子,就更是名不正言不顺了!
他鼓吹了那么久的“正统说”岂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吗?
“不!”太子愤然握拳,“那遗诏一定!必然!是假的!”
他大步向金殿疾走而去。
内阁里年岁辈分最长的几位老臣正在金殿内。
他们围着一张桌案,全神贯注的盯着上头的圣旨,就差拿着放大镜细细研究了。
其余官员都守在殿外,时不时的探头往里看。
“太子殿下……”
“您不能进去!”
“襄王殿下也不在里头,这会儿,您和襄王爷都得避嫌,只能让内阁的老臣亲自鉴别……”
殿外的大臣们拦住想往里冲的太子殿下。
“他避嫌应该!孤避什么嫌!”太子气得脸色乌青,“若有这圣旨怎早不拿出来?偏偏现在拿出来?”
“太宗皇帝说了,倘若明宗皇帝贤德,而襄王病一直不好。这亲笔圣谕就永远不必现世。”一旁也避在殿外的内阁陈大人说道。
太子猛然瞪他一眼,“太宗皇帝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圣旨交与你?这遗诏定然是你与襄王合谋伪造的!”
“是真的。”金殿里头突然传出笃定的声音来。
太子微微一惊,骤然抬头。
说话的是赵大人,赵大人乃是赵良娣的叔父,和他关系甚好。
“不……不可能!”太子连连摇头。
赵大人怎么可能也被襄王爷收买了呢?赵大人怎么可能背叛他呢?赵大人一直被他归为太子/党啊……
“是太宗皇帝亲笔无疑!”一个又一个的内阁老臣坚定说道。
太宗皇帝的笔迹很难模仿,而且这圣谕底下,还留着一个小小的戳印。
那戳印不是玉玺,甚至不是什么官方的印章。
但太宗皇帝的近臣都知道,那是太宗皇帝亲书信件时,常常留下的戳记——是他右手无名指上佩戴的一只赤金镶玉的戒指印。
若是打开太宗皇帝的棺椁,现在还能看见那只戒指在太宗皇帝指头上带着!
六位内阁元老,及贴身伺候过太宗皇帝的内侍,皆能证明,遗诏乃是真的。太宗皇帝要传位与襄王爷也是真的……
太子当即就傻了……他一直宣扬的“正统说”,在之情此景之下,显得是如此的可笑。
他的父皇,明宗皇帝都并非正统,而是侥幸上位,那他……又算得什么正统?
世人又开始议论纷纷,“难怪明宗皇帝对襄王爷那么好!原来是心里有愧呀!”
“说不定,那妖僧的降头术,就是明宗皇帝让下的,好控制了襄王,来夺权上位!”
“这么说来,明宗皇帝才是大奸大恶……”
“诶……不敢乱说……”
议论者说着不能乱说,彼此交换的视线里,却是颇为赞同这样的说法。
太子的支持者,已经无立足之地。
太子谋权之计,彻底失败。
如今无论是“正统说”还是“功勋说”都成了秦云璋最有力的支持。
虽明宗的国丧未过,大臣们却一力推举襄王爷登基。
“我说你怎么还为太子的‘正统说’推波助澜,原来你早有准备?”陆锦棠一面抚/摸着内务局送来的奢华龙袍,一面轻叹说道。
秦云璋眯眼看着她,神色有些慵懒,“将军不打无备之战嘛,我怎么说,也算是老将了。”
“一点消息都不让我知道,瞒得够紧的?”陆锦棠斜睨了他一眼。
秦云璋呵呵一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原本是打算告诉你的。”
陆锦棠挑眉看他,“原本?后来呢?”
“后来看你心怀愧疚,小意温柔的样子……实在太可人儿。”他低头含住她的唇,轻轻的啃咬着。
陆锦棠轻笑一声,舌尖挑开他的贝齿,在他舌头上猛咬一口。
她可不是轻轻的。
秦云璋疼的嘶了一口气,又疼又无奈的看着她。
陆锦棠似笑非笑,“现在还可人儿吗?”
秦云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可人儿!朕的皇后,什么时候都是可人儿的,现在更像一直露着尖牙利爪的猫。”
陆锦棠微微眯眼,“才不是猫,至少也该是虎吧?”
“母老虎吗?”
“你找打……”
陆锦棠握起拳头便朝秦云璋面门挥去。
秦云璋一把握住她的粉拳,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陆锦棠在部队里练的最熟的近身格斗派上了用场。
两人从软榻上直接打到了地毯上,撞翻了小几,撞歪了椅子,连硕大的屏风,都被两人撞的摇摇晃晃。
听得门外的宫女太监面红耳赤,揣度着里头的“战况”是有多么激烈。
“服不服?”陆锦棠反剪着秦云璋的手,用膝盖把他压在地毯上。
秦云璋闷声的笑,“皇后娘娘高抬贵手。”
陆锦棠志得意满的微微一笑,眨眼之间,天旋地转,她又被他反压在地上。
他单手控制着她的两只手,还能腾出一直手来,在她胸前打着圈圈。
陆锦棠面红耳赤,“还不换衣服,就要错过大典吉时了!”
秦云璋低头吻住她的唇,直到把她吻的两颊潮红,气喘吁吁,他才放开她。
外头有宫人道,“凤冠朝服送到——”
陆锦棠微微一愣,秦云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不是先有皇帝登基,而后再择吉日册立皇后么?”陆锦棠看过了礼部的流程。
秦云璋垂眸看她,幽深的眸子里,是太过浓郁的情绪。
“天下是你陪我打下的,就该你与我并肩走上这宝座。”
陆锦棠心头一震。原来他一直拖延着,不更衣,就是为了等凤袍赶制送来,与她一起更衣。
陆锦棠想要表现的如以往一般沉稳平静,可不知为何,她的嘴角却忍不住一直往上翘。
心里如揣了一直雀跃的小鸟,比大姑娘上轿还要忐忑兴奋。
几个太监伺候秦云璋更衣,龙袍加身。
木兰和宝春伺候着陆锦棠穿上凤袍,带上凤冠。
宝春鼻尖一直是红通通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气,她忍不住笑,却还时不时的背过脸去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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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这一路,走得真是不容易。婢子在陆家的时候就伺候娘娘,时至今日,娘娘终于修成正果了!”
“呸,你才修成正果了,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么?”木兰敲了下宝春的头。
宝春吐了吐舌头,“我不会用词,你知道什么意思不就行了!”
木兰一边为陆锦棠整理衣摆,一边脸色郑重的交代宝春,“不一样了,你知道么?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要谨言慎行!多少人看着呢!”
宝春脸色一肃,连忙点头。
陆锦棠也端正了脸色,一身朝服,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她稳稳的迈出步子,长长的衣摆拽地而行,华贵的衣袍下,是并不轻松的担子。
日后所做所行,就更不可以肆意了!
位置越高,责任越重,这是教官常常告诉他们的话。
皇后的位置,给她的不仅仅是荣耀,是奢靡的生活,更是重大的使命与责任。
一身龙袍的秦云璋,与华贵异常的陆锦棠,并肩携手,走在红毯铺就的宫道上。
所行过之处,文武百官叩首跪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以往在电视里听到这样的恭维声,陆锦棠只觉的好笑。
可至此此刻,站在这里,听着唱和声随风灌入耳朵,竟是一种无比庄重肃穆之感。
一声声,一字字,恍如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人心上。
每一个字,都代表了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
千秋万代的荣辱,龙袍凤冠,给予个人的,并不只是一份高高在上的享受。
更是数万万黎民百姓的生活,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
陆锦棠笑不出来,不但笑不出,在三叩九拜的尊崇之中,她所迈出的每一步,都谨慎而持重。
她与她身边那人,都力求自己所迈出的步子,稳而又稳,坚而又坚。
……
登基大典是异常隆重的典礼。
每一步,每一个举动,都有讲究。
接受文武百官叩拜之后,还要祭天,还要告祖……
繁复的流程走下来,人都脱了层皮。
宫里的一切似乎都变了,皇帝异了主,皇帝的寝殿换了地方,书房处理政务的地方,全都换了装饰,焕然一新。
就连宫里伺候的人,都大洗牌,重新换过人。
皇帝的亲卫将士,也全然换过。
唯一不变的是——太后娘娘。
太后是明宗的亲娘,也是秦云璋的亲娘。
秦云璋带着陆锦棠去给太后娘娘请安,问过她有什么需要之后,他还有公务,就先行离开。
太后娘娘却是留了陆锦棠在玉坤宫。
“这宫里什么都换了,太后娘娘这里若有什么东西要换新,只管交代臣妾。”陆锦棠笑眯眯客气说道。
太后不冷不热的看了她一眼,“哀家在这儿住惯了,也没什么要换新的。”
“那就让身边人多留心吧,哪里看的腻了,哪里用的久了都……”
“那些不重要!”太后骤然打断她。
陆锦棠微微一愣,狐疑的看着太后。
太后娘娘似乎对她有些不满啊?
自古婆婆看媳妇,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以往她与秦云璋在宫外住着,倒也罢了,反正不常见。
日后就是都在宫里了,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起来……陆锦棠清了清嗓子,端正了坐姿,“太后有什么更重要的,要交代臣妾?”
“你手握凤印,统管六宫……”太后沉吟片刻,“明宗的后宫你正在清理?”
“是,明宗妃嫔,若有子女的,都送出宫闱,赐府院赡养。没有留下子女的,皆送去太庙。”陆锦棠稳稳当当答道。
“嗯……以往选的良人,也有保有贞洁,未曾伺候过明宗的吧?”太后意有所指的问。
陆锦棠只当听不懂,“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没有伺候过明宗,也还是明宗的女人,自然也要送去太庙。”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不满的情绪。
“那何时为圣上采纳良家子?”太后语气不善,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陆锦棠沉默了一阵子,“先把后宫清理出来吧。”
“宫里的殿宇不够用吗?两件事情又不相互耽搁!怎么就不能这边清理着,那边开始采选呢?”
“太后娘娘,明宗的国丧还没过呢。”
“若是……若是你已经有后,这事自然可以不急!可是你!”
太后说着就生起气来,抬手指着陆锦棠。
若是以往,陆锦棠还会诚惶诚恐的请罪。
可如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凤袍,轻咳间坐直了身子,垂眸一副尊贵的样子。
太后身后的老嬷嬷连忙为她扶背顺气,“太后娘娘息怒……”
“罢了,你先清理后宫吧!”太后冷哼一声,“哀家是过来人,奉劝你一句,在后宫这个地方,气量小,心思窄小的女人,活不久。”
陆锦棠起身,“多谢太后箴言。”
离了玉坤宫,跟在她身后的宝春和木兰,都有些不敢说话。
其余宫女更是跟的远远的,不敢近前。
陆锦棠闷头走着,一语不发。
她猛然停下脚步,忽的转身回头,倒是把宝春吓了一跳,宝春嘴皮子快,立即说道,“娘娘莫生气了,您在襄王府的时候,太后娘娘还操心这事儿,更何况如今呢?”
陆锦棠微微一愣,“生气?”
木兰和宝春都抬头看她,刚刚太后暗讽她“活不久”,她难道不生气吗?
“没功夫和她生那个闲气,”陆锦棠低声轻嗤,“我是被她提醒的想起另外一件事。”
“娘娘吩咐?”
“明宗后宫的妃嫔,可有登记名册?拿来我看看!”
宝春领命而去。
陆锦棠回到凤栖宫,宝春就拿了名册回来了。
陆锦棠一个一个名字翻看着,翻完,她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娘娘找谁?”
“连采人都登记了,怎少了个美人呢?”说着,她又翻看一遍。
“哪位美人?”木兰问道。
“哦!”宝春拍了下脑袋,“婢子知道了!”
木兰好奇的看向宝春,这就奇了,宝春知道的,她会不知道?
“就是那个上次在偏殿里,和娘娘动手打起来的宫女吧?婢子记得,她后来是被明宗封了美人的!”宝春说道,“她是暴毙的胡太医身边丫鬟,叫……叫丁香?”
陆锦棠眯眼点头,“对,就是她,她一直想我死,我却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她。怎么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
“婢子这就去内务局打听!”宝春正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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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子这就去内务局打听!”
陆锦棠重重点了头。
打听的结果是,明宗摔下城门楼当天晚间,丁美人就悬梁殉情了。
当时宫里忙着明宗停灵的事情,一个小小美人殉情,便没有上报,直接送出宫,葬了陵园。
陆锦棠微微眯眼,“我怎有种直觉……”
“什么直觉?”宝春瞪眼问道。
“她不会死的那么容易。”
“那婢子去陵园查一查?”
陆锦棠竟然真的嗯了一声,她给宝春了令牌,叫她持皇后手谕,前往陵园。
“娘娘放心,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娘娘觉得不简单的人,那一定就是不简单!”宝春对陆锦棠几乎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哪怕陆锦棠说屁是香的,估计她也能忙不迭的承认。
……
丁香此时正跪坐在太子榻前,给身材圆润的太子捶腿。
她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太子舒服的直哼哼。
“美人儿,”太子捏了捏她的手,“孤已经把你从后宫里救出来了,你当初答应要告诉孤的秘密,是不是也该说了?”
丁香垂眸,眼睛微微眯起,“是该告诉殿下了,殿下知道了这个秘密,可以打垮当今的皇后娘娘,甚至打击圣上……”
太子忽的坐了起来,眼睛里精光矍铄,“快说!”
丁香勾了勾嘴角,“太子也许不相信……不过婢妾所说,句句属实!”
太子呼吸微微急促,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丁香的脸。
当初明宗驾崩,丁香就急急忙忙寻来东宫,求自己保她一条命。而她则告诉自己一个天大的秘密,能把陆锦棠和秦云璋都拉下水的秘密。
“当今的皇后娘娘其实……根本不是陆二小姐,她是冒充的!而真正的陆二小姐,早已经……死了!”丁香一字一句说道。
殿中霎时一片安静。
太子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脊背发寒。
丁香说“死了”的时候,那神情,简直像是一只充满怨气的恶鬼。
太子舔了舔嘴唇,“这……你有什么证据?她不是陆二,怎的陆家人都没有认出来?还让她顶着陆二的身份……”
“她原是个孤魂野鬼,惠济大师早就说过,她是邪崇!”丁香缓缓说道。
太子皱起眉头,“现在管惠济说什么?他说的话还有用吗?他已经被世人称之为妖僧了!”
太子有些烦躁,甚至有些不满的看着丁香。
“你说这些,毫无佐证,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对她能构成什么打击?”
“殿下莫急,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陆二小姐从来都不会医术,其余地方也会露出破绽!只要殿下有心抓她的尾巴,还怕没有佐证吗?”
太子冷哼。
丁香倒是不急不慢。
“殿下说的不错,如今她名声正望,势力正高。不是与她正面冲突的时候,但可以先打击了她的气势,使她的名声也渐渐变差……到那个时候,再揭出她根本不是陆二小姐的真相……”
“哈!”太子猛地一拍大腿,“那就是她最后的致命一击了!”
丁香连连点头,“如今殿下应避其锋芒,借他人之手,挫她锐气!”
“你说的简单!”
“殿下,皇后娘娘有疾,不能生育。”
“什么?”太子一愣,继而眼中大亮,“当真?!”
丁香微微低头,嘴角勾起的笑容异常冷厉。
……
太子次日便选了东宫美姬十二人,前往太后娘娘的玉坤宫。
“给祖母请安,祖母千岁千千岁!”太子恭敬说道。
“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脸上略有笑意。
“如今圣上已经登基,宫中各处也在修整。圣上仁爱,过去的事情都既往不咎,还给孤封了王爵……”太子自称“孤”已经习惯了,但见太后娘娘脸上似有不满,他立即改口,“孙儿明日便要离宫,日后给祖母请安,就没有如今这般方便了,是以,离宫前,特来给祖母磕头。”
太子郑重其事的给太后娘娘叩拜磕头。
太后这才怜爱的扶了他起来,“你儿时不常在哀家身边,但哀家待你是最亲的,日后离宫,也要好好表现,圣上没有薄待你,你可不能辜负他对你一片恩泽!”
太子垂在袖中的手,不由攥的紧紧的。
但他脸上却是带着笑容,“祖母说的是,这不,离宫前,孙儿从东宫挑选了十二位美姬……太后娘娘放心,她们都家世纯净,处子之身。”
太子拍手,叫十二位美姬进入殿中。
这十二个女子是丁香挑的,她看人的眼光和太子不同。
太子挑的女子美艳妖娆,丁香挑选的这十二个美姬,五官端正大气,气质纯净,看起来稳重端庄,但……在太子眼中实在谈不上漂亮。
太子有些忐忑的看了太后一眼。
却见太后分外满意的点点头,还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铉儿真是长大了。”
太后难得夸他,太子受宠若惊。
“孙儿没有什么能给圣上的,唯有献上这品行端正的美姬,聊以为圣上解忧。”
太后连连点头,脸色却阴郁起来,“连你都能想到的事情,她身为一个女子,为人妻,为国之母……她却想不到吗?百般推拒!真是不像话!”
太子垂眸轻笑。
“去,召皇后来!”太后娘娘恨恨说道,“人都送来了,哀家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理由推拒!”
太子把头埋得更低,惟恐藏不住脸上笑意。
他又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丁香交代他,要避其锋芒,他不欲和陆锦棠打照面。
便向太后告辞,“孙儿这就回去收拾东宫,预备离宫,祖母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还悲悲切切的撒了几滴泪。
太子的时间计算的不够精准,或许是陆锦棠来的太快。
他未出玉坤宫的宫门,却迎面和陆锦棠撞见。
“这不是安乐王殿下吗?”陆锦棠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太子咬牙切齿,他最讨厌人叫他“安乐王”,这是秦云璋给他的封号,这算是什么封号?
“安乐王”?讽刺他日后不必有所作为,只需安于享乐吗?呸!他可是有雄心大志的!
“皇后娘娘!”太子微微拱手。
“安乐王明日就要离宫了,是该好好来给太后娘娘请个安了。”陆锦棠微笑,“太后娘娘这会儿心情可还好呀?”
太子眯起眼睛,“太后心情甚好,好的不得了!对了,听说娘娘预备在太医学,开设针灸课程,正招募天下会针灸之法的大夫?”
“安乐王的消息倒是灵通。”
“太后娘娘得知了,定然也很‘高兴’呢!皇后娘娘这般有作为,太后甚是欣慰呀!”
陆锦棠心头泛冷,太后欣慰才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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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心头泛冷,太后欣慰才有鬼!
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针灸之法,利国利民,若不是因为妖僧,也不至于遭禁。如今解禁,能叫天下臣民,少了许多痛苦,得治许多急病。太后娘娘忧国忧民,仁爱心肠,自然是欣慰的。”
太子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要说奇,还是娘娘您的医术来得奇,不声不响的,也没听说沈家或是陆家出过什么神医,眨眼,您就成神医了?真是……了不得呀!”
丁香再三叮嘱太子,不可过早试探陆锦棠。
可太子殿下偏生沉不住气,见了昔日这个他想要笼络进东宫的女人,此时如此辉煌,他就生气。
陆锦棠微微眯眼,上下打量太子,“安乐王记性不太好啊,《长生道》可是沈家的祖传秘笈,能有这样的祖传秘笈,怎么能说沈家与神医无缘呢?”
沈家在南境,北境人只知道沈家有钱,有的是钱……可对沈家具体情况,还真谈不上了解。
“不敢让太后娘娘久等!”陆锦棠挥手让起轿。
她的凤辇往玉坤宫里头行去。
太子立在原地,站了许久才一甩袖子,“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陆锦棠进得太后娘娘殿中,果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一溜身材体态都端庄有形的年轻女子,在殿中安安静静的站着。
太后娘娘高高在上,耷拉着嘴角,郁郁沉沉的看她。
不用开口,她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给太后娘娘请安……”
“哀家知道你忙,你没有操持过后宫,没有经验,顾头不顾脚哀家也能理解。”
“多谢太后娘娘。”
“这不,哀家替你分忧!这些美姬,都是良家子出身,叫内务嬷嬷验明正身,确是处子,就安排为采人,伺候圣上吧!”
太后娘娘这语气,可不是和她商量,而是直接下令。
陆锦棠不由抬头,看了太后一眼。
“人你领走,具体如何安排侍寝,你自己决定。”
呵,连侍寝都定下了。
陆锦棠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了。
“宫里规矩大,皇帝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皇帝!哀家绝不能容忍,你如往常一般善妒不分轻重!”太后娘娘加重了语气,“侍寝的规矩,你若有不明白的,就多请教何莲。”
陆锦棠眼皮不由自主的一跳。
送侍寝的美姬还不够,太后娘娘还派了个姑姑专门盯着?
惟恐她阳奉阴违,一定要盯着她把别的女人送上自己男人的床才行?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
太后娘娘稳稳当当的看着她,似乎等着看她如何“忤逆不孝”的反对她。
皇后虽大,却仍旧要在太后娘娘面前矮一头。
陆锦棠这边胆敢顶撞太后娘娘,扭脸儿太后就敢说她德行不端,不配为后。
陆锦棠沉默了好一阵子,来平复自己胸中火气,“多谢太后赏赐,真是让太后娘娘费心了,臣妾感念太后恩情。”
“哀家要在两个月之内,听到后宫的喜讯!”
“太后娘娘这就为难人了不是?有没有喜讯,在天不在人呐?”
陆锦棠只觉一阵脑仁儿疼。
“哀家会看着你如何安置这些采女!你若德行无亏,后宫岂能一直没有喜讯?”
呵,后宫有没有喜讯,还能跟她的德行挂上钩?这欺负人的……
陆锦棠气极反笑,“太后娘娘说的真是有理……”
“哀家说的自然有理!去吧,你也忙,不懂的地方多问、多长心!”
太后把她赶出玉坤宫。
陆锦棠领着那何莲姑姑,和那十二位美姬,回了凤栖宫。
十二个美姬杵在眼前,如同十二根针一般,扎得人眼睛疼。
但最长的那根,却还是一旁站着的何莲姑姑。
她安静立着,眼观鼻鼻观心,看着不声不响不厉害,但若真是好应付,太后娘娘也不会派了她来。
陆锦棠一手支着额头,半眯着眼睛。
木兰在一旁略有些着急,可这种事情上,她也帮不上忙。
“木兰。”
“婢子在。”
“你把人全都都领到圣上寝殿里去,让圣上过目,圣上看中哪个,就留下沐浴侍寝。”
木兰讶异瞪眼。
一旁的何莲姑姑也吓了一跳,“皇后娘娘,这样不妥……”
“有何不妥?”陆锦棠似笑非笑,气势却有些逼人。
何莲姑姑一向觉得陆锦棠在太后殿中温婉和煦,哪里知道,她没冷下脸,也能比旁人冷着脸更慑人。
何莲立即低下头,不再说话。
木兰又看了陆锦棠一眼,只好领了那十二个美姬前往秦云璋的寝殿。
木兰刚走了一阵子,宝春就急急忙忙从陵园赶了回来。
她正要开口回禀,陆锦棠却眼神幽幽的看了她一眼。
主仆相处良久,早有了默契,宝春立即闭口不言,上前给她捶腿按摩。
“本宫乏了,都退下吧。”
何莲还不太想走,但见宫女们都鱼贯退了出去,她便也只好跟了出去。
殿中无人,宝春才低声说道,“婢子去了陵园,果真找到了丁美人的墓。”
“她当真死了?自缢殉情?”陆锦棠垂眸低声嘀咕。
宝春更贴近她几分,压低了声音说道,“婢子也怕不是,所以就叫人挖坟开棺了……”
陆锦棠闻言一愣,她有些怔怔的看着宝春。
她是现代人,尚且对挖坟这种事情有所避讳。
而宝春这古代人,更是明白死者为大的道理。她胆敢挖坟开棺,乃是因为自己一句怀疑的话,因为她对自己的忠诚。
陆锦棠不由有些感动,感动于这个一路追随自己的小丫鬟对自己这般不二的忠心。
“因下葬的时间不长,天儿也不热,所以尸首都还是完好的!”宝春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画卷来。
她缓缓展开那画卷。陆锦棠瞪眼细看。
这画画得很是细腻逼真,连画上女子脸上的痣都没有放过。
陆锦棠眯眼细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婢子当初虽见过那丁美人,却是时隔已久,有些记不清了。”宝春歉疚说道,“婢子在墓旁看了良久,也没认出来究竟是不是,似像又不像……”
“不是!”陆锦棠果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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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春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画,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担忧起来,“当真不是她吗?所以……她还活着?”
陆锦棠眯着眼睛,半晌没说话。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美人,后宫里不想去太庙的后妃大有人在,却难以逃脱……她一个美人,竟能逃出升天,借着假死,改变际遇……她这是有通天的本事呀!”宝春忍不住咋舌。
“你说的不错,必是有人帮她。”陆锦棠语气幽幽。
她行事为人的标准,向来都是与人为善。
唯独在丁香这里,是个例外。她与丁香似乎无冤无仇,可是想到这个女人,她就会惊心,心头发冷。好似唯有这个女人不在了,她才能安心。
“那现在……”
宝春的话还未说完,外头忽有太监高唱,“圣上驾到——”
宝春立即闭上嘴,飞快的把画卷收了起来。
陆锦棠朝她挥挥手,“你去,让丫鬟们送点心香茶进来,特别是何莲姑姑,让她走在显眼的位置。”
宝春闻言一愣,何莲是谁?
但她没多问,垂头退了出去。
秦云璋阔步进殿,神色有些紧张。
他快步来到陆锦棠的美人榻旁,小心翼翼的挨着她坐下,“锦棠,你这是怎么了?”
陆锦棠朝他笑了笑,坐直了身子,还挪得离他远了些。
秦云璋立时皱起眉头,眸中如滴入了浓墨。
他正欲开口,宫女们鱼贯而入,手里奉着香茶点心,恭恭敬敬的摆在矮几之上。
何莲走在最前头,东西摆好,便垂手立在一旁。
秦云璋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他看旁的女子,似乎有些脸盲,经过了一场大战,才勉强分清了木兰和宝春。
如今陆锦棠身边宫女众多,他大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何莲与旁的宫女身上的服饰不同,她是太后娘娘身边得脸的姑姑,算得内宫女官,宫装乃是有品级的。
许是秦云璋的目光灼热逼人,何莲姑姑的脸竟微微红了。
捏在手中的帕子,也被她揪的皱起。
陆锦棠脸上神色泛冷,嘴角却带出更多的笑意来。
“都退下。”秦云璋忽而说道。
何莲微微一愣,猛然抬头看了秦云璋一眼。
秦云璋也正看她,她的视线撞进他的眼睛里。
她如被电击了一般,慌忙低下头去,脸颊却是红的更厉害了。
宫女退走,稳稳当当的何莲却在退出殿门的时候,被门槛轻轻绊了一下。
虽然她以极快的速度稳住身子,没有出纰漏,可是对她这种在宫中时间良久的姑姑来说,还是极其少见的错误。
“那是太后身边的宫女?”秦云璋冷声问道。
陆锦棠笑了笑,捏了块点心放入口中,点心里放了不少的酥酪,浓香酥软,甜得发腻,“你认出来了呀?”
“那十二个美姬,是太后叫你给我送去的?”
“不但送美姬,还送盯着的姑姑,”陆锦棠笑出声来,“惟恐我苛待了她儿子呢。”
她虽然笑的妩媚,但一听这口气,也知道,她是生了大气了。
秦云璋忙握住她的手,“是我叫你为难了。”
两人并肩作战,一路携手,齐心协力的走到今日,究竟有多么不容易,彼此心里都心知肚明。
“我不想与你因为旁人生气,”陆锦棠坐正身子,认真看他,“我以为,你我之间的感情,也没有人可以破坏。”
秦云璋脸色郑重看她。
“我是大夫,我给自己和你都看了,你我身体没有毛病,至于为什么一直没有孩子……我也不知道。”陆锦棠皱了皱眉,她原本觉得一时没有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如今,她已经不敢这么想了。
“不急……”
“你我不急,不代表旁人也不着急。”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可我这个人,心眼儿很小,我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若是觉得压力大,等不及……”
秦云璋立时脸色阴沉。
“你可以和别人先生几个孩子,这样压力就会小一些。”陆锦棠笑了笑,“不过,你得先休了我。”
殿里霎时冰冷冰冷的,两人相视而坐,四目相对。眉目之间,却没了平日里的温情。
秦云璋眼中有冷然,有愤怒,更多的是疼惜。
“日后,别再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
“我不会休了你,不论任何情形!若想离开我,除非我死,你改嫁。”
秦云璋说完,一把揽过她的纤腰,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低头吻她,吻的深深的,强势而霸道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陆锦棠抬手捶他的肩,捶他的胸膛,她用的力气很大,几乎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
可他岿然不动,似乎不掏净她胸腔里的气息,就不会罢休似得。
陆锦棠猛然冲着他的舌头咬下去,两人口中逸散开腥甜的血腥味儿。
他却吻的更是强横霸道。
他终于放开她,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你……”
“记住了?再让我听到你说‘休妻’我定不会放过你。”秦云璋捏了捏她的下巴,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太后那里,你不用管,我去应付!”
他豁然起身,阔步向外走去。
他步子迈的很大,每一步都透着坚毅果断。
陆锦棠想劝他一句,“别直接和太后起冲突”,可她还没喘匀气,他就已经出了殿门。
宝春惊慌进来,“娘娘,圣上把何莲叫走了。”
陆锦棠闷闷的嗯了一声。
“咦,娘娘的嘴怎么肿了?”宝春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嘴又比脑子快了,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问的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啊?
却见陆锦棠脸上露出一丝羞怯和一丝丝甜蜜,如同那情窦初开的少女。
“宝春,你去叫木兰盯着点儿,别让圣上和……”陆锦棠皱了皱眉,“罢了,管他呢!吵一吵也好!”
陆锦棠灌了杯茶,安慰自己说,婆媳之间的矛盾,可不得男人去处理么?
更何况,太后都把她逼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再不去替她出头,不是要叫她被欺负死么?
秦云璋做事干脆果断,直接把十二个美姬,与何莲都扔回了玉坤宫。
太后派人留他在玉坤宫吃饭,他连太后的面都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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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把人扔回去,只在玉坤宫门口留了一句话,“太后年纪大了,安心养好自己的身体就是,后宫的事情,自有皇后料理。儿子这么大人了,还让太后操劳,那就是不孝了。”
话说的客气,人一个没留在身边。
这实打实的打太后的脸啊!还说后宫的事情,有皇后料理……明摆是给皇后撑腰,让她少管闲事呢!
太后向来偏疼自己这个小儿子,因为她偏心襄王的缘故,让她和明宗的关系甚至都不太好。
可明宗在她面前,都不敢如此撂脸子。
太后被气得一整天,没吃下一口饭。
她只觉的,自己颜面大失,在玉坤宫一众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太后偷偷哭了两次,“我越是疼他,他越是伤我!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他心里却只有那个妖女!”
昔日陆锦棠为她医治的时候,她多么喜欢陆锦棠,人前人后都夸她。
如今,人还是那个人,却成了她口中的妖女。
“告诉他,他不来见我,不肯采纳充盈后宫……哀家就……就绝食去见太宗皇帝了!”太后娘娘狠狠说道。
嬷嬷吓了一跳,但见太后眼中的决然,心知,劝也没用。
太后果然不吃不喝了。
整整两日,粒米未进,滴水不喝。
陆锦棠都暗暗着急起来,“她那个年纪,如何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本来身体就不甚强健,这样折腾病了……不是受罪么?”
“太后娘娘多次为难皇后您,您还替她担心身体呢!”宝春撅嘴说道。
木兰幽幽看她一眼,“宝春你是不是傻?”
宝春不服,瞪眼看她。
“太后是因为圣上而绝食,倘若太后有一点不好,口诛笔伐说圣上不孝的声音,能把皇宫都淹了!”木兰抬眼看了看陆锦棠,“到时候,讨伐的皇后娘娘的声音就更多了!你以为做了皇帝以后,就高枕无忧了吗?皇帝与大臣的博弈存在于方方方面面呢!”
宝春咋舌,“这婢子还真不懂呢。”
“圣上去了玉坤宫了!”木兰的小徒弟在殿外禀道。
陆锦棠忽得就坐直了身子。
“娘娘若是担心,不如跟去看看?”宝春小声说。
陆锦棠皱眉,“我不能去,我去就是往太后的火气上浇油呢……”
她脸上的担忧却是不减。
“那圣上若是向太后妥协了……可怎么办?”宝春担心。
木兰立即偷偷踩她的脚尖。
宝春倒是颇有经验的躲过了。
“我如今到不担心他会妥协,我只怕他硬和太后呛起来,倒把事情弄的更僵了。”陆锦棠犹记得,他那日说“绝不休妻”时,眼中的果决。
他的品性,她早已了解。
休妻两个字,已经触动了他的底线。触碰他底线的人,不论是谁,他都不会妥协的。
秦云璋此时在玉坤宫殿外的汉白玉石上,端端正正的跪着呢。
天子乃是九五之尊,他谁也不用跪。
便是太后娘娘是他的亲娘,他贵为天子,也不用跪。
可他不仅跪了,还颇有长跪不起的意思。
太后在殿中都微微慌了神,“他……他这是什么意思?死磕着要跟哀家对着干?”
太后捏了块小点心,放在口中,猛嚼着压惊。
她虽两天“粒米未进”,可点心一直不缺呀,饿倒是没饿着,不过点心吃多了,吃的有些腻味。
“何莲,你去外头劝劝!”太后娘娘灌了口茶说道。
何莲应了一声,垂头红着脸出去。
她还未靠近秦云璋,便听他扬声说道。
“太后娘娘当以身体为重。可如今,太后因为朕的事情,却是忧虑的寝食难安,这实在是儿子不孝!”秦云璋俊脸之上,尽是不耐烦,“这不孝之名,儿子实在是背负不起!”
太后在殿里听闻他的话,没瞧见他的表情,甚是高兴。
她还拉着一旁嬷嬷的手道,“瞧见没有,这是要妥协了,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儿子倘若不孝,也实在不配为君!太后娘娘无论如何,都是太后。您膝下儿孙众多,嫡出的,庶出的,亲的不亲的,无论何人,太后娘娘觉得比朕更适合这皇位的,求太后另择君主人选吧!”秦云璋口气异常冷厉,“儿不孝,这便告罪退位!”
太后站在殿中,浑身冷的如坠冰窟。
秦云璋却是轻哼一声,起身抖了抖衣袍,转身而去。
太后追了两步,他却已经阔步走出她的视线。
“这……这逆子……他,他是要气死哀家呀!”太后捶着心口。
嬷嬷为她扶背顺气,“太后娘娘,知子莫若母,圣上还是襄王那会儿,不就是这般脾气么?他决定的事情,哪里那么容易改变?”
“他不知道轻重吗?皇嗣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明宗后宫佳丽三千,却也没能生出几个儿子来!不然这会儿说不定还没他什么事儿!他若想稳固自己的皇位,可不得多生几个儿子?才能从中挑出一个好的来?”太后忍不住抹眼泪,“我不是为他好吗?我不是真心实意的为他考虑?他就这么来气我!”
太后软倒在嬷嬷怀里。
嬷嬷连忙把她扶回榻上坐着。
“他为了那个女人,连皇位都不想要了!你说……你说那个女人不是妖女是什么?”
“太后娘娘啊,您恕罪,老奴跟着您许多年了,实在有几句话想说……”嬷嬷松开太后的手,退了两步,噗通跪了下来。
太后抿着嘴,眼眸沉沉的看着她,“你也想劝哀家?哀家以为,旁人不能理解哀家,但起码你能……”
“太后娘娘……”
“你说吧!”
“娘娘,家和万事兴,您自己在这儿,闹着不吃不喝的……圣上高高在上,多少人盯着他呢?安乐王那儿也未必消停了,您是他的娘亲,本该与他一致对外的。可您却扒他的台子,这不是硬把圣上往皇后怀里推吗?他只会觉得皇后好,而您好心却成了恶人……”
太后怔怔的看着嬷嬷一开一合的嘴。
良久她才幽幽的叹了一声,“那就叫哀家这么看着?看着皇后独霸后宫,还生不出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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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说着,又哭起来,当真是一副可怜的老太太模样。
“太后您莫伤心,只是这事儿不当您来逼迫,您不论何种情况,都该是与圣上站在一起的,这才能让圣上亲近您。”嬷嬷挪动膝盖,跪的近了些,“皇家无小事,更何况是子嗣这等大事,您可以让圣上的压力来自于外界,来自于臣子……”
太后闻言,立时忍住了哭,瞪眼看着那嬷嬷。
“你起来,过来说话。”
太后朝她招了招手。
那嬷嬷附耳过来,嘀嘀咕咕说了半晌。
太后娘娘果然高兴起来,脸庞都红润了不少,“明日,明日就招丽珠公主进宫!”
那嬷嬷微微颔首。
太后拍着她的手道,“幸而有你在身边,这么些年来,你尽心尽力的伺候哀家,给哀家出谋划策的……哀家有你,省了多少心!”
“老奴应当应分的!”
“哀家听说,你那侄儿年纪也不小了是么?该给他谋个差事了,他想从文,还是从武呀?”
那嬷嬷脸上按捺不住的激动,声音微微都有些抖,“多谢太后,多谢太后,他拳脚不行,倒是读过几本书……”
……
陆锦棠听闻秦云璋和太后闹撑了,连不当皇帝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她既有些心酸,心疼他一路走来,如此的不容易,他一心所向的哥哥算计他,加害他。他历尽痛苦,死里逃生。
他一路征战,腥风血雨……终于实至名归的坐上这皇位。
他的亲娘,又这般逼迫他……一个男人,也真是背负了太多。
她也有些心暖,她一个现代人,自然是一夫一妻的忠实拥护者。
却硬是把他一个古代人,给逼得不纳妾,不碰别的女子……贵为皇帝,都不充盈后宫……
这得是多爱她,多疼惜她才能有的魄力?
是以秦云璋来到凤栖宫的时候,她那点儿别扭,那点儿矜持,早被她扔的无影无踪,她扑上前去,抱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唇。
木兰拽着宝春,领着一种宫女忙不迭的往外退。
秦云璋立时抱紧她,反客为主,吻的深沉。
他一手拖着她的臀,一手揽着她的腰。
她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他尚且不知自己的亲娘,打算如何联系外臣,来对付他。
他这会儿也没有心思去顾及那些,他的眼里,他的心里,只有眼前这女子。
他抱着她,阔步进了里间,宽大的凤榻上,是两人热情似火的抵死缠绵……
“倘若她再逼你,你真愿意放弃皇位?”陆锦棠浑身冒着汗,手指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画着圈。
“她不舍得,”秦云璋动作凶猛,似乎要惩罚她的不专心,看着身下人娇喘的模样,他满意而笑,“不过若是真要二选一,我宁可做/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
陆锦棠望着他的眼睛,仿若透过眼睛,能望进他的心。
“锦棠……”最后时刻,他动作愈发的快,语气却愈发的情深意浓,“我前头十几年的命是她给的,所以我会尊崇她,孝敬她。可我如今的命却是你给的,我定要护好你,不叫任何人伤害你……”
“嗯……啊啊……”陆锦棠抱紧了他的肩膀,她圆润光洁的指甲深深的陷入他的皮肉里,她嘶声呻/吟,身与心在这一刻,同时被灌的满满的。
……
华丽繁复的宫帐内,是两人此起彼伏的轻喘。
陆锦棠窝在他怀里,忍不住的嘴角上翘。
秦云璋捉住她不老实,总在自己胸膛上游走的小手,放在唇边亲吻。
殿外忽的传来一声禀奏,“启禀圣上,太后娘娘传膳了。”
陆锦棠的眼中不由一亮,“你说得对,她还真是舍不得。”
秦云璋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如此最好。”
他们却不知道,太后娘娘的妥协,不是因为她放弃,而是她另辟蹊径,准备换个方向达成目的。
丽珠公主虽不是太后娘娘亲生,却因为会做人,和明宗皇帝关系甚好,一直有恩宠。
如今明宗驾崩,秦云璋登基,她收敛了很多,对自己一双子女的要求,也更是严厉。
她一直在寻找讨好新帝的法子,一时无门。
太后娘娘召她进宫,丽珠公主迫不及待,得召便急匆匆赶赴宫中。
“给太后娘娘请安!”
客套一番,善于察言观色的丽珠公主明白太后娘娘是有事要交代。
“你们都下去吧。”她屏退了自己带来的宫女仆妇。
太后娘娘这才说道,“我记得,你与岐王关系不错是吧?”
丽珠公主不明所以,她与所有的皇室,关系都不差……
“岐王的嫡子,那个世子……哀家没记错的话,原先是和皇后有过婚约的吧?都走到洞房那一步了,却是没过夜,就回娘家了?”太后语气很沉的问。
丽珠公主连连点头,“是有这事儿,太后怎的突然问起这个?如今皇后娘娘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在军中……那名声都是这个!可没人敢再提当年的事儿了!”
丽珠公主比了比大拇指。
皇后娘娘一直没有为圣上的后宫里添人气,这倘若放在旁人身上,大臣们早就坐不住了。
可她不一样,她一路随圣上征战而来,是亲自在沙场上,在腥风血雨里趟过来的。
军中提起她时,还会不由自主的拱着手说,“陆先生如何如何”。
民间更是为她立了许多的生祠,逢年过节,都会奉香叩拜,虔诚至极。
她有如此威望,大臣谁也不想去招惹她。
“可是有些事情能容忍,有些事情却容忍不得。”太后娘娘凉薄的笑了笑,“一个女人,有再大的本事,再好的名声……最本职的,还是个女人。倘若她连女人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的话……”
丽珠公主觉得自己似乎是明白了,又似乎还不太懂。
太后冲她招了招手,她忐忑上前。
若是可以……丽珠公主决计不愿招惹皇后娘娘。
可是她府上,也为讨好新帝,而准备了许多美姬,一直送不出手。
如今……太后娘娘之计,若是能成,她的美姬也就不愁送不出来了!
丽珠公主当即答应太后,“您等着吧……儿臣必办好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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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珠公主一向与岐王府关系不错,与岐王妃也聊得来。应该说,只要丽珠公主想结交的人,她都能聊的来。
是以她往岐王府走了几趟,还与岐王世子私底下聊了许久,也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稀奇的是,岐王世子在太子变成“安乐王”以后,一直都是郁郁寡欢,甚至不愿和昔日的朋友宴饮了。
这日他却主动请了许多的朋友,一起吟诗作赋,唱歌喝酒。
“岐王世子,这是想开了?”
“先前不是做什么都没心情么?今日倒是有兴致,请我们喝酒呀?”
……
众友人调侃,岐王世子也不多理,他只笑着,闷头喝酒。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点儿喝高了。喝的最多的,却是东道主岐王世子。
他眼睛通红,舌头都喝大了。
“我前些日子,郁郁寡欢,不是因为我以往和太子走得近……不不,不是太子,如今没有太子,只有安乐王……”
“那世子爷是为何不高兴呀?”
“我对不起圣上呀!对不起当今圣上!”他说着还留下泪来。
众人虽喝大了,却还是知道轻重,当即你看我,我看你的静了下来。
有人还扯了扯秦致远的袖子,让他别乱说了,酒后失言,也可能掉脑袋的!
哪知,他不但说,还说的来劲,他甩开旁人的胳膊,“京都里没人不知道,当年,我与陆家二小姐是有婚约的,她人都进了岐王府……却又离开了!”
“别说了!”
“世子喝醉了!快送他回府!”
“我没喝醉!当时我是对不起她,我娶她的同时,还非要叫她的姐姐,做陪嫁的媵妾!这不是我薄情寡义,不是我故意欺辱她……实在是……迫不得已呀!”
有八卦!
还是关于皇后娘娘的八卦!
众人心里既激动,又有些害怕……这八卦到底要不要听呢?
秦致远却并没有给众人回避的时间,他猛灌了一口酒,哑声说道,“乃是她天生有疾,不能生育……我这才退而求其次,打算叫她姐姐生了孩子,便抱到她身边养着……”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皇后娘娘乃是神医呀!她竟有不能生育的病?她怎的不给自己治病呢?
“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大约她也想了许多法子给自己治病,只可惜……这天底下的病,不是都能医治的……她倒是学成了神医,只是遗憾不能医治自己……”
秦云璋一面灌自己酒,一面混混沌沌的说着。
“可惜我娶她那会儿……她不甘心,以为总能治好……如今倒是坑害了叔叔……圣上乃是明君,圣君……若是不能留后,那不是圣上的家事,不是圣上的遗憾,乃是我大夜朝的遗憾……”
高朋满座的酒肆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岐王世子的酒后碎语。
他颠三倒四的说着,众人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皇后娘娘一直没有生下麟儿,不是因为时机不到,不是因为缘分浅……而是她根本不能生?!
岐王世子最后醉倒在酒肆之中,是被人给抬回岐王府的。
他醉的不省人事,他酒后之言,却是在大臣中间传的沸沸扬扬。
隔日早朝的时候,便有大臣提出,要圣上选美,充盈后宫。
此言一出,四方响应。
呼呼啦啦的朝堂上跪了一大片,皆是逼圣上选妃的。
众臣虽没有明说,但意思表达的很明显——念在皇后娘娘立下大功,对圣上取胜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份儿上,仍旧给她皇后的尊崇。
但她独霸后宫,是绝不可能的!她若不为圣上选妃,便不配为后。
秦云璋冷脸面对这跪了一片的朝臣。
他料到也许会有这么一日,但没有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样快。
他原本打算,谁头一个站出来死谏——他就真让他就义,砍了那大臣,以儆效尤!看谁还敢插言他的家事!
哪里知道,这次大臣们的心竟然是这么的齐,一跪跪一片,叫他砍谁?
“此事不提,国事为大,运河修缮未妥,接下来的雨季……”
“圣上家中无小事,更何况此乃攸关储君的大事!”大臣们不给他扯开话题的机会。
秦云璋怒而起身,抓起御案上的碧玉镇纸就砸了下去。
咣当一声。
反复回荡在金殿之中。
大臣们鸦雀无声。
秦云璋豁然起身,“退朝!”
他决然而去,大臣们面面相觑,“圣上是有多么惧内?怎么一提选妃的事儿,就能气成这样?”
“是啊,这事儿男人该热衷的,生气的只能是皇后娘娘才对吧……”
众臣之感慨,君心难测,有些大臣甚至在想,圣上是不是故作姿态?好叫皇后娘娘安心,实际上自己也是急的不行?
秦云璋却并不如大臣们所料,他叫人细查。
“谣言始于岐王世子?”秦云璋冷声问。
宫人拱手回禀,“正是,岐王世子说的信誓旦旦,且是酒后吐真言……”
“真言个屁!”堂堂圣上,竟口出粗言,“秦致远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
宫人躬身不敢多言。
秦云璋眯了眯眼睛,“此事不要让皇后知晓!把岐王世子投入大理寺大牢!胆敢妄议皇后,他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宫人领了口谕,忙退下去执行。
旁人不知圣上对皇后娘娘有多情深意重,可他身边的亲卫,贴身伺候的宫人却是最清楚不过。
圣上好强,但性格豁达。是以得了皇位,不但厚待昔日的太子/党羽,甚至还封了太子安乐王,从不曾苛待他。
昔日的岐王府,也好生生的存在着。
即便听说旁人议论他自己如何的不好,他都不会生气,大不了说一句,“日后朕会叫他们自己打脸。”
可倘若说一句皇后娘娘不好,那圣上可是要大发雷霆的。
岐王世子就是例证。
秦云璋登基以来,对他一直不错,但听说流言是从他那儿传出来的,立时把投入大理寺大牢。不管岐王如何为他求情,圣上连面儿都没让岐王见到。
岐王世子入狱第一天,就被圣上授意,给打惨了。
秦致远在狱中哭爹喊娘,圣上都没有叫人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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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雷厉风行的手腕之下,劝诫他选妃的声音,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
但这就如火星未灭,随时有一阵风,就能复燃起来。
有太后娘娘不断拱火,大臣们再次跪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甚至不回家吃饭,不洗漱上朝,就跪在御书房外头,让圣上选妃,以留后嗣。
“皇后娘娘若是能生,圣上独宠也是不合规矩……更何况,她根本就不能……”
“圣上若是一意孤行,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后娘娘还在玉坤宫里殷切盼着,列祖的牌位还在宗祠里立着……”
……
秦云璋坐在御书房,信手翻着书,门外的声音,他充耳不闻。
不过这边这么大动静,陆锦棠那儿终于是瞒不住了。
“听说大臣们在御书房外跪了两天了,究竟是为什么事儿呢?”陆锦棠问木兰道。
木兰眼神躲闪,“婢子也不知道啊?”
陆锦棠哦了一声,“那我去瞧瞧。”
“诶……娘娘,圣上说,您不必去理会,安心等着就是。对了,娘娘的医书,不是还没写完么?如今正好有时间……”木兰赶忙相拦。
陆锦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木兰咬了咬下唇。
“咱们主仆相处多久了?你说实话谎话,我听不出来吗?说吧,大臣们为什么和圣上僵起来?”陆锦棠叹了口气,“圣上才登基多久?这么快就和大臣们僵持对抗,可不是件好事。”
“婢子……”木兰咬牙切齿,她忽而垂手握在自己腰间剑柄上,“婢子去杀了他!”
陆锦棠微微一愣,一把抓住她,“你去杀了谁?”
“岐王世子!”木兰磨牙说道。
陆锦棠略显错愕,怎么又跟他搭上关系了?
“岐王世子说,当初娶了您,又纳了陆家大小姐,是因为……因为您有病,不会生……”木兰说完,眼圈都红了,眼看要哭出来。
陆锦棠微微一愣,眉头不由蹙起。
“他胡说八道,婢子这就杀了他!”木兰转身要走。
“没用的。”陆锦棠摇了摇头。
木兰咬着下唇,瓮声说,“婢子跟着皇后娘娘这么久,亲眼看着娘娘一路走来,有多么的不容易……怎么到现在,都不得安生?”
“是我太贪心呀……”陆锦棠轻笑了一声,“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可我却一心想要独占他,如此贪心,怎能不受世事磋磨呢?”
木兰握着剑柄,转过头来看她,“那娘娘能想开么?娘娘愿意为……”
为圣上选妃,这几个字就在木兰嘴边,她看着陆锦棠的脸,却是说不出来。
若是旁的女子,她张口也就问了。
可是对上娘娘的眼睛,她却觉得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娘娘对圣上那一往情深,旁人不知,她日日守在身边难道还能不知吗?
为了圣上,娘娘曾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这才救了这个男人回来。
如此,她想独占这个男人,也没什么说不过去吧?
就算说她自私,说她霸道……那也是她该得的吧?
再说,以她的性子,若要她与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那还不如逼她去死。她若真能分享,容忍……那就说明,她还不够爱这个男人。
“娘娘,说出来娘娘可能不信。婢子理解娘娘,且婢子觉得娘娘做的没错……”
陆锦棠笑起来,“真难得!你能理解我就好!可许多人都不能接受……我也不能奢求别人接受我的想法。”
“婢子杀了岐王世子,叫那些大臣知道收敛!”木兰目露凶光。
陆锦棠摇了摇头,“叫那些大臣退去的办法只有一个。”
“是什么?”
“他们不是说,我有病,不能生育吗?”
“娘娘当然没有病!只是缘分未到!”木兰恨声道。
陆锦棠笑了笑,“你告诉太医院,说我呕吐的厉害,自己查了,似是喜脉。”
木兰闻言一惊,愣怔的看着陆锦棠,“娘娘,此时若真有喜脉……那自然是一切的谣言都不攻自破了,可是……”
她心跳都骤然变快,忐忑的看着陆锦棠。
却见陆锦棠脸上只有恬淡的笑,并无慌张。
木兰舔了舔嘴唇,“只怕是连圣上也不能全然收买太医院的众位太医……”
陆锦棠摇了摇头,“不用收买任何人,若果真是喜脉呢?”
木兰错愕瞪眼,“可娘娘您……您真的?”
木兰不知该如何问了,皇后娘娘真怀孕了?那不可能啊……她天天伺候娘娘的,她从来都不知道呀?
若是没怀孕,娘娘为何敢说的如此自信?
“你去请太医,宝春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进来。”陆锦棠吩咐道。
两个丫鬟见她拿出了一套极细的金针,她挽起自己的袖子,把那金针捻入自己的皮肉穴道。
木兰匆匆而去,宝春忐忑的守在殿外。
皇后孕吐,这可不是小事儿。
更何况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刻。
太医院的大夫来的极快,且一下子来了十几个大夫。
陆锦棠早已收起了金针,歪在美人榻上,脸上有些虚弱苍白,榻前还放着个痰盂,她时不时的就会干呕几下。
彼时,秦云璋正在御书房里和大臣们干耗。
太后娘娘也正等着他耗不下去了,不破坏母子关系的,让他的后宫充盈起来。
可太医赶往凤栖宫的消息,同时冲击了这两个地方。
秦云璋和太后娘娘是同一时间知道的,“皇后有喜了?!”
唯一不同的是,秦云璋满面兴奋,太后娘娘满脸激愤。
秦云璋扔下一众大臣,马不停蹄的往凤栖宫去。
太后娘娘也坐不住,亲自移驾凤栖宫。
“她早不怀孕,晚不怀孕,偏偏赶在大臣们跪谏的时候怀孕?怀的那么巧?”太后讥讽道。
“不是有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么……”嬷嬷小声说。
“呸!她定是装的!太医院里,不是有哀家的娘家亲戚么?那太医被请去凤栖宫了没有?”太后娘娘眯眼说道,“她想瞒天过海,还没那么容易!”
太后娘娘到的迟,她来的时候,秦云璋已经亲自抱着陆锦棠,安置在里头的凤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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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离开以后,凤栖宫渐渐安静下来。
陆锦棠坐在床榻上,能听到外头的几个老嬷嬷交代宫女们各种注意事项。
她心里越发的有些空落。
她不是要骗他,她的本意是和他一起,一致对外。
可如今……入戏最深的人,却成了他。
陆锦棠抬手挠了挠头,看他那么高兴,那么兴奋的样子,自己告诉他实话之后,他会不会……不能接受?
“娘娘……”木兰猛地从外头进来。
陆锦棠正枯坐,被她吓了一跳。
木兰近前,跪坐在脚踏上,“您告诉圣上了吗?”
陆锦棠摇了摇头。
“圣上在御书房外,把大臣们好生骂了一顿。因为娘娘您的喜讯,那些大臣们被骂了也无话可说。灰溜溜的离宫了,圣上还说,谁胆敢再提充盈后宫的事儿,来烦娘娘,杀无赦!”
木兰眼中有兴奋,也有担忧。
陆锦棠抿着唇,半晌不言不语。
这下……她更不知道该如何与秦云璋说了。
皇后有喜的事情,很快就在京都传开。
因她名声极好,百姓们在她的生祠里又供奉了香,祈求她母子平安。
太子殿下闻讯,一耳光扇在丁香的脸上。
他肥厚的手掌力气不小,丁香被掀翻在地,嘴角都溢出了血。
“你不是说,她不可能生育吗?她怀孕了!”太子咬牙切齿,“我去讨好太后,我去挑唆,又去鼓动大臣……结果呢?百忙一场!都是因为听信了你!”
丁香抹了抹嘴边的血,慢吞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被打,她脸上却没有什么愤怒的表情,只是眼眸愈发显得深不可测,“她不可能怀孕,绝不可能!”
“你……呵,孤再相信你,那真是愚蠢透顶了!实话告诉你吧,”太子冷笑一声,“孤起初也不信,但孤已经向太医院的太医打听了,她确实让所有的太医诊脉,一致认定是喜脉!不会有假!”
“你们都被她骗了!”丁香说的十分肯定。
太子皱眉看她。
“如果她真是怀孕,她没必要找那么多太医去为她作证!只有心虚的人,才需要许多人的证言!”丁香笑了笑,“反其道而行之,她惯用的手段。”
太子眯眼摇头,“这怎么可能?那么多太医都被她收买了?”
“也许不是收买呢?”丁香缓缓说道,“别忘了,她自己就是大夫,而且是个很厉害的大夫。我听说,穴位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脉象,她会行针理气,如果她用非常手段,改变了自己的脉象,让太医们都误以为,那是喜脉呢?”
太子张了张嘴,他想骂丁香异想天开。
可是他又不能否认这个可能。
“倘若如此……”太子嘀咕。
丁香的脑子却是转的比他更快,“她在这时候,突然说自己有喜,不过是为了堵住那些大臣的嘴,让大臣们不能逼迫圣上选妃。她这么不想让圣上选妃,可以说,这就是她身上的一大弱点。一个人,再怎么厉害,只要抓住她的弱点,就可以打败她。”
“打败她一个女人,有什么用?孤的目的是打败秦云璋!”太子怒喝。
丁香笑了笑,“那圣上是什么态度?”
“他能是什么态度?他已经被陆锦棠那女人迷得五迷三道,听说陆锦棠有喜,就把大臣们给骂了一顿,全骂回家了!还说,谁再提选妃,杀无赦!”太子说完,眼前一亮,他霎时明白过来。
他一把拉起丁香,搂在自己怀中,往她脸上猛亲了几口,“我的女诸葛,你真是聪明,陆锦棠就是秦云璋的弱点,只要抓住陆锦棠的把柄不放!秦云璋就被捏的死死的,他失败是必然的事儿!”
丁香缓缓点头,推开太子的脸,眼底有些鄙夷之色,“圣上也被皇后骗了,皇后是不可能怀孕的,不管她是用什么办法造假,总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重新让人给她看脉。或是……直接让她身边的丫鬟说出实话来……”
太子狞笑,“那她就完了!欺君之罪!秦云璋再护着她……那大臣们也就容不下他这般昏聩的皇帝了!真是一石二鸟啊!”
……
陆锦棠一直没有找到告诉秦云璋实话的机会。
并非没有单独和他相处的时间,若真要说,不过是一刻钟就能说清楚的事儿,这空挡,怎么也都能挤出来了。
是她没有说实话的勇气。秦云璋越是关心在意,她越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理智不断的告诉她,不能再隐瞒下去,时间拖得越久,对他的伤害和打击越大。
可是人是理智动物,更是情感动物。一向冷静理智的她,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她竟然在坦诚面前,选择了逃避。
实话一拖,就拖了大半个月。
一直拖到了太后寿宴这天,她也是在秦云璋的加倍呵护之下,去了寿宴上。
自打她传出有喜的消息以来,秦云璋便免了所有命妇的求见请安。
陆锦棠一直被他保护着,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眼前,就连太后这儿的请安,秦云璋也给她免去了。
这次太后寿宴,她不来,就不像话了。
她一出现,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所有人的视线,都忍不住的往她肚子上瞟。
陆锦棠活了两辈子,也没做过孕妇,不知道怀孕一两个月的孕妇应该是什么样子。
但她是学医的,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她的手时不时的会向后,扶一下自己的后腰,另一只手,则“潜意识”的一直护在肚子前头。
秦云璋更是小心翼翼,视线片刻不离她。
太子盯着她的动作,眼眯得紧紧的。
“臣妾看她是真怀孕了。”赵良娣在太子耳边说道。
“不可能,”太子冷哼一声,“丁香说了……”
赵良娣暗暗咬牙,丁香丁香!什么都是丁香!一个小丫鬟而已!太子对她却那般特殊!
太子冷冷看了赵良娣一眼,“你若不想一直做个安乐王侧妃,就收敛起你那一身醋味儿!”
赵良娣立时垂眸,躬身道,“是。”
“皇后身边有两个丫鬟,是她的心腹。她所有的事情,那两个丫鬟都知道,”太子指了指木兰和宝春,“你看,那个个头瘦高,四肢纤长的丫头功夫很高,不易接近。倒是那个圆润脸上带笑的,更易突破,你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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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良娣闷闷嗯了一声。
太子看她一眼,“你若立下大功,今日陆锦棠的位置,就是你明日之位!”
赵良娣仰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陆锦棠。
一身皇后的华服,几乎晃花了她的眼,所有的命妇能说得上话的,都在恭维皇后娘娘。
皇帝于众人面前,还与她恩爱有加,甚至为她夹菜,视线舍不得离开她……
这样的荣宠……将来会是自己的?赵良娣不由心跳快了几分,脸庞也微微发红发热。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宝春。
忽见宝春弯身对陆锦棠说了句什么,而后她就悄悄退出了宴席。
赵良娣也忙悄声跟了出去……想昔日,不论是宫宴私宴,只要她出现的地方,那必是众人关注奉承的焦点,她走到哪里,都是一群的簇拥者。
而如今,太子成了安乐王,她赵良娣成了安乐王侧妃……昔日的荣宠再也没有了。
失去才知道珍惜……这话说的真对,她失去了昔日的荣宠,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那样被众人簇拥恭维的日子!她一定,一定要重新坐上高位!
正想着,她猛然一惊,立时退了几步,藏在假山一侧。
这里偏僻无人,宫人几乎都在太后寿宴之上。
这里却是临近冷宫,平日里就鲜有人来,此时更是寂寥无声。
宝春离开那热闹的宫宴,竟独自来到这么孤寂的地方,蹲在假山山坳里,在那儿嘤嘤的哭。
这哭声听来,煞是渗人。
赵良娣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真想调头就跑。
却见宝春从怀里拿出一沓子黄纸,她弄着了火折子,点了那黄纸,口中还念念有词。
黄纸燃烧的光,把她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赵良娣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这也太吓人了……当看清楚宝春点的黄纸,是烧给死人的冥钱时,赵良娣忍不住惊呼出声,“娘呀——”
宝春吓了一跳,立即去踩灭那纸,“谁在大呼小叫?!”
赵良娣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你别踩了,我已经看见了!”
“安乐王侧妃?”宝春皱眉。
听得这称呼,赵良娣心头一噎,她冷笑一声,“宝春,宫中不许烧纸,你不知道吗?更何况,今日可是太后娘娘的寿宴,你偷偷摸摸的在这里烧纸钱……”
赵良娣猛地往前逼近了一步,指着宝春的鼻子道。
“是皇后派你来,故意叫你诅咒太后娘娘的吧?!”
“你胡说!”宝春气红了眼,“皇后娘娘根本就不知道!”
“那是你要诅咒太后?”
“我没有!”
赵良娣弯身捡起地上的纸钱,揣入怀中,“我把这证据往太后娘娘面前一送,说是皇后命你来的,你猜太后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这是婢子一个人做的!与皇后娘娘无关!皇后娘娘根本不会,也不屑做这种事!你休想败坏皇后娘娘的名声!”宝春怒道。
赵良娣似笑非笑看她,“那你告诉我,你烧纸做什么?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吧?若是你肯说实话,说不定,我大发善心,就放过你了。”
宝春打量她半晌,抿嘴说道,“我是个孤儿,爹娘亲眷都死了……他们是死在一场大火中的……为了祭奠他们,我每年这一日,都会烧纸给他们……只是不想竟遇上了太后娘娘的寿辰……”
“在宫外你烧纸也就罢了,宫里头可是忌讳。你就是为了纪念你的家人,也不能犯了太后娘娘的忌讳呀!”赵良娣叹了一声,语气却是和缓了许多。
宝春看了眼天上的明月,“若只有家人也就罢了,我邻家的哥哥,为了救我……也死在那场大火之中。他是我救我而死,他拿自己的命,换了我的……我却连每年为他烧纸都做不到吗?”
宝春说着,掉下泪来。
赵良娣怔怔的看着她,“你这丫鬟……竟还有这样的过往!算了,念在你是重情重义……”
赵良娣掏出了怀中的纸钱扔在地上。
宝春一愣,惊讶看她。
“你快烧了吧,我帮你盯着些。”赵良娣说完,还真走远了几步。
宝春心里起伏不定,飞快的烧了剩下的冥钱,又将灰烬打散。
“快回宴上去吧,你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离开时间久了不妥。”赵良娣竟然还温声叮嘱。
宝春惊疑不定的回了宴席,有些心神不宁的立在陆锦棠身边。
陆锦棠见她回来,轻轻喊了她两声,宝春都没听见。
陆锦棠凝了凝眉,“宝春怎么心不在焉的?”
木兰在一旁小声玩笑说,“怕是出去一趟,丢了魂了吧?”
陆锦棠未在意,笑了笑,便与秦云璋说话去了。
她自己还一脑门儿官司呢,该什么时候向秦云璋坦白呢?怀孕这种事,时间一久,肚子就该显明真相了,也不可能永远瞒得住啊?
宴席结束,时辰有些晚了。
秦云璋送了陆锦棠回宫,便叮嘱她好好休息。
因为她“怀孕”,他为了克制自己,便不与她同床共枕。
有时是睡在她寝殿的软榻上,有时则歇在了承乾殿。
“今晚别走了。”陆锦棠拉住他的手。
“过了头三个月,我再来陪你睡。”秦云璋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陆锦棠心头一紧,“那个……我有事与你说……”
“巧了,我也有事与你说。”秦云璋笑着把她的手拢在手里,“你先说吧。”
陆锦棠连忙摇头,“不要,还是你先说。”
秦云璋笑了,“是通边的事情,萨朗公主说,她不与旁人谈,就算与鸿胪寺卿谈,也要有你在场,单是朕都首肯都不够,细节一定要与她商量她才满意。”
“好啊。”陆锦棠一口答应下来,“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与她谈吧。她的兄父,似乎都很信任她和达那布将军。趁着她在夜朝,这是个好机会。”
“可是你的身体……不宜操劳。”秦云璋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宛如深潭的眸中,潋滟生光。
陆锦棠心跳加快,她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她应该一鼓作气,把实话说了。
倘若错过了这次机会,她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鼓起勇气说实话呢!
“我是大夫,自然会照顾好自己。而且……我要跟你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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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一眼不眨的盯着他的眼睛。
“嗯?”
“我……”她声音微微发颤,她太清楚这个“孩子”在他心里的地位,太明白他多喜欢这个“孩子”,多想要做父亲。
“启禀圣上,太后娘娘离开宴席之后,突然头晕目眩,站立不住,栽倒在地,磕伤了头!”宫人在殿外尖声禀道。
太后寿宴这天,她病倒受伤!这可怎么好!
秦云璋豁然起身,还不忘安抚陆锦棠,“回来再说,若是玉坤宫那边拖得晚了,我就不过来这边打搅你睡觉,你不必等我,早些睡。有身子的人,不能熬夜!”
陆锦棠心下着急,“我与圣上一起去看看太后吧!”
“不用,宫里多得是太医,什么事都让皇后看诊,还像话吗?太后若是借次机会为难你,我顺她也不是,拦她也不是,你索性避着点吧!”秦云璋摸了摸她的头,“安心休息,我会处理好。”
陆锦棠重重的点了点头。
憋了许久的话,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说出口……这一下子,就如针捅破了气球,她的勇气一下子跑的无影无踪了。
她按着额角坐在椅子上,太后病倒,磕了头?这是真病了,还是又想什么点子呢?
太后额上,已经裹了纱布,纱布上隐约还透出血迹来。
秦云璋忙到太后榻边请安自责,“太后寿辰,还遭了这样的罪,真是儿不孝。”
太后看了看他身后,冷哼一声,“到底是没你的皇后重要!哀家都受了伤,她连瞧都不来瞧?”
“母后息怒,她要来的,是儿不叫她来,她有了身子又害喜,非但不能伺候太后,还给玉坤宫添乱。”秦云璋面色平缓的说。
太后冷哼一声,她脸色有些受惊的苍白,但精神还算好,“真是娇气,哀家怀着你的时候,两三个月那会儿,不照样是该去请安去请安,该立规矩立规矩……”
“儿是怕她惹了太后不高兴,您身体重要,身边伺候的人得机灵能干才是!”秦云璋笑着说。
“是啊!若是有个机灵能干的,也不至于眼看我发晕了,还拉不住我,叫哀家一头磕在那紫檀小几上!”太后哼了一声。
玉坤宫里的宫女嬷嬷呼呼啦啦全跪了下来。
“儿这就叫人把她们全打发了!”秦云璋厉声道。
“不用,”太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再给我添一个人,有她在这儿伺候哀家,哀家心里就平顺了。她若不能来,你就叫皇后来侍疾吧!”
秦云璋微微一愣,“太后要谁?”
“林紫英,你做襄王时候那个妾室,你没忘记吧?”太后眯眼问道。
秦云璋脸色一僵。
太后将脸一板,“要么把她接进宫,要么让皇后侍疾,哀家就这话,皇帝看着办吧!”
说完,她抬手捂着自己沾着血迹的纱布,“哎呦哎哟”的呻/吟起来。
秦云璋脸色清冷,但还是答应下来。
林紫英从京都城外的庄子上被接了过来,秦云璋本是想要和陆锦棠说一声的,但又觉得不过是小事一桩,还是不特地告诉她为好,免得影响的她的心情。
太医不是说,孕妇保持心情愉快很重要么?
“圣上接了林姨娘……呃,如今也许不该这么称呼了,但圣上也没给她位分……就是接了她去太后娘娘身边伺候。”宝春一面给陆锦棠揉腿,一面低声说道。
秦云璋不说,不代表陆锦棠不会知道。
她掀了掀眼皮,“哦。”
“圣上许是忘了与娘娘交代吧。”宝春轻叹一声。
陆锦棠半眯着眼睛,歪在美人榻上,“这等小事,他说与不说都无妨,他前朝朝政那么繁忙,大约是忘了。”
宝春连忙抬眼看了看她,见她脸上当真是不甚在意,宝春才笑起来,“娘娘看得开就好,婢子还怕娘娘因此心怀芥蒂……”
陆锦棠咕哝一声,“我相信他。”
宝春低下头去,若有所思的沉默起来。
陆锦棠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别扭的,不是她不信任秦云璋,而是林紫英毕竟是“伺候”过他的人。
太后故意把林紫英找了回来,若不存着点儿什么心思,那就怪了!
太后必是看着她如今“怀了孩子”,不能伺候圣上,而圣上又常常独自宿在承乾殿。正是往他身边塞人的好机会,新人不好塞,那塞去个有旧情的人,自然要容易的多。
陆锦棠虽说相信他,却不得不防着太后娘娘的别有用心,不然日后哭都没地方哭。
“我叫给太后娘娘准备的珍稀药材,都备好了么?”陆锦棠问道。
宝春却捏着她的腿,愣愣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一时好似没听见一般。
“宝春?宝春!”
陆锦棠连喊两声,宝春才回过神来,“啊?娘娘说什么?”
“你有心事啊宝春?怎么近来都有些心神不宁的?”
宝春连忙摇头,“婢子没事,娘娘有什么吩咐?”
“给太后准备的药材?”
“一早就备好了!”宝春立即说道。
陆锦棠点点头,“我也该去探望探望太后了。”
陆锦棠携了礼物前去玉坤宫。
林紫英果然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她未施粉黛,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陆锦棠笑意盈盈,恭敬客气的给太后请安。
太后却连个好脸色都没有给她,“你如今有身子,若是懂事,也该给皇帝身边安排几个体己的人!他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壮年,你是生生要让他憋坏吗?!”
太后的语气很是不好。
陆锦棠却有意无意的打量着林紫英。
林紫英若是有意借着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机会,重新爬上秦云璋的床,也该好好的把自己打扮起来才对,可她这么简单朴素的模样,还真是叫人意外。
“你看紫英做什么?”太后恨恨说道,“哀家倒是有意叫紫英去伺候,紫英心思细腻,温柔婉约,可她却一心只想让哀家的身体好起来,几次推拒,说自己已经没了那心思!”
林紫英已经噗通跪了下来,“婢子本不该入宫,若不是太后娘娘恩情,婢子无以为报,唯有伺候太后尚能叫婢子略为心安,婢子怎么也该在安分在外……”
她说着话,还偷偷看了陆锦棠一眼,惟恐陆锦棠不信她似得。
“你起来吧,好孩子,哀家是心疼你!”太后拉着她的手,一副慈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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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来吧,好孩子,哀家是心疼你!”太后拉着林紫英的手,一副慈母的模样。
陆锦棠心下无语,自己不是秦云璋的妻时,太后对她也是温暖和煦如春风,可自打成了婆媳,这关系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我看紫英伺候的挺好,太后您的气色也好了许多,额上的伤,竟一点疤痕都没留呢!真是大喜之事!”陆锦棠笑眯眯的说道,“既然太后喜欢紫英伺候,那就让她一直留在太后身边吧,臣妾心里也有所安慰了。”
太后冷哼一声。
话不投机半句多,陆锦棠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退。
“婢子能去送送皇后娘娘吗?”林紫英小声问道。
太后看了她一眼,“去吧。”
陆锦棠倒是有些意外,她送自己?莫非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林紫英跟在陆锦棠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头走着,“在襄王府的时候,婢子得王妃恩情,若不是王妃拦着云宿卫,婢子早就被打死了。若非王妃后来为婢子请了大夫,婢子也早死了……婢子如今的命是王妃给的,婢子也看清楚了,圣上的心在王妃身上,所以婢子没有非分之想。”
陆锦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只是婢子斗胆,想提醒王妃一句,”林紫英左右看了看,似乎想靠近她说话,又怕于理不合,冒犯了她,“王妃要小心身边人。”
她把声音压的极低,陆锦棠甚至不能听清。
陆锦棠挥手,叫宫女们都退远些。
宝春却站着没动。
林紫英垂着头不肯开口,眼角还有意无意的扫了扫宝春。
“宝春,本宫的香囊不见了,是不是掉在从玉坤宫出来的路上了?”陆锦棠低头看了看腰间。
宝春啊了一声,“婢子去找!”
见宝春走了,林紫英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婢子瞧见,宝春姑姑单独来过玉坤宫,且还是趁着圣上来探望太后娘娘的时候。”
陆锦棠微微一愣,她没听宝春说过呀?
“婢子原以为是娘娘您派她来的,也没在意,正打算离开,却见她挨近了圣上,说了几句什么……圣上脸上有愠怒之色,却并没有把她推开……女人的直觉告诉婢子,她或许不是被娘娘派来的,而是自己来的……”林紫英说完就垂下头去。
陆锦棠脸色愣怔,好一阵子没回过神来。
“宝春姑姑在娘娘身边伺候了很久了,娘娘自然信她过于婢子,婢子只是给娘娘提个醒,娘娘对婢子的恩情,婢子如何也还不清……娘娘即便不信婢子,也请多留个心,被身边人背叛,那种滋味,着实太痛。”
林紫英说完,就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的垂头站定。
宝春恰从玉坤宫又回来,还略带着些气喘,“回禀娘娘,婢子没找到啊?”
“找不到就罢了,左右不过是一个香囊。”陆锦棠神色不明,她又冲林紫英重重点了头,“好好伺候太后,若在宫里有什么需要,也可告诉本宫。”
“多谢娘娘,婢子不远送了。”
“回去伺候太后吧。”
陆锦棠回了凤栖宫,歪在美人榻上,颇有些懒懒不想动。
她装孕妇装的久了,倒真有些孕妇的样子了,“鸿胪寺商定与凉国使者洽谈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初八,两天后。”宝春说道。
陆锦棠哦了一声,“你去看看,那日穿什么衣裳,备上两三套。要配的头面也挑出来,若是没有合适的,也好叫内务局重新准备。”
宝春立刻领命而去。
陆锦棠叫了木兰到跟前,“你与宝春是跟着我时间最长的丫鬟,且宝春比你的时间更长。我视你们为姐妹一般,你们若是有更好的去处,不想在宫里呆了,一句话的事儿,我绝不会霸占着你们,不给你们自由。”
木兰一惊,“娘娘,婢子不走,婢子哪儿也不去。”
说完,她脸上还有些忐忑,她小心翼翼的看了陆锦棠一眼,猜测道。
“是不是婢子最近教习那些孩子太勤了,慢待了娘娘,娘娘对婢子不满了?”
大战结束,木兰在军队里收的那些小徒弟们,却没有散伙儿。
特别是刘盼卿这些热衷于武学的少年们,哭求她继续做他们的师父。
陆锦棠给了她恩典,叫她可以自己组建一个武馆。她不在殿中当值的时候,就会去武馆里教那些孩子。
虽然两头跑,叫她很累,可她却觉得自己的人生,比以往都更有意义。
陆锦棠笑了笑,“不是,我对你没有不满。只是近来,看宝春颇有心事的模样,问她,她却什么都不说。我是怕你们对我有不满,却又不敢言,所以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对你们顾虑不周,没考虑到的地方。”
木兰长松了一口气,“娘娘只要不是赶婢子走就行!宝春她……她近来是有些反常。”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你也觉得?”
“她以往不怎么喜欢出宫的,想要宫外什么东西,也是叫婢子给她带回来。可最近,她不当值的时候,却往宫外去了好几趟。”木兰吐了吐舌头,“原本我们伺候在娘娘身边的宫女,是不许出宫的,娘娘特赐了恩典给婢子们……”
陆锦棠哦了一声,“别的呢?还有什么反常?”
木兰摇摇头,“别的就没有了,如今她当值的时间总是和婢子错开,婢子与她聊得也少了。”
陆锦棠若有所思。
木兰却嘿嘿一笑,提步靠近,小声说,“娘娘,宝春是不是思春了呀?娘娘不如把她嫁了吧!”
陆锦棠嗯了一声,还真考虑起这件事情来。
宝春回来以后,她侧面试探了宝春几句,问她想不想离宫,想不想趁着年岁还不太大,找个好人家嫁了。
毕竟如今她是皇后身边的首席宫女,想嫁个好人家,做嫡妻正室,也是容易得很。
可宝春却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就差跪地发誓说自己不嫁了。
陆锦棠略有些烦愁,她的“小姐妹”宝春,若真是喜欢上秦云璋,她该怎么办才好?
毕竟她们的价值观是不同的,陪嫁丫鬟,做丈夫的通房妾室,在大夜朝几乎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规矩了。
可她却无法接受和认同……
陆锦棠为此事烦闷,甚至都没注意到,秦云璋已经好几天,都没来过凤栖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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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没注意到,秦云璋已经好几天,都没来过凤栖宫了。
日常对她的关怀——叫御膳房给她送的安胎汤,倒是日日照常送来。
以往就是不留宿玉坤宫,他也会在晚膳时候,过来坐坐,陪她一起用膳。
可就连次日陆锦棠要去见凉国使者,商定通边事宜前,这一晚上,他都没来看她。
陆锦棠心里装着事儿,虽觉别扭,但未曾深想,只说道,“圣上最近,越发忙碌了,宝春……呃,木兰,你去往御书房送些点心羹汤。”
宝春已经提步,见她忽又换了人,垂头收了脚步回来。
木兰应了一声,带了两个为宫女的女徒弟往御书房去。
秦云璋收下了点心羹汤,仍是没往凤栖宫来。
陆锦棠也没计较,她在纸上整整齐齐的书列了通边要商定的细节。
这些细节先前已经和鸿胪寺的大臣们讨论过了,大臣们也列了条条框框,她在做最后的修订。
次日和萨朗公主约见的地方,定在皇家戏园,梨园。
陆锦棠摆驾到梨园的时候,萨朗公主已经在梨园子里,转了一圈了。
“都是这繁复的仪仗耽误时间,竟叫你做客人的先到等我。”陆锦棠有些汗颜。
萨朗公主却垂眸往她的肚子上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你有身子了,还没推辞,肯与我磋商通边的事情,我就很高兴了,哪里还跟你计较那么多?再说,这梨园的景致很漂亮,空气里处处都是花香,耳边鸟语不绝,你就是再晚会儿来,我也不烦闷。”
鸿胪寺的大臣们,瞧见萨朗公主对皇后娘娘的态度如此和煦,没有半分咄咄逼人,顿时大松了口气,看来接下来的磋商,定然也是气氛轻松愉快的。
一开始没论正题,陆锦棠请萨朗公主先听戏。
这戏是鸿胪寺的大臣们商定选出来的,戏文精妙,戏中有文有武,可以展示大夜朝的民间文化,且是用皇家的戏班子,平日里训练精良,更是将民间艺术发挥的淋漓尽致。
“大夜朝的百姓,虽说很多人没有条件读书写字,但通过看戏,听戏的方式,也能将礼仪、大义传递给他们。文化的传播,形式多样……”陆锦棠向她讲述着夜国的文化。
萨朗公主听的很投入,“戏很好,若是在凉国的牧场之上,也搭上这样一个大戏台子,咿咿呀呀的唱,天高地阔……那一定更美。”
陆锦棠笑着点头,忽的发现几乎寸步不离保护她的达那布将军竟然不在。
“凉国的使臣,不是一文一武吗?怎么达那布将军,不来出席么?”陆锦棠心有疑虑。
萨朗公主笑了笑,“他来了,却被你们皇帝叫去比武了。你们皇帝说,在明觉寺里,本该比划一番的,可那会儿错过了,今日有机会,要切磋切磋。”
陆锦棠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这是叫她与萨朗公主进行“文化交流”,而他亲自和达那布将军进行“以武会友”的套路吗?
反正商定细节,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陆锦棠不急,继续和萨朗公主看戏。
一面看戏,一面说置场通边之后的事宜,以及会给两国百姓带来的改变。
鸿胪寺的大臣们在一边听着,还有记录官在一旁记录细节。
看了戏,又一同说了会儿话,用了午膳,就该撒场了。
陆锦棠正要送萨朗公主离开梨园的时候,达那布将军从宫里回来了。
他看到陆锦棠时,忍不住直直看了她一眼,又朝着她的肚子猛盯了一会儿。
若不是陆锦棠早已熟悉他们直来直去的性子,还真是不适应。
她正要客气说话。
达那布将军却忽然道,“有几句话,想私下与皇后说。”
生硬的中原话,饱含了浓浓情谊。
陆锦棠心头一跳,他要说什么?
“还请你们退远些!”萨朗公主对一旁的大臣侍者扬声说道。
她倒是挽着陆锦棠的手,分外亲密。
陆锦棠冲大臣们点点头,他们这才退走。
“今日我与皇帝比武,他有些心浮气躁,心情不甚好。功到急事,甚至险些走火入魔……以他的本事,绝不该如此。我私以为,他的心境,比当初在明觉寺,降头未破之时,还急躁不稳。”达那布将军关切的目光太过热忱,陆锦棠几乎无法与他对视。
萨朗公主嘁了一声,“我当你有什么要事要说呢?”
“皇后……定要留神小心,皇帝那样子,很容易伤人。”达那布将军垂头说都,“你是离他最近的人,别被他所伤。”
他语气沉沉的,有多少关怀,多少担忧在话音里,无法明辨。
只是叫一旁的萨朗公主满面酸溜溜醋意,“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儿,达那布将军,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人家的私事儿了?”
达那布垂着头,不说话。
萨朗公主挽着陆锦棠的手,“你别在意,男人粗枝大叶的,懂什么?”
达那布脸色沉沉,眸中的关切一片至诚。
“多谢!”陆锦棠垂眸回道。
萨朗公主撅了撅嘴,“你有身子,不必送我了,有将军护送我回驿馆就是。你还是摆驾回宫吧!注意身体呀!”
她一再强调“身子”,陆锦棠颇有些哭笑不得。
但她也佩服萨朗公主的坦诚,公主当真是喜欢与嫉妒,都摆在明面上的姑娘,让人莫名愿意与她亲近。
陆锦棠回了宫,却不见宝春,今日宝春不当值,没有随她去梨园,此时该歇在宫里头的呀?
“宝春呢?”她问。
木兰去问了女官,“宝春领了对牌,出宫了。”
“又出宫了?”陆锦棠微微皱眉。
“女官刚刚朝婢子抱怨了,说宝春近来出宫有些频繁……”木兰小声说。
陆锦棠揉了揉额角,“改日提醒她,你与我去趟御书房吧。”
木兰一愣,“娘娘要去见圣上?可达那布将军不是说……”
“有些事情,不说明白,就像埋在暗处的雷,说不定什么时候轰隆一下,把人炸的粉身碎骨。”陆锦棠叹了口气,“我早该想明白,一早坦白,可我竟然畏畏缩缩,躲了这么久……”
木兰唏嘘不已,“可是娘娘……不如等圣上心情好些的时候,再与他说,若是敢在圣上气头上……”
陆锦棠微微摇头,已经起身往御书房而去。
“近来我心中不安,繁复错杂藏着许多事,究竟缘由,却还是因为我欺瞒他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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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其缘由,却还是因为我欺瞒他而起。”
一个谎话,总需要用无数的谎话来圆。这个道理她一早就明白,却还是让自己掉进说谎的坑里。
她骗了最不应该骗的人,所以自己身边的一切都被弄的有些错位变形。
连原本对她最是忠心耿耿的丫鬟,现在都变得奇怪,如果她再不把走偏的道路拉回来,还不知道日后自己会偏离做人的底线到哪儿去。
御书房外,原本应该守着不少的侍卫和宫人。
可这会儿却有些冷清,站岗的侍卫只有两三个,伺候的宫人也躲得有些远。
陆锦棠看的奇怪,“以往御书房不是这样呀?”
“许是圣上心情不好,不想叫人在自己眼前晃着烦。”木兰低声说道。
陆锦棠点点头,也有道理,也许他是自持自己武功高强,所以放松了御书房外的守卫。
她缓缓行至殿门口,摆摆手,不叫宫人唱喝打搅。
她接过木兰手里提着的安神清火的药膳羹汤,预备亲自提给他。
既然是来认错的,总要有个做低伏小的认错姿态嘛。
陆锦棠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预备推门入殿。
殿门没关紧,离着一道缝。
陆锦棠仰着赔罪的笑脸,手已经放在扇门上,却听得里头轻呼一声。
“哎呦……”声音娇俏,柔媚。
陆锦棠心头咯噔一下。
木兰虽然站在她身后,但耳力敏锐,她也立时听见了,“娘娘别急……”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眯眼从门缝里往里看。
那娇俏柔媚的声音,怎么听也是个女人。
从门缝里斜看见御案后头坐着个人,身量颀长,气质威武。一身龙袍,飒飒生光。
龙袍怀里,倒着个女人,攀着他的脖子,在他怀里乱动……
陆锦棠惊退了一步,连那女人的五官都没看清,却看见了她脸上的红晕。
那抹红晕,像一团灼热的火,炙烤着陆锦棠的心。
木兰连忙上前扶她。
陆锦棠却推开她的手,兀自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耳畔是嗡嗡的耳鸣声,心头如被一双大手揪紧了,不得喘息。
“我一直不能给他生个孩子,却霸占着他妻子的位置。这里稍有些钱财的百姓还可以纳妾呢,我却不许他选妃……是我要求太多,冷静,冷静……”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走吧。”她觉的自己呼吸已经顺畅了,便提步离开。
木兰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头,只觉她这么冷静的样子,实在太吓人了,倒不如发一顿火,让人放心呢!
“来人——”
“拉出去杖毙!”
陆锦棠还未离开御书房的门廊,便听背后传来秦云璋怒喝之声。
她略微一惊,回头去看。
便见几个太监脚步如飞一般,冲进御书房。
片刻的功夫,太监们从御书房里头拖出一个宫女来。
那宫女穿得极是漂亮,一时间连她衣着的品阶都分辨不出来。
她头上的朱钗也美得很,阳光下,熠熠生辉的。
只是她的脸色颓败至极,嘴角还挂着狼狈的血迹。
太监拖着她,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气无力的张嘴想说什么,却痛苦的没能发出声音。
陆锦棠微微一惊,“何莲姑姑?”
她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看她年纪,熬过了明年,就可以被放出宫去了,没想到,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陆锦棠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正殿。
她没看见秦云璋的身影,也不知他此时有没有看见她。
“等一等,”陆锦棠喊着拖着何莲的太监,“圣上吩咐杖毙?”
“回皇后娘娘,正是。”
“且等片刻,我去求圣上。”
太监对视一眼,躬身静候。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便进了正殿。
秦云璋一身戾气,在西侧大窗前,临窗而立。
陆锦棠进门他也未曾回头。
陆锦棠把食盒搁在地毯上,自己噗通跪了下来。
秦云璋恍如被针刺了一般,眸子猛地缩紧,人也立时转过脸来,“你做什么?!”
陆锦棠垂眸,看着花纹繁复的地毯,语气不复适才的别扭紧张,反倒格外的平静下来,“我先是认罪,而后求情。”
秦云璋瞳仁紧缩,眸低风起云动,“你为是谁求情?认的什么罪?”
陆锦棠没看他,只看着自己按在膝头的手,“求圣上不要杖毙何莲,圣上已经打伤她,给她留条命吧。”
秦云璋冷哼一声,没有接腔。
“臣妾有欺君之罪,不敢求圣上宽恕,惟愿还有机会坦白。”
殿中安静,风吹入绞纱的窗,窗棱发出呜呜的声响,如泣如诉。
窗外有鸟,落于龙爪槐枝头上,叽叽喳喳忙不迭的啼叫。
殿中仿若空空荡荡,唯有风声与鸟鸣,穿堂而过。
许久许久,淡淡的檀木清香,似乎都被风吹没了。
她身上的那种独有的甘草清香,反而愈发浓郁了。
“你说吧。”秦云璋闭了闭眼睛,嘴唇抿的紧紧的,原本红润的唇,却因抿的太紧,而不见血色。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我骗了你,虽然当时是为了解燃眉之急,为了叫跪在御书房外头的大臣们无话可说……可我到底还是骗了你,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实话……我,未曾怀孕。”
陆锦棠设想了许多种可能。
设想他会暴跳如雷,设想他会情绪崩溃,设想他大骂自己蛇蝎心肠……等等等等。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无论他是哪种反应,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可没想到,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窗边,斜依着窗框。
华贵威严的龙袍,被窗框压的有些皱,他的眉头比龙袍更皱的纠结在一起。
他没睁眼,也没骂她。
良久,两行清泪,竟滑出他微阖的眼睛。
陆锦棠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云璋……”她踉跄从地上爬起来,奔到他身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当时你在御书房,我没有及时告诉你,你去了凤栖宫,见到我的时候,我就该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对不起……”
她被地毯绊了一下,一面道歉,一面往地上扑去。
他长手一伸,猛地把她捞进怀中。
陆锦棠心头一滞,整个人就已经被裹进满是他气息的怀抱里了。
“对不起……”
是他说的。
陆锦棠倏而瞪大了眼睛,“呃……有错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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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倏而瞪大了眼睛,“呃……有错的是我。”
“你没有错。”他把她按在自己怀里,“你骗我,我确实很生气。而且我第一次听到真相,却还是从旁人口中。不是由你亲口告诉我,我真的,很生气。”
陆锦棠一愣,所以说,他早就知道了?谁告诉他的?
“可究其根本,还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不得已用这样的办法自保。”秦云璋吐纳着胸中浊气,“我是真的,已经做好了要做父亲的准备,我甚至已经开始为这个孩子在选名字,男孩儿女孩儿的名字,我都准备了……”
陆锦棠心头又酸又涩。
“第一次听到你怀孕……是假时,我……很想立即质问你。”秦云璋叹了口气,“我人都走到凤栖宫外头了,我却害怕了。”
陆锦棠错愕的抬头看他,他害怕?怕什么?说谎骗人的明明是她……
“我怕我拆穿你,以你的性子,你的傲气,你会弃我而去。叫你顶着后宫前朝的压力,已经是我愧对你。我在等,等你愿意主动告诉我,等你允许我帮你分担一切。”秦云璋把她抱的很紧。
陆锦棠感觉到他的手,甚至整个手臂,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抖。
她不知道,他克制了自己怎样的怒火,怎样的悲愤,以及怎样的失落……他多想要这个孩子,她一早就明白。
“会有的。”他在她耳畔轻喃,“我们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子,男孩像我,女孩子就像你,不要像你这样好强独立,她们的哥哥和爹爹会保护好她们……”
陆锦棠哇的一声哭了。
来到这个世界,她第一次哭得如此毫无形象,哭得像个孩子。
有些女人坚强独立,从来不见她落泪,并非她不会哭,只是她没有遇见那个可以让她放肆大哭的男人。
秦云璋抱着她,轻抚着她的脊背,如抱着自己疼惜的小女儿一般,任她把自己的龙袍都哭得皱巴巴湿哒哒,分外狼狈。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有孕……我想为你生孩子……生一群孩子……”
“我不想看到那么多大臣为难你,我怕你被他们跪一跪,就逼得妥协了。我怕你跟我说,锦棠,为我选妃吧……”
“我不想……我早就说过,我心眼儿很小……”
她一面哭,一面说,委屈的像是讨不到糖的孩子。
秦云璋紧绷的脸,终于渐渐松缓。他周身的戾气,也在她委屈的哭泣中,消散褪去。
“先这样吧,先瞒着。”秦云璋抚弄着她的发,在她耳边轻声说,“大臣那边,不叫他们知道,免得他们又来跪着哭闹,还闹什么死谏,烦死人。太宗皇帝立下规矩,不得杀谏言文臣。他们一闹,我也是烦不胜烦。”
陆锦棠点点头。
他粗砺的手指,抹去她脸上挂着的泪,“别说,你哭起来的样子,还真好看。”
“呸!”陆锦棠吸吸鼻子。
秦云璋忍不住笑,“真的,像个无助的小女孩儿,让人忍不住的想要疼惜你,保护你。孩子的事情,真是无法强求,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放心,谁也不能逼得我妥协。他们若真觉得,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大不了,我不做这皇帝就是,爱让谁做谁做。安乐王不是还眼巴巴看着呢?”
陆锦棠红着眼睛看他,“我是小看了你,也小看了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
秦云璋轻笑,把她的眼泪鼻涕,都抹在他的龙袍袍袖上,“对了,你身边那个丫鬟,叫……宝春的?”
陆锦棠霎时又警惕起来,“怎么?”
“你多留神她。”秦云璋眯眼说道,“她若性格大大咧咧倒也罢了,她若平时心思缜密,就更要防备。她在玉坤宫外头,状似失言,错说你怀孕是假。”
陆锦棠心头一冷,林紫英的提醒,宝春的反常,以及秦云璋此时的话,全都纠缠在一起,如一团乱麻,把她的心都绑紧了。
“可看她平日里倒是对你忠心不二的……”秦云璋摇了摇头,“知道你心软,舍不得下死手,多盯着吧。”
陆锦棠嗯的应了一声。
她带来的去火理气的药膳羹汤,最后多半,都进了她的口。
秦云璋修长的手指借着白玉勺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
他放下喂她的勺子,拿了帕子给她沾着嘴角,眸色温暖。
看他心情好了,她才又说,“你叫人把何莲放了吧,她身上穿得,头上带的,若不是太后默许,她根本走不出玉坤宫。我来的时候,你殿外的人都被遣的远远的,若不是太后授意,她能做到吗?”
秦云璋闭了闭眼,温暖粗砺的手掌,握着她的手。
“你若杖毙了她,太后娘娘更恨我了。她为你着急,也不能怪她,爱之深责之切嘛。”陆锦棠低声说道。
秦云璋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似乎嗓子眼儿里十分酸涩,“锦棠,你还能在我面前说她的好话,我心里很……感激。”
陆锦棠仰脸朝他笑,“我阿娘没得早,若是太后愿意,我愿意把她当做我的阿娘的,只是,总有些困难的路要走。”
秦云璋轻叹一声,把她揽进怀里,“还记得她送给你的华都汤泉吗?”
陆锦棠嗯了一声。
“其实还有个更大的汤泉,御龙汤泉,明宗修建的,去年春已经彻底竣工。”秦云璋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与我的第一次,不就是在汤泉池子里么?”
陆锦棠脸上一红,抬手就要捶他。
秦云璋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怀里,“说不定汤泉和你的气场合,在汤泉池子里,你就能有孕了呢?咱们去御龙汤泉,正好也避开了太后,免得她操心过多!”
她的小手在他身上乱动,他的气息不时就乱了,“真想带着你立时就去!”
“不会影响朝政么?”她担忧问道。
“以往避暑,或是避寒,朝廷公务就会挪去行宫,算下来,半年的时间都是在行宫处理公务。勤勉一些,在哪儿都一样。”秦云璋拉着她的手,把她压在身下。
陆锦棠推他,“这里是御书房,你处理政务的地方……”
“那些大臣不是说,皇家无小事,朕的子嗣就是头等大事么?朕在御书房里,做头等大事,有何错?”他的手熟稔的挑开她的腰间玉带……
圣上要起驾去御龙汤泉住上一阵子,宫里忙忙碌碌收拾准备了小半个月。
太后娘娘看着被打伤,尚在疗养的何莲,恨的咬牙切齿,“紫英,你也随驾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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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英,你也随驾前去!”
林紫英噗通就跪了下来,“若是太后嫌婢子蠢笨,不能伺候好您,求太后将婢子逐出宫门……何莲姑姑还没好,婢子随驾,谁来伺候太后?”
“哀家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吗?是皇帝身边没有……罢了,你们都怕了她了!她是厉害!哀家倒是要看看,她挺着肚子,还能厉害到何时?”太后手里念着的佛珠,忽而砰的崩断了。
噼噼啪啪,圆润的珠子崩落一地,轱轱辘辘的,叫人心惊。
太后脸色猛然一肃,“佛珠断了……怕是不详吧?”
秦云璋到底是没能叫太后的手插进来,伴驾前去御龙汤泉行宫的,都是陆锦棠与他自己安排的人。
还有一些机要大臣,及臣子家眷。
骊山这里,可以开发汤泉,也有些贵胄王公在这里买了地皮,建了汤泉别院。
圣上往这儿一住,那些贵胄王公自然也都跟过来了。
骊山一时间热闹非凡。
圣上与大臣们在御龙行宫前头看景说话,自然也会语调轻松的商议国事。
陆锦棠先到了内宫后殿,安置歇息。
“婢子去查看寝宫,这里是行宫,不比皇宫守卫那么森严。”宝春说道。
木兰多看了宝春一眼,“还是我去吧。”
宝春微微一愣,“木兰怎么如今,事事处处都和我争啊?”
木兰笑了笑,“哪里是和你争?不过是看你笨拙,怕你干不好罢了。你粗心大意的,再漏查了哪呢?”
宝春皱了皱眉。
木兰却已经领着人走了。
“娘娘,木兰是不是对婢子有什么误会?怎的好似近来都不太信任婢子?”宝春垂头问道,还偷偷抬眼看了看陆锦棠。
陆锦棠像是没听见,若有所思的出神。
宝春眉头皱紧,眼神有些恍惚。
木兰走了不多时,院子却突然来了许多守卫。
看那守卫的样子,像是圣上身边的亲卫,横冲直撞的甚是嚣张。
“圣上摆驾过来了吗?”宝春一愣,正欲上前问话,却见那侍卫忽而拔刀相向。
噗——
那锋利的刀刃,直接刺入院中丫鬟的腹。
变化来的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宝春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那侍卫手中的刀从那宫女腹中拔出。
噗——
热乎乎,红艳艳的血喷溅在漂亮干净的汉白玉地面上。
宝春只觉自己满目都是血红之色。
这血似乎比她在战场上见过的血更扎眼刺目。
她按着心口,极力的让自己冷静,她终于找会了自己的声音。
她听到自己用极其尖利的声音,叫喊道,“有刺客——保护娘娘——”
陆锦棠在殿中,尚未瞧见外头发生了什么。
只听宝春一声尖叫,继而铮铮然的兵器碰撞声就传了进来。
她立时拔出自己藏在身上的那把玄铁匕首,她整个脸面都绷了起来,亦如曾经要上战场的时候。
她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护着肚子,她并非真的孕妇,且曾是亲临战场的女战士,脸上虽有紧绷却并无慌乱。
宝春闪身入殿,“娘娘,这里没有后门,却有低矮的后窗,婢子送娘娘从后窗离开!刺客功夫高强,婢子怕他们撑不住!”
陆锦棠拧眉,外头之间兵刃的刀光剑影闪烁不断,却看形势不明。
“若能离开,自然最好!”
陆锦棠携了宝春的手,往后窗跑。
两人还未到后窗跟前,那窗框就被什么重物砸中,咣当一声,力道大的几乎让窗框从墙上震落。
扇窗被震开。
一柄利剑,破窗而入。
宝春惊呼一声,一把推开陆锦棠。
陆锦棠瞧准那人心窝,猛地将自己手中玄铁匕首掷了出去。
当感谢爷爷逼她练习针灸时的高标准,她眼准手稳,加之曾经也练习投壶,她投壶大满贯的成绩,在这会儿,居然派上了用场。
噗——的一声。她的玄铁匕首,竟然稳稳当当的飞插/入那人心窝处。
但她臂力不够,那人又功夫高强。
尽管玄铁匕首锋利无比,那匕首的尖却只没入两寸,就扎在那儿不动了。
人心脏被伤,到毙命,最短的时间是十二秒。
十二秒的功夫,足矣让那刺客刺伤一人了!
又是噗的一声,略带芬芳的正殿,一时间血腥味弥漫。
“宝春!”陆锦棠厉声呼道。
那刺客手中长剑,却已穿胸而过。
宝春非但未退,反而迎着剑上前,扑在那刺客身上,死死的抱住刺客。
她用自己的胸膛,把那把玄铁匕首,全然撞进刺客的心窝。
刺客瞪眼,匪夷所思的看着扑在自己身上这宫女。
一个柔弱的女子,竟然用她的血肉之躯,挡住了自己的长剑?竟然还要了自己的命?
那刺客仰面倒下……临死,还瞪着一双不能瞑目的眼,错愕的看着宝春。
“宝春!宝春!”陆锦棠上前,她伸手,却不敢触碰宝春。
那把长剑,贯穿了宝春的胸腔,即便不在正心房的位置……这样重的伤,在这古代,只怕是也……无力回天。
“宝春,我给你止血!你不要有事!”陆锦棠有些语无伦次。
木兰带兵赶回,刺客虽武功高强,到底是人少势寡,木兰及时回援,外头的形势立刻被控制。
陆锦棠却只是抱着宝春,却捂不住她被长剑贯穿的伤口。
她甚至不敢将长剑拔出。
“娘娘……婢子是自己寻死……”
陆锦棠摇头,泪落如断线之珠,“你是为我死的,你是为我挡剑而死,你是为了救我的命……”
“不是,娘娘,您千万别这么想!婢子哪里配呢……”
“宝春!”
“是婢子该死啊,娘娘不必疼惜婢子。这是老天报应婢子呢,婢子背叛了娘娘。”
“别说了,宝春,你别说了!”陆锦棠让她躺在自己怀中,抱紧了她。
“是真的,”宝春咳了两声,贯穿胸口的伤让她咳出血来,她的声音也变的极其艰涩,“婢子是个孤儿,当年一场大火,烧死了好些人……我邻家哥哥,为了救我,本已经脱离火海,却又冲了进去……他为救我,被断了的梁木砸中……我以为,他死在了火海之中。
可赵良娣竟找到了他……他没死,他被烧成了残废,被烧毁容……为了不让我心怀愧疚,他从来没找过我,还更名异姓……”
陆锦棠错愕的看着宝春,她嘴角不断的往外滴着血。
陆锦棠一直用自己的手,给她擦血,可是她嘴角的血却像是流不尽一般,越擦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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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良娣抓了我邻家哥哥……威胁我,我……婢子愧对娘子,是婢子告诉圣上,娘娘是假怀孕……婢子该死……”
“宝春?宝春,我不怪你,你别死!我不怪你,圣上也不怪你,你别死……”
“谢谢娘娘……婢子来世再伺候娘娘吧!”
“宝春,我定会为你救出你哥哥,让他衣食无忧,你别死……我求你……”陆锦棠抱着宝春的脖子,忍不住嚎啕大哭。
外头兵刃相接之声,已经渐渐止息,她的悲痛却无边无际。
“娘娘!”木兰持剑跃入殿中,愕然一愣。
陆锦棠浑身浴血,宝春倒在她怀里,却已经微笑着,闭上了眼。
陆锦棠哭的像个泪人,还拿匕首划伤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血滴落在手掌上。
“出现啊!你怎么不出现?你快出现啊!我要她活!我要她活!”陆锦棠的手掌上,有宝春的血,也有她自己的血。
她的样子看着十分癫狂,眼泪和血,让她形容狼狈。
“娘娘!”木兰疾步上前,扔下剑,一把扶住她,“娘娘您这是干什么?不能伤害自己呀?宝春她……您看,她是笑着走的,她走的不痛苦……”
木兰说话间,背过脸去,视线已然模糊不清。
陆锦棠看着自己手掌上的血,血还是热乎的,腥甜之气,扑面而来,可是手掌上那符箓却一丝出现的迹象也无,曾经闪过金光,阎罗便会出现。
当年阎罗把杜贺的寿命,挪给他爹爹,不是轻而易举吗?
她要把自己的命,挪几年给宝春!她不要她为自己死……阎罗为什么不出现?
“娘娘……不怪您,宝春死得其所,她死得甘心。”木兰抱住陆锦棠的肩。
陆锦棠颤的厉害,止不住眼泪,“我不要她甘心,我还没把她嫁出去,我还没帮她把她哥哥救出来……她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为什么要受人胁迫……她为什么要替我挡剑?”
“娘娘,我们伺候在您身边,打从您成为皇后那一刻起,我们随时都做好了,替您挡剑,为你效命的准备……所以,您真的不用自责,我们自己甘愿的!”木兰抱着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说的极其郑重认真。
……
外头的刺客被拿下。
与外臣议论国事的秦云璋听闻皇后遇刺,惊得脸霎时就白了,当真是面无人色,他飞身过来,飞檐走壁,速度快的竟没有一个亲卫能追得上他。
寝殿外头的血迹,红的刺目,灼烧着他的眼,他的心。
他迈步入殿,如踩在刀尖之上。
抬眼看见陆锦棠虽满身血污,却是活生生在地上坐着,他只觉浑身一轻,冻结的血液都开始重新流通了。
他跌跌撞撞的上前,一把将满身是血的陆锦棠抱进怀里。
木兰跪着退到一边。
陆锦棠的嚎啕大哭,已经变成了无声垂泪。
她倚在秦云璋的胸膛上,目光涣散。
秦云璋抱着她的手臂,都在颤抖,他悄悄的把她摩挲了个遍,确定她身上的血都并非她的,她并未受伤,他的心才渐渐平稳。
殿里安静肃杀,血腥味更添凝重。
“封锁骊山所有宫苑,别馆,任何人不得出入!”秦云璋下令道,“朕不过出了一趟宫,便有人坐不住了吗?怎不冲朕来?倒冲着朕的皇后?”
陆锦棠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给我三天时间。”
“什么?”秦云璋微微一愣。
“不管刺客是谁派来的,先拖着,不要妄动。”陆锦棠说,“给我三天时间,我答应了宝春的事情,我得做到。”
“你要做什么?朕可以……”
陆锦棠没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小事,我自己就行,木兰有人手。你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你按兵不动,反而能帮我稳住某些人。”
秦云璋皱了皱眉。
她不哭了,眼泪都擦干了,脸上苍白,血污更是刺目。
但她的眼神很冷静,已经从适才的崩溃之中,找回了焦距和乍然冷现的精光。
“娘娘有何吩咐?”木兰拱手问道。
陆锦棠冲她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秦云璋都被她伸手推远了几分。
“你拿了令牌,悄悄离开骊山。宝春说的那邻家哥哥,一定不会在山中别馆,说不定就在安乐王府,赵侧妃手里。”陆锦棠低声叮嘱。
木兰颔首领命。
陆锦棠叫她拿了自己的对牌,她被特许可以离开骊山。
秦云璋很是担心陆锦棠,不禁担心她的安危,更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她视宝春为姐妹一般,他是心知肚明的。
他以为,她定要郁郁沉沉好些日子不能恢复了,甚至还担心她“孕妇”的身份,会露出破绽。
可她竟然处理的很好。
她为宝春停灵三日,宫中除了主子,任何人不得停灵。不准设灵堂,当日不过夜,就得被抬去坟地。
能有个墓碑的,那都是极其得宠的宫人了。
多数的宫人若是死了,也就是一张草席,乱葬岗随便一埋……
宝春的待遇,甚至好过了一些不得宠的妃嫔。
连皇后娘娘都亲自为她披麻缟素,素食冷盘三日。
且十分隆重的把她下葬,墓穴是让道士看的风水宝地,墓碑是请圣上御笔朱批。
甚至有人感慨说,做丫鬟,能做到宝春这份儿上,人生也都算圆满了。
陆锦棠沉重,隆重,却没有一直让自己沉浸在过度悲伤之中。
这倒是让秦云璋格外的安慰,“看你当时哭的那个样子,真怕你会悲伤的不能自抑。”
陆锦棠摇了摇头,“我不是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死者长已矣,活着的还要活下去。我永远不会忘了宝春,不会忘了她是为我挡剑而死。她永远在这里,我会带着对生命的敬畏,更好的活下去。”
她纤长的手指,重重的戳了戳自己的心窝。
她对生命这般敬畏的态度,她这样的人生观,到比她沉浸悲痛不能自拔更叫人肃然起敬。
秦云璋骤然握住她的手,“朕亦永世感激她。”
陆锦棠点了点头,盘算着,木兰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木兰带着人手,悄悄潜入安乐王府。
根据宝春临死前的描述,她的邻家哥哥经历过火灾,已经残了,且毁了容,应该很有识别性。
安乐王此时也在骊山别馆里,骊山戒严,他回不来,安乐王府的守卫,不算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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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是在宫里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侦查的功夫实属一流。
她所带之人,皆可堪用。
凭着大半夜的功夫,就已经把安乐王府勘察的差不多了。
最后众人的目标都锁定在赵侧妃的庭院之中。
“她不会把一个大男人,藏在自己的院子里吧?她就不怕安乐王不满吗?”木兰的手下嘀咕道。
木兰眯眼轻哼,“最不可能的地方,往往可能性最大,这样的道理都不懂?她定不想藏在自己院中,但若是安乐王吩咐她呢?”
安乐王与皇后娘娘的龃龉,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要能扳倒皇后娘娘,继而重创皇帝,让他在自己侧妃的院子里藏个男人算什么?
木兰轻哼一声,打了几个手势,让手下从不同位置入院搜索。
她自己则悄悄潜入最是危险的地方,庭院正房。
这里一定是赵侧妃住的地方,她曾经是太子良娣,即便现在太子倒台,她还有娘家赵家在朝中站着,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倒是不少。
夜已经很深了,她门前还有值夜的丫鬟不敢打瞌睡。
木兰从房檐下跳入廊间,脚步轻盈的像猫,无声无息的滑行到那丫鬟背后。
猛地一举手,砰的砍在丫鬟脖颈上。
丫鬟没发出一丝声响,便晕倒在她怀中。
她扶了丫鬟背靠着廊柱坐下,看起来就像是瞌睡小憩了。
木兰轻手轻脚的溜至窗下,惊讶发现点着一盏小灯的屋里,赵良娣——并没有去睡!
她正坐在床边上,手里拿着一只布偶,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根针。
一盏小灯的光芒,投射在她手中细长的针上,让人心头发冷。
木兰的眼睛骤然眯起。
陆锦棠破了降头术以后,给她和宝春讲过,降头术如何如何……
她记得圣上被降头术所控制时,就有一个与他面容相似的小娃娃,身扎细针……
木兰眯眼细看,呼吸都屏住了,赵侧妃手里的娃娃,又是谁呢?
慧恩已死,降头术却还没有销声匿迹吗?赵良娣也在用相同的降头诅咒之术害人?
赵侧妃扎着娃娃,头一点一点的。
木兰摒气看了好一阵子,才明白——她在打瞌睡。
她困了,却不睡,还在忙着诅咒人,扎小人儿,这得是多恨那个人呀?
木兰听到同伴学夜鸟的叫声,在给她打暗号。
暗号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得手了!
木兰心下一松,宝春的邻家哥哥救出来了!还真就藏在赵侧妃的院子里!
她转身欲要离开,但她的眼睛却离不开赵侧妃手里那只娃娃。
好奇心急速在她胸腔里膨胀——她想拿到那娃娃,看看到底在诅咒谁?
她朝空中打了个轻轻的呼哨,让他们先撤。
她却猫着腰,不声不响的跳进了赵侧妃的屋子里。
“唔……”赵侧妃的头猛地一点,人却惊醒了。
打过盹儿的人都知道,这样睡着,其实睡的极其不安稳,随时都有可能惊醒。
木兰立时把自己的身形,隐藏在那盏小灯的阴影里。
她身边其实连个遮挡的物件儿都没有,唯一能够利用的不过是光影的遮蔽。
赵侧妃惊醒之后,拿着那跟细长的针,猛地往那小人儿身上扎了好些下,“扎死你,我扎死你!你这狐媚子!你这妖精!你不得好死!”
她扎了有十几下,言语越发恶毒。
骂够了,扎累了,她打了个哈欠,踢掉鞋子,躺进了被窝里,那只小人儿,也被她扔在了床下。
木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过重,又静候了一刻钟,她才悄悄上前。
她俯身在床底下,摸索那只娃娃。
床上的赵良娣猛地一翻身,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木兰手指一勾,把那物件抓在手中,如风一般出了赵侧妃的屋子。
一直到离开安乐王府,和她的同伴们回合,她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娃娃,顿时一惊,从头到脚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冷透了。
“这是……”那生辰八字,她看着眼熟,细细想来,“这是娘娘的生辰啊……”
木兰心里皱紧了,扎在娃娃上的针,细细密密的扎在了她的心头上。
“把人好生安置了,好吃好喝,派人伺候。”木兰看了眼那面容已毁的儿郎,“我去骊山,向娘娘复命。”
“宝春她,她怎么样了?”那儿郎的嗓子似乎也熏坏了,问话急切,更显嘶哑,如破锣刺耳难听。
木兰的脸色却立时温柔下来,且极具耐心,“你且好生安顿了,宝春感念你当年救她,说什么都要报恩的。”
儿郎却连连摇头,“我知道,我牵累她了。我被人拿住,与她见了面,她定是因我受了胁迫,你们若是她的朋友,就告诉她……我死了,叫她往后都不要为我受人掣肘。”
木兰鼻子有些酸,她咬牙忍泪,努力让自己笑出来,“你安心吧,你被救出来了,她不会再受人掣肘,不会受人胁迫了。养好身体再说。”
“那我能见见她吗……”
木兰不等他问完,立即转身而去。
她害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落下泪来,她怎么告诉这个刚刚被救出来的人,说宝春已经不在了……
木兰趁夜赶回骊山。
原本打算当即就把娃娃的事情,告诉娘娘知道。
毕竟降头术不是闹着玩儿的,秦云璋当年那般厉害,功夫过人,还被降头术整的不人不鬼,要死不活……
娘娘可没有他那般经得住折磨的体魄呀!
可她未靠近寝殿,就被廉清带人拦了下来。
“是我,木兰。”
“知道,不然院子外头,你就被乱箭射死了。”廉清闷声道。
木兰朝他瞪了瞪眼,“怎的?”
“自打娘娘遇刺,圣上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看着娘娘,能眼都不眨一下。”廉清嘿嘿一笑,“圣上这会儿守着娘娘在里头歇息,你可要过去打扰?”
木兰忙不迭的摇头,“罢了罢了,我还是等明日在回报吧!”
揣着娃娃,木兰几乎是心急如焚的捱到了次日。
趁着陆锦棠用膳的功夫,她朝陆锦棠挤眉弄眼,暗示了半天。
“木兰,你有什么话,还不能当着朕的面说?”秦云璋斜睨了她一眼。
木兰咬着下唇。
“我们女人家私下里说话,你不能什么事儿都打听呀?”陆锦棠推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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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推了他一把。
秦云璋顺势抓住她的手,“但凡和你有关的事情,我就是要事事打听。”
陆锦棠无奈,“若是女人间的话题呢?”
“那也要听。”秦云璋一副水火不侵的模样。
“回禀圣上,是与宝春有关的事情,她人都不在了,关乎她的名声,还望……”木兰小声说道。
秦云璋轻哼一声,“既是与她有关,那朕更要听了。她既是罪人,又是功臣,功过相抵,朕已经不计较她的错对了,还有什么她的事,是朕不能听的呢?”
木兰暗暗叹气,“回禀圣上,娘娘,救了宝春的那个男子,确实在安乐王府,昨夜已经被救了出来。婢子让人把他安置妥当了,也算了了宝春的遗愿吧。”
见圣上还在看着自己,木兰想了想,又说。
“只是婢子还没有告诉他,宝春……已经出事。等过段日子了,再领他去祭奠宝春吧?”
“嗯,你考虑的很周全。”陆锦棠点点头。
秦云璋垂眸想了想,他如今心思倒是越发缜密了,“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吧?单是这些话,你没有必要一定避讳朕。”
木兰心虚,连忙摇头,“回禀圣上,没有别的……”
“你怀里藏的是什么?”秦云璋骤然问道。
木兰心一慌,当真往自己怀里摸去,这就露了怯了。
秦云璋眯眼看她,“木兰,你不忠诚啊?宝春是前车之鉴,你若也有旁的心思,朕可就不能容你伺候在皇后身边了!”
木兰一惊,噗通跪了下来。
“皇后宽仁,朕可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秦云璋冷冷说道。
木兰心下焦急,“婢子没有不忠……”
她从怀中摸出那只娃娃,麻布做的娃娃,彩绸缝了衣服,娃娃上用朱砂写了生辰八字。后头还缀有名字。
木兰之所以不想当着秦云璋的面,拿出那只娃娃,乃是因为,生辰八字,是陆锦棠的生辰,可名字却写的是——丁香。
秦云璋单看了那娃娃,就立时脸色大变。
“又是降头术?”
陆锦棠却接过娃娃摇了摇头,“降头术可不是谁不谁都能用的,这娃娃,顶多叫诅咒娃娃。我是见过慧恩所做的那娃娃的,还亲手毁了那娃娃,跟这娃娃,绝对不是一个档次的!”
秦云璋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谁跟她讨论娃娃的档次问题?
“慧恩原本就会邪术,会降头术,所以他手里的娃娃才有效力。这娃娃嘛,”陆锦棠的语气显得轻松,“不过是泄愤的道具罢了,哪里有什么效力?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咦?”
她说完自己好好的,才发现那娃娃上的名字,不是她。
她看了木兰一眼,木兰疑惑的冲她点头。
“这娃娃,你从哪里得来的?”秦云璋问木兰。
“这娃娃诅咒的不是我?”陆锦棠又细看那生辰,“是我的生辰没错呀?”
秦云璋皱眉看她。
确切的说,她并不懂得生辰八字,不过是族谱上记录的有。这上头写的确实是陆二小姐的生辰八字,她早就背了下来了。不会有错的。
“婢子也是觉得奇怪……”
“京都这么大,也难免有同一刻出生的人。”秦云璋缓声说道,不是诅咒陆锦棠,显然让他的脸色好了许多。
陆锦棠却恰恰与他相反,原本她轻松的脸色,立即绷紧,“木兰!你派人查,那个丁香的生辰,是不是与我相同?倘若真是她……说明她如今在太子身边!且还得了宠!”
不然怎么可能引得赵良娣嫉妒的,要扎小人儿咒她呢!
木兰领命立即去查。
秦云璋却愈发恼恨上了安乐王一家,“人既然救出了了,刺客的事情,也该有个交代了吧?”
陆锦棠听闻他咬牙切齿的语气,不由担忧望他,“你可别让自己落得暴君的名声啊……”
秦云璋轻哼一声,阔步而去。
丁香此时当真是在安乐王位于骊山的别馆,这别馆还是赵家送给安乐王的。
“什么破泉眼!”太子愤然,“孤以往泡汤,都是在御龙汤泉!御龙汤泉里的泉眼,就算出水最差劲的,也比这里好得多!”
太子大发雷霆。
御龙汤泉自修建之初,就是打算给圣上御用的,那是圣上的行宫,自然处处奢华精美,骊山最好的汤泉泉眼,不是在华都汤泉,就是在御龙。
赵家能买着这块地,得了几个泉眼,也是运气不错了。
“王爷就别抱怨了,如今骊山戒严,能安安生生的在这里泡汤,已经不错了!”丁香往他身上撩水,为他搓背。
太子轻哼一声,倚在她柔软的胸脯上。
丁香一面为他在温水中按摩,一面低声问,“究竟是为何戒严啊?婢子去打听,可守卫都闪烁其词的。”
“还能为什么,为皇后呗。”太子轻嗤一声,“他到底就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而已,我还以为他多了不起。”
丁香闻言怔了怔,她皱眉细看太子,“殿下知道内情?”
“哼……”太子有些得意。
“皇后怎么了?引得圣上竟至于戒严整个骊山?”
“遇刺了呗。”太子的语气,浑不在意。
丁香微微一愣,压低了声音道,“是不是殿下派人?”
“你可不要乱说!”太子轻轻回了她一句。
丁香却已经明白了,“竟真是你!如今这时候,避嫌还来不及,你竟自己撞上去!这么沉不住气!你还想成什么大事?!”
丁香恼怒,口不择言。
太子一把扼住她的脖子,“你说什么?你一个丫鬟!一个被我父皇玩弄过的破鞋!若不是孤看你还有点儿用,如今你也在太庙守着青灯古佛呢!你也敢来指责孤了?孤真是给你胆了!”
太子狠狠扼着她的脖子,她挣扎的时候,他还把她往汤泉里按。
丁香口鼻呛了水,脸面憋涨的青紫难看。
太子大约也不真想她死,看她眼睛都往外凸了,又松手把她放开了。
丁香站都站不住,她趴着汤泉池子的边沿,一面咳,一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濒死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烈火烹灼的地方……仿佛又听见了四下凄惨尖利的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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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喘匀了气,脸色却煞白的可怕。
太子碰她一下,她就吓得失声尖叫,她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再也不要!
“吓坏你了?以后别惹孤生气了,孤还是疼爱你的!”太子摸了摸她的脸,又在她饱满的胸脯上摸了几把。
丁香张着嘴,脸上的惊骇之色还未褪去,看清了太子的脸,她才缓缓说道,“婢子知错了……日后再不敢了……只是婢子吓坏了,今晚怕是不能伺候太子了!”
太子有些扫兴,从水里爬出来,叫了旁的美姬,就在一旁的榻上,便翻动起来。
丁香忍着恶心,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她翻出了一套男装,打扮成小童的模样。
偷了安乐王的令牌,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太子别馆。
“竖子不足为谋!还以为你能弄死她,夺了皇位……呸!”丁香出了太子别馆,就把安乐王的令牌给扔在了树下。
她借着夜色,山林掩映,艰难的分辨着方向,远离别馆。
她未能跑出太远,就见别馆被一行禁军给团团包围。
“圣上有令,安乐王别馆所有人,束手就擒,胆敢反抗,就地格杀勿论!”
禁军的声音肃杀冰冷,吓得丁香魂不附体。
她一面庆幸自己溜出来的及时,一面又害怕自己离得太近会被发现。
她憋了一口气,没命的往前跑,却还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林间月光都不甚亮,根本瞧不清楚前路。
她许是踩了落叶底下的碎石,脚下一滑,噗通栽了一跟头。
只听得踝骨那里咔嚓响了一声……丁香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挣扎的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左脚踝骨疼的厉害,根本站立不住。
她噗通又跌坐在地,屁股都摔开了花。
她捂着嘴,想哭不敢哭,准备手脚并用往外爬的时候——手往地上一按,却是按倒了一只脚上!
丁香吓得魂儿都没了,顺着那黑色滚了金边的靴子往上看。
修长的腿,细腰,宽阔的胸膛,看不清的脸……
“大、大爷……小人是……是走迷了路的小厮……”丁香冒着冷汗说道。
只要不是撞见禁军,便是见了鬼,她也不怕。
那人弯身蹲了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左脚脚踝,“崴伤了,别乱动,不然一辈子都是个跛子了!”
丁香瞪大眼睛看他,“李……李公子?”
李元鹤抬眼看她,“你倒认得我?”
丁香连连点头,“求……求李公子收留!小人、小人会制香、制彩墨!”
……
秦云璋让人包围了安乐王别馆,与京都的安乐王府。
缘由是,皇后遇刺,刺客招供,乃是安乐王指使。
安乐王曾经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如今虽然仍然享受着富贵荣华,可眼看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再无缘分了。
他一怒之下,刺杀不了皇帝,去刺杀怀有身孕的皇后娘娘,也是大有可能的!
连内阁大臣们都忍不住对这昔日的太子殿下口诛笔伐。
“圣上待他多么宽仁呀!他竟如此不仁不义!”
“皇后娘娘菩萨心肠,好不容易有了身孕,他竟做此等丧尽天良的事!”
“这般奸恶之徒!就不该让他活在世上!”
……
甚至不用秦云璋开口,大臣们就已经定了太子殿下死罪。
连赵家,司马家族……太子这些姻亲们,此时都只顾着撇清关系,一个求情的字都不敢说,惟恐自己家也被拉下了水!
要知道,那些京都之外的武将们,发起狂的时候,还真是让人望而生畏——而皇后娘娘在军中的地位,不亚于任何一位将军!
他们至今还称呼她为“陆先生”那个亲昵劲儿,崇敬劲儿,远比称呼“皇后娘娘”来的热切得多。
“罢黜安乐王王爵,贬为庶民!幽禁琨苑。查抄安乐王府,女眷变卖为奴,或送入教坊司,男丁流放两千五百里!”秦云璋下旨。
在一片讨伐,要安乐王伏诛的声音中。
秦云璋竟然留了他活命,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而他的亲眷不过是变卖流放……这惩罚可谓是很轻了。
褒赞圣上宽仁慈爱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只有被幽禁在琨苑的安乐王才知道,秦云璋哪里是留他活命,他是让自己在这里,备受折磨,生不如死!
“秦云璋,你杀了我吧……我斗不过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刚受了鞭刑,正被人敷药的太子殿下,惨叫道,“你她娘的就是有病……你叫人打我,又何必治我,让我死吧……”
琨苑里有许多刑具,秦云璋下令,不让他尝试完所有的刑具,不许他咽气。
刑官哪儿敢让他死,每日打完,动过刑,都立即给他上药包扎。
他不肯吃药,他们还会强行灌药,总要吊着他的命,不叫他死的那么快。
“所有的女眷都在这里了吗?”陆锦棠一身常服,面上带了薄纱。
木兰扶着她的胳膊,贴身守在她身旁。
安乐王府的女眷以为她也是前来买仆婢的贵妇,忙不迭的叩首哀求,“夫人买了奴婢去吧!求夫人开恩!奴婢手脚干净,什么活儿都能干……”
谁也不想被卖到教坊司去……那地方,是又去无回的,听说那儿的妈妈,折磨人的法子多得是。
再厉害的贞洁烈女,到了那地方,都能被调教的迫不及待岔开双腿……
如今唯有被人买去做丫鬟,才是最好的出路。
有些女子朝陆锦棠磕头,磕得额头上都冒了血。
陆锦棠皱眉,“怎么没有丁香?”
“都在这儿了呀?圣上是让别馆和京都安乐王府同时动的手!没有漏网之鱼!”木兰低声说道,“娘娘再看看?是不是没认出来?”
陆锦棠一张面孔一张面孔的看过去。
一旁的官吏厉声喝道,“都抬起头来!”
陆锦棠心里很明白,丁香不在这些人里,她即便眼睛会认错,感觉也不会出错。
丁香每次见面,给她的感觉都是阴冷阴冷的,那种不好的直觉,像是从脚底心冒出来的!
“那姑娘是……”陆锦棠瞥了人群中的小姑娘一眼。
那姑娘穿的很干净,相比其他人的狼狈,她就好了许多。
她脸面精致,气质有些与众不同。
其他人忙不迭的叩头,哀求被人买走,她却只是那么桀骜的站在那里,并不跪地,更不祈求。
“那是乔郡主,呃,以前是乔郡主,娘娘还是姑娘那会儿,曾救过她的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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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有些唏嘘的说道。
“她接下来,会怎么样?”陆锦棠问。
“怕是没有人敢买乔郡主回去,怕得罪圣上呀……她多半会被送到教坊司,再差点,就被送去做军妓了。”木兰小声说。
陆锦棠皱起眉头。
这小姑娘多年不见,已经长大许多,女大十八变,她脱去了当年落水时的稚嫩模样,有亭亭玉立的淑女雏形了。
“记得当年,我救她,她还送我了一块玉。说希望我去东宫找她玩儿……”陆锦棠艰涩一笑。
木兰立时瞪眼,“娘娘,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话,您应该懂。”
陆锦棠看了木兰一眼。
“您不是对乔郡主起了仁善之心,要救她吧?”木兰慌忙摇头,“您要知道,她恨死了圣上,自然也恨死了您!”
陆锦棠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对她有些残忍,她父母犯的错,她未必做错了什么……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却要被卖到那种地方。”
木兰眼睛里满满都是不赞同。
陆锦棠拍了拍她的手,“我不出面了,你去把她买下来吧。”
“娘娘不找丁香了吗?”木兰见她转身要走,忙问道。
“丁香不在这些人里头。”
“后头还有好些丫鬟仆妇,娘娘没看过呢!”
“我看过了,没有。”
木兰跟在她身后,反复提丁香。
陆锦棠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躲不过去的,你听话,去把她买下来,有你看着她,她便是恨我,也翻不出浪花来。反倒是叫她被卖进教坊司,不好。”
木兰撅了撅嘴,无奈的转身回去,对户籍官道,“那姑娘,我买了。”
“这位姐姐,那姑娘身份不简单,价钱可贵得很!”
“知道,就她了。”
远远立着的乔郡主,眼神一颤,错愕的向这边看过来。
“还是打听打听,别买错了人,到时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少啰嗦,就她了!”木兰砰的拍下一张银票,成功让那户籍官闭了嘴。
乔郡主的喉间上下动了动,一直平静,面无表情的她,似乎终于有些绷不住想哭……她以为,她最终会去那肮脏龌龊的地方,她以为昔日高高在上的她,终将落得被玩弄被羞辱的下场……
安乐王府的下人们都说,她会是被男人折磨的最惨的一个,且有人看着她,不会叫她死……她都想好了,若真是那样,她一定忍辱负重的活着!
能去教坊司的都是京都官员!她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好好学讨好男人的法子,她要翻身!她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报仇!
可现在……竟有人买了她吗?
所以,她的命运是要改写了吗?她不会被卖到教坊司了?不去去伺候男人了?
“姑娘,跟我走吧!我家好吃好喝,活儿也不累,只要勤快,日子好过着呢!”木兰的小徒弟笑眯眯的去领乔郡主。
乔郡主有些恍惚的被她牵着手,怔怔的离开人口/交易市场,末了,她回头看。
看着安乐王府的女眷们,除了自己的母亲赵氏,和司马氏不在这里,其余人皆面色枯槁,眼神空洞……而她,却像一直脱出笼子,重获新生的鸟……
木兰去向陆锦棠复命。
陆锦棠的马车还停在道旁等她。
她爬上车,只见陆锦棠手支着额头,歪着脑袋,若有所思。
“娘娘想什么呢?”
陆锦棠从袖中拿出那只娃娃。
“娘娘还没烧了它呢!”木兰惊道。
陆锦棠摩挲这上头的生辰八字,“丁香果然是和我,在同一时间出生?你没查错?”
“果真是!一时不差的!她出生那会儿,她爹还没染上赌博,家里还有些小钱,她娘给她在寺里供了生签,上头写的清清楚楚的!”木兰查的极其仔细,言语笃定。
陆锦棠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这丁香自打第一次见面就让她觉得蹊跷。
如今竟越发的异样了。
她的生辰竟然和陆二小姐是同一时刻……如此的巧合,真就是一个巧合吗?
……
被当朝皇后惦记的丁香,此时正在丽珠公主的长子,李元鹤书房里伺候。
“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为何喜欢穿男装?为何要扮作小厮模样?”李元鹤一面作画,一面随口问道。
丁香低头研墨,瓮声说,“女儿家在世间讨生活不宜,若小人如今不是扮作小厮书童,只怕还不能在公子身边伺候。单是少夫人,就容不下小人。”
李元鹤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研墨研得及其仔细。
“你会调香,还会制这种特殊的彩墨,一个女儿家,很了不起了。”李元鹤像是安慰她,语调和他的人一样温润。
丁香扯了扯嘴角,“这算什么本事?要说了不起,当属皇后娘娘呀!皇后娘娘也是女子,却能陪着圣上上战场,能救人性命,受百姓崇敬……如今夜国的形势,大不同以往,女子走在街上,都是昂首挺胸的!那才是了不起!”
李元鹤轻轻嗤笑了一声,还摇了摇头,一副不认同的模样。
丁香挑眉,“怎么?公子不这么看?”
“嗯。”李元鹤淡淡的嗯了一声。
丁香反而来了兴致,“那公子怎么看?小人以为,如今大夜朝的男子,都以能娶到皇后娘娘那样的女子为荣呢!”
“本不该谈论尊者,”李元鹤看着她笑了笑,“不过与你说说嘛,倒也无妨,皇后娘娘是颇有作为,医术好,人也好强……可是身为女子,过刚易折,女子本该温柔如水,在她身上却看不出这点来。我原也以为她性子好……如今看来,她却全然不能和圣上互补。”
“互补?”丁香皱了皱眉。
“圣上性格极强,手腕也硬,正是需要一个温柔婉约,能时时处处规劝他,以柔情克化他强势的女子为后,方能平衡。”李元鹤大摇其头,“可如今,是刚上加刚,硬上加硬,不好。”
李元鹤说话间,视线仍旧落在笔端。
他擅丹青,绘人物时,那人好似就在他心里。
人不在眼前叫他临摹,他却画的惟妙惟肖,画中的人,仿佛印上去的一般。可见那人虽不在他眼前,却是深深的篆刻在他的心里。
“呀!”丁香盯着他的画,惊叫了一声,又连忙捂上嘴。
李元鹤回头,略有不满的看她,“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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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
丁香眼珠子急转,“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公子画的太逼真了,小人还以为,画上的人活了呢!”
李元鹤笑了笑,回眸眸色沉凝的落在画卷上。
丁香却忍不住小声嘀咕,“男人总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皇后不好,却是偷偷的画皇后!还画的这么像!若不是把她刻在自己心里,能不见人,就画得这么栩栩如生?”
李元鹤十分珍视这画,待画晾干了,才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你的脚腕还没好,不要乱走,安乐王获罪,京都人人自危。我不管你与安乐王府有没有关系,最好还是避着些人,莫叫旁人看见你。”李元鹤对丁香叮嘱道。
丁香连忙俯首答应。
外头传来小厮禀报之声,“少夫人给公子送茶和点心来了。”
丁香往外看了一眼,郭飞燕领着个丫鬟,提着食盒,殷切的等在外头。
她是精心打扮过的,丁香同为女人,一眼便能看出。
她不敢迈步进入李元鹤的书房,所以李元鹤才那么大胆的敢在自己的书房里画别的女人吧?
郭飞燕时不时的抬头,殷切的往书房门口看。
李元鹤脸上却有些不耐之色,“你别出去,就留在书房吧。”
丁香应了一声。
李元鹤提步出门,不知他对郭飞燕说了些什么,只见郭飞燕连连点头,描绘着精致妆容的脸上,却难掩失望之色。
“夫妻感情很不睦呀?”丁香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先前的画卷。
她凭着自己会调制特殊的彩墨,而李元鹤又特别喜欢丹青,就被李元鹤收为书童藏在书房里,躲过了安乐王府的劫难。
她崴伤的脚腕还没好,李元鹤让她住在书房。
因她是男子扮相,倒也没有受到郭飞燕或是旁人的刁难。
李元鹤同郭飞燕走了以后,丁香又把李元鹤的画卷拿了出来。
她不慎碰倒了画桶,收拾画卷时,丁香忽然发现,李元鹤的人物画,多是同一个女子。
有她站在树下的,有她扬扇扑蝶的,有她蹙眉落棋的……
一张张,一卷卷,全都看下来,丁香才明白,这女子虽然和皇后娘娘有七八分的相似,却并非是当今的皇后。
“原以为李元鹤也喜欢陆锦棠,我还预备利用这点……”丁香颦眉嘀咕。
画卷还未完全收起,她眼中骤然一亮。
“对呀,我何不利用这一点?虽然这画上的女子不是她……可连我都会认错的话,旁人怎可能不认错?”
丁香脸上的笑容愈发的大。
她迅速研好了墨,从画卷里找出一副与陆锦棠最为相似的画,她盯着李元鹤的绘画手法仔仔细细的看了这么几天,已经看出门道来。
她本就喜欢画画,否则也不会去研究彩墨,丁香提笔蘸墨,模仿李元鹤的手法,将那画作描描改改……虽是寥寥几笔,却有点睛之效。
画卷上的女子,气质立时变了!
原本画上人婉约温柔,可她改了她眉宇间的弧度,画上人立时变得硬朗伶俐,颇有一副慑人的气势。
这一股子英气,使得画上的人与当今皇后娘娘更是肖似无比。
丁香眯眼而笑,轻轻的吹干了画上的墨迹。
她收起画卷,藏在身上。
丁香寻了个机会,悄悄的出了书房。
李元鹤让她呆在书房里,却并非监禁,她还是颇为自由的。
她有意往郭飞燕的院子去,还没到郭飞燕院子里,便听闻樱花树林里,有嘤嘤哭声。
丁香半瘸着左腿,尽量悄无声息的靠了过去。
“小姐莫哭了,姑爷也没对杏香怎么好,不过是杏香故意气您的!”
“杏香是我的陪嫁丫鬟,我对她不好吗?当初她能爬上元鹤的床,还是我帮她……原以为,她和我是一心的,能把元鹤拉到我的院儿里来!可结果呢?这小蹄子!忘恩负义!”是郭飞燕的声音。
丁香眼珠子一转,便明白过来。
郭飞燕自己不得李元鹤的恩宠,便把自己的丫鬟送到他的床上,以为可以借机拉拢他的心。
结果,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她的丫鬟爬了床,就背叛了她。
丁香忍不住嗤笑一声。
“谁在那儿?!”郭飞燕的丫鬟倒是机敏。
丁香深吸一口气,脸上一副紧张局促的样子,“小人……小人是公子身边的书童,无意冒犯!”
丁香站出来,低头赔罪,还故意把画儿往怀里藏,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书童?这都进了内院了!”郭飞燕本就气不顺,此时更是恼怒,“往怀里藏什么呢?怕是混进内院,来偷东西了吧?!”
丁香噗通跪了下来,“少夫人饶命!偷主人家的东西,可是大罪,借给小人一个胆,小人也不敢啊!”
她砰砰的磕头求饶。
“瞧他那胆怯的样子!既不是偷东西,那你藏什么藏?!拿出来,让我看看!”郭飞燕厉声道。
“不……不行呀……这是公子的画作,公子说了,不许给旁人看,是他自个儿的秘密……”丁香吞吞吐吐的。
郭飞燕立时眼目圆瞪,“他自个儿的秘密?不许给旁人看?我是旁人吗?我是他的妻!他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郭飞燕听闻这话,更是大为光火。
她使了个眼色,叫身边的丫鬟上前硬夺。
丁香和她争抢了几下,似乎是怕画卷被弄坏,终是叫画卷到了丫鬟的手上。
“小姐,您看!”
郭飞燕看着那画卷上的人,脸色霎时一白,豁然从石凳上站起。
“她……她……”
她身形都晃了两晃,丫鬟连忙扶着她,“小姐……”
郭飞燕却夺过那画就要撕,“她抢了我的心上人,独霸他……这还不够吗?如今连我的丈夫都要抢?妖女!妖女!不得好死!她不得好死!”
“少夫人息怒!不敢撕,不敢撕!这画撕坏了,小人没办法交差呀……”丁香扑上去,作势要保护那张画。
更是惹得郭飞燕恼怒非常。
她恨恨的拿着画卷砸在丁香身上,还顺势踹了丁香几脚,愤然而去。
丁香被弄的十分狼狈,她本就瘸了一只脚,挨打之时,连躲都不便躲。
可郭飞燕转身离开后,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咯咯的笑起来。
“傻女人!”
她轻哼着歌儿,把画卷重新卷好,一瘸一拐的回了书房。
“阿娘,”郭飞燕从樱花林子里离开以后,就去寻了丽珠公主,“过几日,阿娘是不是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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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是不是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丽珠公主抿了口茶,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不错。”
“儿妇……儿妇想和阿娘一起去。”郭飞燕垂着头,两只手收拢在袖子里,相互揪着。
丽珠公主挑了挑眉梢,“你去?你不是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就和她不对付么?听闻她刚成了皇后那会儿,你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大放厥词,说她不配?”
“啪——”
郭飞燕竟抬手,狠狠给自己的一个耳光。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她身边的丫鬟都唬的一愣。
丽珠公主更是错愕看她。
郭家的丫头出身好,性子强,好脸面。即便在自己这个公主婆婆面前,她仗着娘家郭家,也有几分倨傲。
这会儿突然给自己了一个耳光……是什么意思?
“是儿妇愚钝,她既然已经成了皇后,还如此受圣上恩宠。听说,她的亲弟弟,如今都成了校尉,只怕过几年就能提拔成将军……”郭飞燕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这样厉害的人,我不该与她交恶,反而应该俯下身子来,与她交好。”
丽珠公主眼中一亮,“你当真这么想?”
“阿娘为何能在京都一直有恩宠?为何不论是高官还是皇室,见了阿娘总要客客气气?还不是因为阿娘善于与人交好?儿妇当向阿娘学习的地方,还多得是,王爷起起落落,连朝堂都换了新帝,昔日的太子如今安在否?”郭飞燕语气中多了几分崇敬,“唯有我公主府依旧屹立不倒!为何?还不是因为阿娘八面玲珑?”
丽珠公主被奉承的很是高兴,她笑的如一朵灿烂的芍药花,“说的不错,我就怕你想不明白,不能做好了元鹤的贤内助!如今看来,你不是不开窍,只是开窍的有些晚罢了!”
“还求阿娘拜谒皇后娘娘的时候,能带着儿妇一起去。”郭飞燕又强调了一遍。
丽珠公主点点头,眯眼说道,“你有这心是极好的,就是怕你到时候又不能安心的做低伏小……不管你们以前在闺中的时候,有多少龃龉,如今她尊贵为后,你就得能屈能伸!”
郭飞燕把自己的手心掐得生疼生疼,脸上却一副恭敬从命的模样。
回到闺阁里的时候,她的手心里全是自己的指甲印子,有些掐的深的甚至掐出了血。
“小姐……”丫鬟心疼的想哭。
郭飞燕却冷着脸喝道,“哭什么哭?没出息!你替我回趟娘家,找我阿娘……就说,我要一副堕胎药!无色无味,不易察觉的那种!”
丫鬟吓了一跳,噗通跪地,“小姐……您,您是打算……”
郭飞燕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就跟我阿娘说,是杏香……她背叛了我,阿娘一听就明白了。”
丫鬟面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
郭飞燕冷厉的看了她一眼,她忙从地上爬起来,“婢子知道了。”
这日春光正好。
太阳晒的人暖洋洋的,坐在暖阳的光辉里,人浑身都被晒软的想睡觉。
在这样美好的春光里,需要召见命妇的陆锦棠,心情也是极其明媚的。
“叫御膳房多备些南境那种精致的点心,命妇们家里多有孩子,让她们回去不至于空着手。南境的点心,精致又好吃。”陆锦棠吩咐道。
木兰嗯了一声,她的小徒弟却在一旁提醒说,“娘娘,南境的点心制作起来,耗时费力,还费钱,您为了太医学院的针灸教学,都节省了自己的开支了……”
陆锦棠呵呵一笑,“取之天下,用之天下,几块小点心而已,不用为我省,大不了今春的新衣少做几套就是了,我哪儿穿得了那么多衣服?”
木兰敲了敲小徒弟的头。
小徒弟吐吐舌头,退了回去。
“命妇们这会儿都已经到了御花园了,娘娘起驾么?”木兰又开始想念宝春了,以往这话多是宝春问。有宝春在,凤栖宫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少了宝春一个,倒好似少了许多人似的。
陆锦棠怔怔出神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也在怀想故人。
“走吧。”
御花园里春花争奇斗艳,比春花更斗艳的是命妇们,和她们带来的小姐们。
蝴蝶一时都被眯了眼,一时分不清到底哪里是花儿,哪里是扑了香粉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们。
陆锦棠一到,众人连忙起身相迎,恭敬的唱喝着,“娘娘千岁,千千岁。”
这样的排场,着实叫在场的每一个女子都艳羡不已。
倘若皇后娘娘只是表面风光也就罢了,众人羡慕之余,还会多谢幸灾乐祸的同情。毕竟要管理皇帝的后宫佳丽三千,也不是谁都能胜任的。
可如今,对着陆锦棠,这份儿同情全然没有了用武之地。
人家是真真正正的宠冠六宫,皇帝的整个后宫,就她一个能爬上龙床的女人。
据说圣上把自己身边伺候的宫女歌姬都给换了,宫女一律换成太监,歌姬一律换成会武的小生。皇帝的娱乐,都从欣赏歌舞,变成了看武生练功夫,对抗,十八般兵器,投壶,射箭……
众人看着皇后娘娘脸上灿烂的笑容,没有一个人觉得,她的笑是强颜欢笑,是装出来的……
“起来吧,本宫身体不适,多日不曾召你们进宫了。也没人跟本宫聊聊宫外的事情,本宫也寂寞的很呀!”陆锦棠笑眯眯的说,“你们也都别拘着了,难得今日春光这么好,敞开了聊聊民间的事儿,聊聊家宅府院的趣事儿。”
后宫不得议政,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但是女人天生有种超强联想的本事,能通过家宅府院鸡毛蒜皮的小事,猜测出朝廷的风向。
陆锦棠就是想听听,这股风向。
她往亭中一坐,便有身份较高的贵妇被请了进来,陪她说话。
丽珠公主八面玲珑,又是圣上的姐姐,自然第一波就被请了进来。
她身边站着那女子,却有些扎眼。
陆锦棠一眼就看见了郭飞燕。
她冲郭飞燕笑了笑,她曾经与郭飞燕打过许多次交到,郭飞燕也在她手里吃过亏,还赔过不少钱财呢。
记得她都与秦云璋大婚了,郭飞燕还送了件深衣给秦云璋。
昔日算得情敌,如今相见,陆锦棠却觉得过往都淡了,昔日重重更像是小孩子之间的幼稚争闹。经历过战争,亲上过战场的她,看着郭飞燕,竟一丝怨怼也无。
她对郭飞燕的笑容都是无比真挚的。
“给李少夫人赐坐。”陆锦棠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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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飞燕是丽珠公主的儿媳,凭着丽珠公主的面子才能进得凉亭,这儿哪有她坐的位置。
陆锦棠给她赐坐,实在是太给她脸面了。
丽珠公主忙不迭的替她谢恩,推拒。
“臣妾年幼,辈儿小,哪里能坐。有皇后娘娘和婆母,及众位夫人坐在这里,臣妾在一旁端茶倒水,都是莫大荣幸了!”郭飞燕立即从一旁宫女手中,接过茶壶。
世家小姐多学过茶道。
她敲茶饼,碾磨茶叶,烹茶烫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也煞是好看。
陆锦棠笑了笑,以为她是为了表现自己,边也没拦着,与一旁的命妇们,闲聊起来。
丽珠公主对郭飞燕的表现很是满意,不由暗暗点头。
见她奉了茶盘,将首位的杯子正对着陆锦棠,方便陆锦棠伸手就取,更是满意了。
陆锦棠接过杯子,轻嗅茶香,啧了一口,“李少夫人的茶艺真是不错。”
郭飞燕盯着陆锦棠手里的杯子,有些愣怔出神。
木兰领着一群丫鬟,送来了精致的点心。
一盘盘点心上桌。
陆锦棠放下手中的杯子,捏了块点心,郭飞燕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明明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为何她会紧张的不能呼吸呢?
陆锦棠每次去拿杯子的时候,她的心跳都会骤然加速。她希望陆锦棠能一口喝干,但似乎又害怕她真就一口喝完了……
郭飞燕几次望着陆锦棠失神,她对自己笑,还要给自己赐坐……自己是不是不应该……
郭飞燕正心里纠结矛盾。
却有太监唱喝,“圣上驾到——”
命妇们慌忙起身,恭迎圣驾。
命妇们拜谒皇后,圣上可来,可不来。
来了呢,是给皇后面子,以示看重她。不来也不失礼,毕竟是女人的聚会。
秦云璋步入凉亭,关怀了陆锦棠几句,还把自己的披风留给了她。
“虽是春日了,可风还是凉,你身子不便,不能吹着风。”
圣上竟亲自把披风为她系上,看着她那眼神,让在场的每一个女人都羡慕不已。
自己怀孕的时候,也没见自家男人这般的体贴照顾呀?
可见圣上对皇后娘娘的看重,对皇后腹中孩子的看重。
圣上待了没多久,就离开了。
他离开的时候,郭飞燕也跟着悄悄退出了凉亭,凉亭这会儿人多了起来,倒没人注意她。
她躲在圣上离开时会经过的宫道旁,藏身在一排龟背冬青的后头。
听闻脚步声渐进,郭飞燕从龟背冬青后头绕了出来,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真叫她心神荡漾。
“臣妾……见过圣上,圣上万福。”郭飞燕福身,柔声说道。
秦云璋停下脚步,斜眼看她,“李少夫人,怎的不在席上,独自在这儿?”
郭飞燕口中发干,她只是想近距离看看他,她只是想在没有旁人的地方,与他单独相处。
她嫁了李元鹤,李元鹤对她却不亲近。
陆锦棠嫁了她所爱的襄王爷,襄王爷却把她宠成了眼珠子……
适才心里那一点儿挣扎矛盾,这会儿已经一丝不剩。
“听闻皇后娘娘善妒,不许圣上充盈后宫,而如今……皇后娘又身怀龙嗣,圣上您……”
秦云璋闻言,不由嗤笑一声,“你想问朕什么?问朕没有女人,寂不寂寞吗?”
郭飞燕脸上一红,心中大窘,她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朕若说寂寞,该怎么办?”秦云璋提步走近她,低头看着她,“李少夫人还打算自荐枕席?”
郭飞燕站立不稳,有些乱颤,但她禁不住抬头,望向他的眼。
她以为他说这话,是心里有情,最不济……也该是身体有欲/望吧?
可抬眼之时,却只见他眼里的鄙夷,面上的不屑。
他说这话,分明不是挑/逗……而是羞辱。
“不,不是……”郭飞燕立即垂头。
“李少夫人关心的还真是多呀,李元鹤满足不了你了吗?让你这么着急墙外开花?”秦云璋轻嗤道,“朕就是寂寞,也不会用旁人用过的,朕嫌脏!”
郭飞燕脸色煞白,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已经身为君王,怎么说话还这么狠毒!一点脸面都不给人留?!
世人还说他宽仁大度!分明是小肚鸡肠!
郭飞燕窘得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光,她怎么就被他的男色所惑,跟着他出了宴席?
她应该守在席上,把那一壶茶,都灌进陆锦棠的肚子里!
让她,和他,都痛失所爱,好好尝尝噬心剜骨的滋味!
郭飞燕正在心里想着,却忽听宴席上乱了起来。
惊叫吵嚷的声音,在御花园外头,都能听得见了。
秦云璋皱眉回头,“席上怎么了?”
他身后的太监还没来得及提步去问,只见御花园里的宫女急匆匆的跑出来,脸色都煞白了。
“不好了!皇后娘娘见红了!”
郭飞燕脑袋嗡的一声,成了!她想笑,又有些想哭。
因为她看见秦云璋以常人所不能及的速度,飞身回了御花园。
等她追着跑过去的时候,只见他九五之尊的身躯,竟亲自把她抱在怀里,根本不假旁人之手。
就连想扶,想帮一把的宫女太监,都完全伸不上手。
她身上的血污,蹭在他的龙袍上,他竟一点都不介意。
他适才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嫌弃,那么鄙夷,恍如看着一团污物。
可现在,陆锦棠身上分明有那么脏的血污,他却是她如珍宝,抱得那么紧!
“不是假的么……见红是怎么回事?!”秦云璋咬牙切齿,嘶声从牙缝里挤出话音。
幸而吵吵嚷嚷的环境下,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他的话。
陆锦棠皱了皱眉,“我月信不知为何突然提前了,我毫无准备……赵家夫人眼尖,她看见了就一声惊叫……所有人都听见了……”
“如今可怎么办?脉象上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么?这必要传太医的!”秦云璋一面抱着她,大步流星的往凤栖宫去,一面低头和她商议对策。
“我能改变自己的脉象,让太医看不出端倪,只是需要你帮我拖延一点时间。”
秦云璋皱眉看她一眼,“好。”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不如……借此机会,就说……我小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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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秦云璋横眉冷对,目中尽是愤怒。
陆锦棠有些不能理解他的情绪,她窝在他的怀里,看起来异常的孱弱。
可其实她连痛经都不会,只是感觉那里湿乎乎的,大腿间的衣服贴的紧紧的,很是难受。
“这个‘孩子’,朕要你保住!”秦云璋冷声说道。
他鲜少在她面前用“朕”,但凡用的时候,都是他情绪上来的时候。
陆锦棠皱眉看他,“那还能瞒到什么时候去呢?时间一久,早晚要露馅啊?”
“朕不许露馅,他怎么会露。”
“嗯?”
“朕,要这个孩子。”
秦云璋说的很郑重,甚至把她放在凤栖宫的床榻上时,都是无比的郑重。
陆锦棠的心思拐了好几个弯儿,才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你是说……你要这个孩子?!”
她一字一顿,惟恐他听不懂似的。
她肚子里根本没孩子,这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他还说要孩子……不就是说,他会弄来一个孩子,瞒天过海的让世人都以为是她生的吗?
若是平常人家,平常的收养了一个孩子,那还真是一件平常事——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的孩子,他和她生的孩子!那是储君啊!是以后继承皇位的人选啊!
“对,我会给你一个孩子,他就是你我的孩子。”
“你没发昏吧?”陆锦棠气息都有些急了。
“骗得一时,如今你又‘小产’,那还有什么用?大臣们安生不过一个月,又是新一轮的逼迫,而且这次逼迫朕的声音,只会更响亮!”秦云璋凝眸说道,“既然骗了,索性一骗到底!”
陆锦棠怔怔的,错愕不已的看着他。
“你改变脉象需要多久?还有功夫在这里发愣?”秦云璋斜睨她一眼。
陆锦棠咽了口唾沫,“你确定?小产和保住,两种脉象可是大不一样,我只有一次机会。”
“我很确定,决不动摇。”他握了握他的手,他掌心温暖干燥,粗砺的茧子很硬,亦如他的个性。
他起身行至外殿,挡住前来的太医,把请平安脉的太医,和日常照顾陆锦棠起居的嬷嬷大骂一通,为她来拖延时间。
太医们正急的不行,想劝不敢劝的时候,忽见木兰骤然闯入,扑通跪地。
“启禀圣上,李家少夫人欲要偷偷倒掉壶中茶水,被人发觉,那茶水经太医查验,竟加有堕胎之药……”
木兰声音里都含了哭腔。
殿中一时肃杀安静,太医都不由人人自危。
完蛋了……堕胎药,万一娘娘腹中龙种不保,他们一个个只怕也别想活了!
殿内的陆锦棠闻言一惊,针都险些扎偏了方向。
她当自己和郭飞燕的那些过往,早已随时光远去。没曾想,郭飞燕竟然还这么记恨她吗?
幸而她不是真的怀孕,只怕也就是因为自己不是真的怀孕,所以才大意了吧……她还奇怪自己的月信怎么会突然提前呢。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飞快的扎下最后几针。
她收了针,撸下袖子,低声呻/吟,“圣上息怒,让太医先给臣妾看看吧。”
秦云璋像是刚缓过神来,立即叫太医进去看诊。
按上她脉门的太医,总算松了一口气,抹了抹头上的汗,只觉的自己是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又捡了条命回来。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恭喜娘娘……娘娘身体康健,腹中孩子也并无大碍。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太医们都议论说,是陆锦棠平日里坚持锻炼,自己又特别注意保养,所以身强体健,那一点点儿药,所服并不多,所以未对孩子造成伤害。
上过战场,如男人一般的母亲,能是一般的母亲吗?这么强悍的女人,所怀的孩子,自然也不是一般的强悍了。
陆锦棠不用为自己找理由,太医已经把理由准备的妥妥的了。
“你说,李家少夫人,偷偷倒掉茶水?”秦云璋回过头来,看着木兰。
既然皇后没事,那谋害皇后的人就该有事了!
“是……”木兰颔首说道。
“李家少夫人何在?”秦云璋厉声问道。
郭飞燕此时,面色颓败,发髻凌乱,衣衫破了好几道大口子。
丽珠公主和李杜英在一旁站着,丽珠公主脸色很冷,李杜英却有些尴尬局促。
这事儿说来,李杜英觉得自己也有错。
是她发现郭飞燕在偷偷倒掉那壶茶的,如果她不突然嚷了一声,也许郭飞燕就不会被人发现。
她倒掉了茶,销毁了证据,就没有人知道,她要谋害皇后娘娘……她们这会儿也就不会被留在宫中,等着接受圣上的雷霆之怒。
结果偏偏是自己的嫂子做了错事,而自己这小姑子又把篓子捅出来……这就尴尬了。
“嫂子,我真不是故意嚷嚷的……”李杜英小声说道。
丽珠公主一把将李杜英拉回到自己身后,“你跟她说得着吗?我还当她是真学好了,来给皇后请安,给皇后赔不是!皇后娘娘都不计较闺中的那点儿不愉快了!你竟还……竟还敢谋害!你知道你害的是谁吗?你害的是皇嗣!是死罪!”
丽珠公主气得要吐血。
她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才给儿子娶了郭家的女儿!
这是要拉着整个公主府,拉着整个李家,为郭家这蠢女儿陪葬啊!
“我造的什么孽啊……”丽珠公主远远瞧见圣上的亲卫清道而来,她立时放声大哭,撕裂自己的华服,拔掉自己头上珠钗,披头散发的跪伏在殿前。
秦云璋的脚步停在殿前,几步开外。
撕裂衣服,披头散发,是大夜朝丧失亲人,为表达自己极其悲痛心情的一种做法。
丽珠公主跪在地上,砰砰的磕头,她不为自己开脱,也不说一句辩解的话,只是闷闷的磕头。
李杜英挨着她脚边也跪了下来。
郭飞燕已是抖如筛糠,软倒在地,跪都跪不稳。
秦云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眼神暗了几暗。
他要杀她,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今日御花园里出了此等事,他便是将她凌迟了,料想郭家和李家,也不敢多放一个屁!
可杀她的话,秦云璋却一直没说出来。
倒不是他起了仁慈之心,他只是在回味他临走时,陆锦棠跟他说的几句话。
她拉着他的手,伏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恨极了郭飞燕,我也恨极了她。可我现在忽然有些迷信了,我在想,我一直不能怀孕,是不是因为我作孽太多,行善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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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因为我作孽太多,行善不够?”
“胡说!”秦云璋听了有些生气。
“你听我说完,这世间真是有道义的,就在天地之间。看不到,摸不着,却一直都在。我想,我若是做些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善事,会不会就……”
“就算是有恶报,也是报应我,你做过什么坏事?我才是作孽良多,你始终都是善良的。”他轻抚着她的脸颊,惟恐一丝不好的事情沾染上她。
“今日见红,并非真的流产,你我都知道……是我骗人在先。如此,还让郭飞燕背了锅,如果让她因此死了,我害怕,会有恶报,就当为孩子积福,你能不能……”她不说话了,只用一种无比干净的眼神看着他。
秦云璋什么都没答应她,直接离开凤栖宫。
此时,他看着匍匐在地的郭飞燕,那个“杀”字就在嘴边。
却因为她最后那个干净纯澈、充满信任的目光,而迟迟说不出口。
曾经他在战场上,手起刀落,无数人头落地,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如今,赐死一个女人,竟让他犹豫这么久?
“皇后没事,她身体好,她肚子里的皇嗣,也平安无事。”秦云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殿前的水墨石地板上。
水墨石地板光洁平整,倒映着每个人的身影,脸孔。
丽珠公主眸中风起云动,瞬息间变幻无常。
“皇后宽仁,她劝朕,得饶人处且饶人,要为孩子积福积德。”秦云璋忽而向郭飞燕走了两步,“李少夫人,你告诉朕,倘若有人下手杀你,却没能杀得了你,你不将她投入大牢,反而放她一条命。这得积上多大恩德?”
丽珠公主眼睛转的极快,她立即磕头,“皇后娘娘仁厚,德行过人,圣上仁慈,皇恩浩荡……”
郭飞燕却还痴痴的,面上惶恐,惊惑不定的似乎根本没听懂皇帝的意思。
“你李家的儿妇,自己带回去管教吧!朕……不要她的命了。”秦云璋叹了口气,烦闷的挥了挥手,一副心烦不想再见她们的模样。
丽珠公主连忙叩首谢恩,扯着自己的女儿,拽着自己的儿妇,匆匆退出宫去。
丽珠公主爬上马车,就“啪——”的给了郭飞燕狠狠一个耳光。她嫌手疼,又叫丫鬟动手,狠狠教训她的儿妇。
到府上的时候,郭飞燕蒙着头,已经没法儿见人了。
她的脸肿的只怕她亲娘见了她都不敢认。
丽珠公主甚至扣了她的口粮,一连三日,不给她饭食,不给她炭火。
郭飞燕饿着肚子,冷锅冷灶,洗把脸都得用刺骨寒的井水。
她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哇的就哭了。
她在李家被欺负成这样,郭家连个来探望她的人都没有。
“阿娘不管我了吗?连阿娘都不要我了么……”郭飞燕哭得可怜。
她脸是苍白的,眼是血红的,饿了三天,她觉得看见个冷窝头都像珍馐一般味美。
忽而出现在眼前一盘奶黄包,浓香的酥酪,净白的面,外头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桂糖。
郭飞燕以为自己一定是做梦了,或是饿得发昏了,出现幻觉了都!
她伸手去拿奶黄包,那盘子却往后撤了一下。
她扑上去抢,却瞧见了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
“你……”郭飞燕皱了皱眉,“你不是……元鹤的书童吗?那个小瘸子!”
丁香憋了一口气,你才是小瘸子!你全家都是小瘸子!
“少夫人饿了吧?这奶黄包,是小人从公子书房里拿来的!”丁香小声说道。
“给……给我的?”郭飞燕咽了口口水。
她现在真是人嫌狗厌,连她的娘家人都怕被她牵连,而不管她了。
李元鹤没来看过她一眼,这小书童竟然会来关心自己?郭飞燕不敢相信。
丁香把一盘子奶黄包塞进她怀里,“给,吃吧!我觉得少夫人你不是坏人,外头传的风风雨雨的,我看也未必是真的。少夫人一定是被人冤枉了!”
郭飞燕抱着奶黄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仅仅是因为她有吃的了,是因为丁香说,她不是坏人,她是冤枉的。
这两句话,好似雪中送炭,好似要溺亡的人,忽然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哪个坏人,也不希望自己被人当做坏人,“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
郭飞燕一面啃着奶黄包,一面泪眼看着丁香。此时的丁香,在她眼里,就是知己,是恩人。她却没有反思,自己落得今日田地的起因,究竟是什么。
“少夫人跟我说说,当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怎么会见了红?却又说没事呢?”丁香想了许久,她想不明白。
郭飞燕一面大口大口的啃着奶黄包,一面含混不清的说着,“就是说着话,喝了几杯茶……唔,那茶是我倒的……”
丁香皱眉听着,心下嘀咕不断,她确信陆锦棠不会怀孕,她向世人说的怀孕,必然是假。既如此,那见红一定是装的,说不定是她将计就计,故意要陷害郭飞燕……若是如此,她就该借机说,孩子没了。
丁香看了郭飞燕一眼,几个奶黄包,就把她打发的感激涕零。
丁香眼中有些不屑,郭飞燕竟然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这陆锦棠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她还真打算弄来一个孩子,糊弄皇帝吗?
丁香眯眼,眸中冷光乍现,眼底尽是杀机。
“少夫人想过日后的情形吗?皇后看起来仁慈,她其实是想你不得好死,却还不会脏了她的手,”丁香冷哼一声,语气里尽是挑唆之意,“她既要你死,还要借着你,赢得仁爱的好名声,你真要让她得逞吗?”
郭飞燕胸口一噎,一口喷香的奶黄包都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噎得她直翻白眼,“当然……不想!她、休、想!”
丁香轻轻叹了一声,抚平自己衣服上的褶子,“可是您看,您堂堂一位少夫人,如今却过得连我这小小跛脚的书童都不如。”
丁香的衣服崭新光鲜,郭飞燕的衣服却是皱吧狼狈。
“公子定会休了你回娘家的,以您现在的名声,想要再嫁,只怕也难。如果您嫁不出去,娘家人会如何看您?只怕会将您丢进家庙里,任您自生自灭……怎一个惨字了得?”丁香长叹。
“不……不会的。”眼泪在郭飞燕的眼睛里打转。
“对,如果您拼死一搏,或许事情还有转机!”丁香眯眼笑了笑,伏在她耳边轻声说,“您的嫁妆银子,还有郭家的势力,是您现在最后的倚靠了,全拿出来吧……”
郭飞燕闻言,眼眸一瞪,错愕又惊诧的看着丁香。
丁香说完立即退了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恭敬又虔诚的低着头。
“你有什么主意?”郭飞燕的语气里有忐忑,更有骐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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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不知丁香所钓的鱼儿已经上钩,她正翻看着通边以后,榆关都护府送来的书信。
边境贸易频繁,单是这这一月,就已经有数额可观的贸易顺额。
陆锦棠眯眼而笑,脸上尽是满意之色。
木兰在一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呼啦给她泼了一盆子冷水,“太后娘娘说,您早已出了头三个月,身体强健,胎像稳固,该主持操办春日宴了。”
陆锦棠放下榆关都护府送来的书信,无奈的看了木兰一眼。
“你知道我对这些事情不上心,不就是招来一群女孩子,吃吃喝喝,聊聊天,有什么意思?上次御花园里见命妇,就出了郭飞燕那一档子事儿,如今又要办什么春日宴……春天马上就过完了,如今怕热的都换了夏日的薄衫了,屁的春日……”
木兰连忙伸手拿帕子替她挡嘴,“娘娘,您可不能口吐污言。”
“屁就污了?”陆锦棠翻了个白眼。
“其实春日宴和您说的,还真有些不同。”木兰在宫里呆的时间很长,以往又是暗中替圣上办事儿的,许多事情看的很透彻,“春日宴,宴请的不止是女孩子,还有年轻的儿郎,说白了,就是一个盛大的,在世族官员之间的的相亲宴。”
陆锦棠微微一愣,“皇后管的事情可真多呀!还得帮他们操办相亲宴?”
“那是自然了!”木兰轻笑一声,“娘娘可借此机会看看谁家有适龄的男孩子女孩子,看看那些人是亲厚的,哪些人是可以拉拢的!借着这样的机会,牵线搭桥,既可以为自己的娘家拉拢来势力雄厚的姻亲,也可以看看各个世家之间的关系,可以从细枝末节里摸清楚哪些人接下来是要捧的,哪些人需要打压……说白了,也是一场政治游戏。”
陆锦棠听得之咋舌,“一场春日宴,这么大学问呢?”
木兰忙不迭的点头。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玩弄权术,不是我擅长的,这春日宴,不能办……”
“太后娘娘到——”宫人尖声唱喝。
陆锦棠连忙扶着腰,挺着肚子,起身相迎。
天有点儿热了,她肚子里塞了木兰叫人缝的枕囊,捂得一肚皮汗,行动不自在,倒是更像孕妇了。
陆锦棠略有些笨拙的来到殿门前,太后娘娘已经扶着嬷嬷的手,走上殿前门廊了。
“皇后好大的架子!”太后看她笨拙慢慢腾腾的,十分不满。
陆锦棠作势要跪,“有失远迎,往太后恕罪……”
“罢了,你可别跪,你这边一跪,回头哪里不舒服了,皇帝又要怨到哀家身上了!”太后冷哼一声,却不往殿里进。
陆锦棠恭请她入殿。
“哀家去园子里逛逛,路过你这里,便想着来提醒你一句,春日宴的事儿,你可得好好操办起来。这是你为后以来,第一次操办皇家宴席,不要给皇帝丢了脸面!”太后语气沉沉,“每年的春日宴,都是皇后手里的重头戏!哀家在宫里多少年了?春日宴看过多少次了,哪个皇后不是珍而重之的?”
太后一面说,一面甚为不满的伸手指了指陆锦棠的鼻子。
陆锦棠低头默不作声。
“桃花开的时候,就该操办起来,可那会儿你说自己不够三个月,怕胎像不稳……哀家就没见过你这么娇气的!”太后长呼了一口气,“这会儿桃花都落尽了……”
“既都落尽了,不如等明年吧……”陆锦棠陪着笑脸说道。
“你休想!”太后立时恼了,尖声喝道,“没你这样躲懒得!为后这么久,没有一点建树!哀家这般帮着你,提点你!你还不知上进!若是这也懒得做,那也懒得做,趁早,连皇后的位子也别占着了!”
太后说完,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她当真是来给陆锦棠甩脸子看的,甚至连凤栖宫的正殿都没进,茶水都没吃上一口,骂了一通转身就走。
待太后走远,陆锦棠弹了弹衣袖,哭笑不得。
“娘娘这还叫‘毫无建树’啊?娘娘在榆关置场,通边贸易顺差一个月十几万白银!娘娘建太医学,半年培养出针灸妙手几十位!在娘娘鼓励之下,好些有才华的女子,也敢出来抛头露面,上女学,甚至参与乡试,不输男子……”木兰瞪眼,“这还是毫无建树的话,那什么样才叫有建树?!”
陆锦棠轻嗤一声,“你说这些,她都不看。她这么敦促着我办春日宴,不为别的。”
“那为什么?”
“换个方法,选妃呗。”陆锦棠轻嗤一声,“来的都是由家中长辈带着的豆蔻年华的少女,有那没定下亲事的,太后指定是打算看看哪个合她的眼缘,哪个比我还能讨圣上欢心,好往圣上身边塞人呢!”
“她还没死心呢?婢子以为,这心思也该歇了……”
“婆婆跟媳妇斗,大都要斗一辈子呢,她才为难我多久啊?而且眼看着根本没有为难住我,她岂会甘心?”陆锦棠撇嘴,摇了摇头。
“那就告诉圣上……”
“嘁,一场春日宴而已,此等小事,不必麻烦圣上了。”陆锦棠摇摇头,“让他操心的国事已经够多了,一点点家事我还能应付不来?”
陆锦棠交代了几个能干的宫女,负责春日宴的筹备。
她在部队里的时候,教官常常告诉他们,不会带兵,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领导,绝对不是好领导。
一个将军再能打,不会带兵,累死也打不赢。所以,权利下放,对下属委以重任,锻炼和提高每一个下属的能力,才是领导最应该学习着去做的事情。
被陆锦棠委以重任的宫女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干劲十足。
她们力争,要把此次的春日宴办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完美出彩!
陆锦棠倒是省了心,仍旧不断的和已经离开的萨朗公主书信往来,督促着各地女学的建设,及医学校的正规化。
春日宴这天,她只用穿上负责仪表规矩的宫女为她挑选好的吉服,往凤辇上一坐,摆仪仗往皇家芙蓉园里去就成了。
皇后先去招待已经提前一日到了的男女宾客,圣上稍后也会过来露一面。
春日宴要为这些少男少女们准备许多活动,既不会过分亲近而失礼,又要让少男少女们有展示自己,略微接触的机会。
所以活动的设计要精巧有趣。
陆锦棠来了就先查游湖打雁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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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目有危险性,却是公子小姐们最喜欢的。前几年几乎每年都有人落水的情况,都是世家子弟,身娇体弱的,真患了风寒倒是罪过。”宫女一面介绍,一面指着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救生员和医疗队,“有备无患。”
“皇家奇珍园里送来了许多大雁,一会儿就放进去,让它们适应环境……”
陆锦棠正看着,忽有一面生的宫女匆匆而来,“禀奏皇后娘娘,太后请您去一趟。”
陆锦棠皱了皱眉,“本宫看完了这边的活动准备,才好向太后复命。”
“太后娘娘头晕恶心,太医说不知其症。”宫女面色有些焦急的小声说道。
陆锦棠按了按额角,年纪大了还爱操心,忧思过重可不就爱生病么!
“木兰随我去,你们继续检察,我不一一看了,书面汇报交我过目。”陆锦棠果断下船。
提步随那宫女前去。
宫女去的方向,却不是宴席正园子。
“太后娘娘不在正园?”陆锦棠略有些狐疑的问道。
宫女头上急的冒汗,“娘娘在玲珑殿,寻了几位夫人,私下里说话。”
玲珑殿背靠正园,走小门的话,从正园过去也方便。太后娘娘找了几位夫人单独说话,玲珑殿确实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宫女的话也说得通。
正园里这会儿一定人多,陆锦棠从正园走,自然不如走这宫女领的路方便。
陆锦棠随着那宫女到了玲珑殿外,殿中十分安静,院子里,也只遇见了两个路过的宫女。
“怕是都被派去请各处太医过来了!”宫女抹了把汗,躬身立在殿外,“太后还是最相信皇后娘娘的医术。”
陆锦棠心中暗嘲,没事儿的时候不信她,各种刁难,身体不舒服了,倒想起她的好了。
她与木兰迈步进殿,殿后屏风后头有身影晃动。
殿中安安静静。
陆锦棠与木兰往后殿走,还未绕过宫柱屏风,只听“砰”的一声。
殿门竟被关上了!
木兰大惊,立时就要折身回去开门。
可屏风后头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踉跄着步伐,从屏风后冲了出来。
伸手就扑向陆锦棠。
木兰哪里还顾得上去开门,抬脚踹向扑来之人。
她一脚正中那人心口。
噗通——一声,那人仰面倒在地上。
他脸面潮红,身上微微有些兴奋过度的颤栗。
陆锦棠皱眉看他。
“呀!这不是丽珠公主的儿子,李元鹤李公子吗?”木兰错愕道,“他怎么在这儿?”
陆锦棠看他面色气息都不对劲儿,蹲身为他号脉。
她肚子上塞的枕囊碍事儿,蹲不下,只好半跪在地,摸向他脉门。
她微凉的手指,刚落在他腕子上,他猛的睁眼,另一只手,已经抹上了她的胳膊。
“洛洛……”他喃喃叫道。
“敢轻薄我家娘娘,我宰了你!”木兰劈手砍在他肩头。
他的手立时无力垂落。
“烈性的春/药,他已经很克制了。”陆锦棠按着他的脉门说道。
木兰面色恼怒,“婢子最讨厌这阴损的招!不过是一扇殿门,一个书生!有婢子在这里,他们还想用这样低等的计策算计娘娘?!愚蠢!”
陆锦棠眯眼摇了摇头,“不对,你没见我们来时,迎面撞上了两个宫女?如果你打晕了李元鹤,带我离开。但还是会有风声流出来,说我借春日宴,在此私会李元鹤。”
“那婢子就杀了他!”木兰切齿说道。
“定会有人等在你我离开的路上,既能做你我来过此处的人证,也方便传流言说李元鹤欲轻薄我,却被我的贴身宫女所杀。”陆锦棠轻声一声,“计谋虽不高明,却能坏我的名声,招数狠厉,嗯……狠厉又恶心。”
木兰气得喘了一声,“照娘娘这么说,留在这里,是被人捉奸拿脏,我们出去,是和‘人证’迎面相撞!怎么说,这盆子脏水,也得接住了?!”
陆锦棠眯着眼睛,静默片刻,“有人曾对我说,以不变可应万变……我随身带着金针呢,你把他打晕,然后去请一个人来!”
“请谁来?”木兰一个手刀,砸晕了李元鹤,附耳上前。
陆锦棠一面摸出金针,一面低声吐了个名字。
木兰纵身从窗口离开,身姿轻盈如燕。
……
正园热闹非凡,许多贵妇带着自己的儿子女儿,前来参与宴席。
郭飞燕是偷偷溜出来的,李家没有休了她,但丽珠公主也没再给过她好脸色。
她出嫁时的嫁妆颇为丰厚,为这今日这事,她几乎砸进了所有的嫁妆,把郭家以往的人脉,她能用得来的,也尽都用上了。
人为财死,她大手笔之下,事情进展顺利!
瞧见那宫女的身影,在花丛后头一闪而过,那宫女深深看她一眼,冲她点了点头。
郭飞燕知道,事情——成了!
她的心里如万马奔腾,如万鸟击空——就是拼上自己所有,她也要让那个夺走她两个男人的陆锦棠,身败名裂!
“听说玲珑殿前,有一片铃兰,这时候开的正是好看!”郭飞燕呼朋引伴,往玲珑殿去。
正园里有一扇月亮门,穿过去就能到玲珑殿。
郭飞燕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云彩上,飘忽忽的。
事情发展到这会儿……说不定那两个人已经入了正戏了!这么多人见证着,陆锦棠百口莫辩!
李元鹤不是不喜欢她,喜欢皇后娘娘吗?那她就成全他们!他想要却得不到的,她帮他得到!
郭飞燕脸上的笑容有些狠厉,就像那个小书童说的,到时候,直接说“皇后娘娘腹中怀的是李元鹤的孩子”,这才叫釜底抽薪呢!皇帝再怎么宠爱陆锦棠,也不可能容忍她这样的背叛吧?!
这样一来,她先前为何投毒使得皇后娘娘见红,也有理由解释了!简直情有可原呀!她眨眼之间就能从千夫所指的罪人,摇身变成可怜的女人!她必能换来妇人们的同情!
郭飞燕深吸一口气,脚步越发的坚定。
穿过月亮门,有个小丫鬟冲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郭飞燕心中大喜,点头的意思是,皇后来了,摇头的意思是,皇后没走!
成了,成了!
皇后还在殿中,八成是让李元鹤得手了!
郭飞燕几乎可以想象出殿中是怎样一副污秽的场面了。
“瞧,多漂亮的铃兰!”“真是好看!”“稍后去求问皇后娘娘,能不能移栽到我府上几株……”
众人看着铃兰,一时竟没人理会那紧闭的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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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飞燕有些着急。
她的计划里,是让别人推开殿门,惊呼出声,引来众人围观。
可现在,这些女人们的眼睛里只有那漂亮的铃兰花——没人推门,怎么办?
殿中太安静了,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郭飞燕等不及,她更担心煮熟的鸭子再飞了。
倘若今日一事无成,丽珠公主又发现她逃了出来,必然会惩处她。
郭飞燕硬着头皮,猛冲上前,一把推开殿门。
“啊——”她一声惊呼,伴着激动而又急切的心情,破口而出。
尖叫到一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她已经成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的身上了,众人又顺着她的视线向里看去。
“呀!殿里还藏着人呢!”
“真是吓人一跳!”
“这么安静,还以为没人……”
众人半开玩笑着,呼呼啦啦蹲身行礼,“见过圣上,见过皇后娘娘,祝尊上万福金安!”
一片清脆的请安声,却如同闷雷,正打在郭飞燕的脑门儿上。她几乎被这一声声闷雷给砸晕了。
这是什么情形?为何李元鹤在殿中,皇后娘娘也在殿中,可偏偏殿里还多了圣上?圣上什么时候来的?
为何圣上和李元鹤相对而坐,在殿中安安静静的下棋?而皇后娘娘却是和她身边的宫女在一旁奉茶?
圣上什么时候来的芙蓉园?
郭飞燕震惊的回不过神来。
一旁的人却拿她在开玩笑,“原来皇后娘娘不招待咱们,是在这儿躲懒呢!幸而叫李少夫人给发现了,不然还不知躲到什么时候!”
“圣上真是天下男人的表率,这般疼爱自己的妻,惟恐妻子累着了,也该叫天下的男人都学起来!”夫人们笑着说。
陆锦棠放下茶盏,朝圣上福了福神,“臣妾去正园看看,射柳的比赛快要开始了。”
秦云璋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落在棋盘上,似乎对弈的很是投入。
陆锦棠笑迎着殿外的女人们走来,连看都没看郭飞燕一眼。
郭飞燕却如坠冰窟,从头到脚都是冷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
女人们嬉笑着离开。
李元鹤却倏而抬眸,冷凉的目光落在郭飞燕的身上。
郭飞燕本想开溜,他的目光却如钉子一般,将她生生盯在了原地。
“向圣上告退,这棋,微臣已经输了。”李元鹤起身拱手,身形还有些晃荡。
秦云璋把玩着手中圆润光洁的云子,戏谑轻笑,“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女人算计,不是输一盘棋那么简单。”
李元鹤脸色僵硬。
秦云璋却直接了当,“是人生最大的失败。”
李元鹤身子一震,僵了半晌,垂首告退。
“跟我来。”他路过郭飞燕身边时,低声说道。
郭飞燕只觉面前空气稀薄,呼吸间胸肺都是疼的。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他猛地站住。她一头撞在他脊背上,撞得额头生疼。
李元鹤回头看她,“你的丫鬟去哪儿?你怎么从家里出来了?你怎么那么巧推开殿门?”
“我……”郭飞燕嘴唇蠕动。
李元鹤却笑了笑,伸手不让她说话,“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我本想对你小惩大诫,不让你和郭家太难堪。我虽然不能给你疼惜,却可以给你嫡妻的位置。你上次犯错之后,如果好自为之,不会过得太艰难。”
郭飞燕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你竟然连我都算计?对我下药?骗我来此?又骗了皇后娘娘来?你想干什么?你想毁了我,毁了李家!让我们李家为你这不守妇道的淫妇陪葬吗?!”李元鹤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你心里藏着的男人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们订婚之后,你还给他亲手做了衣裳送给他!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郭飞燕霎时间,面如土色,噗通跪地,此时害怕到在其次了,心里那种被人拆穿的尴尬难堪……那种羞辱之感,才是让人生不如死……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殿里不是你想象的那副画面?”李元鹤呵呵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他的眼眶都湿了,“皇后会医术,会针灸,她解了我身上的药。她命女官请圣上来。你知道圣上的功夫,他甚至没有摆驾,没有带一个侍卫,听说她要他来,当即扔下所有的事,孤身来救她。”
李元鹤停下话音,垂眸看着委顿在地的郭飞燕。
郭飞燕看着地。
“你也想要那个男人,这样看重你,这样疼爱你吗?”李元鹤嘲讽的笑了一声,“你觉得你配吗?”
郭飞燕连哭都觉得尴尬羞辱。
“你放心,我不会休了你……我要让你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李元鹤甩了甩袖子,如同要挥赶走身边的一只苍蝇。
不知他用了怎样的手段,不知他如何说服郭家人。
郭家人竟将郭飞燕这堂堂嫡女,从祖籍里除了名。
没有了娘家庇护的女子,在夫家的地位可想而知。李元鹤以“七出”为名,休妻又改纳为妾。
郭飞燕的地位眨眼之间从李少夫人,变成了李元鹤的妾室。
李元鹤似是故意气她,把他院子里的一应事物,全交给她曾经的陪嫁丫鬟。
郭飞燕日日被自己的陪嫁丫鬟欺压在头上,无力反抗。
心中郁结……身体的不好过倒还在其次,心里的难堪,憋屈,让她气得吐了几次血,几乎脱了人形。
……
陆锦棠没功夫理会昔日的手下败将,她在木兰的帮助之下,总算借着“春日宴”看出了一点名头。
“你看岐王世子多次在那些女子面前,故意表现自己的箭术,射柳,射雁,他都夺得头筹……是不是对哪个女子有意思呀?”陆锦棠琢磨道。
木兰低声说,“岐王世子有意求娶杜英县主,不过一直被丽珠公主拖着没答应。他怕是表现给丽珠公主看呢。”
陆锦棠嘶了一声,这话似乎也听秦云璋说过,“这是亲上加亲呀,他们可是表兄妹。”
“皇家的亲上加亲多了去了。”木兰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岐王府先前因为亲厚先太子,如今安乐王倒台,岐王府处处夹起尾巴做人。唯有丽珠公主已然荣宠有加,丽珠公主可是轻易不会掏心掏肺的对谁好,岐王世子想靠着点儿丽珠公主,娶了她的女儿,自然是最便意的手段。”
陆锦棠点点头,转脸就去看别的男男女女去了。
“娘娘要是不想促成这对儿,婢子就……”
陆锦棠立即摇头,“秦致远的事儿,你别插手。”
她说的又快又果决,木兰禁不住微微一愣。
陆锦棠却略有些脸红道,“我与他,不是有过婚约吗?他一直不娶嫡妻,我也觉得别扭,他爱娶谁娶谁,赶紧娶了最好!”
木兰恍惚片刻,饶有所悟的笑了笑,“娘娘是怕圣上知道了,误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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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是怕圣上知道了,误会吧?怕圣上吃醋?”
陆锦棠敲了敲她的脑袋,“他才不会这么幼稚,吃这样的飞醋。”
话虽这么说,她脸红的却是更厉害了,秦云璋虽贵为帝王,有时候还真是会幼稚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特别是吃醋的时候——有次看到她给萨朗公主写信,捎带给达那布将军也写了一封回信,他竟然两天跟她说话都阴阳怪气的。真是小肚鸡肠的男人!
木兰说的还真不错。
岐王世子果然是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不想像他爹一样,一辈子就做个窝窝囊囊的王爷。
他爹这儿还好,起码是个王爷。等他继承爵位的时候,就要降一级,成为伯爷。
他年少时被人骂“没出息”,如今誓要做出些成就来。
春日宴之后,岐王府就请了媒人,到公主府提亲。
其实岐王府这意思,一早就透出来了,那会儿秦云璋还是襄王爷,还没离开京都呢。岐王府就流露了结亲之意。
可是丽珠公主做人圆滑,态度暧昧不清的,既没同意,也没拒绝,拖着事情在观望。
这次春日宴,秦致远屡屡拔得头筹,大约是叫她看中了。
答应了岐王府的提亲。
俩家结亲的事情,即日摆上议程。
“真热闹呀?府上有什么喜事?”丁香一副书童打扮,抄着手,眯眼看着府上来来往往的人。
“这是岐王府的人,要和咱们李家结亲了!”府上小厮说道。
丁香哦了一声,垂头琢磨了一阵子,“岐王世子,要娶县主?”
“那还能娶谁?李家别个小姐,不是已经出嫁,就是还小着呢,适龄的可不就县主一个吗?”
丁香重重点头,脸上却溢出笑来,她把手抄在袖子里,啧了下嘴往书房去。
郭飞燕不堪用,本想借她弄死陆锦棠。没曾想,两局下来,郭飞燕就把自己陪了进去,眼看着要被那个小小姨娘给气死。结果陆锦棠,却还活的好好的,越过越滋润了。
丁香轻哼了一声,若是李杜英和陆锦棠掐起来……局面定会不一样吧?
她这么琢磨着,回到书房认认真真的提笔列了计划,像是企划书一般。甚至罗列了可以挑起李杜英与陆锦棠矛盾的诸多可能性。
她认认真真写了满满一大张纸。
写完,自己托着下巴看了好一阵子,满意的点点头,确认都记在心里了,她才把那纸投入火盆给毁尸灭迹。
丁香订下计划,就开始寻找“巧遇”杜英县主的机会。
据说县主不爱女红,出嫁前女子都要学女红。李杜英剪坏了两匹昂贵的绞纱,丽珠公主才作罢。
不逼她学针线了,只好给她请了教插花的先生。总要有点儿能拿出手的才艺吧?
李杜英这两日都被逼在花园里练习插花。
丁香寻来的时候,李杜英正枯坐在凉亭里,把一篮子的花剪得惨不忍睹,花头都没了。
“公子叫小人拿瓶花摆在桌案上,不知……哟,给县主请安,县主心情不好吗?”丁香笑嘻嘻的上前。
李杜英瞥了亭外的她一眼,“你又是从那儿冒出来的?烦着呢,别理我!”
“听说过几日,县主和岐王世子,就要过小定了,县主是为这事儿心神不宁吗?”丁香小声说。
李杜英皱眉看了她一眼,猛地握紧了手中的剪子。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忽而又闭紧了嘴,什么都没说,直直看着丁香。
“岐王世子说不定如今,也和县主一样烦闷着呢!”丁香打量她脸色,忽而说道。
“他要娶我了,他还烦什么?”
丁香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李杜英听不清,冲她招手,叫她近前说话。
“岐王世子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人呢,只是那人,他永远也娶不到了,是以烦闷。”丁香说道。
“呸,你一个书童,知道的真多!”李杜英不屑。
“男人跟女人不会说实话,可是男人跟男人会说呀!”丁香眨了眨眼,“岐王世子酒后吐真言的时候,公子也在,正是小人在一旁伺候公子呢。”
“我哥哥也知道?那他会不告诉我?”李杜英轻哼。
“公子喝醉了呀!”丁香说的一本正经。
李杜英斜睨她一眼,“那你说,他心里惦记的人是谁?”
“小人不敢说。”
“说,我不跟人说,是你告诉我的。”
“是……曾经和他有过婚约的那位!”丁香朝上方拱了拱手,以示是位尊者。
与岐王世子有过婚约的,也就陆锦棠一个。
李杜英呵的叫了一声,目光怪异的看着丁香。
丁香闲言碎语的不断说着皇后娘娘与岐王世子如何、如何……确有其事的好似她亲眼见过。
李杜英也不理她,更不打断她,听她一个人在那儿说的极其热闹。
丁香说的口干舌燥,却看不出李杜英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杜英果然比郭飞燕厉害,若是郭飞燕,这会儿早被她挑拨的恨不得拿刀去和陆锦棠拼命了……
丁香既庆幸自己找到了个厉害的“刀”,又有些害怕这“刀”不能为她所用。
“县主……”
“我哥哥呢?”李杜英问亭外丫鬟。
“公子在前院儿呢。”
“请他过来。”
丁香越发吃不准了,她说了这么多,李杜英却不见生气,反而让人去请李元鹤……莫非是想向李元鹤求证?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丁香惊疑不定。
李元鹤匆匆赶来,见丁香在此,他微微一愣。
“哥,你这书童,是不是脑子有病?”李杜英问道。
丁香气结,险些呕出一口心头血,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他惹了你了?”李元鹤沉声问道。
“她挑唆我嫉恨皇后娘娘呢!你也不去打听打听,皇后娘娘还在闺中的时候,就与我是密友,我们一起赛马,一起投壶,关系好着呢!”李杜英轻嗤一声,“你一个小老爷们儿,嘴巴那么碎,这辈子肯定讨不到老婆!我哥竟不嫌你烦?”
丁香被李杜英说的面红耳赤,心头懊丧。怎么跟她预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呢?
“不过嘛,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有这么厉害的闺中密友,该巴结的时候,我得去巴结呀!”李杜英扔下被她剪得缺胳膊少腿的花,拍了拍手。
她眉宇间的郁闷一扫而空,颇有些神清气爽的,“我有办法了!还得谢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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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杜英欢快而去。
李元鹤的目光却是深深的落在了丁香身上,“你做什么打算呢?当初你的来路,我是不是应该再多查一查?我听说,郭氏去招惹皇后娘娘之前,就与你来往过密?”
丁香慌忙跪下,“公子明鉴,小人只是个卑微的奴仆,小人怎么敢招惹皇后娘娘……小人没那个必要啊,这于小人又有什么好处?”
李元鹤轻哼一声,“最好没有,若不是你调香,调制彩墨确实有一手,我立时赶你走!”
“小人知道,小人日后定安分守己的呆在书房里,调香制墨……还请公子叫小人采些艳色的花,回去制墨所用。”丁香说道。
“你来这儿是采花制墨的?”李元鹤眼眸中的疑色,似乎淡了些。
丁香忙不迭的应承。
“你不用采了,我叫人采了给你送回去,日后不要踏出书房院子!”李元鹤负手说道。
丁香歪着头,看了看李杜英离开的方向。
她临走时说,她有办法了?有什么办法了?
她当真是与皇后娘娘关系甚好?毫无龃龉?甚至要求娶她的男人,心里惦记的是皇后娘娘,她也能毫不介意?
丁香不相信,她也不愿相信。她宁可以为,李杜英是有对付陆锦棠的办法了!
李杜英此时正想办法入宫。
她想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她废了老鼻子的劲儿,才被人带进了凤栖宫。
“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李杜英跪行大礼,五体投地。
陆锦棠瞧她那四肢贴地,毫无美感的行礼姿态,不由哭笑不得,“御前失仪是大罪,这虽然不是御前,但本宫也可以治你一个失礼之罪,还不爬起来?”
李杜英立即从地毯上爬了起来,苦着脸看着陆锦棠,“皇后娘娘,见您一面太不容易了,臣女不行大礼,都对不起这辛苦劲儿。”
“少贫嘴。”陆锦棠轻哼一声,“你都快嫁人了,不在家里好好绣你的嫁妆,费这么大劲儿,往宫里钻什么?”
“娘娘……您可别提嫁人了,”李杜英噗通又跪了下来,一脸哀求的看着陆锦棠,“如今臣女只求娘娘一件事儿,娘娘应了,臣女就起来。娘娘不应,臣女就长跪凤栖宫不起。”
“呵,大臣们耍无赖那套,你倒都学会了?不愧是李家人呀?”陆锦棠略有些讽刺的说道。
李家在朝为官,几次跪求,自然少不了李家人。
李杜英脸上讪讪,却厚着脸皮没起来,“娘娘见过李家人的决心,就知道,臣女的决心也是莫大的!”
“你求什么事呢?让本宫也给你添个十里红妆?”
李杜英一听,脸色愈发难看了,“臣女不要添妆,臣女想做娘娘身边女官,伺候娘娘!”
陆锦棠一愣,整个凤栖宫都安静了。
宫女们错愕的看着李杜英。
“堂堂县主,来给我当女官?伺候我?”陆锦棠嘁了一声,“我好大的面子!”
“娘娘……臣女不会拐弯抹角,臣女跟您说实话吧!”李杜英动了动膝盖,跪得端正,“臣女若是能给娘娘做女官,起码三年五年不能嫁人吧?那岐王世子求娶的事儿,就得拖着!三年五年他等不了,他自会娶了旁人。又或许,这三五年,臣女能遇上自己喜欢的人,我阿娘若是不同意,我就跟他私奔!反正臣女如今不想嫁人!”
敢把“私奔”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整个大夜朝,怕也只有杜英县主一人了。
陆锦棠听的哭笑不得,无奈看她,“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是让我做恶人呢!”
“这怎么是叫娘娘做坏人呢?臣女现在本事不够,反抗不了我阿娘,即便真的被岐王世子娶回去,将来……不是他休了我,也是我与他和离!娘娘是救我呢,这功德,修十座庙也抵不住!”李杜英这会儿倒是能说会道。
陆锦棠撇嘴摇头。
李杜英瘪瘪嘴,忽然有些想哭,她看了木兰一眼,有些动情的说,“臣女虽贵为县主,却羡慕娘娘身边的木兰女官,她跟在娘娘身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见过她的武馆,见过她带徒弟的样子……若是可以,我愿意拿我的县主身份来和她换!我不想被关在内宅里,守着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举头望着四方天……我最是佩服的人,就是皇后娘娘,娘娘做了这世上,许多男人都不敢想,不敢做的事……”
李杜英说着真落下泪来。
“我不敢说,要成为娘娘这样的女英雄,女豪杰!但我也想能左右自己的人生!我阿娘想巴结讨好娘娘您,只要您说,先留我做您身边的女官,我阿娘巴不得呢!岐王府也不敢有二话!”
李杜英跪行到陆锦棠身边,扶着她的膝盖,一副崇拜眼神的仰头看着她。
“如今能救我脱离苦海的只有娘娘您了,您仁爱心肠,当真要袖手旁观吗?您忍心吗?”
李杜英混不吝的把自己的眼泪鼻涕都抹在陆锦棠新作的锦衣华服上。
一旁的木兰一脸嫌弃,却又有些不忍,“娘娘……看县主也是真心的……”
李杜英点头如捣蒜。
陆锦棠眯眼想了半晌,“你不想嫁人,羡慕木兰,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你有计划么?有目标么?想做什么?”
“计划?目标?”李杜英愣了愣,扶着陆锦棠的手,略有些紧张的把陆锦棠的华服都揪皱了,“一时还没有……但总会有的,我多尝试,总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要娘娘肯给臣女尝试的机会!”
陆锦棠沉默良久,“你若是什么时候反悔了,突然觉得嫁人其实也不错……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臣女不会反悔的!”李杜英殷切的看着陆锦棠。
木兰轻轻推了她一把,揶揄道,“县主还不赶紧谢恩?”
李杜英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陆锦棠的意思是答应了。
她嗷得欢呼一声,兴高采烈的样子,把凤栖宫的宫女们给吓了一跳。
她像是脱出笼子的鸟儿一般,又蹦又跳还兀自唱上了,当真是高兴不已,“娘娘真好,娘娘比我阿娘对我还好!娘娘是最好的皇后!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国母!”
“行了行了!”陆锦棠摆摆手,“少溜须拍马,还不知你阿娘背后怎么咬牙恨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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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你阿娘背后怎么咬牙恨我呢。”
“不会不会,我阿娘巴结您还来不及!”李杜英笑的嘴角都咧到耳朵根儿了。
“你在我这儿,是要给我当女官,对吧?”
李杜英连连点头。
“行,那你就不能惫懒,你可以问问,凤栖宫里人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自己职责所在,自己份内的事情完成不了,自己惩罚自己。”陆锦棠抬手一指。
宫女宫人们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李杜英怔了怔,“那我……”
“你也不能偷懒,我有一些私产,自打宝春……”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怀念,语气显得尤为轻缓,“无人帮我打理,我把账册交与你,你来替我打理吧。”
木兰连忙把今年前几个月的账册都搬了过来。
这才刚刚要初夏而已,账册已经老高了。
“这里头有和沈家人开矿的账,东市投建的账,京郊田庄的,山溪马场……”陆锦棠指了指账册,“其余都有老掌柜在管,好整理,如今最着急的是东市。”
李杜英低头翻看着那些账册,把东市的几本给挑了出来。
“自打和凉国通边以来,有大量胡人胡商涌入京都,南市和北市基本已成定局,都是老铺面。胡商们看重了东市的地皮,朝廷也正加紧投建,这是好机会。咱们的东市一整条街,都已经初具规模,胡商想盘下来做高档娱乐场所,你看着去谈吧。”陆锦棠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打算。
李杜英听的很认真,她还叫木兰给她准备了纸笔,不太明白的地方直接用笔记了下来。
陆锦棠简单说完,就叫她去忙活自己的。
李杜英有些忐忑的把那些账册和自己的小笔记,都收在怀中,小声问,“皇后娘娘,这是您交给臣女的第一个差事,如果臣女完成的不好……那是不是……您就……不要臣女了?”
陆锦棠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李杜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下了莫大决心似的,“我不会让人看扁我的!”
她抱着账册,扭头就走了。
人出了正殿,木兰才小声问道,“娘娘真留下她了呀?那岐王世子还不得恨死娘娘?”
“我倒不怕他恨我,”陆锦棠摇了摇头,“我怕他误会。”
木兰微微一愣,连连咋舌。
岐王世子误会没有,陆锦棠尚不知道,丽珠公主倒是在知道的第一时间,进宫谢恩。
“只怕杜英在家里野惯了,给娘娘惹了麻烦。”丽珠公主客气道。
“惹麻烦倒是不怕,只要她肯下功夫,肯磨练自己,日后不管假作哪家妇,也不会让人小瞧了去。”陆锦棠笑了笑。
丽珠公主脸色微微一愣,又听说陆锦棠是叫李杜英管着她所有的私产。皇后娘娘的家底,那可是丰厚得很,听说她跟沈家还合作了大生意呢!
丽珠公主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都更多了许多真诚。
“多谢娘娘,真让娘娘费心了。”
丽珠公主打发走,陆锦棠就丢开岐王府不管了。反正岐王府高不高兴,都有丽珠公主应付呢。
丽珠公主好打发,太后哪儿虽有不满,但碍着她是“孕妇”,也没来寻她的不自在。
唯一不好打发的是秦云璋,他在某些事情上,果然还是有些小心眼儿的。
虽然他只是半开玩笑的说了句,“怎么还拦着不让秦致远赶紧成婚啊?他也老大不小了。不给他个厉害的嫡妻管着他,他总惦记不该自己惦记的,可不行呢。”
陆锦棠笑了笑,没接他这茬。
他夜里倒是来劲,把她肚子上的枕囊扔在床边,翻来覆去的折腾她。
陆锦棠虽体力不如他,一早就疲累了,可是每每却还记得,在他临门一脚的时候,不管是什么体/位,她都会立即要躺在下面。
她是大夫,自然知道什么体/位是最容易受孕的。
她明明身体没毛病……没道理一直不怀孕呀?
这几日,秦云璋都是在凤栖宫过夜,且两人总睡的极晚。
不知是不是她体力耗费太大的缘故,竟一连两晚上都做了噩梦。
醒来只记得梦里见了什么恐怖的画面,再回忆却是想不起来了。
直到秦云璋宿在承乾殿这天晚上,她的噩梦卷土冲来,且异常画面异常清晰。
“丁香——丁香!”陆锦棠惊叫一声,忽的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木兰立即握着佩剑从屏风外头绕了过来,“娘娘,怎么了?”
陆锦棠坐在床上,拥着锦被,眼神恍惚,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额上是一层薄汗。
“娘娘是,做噩梦了?”木兰惊疑不定的问道。这可奇了,娘娘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时候,什么惨烈的情形没见过?
有次她看到一个兵丁,脑袋都被削去了一半,脑浆流的到处都是……她当晚上还被吓醒了呢,陆锦棠却是睡得平稳。
如今太平盛世,娘娘反倒做起了噩梦?
“我看到丁香了,她张牙舞爪的从血池子里爬出来,舌头上滴着血,说着,要我死……要我死……”陆锦棠眯了眯眼睛,“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木兰惊讶的张了张嘴,是不对劲呀!这哪里是不太对劲,分明是太不对劲了吧!
丁香不过是个丫鬟,最厉害的时候也才是个小小美人而已。
娘娘对她的关注度却是这么高,一再寻找她也就罢了,如今梦里都是她了!
“木兰,你知不知道‘刑侦模拟画像师’这种职业?”陆锦棠问。
木兰微微一愣,“什么?”
“就是根据一个人的语言描述,把另一个人的容貌给画出来。”
木兰皱眉细想了想,“这么说来,婢子到想到一个人,他或许能做到!”
“谁?”
“这个人,娘娘也认识,而且很熟。”木兰笑了笑,“也许正是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娘娘一时没有想到他。”
陆锦棠越发好奇,木兰却卖了个关子,没说是谁。
陆锦棠琢磨着,与其这么被动的等着丁香自己跳出来,不如主动出手,把她给揪出来。
权利是个好东西,她既然深居皇后之高位,只要能画出丁香的画像,张榜一贴,还怕她不落网吗?
木兰请来的人,是被秦云璋给亲自送过来的。
陆锦棠一见他就愣了,“小……小山?”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陆依山拱手行礼。
“起来。”陆锦棠看了看一旁的秦云璋。
秦云璋朝她笑,“是不是多日不见,大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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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多日不见,大不一样了?”
陆锦棠忍不住点头。
她知道男孩子到了青春期,就会疯长。可陆依山这长得也太快了吧?
鼻下唇下,都有了青青的胡茬,眉宇更浓,如墨渲染。他身体更高了,已经要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去,大约是个头儿蹿的太快,倒是没长多少肉,人看着精瘦。
最不一样的,是他的嗓音。
以前那个稚嫩的,清脆而嘹亮的嗓音,变得低沉沙哑……像个男人了。
陆锦棠起身,向他走去,“小山真是长大了。”
“阿姐!”陆依山仰脸朝她笑,“臣再大,也是您的弟弟,阿姐有什么吩咐,一声差遣,臣弟在所不辞!”
低沉沙哑的嗓音,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比以往更有分量了。
“莫要小看他,如今在军营里训练,听说他表现突出,屡屡打破记录,创下新记录,且不管是上头的将军,还是底下的兵卒,对他的评价,都是极好,是我朝廷的可用之才呀。”秦云璋抬手拍了拍陆依山的肩膀。
陆依山笑容明媚,比在陆家是多了许多自信和明朗,少了眼底的阴郁。
“听说阿姐要画画?”陆依山伸手往自己怀里摸。
陆锦棠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愣,只见他摸出了一根碳棒。
“这是我自己做的炭笔,在军营里,画画不便,总不能在营地里摆个画架子,摆一堆墨盒吧?”陆依山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我又手痒的不行,就想了这个法子,若要画画,既快又方便,只要有张纸,有块平整的地方,我抬手就能开始画!”
木兰拿来了纸,他往木板上一垫,捏着碳棒,收敛笑容,认真看着陆锦棠,等她描述。
陆锦棠细细回忆着记忆里丁香的容貌。
她这边说着,陆依山的手就不停的动起来。
炭笔在宣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殿中安静,陆依山专注作画的样子,很是吸引人。
他本就是美少年的模样,又这般严肃认真,美少年的脸上,透出男人的专注,更添他的魅力。
凤栖宫的小宫女们,时不时的聚在殿门口偷看他,一个个眼睛里都要冒出粉色的桃心来。
一会儿借着送茶,一会儿借着送点心、瓜果……小宫女们绞尽脑汁往他身边凑。
可他眼睛里似乎只有自己的画笔,画纸。耳朵里只有陆锦棠的描述,脑子全是对那人样貌的分析。
有那个女子在他面前晃过了,他全然不知。
“阿姐看看,哪里不像,我们继续改,阿姐别急。”
陆锦棠本想安抚他别急的,他倒先说了。
她不由看他一眼,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
“眼睛之间的距离,再小一点……”
“这模样有些眼熟啊?”一旁的秦云璋皱眉说道。
陆锦棠心头一惊,她以为秦云璋那么忙,定然不会记得丁香这么一个小丫鬟。
他自然是见过丁香的,当初在胡太医府上,丁香出现时,他就在她身边。
只是出于一种直觉,陆锦棠不希望秦云璋也搀和进丁香的事情里。
“圣上前朝没事了吗?您朝政繁忙,不必陪在这里,小山画完了,我叫木兰和几个宫人送他出宫。”陆锦棠微笑着,站起身来。
这是要恭送的意思呀?
秦云璋不情不愿的站起身,“倒是真有事,不然朕还想看看小山这种新奇的画法呢。”
陆锦棠恭送秦云璋至殿外,正要福身,他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山的眼睛毒得很,你可别让他看出,怀孕的事……”秦云璋在陆依山的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陆锦棠微微愣了愣。
“知道?”
“嗯。”陆锦棠连忙点头,她对小山其实是不设防的,可没想到秦云璋特地提醒他。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秦云璋越是瞒得紧,越是看重这件事,陆锦棠越是觉得对不起他。
堂堂一个皇帝,九五之尊,他这么小心翼翼的替她隐瞒假怀孕的事,他这一步步的,定然是准备给她弄来一个真孩子……
看着他的笑脸,看他回过头渐渐远去的背影。
陆锦棠一时间心酸的无以复加。
“姐,我又改了改。”陆依山倚着殿门,捧着画说道。
陆锦棠细看了那幅画,又说了几个地方。
人的记忆也许会有偏差,但她觉得陆依山笔下的人,已经和她记忆里的丁香无甚区别了。
就像是对着丁香画出的素描一般像了。
“这画改得太多,纸都模糊不清了,我临着这张,重新修了,重画好再给阿姐!”陆依山看了看天色,“我带回去画吧,我是外臣,黄昏了,我该出宫了。”
陆依山恭敬知礼的起身,他眼睛里分明是有留恋和不舍的,可他的语气却很坚决。
他画画很快,可他似乎一时片刻都不愿耽搁,惟恐让她遭了人议论。
陆锦棠本想说,这张已经可以了,她留下这张就成。
“我再画好了,定然比这张更像!阿姐放心,我对自己的画技有把握!”他眼里有些急,更有真挚。
陆锦棠笑了笑,“那好,那你回去画好了,明日给我送来。”
“诶!”陆依山满口答应,嘴角的笑容遮掩不住。
他兴冲冲离宫。
陆锦棠叫木兰带着人去送他。
没有一刻钟,木兰急匆匆赶回来,“娘娘……婢子没用!”
“怎的了?”陆锦棠一愣。
“三少爷和杜英县主打起来了!”木兰欲哭无泪。
陆锦棠像是一时没听懂一样,怔了两三秒,才吸了口气,“他两个怎么会打起来?你们不拦啊?”
“杜英县主挽起袖子,要跟三少爷比试高下。三少爷也恨极了,不许我们插手……”木兰求助的看向陆锦棠,这事儿怕是只有她亲自去拦,才行了。
那两个人,一个是县主,眼高于顶。一个是皇后的亲弟弟,圣上的小舅子。
他俩怕谁呀?
陆锦棠提着裙摆匆匆赶去,果然见两个人还正打的不可开交呢。
李杜英怎么可能是陆依山的对手?
两个人一直打斗不休,乃是陆依山存心戏弄,就像猫抓了老鼠,却一时不咬死一样,总要先逗弄玩儿够了,才让她输。
“小山!”陆锦棠猛喝一声。
她声音里夹了怒气。
陆依山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如今在军队里吃得开,陆雁归的话他都不会听。
可他就怕陆锦棠,她一生气,他就慌了,连忙收手。
却叫李杜英占了便宜,李杜英一巴掌拍在他胸前,又猛然收掌为勾,抓住他的衣襟子,猛然一扯。
哗啦一声——他怀里的纸,和适才画好的画,全都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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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陆依山怒喝一声,心疼的看着那些画给阿姐的画。他抬掌就要拍向李杜英。
“都别动!”陆锦棠冷喝,“一个个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在宫里打起来?没人管着你们了是吧?”
陆依山轻轻的哼了一声,连一个眼神都不屑再给李杜英。
木兰上前,在陆锦棠耳边说道,“三少爷出宫,恰遇上杜英县主。县主嘀咕了一句,小白脸,靠姐姐的关系当了个校尉,又来宫里要好处……一句话惹恼了三少爷。”
陆锦棠闻言皱了皱眉,她眼神有些淡漠的看着李杜英。
李杜英撅嘴,“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
“京都里的人,怎么说并不重要。如果军营里的人,也这么说,与你熟识的战友,你顶头的将军也这么说,你才该好好反思。”陆锦棠对陆依山说道,“倘若因为别人一句话,一个议论,我们就怒火中烧,要跟人一较高下。那我们也就不用去做正事儿了,到底是沦落成了他们口中那种人。”
陆依山连忙拱手躬身,“阿姐教训的是。”
陆锦棠又看向李杜英,“旁人怎么说,你就怎么信。你自己没眼睛?没脑子?你不知道他是我亲弟弟?你在我身边做事,还人云亦云的议论我的弟弟?你是不想在这儿待了,还是觉得我脾气好,性子软,特别好欺负?”
陆锦棠是笑着对李杜英说的。
可她刚说完,李杜英噗通就跪下了,“娘娘别赶臣女走,臣女知错了!其实陆校尉动手那一刻,臣女就知错了……臣女只是抹不开脸。”
“说话不过脑子,不知道掂量轻重,日后抹不开脸的时候会更多!”陆锦棠打算借此机会,好好让李杜英吸取教训。
不然,以她这种性子,没有丽珠公主照应她,她很容易吃大亏。
陆锦棠还没说完,李杜英忽然捡起自己膝盖前头的一张画,“这人我见过!”
宫道上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陆锦棠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显得那么清晰。
她强压下心中的急切,声音越发显得缓慢,“这人,你在哪里见过?”
李杜英皱紧了眉头,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回禀娘娘,臣女一时……一时也想不起来,只是觉得特别的眼熟……当真!当真是见过的!”
陆依山忍不住轻嗤一声。
李杜英斜眼瞪他,见他脸上尽是鄙夷不屑,李杜英愤愤说道,“臣女绝对能想起来,还求娘娘叫臣女好生回忆。”
“别是胡说八道……”陆依山小声咕哝,“让娘娘失望,可是你的罪过。”
“你的画还得改!若是改的一丝不差,我一定能想起来。”李杜英不服,也小声挑衅。
“只要你能描述,我就能改!”陆依山年轻气盛,哪里经得住她不服挑衅。
陆锦棠皱紧了眉头,思量片刻,“你们都回殿中,木兰你去向圣上告罪,说我要多留陆校尉一个时辰,请圣上身边的内侍来送陆校尉出宫。”
圣上派人来送他出宫,自然也就免了旁人对皇后娘娘的议论。
木兰应了一声,提步就去。
李杜英与陆依山跟着她回了凤栖宫正殿。
“脸型略微再偏瘦一点……”李杜英看着手里的肖像画说道。
陆依山深深看她一眼,“你连是哪个人都没对上号呢,你描述的能准确吗?”
“你管我描述的准不准确?这是个让你帮助我回忆的过程,我一边说,你一边画,你画着画着,我回忆打开,我不就想起这人是谁了吗?”李杜英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陆依山看向陆锦棠。
见姐姐默然向他点头,陆依山立即收起自己心中的不屑与不耐,重新铺了纸,提笔作画。
“不对不对……这里要瘦一点,颧骨再高一点……”李杜英站在陆依山一旁,直接在他的画作上指手画脚。
她惊讶的发现,在宫道上脾气火爆的年轻校尉,到了皇后娘娘的殿中,乖巧的像猫,安静又温顺,她怎么挑剔他的画,他都不发火。
陆依山用炭笔勾勒的速度非常快。
李杜英听着耳畔的沙沙声,看着纸上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线条越来越明确……
“呀!我想起来了!”她猛的一拍脑门,惊呼一声。
陆依山险些捏断自己手里的碳棒。
陆锦棠灼热的目光落在李杜英的脸上。
“我见他的时候,他不是女子扮相,所以看着那画儿我一时没能想起来!他是个男子啊!”李杜英对比着前后两幅画,“他究竟是女扮男装,还是男扮女装啊?”
陆锦棠吸了一口气,“你说的人,现在哪里?”
“就在我家府上,我哥哥的书房里,是我哥哥的小书童。”李杜英当真是想起来了。
陆锦棠眼睛微眯,前一阵子郭飞燕一再算计她的事儿,忽然浮现在脑海。
郭飞燕虽然在闺中的时候就与她不和,但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打过交道了,她这般的突然使坏……会不会就是因为有人从中挑拨呢?
若那个挑拨的人,正是丁香,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臣女愿去为娘娘打听试探,倘若他真是娘娘要找的人,臣女为娘娘就地拿下……”李杜英似乎急切想要立功,惟恐皇后赶她走。
陆依山却轻嗤道,“就你这不稳重的性子,还没摸清她的底细,就叫她察觉了!”
陆锦棠眼神凝重,丁香给她的印象很古怪,她能从胡太医家的小丫鬟,一跃成为明宗的美人,明宗一死,她就投了太子,太子倒台,她又藏身李府……这不是一般丫鬟能有的本事。
她还真不敢让李杜英去试探,再试探跑了呢?
“我怎么不稳重?就算让他察觉了,他不过是个小小书童,我立时将他拿下不就成了?我堂堂一个县主,还拿不住一个书童吗?”李杜英掐腰瞪眼,恼怒的看着陆依山,脸面都赤红了,“你未免也太小看一个县主了吧?”
“就说你想的不够周全吧?倘若他不是娘娘要找的人呢?倘若你哥哥阻拦你呢?倘若娘娘要找的人更在别处看着呢?你任何一个举动,都叫打草惊蛇!懂吗?”陆依山从鼻子里重重的哼出一声。
“我哥哥才不会拦,他可疼我了!那书童不过是能给他调制彩墨,能给他制香,让他画画或是弹琴的时候,焚那种特别的香而已……”
陆依山眼睛一亮,“皇后娘娘,微臣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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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微臣有办法了!”
陆依山视李杜英为外人,有外人在场,他连阿姐都不叫,对陆锦棠没有亲密只留谦恭有礼。
陆锦棠心下安慰又感动,忙问,“什么办法?”
“李公子是好丹青之辈,微臣亦好丹青,可以比试丹青为借口,激他主动带他的书童出来相见。届时不必惊动李府,皇后娘娘就可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娘娘要找的人。”陆依山眯眼说道,“倘若正是,可就地拿下。如若不是,任何人都不会惊动,就当从没此事,自然也就不怕打草惊蛇了。”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依你。”
李杜英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他拱手退出凤栖宫,礼节认真动作一丝不苟。
凤栖宫里里外外的小宫女们,眼神流连的一直追随他,直到他随圣上派来的内侍一起在宫道上转弯不见。
“哟,眼珠子要掉出来了!人都看不见了,还眼巴巴望着呢!”李杜英轻轻撞了撞与她关系要好那宫女的肩。
宫女嘻嘻一笑,脸色微红,“县主不觉的陆校尉很英俊吗?那浑身的气度,走路间霍然生风……一看就是大将风范呢!”
“你见过大将吗?就大将风范……”李杜英撇了撇嘴,遥遥望了眼他离开的方向,“不过他确实长的俊,不然怎么被人说是小白脸呢?”
……
陆依山原本次日就要返回军营,圣上给他准了几天的假,让他在京都逗留。
陆依山请了几位京都被称为丹青妙手的朋友,一起在曲江池畔作画。
李元鹤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哎呀,李兄的画,更胜以往呀?”陆依山徘徊在他身边,托着下巴,看着他的画作,“唔,是墨不一般,这墨色……”
陆依山伸手沾了下他画上未干的墨迹,又放在鼻下轻嗅,“墨香浓郁,色彩饱满艳丽!好墨!”
李元鹤得意轻笑,“我是捡了个宝,有了这好墨,连作画的心境,都与以往有所不同,落笔也比曾经更胸有丘壑了。”
“捡了什么宝?咱们都是时常一起作画的,你有了宝贝可不能藏着掖着呀,要大家一起精进,才有意思嘛!”一旁的友人都凑过来,好奇打听。
不用陆依山开口,其余人就急切的朝李元鹤逼问不断。
李元鹤被众人缠的没办法,“我那个小书童,他会制墨,他制墨的手法特殊,这是他不外传的法宝,我却也说不来他究竟是如何做到使墨色这般鲜亮饱满的。”
众人大为惊异,一个小书童有这般本事?那可真是了不起了!
“带出来看看,叫我们也见识见识!”陆依山起了个头,众人附和连连。
李元鹤一开始不肯,可眼见朋友们都说他藏私,小气……有那脾气急躁的,甚至要和他生气,他这才答应把书童带出来,让大家见见,至于能不能打听出制墨的法子,那他就不敢保证了。
众人满意点头。
最满意的,自然是陆依山。
他把见面的地方定在了临仙楼,并提前两三日,就包下了临仙楼。
临仙楼没有照常营业,真正的客人想进来时,都会被告知客满。
而在临仙楼里活动的,其实全是宫里的侍卫便衣扮作客官,来往假装宴饮,以便完全控制楼里的局面。
众人相约好的这天,临仙楼的警戒度更是高。
整个临仙楼所在这条街,从街头到街尾,三五步就是一个便衣的侍卫。
众人看起来似乎是在乱走,闲逛,或倚在树干上,躲阴凉,闲聊天。
可其实每个人早有自己负责的区域,连“闲逛”的路线,都是一早就规定好的。
这般高度的警戒,原因无他——乃是因为皇后娘娘竟亲自出宫了。
陆依山和木兰的意思都是说,让陆锦棠派个人过来盯着就成,派木兰就挺好。
可一个小小的“丁香”竟然让皇后娘娘重视非常,她常服出宫,定要亲自来看看,那书童,究竟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倘若真是,这次绝不能再让她跑了!
陆锦棠比他们相约的时间早了一个时辰,提前在临仙楼的雅间里等着。
她临窗而立,目光落在街头来往的马车上。
她面色看起来很是平静,有被枝叶剪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安静而美好。
可她的眼眸却深邃如海,让人看不清里头汹涌的暗流。
“那是李府的马车吧?车上挂着的似乎是李家的徽记?”木兰眼尖,虽站在陆锦棠身后,却是比她先发现。
陆锦棠的目光立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李家的马车渐行渐近,车上的徽记映着阳光熠熠生辉。
陆锦棠呼吸微微一滞,目光像是黏在了马车门子上。
那舒适豪华的大车架,停在临仙楼门前。
车夫跳下马车,摆上马凳。
微风吹起车窗帘子,隐约可见车内人影晃动。
小厮打开车门子,一直麻灰色的布鞋踩在车辕上,接着是一个娇小的身影,那身影麻利的踩上马凳,跳下车……
那身影是背对着陆锦棠所在的窗户的。
陆锦棠只能瞧见他的身形,却不能看见他的脸。
他一身男装,真像是个年岁不大的小书童,身量似乎比宫里的“丁美人”瘦了些许多。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待会儿她上楼的时候……”
她话还没说完,那书童却像是察觉了什么,竟然狐疑的向二楼的窗户,扭脸看过来。
也许是直觉——她不可能听得到陆锦棠的话音,外头明亮,二楼的窗开的并不大,逆光的方向,她也不可能看得清二楼窗里的人。
可她竟脸色一肃,骤然推开刚下了马车的李元鹤,竟兀自跳上马车,扬起马鞭,赶马就跑!
“是她!”陆锦棠惊呼一声。
她回过脸那一瞬,陆锦棠就已经确认了。
“木兰!别让她跑了!抓住她!”陆锦棠扬声说道。
木兰没走楼梯,没走门,直接推开二楼的窗,从窗口一跃而下,纵身朝马车追去。
她一面追,一面给路边便装的侍卫发号施令。
整条街都是他们的人,这样还能让一个小丫鬟给跑了?!那她真不用在宫里混了,还是赶紧引咎自尽比较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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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鹤主仆已经全然被这突来的变故弄傻了眼,错愕的站在原地,嘴巴张的能塞个鸡蛋。
陆依山拍了拍他的肩,也纵身去追那马车。
马被人驱赶着,马车如同疯了一般,在街头横冲直撞。
倘若不是街头早有禁军守候,以这马车狂躁的势头,说不定还真能冲出去。
“让你跑了,我就不叫木兰!”木兰拽住车尾,翻身一跃跳上车顶。
马车晃动的厉害,好似随时都会歪倒。
她从车顶翻身来到车厢前头的车辕上,一把攥住丁香的双肩,往道旁一滚。
两人在地上连翻两翻,停了下来。
那疯狂的马车,没了驱赶的人,也被禁军给拦了下来。
木兰翻身而起,反剪住丁香的手。
丁香嚷道,“李公子救我!”
李元鹤全然愣住,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始料不及,“陆贤弟,你这是……”
他提步到陆依山的身边拱手问道。
竟然出动了禁军,而且木兰他见过的,乃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女官。
自己这小小“书童”,当真有了不得的来历?
陆依山微微一笑,“李兄定是不知,你这书童可不是一般人,乃是安乐王余孽!”
李元鹤面色一紧。
“咦?莫非李兄早已知道?”陆依山啧啧道,“李兄倘若知道,还将他藏匿在自己府上,那可就是……”
“陆贤弟真是爱开玩笑,李某岂能连这般轻重都不分么?只是惋惜她一手调香制墨的好手艺,竟然为那等人效力。”
“李公子,救我!我不是!小人不是安乐王余孽!”丁香连连摇头,“是他们要害我,是皇后……”
木兰一掌劈在她后颈上,直接将她打晕了过去。
一身便装的陆锦棠从临仙楼走下来,提步蹬车,她看了木兰一眼,冲木兰点头。
木兰扛着丁香,上了另一辆马车。
街头的禁军也随着皇后娘娘离去,而撤离街市。
原本热闹的街市,冷清萧条起来,李元鹤这才回过味儿来,原来街头上的人,竟几乎全都是禁军伪装,整条街几乎都在半戒严的状态。
皇后娘娘如此兴师动众的抓一个“小书童”,究竟是什么原因?
李元鹤不由眯起眼睛。
陆依山轻拍了一下他的肩,淡笑道,“不该琢磨的事情,别瞎琢磨,人活在世,知道越少,越自在。”
李元鹤连忙拱手,“还是贤弟通透豁达。”
哗啦——
一盆子冷水兜头泼下,趴伏在地的丁香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冰冷的水墨纹地板,静谧无声的环境,高阔的房梁,朱红的梁柱……
丁香在宫里待过,她知道这般气派的地方,是宫廷。这地方,她居然又回来了!
“醒了?”一个冷冰冰夹裹着狠厉的女声。
丁香迟缓抬头,头一眼就看见那个把自己从疾驰马车上拽下来的厉害女子。
在这女子后头,是一身华服的陆锦棠。
丁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长牙舞爪的想要扑向陆锦棠。
她手脚都没有被捆,可还没等她靠近陆锦棠,木兰一脚就把她踹翻在地。
“省省力气吧,娘娘连捆你都不屑,你以为自己还有还击之力?”木兰满目鄙夷。
丁香在地上喘息了半晌,才又爬起来,她盯着陆锦棠的脸,目光狠厉的像是她们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娘娘?呵,你一定很想弄死我吧?我也一样,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死!”
“大胆!”木兰冷喝一声。
陆锦棠倒是面色平静,她微微点头,“看出来了。”
“呵呵,可是我们又不一样。我知道自己为何希望你死,你却不知……所以,你虽贵为娘娘又如何?还不是被蒙在鼓里的糊涂虫一条?”丁香放肆大笑。
她笑了半晌,忽觉陆锦棠并没有被她激怒,反倒是一脸淡然的样子,看她的眼神满是怜悯。
丁香的笑声戛然而止,“别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你才是我眼中的可怜虫!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大傻子!”
木兰磨牙嚯嚯,恨不得立时拔剑杀了她。
陆锦棠微微一笑,“你激怒我的办法很低劣,我七八岁的时候,就不会被旁人的辱骂激怒了。如果这般谩骂,能让你心里舒坦些,你尽管骂。”
她淡然平静的样子,反倒激怒了丁香,丁香龇牙咧嘴,若不是碍于木兰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她定要扑上前去,把陆锦棠那张平静的脸给抓花!
“是,你高高在上,我现在拿你没办法,动不了你一根指头,可你也杀不了我,你信么?”丁香用鼻子哼了一声。
木兰厌烦极了她这副样子,唰的把剑,反手就将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是么?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要不要试试,到底是我的剑厉害,还是你的脖子厉害?”
“你知道我是谁么?知道我为什么想你死么?知道为何看见我你心里就有不安吗?还有,”丁香目光灼灼的盯着陆锦棠,一双眸子里有疯狂的快意,“你知道自己为何不能怀孕吗?”
陆锦棠心头一震,立即抬手抚上自己高隆的肚子。
木兰脸上也是一惊,“胡说!娘娘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
丁香轻嗤,“这话骗骗旁人还行,我是不信的,大热天的,你肚子里塞那么多棉花不热吗?”
陆锦棠面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丁香,你究竟……”
丁香嗤嗤的笑,“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
“木兰,你出去守着。”陆锦棠忽然起身说道。
木兰微微一愣,有些担忧,“娘娘,她……”
“她伤不了我。”陆锦棠从怀里摸出金蚕的匣子,又捏了一根金针在手,“我随时都能要她的命。”
木兰拱手退出殿中,关了殿门,守在殿外。
陆锦棠目光冷然的看着丁香,“你说错了。”
“什么?”丁香愣了愣。
“我知道你是谁,就像你知道我是谁一样。”陆锦棠勾了勾嘴角。
丁香表情有一瞬的迟疑,“不……不可能!”
“你是陆二小姐,对吧?”陆锦棠笑眼看她。
丁香震惊的退了一步,眉头紧紧皱起,“你……你是怎么……”
“丁香与陆二小姐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样,这不会是一个巧合。丁香只是胡太医家里的丫鬟,虽然家里曾有过小钱,但调香和制彩墨,也不是她玩儿的起的。陆二小姐倒是学过调制彩墨,沈氏给她留下丰厚的嫁妆,即便被方氏侵吞,也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锦棠看着她,“你第一次见我的眼神,就暴露了你的心,是你自己一步步告诉我,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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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自己一步步告诉我,你是谁。”
丁香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个世上,只能有一个陆二小姐。我不知道,你的魂魄是如何到了丁香的身上,”陆锦棠眯了眯眼睛,“如果你甘心现在的局面,你我可以和平共处。可显然,你并不甘心,那么……”
陆锦棠手中的金针,闪过冷毅决然的光芒。
丁香微微一慌,“你要杀了我?你占据了我的身体,你还要杀我?”
陆锦棠轻叹一声,“我本是不想杀你的,可是……”
“娘娘,圣上请您去承乾殿。”木兰在殿外忽然禀道。
陆锦棠微微一愣,她皱眉看了丁香一眼,丁香也正看着她。
“盯紧殿,不许任何人出入,也不叫人见到她。”陆锦棠朝木兰叮嘱了一声,叫她看守着丁香,便急急往承乾殿而去。
秦云璋满面红光,如陈墨一般的眼眸中,还熠熠生辉,光芒潋滟。
“什么喜事,让圣上这么高兴?”陆锦棠略有些心虚。
拆穿了丁香的身份,承认了自己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灵魂,陆锦棠的心虚就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
“你来看!”秦云璋在御案上,摊开一张明黄的锦书。
陆锦棠凑了过去,发现上头写了好些人名,人名下头罗列了这人的生平,已经因何而入狱,判了什么刑罚……
“这是?”陆锦棠狐疑不解。
“上次,你不是放了郭飞燕,说要为皇儿行善积德吗?”秦云璋的目光宠溺怜爱的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纵然那里都是棉花,他的眼神也温情的要滴出水来,“朕问了当朝的老臣,老臣们都说,行善积德的最广效的做法,就是大赦天下!”
秦云璋握住她的手,他掌心粗砺而温暖。
“朕也要为你和皇儿积德,朕不仅要大赦天下,朕还要减免赋税!”秦云璋的眼神灼热,那股热度直接渗透进了陆锦棠的心里。
热乎乎的情谊,烫的她心里一抖。
“如果……这般积福,我还是不能……”陆锦棠口中苦涩,适才丁香的话,已经透露出一些信息来了。
她不能怀孕,并非是她身体有病,乃是和她的身世有关。否则,丁香何以说的那么笃定?
陆二小姐死了,却从丁香的身上死而复生。这中间一定是阎罗在搞鬼!
所以她一直不能和秦云璋有孩子,定然也是阎罗的把戏!
看着秦云璋深深眼眸里的热忱关切,她觉得自己实在愧对他了。
“我不能给你生孩子,还要独霸着你,有时候,自己想想也觉得是太自私了……”陆锦棠咧嘴,苦涩的笑。
“说什么呢!”秦云璋轻抚她的发,把她揽进自己的怀中,“不是你,我连命都没了,死状不一定凄惨成什么样,谈何孩子?我是看你上次有此心思,才有这样的想法,我也听人说,女人总要有了自己的孩子,才觉得完整……”
陆锦棠抬眼看他。
“你若因此误会我,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做。”秦云璋说的很认真,并非敷衍安慰。
陆锦棠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腰。
他胸膛坚实滚烫,隔着衣料,也熨烫了她的心。
他隆隆心跳,浑厚有力,亦如他坚毅的声音。
“我知道了,谢谢你……”她小声说。
从承乾殿离开之时,陆锦棠有种脱力之感,秦云璋说的没错。女人总要有自己的孩子,才会觉得生命完整。特别是,他与她如此相爱,如此相濡以沫,他们之间该有自己的孩子,才完美。
陆锦棠回到殿中,再见丁香时,心里的杀机,都被他的“大赦天下”给冲淡了。
“我死了,你也不能再回到陆二小姐的身体里。”陆锦棠关上殿门,与丁香说道。
静悄悄的大殿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冷幽幽的。
丁香抬眼忐忑看她,“那我也不想看你霸占着我的身体,活的这般辉煌。”
“你杀不了我,我要你死,却如碾死蝼蚁一般简单。”陆锦棠扯了扯嘴角,“可你我却都是阎罗手中的蝼蚁,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何种约定,可是既然你我都是死而又生的人,何必只做阎罗手中的棋子,何不尽自己所能的,活的肆意精彩?”
“你说的轻巧!”丁香冷笑,眼圈微红,“你是肆意而精彩呀!你占着我的身体,我的身份!得沈家帮助!得秦云璋独宠!你贵为皇后!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你把你如今的一切都给我,你肯么?”
陆锦棠收敛笑意,冷冷看着丁香,“如果胡太医死的时候,你就已经复生,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时至今日,靠的是什么,单是你这副皮囊吗?”
丁香眯眼,有些语结。
“坦白说吧,我不想杀你。”陆锦棠轻声道,“你要什么,只要我能满足你的,都会给你。皇后之位,你就别想了,给你,你也坐不上。”
她表情清淡的在花梨木椅子上坐下,如谈判一般看着丁香。
丁香咬着下唇,看了看紧闭的殿门。
殿门外守着厉害的木兰,更守着许多的宫人,禁卫。
“诚如你所说,你想我死,如碾死蝼蚁一般。蝼蚁尚且偷生,我……”丁香深吸了一口气,“可我复生,就是为了让你死的!”
她突然眼目圆瞪,伸手比划向陆锦棠的脖子。
陆锦棠出手飞快,一根极细的金针,刺入她的颈窝。
丁香立时胳膊绵软,如被人抽了骨头一般垂着。
“你有能力杀我么?”陆锦棠指了指殿外,“我不用外头那些人,就能让你死的毫无破绽。”
丁香哼了一声。
陆锦棠拔出金针,“我可以给你钱,不妨也给你指条明路。你有一手制香,调制彩墨的本事。我可以为你办女学,你把你的本事教给更多的女孩子,甚至男孩子。做个受人敬仰爱戴的女先生。
你会制墨,也许还会画画吧?我可以帮你举办画展,画展知道么?请各地名流来看你的画,与你交流切磋,相互增益。
你虽然不会成为皇后了,这世上的皇后和陆二小姐一样,都只能有一个。可是你会成为独一无二的丁香,受人敬仰,受人顶礼膜拜,且是凭着你自己的本事,而不是凭借身外之物。”
陆锦棠说完,殿中一时安静的再无旁的声音。
丁香的呼吸略微显得粗重,眼睛瞪的很圆,这和阎罗为她指的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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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罗说,她杀了陆锦棠,就让她投个好胎!投生到王公贵族家里,做嫡出的女儿。
可既然她如今不用杀人,不用再死一次,就能得到无上荣耀,何必指望着投生?来世?她原本就是嫡女呀,可是那会儿,她活成了什么样?还不是被填房和庶出的陆明月给害死?
“你当真……”
“我说到做到。”陆锦棠拿出银票,“这是官府通兑的银票,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全境甚至与大夜朝有邦交的外邦都可以通兑。你若信得过我,就先在京都住下,我为你筹办女学。你若信不过我,这钱也能让你衣食无忧,自己开办女学,或是做别的。”
丁香接过银票,仔仔细细检察了两遍,揣入怀中,她惊疑不定的看着陆锦棠。
“你费了那么大劲儿抓我……”
“我让木兰送你出宫。”陆锦棠垂眸说道。
“什么……”丁香几乎傻眼,这就结束了?没有刑罚?没有逼供?不要她的命?给她钱财,放她离开?
“陆锦棠,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样?”丁香有些色厉内荏。
陆锦棠笑了笑,“我能抓来你一次,就能抓来你第二次。但究竟是要好好活下去,还是死在我的刀下,全然在你自己。我是个大夫,我喜欢救人,不喜欢杀人。”
丁香迟疑的看着她,看她拉开殿门,吩咐宫女去拿来一套女装,还叮嘱木兰送她出宫。
丁香摸了摸胸前那一沓子厚厚的银票,她终于相信,陆锦棠是真的要放她走了。
这么兴师动众的把她抓来,又这么轻飘飘的放她离开。
丁香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什么似得……
“娘娘,我还有一事要说。”丁香忽然小声道。
陆锦棠回头看她。
“你不杀我,不恨我……甚至许诺我的比阎君说的还好,我还……挺失望的。”丁香无力的笑了笑,“我以为,你我之间,必定是一场你死我活,可我这会儿才明白,你早已不是我当初刚刚复生时那个陆锦棠了,你跑的太快,我已经无法跟你站在一个平等的高度,也就无法跟你,你死我活了。”
陆锦棠垂眸笑了笑。
“我不想承你的恩情,好像我欠了你的,”丁香看了她一眼,“有些你不知道的事,我告诉你吧。”
陆锦棠微微一怔,丁香拉了她的衣袖,又把她拉回殿中。
“都别过来!”
她瞧见木兰警惕的要跃进殿门,立即说道。
陆锦棠点点头,木兰又退了出去。
“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不能有孕的事儿。”
丁香话音落地,陆锦棠的眼眸就骤然一亮。
“这秘密,够还你的恩情吧?我可不欠你的。”丁香倨傲的抬了抬下巴,她这神态,还真像当初的陆二小姐。
陆锦棠低头,“是我欠你的,成么?”
“冥界有条冥河,死去的人顺流而下,到彼岸生活。人间的人越活越老,冥河对岸的人是相反的,越活越小,逆时光生长。当人成长为一个婴孩的时候,就会被放回冥河,继续顺流而下,渡过冥河,投胎转世。”丁香说的认真。
陆锦棠却听的恍惚,只觉太过奇妙。
“你没过冥河,所以你保持着前世的记忆,我过了冥河,却在那里呆的时间太短,没有逆成长为婴孩,所以未能忘记一切。
冥河对岸记录有所有孕妇的信息,以便让婴孩可以投胎。阎君把你的名字从那名册上划掉了,所以,你不可能有孕。”
丁香深深看她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陆锦棠张口结舌,她想过许多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样的答案。
“你……”
“这种事情,我没必要骗你。”丁香轻嗤,“不过信不信都在你。”
“那解决的办法,只有找到阎罗了?”陆锦棠立即问道。
“你找不到阎君。”丁香说道。
陆锦棠讶然看她。
“我知道阎君留给你了符箓,可以联系到他。可他遭了天道之谴,被幽闭了。”丁香笑了笑,“这还是你的功劳呢。”
陆锦棠茫然不解,丁香说的话,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你记得暴毙的胡太医吧?就是你不肯销毁《长生道》时候,因得了几页书,就暴毙的那位太医。”丁香叹了口气,“他阳寿未尽,阎君取了他的命,添与我,那丫鬟丁香原本是要坠井而亡的,到叫我捡了便宜,活了过来。”
陆锦棠重重的点头,当时她就觉得奇怪来着,果然是阎罗的手段。
“那胡太医救人无数,德行很高,本当增添寿数,阎君折他寿,自然就被天道惩罚了。他如今,耳不能听,眼不能见,被幽闭在冥界,不可能见你。”丁香说道。
陆锦棠讶然看她,这么说来,她想要孩子,就毫无办法了?
“阎罗不可能一直被幽闭下去吧?”
“胡太医在冥河对岸生活呀,等到他重新长成一个婴孩,投胎转世,阎罗的幽闭就自行消解了。”丁香皱眉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个时间我算不清楚,两界的时间不一样。不过大约也会要很久吧。”
丁香说完,呵呵一笑,“好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不欠你什么了。”
她提步往殿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也抬眼看她,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的眸色都异常的复杂。
“如果你不是霸占了我的身体,我想……也许我没那么讨厌你。”
陆锦棠抿着唇,点了点头。
“女学的事儿,你得言而有信,我可等着呢!”丁香灿然一笑,她笑起来的样子,竟然和陆依山略有些像。大约是亲姐弟的关系吧……
木兰迟疑的看着陆锦棠,惦记了这么久的人,才抓来就放走……她都有些不能理解陆锦棠了。
陆锦棠却是有了新的打算,丁香的话还是很有用的。
解释了她许多的疑问,也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方向。既然她一直不能怀孕,问题是出在阎罗那里,那她就找阎罗解决问题。
“沈家公子,如今可在京都?”陆锦棠盘算着,阎罗被幽闭,不能见她。那她能不能主动见到阎罗呢?
“回禀娘娘,沈家公子不在京都,但下个月端阳节,他应当会来京都。”宫女禀道。
陆锦棠连连点头,“他一回来,立即召他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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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修好了运河,又在朝堂更替上押对了人。沈家在北境的势力也越发的雄厚。
有运河贯穿南北境,沈家势力如日中天。
沈世勋作为沈家的新一代掌舵人,自然是忙碌的。
但端阳节前夕,他还是来了京都。刚到沈家别院安顿下来,就听说陆锦棠召见他。
他垂眸轻笑,沐浴更衣,好好的洗去一路风尘仆仆,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才入宫去见她。
“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进来可好?”沈世勋慢条斯理的问安,一双桃花眸波光流转。
陆锦棠无心与他客套寒暄,“沈家有好些厉害的道士,可有贴心的,推荐给我?”
“娘娘要道士做什么?莫不是娘娘如今也对长生不老有兴趣了?”沈世勋捏着折扇,笑意盈盈。
“我记得沈家有善于画符箓的道士,当初还能用灵水画符箓在墙壁上驱鬼。且请沈公子推拒一两位善符箓的道士给我吧?”陆锦棠沉吟片刻,“沈公子是生意人,不好白占你便宜,我可将你我共同开的铜矿,让利两成与你。”
沈世勋呵的笑了一声,看着陆锦棠的目光,有些冷凉了。
“你知道我是商人就好,我看重的是一个利字,”沈世勋冷冷说道,“我家养的道士,好吃好喝好供奉的养了多年,皇后娘娘要用,给了您了,自然就成了您的人,钱财倒还在其次。”
陆锦棠凝眸看他。
“沈家这么多年投注的情感和心血,娘娘预备如何补偿?”他长长的睫羽挡住眼眸,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陆锦棠被问的不自在,“舅舅打算叫我如何偿还?”
沈世勋望了眼一旁的花梨木椅子,一撩衣袍,坦坦然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手里把玩着折扇,垂眸若有所思。
“舅舅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的……”
“沈家要向圣上献美人十二位,还请娘娘大开宫门,给这些美人行个方便。”
陆锦棠闻言一惊,错愕的看着沈世勋。
他不要官职,不要权利,却要往宫里塞人?
“你寻我不自在?”陆锦棠冷笑。
沈世勋也跟着笑,“娘娘,您是沈家的外甥女,有您坐镇中宫,沈家即便家大业大,也高枕无忧……可是您若老了呢?色衰而爱驰,沈家不能把所有的注都压在您一个人身上呀?”
陆锦棠面色冷硬,笑容嘲讽。
“而且,沈家也是在帮您。与其等日后,旁人把手伸到了圣上的身边。不如让圣上身边都是娘娘您自己的人。沈家的人,与您来说,不是外人呀,尽可为您所用。”沈世勋笑眯眯的看着她,拿折扇拍着自己的手。
沈世勋说这话,提出这般可笑的要求,陆锦棠是没想到的。
她觉得,他更像是在为难自己。
“不可能。”她摇头很是坚决。
“娘娘当好好考虑,不要拒绝的那么快。”
“不用考虑了。”陆锦棠朝殿外的人招手,“送沈家公子离宫。”
沈世勋抬了抬折扇,叫人候在殿外,他目光沉沉的看着陆锦棠,“我知道你要找道士做什么。”
陆锦棠立时抬眸。
“既然不是为了长生不老,那就一定是为了……你的身世吧?”沈世勋沉声说道。
陆锦棠心里一紧,脸上却还维持着镇定,“我的身世有什么疑问?”
“我找人看过你的生辰八字,也叫人打听过你以往的性情,你的改变可不仅仅是性情大变就能形容的。”沈世勋眸中的光芒过盛,简直骇人。
陆锦棠垂眸轻哼,“怪力乱神,说的那么玄乎……”
“你身上的这些疑点,你敢让圣上知道吗?他可是国君,最容不下的,就是怪力乱神。即便你陪他打江山,你救他性命治他病……如果让他知道你来历不明,甚至是……孤魂野鬼。你猜,他会怎么做?”沈世勋说完,折扇啪的打开,晃了两晃,大摇大摆的出了殿,离宫而去。
临走,还丢了句,“沈家别院,随时恭候娘娘。”
“我不会向你妥协,”陆锦棠轻声说道,“我不会让自己的原则让步。”
想让她往秦云璋的身边塞人?门儿都没有,不管什么原因!
她本不属于这里,愿意在这里留下,不过是因为她和秦云璋的感情,两情相悦,相濡以沫。
如果让她亲自破坏这份感情,那她当初的留下就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是讽刺。
但沈世勋的话,也像是击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涟漪一片。
夜里,秦云璋拥她入眠的时候,她忽然从枕头旁拿出几册话本。
“云璋,我近来看了些话本。”
秦云璋意外的笑了笑,“我以为你已经变成铁娘子了,除了国事大事,不会做这种小女儿的事。”
陆锦棠轻笑,“忙里偷闲,随便翻了两页,竟有趣的紧,所以就放不下了。”
“是什么书,这么有趣?”秦云璋揉了揉她的头顶。
“说的是女鬼和书生的故事!”陆锦棠观察着他的脸色,重编了倩女幽魂的故事。
又把聊斋上的多情女鬼,借来讲故事给他听。
从秦云璋的脸色上,似乎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这皇帝做的久了,越发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陆锦棠一连讲了三四个,女鬼和人间男子的痴情缠绵,她有些忐忑的问,“你怎么看?”
“故事不错,我不喜欢。”秦云璋淡淡说道。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不喜欢?你不感动么?那女子多痴情啊,为了心爱的男子,滞留人间,不去转世投胎。”
“这与两个人有什么好处呢?人间男子被折了阳寿,她也变作厉鬼。天道长存,人就该循天道而行。”秦云璋眼中尽是冷静理智。
陆锦棠颓然倒在锦被里,“哦。”
“你怎么兴趣寥寥了?刚刚不是还讲的兴高采烈么?”秦云璋轻笑着把她揽入怀中,“我扫你兴了?可终究是人鬼殊途,有些事情,勉强,放不下……只会伤人伤己。”
“嗯……”陆锦棠闷闷的嗯了一声。
他太理智,且从小接受的就是皇家的教条,他已经算是皇家里离经叛道的一个了,竟然容忍自己在后宫独大。
可再让他接受,自己其实是个现代穿越来的女鬼……怕是就难了吧?
沈世勋说得对,找道士的事儿,她不能让秦云璋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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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不认得厉害的道士,最稳妥不走露风声的办法,就是从沈家要人。
可她……不愿妥协。
陆锦棠想了好几日,如今摆在眼前的是两条路。一是不找阎罗,一辈子不要孩子。二是与沈世勋合作,让沈家的厉害道士帮她想办法,联系冥界。
不要孩子她不甘心,与沈世勋合作……她不能接受他的条件。
陆锦棠反复琢磨了好几日,终于痛下决心。
“木兰,你陪我出宫一趟。”陆锦棠面色坚定,“不带旁人,就你我两个,便装出去。”
木兰微微一惊,“娘娘,虽说是太平盛世,可是您身居高位,独享恩宠……您知道有多少人想把您拉下来么?”
“所以我要你跟我一起呀,”陆锦棠低声说,“我们悄悄出宫,去沈家别院,不要惊动任何人。”
陆锦棠选在歇午觉的时候出宫,算计着赶在黄昏时候回来,这样中间有好几个时辰,时间上足够她去一趟沈家别院。
且这段时间,基本没有人会去凤栖宫打搅她。
陆锦棠与木兰计划好时间,安排了木兰的心腹徒弟做内应,遮掩她悄悄离宫的事实。
她们则乘坐平日里女官出入宫门的马车离开。
宫门口有禁军把守,检察过往车辆。
陆锦棠算计好了一切,木兰亮出腰牌,禁军应该就能放行。
却偏偏不巧,正赶上廉清正在此时进宫门。
“娘娘,是廉清。”木兰的嗓音一时紧张的有些尖细。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不搭理他,只管过去。”
其他的禁军不认识陆锦棠,但廉清对她可是熟得很。廉清只怕看见她的身形,不用看脸,就能把她认出来。
向沈世勋要道士,寻阎罗的事情,陆锦棠一点也不想让秦云璋知道。可若是叫廉清发现,秦云璋那儿就不好瞒了。
马车驶过廉清身旁,廉清看了一眼,并未在意。禁军查腰牌的时候,他听到马车里的人说,“皇后娘娘身边女官。”
廉清冲禁军摆摆手,禁军立时把马车拦了下来。
木兰坐在马车里,手心里一下子就冒出汗来,她忐忑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在马车里四下巡视,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是哪位女官?”廉清问道,“是木兰女官,还是杜英县主?”
木兰掀开车帘子,笑容有些僵的看着外头,“廉将军有何指教?”
廉清往马车里看了一眼。
木兰侧了侧身子,半挡住他的视线。
“我家夫人说,过些日子,想去祭奠宝春。”廉清的视线仍旧往马车里飘,不知道是不是武将的眼神都特别犀利。
木兰觉得被他眼睛扫过,似有芒刺在背,“好,届时我和她一起去。”
“今日不是木兰女官出宫的日子吧?”廉清回头问禁军,“过往的马车都要详细排查吧?”
禁军闻言,就要上前仔细检察马车内外。因着这是皇后娘娘宫女的马车,且出入宫门比较频繁,所以他们检察的也就不是那么仔细了。
木兰眉头紧皱,目光不善的看着廉清,“廉将军是什么意思?我出宫,已经得了娘娘准允。”
“嗯……”廉清一抬手,制止了上前的禁军,“没别的意思,圣上在意娘娘安危,木兰女官是知道的,我是怕女官你大意,无意带了不该进宫的人接近娘娘。”
木兰点点头,吐了口气,“多谢廉将军好意,不过,婢子这会儿是要出宫。”
她放下帘子,脊背都被汗沓湿了。
禁军放行。
陆锦棠从车座底下爬出来,发髻衣裳都乱了。
“娘娘受委屈了。”
陆锦棠摇摇头,“以前进出宫门,没有这么严啊?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廉清似乎在防备什么。廉清透露出的态度,应当反应的是秦云璋的态度。可秦云璋什么都没告诉她呀?
一直到沈家别院,陆锦棠也没想出头绪,她整理表情,全心应付沈世勋。
“娘娘当真来了。”沈世勋摇着他的折扇,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意外,“道士和美人,我都准备好了。”
“我们换一个条件,送美人给他,我做不到。”陆锦棠盯着沈世勋的眼,没有躲闪,“除此以外,你就没有别的要求么?或者,我为你制《长生道》里的还阳丹?”
沈世勋眯着眼,桃花眸里波光潋滟,扇子一扇一扇的,他鬓边的发丝轻轻飘荡,“明宗倒是有还阳丹,还不是摔死在城门楼下,天叫人死,人就得死。还阳丹有什么用?”
他到不好应付,他一直都是不好应付的人。但是人就应该有软肋,他为什么一定要把美姬送到秦云璋身边呢?陆锦棠脑子飞快的转着。
“你送美姬进宫,无非是想为沈家捞更多的好处,怕我不帮沈家,或是怕秦云璋会对我变心,我不能帮衬沈家。”陆锦棠垂眸,心里挣扎徘徊,矛盾挣扎了好一阵子,“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让你所担心的这两点都不足为据。”
沈世勋的扇子猛地一停,他手指一收,扇子啪的合在了一起。
屋子里有些静,风从窗口灌入。
陆锦棠的衣襟被风吹起,她抬手落在自己高隆的肚子上,不知她究竟是去抚/摸肚子,还是去按住衣襟。
“那也要看你这秘密,值不值的我相信?”
陆锦棠翻手拿出那把贴身带的玄铁匕首,噌的拔出,刀尖抵住自己的肚子。
沈世勋猛然起身,惊骇瞪着她,“你以死胁迫我?”
“圣上知道我怀孕是假,还愿意帮我骗朝臣,骗天下,甚至愿意找一个孩子给我……只为了保住我的后位,且不叫人往后宫塞人。”陆锦棠笑了笑,仅此一点,就足矣证明秦云璋对她的重视爱惜程度,“舅舅以为,这秘密够份量么?”
沈世勋静站了好一阵子,若不是窗口的风浮动他的衣襟在动,时间都好似静置了一样。
“他竟然能为你做到如此……”他咕哝了几句,眸色浓重如墨,“去请紫阳道长来。”
陆锦棠手中的匕首,陷入衣襟,能明显的看出刀尖刺下去的是绵软的枕囊而非隆起的肚子。
沈世勋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她手里的匕首,和她的肚子。
陆锦棠知道,她冒了大风险,这本应该是密不外传的机密,但她选择说出这秘密来,就是把自己和沈世勋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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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沈世勋有了她的把柄,也能更放心的为她所用。她和沈世勋的关系,更加的相互掣肘。
紫阳道长与她接触过多次,道行之深她是有所领教的。且紫阳道长最善画符箓,当初抵挡女鬼的符箓就是他所画。
“我这里也有一个符箓,不知道长能不能破解出来,能不能帮我通过这符箓见到画它的人?”陆锦棠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是她从自己手掌上滕下来的。
她手掌上的符箓旁人看不见,唯有她滴血上去的时候才会金光闪闪。
紫阳道长看见那纸上符箓的头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他诧异的看了陆锦棠一眼,“这符箓,不是一般人所画,娘娘怎么会有?”
陆锦棠心里一紧,既紧张,又对紫阳道长充满希望,“若道长能破解里头的玄妙,自然能知道我从何得来的。”
“还请娘娘叫山人细细研究。”紫阳伸手把那纸塞入自己袖中,他鹤发垂在脸颊旁,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我出宫一趟不易,不能现在就……”
“破解符箓,原比娘娘出宫还不容易呢。”紫阳道长闭着眼,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半挡住他的脸颊,半抿的唇,透着坚毅不容拒绝的模样。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时辰不早,我是悄悄出宫的,既然今日不能破解,那我还要紧赶着回宫。只盼舅舅能早些告知消息。”
沈世勋点点头,让人送她离开。
陆锦棠和木兰坐在马车上,临近宫门前,颇为忐忑。
出宫遇见廉清,盘查那么严,那入宫门一定会更严了!陆锦棠也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可到宫门处,禁军一听是女官木兰的车,看都没往里看,直接放行过去。
陆锦棠和木兰都不由松了一口气,回到凤栖宫,下了马车,陆锦棠骤然发觉凤栖宫的气氛不同往日。
太阳还没落山,她回来的时间比预计还早了一个时辰,按说不会出事儿才对。
她和木兰对视了一眼,提步往正殿而去。
凤栖宫的宫女宫人乌压压跪了一院子。
陆锦棠心里骤然一缩,这是大事不妙了。
她再往前走,只见木兰那两个心腹小徒弟就在门廊下头跪着,看两人的脸,已经高高肿起来了。
陆锦棠眉心紧皱在一起,心里跟打着鼓一样。
这两个小宫女是帮她遮掩私自出宫之事的,这会儿受了罚在这儿跪着,必是东窗事发了。
可里头的人究竟是谁?是太后,还是秦云璋?
陆锦棠四下看,院子里都是她的人,并不见旁人的随行侍卫。
她无从判断究竟是被谁抓包了。
她只好在心里拟了几个策略,稳了稳心神,这才推开殿门进去。
“吧嗒——”屏风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殿前空无一人,屏风后头倒是有影子晃动。
陆锦棠朝木兰摆了摆手,让她等在原地,自己提步向里走去。
绕过屏风,只见秦云璋坐在矮几旁,左右与右手对弈,一个人下棋,倒是下的全神贯注。
他面色看起来极其平静。
陆锦棠却不由格外紧张起来,他这喜怒不形于色的罚了她的宫人,是怎么个意思?
“不知圣上驾临……臣妾有罪!”
“锦棠什么时候也会来这套了?”秦云璋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又捏了一颗莹润的黑子,啪嗒落在棋盘上,“一个人下棋还是少了些趣味,你来,看看要黑子还是白子。”
陆锦棠上前,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在他对面坐下。棋盘上的局势很明显,白子已经被黑子包围,难以突出重围,局势紧迫。
“我挑哪个都可以?”陆锦棠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黑子的棋篓上。
秦云璋笑着把黑子推给她,自己捏了白子在指尖把玩。
他不问她去哪儿了,也不说罚她宫人的事儿,一门心思的好像就是来找她下棋的。
陆锦棠只好按捺下心里所有的忐忑不安,陪着他下棋。眨眼之间,棋盘之上竟风气云变,不过七八个子的功夫,眼看就要取胜的黑子,竟然疏于防备,让白子突出重围,连贯先前已经布好,似乎被围死的旧招,把死局,变活局,反扑之态来势汹汹。
“是我大意了!”陆锦棠叹了一声,啪扔了棋子,“圣上不是来找我下棋的吧?”
“来,下完这局。”秦云璋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粗砺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夏日里手怎么也这么冷?”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人紧张着,手能不冷吗?败局已定,他还要继续下,不让自己输惨了,不肯罢休是不是?
她拼着鱼死网破的精神,大杀四方,黑子像是孤注一掷要给白子一点颜色看看。
最终却还是被白子生生围死。
“满意了?”陆锦棠扔了棋子,有些疲惫的斜靠着枕囊。
“你输了棋,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秦云璋笑眯眯的看着她,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在耳后,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她身上衣着。
她为了出宫,换了女官的衣服,这衣服她在宫里无路如何不该穿的。
但她觉得男人粗心,秦云璋未必能发觉吧?他那个眼神扫过去,并没有说什么,陆锦棠却是心虚起来。
“什么条件?”
“你先答应。”秦云璋捏着她的手,在手心里把玩。
他一句不提出宫的事儿,她越发的心慌,“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反正她也不会说实话的,但起码他问了,她就能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偏他不问,就像一颗石头悬在空中始终落不了地。
“把你的女官木兰接我用用,我知道她来历不凡,有个事情想派她去查,旁人不合适。你舍不舍得借?”秦云璋眸色深深,脸上还带着笑。
陆锦棠添了下嘴唇,“借人啊?你手里岂会缺人吗?”
“她与惠济交过手,比旁人更熟悉惠济,云雀跟着惠济进了麓山,直接被绕晕在山里。跟丢了惠济,倒是近来听说京都之外,有惠济出没的传言……我担心他卷土冲来。”秦云璋摸着她的头发,眼神很是温柔,目光坦诚。
陆锦棠哦了一声,廉清说戒严宫门,难道就是因为惠济?
好久没收到云雀的消息,原来是被绕晕在麓山了?麓山那么大,绕晕了也不奇怪。所以秦云璋来这里,不是要追究她私自出宫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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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追究她私自出宫的事儿?
陆锦棠的心思转了几个弯,“好,可你不能让她去冒险,要保证她的安全,还有,用完了快些打发她回来,我身边离不开她。”
秦云璋笑了笑,“海桐会暂时代替她,贴身保护你。”
“海桐?”
“功夫不会比木兰差。”秦云璋把她抱进自己的怀里,索性拆了她的发髻,亲自帮她梳理。
原本只是梳头发,可后来不知怎么,梳着梳着,就梳到了床上。
他没解她的盘扣,反而故意撕了她的衣服。
那女官的衣服,原没有皇后的华服那么繁琐复杂,他却好像迫不及待似得,根本懒得脱,直接全撕碎了扔在地上。
他手指极其灵活,脱皇后的华服,也用不了多久,可他对今日的衣服意见很大,对她也有些迫不及待……
下了一夜的雨,雨后的清晨,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泥土的芳香。
床边已经空了,但还留着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
陆锦棠赤脚跳下床,来到窗边,窗外一株紫色的木槿花开的浓艳,“木兰,折几枝木槿花插在花瓶里。”
殿中一阵脚步声,转眼就见一个身量细长的女子,飞身跃上木槿树,把高高的枝头上漂亮色彩浓郁的木槿花折了几枝下来。
她身材和木兰很像,却不是木兰。
陆锦棠微微皱眉看她,她拿着花单膝跪在窗外,“婢子海桐,见过娘娘。”
秦云璋说,要借木兰一用,看来是真的。
陆锦棠心里有些别扭,看海桐适才摘花的动作,功夫应当是相当漂亮,秦云璋手里真的是不缺高手。即便是惠济真的有消息了,也不至于要她身边的一个宫女去对付惠济吧?一个木兰,难道能抵得过他千军万马?
陆锦棠看着灿烂的木槿花,却没了兴致。
她用早膳的时候才发现,不但木兰走了,木兰所带的几个小徒弟,也都不在凤栖宫里。
昨日秦云璋什么都没问,没问她为何私自出宫,没问她去哪儿,去见谁……让她错误的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曾想,他是不说话,直接动手,把人都带走。
“凤栖宫的宫女被安排在何处?”陆锦棠把海桐叫道身边问。
海桐没抬头,“回娘娘,婢子不知。婢子今早才来。”
陆锦棠想打发宫女去木兰的武馆看看,却发现宫门戒严,不许她宫里的人出宫。
“娘娘,宫门禁军说,不许凤栖宫的人出宫。”宫女回来禀报。
陆锦棠一听就笑了,“不许凤栖宫的人出宫,不是不许宫人出宫。那看来凤栖宫的主子也不能出宫了?”
秦云璋不声不响的,却是直接断了她出宫的路。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她昨日出去,是去见沈世勋了?当了皇帝,他倒是越来越霸道了?以前生气都在脸上,现在生气,脸上笑嘻嘻的,却是直接用行动表明他的态度啊?
陆锦棠换了皇后朝见圣上的朝服,往承乾殿去。
到承乾殿外,却是遇上了廉清。
廉清也是一愣,“娘娘也来了?”
什么叫也来了?
“圣上正在召见国丈爷呢!”廉清往正殿看了一眼,“有多半个时辰了吧?”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国丈爷,那是她爹陆雁归。自打秦云璋登基,陆雁归就从鸿胪寺离开,封了个闲散的王爵,吃着皇粮游手好闲。
怎么这会儿秦云璋忽然召见他了?
“圣上还惦记着我爹呢?我爹怕是说不出什么能让圣上感兴趣的事儿来。”陆锦棠有意无意的看了廉清一眼,试探他的话音,看能不能探出口风。
“唔,那卑职就不知道了,反正进去好久了,圣上还屏退了殿中的人。”廉清挠头,他倒是谨慎。
不过陆锦棠还是听出来两层意思。其一,如果没什么好说的,单是施恩召见,用不了多半个时辰。其二,说话的内容不便打听,所以屏退宫人。
陆锦棠越发捉摸不定秦云璋想干什么,“木兰,待会儿你悄悄……”
话说了一半,陆锦棠扭过脸来,看着海桐瘦长的身形。
海桐和木兰很像,无论是身材还是脸型。唯一不同的是,木兰看着她的眼神是热切,信赖,赤诚的。而海桐的眼睛里,只是一片古井无波。
陆锦棠叹了口气,远远眺望着承乾殿的正门。
秦云璋如今行事,倒是学会一套一套的了?昨日骗她下棋,故意赢她,而后借口挪走了她身边的得用之人。
他是早防备着今日,她会叫木兰去探听消息呢?
不但安插了他的眼睛在自己身边,还把她的眼睛捂上,耳朵堵上,让她再没了昔日的耳聪目明?
“娘娘要回去么?”海桐恭敬有礼的福身问。
陆锦棠摇头,“正好许久都没见我爹了,给爹爹请个安也是理当的。”
她提步就往正殿走去,倘若秦云璋让人把她拦在殿外,她就可以借机质问秦云璋,这般防备她是什么意思?
倘若他不拦,那她正好可以听听他跟陆雁归说的什么话。
陆锦棠刚提步拾阶而上,还没走到门廊下,就见陆雁归从殿中退了出来。
“爹爹安康。”陆锦棠打招呼,“圣上对爹爹真是恩宠,留了爹爹说了这么久的话?”
她试探陆雁归的口风,指望能从他嘴里听出什么来。
“圣上是对你恩宠有加!你可不能任性跋扈,”陆雁归皱着眉头,深深看她,提步靠近她一些,似乎想说些私密话,“后宫独宠,看起来是好事,可埋藏着祸患呢!树大招风,爹爹诚心劝你一句,不要这么给自己树敌。”
陆锦棠没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反而被他绕的有些晕。
“这是圣上的意思?”
“你在娘家的时候,是冰雪聪明的,现在怎么反倒犯傻?这自然是爹爹的规劝你的意思!圣上越是无此意,你才越是应该主动!”陆雁归急的跺了跺脚,干净整洁的汉白玉地面,都被他跺出些浮尘。
陆锦棠越发糊涂了,秦云璋是跟爹爹说了什么话?让他一见到自己,就忙不迭的劝自己给皇帝找别的女人?还不要为自己树敌?
宫闱权衡,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啊。
“皇后娘娘,圣上有请。”宫人站在前殿,笑盈盈的唱喝。
“你去吧,记住爹爹劝你的话!”陆雁归躬身行礼。
陆锦棠入了正殿,秦云璋朝她招手,拉她一起坐进他宽大舒适的龙椅里。
这虽然不是朝会上的龙椅,但也是御座,这么着让她也挨着坐,陆锦棠有些不安,抬头往外看。
“没事,”秦云璋握紧她的手,“我叫你坐,你就坐,没人敢说闲话。”
“我爹刚刚还教导我呢!”陆锦棠笑看着他的眼,想从他眼里看出端倪。
“哦?他教导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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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不应该独霸后宫,应该给你添些能红/袖添香之人,否则就是给自己树敌。”陆锦棠的目光一瞬都不离开他的眼睛。
看他眼底一片坦然,“每个人对树敌这个词的看法不同。”
“那圣上觉得,什么是树敌呢?”陆锦棠追着要问出个所以然,看看他到底和陆雁归说了什么。
“你以为的树敌,就是我以为的。你我夫妻同心,你的敌人就是我的。你还用害怕树敌么?”秦云璋竟然把问题丢了回来。
他越发的圆滑老练了,原本是个多实诚的人啊。
“既然说道夫妻同心了,你不让我宫里的人出宫,又调走了我身边的木兰,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夫妻之间,是不是也不该有隐瞒呢?”陆锦棠笑眯眯的直视他。
“木兰去追踪惠济的下落了,我答应过你,不会让她遭遇危险。”秦云璋拉着她的手,“我带你见个人。”
“什么人?”陆锦棠觉追惠济只是调走木兰的借口罢了,他就是想圈着自己,不让自己和外男接触。
她知道他对自己和沈世勋走得近有意见,但一国之君,他的醋意是不是有点儿太大了?
秦云璋拉着她的走,走到殿外高高的栏杆处,蹲着石狮子的汉白玉栏杆巍峨漂亮。
凭栏远眺,宫墙殿宇似乎都变小了。难怪皇帝要住承乾殿,承乾殿的地势高,往四面八方看,都有俯瞰之势。
“你让我看谁?”陆锦棠顺着秦云璋手指的方向看去,之见一排女子跟着领路的姑姑,小心翼翼的迈着宫廷碎步走在石阶上。
这么远眺过去,陆锦棠只能发现那些女子并非宫女,却看不出是什么人。
“那是今年梨园招募的学生。”秦云璋看她一眼,“走在最前头那个,是你外祖母送来的人,原本是要送进宫里来伺候朕的,朕推拒了,她转而就投奔了梨园,要在梨园学唱。”
陆锦棠愣了愣,她外祖母?沈家的老太太?她千里迢迢的从南境送来个女子干什么?
沈世勋前些日子,也让她往秦云璋身边塞人,没曾想外祖母倒是先一步就下手了,还没叫她知道?
这里里外外玩儿的是什么把戏?
“你叫我看她,莫非是要我防备着她?你对她有好感啊?”陆锦棠笑嘻嘻的。
“能让朕有好感的,普天下只有一个。”秦云璋盯着她。
陆锦棠笑了一声,“那也只能说,至今,只有一个吧?”
“不是,永远只有一个。”他倒说的干脆果断。
陆锦棠心里泛起了疑问,如果是这样,他没必要再专门把沈家送来的小姑娘指给她看,他必然是有用意的。
秦云璋这些日子,有些高深莫测的她都看不懂了。
廉清站在栏杆不远处,想过来禀报,却又不敢打扰。
陆锦棠朝他看了一眼,“必是朝事,我不听了。但有件事,你不叫我出宫,莫不是海桐的功夫不行?”
“海桐的功夫很好,但惠济神出鬼没,还是宫里安全。你若嫌宫里闷,端阳节我带你去坐龙舟。”秦云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轻笑一声,“笑脸都没了,生气了?”
“不敢,圣上一片好意,臣妾感激还来不及。”陆锦棠敷衍的福身告退。
她刚走,廉清就上前禀道,“沈世勋招了不少道士在沈家别馆。”
秦云璋垂眸看着陆锦棠离开的背影,一时没说话。
“皇后娘娘不太开心。”廉清壮着胆子说,“圣上何不告诉娘娘,沈家内部不和睦,如今愈演愈烈,怕沈世勋是利用娘娘,伤害娘娘?”
秦云璋眼风扫过廉清。
廉清立刻低头不语。
“倘若芭蕉有个对她很好的娘家兄长,帮她许多次,还救她于危难。你告诉芭蕉,她那兄长是要利用她,对她不利……芭蕉会怎么想?”秦云璋缓缓说道,“更何况,你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廉清张口结舌,“这事儿还真是难办……男人哪能那么嘴碎。”
廉清尚且知道男人不能嘴碎,秦云璋又怎么可能是嘴碎的人,他向来相信行动胜过言语。
陆锦棠出不了宫,也不能派宫女出去问情况,只等盼着沈世勋能把消息给她送进宫里来。
顺便她还得琢磨着,沈家老太太背着她,送了女人给秦云璋是怎么个意思。
不知是秦云璋防的太严实,还是沈世勋不尽心。陆锦棠一直等到端阳节这天,都没能得到沈世勋传来的消息。
她留给紫阳道长的符箓究竟破解出来没有?她能不能靠着那张符箓联系到被幽闭的阎罗?
一个个问题,如同心底疯长的草,把陆锦棠的心思全占满了。
端阳节不期而至。
秦云璋携着她的手,在百官及人山人海的百姓围观恭贺朝拜声浪里,登上龙舟她都无甚感觉。
原本这场面是十分震撼的,乌压压的人群,望不到边的脑袋,排山倒海的恭贺声,她应该心潮澎湃才对。
可惜了,她脸上连一丝激动的表情都没有,她在身边的人群里扫视。
离她和秦云璋最近的尽是朝中的高官大臣,王公贵胄。
再远一点是品阶稍低的京官,再远是禁军,再远……
陆锦棠目光一凝,她在国丈爷身边看见了一张尤为熟悉的面孔。
那不是多日不见的沈世勋么?
沈世勋也正看着她,还伸出手指在空中划拉了几下。
陆锦棠心跳立即加速,那是符箓!他随便乱比划那几下,很像道士在画符箓!
所以沈世勋是已经破解出那张符箓了吗?紫阳道长看出那符箓的门道了吗?
陆锦棠心里如有火焚烧,恨不得现在就甩开一切,去问问沈世勋。
“看谁呢?”秦云璋猛捏了一下她的手。
陆锦棠吃痛回神,扯着嘴角冲他笑,“没有啊,就是看看你在百姓中的呼声如何。”
“如何?”秦云璋侧过身子,一身明黄的龙袍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她隐约看见沈世勋又朝她比划什么,像是给她什么信号,可惜全然被秦云璋当了个严实。
“自然是民声澎湃,百姓热情如潮。”陆锦棠恭维了一句,却已经被他牵着手走上了龙舟。这会儿她再回头去看沈世勋,就太刻意了。
陆锦棠在心底抱怨秦云璋这人哪里都好,就是醋劲儿太大,心中无不遗憾时,竟发现皇帝携了她的手,登上龙舟以后,太后也被人搀上了龙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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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天子近臣,都上来了。二品一下的官员,跟着坐后头的船。
后头随行的几艘船也不小,不过是没有前头这艘龙舟这么奢华,装饰以金龙头,赤金色的龙身为船舷罢了。
人太多,陆锦棠没瞧见沈世勋上了哪艘船。
若是木兰在就好了,她直接指派木兰去盯着,一句话的事儿,木兰就能给她办得妥妥的。
可如今,陆锦棠看了看近旁的海桐。海桐低垂着头,态度恭敬,规矩一丝不差,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如木兰看着舒心。
圣上乘坐的龙船有三层之大,江面上却还漂着一排排比赛的小舟,也绘以祥云龙纹,那是比赛的船。
圣上手持槌棒,当——亲手敲响铜锣。
只见那些小舟如离弦之剑一般,在江面上飞窜出去。
“划在最前头的,是沈家的船?”秦云璋问一旁的内侍。
内侍连忙眯眼看了看,“是沈家的船,船上有沈家的徽记呢!”
“沈家家在南境,赢了北境的龙舟赛,北境的百姓能服气么?”秦云璋笑了笑,抬手指了几艘小舟。
那内侍心领神会,“圣上放心,沈家不过是出发时略占优势,这赛程还长着呢!”
陆锦棠在一旁,将他的话听的一清二楚。这话,他是说给自己听呢?他不喜欢沈家?不希望沈家赢?
江面上的赛况瞬息万变,沈家的船反被岐王府的船越过了半个身子去。
“江上风大,赛程还长,我去船舱里里坐会儿。”陆锦棠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秦云璋扶住她的腰,“我送你过去。”
“不必了,许多大臣都想过来与圣上同观龙舟,碍于臣妾在次,才不好过来,船舱这么近,且不是还有海桐呢!”陆锦棠把手按在海桐的手上。
秦云璋深深看了海桐一眼,似乎冲她微微点头,又似乎并有没动作。
海桐扶着陆锦棠的手往船舱里行去,她与圣上的船舱在顶层,地方宽敞明亮。
她正拾阶而上,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三层船舷处一晃,不见了。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那身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沈世勋不错。沈世勋是在三层上等她么?要告诉她关于符箓的事情了?
“海桐,你去吩咐船娘,我想吃一碗鱼粥。鱼要肉质最鲜美的镜鱼。”陆锦棠想支开海桐,毕竟她是秦云璋的人,而关于符箓和身世的事情,她不想秦云璋知道。
“娘娘稍后。”海桐竟连她的手都没放开,直接在船舷上吆喝了一声,后头不远处尾随的小宫女立刻跑上前来,“吩咐船上御厨,娘娘要吃最鲜的镜鱼粥。”
陆锦棠扶额,不是自己的心腹,用起来就是不方便!
她提步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走的格外慢,她心里盘算不断。
海桐却忽然说道,“三层上除了圣上和娘娘的船舱,太后也在呢。”
陆锦棠微微一愣,她这话的意思是?
“婢子适才瞧见,有个人,似乎跟着嬷嬷进了太后的船舱了。”海桐垂眸,江风抚起她的头发,她侧脸和木兰还真是像。
海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想提醒自己,沈世勋是去见太后的?不是要见她?
“如果娘娘想听听那人与太后说了什么……婢子愿为娘娘打探。”海桐的脸微微有些红,见陆锦棠目光狐疑的落在她脸上,她局促说道,“婢子已经到娘娘身边好几日了,可娘娘一直不信任婢子,对婢子有防备……婢子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这是要抓住机会表忠心,立功劳呢?
陆锦棠眼眸转了转,“我不要你为我打探,你带我去听听,听听他们说了什么,且还不能被他们发现。”
海桐闻言一怔,为难的看了看她那高挺的肚子。窃听也就罢了,还带着一个孕妇窃听?当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嬷嬷,都是吃干饭的吗?
“我知道这要求有些为难你了,可如此,不是既能表明你的忠心,又证明了你功夫过人?至此以后,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呢?”陆锦棠笑了笑,从心底来说,她觉得自己真是很过分。可她又不得不过分,谁让秦云璋挪走了木兰呢?
“好!”海桐咬牙答应。
她扶陆锦棠进了头一个船舱,叫旁的宫人都候在船舱外头。她推开临江的窗户,往外看了看。
这会儿龙舟已经划出了码头好远,江边还有追着跑的百姓,但被船上的锦旗呼呼啦啦挡得有些看不清。
“娘娘别害怕,婢子定然会抱紧娘娘!”海桐拱手说道。
她艺高人胆大,竟用一只手绕过陆锦棠的臂弯,单手抱着她,跃出窗子,攀着船舱外的边沿,如树懒一般挂在太后娘娘船舱窗户底下。
锦旗被风吹得呼啦作响,恰好挡住陆锦棠和海桐的身体,便于她们隐藏。
陆锦棠还是第一次,这么“挂在”江面上坐船的,但她连紧张都顾不上,因为她听到了里头人说话的声音。
“这串珠玑采自南海,因硕大浑圆,天然形成并非饲养而来,遂弥足珍贵。沈某一直有心孝敬太后,这串珠玑,沈某已经攒了多年才凑足了六十六颗……”沈世勋极其会送礼,且很能说。
他把太后夸的跟朵花儿似的,陆锦棠在外头挂着,都能感受到太后笑声里的满意欣喜。
陆锦棠有些奇怪,沈世勋知道她与太后算不上和睦,他难得登船,又难得遇上自己。不来告诉自己关于符箓的事情,他急切的给太后送礼做什么?
“我有个远房的表亲,才色双绝,被我母亲给送到宫里来了……”沈世勋说道。
“嗯?有这事儿?宫里除了你沈家的外甥女,还有旁的女人吗?”太后冷哼一声,提及陆锦棠,她就没了好口气。
沈世勋笑了笑,“是送来了,可圣上没留,打发她回南境去。她不死心,没走,留在了梨园。沈某是怕她不懂事,仗着自己年轻,心高气傲的,再冲撞了圣上。”
“呵,这你大可放心,有你家的外甥女守着,没哪个女人能‘冲撞’圣上。”太后语气不善。
“不能自然最好,我那表亲还真是一表人才,不输沈家的外甥女。我那外甥女外柔内刚,我那表亲温柔似水。若是这两个女人都能伺候圣上,那旁的女人可是再插不进来了。”沈世勋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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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沉吟片刻,“沈公子究竟要求什么?你这一串珠玑,还有这好些贵重的礼,叫哀家晕晕乎乎的?”
“不敢隐瞒太后娘娘,沈某也为圣上准备了多为美姬,希望太后拦着些我那位表亲,不要叫她有机会亲近圣上。”沈世勋郑重说道,“沈某才能有机会孝敬圣上。”
“你沈家人真有意思,你母亲送的女人你拦着,却要自己送人进宫,你与你母亲,难不成不是一家人吗?”太后哈哈笑了两声,忽而问道,“哀家忘了,你不是沈家嫡出。”
“太后娘娘说的不错,我并非母亲所生,幼时也没养在母亲身边。我母亲看我,大约还没有我那外甥女和外甥亲。”沈世勋轻嗤了一声,“我瞧着我母亲大有把沈家都拱手给陆家两个孩子的意思,这才求到了太后娘娘面前。”
陆锦棠闻言,手一滑,险些没抱紧海桐的脖子。她挂在那儿,脚底下可就是江面。
所幸海桐抱她抱的异常的紧,担忧的看了她一眼。
陆锦棠朝她指了指隔壁窗子,海桐带着她,纵身越了回去。
陆锦棠坐在船舱里,窗户关了,江风吹不进来,她却觉的浑身都是冰冷的。
陆家的两个孩子,无疑说的是她和小山。所以沈世勋想要向圣上献美姬,是为了和沈老夫人对抗。其实……也是为了和自己对抗?
他不相信她,他担心沈老夫人把沈家的家业给了她和小山,她就是站在他对立面的人。是以今日,他去亲近太后娘娘,她与太后不合,那太后自然会成为他的助力。
陆锦棠浑身都冷了,亏得自己还这么信任他!原来他眼里只有利益,权钱!她根本不稀罕沈家的家业!沈家再家大业大,人死了就什么都带不走,她已经贵为皇后了,还想要什么呢?
陆锦棠坐在软椅里,努力的调整自己的呼吸,适才听到的话,对她的打击很大。
就像一个她一直相信信赖的朋友,忽然见听到那朋友说,她不过是他利用和拉拢的对象罢了。
楼下甲板上的锣鼓声忽然剧烈起来。
海桐站在门口向外看了一眼,“娘娘,龙舟赛接近终点了,您要……”
海桐看她脸色不太好,抿嘴没有再问。
陆锦棠却是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平静了脸色,扶着腰缓缓起身,“走吧,去看看。”
出了舱门,却恰和沈世勋撞见。
沈世勋的桃花眸里光彩一现,“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陆锦棠却有些漠然的嗯了一声,提步就沿着台阶往下走。
沈世勋紧走两步,追上她,“娘娘留步,那日娘娘留的画作着实神奇,我命画师看过了,那画师当真看出一些门道来。说那画了不得,却不是一套的,若是能集齐一套……”
陆锦棠猛然回头,冷冷看着沈世勋。
沈世勋未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的,错愕看她。
一个人怎么能刚在太后面前说了那样的话之后,转脸就这么亲昵热忱的和自己说话?两面三刀形容的就是他这种人吧?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对了,他是个重利的商人,与他来说翻脸比翻书还简单吧?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又算什么?
“多谢沈公子费心,不过不必了,那画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画儿。”陆锦棠说完,就扶着海桐的手,继续往下走。
沈世勋站在木阶上愣了愣,眼见她要向龙舟龙首那里走去,他忙又追上。
“娘娘怎么会这么说呢?那画作很是神奇,一日之中,定会有多次变化,集齐一日变化的所有形态,才是一副完整的画作,娘娘只给了一幅,画师有些为难。”沈世勋略显着急,拱手向她。
陆锦棠停下脚步,不由攥紧了手心。
他说的不错,她手心的符箓是有变化的,她以前也没有注意过,后来临着那符箓往纸上画的时候,她才发现,一日不同的时间,符箓的形态也是不同的。她不懂符箓,但想来这是阎罗有意为之。
紫阳道长通过一张符箓,竟然能推断出这符箓有变化,看来紫阳道长真是道行不浅,通过他,说不定真的能破解了这符箓,进而联系到阎罗。
可是现在……
“沈公子不必费心了。”她还能相信他吗?相信他会帮她破解?简直笑话!
“娘娘!”沈世勋倒比她还着急。
陆锦棠狠狠瞪了他一眼。
海桐伸手挡住他,“沈公子可不要越矩!”
沈世勋微微一愣,大约这会儿才看出来,陆锦棠身边的人竟不是木兰。
“木兰姑姑呢?这位姑姑是?”沈世勋狐疑问道。
海桐没理他,伸手挡着他,直到陆锦棠走到秦云璋的身边,她才收手。
陆锦棠与秦云璋并肩远眺着即将到达终点的龙舟。
秦云璋轻轻握住她的手,“在船舱里坐着,怎么手还是冷的?越是夏日,你的手倒越是凉了?”
陆锦棠勾了勾嘴角,“手凉无所谓呀,心冷才可悲。”
“什么?”江上风大,前头锣鼓喧天,他微微皱眉,似乎没有听清她的话。
陆锦棠笑着摇了摇头。
沈家的龙舟还是拔得头筹,尽管一路上有旁的龙舟在给他们使绊子,可沈家的龙舟也并非毫无准备,最终以半个船身的优势,稳居第一。
榜眼被岐王府夺得,探花是哪家的船,陆锦棠到没有留意。
龙舟赛后,还有游江宴饮。圣上大宴百官群臣,无论是街头还是江边,亦或者江面上,都是热闹非凡的景象。
陆锦棠凭栏远眺,偶然发现沈世勋竟然独自乘坐小船,离开了硕大的龙舟,他没有参加圣上的宴请。
是了,他是借机来向太后娘娘表忠心的,宴席参不参加,倒在其次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对自己这位信任的“舅舅”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她冷冷转过脸,不再看他离开的小船。
沈世勋却一直看着那艘气派奢华的龙舟,他远远看见船舷处有好些丫鬟,簇拥着一位衣着华丽气质出众的夫人,无疑是她。
紫阳道长坐在前来接他离开的小船上,仰头问他,“沈公子可拿到余下的符箓了?”
沈世勋皱眉摇了摇头。
紫阳道长呀了一声,“这符箓道法高深,能成结界!山人还从未见识过世间哪人能做出这般厉害的符箓,实在是期盼破解,也好结识这位高人!”
“她不给我。”沈世勋喃喃说道,“也许是她不方便吧……她身边的宫女,不是她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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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道长愣了愣,他对这些凡尘俗世,不太明白。他只听明白了一句“不方便”,他点点头,“哦,那改日再要也成,只是越快越好。”
沈世勋眯了眯眼,她身边的宫女不是木兰,只是原因之一吧?他分明从她眼睛里看到了防备和怀疑……她不像以前一样信任他了,为什么?
“去木兰的武馆看看。”沈世勋登岸以后吩咐道。
车夫驱赶马车,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平日里一炷香的车程,今日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马车在木兰的武馆外头停下的时候,车夫已是一身的汗了。
沈世勋噌的跳下马车,恰见刘盼卿在院中舞着一杆长枪,“木兰姑娘可在?”
刘盼卿因着矿藏的事情,与沈世勋也算熟识,他收起长枪,插在一旁的武器架子上,拱手行礼,“沈公子,师父好几天都没有来了,听师兄师姐们说,师父不在京都。”
沈世勋微微一愣,“不在京都?”
他眯起眼睛,不知思量些什么,身边一个不甚起眼的小姑娘却是嘀咕了一句。
一开始沈世勋甚至没瞧见那小姑娘,因她很纤细也很安静。
“你说什么?”沈世勋听闻她的话音才转向她。
“沈公子与木兰姑姑走的那么近,如今沈公子的势力如日中天,木兰姑姑又是内宫第一红人。圣上如果要防备沈公子,自然会支开木兰姑姑。”小姑娘人小,话音却沉稳持重。
且她的话更是叫沈世勋惊讶非常,“冒昧请教姑娘芳名?”
“我是乔木。”她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她没说,她是秦乔木,当年的乔郡主。
……
端阳节过后,陆锦棠在宫中深居简出。
她一直在想,那日在太后舱外听到那一番话。沈世勋说,他不是沈老夫人的亲生儿子,所以沈老夫人不想把家业留给他,甚至想要留给外孙外孙女。
这话细想来,多少有些说不通。他即便不是老夫人亲生,起码也是姓沈,总比姓陆的要亲近呀?
可也不是绝对,沈老夫人只有自己的阿娘这么一个女儿,当初《长生道》那么珍贵的书,沈老夫人都能偷出来给阿娘……她的心也不是一般的偏。
“海桐,你帮我问问圣上,我能不能召小山入宫。”陆锦棠垂着眼眸,气势很弱,“许久没见,我都有些想他了。”
海桐微微一愣,这可和传说中那个强势的皇后娘娘不一样。
她是后宫之主,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她要召见自己的亲弟弟,还用这么低声下气的请示?
“娘娘,您要召见谁,直接一道懿旨……”
“还是问问圣上吧。”陆锦棠笑了笑,望着窗外颓然开败的木槿花。
有两个小宫女,拿着长长的大剪刀,在木槿花树下头,修剪着那些已经是颓败之势的花朵。
海桐眉头紧锁,躬身退了出去。
秦云璋听闻海桐禀报,略微一愣,抬眼看着海桐,“她以往也不是没有召见过外臣,更何况是陆依山?何需来问朕?”
“婢子也这么说,可娘娘坚持来请教圣上。”海桐低着头,眉头皱的紧紧的,看娘娘的神态,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娘娘对她挺好,可就是……似乎缺了一丝信任,“也许是婢子叫娘娘心有防备……”
“不关你的事。”秦云璋眸色暗敛,他闭目摇了摇头,“自打我调走木兰和她的几个心腹以后,她就事事处处陪着小心谨慎……她这是在跟朕置气呢。”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眶有些酸痛。
有些话就在那儿,问题的根源,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可就是没办法挑明了说。他如何告诉她,他怀疑沈世勋?并且怀疑沈世勋会借着木兰算计她?
这话说出来,她不论信不信,都会看低自己吧?会觉得他是个小人吧?那倒不如不说了。
“你去吧,”秦云璋朝海桐挥了挥手,“朕准了。”
海桐躬身退下,命人去军中传信儿。
陆依山得了信儿,从军营赶来的很快,马不停蹄的到家脱下军服就奔宫里来了。
“阿姐召臣弟何事?是要画画还是?”他满目兴奋,上次自己的画作帮了阿姐大忙,他至今心里都有股子骄傲自豪之感。只盼着姐姐能再叫他来画画。
“没事,就是想你了,昔日在陆家的时候,日日都能见,如今相隔这么远,一两个月都未必能见一面。”陆锦棠笑了笑,面容很温厚。
陆依山挠头而笑,军营里英明神武的他,此时却透着些傻气。
“那我给阿姐讲些军中的趣事儿吧?”陆依山盘腿在坐榻上坐下,捧着一杯龙井,讲着训练中发生的一些小事。
阿姐在军营里也待了许多时间,想来这些话题,她也会感兴趣。
陆依山讲得投入,可渐渐的他发现阿姐一言不发,表情平淡,也不知到底听了没有。
他有些摸不准的时候,陆锦棠忽然开口,“阿娘的祭日临近,也不知沈家老夫人还想不想念阿娘了……”
“必是想的呀!不然就不会……”他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陆锦棠微笑看着他。她是故意试探他,探探他的口风。倘若木兰还在身边,她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当面试探。她叫木兰去打听,就能知道沈老夫人是不是派人接触了陆依山。
而如今,木兰不在,她就像是被人束缚住了手脚,也蒙住了耳目一般,只能用笨办法了。
“不然就不会怎么样?”陆锦棠笑眯眯的问。
“呃……阿姐。”陆依山挠了挠头,脸面微微有些涨红。
“原来小山长大了,和阿姐没有那么亲近了,小山有自己的秘密了。”
“不是,阿姐!我早说过,我长再大,也是阿姐的弟弟!”小山面色有些窘迫,他端着茶盏大灌了一口龙井,“老夫人找人寻我来着,说希望我能去南境看看,还说希望能祭奠一下阿娘……”
陆锦棠点了点头。看来那日沈世勋在太后面前说得话,也不是全无根据。沈老夫人如果想把家业给陆家的孩子,那必然要先接触陆家的孩子,看看他们的品性,也拉拢感情。
毕竟这么多年,从未生活在一起,虽有至亲的血缘,感情基础却太薄弱。
自己是皇后,在深宫,陆老夫人不好接触她,自然会先去接触小山。
“那你想去么?”陆锦棠笑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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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去么?”陆锦棠笑着问道。
陆依山挠了挠头,“也无所谓想不想……反正,看看也没什么。”
陆锦棠若有所思的点头。
“我可是给娘娘争了大钱了……那胡商也是有本事……”李杜英的声音忽而从殿外传来。她的脾气亦如在宫外,这么久了,也不曾有收敛。还没看见人呢,声音老远就传了进来。
却见端坐的陆依山蹭的就从坐榻上跳了起来,“阿姐,请容臣弟先行告退!”
陆锦棠错愕看他,“刚来,怎么急着走呢?圣上还准了我留你用膳呢。”
“改……改日吧,阿姐!”他竟微微有些紧张,在殿里四下乱看,似乎想寻找另一个出入的门。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视线被他腰间的一块碧玉吸引住了。
那玉,她也有一块,无论是大小、形状、还是雕琢工艺,都极其相似。
不过她那块玉,是从京都往襄城去的时候,沈世勋送给她的,那时候还不见陆依山也有这玉,怎么如今他腰上倒挂着了?
“呀!陆校尉也在呢!真是巧了!”李杜英嘻嘻一笑,福身行礼,“见过娘娘,娘娘何时召了陆校尉进宫?臣女正有事要请陆校尉帮忙呢!”
李杜英看他的眼神透着热情。
陆依山却有些无奈和头疼,“不敢当,县主太客气了。”
“不敢当什么!就上次,你跟我比武时的那些招数,那动作,教教我呗?”李杜英放下她捧着的账本,两眼放光的看着陆依山。
她那放肆的目光,把陆依山的脸都给看红了。
“哟,陆校尉脸怎么红了?不好意思教我啊?没事,你看现在我大夜朝的风气多好呀,姑娘家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司空见惯。姑娘家也能上学,读书,经商,行医……你教我功夫怎么了?”李杜英笑眯眯的凑近陆依山。
她这般热忱的态度,惹得凤栖宫一众小宫女的嫉妒的红了眼。她们也想接近陆校尉呀,可她们不敢。唯有李杜英,敢想敢说。
“闹得我头疼,你们这私事儿出去说,别再殿里吵嚷。”陆锦棠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陆依山一脸哀求的看着她,“娘娘……您不说,还有事问臣弟么?”
他拼命的朝陆锦棠挤眉弄眼。
陆锦棠挑了挑眉,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她眼睛微微一眯,“是了,我想问问你,你那块玉佩,不是阿娘留给你的吧?怎么以前我都没见过?”
“哦,娘娘说这块?”陆依山连忙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双手捧在面前,“这玉佩大有来历!”
而后他就闭嘴不说话了。
李杜英在一旁,眼目灼灼的看着,“说呀,什么来历?”
“这是我家族的玉佩!”陆依山皱眉,沉声说。
李杜英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以后,轻哼一声,“小气!谁稀罕!谁家没有似得!”
她拂袖而去,与宫女在外头园子里踢毽子去了。
陆依山这才松了口气,“这玉佩是沈家人送我的,说是……见面礼吧。”
见面礼几个字,他说的语气轻轻,可眼目里却流出光芒来。
陆锦棠抿了抿唇,她记得沈世勋给她那块玉的时候说过,拿着那块玉,不论走到那里,都可以号令沈家掌事的掌柜。
这可不是一般的见面礼呀?沈老夫人已经说的小山心动了?
陆锦棠点头笑了笑,“哦,没事了,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看看,多经历人情也挺好。”
她留陆依山用饭,陆依山却恋恋不舍的辞别而去,他想留下用饭的,可他似乎更害怕某人的纠缠。
陆依山离开之后,陆锦棠来到自己的妆台前,打开妆奁,取出那块玉。
玉是暖玉,触手生温。
沈世勋给她玉的时候,跟她说,要贴身带着,说玉养人。他只说了那玉能号令沈家的大掌柜们,却没说别的。
如今沈老夫人把这玉作为“见面礼”给陆依山,想来这玉应当是意义不凡。
沈老夫人能送出这玉,她和小山的接触也许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入了,不止是刚刚见面的客套浮浅之交。可沈老夫人却连个示好的消息都没给自己递进来,且看小山的态度,分明是此事不愿多谈……这就表明了沈老夫人的态度了——沈老夫人不相信她。
这不难理解,倘若沈老夫人相信她,没必要再送一个女子进宫,给她添堵。直接笼络她,不是更简单方便?
可沈老夫人偏偏绕了一个弯子,送了圣上女人……看来,沈老夫人是只认小山,只相信小山,并不相信她。
陆锦棠握紧了手中的玉,那玉被她攥的越发的热,不知究竟是她的手暖热了玉,还是玉暖热了她的手。
如今沈老夫人和沈世勋内斗,因为沈家的势力太大,又搀和进朝堂上的局势。
陆锦棠眯起眼睛,她对朝廷之势,对沈家的家业都兴趣不大。如今最让她感兴趣的就是——她到底能不能联系上阎罗,顺利的有自己的孩子?
而如今,没了木兰,圣上又限制她出宫。沈世勋她也不能完全信任……岂不是落在了被动的位置?
她得想个办法,打破这局面才行。
“海桐,我记得圣上说,我外祖母往宫里送来了个姑娘。”陆锦棠笑眯眯的朝海桐招手。
海桐原本殷切上前,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圣上没留,把人打发走了。”
“我知道,你也不必紧张,这事儿还是圣上告诉我的呢。”陆锦棠笑了笑,“既是沈家的人,与我也亲近,我听说她去梨园了,你去打听打听,把她叫到这儿来。”
海桐惊疑不定的看着她,似乎揣摩不透她的用意。
“去吧,你看我像是吃醋生气的模样吗?”陆锦棠摆摆手,龙舟赛之后,这对主仆之间的关系似乎近了一点,又似乎没有。
海桐一如既往的寡言,她颔首应了一声,从殿中退了出去。
她自然不敢擅自去梨园领人,势必要禀报到圣上面前。
秦云璋琢磨了一阵子,“让她见见也好,她若能想到沈家人不可信,朕倒可以放心了。”
海桐这才敢去领人。
那姑娘年岁不大,应正值豆蔻年华,年轻的好处就是,即便不施粉黛,她的皮肤也嫩的恍若能掐出水来。
她肤白如玉,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一派天真之气,还透着小女儿的娇柔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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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子汪滢滢,拜见皇后娘娘。”她声音清亮好听,难怪敢去梨园,这漂亮的音色,在梨园里也能出挑。
她盈盈跪拜,还偷眼看看陆锦棠,透出一股子毫无防备的傻气。
陆锦棠笑了笑,沈老夫人送了这么一个女子从南境而来,她定然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憨厚单纯。
“起来吧,我听说,你是我外祖母送来的,既然来了京都,怎的不来看我?”陆锦棠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慵懒中透出位尊者的姿态。
“是应当先来叩见娘娘的,可是老夫人有交代,说娘娘心里惦记着外祖家。若是求到娘娘这儿了,娘娘不想留也抹不开脸面,定然会把婢子留下。如此到添了娘娘与外祖家的隔阂。不如直接去求圣上,免了娘娘为难。”汪滢滢坦然说道。
这借口找的真是漂亮,怕她为难,不好拒绝,所以直接去求圣上?怕她与她有隔阂,不送美人不就成了?
“老夫人也知道,娘娘与大公子关系好,怕娘娘不了解老夫人的为人品性,再听信了旁人的闲言碎语。”汪滢滢的手按在绛红色的羊绒地毯上,越发衬得她手指如葱白。
陆锦棠倒是听出这话的意思来了。沈老夫人觉得她是偏向沈世勋的,觉得她和沈世勋是一伙儿。
这也难怪,自打沈世勋来了京都以后,她的确和沈世勋的接触是最多的。而小山和沈世勋的关系却有些不睦。
“婢子头一回见皇后娘娘,娘娘真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般,虽已有身孕七个多月了,却还这般美妍端庄,真是叫人佩服又羡慕,也难怪娘娘在宫中独宠不衰。”汪滢滢恭维道,“若是婢子有幸能伺候娘娘身边,那真是莫大的荣耀了!不知娘娘……”
她看了陆锦棠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你想留在宫里呀?”
“娘娘恕罪!婢子自打被圣上打发离开之后,就不敢惦记自己不该惦记的……婢子只是想亲近娘娘,若是能沾上一星半点娘娘这端庄高雅之气,婢子也都心满意足了,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汪滢滢反应极快,砰砰的在地毯上磕头,惟恐她误会似得。
陆锦棠呵呵的笑。
汪滢滢惊疑不定的微微抬头。
“你说了先前不来求我,是怕我为难,怕我抹不开脸面赶你走。如今又求我叫你留下……我这会儿再赶你走,岂不是叫你笑话我对外祖家无情无义吗?”陆锦棠眼风扫过她年轻的脸,“海桐,安排她和你住吧。”
汪滢滢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爽快。
海桐领她出去的时候,她脸上就微微透出窃喜来了。
陆锦棠暗自好笑,还是年轻,她活了两辈子,就算笨,也该更明白一些人情世故了。
她留下汪滢滢,透出对她恩宠的意思。
汪滢滢是沈老夫人的人,她这般算是示好了吧?沈老夫人也该从她这儿走了捷径了吧?可却一直不见沈老夫人有示好的意思。
陆锦棠心下有些不明白了,沈老夫人和沈世勋争权,怎么就那么肯定自己和沈世勋是一条船上的人呢?干嘛不借助自己这现成的外孙女来讨好圣上,借以打压沈世勋?
偏偏要舍近求远,是图什么呢?
陆锦棠让汪滢滢在自己身边伺候,海桐是极其反对的。想来如果是木兰在,木兰也会反对。
“娘娘,那汪滢滢看起来老实规矩,可是肚子里不一定揣着什么坏呢!您怎么能让她伺候饮食起居呢?”海桐这沉默寡言的人,都憋得沉不住气。
陆锦棠笑看她,“那又怎样,她也害不了我。”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万一起了歹心,那是防不胜防!婢子一个劲的盯着她,也难免会有疏漏的时候。”海桐焦急。
“你不必一直盯着她。”陆锦棠拿着大剪刀,修剪着灿烂的芍药花。
芍药入药,连芍药花的香气里,都有股让人喜欢的药香。
“对了,今晚圣上会过来的晚一些,不在凤栖宫里用饭,”陆锦棠瞧见汪滢滢在屏风外头晃了一下,料想她应该能听到的自己说话,她笑着吩咐海桐,“叫小厨房早些开饭,我如今,不经饿。”
她抬手轻抚着肚子。
海桐见她不听劝,闷闷的应了一声。
晚膳陆锦棠用的很慢,每一道菜她似乎都有细看过了才会动筷子。
她对药很敏感,但也怕自己会有疏漏的时候,饭菜的香味浓郁,有时候很容易遮盖药味。
但一顿饭吃下来,她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莫非汪滢滢真的不是打算借着在凤栖宫的机会接近秦云璋?还是她正图谋着长远之计,不急在这一时?
陆锦棠正思量之时,海桐又端上一碗汤,“御膳房那边儿送来的养血参芪粥,婢子先试汤。”
海桐把海碗放下,给自己先盛了一碗儿。
陆锦棠瞧见汪滢滢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汤碗儿。她立时明白过来,海桐说她盯着汪滢滢,看来不只是说说而已,汪滢滢当真在小厨房里插不上手,所以她走了御膳房的路子,一桌子菜都是小厨房做的,唯有每日的安胎粥是从御膳房送来。
且海桐会亲自为她试菜,汪滢滢不得不慎之又慎。
海桐试过那汤,停了片刻,才又拿了一只白玉碗,重新盛了给陆锦棠。
第一口汤入口,陆锦棠就明白了,这是慢性的安神汤。药材在汤里,本就是药膳,多用了一两味药材既不算毒,也不易察觉。
陆锦棠假作喝汤,却趁汪滢滢没看见的时候,把那汤倒掉了。
她倒要看看汪滢滢究竟是做什么打算?打算等自己睡的昏昏沉沉了,好爬秦云璋的床?她未免想的太简单了吧?
“海桐,你看起来精神不好,且值夜好几日了,今晚叫滢滢留下,你去睡吧。”陆锦棠目光落在汪滢滢脸上。
她连忙低头,遮掩住嘴角笑意。
陆锦棠也笑了笑,晚膳撤去,她就说困,“我先躺一会儿,派个人在宫道上守着,圣上快到凤栖宫的时候,就叫我起来。”
“娘娘安心睡吧,不会耽误的。”汪滢滢服侍她脱去华服,躺上凤榻。
陆锦棠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的呼吸调整的又平顺又绵长,当真如睡着了一般。
“娘娘?皇后娘娘?”汪滢滢一会儿过来给她掖被角,一会儿过来吹熄两盏灯。还试探的喊了她两次,她没理,汪滢滢就不再退出殿外,反而在殿里寻了坐榻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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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来的时候,汪滢滢果然没有叫醒她。
陆锦棠闭眼听着她的动静。
“你怎么伺候在寝殿?皇后已经睡了?”秦云璋的声音沉沉的,不含一丝亲昵。
“回禀圣上,娘娘睡熟了。”
“她向来睡觉很轻,你莫说话打搅了她,退下吧。”
“今夜娘娘睡得沉,一是不会被吵醒的。”
“什么意思?”秦云璋的声音徒然一冷。
“圣上安心,只是一般的安神汤,于身体没有妨害……”
陆锦棠却听的心里一惊,她居然敢在秦云璋面前承认下药?那她和秦云璋究竟是什么关系?
陆锦棠心里有些乱,惟恐呼吸也跟着心神被扰乱了,连忙掐着自己手心劳宫合谷穴,以酸沉之感安稳自己的心神。
“你好大的胆子!朕是答应帮助沈老夫人,可朕从没有说过,允许你们对锦棠下手!胆敢动锦棠一根汗毛,朕要整个沈家陪葬!”秦云璋的声音并不高,但威严与怒气却充斥着整个殿宇。
“圣上宽心,不会有害的,否则御膳房也不敢做,只是叫娘娘睡得踏实些。”汪滢滢轻叹一声,“圣上如此痴情,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只可惜,我沈家公子也是个痴情的种子,沈老爷子一早把沈家的‘家主玉’偷偷给了我家大公子。沈家的家主玉不但可以号令沈家,但凡与沈家有过往来的大商,甚至海外的皇室,贵族,见了沈家的家主玉,也会给几分面子的……
可圣上知道吗?我家大公子把那家主玉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直放着呢!沈公子身边有许多道士,先前是为了给沈家看风水供养的。可是如今,老夫人却是听说,这些道士在查皇后娘娘的什么事儿。
且不说大公子究竟是痴心一片为娘娘,还是要谋算娘娘什么……圣上当真能容忍这么一个贼心不死的情敌在世上吗?”
陆锦棠心跳的很快,汪滢滢让她熟睡,竟然不是为了爬床,而是激怒秦云璋,让他对付沈世勋。
沈家老夫人究竟是多讨厌沈世勋啊?虽不是她生的,好歹也叫她一声母亲呢?
还有,那块玉竟然是家主玉,听起来似乎很贵重的样子。沈世勋就那么轻飘飘的送给自己,且送出手后,就再也不提?他什么意思?
“朕要怎么做事,不用你来提醒。让你家老夫人耐住性子,不该是沈世勋的,朕不会让他得到。”秦云璋语气沉沉的,“你退下吧。”
“圣上是怕皇后娘娘伤心吧?既想要除掉情敌,又担心娘娘恨您,世上岂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汪滢滢轻笑了一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爱惜娘娘,才更应该把沈家的家业留给小山少爷呢,毕竟小山少爷是娘娘的亲弟弟,就算日后改了姓沈,也是血脉相连……”
“退下。”秦云璋挥挥手。
汪滢滢沉默的僵持了一阵子,见圣上的目光根本不往她身上放,他眼里似乎只有屏风后头,床上躺着那人。
汪滢滢叹息一声,悉悉索索的退了出去。
陆锦棠觉得有脚步声靠近,她心头发紧。
她听到他脱衣服的声音,而后脊背一暖,他温热的胸膛贴了上来,他的手贴在她的肚子上,一下一下,抚着她肚子里塞的东西,好像真抚着婴孩一般。
陆锦棠耳边却是那句“就算日后改了姓沈……”,原来沈老夫人打得是这主意,也难怪小山不敢跟她多说,小山是料定她不赞成他改姓吧?
“把家主玉都送给你,”身后的秦云璋像是呓语一般轻声说道,“留着一个在你身上花了如此多心思的男人,朕,真的可以安心么?”
陆锦棠听得心惊。
他却忽而又喊了一声,“锦棠。”
陆锦棠险些就应声了,以为他是发觉自己装睡。
可他又兀自说了下去,“你是朕唯一在意的,朕可以不要皇权,不要江山,甚至不要皇嗣……朕不想让你受他人利用,为他人所害……不管他究竟是算计还是……爱意!”
陆锦棠一夜都未能安睡,虽然他的怀抱温暖而又舒适。
她总是隐隐约约觉的有事情要发生,那种不安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
“本宫要招沈公子入宫来见,见外男,乃须得圣上同意,”陆锦棠看着海桐问道,“你替本宫去问问圣上的意思吧。”
她鲜少用“本宫”自称,虽贵为皇后,却和凤栖宫的一众宫女都很亲昵。
海桐偷偷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这会儿这么说话,就是下指令之意,也表明了她态度坚决。海桐沉默了一阵子,终是没有相劝,躬身退了出去。
陆锦棠没有亲自去问秦云璋,而是叫海桐转述,颇有些公事公办的意味。
秦云璋准了,陆锦棠立时就叫人下懿旨宣沈世勋觐见。
沈世勋匆匆而来,刚一见面,请了安就着急说道,“紫阳道长说,那符箓对娘娘不利。”
陆锦棠嗯了一声,却叫宫女拿了一只锦盒给他。
沈世勋愣了愣,打开锦盒一看,是那块他在风铃渡送给她的玉。
沈世勋咧嘴笑了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
“这是沈家的家主玉,对么?”
沈世勋诧异的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轻叹一声,“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还请舅舅拿回去。”
沈世勋眼底暗流涌动,他嘴角的弧度有些冷硬。
“并没有别的意思,在你眼里,我是一个重利的商人,我看重的只有一个利字。我可以寻来世上罕有的珍宝,可……那不足以表达我对娘娘的忠诚,唯有这块玉,算是干净。”
他说的语气沉沉的,平静的面色之下,是怎样的心情,陆锦棠无从揣测,她也不想揣测。
“我当你是我舅舅,也当你是我可以信赖求助的朋友,所以才请你把这块玉拿回去。如今的形势看来,你比我更需要这块家主玉。”陆锦棠叫海桐上茶。
沈世勋看了她一眼,眸中若有所思,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领会她所表达的意思。
海桐把茶奉上,陆锦棠对她挥挥手,叫她退到殿外。
海桐看了沈世勋一眼,脚步缓慢僵硬,她不想走,殿中没个人守着怎么行?
陆锦棠深深看她一眼,“你在殿门口守着,殿门敞开,本宫叫你一直看着如何?”
海桐听这语气,知道皇后娘娘是有些生气了,这才忙退了出去。
殿里没有旁人,陆锦棠低声开口。
“我不知道你和我外祖母究竟是有怎样的龃龉,以至于她想让你死。汪滢滢在圣上面前挑唆,我想……唯有破解了这符箓,让我尽早为他生下孩子,才能让他安心。”陆锦棠说着话,从袖中拿出一叠画了符箓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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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说着话,从袖中拿出一叠画了符箓的纸张。
沈世勋微微愣了愣。
“外祖母拉拢亲厚小山,希望他能取你而代之。可她并不相信我,所以我两边都不靠,我不会帮她,只怕也帮不上你。那日龙舟之上,你与太后娘娘说的话,不慎叫我听见了,所以……我以为,你也不相信我,只是利用我。”
陆锦棠笑着看了眼那块家主玉,这块家主玉似乎可以证明,当初她是想错了,他对太后说的话,未必是真心话。
“但我又没有其他的人可以相信,没有其他人能提供道士帮我,唯有你……所以我想赌一把,赌你不会害我、出卖我。”
沈世勋猛然站起身,捏着那一叠符箓的手都微微泛白。
他紧抿着唇,好半晌,忽而郑重拱手行礼,低头说道,“多谢娘娘信任,沈某不会让娘娘赌输,定快查清楚此事。娘娘亦可放心,那紫阳道长与沈某,是过命的交情,娘娘的秘密,就是沈某与他的秘密。”
沈世勋看着她推向自己那块家主玉,苦笑不已。她愿意冒险,愿意继续相信自己,乃是因为,她迫切的想为秦云璋生一个孩子,以安秦云璋的心。
她对秦云璋用情至深,已经让她不惧冒险了。
她对自己说的这样坦诚,拒绝他的家主玉,更是拒绝了他所有的心意。她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她心里已经装不下旁人了。
“你还当我……是舅舅吧?”
“那是自然,”陆锦棠笑起来,笑靥灿烂如花,“沈家舅舅永远都是我的舅舅。”
“嗯……”沈世勋把那块家主玉和符箓一起揣进了怀里。
他没有逗留,似乎多留一刻,都叫他心里越发的别扭难受。
沈世勋前脚离开,秦云璋后脚就到了。
“不是召见沈家公子么?”秦云璋迈步入殿,四下看了一眼。
“圣上来的不巧,舅舅已经走了。”陆锦棠朝他笑,忽觉有些累。
秦云璋眸色暗沉的拥着她坐下,“你今日召他来,所为何时?他是个商贾,纵横许多地界的大商贾,野心很大,你可不要……”
秦云璋似乎觉得再说下去就显得自己小人了,他笑了笑,没往下说,却是把她抱的更紧了。
“我知道,所以我把去襄城路上,他寄存在我这儿的东西还给他了。”陆锦棠看着他的眼睛,想让他明白自己眼底的真诚。
自打他做了皇帝以后,两个人的交流似乎变得比以往困难了。
秦云璋往一旁的小几上看了一眼,沈世勋拿走了那块玉,可装玉的匣子还在那里放着。
他眉头轻轻皱起,“若是好东西,何不送给小山呢?”
陆锦棠听闻出他话里有话,不由长叹一声,“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自己有的已经足够好,何必惦记旁人手里的东西?”
“锦棠一向大方知足,可是怕有些人不知足,得寸进尺。”
陆锦棠不由长叹一声,他不相信沈世勋,全然不信。他怕沈世勋不满足与现在的地位?他难道是担心沈世勋还会造反吗?
“旁人怎样,我不想论断。可是沈家舅舅,当初襄王府落于危难,其他人都忙着巴结太子的时候。他却是出手帮了我,帮了众人都不看好的襄王爷!”陆锦棠不想绕来绕去,索性把话说白了。
秦云璋眸色深深的看着她,好像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似得,“朕没有忘记他帮过朕!朕也没有忘,当初朕能取胜,他从中出了多少力!朕的军费,粮草,物资……没有沈世勋的帮助,朕要取胜也许难如登天!这些朕都没有忘!”
陆锦棠听出他生气了。
“但这不也表明了他的野心吗?他为何支持当时并不被人看好的襄王爷?乃是太子身边支持者众多,他去投靠不过锦上添花。于当时的朕来说,他就是雪中送炭!虽然要冒更大的风险,所收获的不是也更多吗?
朕没有过了河就拆桥的意思!他想要的荣宠,地位,机会……朕都给他了!但这是朕与他之间的事情,而不是皇后你与他的事!”
他是真生气了,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生硬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陆锦棠愣愣的看着他,仿佛重新认识了他。他是这样的爱吃醋,这样的多疑。
他们不是夫妻一体吗?他相信沈世勋,和她相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男人之间可以有信任,男女之间就不能有呢?
陆锦棠觉得眼前的秦云璋,并不理智,且有些不讲理。明明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问题,他却越绕越复杂。
她无奈的闭目,长叹一声。
秦云璋眉头紧蹙,伸手轻揉着她的眉心,“锦棠,皇后之位,是不是让你很辛苦?宫里的生活会不会让你厌倦?我知道……有时候我对你约束的太多了。可身居高位,原本就高处不胜寒,我得保护好你……”
陆锦棠想说,她能保护好自己,可更有些懒懒不想言。
她窝在他的怀里,反复告诉自己,生个孩子就好了。只要他们之间有了爱情的结晶,信任必定能得到升华。
陆锦棠耐心的等待着沈世勋给她带来好消息,却是没想到,有些人却没有耐心等待下去。
“借皇后娘娘的名义,宣沈世勋入宫觐见。”秦云璋对身边的太监吩咐。
太监微微一愣,“圣上哪里需要假借皇后娘娘的名义,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唯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不那么设防。”秦云璋眯眼说道。
太监怔了怔,不设防?圣上要对沈世勋做什么?
沈世勋接到传召时,恰在玉紫阳道长就那变化的符箓研究着。
为了破解陆锦棠的符箓,沈世勋生生快把自己逼成了半个道士了。如今道家许多东西,他也深入的了解了。
“锦棠不是沉不住气的人,这次怎的这般着急?若是有消息了,我岂会不主动传信与她?”沈世勋摇头失笑,“真是关心则乱,她怕是太想为那人生个孩子了。”
紫阳道长皱眉看他,“沈公子今日不宜出门,出门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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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符箓的事情,已经有所进展,我还是入宫告诉她一声,也免得她着急。”沈世勋按了按紫阳道长的肩。
紫阳道长面上尽是不赞同,“公子还是不出门为妙!”
沈世勋摇了摇头,“人生在世,哪有万全的平安,凡事都要冒风险,看只看这风险冒的值不值。”
他笑了笑,随前来宣他的宫人一同入宫。
凤栖宫的路,他已经走了好几次。
可这次的路,却颇为陌生,沈世勋停下脚步,他身后立时出现了一行侍卫。好似要堵住他的退路似得。
沈世勋面上微微一怔,嘴角不由苦笑,到底是没听紫阳道长的劝,步入了这大凶之中。
是以见到秦云璋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沈某以为,所谓兔死狗烹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明君身上,也不会发生在沈某身上。”他呵呵笑了笑,“到底是沈某看走了眼。”
秦云璋也笑,“朕容不得她冒风险,便是要做忘恩负义的恶人,也让朕来做吧。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
……
陆锦棠正在宫中与李杜英说话,却有个嬷嬷急匆匆跑来。
那嬷嬷看起来分外慌乱,在殿前平坦的水墨纹地板上,竟把自己绊了一跤。
陆锦棠生怕她这么大年纪,再摔出个好歹来,赶忙叫宫女扶了她进殿。
“给娘娘请安,老奴是玉坤宫的奴婢,老奴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娘娘说,还望娘娘……”这嬷嬷说话极快,像是后头有狗追着。
“这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苏嬷嬷么?”李杜英似乎记得她,狐疑问道。
太后娘娘身边的人?与自己有什么私密的话说?
陆锦棠疑惑不解,但还是依言屏退了众人,并且悄悄捏了金针在手,惟恐这嬷嬷是来使坏的。
但宫人一退出去,嬷嬷噗通向她跪下,“娘娘救命,圣上借娘娘名义,召了沈公子入宫,设下一场鸿门宴在承乾殿,殿中有刀斧手。娘娘若不去救命,沈公子必死无疑啊!”
陆锦棠一时都没绕过这个大弯来,怎么太后娘娘身边的人,跟她说的却是沈公子的事情?
“你是沈世勋的人?”她愕然问道。
“不敢欺瞒娘娘,老奴……正是。”嬷嬷白着脸磕头。
陆锦棠眯眼,心中却惊如擂鼓,那日她与秦云璋不是把话都说开了么?他说他没有忘记沈世勋对他的帮助,还说那些帮助都是雪中送炭。
秦云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怎么可能会杀了曾经对他雪中送炭之人呢?就因为他吃醋?就因为自己和沈世勋走得近了?他以前也不是不知两个人走的近,怎么如今突然起了杀心?
果然是皇位使人凉薄?使人自私自利吗?
那她与他共夺天下,还有什么意义?
陆锦棠咬牙,一时又生气又无力,还莫名的想哭。可这会儿,真是连哭都哭不出。
“苏嬷嬷放心,我不会袖手旁观。苏嬷嬷先离开,别叫人怀疑了你!”
苏嬷嬷叩首,殷切看她。
陆锦棠朝她摆摆手,叫她赶紧走。
“杜英县主。”陆锦棠唤了李杜英进来,攥着她的手,目光灼灼看她。
“娘娘的手怎么这么冷?”
她一紧张,就会手冷,“杜英,木兰不在,我可以相信你么?”
李杜英微微一愣,重重点头,“娘娘待我情同姐妹,娘娘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你去御膳房,给我寻一碗血来!不拘什么血,鹿血猪血……像人血就行!”
“啊?”李杜英嘴张的能塞下个馒头。
“不要叫人看见,特别是汪滢滢与海桐,背着人,知道吗?”陆锦棠把她的手都攥的发白了。
李杜英连连点头,“明白了,娘娘放心!”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拍拍她的肩。
看她离开后,陆锦棠便到内殿,在床上半躺下。
不是她不肯去承乾殿,她是怕自己当面求情,更会惹恼了秦云璋。她没有忘记,当年她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秦云璋处罚李元鹤时,她只说了一句求情求的话,秦云璋便拿着马鞭把李元鹤给狠揍了一顿。
秦云璋做了皇帝以后,这样肆意跋扈的性子已经收敛了不少,沉稳持重多了。
唯独在沈世勋的事情上例外。
“娘娘……”李杜英一脑门儿汗的翻窗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只瓶子。
陆锦棠拔开瓶子,一股子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儿,从瓶子里逸散出来。
“娘娘要这血干什么……”
李杜英话音还没落地。
陆锦棠已经掀开被子,把那瓶子里的血倒在了她两/腿之间,霎时血腥味弥漫。
高耸着肚子的孕妇,身子底下一片血……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吓人。
李杜英瞪大了眼,双手捂住嘴才没叫自己惊叫出来。
陆锦棠把瓶子塞回她手里,“把瓶子处理了,别叫人看见。”
李杜英不知她究竟要干什么,脸色惊疑不定。
“快去!”陆锦棠冷了脸,颇有些骇人之色。
李杜英连滚带爬的翻窗出去。
陆锦棠又盖上被子,“哎呦……哎呦……”的叫喊起来。
海桐在殿外隐约听见喊声,慌忙告罪闯进来,掀开被子一看——
一片血迹,她的脸当即就煞白了。
“快!快传太医!快去告诉圣上!”海桐叫喊道,“罢了,婢子速度最快,还是婢子去吧!”
海桐叫人守着陆锦棠,脚下生风的直奔承乾殿。
秦云璋正与沈世勋喝酒,算是“践行酒”吧,毕竟当初一同进攻京都时,两人也算是默契的队友。
“圣上不好了,娘娘大出血了……”海桐没站稳就往下跪着禀报,险些把自己摔了个大跟头。
殿中宴饮的两个人霎时一愣。
沈世勋沉不住气,豁然起身。
秦云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竟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
殿里殿外这气氛,真是异常诡异呀?
秦云璋很清楚,陆锦棠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出任何意外。好好的更不可能会大出血。
再者,她自己就是了不得的大夫,她自己的身体,她很有把握,一向强健。
偏偏在他宴请沈世勋这时候“大出血”,她是在向他传递信息呢。
倘若他要沈世勋死,她就要他们的“孩子”胎死腹中,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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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一向关爱皇后,这种时候,圣上不去看看么?”沈世勋眯眼问道。
秦云璋缓缓起身,“朕自然是要去的。”
秦云璋的拳头垂在身侧,攥的紧紧的,他在生气,也在犹豫。要沈世勋死,眼前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简单的。
若放了他出宫,就是鱼入大海,再想捞进网,就不那么容易了。
秦云璋犹豫片刻,让人把沈世勋看在承乾殿中,提步往凤栖宫去了。
他到凤栖宫时,殿门外已经恭候了许多太医,太医们面色焦急,跪了一地,砰砰的磕头,求娘娘叫他们进去。
可殿门紧闭,里头隐约能听见宫女焦灼的哭泣,却就是拦着,不让太医看诊。
这情形,不知内情的,还真是要急死。
太医们瞧见圣上来了,如同看见了救醒一般,转而对他叩首,“圣上,快劝劝娘娘吧,让微臣等人进得殿中,也好看看娘娘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娘娘自己就有过人医术,更不该讳疾忌医呀!”
秦云璋的脸色黑沉的可怕,他提步到殿前,守在殿前的宫人连忙推开殿门,让到一旁。
屋子里一股血腥之气。
秦云璋那一瞬间当真是慌了神,虽然知道孩子是假,但……会不会是她真出了什么问题?这一股子血腥味儿,怎么闻都叫人心慌。
他快步绕过屏风,步入内殿。
陆锦棠脸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上,长长的睫羽在她白皙的脸上,投射出一片青灰的阴影,看起来孱弱又可怜。
秦云璋这下是真慌了,他来到床边,还险些被脚踏给绊倒了。
“锦棠!”
陆锦棠睁开眼睛,挥挥手,叫宫女们都退出去。
殿里只剩下两人,四目相对,呼吸都带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没事……”陆锦棠缓缓说道。
秦云璋松了口气,面带轻嘲的笑了一声,“朕看出来了。”
“我听说,你在承乾殿宴请沈世勋?”
“皇后的消息倒是灵通,是一直关注着朕呢?还是一直关注朕宴请那人?”
这话的口气可是太不对了,混合着殿中的血腥味儿,叫人越发觉得不舒服。
陆锦棠不由皱起了眉头,心里也泛着别扭,“看着像一场鸿门宴似的,你为何容不下他?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知你重情重义,那日/你也说了,大战得胜,他功不可没……难道就是因为,我和他走的近了?”
她这么直白的说“走的近了”,让秦云璋的脸上微微一愣。
“皇后也知道,你和他走得近了?”秦云璋深吸一口气,“即便他是你沈家舅舅,他也是个男人,且是与你年纪相差不大的男人……所谓人言可畏,你就不怕受人议论吗?”
陆锦棠笑了笑,缓缓摇头,“我受人议论的还少么?自从我大婚当日从岐王府离开……京都关于我的议论,何时停歇过?若人议论什么我都要在意,大约我早已没勇气活到今日了。”
陆锦棠忽而发觉,他说这话不对。他又何曾不是京都人热议的话题?关于他的话题,也从不曾停歇。他怎么可能是在意非议之人?
陆锦棠眯着眼睛看他,“这不是你容不下他的缘由!”
秦云璋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因为……吃醋?”陆锦棠猜测道,“我对旁人没有心思,秦云璋,你当相信我,也当对你自己有信心呀?”
她这话跟半开玩笑似的,说话间嘴角还略带笑意。
秦云璋却闭着眼睛,沉默了半晌,“你真的想知道,朕为何容不下他吗?”
他的神情太严肃,陆锦棠的心莫名提到了嗓子眼儿。
“朕容不得你的秘密握在旁人手里,但凡知道的人……都必须死!”殿里空旷安静。
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凝重。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秘密……”
他倏而睁眼,目光灼灼的看她,“你还要瞒着朕么?”
陆锦棠的嘴唇动了动,心里惊疑不定的闪过许多个念头,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在耳畔响起,“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朕前些日子,已经找陆雁归确认过了,也派人去陆家,探过了你身边伺候过得人。”秦云璋说的很慢,这些话说出口似乎让他也十分挣扎,“你先前并不会医术,陆家也从未给你请过教医术的先生。你身边那楚嬷嬷,莫说推拿点穴了,她连穴位都不清楚。”
陆锦棠的心底一片寒凉。
“而且,有个疑问一直在朕心底。”他看着她的眼睛,“当年你嫁于秦致远的那一晚,朕刚被引到你的婚房时,你躺在床上,已经停止了呼吸——可突然,你的呼吸变得紊乱,你再睁眼时,眸中带着坚定果断,退婚的过程中,也没有半分犹豫。”
陆锦棠抿了抿唇,对了……她想起来了,他曾去陆家试探过她。可后来他不再提及此事,她天真的以为自己已经瞒天过海……原来他从没有放弃怀疑,不过是按捺不说。
陆锦棠仰面躺在枕囊上,呵呵笑了两声,“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你给朕讲女鬼的故事,试探朕的时候,朕的态度就是告诉你。这个世道容不下你的秘密,不管你曾经做过多少利国利民的好事,一旦你的秘密暴露,就会被卫道夫的道义所不容。”秦云璋看着她,“朕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沈世勋召集了道士,拿着你的生辰八字,一直研究测算,他知道了多少?又能守住多少秘密?朕不敢赌。”
陆锦棠闭了闭眼,原来是她害了沈世勋。
“禀奏圣上——齐太医来了!”殿外突然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宣齐太医进来!”秦云璋扬声说道。
陆锦棠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我还没做好准备……”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秦云璋已经从床边起身,“没关系,朕已经做好准备了。”
齐太医背着个沉甸甸的药箱,身后还跟了一个中年的仆妇,像是接生的稳婆。
齐太医把药箱放在床边就退到了屏风外头,那稳婆倒是留在内殿,跪在脚踏边,兀自说道,“娘娘……用力!用力啊!”
陆锦棠惊讶的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这是演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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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婆的表情很到位,真像是在接生一般,语气更是逼真。这演技,能去领个小金人儿了!
“你……”陆锦棠错愕的看着秦云璋。
齐太医在屏风外头也卖力的“指导”起来。
折腾了一阵子之后,稳婆忽然打开那只药箱。
药箱里没有药,只有一个软乎乎的襁褓。稳婆把襁褓打开,啪的往婴孩的屁股上给了一巴掌。
“呜哇呜哇——”哭声充斥着殿宇。
稳婆把襁褓放在陆锦棠床头,紧挨着她,“娘娘快看,是个皇子!”
陆锦棠瞪大眼睛,惊疑不定的看着那小猫一般还带着白色胎质的婴孩,她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齐太医也在屏风外跪地恭喜,“恭喜圣上,恭喜皇后娘娘,喜得皇子……”
他喊的声音大,像是向殿外宣告一般。
殿外静了一瞬,继而恭贺之声,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由近及远……
最后,似乎整个皇宫都淹没在恭贺声中。
皇后娘娘“早产”,不幸中万幸,皇子虽羸弱瘦小,却身体康健,母子俱安。
殿外是兴奋的恭贺声。
殿内的气氛却有些冷硬。
陆锦棠往凤榻里头挪了挪,看着那小小的襁褓,她脸上除了震惊,甚至带着些恐惧。
秦云璋竟然……竟然真给她弄出一个孩子来!即便是“早产”,他也绝不允许这个孩子出“意外”。
秦云璋在床边坐下,让稳婆抱了孩子在一边轻哄。
两人的距离很近,四目相对,彼此表情都有些僵硬。
“沈世勋知道我的秘密,所以他该死,可是他们,”陆锦棠抬手指了指抱着孩子的稳婆,以及屏风外头的齐太医,“他们不也知道我的秘密?”
稳婆噗通跪了下来,脸色微白的抱紧了孩子。
“如果沈世勋该死,那他们是不是也都要死?”陆锦棠的声音透出冰冷。
秦云璋闭了闭眼睛,他最不愿和她走到横眉冷对这一步,可现在,他们竟真的走到了彼此的对立面,“他们是我的心腹,不会背叛我,我相信他们。”
他的手缓缓往前伸,轻轻握住陆锦棠的手,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却温暖干燥。
陆锦棠猛地抽出自己的手来,眼目微微发红的看他,“我也相信沈世勋!不论因为他是我舅舅,还是他帮我那么多,我把他当朋友,我愿意相信他!我愿意赌他不会出卖我!”
陆锦棠语气沉沉的,说的异常坚定。
秦云璋的目光很复杂,盯着她良久,眸中的火焰渐渐冷却下来。
“你铁了心要放了他?你可知他现在手中势力,让朝中大臣都心生不安?你可知他握着南北运河,可谓握着贯穿大夜的命脉?”秦云璋的话还没说完。
陆锦棠忽然打断他,“所以,你说担心他害我,其实只是借口吧?你还是害怕他危机你的朝堂,危机你的皇权,所以你要除掉他?”
秦云璋闻言,豁然起身,面上风起云动,他胸膛一起一伏,眸中尽是怒意。
陆锦棠紧紧盯着他,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几乎跌至冰点。
“锦棠,你是这么看我的?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堪?”
陆锦棠看到他眸中受伤之色,也知道自己这话有多么的伤害他。他是好强之人,若不用这办法,难以逼得他放过沈世勋。
陆锦棠闭了闭眼睛,“不是我这么看你,而是你如今的行为,让我不得不这么看你……”
秦云璋忽而笑了起来,“呵呵呵……”他声音既悲,且冷。
“好,你不是想让我放了他么……依你……”
他挥挥手,脸上疲惫之色尽显。
陆锦棠咬了咬牙,那句我相信你,一直就在嘴边,可她始终未说。
“他人就在承乾殿,今日放了他之后,朕就不会再允许他入宫。你要不要去见他最后一面?”秦云璋斜睨着她,眼中意味不明。
陆锦棠皱起眉头,看了看稳婆怀里的孩子,“我刚生了孩子,现在去见……多有不便。”
“所以,你是想见的?”秦云璋嗤笑一声,“既是你想见,朕自然排除万难,也会帮你。”
他嘴角的讽刺太浓,整个人都显得不好接近,不好相处。
他命人去承乾殿领人,又把凤栖宫里里外外的宫人,都换作他的人。阵势浩大的把凤栖宫内外封锁,这才把沈世勋领过来。
凤栖宫正殿殿门敞开,陆锦棠衣着整齐的坐在殿里,她肚子里塞的东西已经取出,恢复身量窈窕紧致的模样。
秦云璋为了留给两人说话的空间,他人不在正殿。
“拜见皇后娘娘……”沈世勋跪行大礼,“恭喜娘娘喜得皇子!”
陆锦棠点点头,“多谢沈家舅舅,先前求舅舅的事情……”
“正要告诉娘娘,紫阳道长已经查明,那符箓乃是来自灵界,并非人间所有!”沈世勋深深看了她一眼。
陆锦棠心里一阵激动,以往觉得道士都是骗人的,如今却一次次被道士震惊,紫阳道长真是厉害之人!
她呼吸都略微急促,但想到秦云璋先前的话,以及他对沈世勋的防备。
“不必查下去了。”
沈世勋微微一愣,“什么?”
如今大有进展,难道不应该一鼓作气,把符箓的事情弄清楚么?他还想问问她,关于这符箓的其他事情,也好给紫阳道长提供帮助。
可她却说不查了?
“我不想知道了,随它去吧,给舅舅和紫阳道长添麻烦了,望海涵……”
“可娘娘不是说,那符箓与能不能怀孕生子……”
“是我错了!夫妻之间,差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如果彼此没有全然的相信,没有共同的价值观,单靠一个孩子,是缓和弥补不了的。”陆锦棠垂着眼眸,长长的睫羽,把她的眸色遮挡的晦暗不明。
沈世勋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些安抚宽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
“以后我的事,舅舅都不用管了。”
“锦棠……”
“记住,我是皇后娘娘!”她忽而抬眸,“而且如今,本宫已有自己的皇子了,劳烦舅舅一定要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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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被她坚决的声音震了一震,错愕的看了她一眼。
“还请舅舅速速离宫吧!”陆锦棠起身,缓步向后殿而去,“日后,都不必再相见了。”
殿中似乎还回荡着她的声音,却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
沈世勋被宫人请出了凤栖宫正殿,又被送出宫。
他大约没有想到,一场“鸿门宴”还真叫他渡过了,真能平平顺顺活生生的出来了。
他离宫之前,没能再见到圣上,但临走见了陆锦棠,又听了她那一番话,他约莫也能明白,自己平安离开,定是她向秦云璋求情了。
为何她如今贵为皇后了,他却觉得她分外可怜呢?那个孩子……他心知不是她的,她竟要放弃生下自己孩子的机会?
沈世勋心里如堵了棉絮一般难受。
站在高高的宫宇栏杆处,凭栏远眺沈世勋马车离开的秦云璋,脸色也不好看。
“孙一,”秦云璋唤他身边那大太监,“什么叫单靠一个孩子,是弥补不了的?我与她之间,还需要弥补什么吗?我对她的心意,还不够吗?”
大太监抿着嘴,低着头,躬身退了一步,一言不发。
这楼宇栏杆甚高,呼呼刮过耳畔的风,都比别处更冷。
陆锦棠还没做好准备当一个母亲,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孩子,她分外的不适应,不过所幸,她也并不用亲自做什么。
喂奶有乳母,给孩子换尿布,换衣服有嬷嬷和宫女。
她甚至不必亲自抱抱孩子,只用在一旁看着就成。
那么小,那么柔软的身体,她偶尔抱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些僵硬,生怕弄坏了这么娇弱的身体。
抱个孩子而已,她竟觉的比当初让她学习陆氏十三针的时候,还要困难。
满月之前,秦云璋不许任何人来凤栖宫探视。
大约就是怕旁人看出什么来。
她是“早产”生子,这孩子却康健活泼,哭声嘹亮的能掀翻屋顶,一点都不像是早产。
与孩子相处多日,陆锦棠心里却越发的空落。
她发现自己完全不能把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她抱着他的时候,总觉的,这是别人的孩子,看着他小小的眉眼,她没有那种发自心底的亲昵。
这种感觉很不好,她不喜欢。
“启禀圣上……”海桐偷偷寻到了承乾殿,表情很是诚惶诚恐。
“皇后怎么样了?恢复的还好么?”秦云璋沉声问道。
海桐越发显得紧张,“娘娘不……不太好。有经验的嬷嬷说,刚生了孩子的妇人,多会出现这种心绪不宁的状况……须得身边人多细心宽慰。”
海桐偷眼看了看圣上,其实嬷嬷说的是,需要丈夫多体贴安慰,可她不敢说啊。
圣上原本多么宠爱皇后娘娘?那是足矣叫天下女人都嫉妒的宠爱呀!可自打娘娘生了孩子以后,圣上反而有些冷落娘娘的意思?不仅不许旁人去凤栖宫探视娘娘,连他也去得少了。
“嬷嬷说……”
“她如何不开心?”秦云璋哼笑了一声,“为谁不开心呢?”
海桐微微一愣,皱起眉头,心下奇怪,这话她怎么有点儿听不懂呢?
但圣上还是很在意娘娘的吧?不然怎么会听了这话,就起驾往凤栖宫去呢?她是现在就告诉圣上,娘娘出了什么事?还是等着圣上自己去看?
“禀奏圣上知道,娘娘她……她这会儿心绪不宁,她……”海桐追在御驾之后,欲言又止。
秦云璋皱眉看了她一眼,担心陆锦棠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由加大了步伐,速度极快的赶到凤栖宫。
陆锦棠独坐偏殿,殿门紧闭。
奶娘,宫女,嬷嬷……都在正殿里,围着那小小的皇子打转。
她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倒像是不相干、置身事外的人,一点儿不像是个母亲。
“你在干什么?!”秦云璋冷喝一声。
他推开偏殿的殿门,就只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他黑着脸,反手用掌风把门又给关上了。
陆锦棠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和酒杯,“喝酒啊,看不出来吗?”
秦云璋阔步上前,劈手夺过她手中的酒杯,砰的砸在桌案上。
“你是个未出月子的产妇,还是早产!你能在这里喝酒么?!”
但凡一个不留神,让这消息传出去……旁人难道不会怀疑生产之事?
他的声音隐忍着怒气,怒气之余,或还有些悲伤之意。
“你这是为谁买醉呢?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朕做的不够好是么?朕对你不够体贴是么?”
秦云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隐忍的味道。
陆锦棠仰头看着他,怔怔看了一阵子,她忽而扔了手中的酒壶,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
秦云璋身形猛然一僵。
她在他怀里,嘤嘤的哭了起来,小声啜泣,如同一只无助的小奶猫。
她鲜少有这么脆弱无助的时候,想当年,她简直宛如女将军一般,在战场上临危不乱。
可如今,她似乎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最困难的时候,你我都并肩站在一起。现在,你皇权在握……为什么我觉得离你那么远?好像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和你并肩携手,和你同仇敌忾?”陆锦棠枕在他胸前,贴着他的胸膛,闷闷的边哭边说。
秦云璋抿紧了薄唇,脸色凝重。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因为我和他走得近,就要杀他……”
听闻她话里的“他”字,秦云璋的脸色立时又冷了不少。
他刚刚抚上她头顶的手,也僵了片刻,又放了下去,“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旁人,这世上,除了我,任何人都会背叛你。沈世勋是个隐患,他会害了你。”
“他不会啊……为什么不能相信他……”
“呵,”秦云璋笑了一声,“你这么相信他?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相信旁的男人?因为他……喜欢你?还是你也有些……”
陆锦棠在他怀里摇头,眼泪鼻涕蹭在他衣袍之上。
秦云璋眉心紧蹙,呼吸都带着一股莫名的愤怒和灼热之气。
“你相信我么?”他忽而语气沉沉的问,“你能体会我心里的痛苦么?你能体会,你相信旁的男人,对我是怎样一种……”
他闷闷笑了笑,笑声让他的胸腔微微震动。
陆锦棠从他胸前抬起头,醉眼迷蒙的看着他。
“我相信你呀,当然相信了!”她喝的舌头都有些大,说话口齿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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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看了她一阵子,“相信?相信就好。”
陆锦棠眯了眯眼,为何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似乎藏了什么东西?
“相信就好”的背后,似乎还有着特殊的含义。
不知是不是她酒喝的太多,大脑都被麻痹了,一时竟判断不出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锦棠当夜在偏殿睡了。
她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秦云璋还在身边,她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袍。
他坐在床边看她,吩咐自己的亲信把偏殿里的酒,悄悄撤下去,为遮掩酒味儿,还熏了许多香。
他处理收拾好她折腾出的烂摊子,还给她背诗词,哄她入睡。
他沉沉的嗓音,轻缓的念着诗词时,特别的好听,抑扬顿挫的让人不自觉沉浸其中。
陆锦棠宿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偏殿躺着,可是身边早没了秦云璋,床榻上也没有他躺卧过的痕迹。
“海桐,我隐约记得,圣上昨夜来过了?”陆锦棠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海桐忐忑的看了她一眼,“是来过了,天不亮,圣上就走了。”
陆锦棠点了点头,她按了按自己有些发痛的额角,叹了口气。她极少把自己喝醉,来到这世上,这还是头一回。
记得上次喝醉,还是战友离别聚会上。昨日真是失态了。
“我昨日行为不当,实在是不应该。圣上面前,也不知我失礼没有,我去承乾殿,给圣上赔罪吧。”陆锦棠叹气说道。
海桐立即看了她一眼,“娘娘,圣上交代了,说您满月以前,不必离开凤栖宫,昨日之事,圣上并不计较。”
陆锦棠微微一愣,这是把她关在凤栖宫的意思?
秦云璋应该不会这么对他,不过既然不许旁人来探视,那就说明她身体很不好,她自然也不该主动走出去。
“也好,那就满月再去赔罪吧。”陆锦棠挥挥手,叫海桐下去。
奶娘和嬷嬷似乎得了吩咐,开始有意的指导陆锦棠应该怎样做个母亲。
她抱孩子的机会多了起来,也亲自喂了那孩子喝水。
以往她甚至没有细看过这孩子,如今看着小小的脸儿依偎在自己怀里,她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那孩子会对她笑,偶尔甚至能笑出声。
当然也会哭,哭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交给奶娘。
“娘娘,这可不是一个母亲会有的反应……”奶娘有时候拒绝伸出援手。
陆锦棠也渐渐摸索出哄孩子的办法,比如起身晃他一晃,这孩子还是很好哄的。
不好哄的是大人。
陆锦棠坐满月子,立即收拾好自己,往承乾殿去寻秦云璋。
那晚她醉酒之后,他竟然一次也不去看她,还把她禁足在凤栖宫,这明显是闹脾气呢。
陆锦棠心下好笑,男人有时候就像孩子,还得哄着来。
她到了承乾殿外,却见殿外的内侍,侍卫,脸色都有些奇怪。
“娘娘留步,待小人通禀。”大太监孙一躬身说道。
陆锦棠愣了愣,“有大臣在里头?”
“那倒……没有。”孙一脸上的笑容透着尴尬。
陆锦棠心下疑窦丛生,没有大臣在里头,她来还用格外通禀?
且孙一不是一直是贴身伺候秦云璋的么?这会儿他守在殿外,那殿里谁伺候圣上呢?
孙一进殿通传,过了片刻才来请陆锦棠入殿。
陆锦棠挂了微笑在嘴边,张口就想说,“我来给你赔不是了,那日喝酒是我不对……”
话还没出口,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温温柔柔的立在御案旁,安静的垂首研墨。
秦云璋端坐在御案后头,专心致志的批阅着奏章。
阳光从偌大的窗户洒落进来,一时间竟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只可惜,这画面已经满了,陆锦棠一时没找到自己呆的位置。
她心头一滞,忽而觉得那低垂着脑袋的小姑娘,似乎有些眼熟。
“给圣上请安。”陆锦棠福身说道。
秦云璋搁了笔,抬头看她,“皇后来了,过来。”
他冲她招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陆锦棠走上前去,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小姑娘脸上。
小姑娘面容白皙,青涩稚嫩的像一只未熟的水蜜桃,让人不由得想啃上一口,尝尝究竟是甜是酸……
十三四岁在现代是小了点儿,才上初二吧?
可放在这时代,早早嫁人的也不是没有。
陆锦棠盯着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小姑娘抬了抬头,又立即低下头去,退了两步,“婢子给娘娘请安。”
这么一抬眸,一低头,陆锦棠总算想起她是谁了!
“乔郡主?”陆锦棠满是错愕。
“大夜朝早没了乔郡主,婢子乔木,乃御前宫女。”秦乔木恭恭敬敬的说道,声音平和缓慢。
陆锦棠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乔郡主是她买回去的,让木兰给安置在武馆之中。
如今秦云璋却是能把人弄来,让她到御前伺候……也就是说,她做了什么事,全然都在秦云璋的耳目之中?
“退下吧。”陆锦棠挥挥手,惊疑不定的看着秦云璋。
秦云璋笑眯眯看她,他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他甚至亲昵的伸出手来,把她鬓边的碎发给别到了耳后。
“刚出了月子,就迫不及待的过来,很想念朕啊?”他语气轻佻暧昧。
陆锦棠却笑不出,“你是什么意思?把乔郡主安排在御前伺候?”
“她是先太子的女儿,朕听说,你叫木兰盯着她呢。”秦云璋笑了笑,“木兰如今不在京都,朕把她叫到身边来,可以替你盯着她。”
“哈,圣上还真是贴心,事事处处为臣妾考虑的这么周到!”陆锦棠讽刺。
秦云璋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你相信我么?我身边没有女人也好,有了环肥燕瘦各种姿态的女人也好。你相信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永远不会变心么?”
他问的很认真,眼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他诚挚的看着她,好似迫切的在等她的答案。
陆锦棠迟疑了好一阵子,还是重重的点了头,“我相信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对我的心。可是,我不并相信旁人……要知道,拒绝诱惑的办法,就是不要给诱惑可乘之机……”
“你不相信旁人?”秦云璋笑容明媚而灿烂,“朕,也一样。”
陆锦棠愣怔一下,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她说她相信沈世勋,他就立刻弄个女人在身边!男人怎么这么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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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一时间,哭笑不得。抱怨他吧,她似乎没有立场,跟他生气吧?似乎也划不来。
“你喜欢成熟有魅力的,还是喜欢青涩天真的?”陆锦棠抽出自己被他握在掌心的手,反掐了他一下,揶揄问道。
秦云璋低声笑,“只喜欢你这样的,你青涩时候我喜欢,成熟了我仍旧喜欢。你挖了坑,朕才不跳。”
他把她揽进怀中,却绝口不提要赶走秦乔木的事情。
陆锦棠暗示了几次,他都置之不理。
好似这是她为沈世勋求情的代价一般。
陆锦棠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了秦乔木。
陆锦棠坐满了月子之后,凤栖宫的戒严也跟着松懈了。
汪滢滢又回到她身边伺候。
“娘娘,”汪滢滢请了安,就弯膝跪行大礼,“婢子有个不情之请。”
她说完,左右看了看,似乎要说私密之言。
陆锦棠深深看她一眼,那夜里,她与秦云璋的对话,让陆锦棠不敢对她掉以轻心。
“海桐留下,其余人伺候皇子,到内殿歇息。”陆锦棠吩咐道。
汪滢滢看了海桐一眼。
海桐是圣上派来陆锦棠身边的人,陆锦棠虽说对她信任不及木兰,却总好过汪滢滢。
殿中安静下来,汪滢滢轻笑一声,叩了头缓缓说道,“娘娘,婢子乃是沈老夫人的表亲,也算半个沈家人,如今在这北境,在皇宫,与娘娘可谓自家人了吧?”
陆锦棠笑了笑,自家人?
“娘娘也许心中不屑,但婢子觉的娘娘待婢子,比待旁人更亲厚。”汪滢滢停了片刻,迟疑说道,“婢子听闻,圣上身边一直没有宫女伺候,以往的宫女都遣送到了别处,只留了太监……可娘娘诞下皇子之后却……”
陆锦棠深深看了汪滢滢一眼,“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汪滢滢也不辩解,“且那女孩子,是先前被贬为庶人的安乐王嫡女……这样的女子留在圣上身边,当真是后患无穷。”
“怎么,你还想把手伸到圣上身边,连圣上用谁做宫女,都要管么?”陆锦棠笑眯眯的,她尚且管不了呢。
“婢子哪有那么大胆子,娘娘自当规劝圣上,可圣上若是不听劝,娘娘说的多了反而惹圣上不高兴。婢子从小也算是学过女则女戒,岂敢有犯上的心?”汪滢滢又朝陆锦棠磕了个头,“婢子愿为娘娘分忧。”
“哦?你打算如何为本宫分忧?”
“那安乐王嫡女伴驾圣上身边,与圣上相处的时间,甚至要多过娘娘,如此……娘娘心宽,但婢子却忍不住替娘娘担忧。婢子也算是娘娘的娘家人,愿为娘娘分担,只要娘娘能叫婢子也去……去盯着安乐王嫡女,她定会有所收敛。”
汪滢滢说完,就低着脑袋不做声了。
她跪的端正,多少有些紧张。
陆锦棠呵呵的笑起来,“盯着乔木?你是要本宫也把你打发到圣上身边伺候呢?”
汪滢滢面色一紧,“婢子是娘娘的人。”
“嗯……与乔木来说,自然是你跟本宫更亲近。”
汪滢滢脸上立即显出些喜色来。
“可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你心里如何打算呢?”
汪滢滢抬头,看了眼陆锦棠的脸,又忙低下头去,“娘娘,婢子是沈老夫人送进宫里来的,说是沈老夫人的表情,可自打五岁起,就养在老夫人身边,老夫人与我就是至亲。
实不相瞒,老夫人十分想念娘娘的母亲,那是老夫人唯一的女儿,老夫人看娘娘与陆校尉,就如同看着自己亲生的孙子孙女,哪里当做外孙了?”
汪滢滢挪动膝盖,往前跪行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说,“沈公子并非老夫人所生,十八姨娘又是个有心计的,老夫人极不喜欢沈公子,有意将家业留给陆校尉!”
陆锦棠深深看了汪滢滢一眼,她这会儿竟抖出底细来。
“将来陆校尉成了沈家的家主,那就是婢子的主子了,娘娘与陆校尉关系密切,娘娘信不过婢子,难不成还信不过陆校尉吗?”汪滢滢一头磕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
殿中又安静下来,陆锦棠垂眸看着跪在她脚边的汪滢滢。
汪滢滢保持着以头帖地的姿势,良久未动。
“起来吧。”陆锦棠语气轻轻的说。
汪滢滢迟疑,仍旧跪着没动。
陆锦棠轻笑一声,“我瞧那乔木穿的很是漂亮,头上身上的饰品虽不多,却有点睛之效,你就这么一身过去,还不立时就被她比下去了?”
汪滢滢这才抬起头来,脸上有些喜不自胜,“娘娘……答应了?”
“乔木看起来十三四的年纪,青涩稚嫩,但心思内敛,颇有城府。你年岁比她大,可千万不要被她比下去了。”陆锦棠笑着叮嘱。
汪滢滢连忙磕头,“多谢娘娘恩典!多谢娘娘!”
“海桐,把我妆奁里,那只白玉簪和羊脂玉镯子,给滢滢取来。”陆锦棠随意说道。
汪滢滢颔首拜谢。
海桐撅了撅嘴,不情不愿的去取了首饰。
陆锦棠当真把汪滢滢打扮一翻,又派了几个宫人,把她送去了承乾殿。叫她和秦乔木一样,御前伺候。
“娘娘,您看那汪滢滢可信么?婢子愚钝,却是觉的她满眼都是精明算计,却是没瞧见一星半点的忠诚……”海桐知道自己不得重用,不该多说,可还是忍不住。
陆锦棠点点头,“不意外呀,她说自己是打小养在沈家的,看多了商贾之间的往来,会算计不奇怪。”
“那娘娘还把她打发到圣上身边?”海桐狐疑。
陆锦棠笑眯眯看她,“难不成你也想去?”
海桐噗通跪了下来,“娘娘饶了婢子吧!婢子是专门伺候娘娘的,婢子哪儿也不去!”
“她不是想去会会乔郡主么?本宫何必拦着她?”陆锦棠眯眼,不知道秦云璋看见身边又多了一个美人伺候,会是什么反应呢?
陆锦棠出了月子,这凤栖宫说热闹便热闹起来。
就连陆家的老夫人,都请旨探望。
陆家是她的娘家,不管实际上关系怎样,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陆老夫人可是她的亲祖母,要看她,她也不能拦着不见不是?
陆锦棠原以为,她能见着薛姨娘,可薛姨娘到底是身份低微,入不得宫门。和老夫人一起来的是她的婶娘,陆二老爷的嫡妻袁氏。
还有一个脸儿熟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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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陆老夫人领头给她行礼问安。
陆锦棠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她拥着被子,在床榻上坐着。
奶娘抱着皇子,在一旁哄着。
“祖母快别多礼,海桐,扶祖母坐下!”陆锦棠按着床榻,倚靠在枕囊上,没有外人的时候,她早活蹦乱跳了,有人来看她,她才躲在床上扮虚弱,“我早产,身体弱,不能给祖母问安了……”
“娘娘快别客气,您好生躺着!”陆老夫人就着海桐的手,从地上起来,在一旁的坐榻上坐了。袁氏和那小姑娘都垂手立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
“女人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娘娘福泽深厚,虽是早产,母子俱安就是莫大的恩典了!”陆老夫人表情亲昵的唏嘘长叹。
陆锦棠笑着和她客套。
陆老夫人被陆锦棠接到京都以前,一直是和陆二老爷住在襄城的,其实和陆锦棠算不上亲厚。
这会儿演起亲厚慈爱的祖母,也不知她心里别不别扭?
陆锦棠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倒是没从陆老夫人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自在来,人生在世,还真是全靠演技呢。
陆锦棠心知,陆老夫人这会儿忙着进宫,还带了袁氏和那小姑娘,一定是有用意的。
陆老夫人不提,她也不停。看陆老夫人能按捺到几时?
“婢子斗胆,”海桐上前,福身,“皇后娘娘虽出了月子,却还是身子弱,陆老夫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还请……”
陆老夫人立即起身,拽过那小姑娘的手,“禀娘娘,这是娘娘嫡亲的堂妹,倩倩。倩倩,还不给皇后姐姐磕头请安?”
皇后姐姐?这称呼真是……
陆倩倩屈膝蹲身,“娘娘金安,娘娘虽诞下麟儿,却还这般风姿绰约,真真是羡煞人也。”
陆倩倩声音清亮。
陆锦棠笑了笑,“你年纪还小,等你将来嫁人生子,不会比本宫差。”
陆倩倩面上一红,赶忙又屈膝道,“臣女斗胆,若有娘娘十之一,臣女也心满意足了,人说臣女略有些肖似娘娘,只盼这福泽也能沾了娘娘的一星半点。”
她说话间看了陆锦棠一眼,下巴微微抬起了几分。
陆锦棠打量她的五官,眉眼都不像,唯独这脸型略有些相似。
也难怪,她和陆二小姐是堂姐妹,血里还带着亲呢。
“是有几分相似。”陆锦棠轻笑,这下该说今日进宫的重点了吧?
陆老夫人清了清嗓子,“可不是,都说倩倩有福气,是沾了娘娘的光了!如今娘娘刚出了月子,正在辛苦的时候,倩倩既沾了娘娘的光,也该为娘娘分忧!”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为我分忧?”
“听说沈家老夫人送了她家表亲来伺候娘娘,又被娘娘派到圣上身边去了?”陆老夫人还没说话,一直安静的袁氏却是忍不住了,机关枪似的说道,“沈老夫人的表亲,那哪儿有娘娘自己的堂姐妹亲呢?倩倩可是在家里的时候,就时常念着娘娘,得了娘娘留在娘家的字画,她稀罕的跟宝贝一样,碰都不许旁人碰!她说娘娘的字,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字,专门买了娘娘以往出的书,天天在家临娘娘的笔体!”
陆锦棠垂下了视线。
陆老夫人立刻横了袁氏一眼。
“若是能伺候堂姐,那真是倩倩修来的福气!”陆倩倩福身说。
“不懂规矩!”陆老夫人假作呵斥,“皇后娘娘身边什么样得用的心腹没有?需得你们在这儿多言?”
“到底还是自家人亲厚,旁人岂会想自家人一般用心吗?”袁氏撅嘴争辩。
“娘娘恕罪,”陆老夫人颤颤巍巍就要往地上跪,“是老身管家不严,叫她们一个一个如此不懂规矩……”
“海桐。”陆锦棠抬了抬下巴,让海桐去搀住老夫人。
这是在她面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呢。
她的目光落在陆倩倩身上,她还在娘家那会儿,陆家二房住西院儿,鲜少和陆家长房来往,她与陆倩倩不算熟。且那会儿陆倩倩年纪还小,也没有出落的亭亭玉立,印象里的她还带着点儿婴儿肥。
如今却是长成了窈窕淑女的模样,她眼睛里是年轻骄傲的光,微抬的下巴,和当年轻狂的自己还真有那么点像。陆锦棠笑着点头,“倩倩愿意留下来伺候本宫啊?”
陆倩倩一喜,“是!臣女愿意!”
“恰巧滢滢去了圣上身边,本宫这里还真缺一个贴心体己的人。”陆锦棠看着她道,“你可听清楚了,是留在凤栖宫,伺候本宫。可不是去承乾殿。”
陆倩倩怔了一怔,不待陆老夫人和袁氏给她提醒,她就忙蹲身说道,“臣女晓得!臣女愿意!”
陆锦棠点点头,年纪虽小,看来也没有被袁氏给养傻。
陆老夫人连忙谢恩,袁氏嘴唇蠕蠕的,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陆老夫人狠狠瞪她一眼,她这才不甘不愿的闭了嘴。
陆锦棠原先许多嫁妆铺子,都是交给陆二老爷打理,陆二老爷为人忠厚,拿着她的钱,却并没有生出歪心思,所以陆锦棠对陆家二房印象也不差。
陆倩倩跟着陆老夫人一起进宫,却没有跟着出宫。
她在凤栖宫留了下来,陆锦棠还把海桐的房间腾出来给她了。
海桐对此到没有不满,毕竟是娘娘的堂妹嘛,冲娘娘的面子,她也该屈居人后的。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道,“娘娘,您生孩子之前,不论是您还是圣上,都坚决的不容任何一个女子插足您和圣上之间……您和圣上都成了天下有情人的楷模了!可如今,您诞下皇子之后……”
“海桐,有个故事,不知你听过没有。”陆锦棠一面拿小银叉,叉着海桐给她剥好的金桔,一面缓缓说道,“说有个人,买了一双新鞋,刚穿上要进城,忽而下了大雨。他心疼自己的鞋子,一点泥泞不肯走,小心翼翼的,惟恐把鞋子弄脏。”
海桐瞪眼听着,连剥金桔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而他进城以后呢,发现路上的泥泞却越来越多,防不胜防……噗通,他一脚踩进了泥坑里。一只鞋子彻底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两只鞋,索性不再小心翼翼,泥不泥坑也不管了,不再看路,大大咧咧的走。”
陆锦棠的话音骤然停下。
海桐诧异的看着她,忍不住催促道,“而后呢?结果呢?”
陆锦棠抿嘴笑了笑,“这个人走得太肆意,最后一不留神上台阶的时候滑了一跤,摔死了。”
海桐惊诧的张了张嘴,“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
忽而她面色僵住,瞪眼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脸上的笑意略清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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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桐得了机会,从她面前退走,忙不迭的去了承乾殿,把这故事,转述于圣上。
“婢子愚钝,以为娘娘这故事……意有所指。”海桐说话间有些忐忑的瞟了圣上一眼。
秦云璋眼目沉沉,“朕知道了,退下吧。”
一开始小心翼翼,不使鞋子沾泥,最后却因大意,脚滑摔死在台阶上?
这是暗示他,人一旦失足,就会没了原则,变得肆无忌惮?
她这般暗示他,说明……她也会在意,也会吃醋,是不是?
秦云璋似笑非笑的提步去了凤栖宫,逮着这机会,他得好好去揶揄她一翻。怎的许她相信沈世勋,与沈世勋那般亲密,而他连防备都不能有?他身边不过多了个伺候的女子,还是他的亲侄女,她就这么大醋意?
秦云璋摆驾凤栖宫,陆锦棠正逗小皇子玩儿,听闻他来,忙起身到前殿相迎。
原以为她娘家堂妹,陆倩倩是沉得住气的小姑娘,不想她却是急躁得很。
秦云璋刚拉着陆锦棠的手坐下,话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陆倩倩就忙着奉茶上前了。
陆倩倩捧着漆盘,欲把茶盏往圣上手边的小几上放时,却不知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了。
她一个踉跄,漆盘上的茶碗就歪了。
茶水溅出一些来,正落在圣上锦袍之上。
陆倩倩吓了一大跳,噗通跪下,搁下漆盘伸手去擦锦袍上的茶水。
她一双柔软的小手,按在秦云璋的大腿之上,不轻不重的抚去那水珠。
“圣上息怒!婢子笨手笨脚……”
秦云璋冷笑一声,“既是粗手笨脚,如何能伺候在皇后身边?来人,把这愚蠢的婢女拉出去杖毙!”
他随口说道,却没有半分开玩笑之意。
陆倩倩立时一惊,偷偷抬眼去看圣上的脸色,碰洒了一杯水而已,罪不至死吧?
直到有宫人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她才愕然惊醒,君无戏言!圣上是真的要杖毙她!
“圣上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婢子并非有心,求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陆倩倩这会儿是真的慌了神,在宫人的手中不断争扎踢腾。
宫人嫌她聒噪,紧紧捂上了她的嘴,她连求救都喊不出来,眼泪决堤一般往外涌。
“慢着,”陆锦棠抬了抬手,微笑看向秦云璋,“这是我陆家的堂妹,圣上能否给我几分薄面,饶她一次?”
秦云璋似笑非笑的回看她,她讲那个“雨天脏鞋”的故事,不是为了提醒他?不是告诫他不要失足吗?
“即便是你堂妹,御前失仪也是大罪,更何况,朕的衣袍,岂是她可以碰的?”秦云璋沉下眼眸看着她,“皇后就纵容自己的宫女,在你面前这样亲近朕吗?”
陆锦棠抿了抿唇,“若是他人自然不敢,她刚进宫,还不懂规矩。圣上念她是初犯,就饶了她吧?不然我娘家还不得记恨我?”
秦云璋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眼底渲染的陈墨又浓郁了几分,他眯眼看她良久,挥手让人退下,“既是皇后为你求情,朕就饶了你这次。”
陆倩倩慌忙跪地谢恩,再不敢造次,慌慌张张的退了出去。
秦云璋看了眼那襁褓中的孩子,便叫人都退出殿中。
独剩他与陆锦棠相对而坐,他一身冷气,眼神也清清冷冷的看着她。
“皇后是什么意思?为了彰显自己大度?瞧见乔木一个人伺候不够?又送去了汪氏?看汪氏伺候仍旧不够,又留下陆家姑娘?”
他瞪眼质问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了海桐转述的故事,他以为她是在警告自己,那说明她在意他,她在吃醋。
可实际呢?她不但送了女人到他身边,还在凤栖宫里留着后备军,这是惟恐他枕边少了女人吗?
“你根本就不在意?你不在乎朕的心思是不是全然在你身上?”秦云璋说话间,语气里带着酸沉的味道。
“不是,我相信圣上。”陆锦棠垂眸说道。
秦云璋却骤然被这话惹怒,“相信?你第一回看见乔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是朕的侄女,你尚且不相信她!现在你不但默许了乔木,还送去了汪滢滢,又留下陆家姑娘!不怕贼偷还怕贼惦记呢!你就不怕朕一时失足吗?”
他脸面先是涨红,而后又因愤怒,略略发黑。
陆锦棠却一直垂着眼睛,情绪看起来异常的平静。
她越是平静,秦云璋反而越是生气,“你这不是相信……”
“那圣上希望我怎么样?像个妒妇一样,把她们一个一个都杖毙吗?然后让我理解你,让我自己觉得沈世勋该死?”陆锦棠仰头看着他,眼中光芒潋滟,“我只是让他帮我找来可靠的道士……算了,不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咽下剩下的话音,因为他眼中的恼怒越聚越多。
“你怎的不说了?何不说下去,一次说个痛快呢?”秦云璋呵的笑了一声,“原来你容忍这些女人在朕的身边,就是为了沈世勋!为了另一个男人,你连自己的原则都不要了?
当初你跟朕说什么?你说你很小气,容不得我身边有别的女人,你不能和任何人分享我。如今呢?因为沈世勋,你容得下了?是不是已经做好准备给朕充盈后宫了?”
“你做梦!”陆锦棠忍不住皱眉反驳。
两个人彼此对视,整个殿宇中都是剑拔弩张之气。
呼哧呼哧的粗气声,也不知究竟是谁喘的更响亮。
就这么僵持了一阵子,秦云璋的表情忽然缓和了下来,他伸手猛地把陆锦棠抱在怀里,“锦棠,我们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陆锦棠倚在他肩头,闷闷的嗯了一声。这话说的,谁想这样似得?
“你相信沈世勋,都不相信朕吗?”秦云璋酸溜溜的叹了一声,“罢了,过去了,不提了。”
陆锦棠在他怀里点头,“好。”
“你答应朕,日后不再见他了。”秦云璋语气酸的像个没讨到糖的孩子。
陆锦棠又应了一声,“好。”
两人相拥着静坐了一会儿,一起用了膳,又看了会儿那小小的孩子。
他们之间的龃龉,好像在争吵过后,终于消散了。先前那点儿不愉快,似乎也过去了。
秦云璋虽没有赶走乔木和汪滢滢,却不再允许她们进到殿中伺候。
陆倩倩一直在凤栖宫里,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似乎学会了收敛。圣上每次来的时候,她都站在海桐的后头,不再着急着往前凑。
凤栖宫里热闹了几日,太后以及有身份的皇亲都来探望了小皇子,但能进得内宫的人毕竟是少数。
最热闹的是皇子百天宴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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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宴请朝臣,准朝臣携带女眷入宫参与宴席。
朝臣都去恭喜皇上了,女眷们则被宫女引进了内宫,去向皇后娘娘道贺,探望小皇子,并送上“见面礼”。
见新生的孩子,自然是要送“见面礼”的,皇子更不能例外了。
还要说许多讨喜的话,以哄得皇后娘娘开心。
众命妇都巧言道,“小皇子真是精神,百天的孩子最好看了!”
“这眉眼,与圣上多像啊!”
“幸得娘娘身体一向康健,小皇子也养的这般好,比一般百天的孩子还精神呢!”
“这鼻子英挺的,跟圣上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
“不像圣上。”
说孩子像其父,自然是最常见的恭维之言。
一片恭维声中,忽然插进来这么一句,立时叫众人一惊,热闹的殿中都忽而安静下来。
所有命妇的目光都落在说话那人的身上。
陆锦棠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这孩子与她与秦云璋都没有半分血缘……自然是不像的,可是敢当面说出这话来,该不会是看出了什么,或是知道什么吧?
她紧张的抬眼看去。
却见丽珠公主哈哈一笑,“圣上的眉眼口鼻透着冷毅,威严森森的哪有这么精巧细致?小皇子这精巧的模样,分明是随了皇后娘娘了!子肖母,女肖父!娘娘加把劲儿,再给圣上添个公主!”
刚刚那句不像,正是丽珠公主所说,众人听她说了这番话,知道她是故意讨巧,就连恭维都要和旁人恭维的不一样,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殿中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命妇也开始献上准备好的见面礼。
由太监唱喝着,宫女捧着漆盘,从陆锦棠面前走一趟,叫她过目。
命妇正送着里,忽听太监高唱,“圣上驾到——”
命妇们赶紧起身,福礼相迎。
秦云璋阔步进殿,笑眯眯的看着陆锦棠和奶娘怀里的孩子。
“原本该是周岁赐名,但朕适才与众臣商议之后,已经拟定出一个名字来。”秦云璋声音爽朗带笑,“这是朕的嫡长子,便在百日宴就赐他名字吧。”
命妇们一片低低的惊呼。
祖制就是周岁赐名,圣上为了皇后娘娘,为了皇后娘娘所生的孩子,一再不顾祖制,可见圣上的恩宠了。
皇后娘娘的荣宠,真是难易附加呀!
“是什么名字?”陆锦棠轻笑着问。
她的笑容轻轻淡淡的,还不如底下的一众命妇激动。
似乎圣上为这孩子破例,她也并不十分惊喜。
“小名玉琪,琪者,美玉也。如何?”秦云璋眼目放光。
陆锦棠自始至终都淡淡的,“好,圣上决议的,必是最好的。”
“朕也为他准备了一份小礼物。”秦云璋伸手摸了摸襁褓中那孩子的脸。
婴儿的皮肤娇嫩细滑,比羊脂玉还润,触手如脂如膏。
他的笑容都温柔了几分。
太监唱喝道,“圣上赐金十件儿——”
金十件儿,就是赤金的指甲剪,指甲锉,掏耳勺……十件婴儿用的小东西。
命妇们又唏嘘不已,圣上赐这东西,贵不贵重倒在其次,宫里的一切,还不都是皇后娘娘的?偏是圣上送了这精心的小东西,反而叫人觉得细心,心中极是熨帖。
“啊——”骤然一声惊叫。
气氛温馨的殿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众人寻声看去,却见端着金十件儿的那宫女,竟脚下不稳,手里的漆盘向着奶娘怀里的襁褓砸了过去!
即便那宫女能抓紧手中的漆盘,不至于砸在皇子的身上,可漆盘里的金物件儿,却也已经由惯性飞了出来。
秦云璋与那孩子之间隔着陆锦棠,还有服侍的太监,根本来不及救。
抱着孩子的奶娘尚未反应过来。
只见一个身影猛地一挡,那些金物件儿噼噼啪啪的砸在了她的脊背上。
襁褓里的孩子,没有被砸到。孩子看着她,还咯咯的冲她笑。
陆锦棠送了一口气,“海桐有赏!”
挡着孩子的海桐连忙福身,“婢子的本分。”
“该赏。”陆锦棠赞许的看了她一眼。
既然有人该赏,那自然也有人该罚。
端着漆盘的宫女噗通跪了下来,面色发白,“适才有人踩了婢子的裙摆,婢子这才脚下不稳。”
一片吸气之声。
这可是在凤栖宫,在圣上和皇后娘娘的面前,竟有人敢使这样下作的手段?
“别是自己宫中仪态学的不好,故意找理由推脱吧?”有人小声嘀咕道。
陆锦棠抬眼向说话的人看去。
汪滢滢立即向她福了福身,“婢子斗胆了。”
“是你!”地上的宫女回头看向汪滢滢,“刚才就是你在我身后。”
陆锦棠心里一震,地上那宫女,竟是乔木!
乔木和汪滢滢都伺候在承乾殿,两个人必然是明争暗斗。
刚才那一幕谁也没有瞧见,到底是乔木要诬陷汪滢滢?还是汪故意陷害乔木?
陆锦棠看了秦云璋一眼,瞧见他嘴角勾着嘲讽的弧度。
陆锦棠心下明了,依着他的性子,他才不管谁害谁,只怕两个宫女都活不成了。
“咦……她,她不是乔郡主吗?”李杜英盯着乔木的脸,忽然说道。
丽珠公主脸面一惊,立即去捂李杜英的嘴,可显然已经太晚了。
这突发的变故让殿里安静异常,李杜英的声音又不算小,殿中的众人全然听见了。
再看向乔木的视线,就有些异样了。
她是先太子的女儿,先太子先是与皇位失之交臂,后来连安乐王的王爵都没了。亲眷流放千里之外,乔郡主跌落高坛,她心怀仇恨,欲害圣上的嫡子,也是有可能的。
“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乔郡主!婢子是承乾殿的宫女,婢子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子!”被揭穿了身份,乔木反倒冷静下来,她郑重的朝陆锦棠磕头,“婢子当真是被人陷害,岂敢以卵击石?不敢求娘娘恕罪,惟愿以死明志!”
她忽的起身,朝一旁的宫柱,一头撞去。
陆锦棠给海桐使了眼色。
海桐飞身上前,把她拦腰抱住。
乔木撞柱不成,回头看着陆锦棠,“娘娘若肯相信婢子,婢子就多言一句。那人今日为陷害婢子,不惜以皇子冒险!他日说不定就敢为害娘娘!”
殿中一片吸气之声。
乔郡主敢说这种话……莫非真不是她?
“你说不是你,是旁人踩了你的罗裙。”陆锦棠缓缓说道,“那本宫就相信你,且本宫还要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乔木略有些诧异的看着陆锦棠。
“你到本宫身边伺候如何?”陆锦棠笑了笑,又转向秦云璋,“就是不知圣上舍不舍得?”
秦云璋暗暗咬牙,她若不说这话,他可以借此机会,把自己招惹到身边的这两个麻烦一并除掉。偏她先开了口,这么多命妇面前,他焉能不给她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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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朕也要搭梯子为你摘来,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宫女?”他的话音带着调侃之意。
说话间,他还握了她的手,众人面前就与她眉目传情。
命妇们却在暗暗议论,“皇后娘娘真是高明!那乔木如今尚且年幼,就出落的如此亭亭玉立,再过几年,岂不更美艳?”
“把她从圣上身边要过来,既能把她留在身边盯着,免得她有机会接触前朝权贵,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她处理了。”
“是啊,如今表面看来,她不罚乔木,还显示了她的大度……”
乔木隐约听到命妇们的小声议论,不由脸色微微发白。
她心道,皇后娘娘是为了把她叫到身边,好慢慢折磨的吗?可是在木兰师父口中,皇后娘娘不是这种人啊?
没人看见乔木摔倒的时候,是不是汪滢滢站在她身后,皇子平安无事,连吓到都不曾,皇后娘娘饶了乔木,这变故也就不了了之了。
圣上送了礼便离开凤栖宫。
女官们也领着众位命妇往宴席上去。
凤栖宫渐渐安静下来,奶娘哄了兴奋的皇子安睡。
陆锦棠换过衣服,也该往宴席上去了。她正更衣之时,陆倩倩却探头探脑的进了内殿。
“娘娘……”陆倩倩小声唤道。
陆锦棠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愿理她,没作声。
陆倩倩又往前走了几步,屈膝跪下,“娘娘,婢子有个不情之请。”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心里不由好笑,原以为奉茶那件事情之后,陆倩倩已经长进了,可没想到,她还是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心里迫切的,不等她允许,就进殿跪求了?
陆锦棠连她要求什么,都猜到了。
“婢子对娘娘忠心耿耿,婢子以为,那汪滢滢分明是有叵测居心,娘娘要了秦乔木来,独留汪滢滢一个在承乾殿伺候,实在是……”陆倩倩似乎想说不妥,但又怕这话说出来不敬,便咽了下去。
陆锦棠转过身来,一面叫宫女为她整理腰间玉带,一面低头看着陆倩倩。
“你想去承乾殿呀?”
“婢子……婢子是想替娘娘盯着那汪滢滢。”
陆锦棠笑了笑,“你可听说过,伴君如伴虎这话?圣上的脾气不大好,上次奉茶的事儿,圣上给我留了几分薄面,才没罚你。”
“婢子晓得,婢子铭记娘娘恩典。”陆倩倩叩首说着,按在地毯上的手指却不由收紧。
“恩典你记不记得都无所谓,你该记得,圣上真要你的命,谁也拦不住。在凤栖宫,他或许会给我几分面子,可你若在承乾殿惹了圣上生气,那真就是谁也救不了你了。”陆锦棠缓缓说道,“如此,你还要帮本宫去盯着那汪滢滢吗?”
陆倩倩偷偷抬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婢子……愿、愿为娘娘效劳。”
陆锦棠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本宫会向圣上说的,只是还要叮嘱你一句,那汪滢滢看起来单纯,心思却不简单,今日乔木摔倒……总之,你要小心谨慎。”
陆倩倩连忙叩首谢恩,“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陆锦棠摇摇头,既然劝不住,她也懒得再劝,索性让陆倩倩留在凤栖宫收拾东西。
她带了海桐和乔木并一行宫女往宴席上去。
宴席设在御花园,还没进得院子,便听到里头热热闹闹的声音。
陆锦棠正要与海桐说话,却见前头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往御花园里去了。
陆锦棠当即心头一热,良久不见,他回来了!如果他回来,那是不是表示木兰也回来了?
陆锦棠本想叫海桐去喊人,她迟疑了一下,却是指派了乔木,“乔木,本宫适才瞧见云将军去了园子里,你去,把云将军请来,说本宫要见他。”
乔木福身而去。
海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着陆锦棠殷切的面色,她又咽了下去。
“见过娘娘!”云雀又从御花园里出来,他拱手行礼,脸上却是一股子阴沉之气。
“云将军不是去追剿妖僧惠济了么?如今回来,可是已有妖僧的下落?”陆锦棠语气轻快,“木兰是不是也和将军一起回来了?”
能不能抓到惠济,虽然她也关心。但她最关心的还是木兰的下落,木兰就像她的眼睛,她的手。有木兰在她身边,许多复杂的事情都变得简易。
“没有。”云雀性格比廉清活跃,可今日的他,却有些不像他了,脸上表情异常冷漠,连说话的语气都生硬冰冷。
陆锦棠怔了怔,“那她何时才能……”
“臣下不知。”
“你们不是一起在追剿惠济么?”
“不是。”
他的语气,哏得跟脆萝卜一般。
陆锦棠被他噎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
她哦了一声,无奈的点了点头。
“娘娘没有旁的事,臣下告退。”云雀拱手。
陆锦棠点点头,“去吧,辛苦云将军了……”
她话音未落,他人已走远。乔木追上前送了送,把他送进御花园,她才调头回来。
“娘娘,云将军好像有心事啊。”乔木垂着头,低声说道。
陆锦棠嗯了一声,“也许是惠济的事情没有进展,让他窝火吧。”
“云将军受了伤呢。”乔木忽而又说。
陆锦棠面色一怔,“你确定?”
乔木点点头,“婢子请他过来,已及送他走的时候,瞧见了。”
陆锦棠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云雀受了伤……是因为已经和惠济交过手了么?交过手,却没有拿下惠济,是势力不敌那妖僧么?
适才问起他的时候,他为何不说交过手的事儿?
陆锦棠心中疑窦丛生,走向御花园的脚步都不由更加沉重了。
御花园里却是歌舞升平,大朵大朵菊花,金灿灿开的浓艳,空气里都是菊花略带清苦的香气。
深吸一口,金菊的香气立时充斥整个胸膛。
花朵间竟还有那稀稀落落几只不怕冷的蝴蝶在飞舞。
莺莺燕燕的女眷,三五群的聚在一起,娇俏的声音,柔美的衣着,比蝴蝶还娇艳。
陆锦棠一到,众人立即向她行礼,她稳了稳心神,暂不去想木兰的事情。
应付了几句场面话,她就往御花园的厢房里坐了。
年岁大的命妇坐在厢房里,陪她说话,年岁小的女眷仍旧在花园里玩儿。
命妇们说了什么,陆锦棠全然没听,她嗯嗯的点头应和,心却不知溜去了何处。
“娘娘,圣上叫您往前殿去一趟。”有个宫人在门外禀道。
陆锦棠立即起身,她忖度着,会不会是云雀向他禀了什么,所以他叫自己过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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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丽珠公主帮我招呼众位夫人们,本宫去去就回。”陆锦棠有些迫不及待。
丽珠公主忙起身,“娘娘放心。”
陆锦棠提步往前殿而去,满心里惦记的都是木兰的消息。
廊外突然闯进一个灰衣的小太监,她都没留神。
那小太监不知是有何急事,竟也没瞧见皇后娘娘,莽莽撞撞的撞在了她身上。
陆锦棠微微一踉跄,灰衣太监立即扶住她,垂头退了一步。
海桐大惊,上前就要喝骂处罚那太监。
陆锦棠却伸手拦住海桐,并温声说道,“他这么着急,定是有事,你别骂他了,我来问问他出了什么事。”
海桐迟疑片刻,陆锦棠叫她们都退远些。
她低头对那灰衣太监道,“你与我说说,怎的在宫中还疾行……”
海桐退远了几步,摇头道,“娘娘真是太仁慈了……”
海桐身边的秦乔木却是看了那灰衣太监一眼,抿嘴没吱声。
“你怎么进宫了?还这般大胆的撞过来?圣上说了,不许你再进宫……若是叫圣上看见……”陆锦棠压低了声音,急促说道。
那灰衣太监略略抬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娘娘,紫阳说,那符箓来自冥界,会危及娘娘性命……我不敢耽搁,即便圣上要杀我,我也得把这消息告诉娘娘!”
沈世勋扮作太监的样子,还真是别扭,也不知他究竟是怎样一层层混到这儿来的。
陆锦棠四下看了一眼,“我都说了不查了……”
“不单是能不能生孩子的问题,这关系到你自己的性命!”沈世勋语气沉沉的。
陆锦棠吸了口气,“紫阳道长还说什么?”
“紫阳道长说,要亲自见你,当面才能判断。”沈世勋压低了声音。
陆锦棠凝眸思量,如今秦云璋防着沈世勋跟防贼一般,如果让他知道,沈世勋知道的秘密,原比他想象的还多,只怕他当真不会留着沈世勋活命了!更别提叫她见紫阳道长了。
“我再想办法,你速速离宫。”陆锦棠瞧见远处似有人往这边走,立即撵他。
沈世勋亦是面有急色,“娘娘不可犹豫,紫阳道长颇有修为,他不会夸大其词,请娘娘一定信我!”
“我知道了,你快走!”陆锦棠朝他使眼色。
可沈世勋低着头,根本没瞧见。
“娘娘怎么在这儿耽搁了?圣上正在前殿等着娘娘呢!”孙一领着两个太监从前头快步而来,似是专门为了迎她。
沈世勋却还没来得及退走,正拱手低头立在廊间。
孙一的视线不由好奇的向沈世勋瞟去,“这是哪儿的宫人?瞧着面生?”
陆锦棠心头捏着一把汗,孙一是秦云璋身边的人,若叫他看出来,那就等于让秦云璋知道了。
“是御花园洒扫的粗使……”陆锦棠随口说道。
孙一微微皱眉,嘴巴里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大约他是在想御花园里有没有这号人。
“公公不是说,圣上还在等着?后头也快要开席了,还请公公带路吧?”秦乔木忽而上前,扶着陆锦棠的胳膊,温声催促孙一。
孙一应了一声,转身带路往前殿走去。
沈世勋退到殿外,躬身而立。待人走远,他也赶忙离开。
陆锦棠松了一口气,瞥了扶着她手臂的秦乔木一眼。
秦乔木小碎步走着,低声说道,“刚刚那灰衣太监,其实不是太监。”
陆锦棠闻言一惊,看着她的视线立即变得警惕防备。
“是沈公子,对么?”秦乔木笑了笑,“沈公子常去师父的武馆,见过多次了。”
难怪她能认出来。
陆锦棠凝眸盯着她,“你必是眼花认错了。”
秦乔木也不辩驳,点点头道,“圣上不喜欢娘娘与沈公子相见,若是让圣上知道,沈公子竟扮作太监混进来,各处宫门一锁,仔细排查,究竟是不是,一查便知。”
陆锦棠猛地停下脚步,眼神清冷的看着秦乔木。
秦乔木仍旧低垂着头,恭敬又温柔,“以圣上的脾性,只怕这百日宴,当真要添血腥了……”
“你威胁我?”陆锦棠也勾着嘴角笑起来,“你觉得,本宫是会受人威胁之人?”
她忽而提步就走,阔步往前殿去,大有宁可亲自招认,也不受人威胁之意。
秦乔木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她有些慌,她快步追上陆锦棠,挡在她脚前猛然跪下。
前头领路的太监,已及身后尾随的宫女,见此情形都是一愣。
陆锦棠低头看她,缓缓蹲下身来,“大不了我自己去认错,你以为我会怕你威胁?”
秦乔木慌忙摇头,“娘娘不必因为此等小事,与圣上闹的不愉快,皇子百天是大喜的日子,何必添麻烦?婢子不会说的,婢子不敢威胁皇后娘娘……婢子只是想见见我爹……婢子知道他没死……求娘娘恩典准允婢子见见他……”
秦乔木是内敛之人,脸上表情不多,可这会儿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的从她脸上滚落下来。
陆锦棠伸手拉了她起来,“你为难我了。”
秦乔木哀求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朝她摇摇头,提步进了前殿。
秦云璋和朝臣皆在殿中,见她进来,秦云璋竟起身相迎,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御座旁,与他并肩坐下。
“今日是我皇儿百日宴,朝臣皆恭贺朕,但朕念着,能有皇儿让朕后继有人,皇后才是最大的功臣,且诞下皇子之时,皇后早产,情况危急,朕每每回忆还觉脚下生寒。”秦云璋一往情深的看着她,语气竟比在朝会上还要郑重其事,“朕以为,今日当受朝臣恭贺敬拜之人,不只有朕,更当有朕的皇后!”
陆锦棠面上一惊。
他在众人面前,拉着自己的手,让她与他共坐御座,她已经够紧张不安了。
他竟然……还让朝臣跪拜她?
秦云璋说完,视线扫过众臣,“爱卿们以为呢?”
“圣上所言极是,皇后娘娘辛苦——”众臣一起应和道。
太监高唱了一声,“跪——”
朝臣弯身跪拜。
“拜——”太监又唱。
众臣竟行了大典之上的三叩九拜之大礼,山呼,“娘娘千岁千千岁——”
声音嘹亮的几乎要把殿宇的房顶掀翻。
陆锦棠只觉的自己心肝脾肺肾,都被着一声声嘹亮的山呼给震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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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几乎不能坐稳……这是男权社会呀,秦云璋给她这样的殊荣恩宠,她当真能承受的起吗?
她其实要的没有这么多,她愿意屈居在他身后……
“你说,朕手握皇权以后,你反而离朕远了,不能于朕并肩携手……如今,朕把这皇权荣耀都与你共享,如何?”他握着她的手,低声在她耳畔说。
他的唇不经意的蹭过她的耳廓,温热又轻痒。
陆锦棠心头一颤,错愕看他。
他眸色深重,幽暗的眸子里,独独倒影着她一个人的身形。
陆锦棠第一次意识到,他爱她,爱的比她更深,更重。他当真是愿意把他的一切都给她,为了她,他可以去挑战祖制,可以挑战世俗,甚至不惧百官的胁迫压力。
陆锦棠怔怔的看着他,心底隐隐腾升起疼惜,“云璋,我……”
秦云璋笑容如烈日骄阳,明媚耀眼。他爱她爱得肆意张狂。
陆锦棠叹了口气,心头沉甸甸的。
朝臣山呼过后,随着太监一声唱喝“起——”才一个个起身。
这般朝拜虽然只是一个形式,可此番仪式过后,皇后娘娘在朝臣心中的地位,乃至在朝堂之上的影响力,必然不可同日而语。
陆锦棠心下感动,她视线扫过众臣,缓声说道,“多谢众位大臣。”
她忽觉人群之中,有人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人对视线都会格外的敏感,那灼热的被凝视的感觉让她分外不舒服。
她朝人群里去寻找的时候,那道视线却又不见了。
她低头与秦云璋说话,那被人凝视的感觉一时竟又回来……这还真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陆锦棠看了几次,那人太警觉,始终没让她发现视线的来源。
前殿开席,宫女们鱼贯而入,百官向陆锦棠敬酒之后,她还要回后头园子里去招待女眷。
陆锦棠放下酒杯,正欲向圣上告退。
却见秦云璋忽然捏了一颗花生米,蹭的弹了出去。
嘣——那颗花生米正弹在云雀的额头上。
只见他额头上,立时红了一个小印子。云雀朝圣上拱了拱手,退出大殿,他临出门,猛然抬头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心底一惊,是了,就是这个视线!那个让她脊背发寒的视线,原来是来自云雀!
“圣上,云雀不是去追惠济了么?可曾有惠济的消息?”陆锦棠低声问道。
秦云璋摇了摇头,“尚未有,不过你不必担心,他危害不了你。”
陆锦棠皱眉,“那木兰……”
“木兰还未回来,待她回来,朕立时就还你,如何?”秦云璋捏了捏她的手,似乎在笑她小气。
陆锦棠默默点了头,福身退去。
云雀退出大殿,却是正立在偏殿门前。
陆锦棠瞧见他,想起他在殿中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停下脚步,“云将军当真不知道木兰身在何处?”
云雀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垂在身侧的拳头也攥的紧紧的,“臣不知。”
陆锦棠没错过他微小的动作,她不用号脉,也能猜出来,云雀这会儿血气定然行的很快,心绪起伏,气息紊乱。
“云将军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不妨与本宫说说?若是本宫能帮上什么忙……”
“娘娘多虑了!”云雀退了一步,躬身拱手,像是给她让路,请她快走。
陆锦棠狐疑至极,却又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行了好一阵子,她才发觉身边少了一个人。
“乔木去哪儿了?”她身边跟着两个女官,这会儿却只剩下海桐一个了。
海桐忙上前答道,“她说腹中不适,去了净房,可要婢子派人去寻她?”
陆锦棠摇摇头,“不必了,她识得宫中的路。”
海桐躬身退下。
陆锦棠去了园子里,她未来,这里尚未开席。
丽珠公主倒是长袖善舞,把各处都招呼的很好,不管是年纪小的,还是上了年纪的女眷,她都给安排的妥帖。
这里没上席面,没上歌舞,却是比前头大殿还热闹欢快。
“开席吧,辛苦丽珠公主了。”陆锦棠笑着说。
“娘娘说的哪里话,能为娘娘效力,那是我的殊荣呀!”丽珠公主笑眯眯的退到一旁,李杜英却有些不耐烦,眼睛一直往院子外头瞟。
李杜英的性子大大咧咧,这长袖善舞的本事,她倒是不随她娘。
“娘娘,臣女想去外头转转,这里太闷……”李杜英悄悄朝陆锦棠说道。
丽珠公主竖着耳朵,一直留意着她,闻言立即呵斥道,“这是什么场合?不许乱跑!”
李杜英立即撅嘴,偷偷翻了她娘一眼。
有她娘在,陆锦棠也懒得管她,打发她去席面上玩儿。
陆锦棠与命妇们客套几句,便见秦乔木回来了。
陆锦棠往尊位上坐了,让海桐赏酒给命妇们,留了秦乔木伺候在她的食案旁。
“去哪儿了?”陆锦棠垂眸看着她。
秦乔木拿了酒壶,缓缓倒酒,“婢子认得沈公子,沈公子也认得婢子。木兰师父不在,沈公子自然当婢子是娘娘的人。”
陆锦棠微微皱眉,秦乔木算是她的人么?她可不敢这么说。
“沈公子交给了婢子一封信。”秦乔木放下酒壶,把酒杯奉到陆锦棠手边。
陆锦棠盯着她,没有接她手里的酒。
“娘娘?”
“信呢?”
秦乔木端着酒杯,面色不变,“信婢子收好了,婢子还是那个要求。”
陆锦棠轻嗤一声,接过酒杯,朝近旁的夫人们举了举杯。
夫人们也忙端酒举杯,相对而饮。
陆锦棠放下酒杯,似乎不再关心信的事儿。
看她不着急,秦乔木却是急了,“娘娘莫不是信不过婢子说的?婢子先前一直在武馆里住着,沈公子把婢子当做木兰师父的徒弟,相比较海桐,沈公子自然更相信婢子,所以会把信交给婢子……”
“我相信信在你手里。”陆锦棠缓缓点头,夹了块鳟鱼入口。
她慢条斯理的吃着,细嚼慢咽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
秦乔木算是持重内敛的人,可这会儿却有些绷不住的慌神,“婢子只是想见见爹爹,绝没有非分之想……”
“见了又能如何?”陆锦棠笑了一声,“适才言语威胁本宫,现在拿了信威胁本宫?看来本宫的意思,你没听懂啊?本宫讨厌人威胁。”
秦乔木怔怔看她。
“去吧,你把信给圣上吧,本宫保证不拦着。”陆锦棠轻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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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乔木深吸一口气,眼圈却是红了,“娘娘……”
她跪坐在食案旁,弯身叩首。
众位夫人看似在看歌舞美姬的表演,实际上眼角余光都往上瞟着呢。
瞧见秦乔木红着眼圈磕头,众人夫人们窃窃私语道,“皇后娘娘果然是留了乔郡主在身边折磨呢!”
“虽没有皮肉之苦,但这是攻心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动声色的,乔郡主一点脸面都没了。”
“折磨肉身是下策,攻心乃才是最狠的……”
……
上座的主仆没听到这议论声。
陆锦棠看着秦乔木的眼泪在眼眶里隐忍打转,不由叹气,“你是小辈儿,你若听劝呢,我就劝你两句。去见你爹,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他犯了罪,自当受罚。他多少次要置圣上和我于死地?自古就是成王败寇。圣上给他安乐王的爵位,已经是高抬贵手,是他要自寻死路。”
“这些婢子都知道,婢子知道圣上宽宏……婢子没有不甘之心,可他是婢子的父亲……”
“你念着这些,于他于你都没有益处。你该想的是,日后。他是个没有将来的人,今日不断气,说不定明日就没了性命。而你,还有大好将来呢。”陆锦棠伸手请抚了抚乔木的头顶,“我说了,你这要求,实在为难我。别把自己的将来,也给耽误了。”
陆锦棠轻轻抚弄她头顶的动作,忽的让乔木想起了当年,她还在东宫的时候。
那会儿她还极其年幼,太子也曾这般抚弄她的头顶。
可后来……她年岁渐长,连见太子的机会都少了,父女之间的温情相处也少了。
“娘娘……”秦乔木扑在陆锦棠脚边,闷声的哭。
乔木顺着陆锦棠的裙摆,把一张折起的信笺塞入她手。
陆锦棠捏着那信笺,深吸一口气,借着举杯的动作,把信笺藏于袖中。
“娘娘。”
海桐恰在此时,送完了娘娘所赐的酒,端着漆盘回来。
她眼尖,从她的角度似乎可以看见陆锦棠的动作。
地上跪的乔木却猛然站起,猝不及防的和海桐撞在了一起。
“嘶……”海桐被她撞了下巴,立时退了一步。
这会儿功夫,陆锦棠已经妥妥的藏好了信。
“怎的毛毛躁躁的?”海桐瞪了乔木一眼。
乔木颔首,歉疚的朝她笑了笑。
海桐瞧见她眼圈红红的,便没好意思再说教她,“你下去吧,娘娘身边,我来伺候。”
秦乔木躬身退走。
海桐跪坐食案边,“娘娘,婢子刚才去赐酒,听闻命妇们都议论……说娘娘是在刁难乔木,还说娘娘把她从圣上身边要过来,就是不想让她借着叔侄情谊,在圣上那儿讨了便宜,故意折磨她呢……”
陆锦棠笑看海桐一眼,“这么说我啊?”
“娘娘才不是这种人呢!”海桐撅嘴道,“娘娘平日里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婢子们,谈何折磨?”
陆锦棠摇头轻笑,“不必理会传言,有这传言反而更好呢。”
海桐惊诧,晃了晃手中酒壶,心道,娘娘是糊涂了?还是酒喝多了?
“人无完人,一个人看起来得天独厚,处处占尽天时地利,总要有些缺憾不完美的地方暴露在外,不然,必引得旁人嫉妒。”陆锦棠挑了挑眉,“我何必给自己招惹麻烦,若是说我小肚鸡肠、窄量善妒,能让她们心理平衡,何乐不为?”
“娘娘不打算赶走乔木?还真要把她留在身边呀?”海桐满脸的犹疑,不赞同。
陆锦棠笑了笑,却是不由自主的捏了捏袖管,那张信笺正在那儿放着。
谁说让乔木在她身边,就没有好处呢?没有乔木,这信能递来的这么顺利么?
百日宴热闹了好久,从晌午一直吃到黄昏时候才散。
陆锦棠回到凤栖宫,立即屏退旁人,独自半躺在软榻上,摸出那张信笺来。
她往窗口门缝多看了一眼,才飞快的打开信。
秦云璋今日给她这样的荣宠,背着他和沈世勋联系,让陆锦棠心觉愧疚与不安。可是沈世勋说,紫阳道长已经知道,那符箓乃是来自冥界……这话对她的诱惑力可是太大了!
并非她贪生怕死,被那句“危及性命”所吓住。
而是执念许久,想要自己生个孩子的念头,并非说没就没了。
她不想让沈世勋继续掺合,不想让秦云璋芥蒂加重,但她一样难易抵抗破解符箓的诱惑。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头看信笺上清秀的字迹。
“冬至那日,朝廷有祭天礼仪,圣上会亲自到郊外祭天祀祖,届时有许多道人祈福,紫阳道长混迹其中。请娘娘当日随圣上同去,紫阳道长当面为娘娘破解。关乎娘娘性命安危,切记切记!”
陆锦棠听到门外有动静,立即把字条投入香炉之中,连多看一遍都不敢。
倘若这字条落入秦云璋手里,还不知道他要生气成什么样子。
门外只是有洒扫的丫鬟经过,陆锦棠长长的吐了口气,看着字条在香炉里窜起一簇火焰,继而化成灰烬。
冬至祭天,秦云璋会带她去吗?
她若主动求他,他定然会携她同去。可若是叫他知道,自己去祭天,乃是为了和沈世勋的人暗中见面……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简直不敢想象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皇子百日宴之后,秦云璋和陆锦棠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以前。
他日日夜里都会来凤栖宫,或在这里用膳,就算用膳时,他不能过来,也会回来这里就寝。
锦被之下,他总是用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把她抱得很紧。
“这些日子,不叫你出宫,你在宫里也闷坏了吧?”秦云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胸膛也随之微微震颤。
蹭着陆锦棠的脊背,痒得她轻笑,“不闷。”
“当真不闷?不是宽慰我?”秦云璋笑了一声,“那过几日我要出宫,可就不带你了。”
“出宫?”陆锦棠心里一紧,过几日就是冬至了,他说的是冬至祭天吗?
“是啊,冬至有祭祀的活动,我要去郊外祭天。原以为你这些日子定然闷坏了,就想着带你去散散心。”
“好呀,我去!”陆锦棠攥着手,故作轻松的说。她心里是紧张的,沈世勋字条上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重现。
紫阳道长会在冬至祭天时,混进道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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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郊外可没什么秀丽动人的景色,不比春日踏青。”秦云璋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而起祭天祀祖的仪式格外的繁琐,隆重无趣,你果真要去?”
“嗯,我去。”陆锦棠在他怀里点头,心跳却不由的加快,这大概就是心虚的感觉吧?
秦云璋却忽然扳着她的肩膀,将她转向他。
“你干嘛?”陆锦棠急声问道。
秦云璋微微一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又缓缓向下,吻过她的鼻梁,她的唇……
“我只是……想你了……”他闷笑,温热的手掌剥下她的里衣肚兜,在她身上点火……
陆锦棠吐了口气,她果然不适合做亏心事,还以为被他怀疑了呢。
冬至这天,陆锦棠一大早的就被宫女们从床上拉了起来。
秦云璋早已经换过朝服,往前朝去了。
这会儿天还黑沉沉着,一丝曙光未见,陆锦棠却已经被伺候着洗漱,梳妆。
隆重的凤冠装饰在头上,整个脖子都是沉甸甸的。但一想到今日要见到紫阳道长,且紫阳道长会把破解符箓的进展告诉她,陆锦棠立时就清醒,一点儿不困了。
皇城墙头上的晨鼓擂响,金吾卫开道,禁军围在御驾和凤辇周遭。
因祭天的仪式隆重,且有百官相随,皇后娘娘不能越矩坐在御驾上,她必须得乘坐自己的凤辇。
陆锦棠对此到是十分欣慰,有秦云璋在身边,她甚至都不敢多往道士堆儿里多看一眼,惟恐自己的心思被他发现。
现在他的车架在前头走,中间还隔着许多禁军,她往那道士群儿里打量就有些肆无忌惮了。可是看了半天,她也没看出紫阳道长身在何处。
那道士的穿着打扮都一模一样,一样的道袍,一样的拂尘或是桃木剑。
且这时候天光太暗,还未到黎明呢。
陆锦棠只好按捺住心中的急切,老老实实的坐在凤辇之上。
今日的京都,醒的格外的早。
一阵阵的晨鼓,唤醒了这座城,百姓家中也都渐渐亮起灯来。
御驾一路往东郊而去。
东郊早已布置好了祭台,还安置了盛大的编钟乐器,御驾一到,便有乐师敲着编钟,击磬,击缶。这古老的乐器,发出的声音似乎格外的有历史的凝重之感。
禁军列阵,百官就位,几千人马在东郊奔走寻找自己的位置,做祭天前的最后准备。
场面却异常的安静,没听到一丝杂乱的声音。
陆锦棠的心也被这种郑重之感所感染了。
她正扶着海桐的手下车,自己的裙摆却似乎被扯了一下。
陆锦棠回头去看,这皇后的朝服华贵漂亮,唯一的缺点就是,裙摆太长。
她以为裙子是绊着哪里了,却见小宫女把裙摆整理的好好的,只是在小宫女身后,站着一个道士。
陆锦棠心头一跳,紫阳道长?
那道士冲她点了下头,便提步往祭台上去了。
陆锦棠稳住心神,一步步向秦云璋走去。
秦云璋携着她的手,弯着嘴角对她笑,“别紧张,就是个祭天祈福的仪式,等会儿你若是累了,就先到一边休息,不必勉强。”
陆锦棠连忙点头,反握了握他的手,让他放心。
东方渐渐有了光亮,朝阳似乎越升越高,黑暗被驱散,黎明到来。
天幕被涂抹成灿烂的金橘色。
当——编钟齐响。
秦云璋携着陆锦棠的手,一起向祭台走去。
朱红色的地毯从他们所站的地方,笔直向前,一直蔓延到高高的祭坛顶上。
陆锦棠走到台阶下就得停下步伐,余下的台阶,只能由皇帝一人亲自登临。
道士们在台阶中间的一块平台上,拿着拂尘或是桃木剑跳祈福舞。
陆锦棠停下脚步仰头看,秦云璋走过道士们跳舞的平台后继续往上走,而舞剑的道士却有一个猛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天光已然大亮,不是先前那黑漆漆混沌不清的时候,所以她一眼便认出了那道士,当真是紫阳真人!
陆锦棠呼吸都加快了几分,紫阳真人距离她,只有几十个台阶的距离,这距离,喊一声对方的名字,都能清晰的听见。
可这场面太隆重,太肃穆了,她怎么靠近紫阳真人呢?
盛大的古典乐器声音很好听,编钟的声音如击玉一般。
而这声音却骤然停下。
道士们的祈福舞也停了下来。
陆锦棠仰头一看,秦云璋已经走到了祭台的最高处,他拿了香,朝天祭拜。
道士们跟着祭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秦云璋诵祈福文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华丽的骈四俪六文,也不知他是如何背下来的?陆锦棠正琢磨着他记忆里为什么那么好的时候,见紫阳真人悄悄的退场了。
陆锦棠眼皮一跳,左右看了看,她朝海桐使了个眼色。
海桐忙上前扶着她,“娘娘累了吗?圣上交代过,娘娘累了可以退场。”
陆锦棠微微点头,战场上她站几个时辰做手术,都不觉得累,这一小会儿她怎么可能累?但她竟半倚在海桐的肩头,扮起了柔弱。
看到有个道士正立在她凤辇不远处,她就更是“柔弱”了。
陆锦棠上了凤辇,支开海桐和秦乔木,她掀开帘子看了那道士一眼。
紫阳道长立即上前,“祭天祀祖乃是国之重事,娘娘身体不适,不若让老道为您卜卦祈福吧?”
陆锦棠在车架内道,“甚好,有劳道长。”
紫阳真人得了允许,便接近马车窗户,低声问道,“娘娘的符箓是不是绘在凤体之上?”
陆锦棠一时没反应过来“凤体”是什么,待明白那说的是自己的身体时,她还窘了一下,“是。”
“呃……可方便叫老道一看?”紫阳道长也有些尴尬。
陆锦棠伸出自己的手掌到窗外。
她手掌上的符箓只有她自己能看到,旁人是看不到的,也不知这紫阳道长能不能看出端倪来。
“敢问娘娘,这符箓如今是不是在渐渐变浅?”紫阳道长沉声问。
“似乎……是吧?”陆锦棠收回手掌看了看。
“娘娘!这符箓变浅是大凶之兆,待符箓没了,娘娘的命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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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道长的声音却是十分郑重,沉重如那硕大的编钟,“唯有找到画符箓的人,才有破解之法。”
陆锦棠吸了口气,“本宫就是要找那个画符箓的——人!”
这符箓是阎罗画的,让她不能生孩子的也是阎罗!只要找到阎罗,一切的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关键是,怎么找到阎罗啊?
“这符箓是个法门,就是由灵界到世间的法门。是他来这儿所走的路。”紫阳道长在窗外,声音有些急切激动的说着,“老道仔仔细细的研究了这符箓,只要在这法门之上画出一个逆向的符箓,娘娘就可以通过这法门到他那里去!”
陆锦棠闻言,心头大喜,“当真?”
“老道不敢欺瞒娘娘!”紫阳道长似乎也十分期待。
陆锦棠的心几乎都要飘起来了,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只要在她的手掌上,逆向画一个一样的符箓,就能让她到阎罗那里去……逆向画?什么叫逆向?
“道长可是已经学会逆向画这符箓?”陆锦棠忍不住心中急切激动,刷的掀开车窗帘子。
却恰恰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云将军?”陆锦棠还没来得及问,他过来干嘛?
就只见,云雀动作极快的一个手刀劈在紫阳道长的脖子上,一下子把他劈晕了过去。
云雀扛着紫阳道长,纵身跳上陆锦棠的凤辇。
陆锦棠正欲呵斥,他翻手拿出一把短剑,抵在陆锦棠咽喉之上。
尖锐、冰冷、刺痛……陆锦棠能感觉到这剑刃的锋利程度。
“云将军是什么意思?”陆锦棠伸手想摸藏在身上的银针。
“别动,娘娘不想死,也不想这道士死的话,最好配合一点。”云雀脸面冷硬,和以往那个襄王府里那个忠心耿耿的云雀似乎大不相同了。
“你背叛了圣上。”陆锦棠低声说道。
“我没有!”云雀暗暗咬牙,“娘娘就说累了,要先行回宫,我保证不会伤害娘娘。”
陆锦棠哼笑一声。
云雀一把扼住紫阳道长的脖子,“娘娘若是不肯配合,我就捏断他的喉骨。”
陆锦棠眼目一凝,“你放手!依你……”
云雀的手指稍微松了些,却仍旧扣在紫阳道长的喉骨之上。
外头有禁军询问,云雀虎视眈眈的看着陆锦棠。
“本宫身体不适,先行回宫休息。”陆锦棠朝外说道。
禁军将领似乎也得了秦云璋的吩咐,说她可以随时离开,寻问过随行保护的是云将军所派人马,禁军也就放行了。
禁军只知道云将军是圣上相信的人,却没有想到,云雀此时正在车架里劫持了皇后娘娘吧?
车架本就就在东郊,离东城门很近。
云雀和他所带人马,劫持了凤辇,自然没有往城里的方向走,他们上了大道便直奔东城门。
临近东城门的时候,弃了凤辇,换乘了另一辆不怎么招眼的马车。
如今时辰还早,出了城门以后,车架一直在向南跑。
跑了有大半日的功夫,云雀叫停了马车。
陆锦棠往外一看,他还真是谨慎,外头又有一辆不同的车架等着。
“还请娘娘换过衣服,咱们再重新上路。”云雀钳制着昏迷不醒的紫阳道长,下了马车,又扔了一套寻常的女装上来。
陆锦棠看了看自己身上繁复奢华的凤袍,皱眉思量。
“娘娘最好别想那些没用的,尽快换了衣服重新上路,这道士对娘娘来说很重要吧?娘娘应该不想让他缺胳膊少腿?”云雀的语气森冷。
陆锦棠不由打了个寒颤,人坏不可怕,反倒是以前一直相信,一直觉得他很好的人,忽然变得如此奸恶,才让人觉得可怕。
陆锦棠还等着紫阳真人帮她破解符箓呢,怎么能让他被云雀给磋磨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陆锦棠对自己嘀咕了一句,飞快得脱下那繁复的凤袍,换上了普通的衣裳。
她跳下马车,登上停在道旁的另一辆马车。
云雀扛着紫阳道长,也跳了上来。先前的马车和他们一起行了一段路之后,就拐去了另一条岔道。
秦云璋定然很快就能发现,她是被人劫走了,他必会派人来追。
云雀这般故布迷阵,势必会让朝廷来找的人马迷失方向。
“云将军,你是和圣上一起打过天下的人,圣上信你,器重你,恩待你。你现在的行为,对得起他吗?”陆锦棠在摇晃的马车里问道。
云雀垂眸冷笑了一声,“我没有背叛他。”
“自欺欺人,说的就是云将军这种人吧?”陆锦棠也笑。
云雀却转过脸来,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我知道圣上在乎你!我这么做,是对不起他,但这不是背叛!等救出木兰,我以死谢罪!以偿圣上待我的恩情!”
陆锦棠一愣,“木兰?她怎么了?”
“你是个女鬼!你根本不是皇后!你会邪术……惠济说了,杀了你才是真正的清君侧,我拿你这女鬼去换木兰……我没有错……”云雀说着,眼圈却红了。
似乎有泪,在他眼眶里打转。
陆锦棠看了他一阵子,“你就用这个理由骗得自己心安?”
“你住口!”云雀的手,抓紧了紫阳道长。
陆锦棠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我是不是女鬼,该不该是皇后,岂是那妖僧一两句话可以断言的?云将军自己有眼睛,自己有心,可以看一看,想一想。我做过的事情,可曾危害圣上?可曾危害大夜朝的百姓?孰是孰非,从来都不是靠自己嘴说的。”
她说完,便轻哼一声,闭了眼睛,懒得再和云雀说话。
从他发红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出,他自己内心也在挣扎。
“我问过你,需要什么帮助?”陆锦棠心底还是生气,“你若告诉我,木兰落在了惠济手里,岂用的着这么麻烦?你甚至不用违背自己的良心,也不用背叛圣上,我们就可以救出木兰……”
云雀身子一震,“你说的好听……我不会相信你!人性本自私,你岂会用自己的命,去换木兰平安……”
“我视木兰为姐妹……”
“我不听,我不听!”云雀捂上耳朵,面上的表情似乎濒临崩溃。
陆锦棠轻嗤一声,抱着肩膀,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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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云雀又带着他们转乘了船舶。
紫阳道长终于醒了过来,他还有些后遗症的眩晕。
陆锦棠给他扎了针他才好了,两人嘀嘀咕咕的继续说着符箓的事儿。
“老道先在别处试画,往娘娘手掌上画的时候,不能出错,得一次就成。这符箓乃是有变化的高阶符箓,所以它的逆向画法也很是复杂。”紫阳道长循循说道。
陆锦棠却不大能听得懂,“您看怎样好,就怎样。”
紫阳道长不闹着让云雀放他走,反而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意思,他盛了一碗水,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沾着水,在船板上写写画画。
“鬼画符一样,写的这是什么?”云雀的手下盯着看了一阵子,以为他是要给人留下什么记号,后来发现,他当真用的是普通的水,写过就干了,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乘了两日的船,云雀又换走陆路,约莫大半日,他就会换一次马车。
马车有时是租来的,有时是买的。
能看出来他一行异常的紧张惊慌,反倒是被挟持的陆锦棠和紫阳道长十分平静。
紫阳道长一直沉浸在符箓的逆向绘法之中。
陆锦棠则是沉默寡言,面无表情,毫不抵抗,分外配合。
云雀的手下人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抓错人了,这位毫不惊慌,粗茶干粮吃得香,荒郊野外睡得着的,真的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吗?
云雀一行一直往南,到了南仲郡才安顿下来。
陆锦棠虽不挑剔吃住,这一路奔波也让她清瘦了不少。
云雀一行安顿在一个小宅院里,陆锦棠正准备倒头好好睡上一觉,以便应对那妖僧,救出木兰。
紫阳道长却是异常兴奋的喊她,“娘娘,娘娘!成了!成了!”
陆锦棠闻言一喜,“道长画成了?”
“嚷什么!”云雀看起来却是比在路上更为紧张了,他狠狠的看了陆锦棠一眼,猛推了紫阳道长,“进屋,不许嚷!”
陆锦棠提步跟了进去。
“娘娘这一路辛苦了,厢房里已经为娘娘准备好了饭菜,有干净舒适的床铺。娘娘好好歇息。”云雀拱手要把她撵出去。
陆锦棠轻笑,“这是断头饭吗?让我吃饱喝足了,睡上一觉好上路呢?”
云雀眉宇紧蹙,“娘娘……”
“你想救木兰,我也一样。”陆锦棠摸了摸自己的手掌,“一路上我都很配合你,几次过城邑的时候,我是有机会让守城的兵将发现的,但我没有那么做。”
云雀的目光暗了暗,“臣知道……”
“你想拿我的命换木兰也可以,但我还有一个疑惑未解,紫阳道长能够帮我解惑。一路奔波同行,这点儿信任,云将军应该给我吧?”陆锦棠指了指门外,“请将军到门外守着。”
云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紫阳道长。
他皱眉没有动。
紫阳道长轻嗤一声,“这院儿里都是你的人,你自己也功夫过人,让你守在门外,你还怕我们插翅膀飞了不成?”
云雀终于提步出门,“臣给娘娘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后,臣会来请娘娘。”
陆锦棠唔了一声,看向紫阳道长。
紫阳道长摸摸胡子,“够了。”
陆锦棠点头,云雀正欲关门退走。
“慢着,”紫阳道长忽而唤道,“我要上好的朱砂,以及无根之水。”
“朱砂易寻,这无根之水……”云雀皱起眉头。
“无根之水不就是雨水吗?南境人喜用陈年的雪水煮茶,你去茶铺买陈年的雪水,定能买得到!”陆锦棠说道。
紫阳道长不由冲她伸出了大拇指,“娘娘真是高明。”
云雀眉头越皱越紧,这两人有说有笑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挟持之人,他们当真不是谋划着逃跑吧?
云雀叫人去买雪水和朱砂。他则盯紧了这两个人。
诚如陆锦棠所说,如果她不肯配合,纵然他严防死守,她这一路上还是有机会让人发现他们的。
可是她一路都很配合,应该不会到了这里,她才想要逃跑吧?
手下人寻来了无根之水和朱砂。
云雀皱着眉头关上房门,“记住,一个时辰!”
待门关紧,紫阳道长深深的看了陆锦棠一眼,“我要开始画了。”
陆锦棠点点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紫阳道长用手调和的无根之水和朱砂,那暗红的颜色,如血一般刺目。
紫阳道长深吸了一口气,看得出来,他似乎有些紧张。
但他的手指落在陆锦棠掌心之上时,却是稳稳当当的,一丝颤抖也无。
陆锦棠不知他能不能看见自己手掌上的符箓,她虽能看见,却是帮不上任何忙,这符箓复杂,她不明白所谓的逆画指的是什么。
只见紫阳道长的手指动作的飞快,她手心里很痒,却必须忍着不能动,紫阳道长的手指越来越快,快的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陆锦棠只觉手掌心里越来越痒,痒的她几乎受不了。
“道长……”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忽觉大地都在震颤,颤的她站立不稳,欲要摔倒。
她伸手想去抓住什么东西。
四周忽然黑暗下来,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
“道长?”陆锦棠惊呼一声。
“在呢,娘娘别慌!”紫阳道长的声音从近旁传来,大地静置,不再震颤。
可四周太黑,陆锦棠什么都看不见。
紫阳道长口中念念有词,噗得一声,他手指尖上,亮起了一簇火焰,如同灯烛的火焰一般。
陆锦棠好奇的看着他的手指,手指上点火,不会烫手吗?
紫阳道长朝她笑了笑,“这是灵火,没有热度。咱们已经在冥界了,娘娘!”
这里是冥界?
陆锦棠四下看去,紫阳道长手上那一点儿光亮照到的地方有限,她只能听到有水声潺潺流过。
有一条摇摇晃晃的小桥架在溪谷之上,那桥看起来十分破败,桥的那头是悬崖峭壁,再远就看不见了。
“咱们该往哪儿走?”陆锦棠狐疑问道。
紫阳道长比她更为好奇兴奋的看着这里,他口中一直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掐着指头,似乎还在测算着。
“咱们上桥。”紫阳道长走在前头。
陆锦棠紧随其后,这吊桥不但摇晃不稳,而且十分破败,上头铺的木头都糟了,一踩上去,哗啦啦的往下头掉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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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抓着吊桥的铁链子扶手,攥得紧紧的,桥下头深不见底,只有水声不绝。
“何人闯入——”
黑暗之中,忽有厉喝。这声音威严肃杀,震得人心肝发颤。
“我们是来寻找阎君的!”陆锦棠忽然吼了回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和胆量,只觉胸中有一股气息,冲涌着她如此回应。
“寻找阎君……”那声音重复了一遍,继而隐去在耳畔。
随着那声音的淡去,这黑漆漆的地方,竟然渐渐亮堂了起来。
摇摇晃晃的吊桥变稳了,紫阳道长与陆锦棠飞快的走过吊桥。
桥那边亮堂堂的,像是另一个人间一般。
有草地,有田园,有许人在耕种,有人在河里捕鱼……
那些人相处的十分和谐,人与人打招呼时,脸上还带着笑意。
“道长,这里是?”陆锦棠心下惊讶,不能相信。
“这是冥界,原来冥界是这样子的……”紫阳道长笑嘻嘻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竟比人间还要和谐呢,是了,这里的人,不用争名夺利,没有那么多的物质欲/望,自然就没有那么多的纷争了。”
陆锦棠皱紧了眉头,她只觉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幻。
“咱们快去找阎君吧!”
陆锦棠催促之时,忽见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孩子,来到河边。
那对年轻的夫妇把孩子放在篮子里,篮子里铺了舒适的小被褥,孩子被脱得光溜溜的躺在小被褥上头。
那孩子笑声稚嫩好听,白嫩的小手在空中挥舞,似是不舍那一对年轻夫妇。
“爷爷,您走好,一定要投生一个好人家呀!”
年轻的夫妇把篮子放入河中。
陆锦棠紧走两步,“他们要抛弃那孩子?”
陆锦棠惊惑问道,她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一直是她最为遗憾的事情,看到旁人有了孩子却这般不知珍惜,她万分心痛。
“娘娘,”紫阳道长一把抓住她,“你没听到他们喊那孩子什么?”
陆锦棠愣了愣。
“他们喊他爷爷!”紫阳道长看着那篮子在河水中越漂越远,渐渐的沉入河中。
远处有粼光一闪,那篮子彻底沉入水中不见。
河岸边年轻的男子揽着那女子的肩,温声安慰,“爷爷定能投生个好人家,他只是离开我们,离开冥界,开始新的人生了……”
陆锦棠猛然想起丁香曾与她说过的“逆生长”,如今亲眼见到,仍不免震撼。
这就是轮回吗?从生到死,继而从死到生?
她举头看着在田间地头劳作的“死人”,低声问道,“他们也会这样吗?越长越小,最后变成孩子,变成一无所知的婴孩,被放入河水中……”
紫阳道长点了点头,“应该是吧,老道也微微震撼呐。走吧,娘娘,咱们时间有限!”
陆锦棠追在紫阳道长身后,顺着河谷往上游走去。
两人走着,遇到岩壁挡路,那岩壁像是天然的屏障,挡在河道边上。
“这里有符箓,与娘娘手掌上的符箓相同。”紫阳道长说道。
陆锦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上前去,将自己的手掌伸向前,抵在那岩壁的符箓上。
忽而岩壁上的符箓金光乍现。
岩壁骤然发起烫来,那热度让陆锦棠无法忍受,她猛地收回自己的手,放在嘴边吹气,“烫死了!”
紫阳道长则一直盯着那岩壁,他像是忽然看出了什么,拉着陆锦棠的衣裳,往后退了数步。
那岩壁一时间如泡水胀大的豆子,瞬间胀大了几倍,“大胆!何人打搅本尊静修?”
“阎君!”陆锦棠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阎君您醒了?”
“陆锦棠?”阎罗的声音透着迟疑,“你竟到冥界来了?你……好大的本事!”
“我来,乃是有事要求阎君!我在人间几次滴血,都不见阎君出现,后来听说阎君您被……”
“本尊被天道所谴,幽闭在此!”阎罗打断她的话,兀自说道,“你可知道,被尊为何被幽闭?”
“听说是因为,胡太医那事儿……”陆锦棠试探道。
“呵呵!乃是因为你!”阎罗的声音带着怒气,“就因为你这丫头不肯毁了那《长生道》,害的本尊不得不亲自出手!”
“可如今那《长生道》并没有让任何人长生呀?这说明,先前阎君您的担忧,实在是多虑了。”紫阳道长似乎听明白了,且研究长生道那药方的时候,他也有参与,他在一旁插言道。
阎罗一时没作声。
紫阳道长又说,“阎君您被幽闭此处,也正是因为陆姑娘才得以醒过来呀!因为陆姑娘是有福报的人,她救人无数,有深厚的德行,以她的德行福报方能抵消业障。”
陆锦棠错愕的看了紫阳道长一眼,还有这么一说呢?她自己都不知道。
救人无数?指的是她在战场上救的那些兵将吗?若救人就能积累福报,那做大夫可真是个好职业了。
“你想要什么?”阎罗突然说话,嗡嗡的声音震得陆锦棠耳朵疼。
她揉了揉耳朵,“我听说自己将命不久矣?唔,我想既来了这世间,且遇上了自己心意所属之人,若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最好不过的了,若是能与他有一个两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陆锦棠说着,还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
阎罗哈的笑了一声,“不如本尊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你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去!那里有你熟悉的社会,有先进的技术,是你熟悉的生活方式。其二,你在这世间留下……”
“我选第二个。”
“你要知道,你留下,立时就有人让你死!而且,你是个女鬼,借尸还魂的消息也会不胫而走。”阎罗说道。
“我选择留下。”陆锦棠又说了一遍。
阎罗哈哈笑了一阵子,“你若要留下,本尊便要去掉你手上的符箓!你可知,这符箓在你手上……”
“那她就活不了多久了。”紫阳道长在一旁喃喃说道。
“放屁!”堂堂阎君竟爆了粗口,“你那点儿道行,能明白什么?这符箓乃是让她在轮回之外,让她不老不死!陆锦棠,你难道没有发现,你自打来了这世间,你身边的人都在变老,而岁月却没有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吗?”
陆锦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如脂如玉,似乎还是当初那豆蔻年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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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似乎只沉淀了她的气质,让她更为冷静,却真的没有给她增添一道皱纹,哪怕是最浅的一道呢,也不曾有。
“你是不老不死的,只要有符箓在手,你就有真正的长生道!”阎罗呵呵的笑。
紫阳道长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修道之人求都求不来的……她竟然不修而得?”
“人间的人,不论贵胄,帝王,都想要的长生道,你已经有了!”阎罗语气颇为傲慢的说道,“至于你说的孩子,你有这符箓在手,不老不死,不在轮回之内,自然不能有孩子。”
陆锦棠闻言一愣,“丁香说,是你把我的名字划去了……”
“本尊将你的名字从轮回之内去掉,你才能不老不死!”阎罗说的理所应当。
紫阳道长目光灼热的看着她,“娘娘,您可得慎重决定,您已经跳出生老病死之外了,这是多少人想修修不到的,您……”
“是不是,去掉符箓,我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像正常人一样生老病死,也像正常人一样,能拥有自己的孩子?”陆锦棠抬眸看着那巨大的岩壁,就像看着深不可测的阎罗。
阎罗沉默了许久,“是。”
“娘娘,您……”
“我要留下来。”陆锦棠微笑着说。
“哎呀,这是傻了呀……”紫阳道长忍不住捶胸顿足。
陆锦棠说,“其实我没想到,长生不老对我也有那么大的诱惑力,我确实犹豫了好一阵子。可是我转念想,如果这选择摆在云璋面前,他又会怎么选呢?他肯定连犹豫都不会有。”
陆锦棠垂眸而笑,她那幸福满足的笑容,让一旁遗憾不已的紫阳道长生生看愣了。
倘若人不能这般幸福快意,那要长生有又什么意义?
“你想清楚了?”阎罗沉声问道。
“是,我已经想清楚了。”陆锦棠重重点头,伸出自己的手,“求阎君去掉这符箓吧。”
“好!冥界的一切,你们都会忘记!”阎罗说着,便有一道金光笼罩在陆锦棠的手掌之上。
一股刺痛感从她手掌上传入大脑。
“疼……”她闷哼一声,那疼痛的感觉却越发的剧烈,犹如噬心剜骨之痛。
“疼疼疼……”陆锦棠脸色苍白,连嘴唇都被她咬的没了颜色。
疼痛使得她昏了过去。
就像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是鲜血淋漓的疼痛,疼痛过后,更有一种怅然若失……
“娘娘!娘娘快醒醒!”
陆锦棠觉得有人在摇晃她,摇晃的很是用劲儿。
她想说,别晃了,让她好好睡一会儿,真的很累啊。
“娘娘,外头已经打起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是紫阳道长的声音。
陆锦棠猛然睁开眼睛,果然瞧见紫阳道长蹲在她身边,“什么人打起来了?”
还是那个房间,云雀说给他们一个时辰那个房间。
冥界,冥界的一切都不存在。
陆锦棠狐疑的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没了!手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奇怪?她明明听到阎罗说,关于冥界的一切,他们都会忘记,怎么现在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冥界的吊桥,冥界的河水,冥界生活的“人类”。
“你还记得么?”陆锦棠问紫阳道长。
“记得什么?娘娘,不敢耽搁了,外头的人应当是那妖僧惠济派来的!云将军他们不一定是对手,赶紧走!老道已经看过了,这里有个后窗,可以跳出去!”紫阳道长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陆锦棠心下疑惑,却也知道,现在不是问清楚的时候。
她与紫阳道长一起来到窗边。
外头也有打斗之声,但明显没有前面那么激烈。
陆锦棠和紫阳道长一起翻过窗,从窗台上跳下去。
这里离地一米多,陆锦棠身手敏捷,落地后就地一滚,夺过两个正在打斗的人。
后窗距离后墙也就三五步的距离,从这里冲刺,借势一跳,应该能攀上墙头。只要臂力足够,攀着墙头,借势蹬墙,这么一翻就跳出院子了。陆锦棠在心里飞快的规划着。
这墙头的高度,或许还没有她在部队训练的时候那墙头高呢。
陆锦棠朝紫阳道长招手,“过来,咱们就从这儿……”
却见紫阳道长看着那墙就直摇头,“不行不行,这墙太高了!”
见他打了退堂鼓,前头云将军的人似乎不敌,有两个拿着长刀的人,已经从前院直奔后院而来了!
后院云将军的人出于劣势,被斩于刀下。
热乎乎的血,溅了紫阳道长一脸。
紫阳道长脸色发白,口中念念有词。
陆锦棠将牙一咬,右手捏着金针,左手握着秦云璋早先送给她的玄铁匕首,飞身上前。
她右手出针,直扎那人脑后,左手猛地掷出匕首,冲着另一人心窝。
想要左右两手同时做出不同的动作是很难的,若不是她小时候爷爷就训练她左右手都要扎针,还要同时扎针……扎不好,爷爷不会罚她,只会特别失望的看着她。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爷爷那种沉甸甸的,失望的眼神。她逼着自己,不许吃饭,不许玩儿,如果不练好,连觉都不睡……愣是逼得自己能够左右手同时扎出完美的陆氏十三针。
比爷爷甚至还快了半秒。
若没有儿时那种刻苦的训练,她此时定然不能左右手同时得手。
被她匕首所刺之人,闷哼一声,捂着心口仰面倒地。被她金针所扎之人,甚至哼都没哼出来,便扑倒在地上。
“道长,快走!”陆锦棠过来拽紫阳道长。
紫阳道长却指着她身后,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陆锦棠心下明了,却已经来不及反应,她身上已经没了趁手的武器。
她拉着紫阳道长,就地滚开之时,却听“当——”的一声。
背后劈来的那把刀,像是砍在了铜墙铁壁之上,竟被反弹了回去,刀背磕在那人的头上,把那人生生磕晕了过去。
“那是什么?”紫阳道长惊异道,“娘娘胸口,闪过一道金光!挡住了刀!”
陆锦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她那只金蚕一直贴身带着呢,莫不是金蚕又救了她?
这会儿来不及想那么多,她厉声说,“道士不是都会功夫的吗?紫阳道长修为这么高,怎么功夫这么菜?”
“菜?什么菜?”
“大白菜!”陆锦棠气结,“跟我翻墙出去,看我怎么做的!”
陆锦棠把他推开,一个冲刺,蹬着墙猛然一跃,攀着墙头,把自己的身体带上了墙头,“跑过来,我拉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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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兵器铮铮声,厮杀之声,似乎越来越近。紫阳道长别无他法,撸起袖子快跑上前,猛的一跳……
陆锦棠堪堪抓住他的手腕。
他不会使劲儿,两只脚乱扑腾。险些把陆锦棠也从墙头上给带下来。
“别、别乱动,我拉你上来!”陆锦棠一使劲儿,紫阳道长跟着一蹬墙。
紫阳道长是上来了,陆锦棠在墙头上待的不稳,两个人直接从墙头上摔到了外头。
外头是青砖地,两个人结结实实的摔在了青砖地上。
“快跑!”陆锦棠倒是一骨碌起来。
紫阳道长还抱着肩膀哀嚎不断,陆锦棠拽起他,把他架在自己的肩头上,带着他七拐八拐跑远了。
两人躲在巷子里喘息。
陆锦棠还不忘侦查着周围的情况,随时准备跑路。
“要不是亲眼所见,老道还真是不敢相信,您就是当今的皇后娘娘。”紫阳道长揉着肩膀低声说道。
陆锦棠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像?”
“老道总算知道圣上为什么不选妃,不充盈后宫了。”
陆锦棠挑了挑眉毛,“为什么?”
“不敢呗!”紫阳道长哈哈笑了一声,“就您这身手,您这胆气,您再有个善妒的脾性,圣上敢把心思用在旁人身上,您不得翻了天去呀?”
陆锦棠闻言,轻嗤一声,“胡说八道!”
紫阳道长呵呵的笑,“是胡说了,您性子挺好的。不过有句话您说的不对。”
陆锦棠没回头,一直盯着街头,惟恐惠济的人追过来,“哪句不对?”
“谁说道士都会功夫呀?那是武道,也有文道呀!老道就是文道,老道会炼丹,会画符,会看风水……老道会的可多了,就是不会舞刀弄枪!”紫阳道长还颇有几分自豪骄傲的模样。
陆锦棠回头轻嗤一声,再看他一身道袍,怎么看怎么别扭。
“咱们这样子,走在街上太显眼了,一个女子,一个道士,一出去就得被抓!”陆锦棠皱眉说道,“我刚才留意了,这巷子口出去,往右没多远,就有一家成衣铺,我们去换一身装扮。巷子口往左三百步,有一家‘疏意茶馆’,换好衣服,我们在茶馆碰面。”
紫阳道长不由瞪大了眼睛,“刚才咱们一起过来的,我怎么没瞧见?”
陆锦棠轻嗤,“谁知道道长的眼睛干嘛使了?”
“诶,不是……你不会记错吧?”
“错不了,我以前学过侦查。”
“你以前?以前干嘛的?”紫阳道长又抓住她的衣裳。
陆锦棠斜睨了他一眼,“以前跟圣上一起打仗呀!”
紫阳道长将信将疑的松开手,陆锦棠给他了一块碎银子。
她先行一步,去了那成衣铺子换衣服。
她脱下女装,买了一套男装,扮成个小童的模样。她面容姣美,还真像一个半大的清隽郎君。
如今的大夜朝在皇后娘娘的影响之下,女孩子穿男装,行走街头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所以那成衣铺子的老板娘见她买男装,一点儿不稀奇。
“姑娘穿男装简直比女装还好看!就您这通身的英气,多少儿郎都穿不出来!您往大街上一走,得迷倒多少小姑娘呀!”老板娘笑眯眯的夸赞道。
陆锦棠给了钱,大摇大摆的去了疏意茶馆等着。
她等了足足两盏茶的功夫,小二给她添了两次茶,紫阳道长才慢吞吞的过来。
紫阳道长头发胡子都花白了,换了一身寻常人的衣服,别别扭扭的走到陆锦棠身边坐下。
陆锦棠皱眉看他,“你买衣服没给钱吗?”
“怎么可能!”紫阳怒道,“老道是那种人吗?”
“那好好的衣服,穿在您身上,怎么那么像偷来的?”陆锦棠扶额鄙夷。
她原本想者,两人都换了男装,依着两人的年纪,扮作祖孙两个是绝对没问题的。
可结果呢?自己这一身衣服,穿得像个贵公子,起码也是个阔家少爷。
紫阳道长可好,衣服倒是不错的,愣是叫他穿得像个偷衣服的贼!
“穿惯了道袍了,这衣服穿着甚是别扭啊!”紫阳道长委屈道。
陆锦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罢了,我有办法。”
两个人出了茶馆,她就把自己的衣服在墙上蹭了蹭,又撕了几个大口子。
这落魄的样子,和别扭的紫阳道长放一起,看起来和谐多了。
“爷爷,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好孙儿,咱们去官府吧!”
紫阳道长抬手摸了摸陆锦棠的脑袋,还真摆出一副祖孙的样子来。
“这里是南仲郡,朝廷在这边的势力不如沈家。”陆锦棠低声嘀咕道,“要想对付惠济,说不定借助沈家会更有利。”
陆锦棠四下里寻找,果然在街头位置极佳的铺面门头上看到一个篆体的沈字。
“我们去那儿!”陆锦棠提步就要往沈家的铺面去。
紫阳道长却是一把拽住她,冲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能去。”
陆锦棠狐疑看他,“怎的?”
“你有沈公子的信物吗?”紫阳道长沉声问道。
陆锦棠猛地想起那块传家玉,可她已经把玉还给沈世勋了,她摇头,“没有,不过你不是沈家的道士吗?你总有办法让他们相信你吧?”
紫阳道长却是皱紧了眉头,“沈公子和沈老夫人已经决裂了,如今沈家这些掌柜的,我也拿不准他们究竟是公子的人,还是老夫人的人。沈家立有家规,见玉如见人,若有信物,这些掌柜的必然听令。可没有信物,就……”
陆锦棠张了张嘴,啧了一声,没想到沈家的局势也是如此的复杂。
“不如去衙门里,衙门直属朝廷,就算衙门在南境统管的势力不如沈家,但把你流落在此的消息,通报给朝廷,叫圣上知道,还是不难的吧?”紫阳道长嘀咕道。
陆锦棠琢磨一会儿,不由点头,“那咱们就去衙门。”
她正要走出巷子,却忽而瞧见一匹高头大马,踢踢踏踏的从巷子外头的街面上经过。
陆锦棠一把抓住正要走出巷子的紫阳道长,飞快的躲回巷子里头。
紫阳道长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抬眼向那高头大马上的人看去,“咦?”
陆锦棠抿紧了嘴唇,眼眸微凝,心中迅速的思考分析着。
“那人看起来眼熟呀?”紫阳道长低声嘀咕,“娘娘,那是京都的熟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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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皱眉点了点头。
“老道一时想不起来他是哪个了,就是看着眼熟得很。”紫阳道长挠头道。
“那是岐王世子。”陆锦棠沉声说。秦致远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还真是巧合的让人意外。
“岐王世子?那不是朝廷的人吗?正好呀,去打个招呼不就被救了吗?”紫阳道长倒还很开心。
陆锦棠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岐王世子为什么会在南仲郡?道长就不觉得奇怪吗?”
紫阳道长哦了一声,也不知他到底想明白这里头的暗流危机没有。
“既然岐王世子信不过,那咱们还是去衙门吧?”紫阳道长说道。
陆锦棠却是摇了摇头,“现在,咱们连衙门都去不了了。”
“这是为什么?”紫阳道长摆出一副苦瓜脸。
陆锦棠朝外指了指,“你看岐王世子身后跟着的那些人,虽然没有穿衙门里的衣服,但他们腰间的佩刀,是衙门的刀。”
紫阳道长这才去看他们腰间的挂刀,“还真是……”
“这说明,岐王世子已经和衙门通过气了,衙门里的人,跟岐王世子是一路的。如果岐王世子心怀不轨,咱们去衙门,就等于自投罗网。”陆锦棠坐回巷子里那石头上,“得想个别的办法。”
“往这儿来了!”紫阳道长忽然说道。
陆锦棠闻言一惊。
果然见岐王世子带着人,沿街张贴画像,街头巷尾一个都不漏过,贴着贴着,就往陆锦棠和紫阳道长藏身的这个巷子贴了过来。
“我怎么瞧着,那画像上的人,像是娘娘您呢?”紫阳道长眼尖,眯眼说道。
陆锦棠心头一紧,岐王世子在这儿找她……莫非岐王世子已经和妖僧惠济勾结在一起了吗?
她左右一看,忽而疾走几步,蹲在一个小泥洼旁,抓起地上的泥巴,往自己脸上乱抓了几把。
手上剩下的泥,她也没浪费,全抹在自己的衣服上。
踢踏踢踏的马蹄声,从背后传来,越来越近。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弓腰驼背,半缩在紫阳道长的背后。
“你们可曾见过这个人?”岐王世子身后的随从拿出一张画像,问紫阳道长和陆锦棠。
陆锦棠飞快的瞥了一眼那画像,又立即缩在了紫阳道长的身后。
那画像上的脸,她太熟悉了,常常在镜子里看到……
“你们是街头的乞儿?我看怎么贼头贼脑的?”高头大马上的岐王世子忽然开口。
这般熟悉的嗓音让陆锦棠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把头埋在紫阳道长背后,伸手在自己脑袋上抓了起来。原本还算柔顺的头发,被她这么一抓,简直乱的不能直视。
“回这位爷的话,我祖孙两人,是拾荒的……”
“这身衣服?”岐王世子眯眼看着紫阳道长身上像是偷来的衣服。
“捡的……”紫阳道长哈哈干笑着,“人家晾衣杆上捡来的!”
岐王世子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他身后的随从更是哈哈大笑。
“偷得就说偷的!还晾衣杆上捡来的!”岐王世子轻嗤一声,“他怎么不说话?躲在你背后,是见不得人吗?”
紫阳道长转过身,看了看陆锦棠。
她脸上糊的泥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官,乱蓬蓬的头发更是把精致的脸型也给挡得不甚分明。
“别挠了!”紫阳道长拍了下她正在挠头的手,“官爷们在这儿呢,别把头上的虱子挠的跳到官爷们身上去!”
紫阳道长的话,吓得岐王世子等人脸色大变。
秦致远甚至御马倒退了数步,表情僵硬的看着祖孙两个,“离远点!画上这人,你们当真没见过?”
“没,真没见过。”紫阳道长摇头说道。
眼见陆锦棠的手发痒还想往头上挠,她头上似乎瘙痒的厉害。
岐王世子忍不住恶心,兜马赶紧出了巷子。
待人走远,陆锦棠才把手放了下来,“你头上才有虱子呢,怎么想到的?真恶心!”
紫阳道长摸着胡子笑,“不怪我呀,娘娘这身打扮,脏兮兮的脸,可不就叫人想到街头的乞儿,你看街头的乞儿平日里有什么事儿?那还不就是晒着太阳抓虱子吗?”
陆锦棠嘁了一声,搓了搓胳膊,“说的我都浑身都痒起来了,快别说了。”
街头巷尾都贴了她的画像,这下似乎更难办了。
紫阳道长却从怀里拿出了几枚铜钱,蹲在地上,哗啦哗啦的扔着。
“干嘛呢?”陆锦棠皱眉看他。
“占卜,这叫六爻术,能卜吉凶。”紫阳道长抬头外巷子外头看了看,“娘娘跟我来,卦上给我们指了路,往南走!”
“还往南?准不准啊?我怎么觉得咱们应该往北走?”陆锦棠虽嘴上不赞同,但还是乖乖的跟在了紫阳道长的身后。
紫阳道长领着她穿街走巷,七拐八绕的,若不是走一阵子他就停下来再占卜一次,陆锦棠还以为他以前来过这地方呢。
绕了一个多时辰,紫阳道长终于停了下来,伸出他那细长的手指头往前头一指,“就这儿了,卦上显示,咱们的生门,就在这里。”
陆锦棠狐疑的向外看了一阵子,“你是不是走迷路了?我怎么觉得这地方眼熟?好像之前已经来过了?”
“我能迷路,卦迷不了路啊!老道看着卦象走,错不了的……”
紫阳道长的话还没说完,陆锦棠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娘娘手劲儿真大……”紫阳道长差点被她拍到地上去。
陆锦棠横眉怒看他,“你自己看看这是哪儿?好好看看?!”
紫阳道长张了张嘴,没辩驳,朝外仔细看了一阵子,卦象上所指那院子,那院门……还真的挺眼熟的。
“咦?这不是先前云将军带咱们住的那院子吗?”紫阳道长挠头说道。
陆锦棠扶额,“你看出来了啊?咱们废了多大的劲儿才从这儿跑出去?绕了半天,你又绕回到这儿来?还说这儿是生门?早知道这儿是生门,咱们干脆不跑不就得了?”
紫阳道长脸上讪讪的,摸出他那几枚铜钱,“不应该呀,六爻术从来没有出过错……”
“别说话!”陆锦棠忽然一把捂住他的嘴。
紫阳道长一惊,攥紧了自己的铜钱往外看。
只见一行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人来到那院子门前,一辆马车在他们身后也停在了那院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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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没下雨,没下雪的,穿蓑衣带斗笠也是太奇怪了。
马车停了一阵子之后,他们从马车上弄下一个人来。
陆锦棠立时瞪大了眼睛,那人她太熟悉了!
是木兰!
木兰被反绑着手,嘴也被堵着,她脸上还带着伤,被人推搡着送进了院子。
陆锦棠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紧跟着浑身都在颤抖。
她很想、很想现在就冲上前去,去营救木兰。
但她必须克制着自己这股子冲动,即便克制的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也必须克制。她现在去,非但不能救了木兰,还会搭上自己!
被她捂住嘴的紫阳道长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袖。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顺着紫阳道长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概指得就是现在的情形了!
原来盯着这一行人,看到木兰被推进院子的不只有自己!那院子的另一侧,还有一行人也在暗暗的盯着。
陆锦棠看见为首的人正是廉清!
她看到廉清一行人手不多,带他自己一共只有五人。
廉清是慎重的人,他虽也瞧见木兰了,但他摸不清楚院子里的情况,一时并没有动手。他在给自己同伴打手势,似乎是想先撤退的意思。
陆锦棠心下着急,她得喊住廉清呀!好不容易在这陌生的地方,遇见可以相信的人了,让廉清就这么走了,她上哪儿再找他去?
可两方人中间隔着那院子,她这么嚎上一嗓子,廉清听见,院子里那些穿蓑衣,带斗笠的人也都听见了!
“娘娘!快,快喊他们呀!”紫阳道长拔开她的手,急道。
陆锦棠忽而想起那暗号,她捏着下唇,发出啾啾的鸟叫。
这还是当初在襄王府时,他们用过的暗号,已经许多年不曾用了,也不知廉清还记不记得这暗号?
陆锦棠心下没底,但并不放弃,“啾啾——啾啾——”
一长一短,鸟叫声格外清丽。
廉清本已退走,忽闻这鸟叫,他又折返回来,寻声望去。
在他的视线里,只有两个衣衫褴褛之人,其中一个还一脸的脏污,也不知是泥还是什么乌黑的东西,遮盖住五官。
可那清丽一长一短的鸟叫声,正是从那一脸污泥看不清五官的人口中发出的。
廉清皱眉看了好一阵子,那人还冲他摆手,态度似乎很是热情。
廉清几番犹豫,细细听那鸟叫声,确实是当年在襄王府的时候,他们用过的暗号。
他怀着犹疑之心,提步向那边街角走去。
“过来了!”紫阳道长按了按胸口,“我这紧张的。”
陆锦棠冲他笑了笑,“道长不是方外之人么,怎么也会紧张?”
紫阳道长嘿嘿笑了笑,闭口不言。
廉清快步过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院子的门又打开了,走出几个穿蓑衣带斗笠的人。
陆锦棠不敢在这儿说话,惟恐被那院子里的人发现了,廉清所带人也不多,万一不是对手,岂不都落在那些人手里?
陆锦棠只好提步就走,先远离了那院子附近,再说别的。
可廉清偏偏眼拙,没认出她是谁,跟着她走了数步之后,廉清一把牵制住她的肩头,“你是什么人?为何会那个暗号?”
廉清手劲儿极大,陆锦棠晓是刚强,也被他抓的生疼,她捂着自己的肩膀,简直欲哭无泪,“廉清,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廉清听这声音,生生一愣,他抬头怔怔的看着这么一张脏兮兮的脸,“您是……娘娘?”
廉清的表情激动的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陆锦棠忙拍拍他的肩,“是我,没事,我没受什么苦,这副样子是为了躲避人。”
廉清连忙点头,“请您随臣走!”
陆锦棠点点头,拉着紫阳道长跟着廉清前行。
她问廉清,来找她的还有什么人?秦云璋应该派了不少人四下找她吧?
在南仲郡能调遣来的朝廷兵将有多少?
可廉清似乎格外的沉默,不管陆锦棠如何追问,他都闷声不吭,一直把陆锦棠带到了一家客栈里头。
“娘娘放心,这家客栈已经被买下,里外都是自己人。”廉清与她说完,就停在二楼一间客房外头。
陆锦棠看了他一眼,心下狐疑,刚见面,不是应该彼此交换一下信息,好让对方了解到更全面的情况吗?
她以前在部队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呀?廉清这多少年的武将了,怎么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啊?把自己领到客房外头干什么?自己现在这样子看起来是很需要休息的吗?
“娘娘请进!”廉清躬身说道。
陆锦棠吐了口气,“廉将军,我跟你说……”
“娘娘请进!”廉清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
陆锦棠不由皱眉,她索性推开门,余光一瞟,屋里竟然还坐了个人!
她看了廉清一眼,又朝屋里那人看去。
那人见她一脸脏污,豁然起身,阔步向她走来。
陆锦棠惊讶的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那人拽着胳膊,一把拉进了屋里。
“廉清,烧热水送来!”那人关上门,沉声说道。
陆锦棠脏兮兮的脸上看不出惊讶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却是瞪得大大的,“你你你……你怎么来了?你竟然……扔下朝廷那么多事情?微服……到南境来了?”
那人阴沉这一张脸,两只手如鹰爪一般抓着她的肩膀,“把你弄丢了,我还要朝廷干什么?连你都保护不好,我还能护得好大夜朝江山吗?”
陆锦棠看他怒气沉沉的脸,不知怎的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还笑得出?”他眼睛很红,眼白上布满了红彤彤的血丝,也不知他多少天没有睡过觉了。
“你是皇帝,你寻我的话,张榜、贴告示、派兵将来寻不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出来了?”陆锦棠脏兮兮的手轻抚了抚他的俊脸。
他疲惫的脸上立即多出了几道污痕。
“我不敢张榜,”秦云璋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陆锦棠这才发现他的手冰冷冰冷,还带着颤抖,“我隐瞒了你不在宫中的消息,不敢让人知道你在民间。我怕人若知道你不在宫中,会有更多人要危害你。”
陆锦棠微微一愣。
“我必须要第一个找到你,亲自找到你,确保你的安危。”秦云璋攥住她的手,好似他一放松,她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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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有些惊愕的看着他,在他眼里,她的命当真比他的皇权重要比天下重要,他可以放下一切,只为找到她,确保她平安。
陆锦棠心下感动,她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秦云璋挑了挑眉,她现在这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有好消息。
“我……可以为你生孩子了……”陆锦棠觉得自己一个女人,说这话真是害臊,脸面发烫。
可惜她脸上糊了泥巴,看不出羞红之态。
秦云璋却是怔了怔,“什么?”
“以往,我不能给你生孩子,乃是因为,有……唔,算是种诅咒吧,就像你被人下了降头,差不多的意思。如今那诅咒已破,我能为你生孩子了!”陆锦棠语气分外兴奋,她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没有被烂泥遮蔽,明丽非常。
秦云璋的眼圈却霎时间更红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嘴唇都微微颤抖。
“是不是很高兴?”陆锦棠笑问。
“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啊?”秦云璋竟然怒了,他黑沉沉的眼睛里爆发出的怒意,像勃发的火山一般,他两只手握在陆锦棠的肩头上,摇晃着她,“你冒这么大风险,你至自己的安危于不顾,就是为了给我生孩子?啊?如果你遇到危险了,我要孩子干什么?我们不是已经有孩子了吗?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我可以不要孩子,什么无后为大我不在乎!我不要你为此受委屈!我没说过吗?”
陆锦棠错愕的看着他,他是真的很生气。
他冲她发火,两只手把她的肩膀抓的生疼疼生的,可奇怪了,她竟然一点都不怪他,莫名得还觉得他生气的有理。
“你说过,可是我想要啊,”她垂下眼眸,轻轻的说,“我还是想要个你我的孩子,我想体会真正做母亲的感觉……我遇险不是因为要孩子,乃是因为云……”
陆锦棠咽下了剩下的话音。
云雀是他的心腹,她被他的心腹劫持,掳走,一直带到了南境。
想来他心里也是极其自责的吧?
果然,秦云璋放开了紧握在她肩膀上的手,“对不起……锦棠……我刚刚,失态了……”
秦云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语气里都透出小心翼翼。
陆锦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廉清送来了浴桶和热水,这里没有丫鬟,秦云璋亲自动手,帮陆锦棠沐浴。
她洗去一身泥污,换上男装,还真是个清秀的郎君。
“既然你没有将我被虏的事情公之于众,那岐王世子张贴我的画像,寻找我,就事出蹊跷了。”陆锦棠一面梳理自己的长发,一面说道。
秦云璋看她梳头发的别扭样子,着实看不下去,上前拿过她手中的梳子,一下下轻柔的帮她梳理长发。
陆锦棠脑中忽而闪过她妈妈说过的一句话,“你爸爸什么时候能放下他手中的手术刀,为我梳一次头发,也许我都不会跟他离婚……”
她当时不明白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觉得妈妈太矫情。
可此时此刻,她好似忽然明白妈妈那种心境了,一个男人,他眼睛里只有他的事业,没有这个女人的时候,他是不会放下自己的工作,陪这个女人做简单,却被这女人视为最浪漫的事,哪怕只是帮她梳一下头发。
“在想什么?”秦云璋是习武之人,力气很大,可他给她梳头发,竟然格外的温柔,一次都没有弄疼她。
要知道,她头发太长,自己梳起来的时候,还会扯痛头皮。
“没想什么……”陆锦棠勾着嘴角,忍不住的笑。
“我刚刚说,秦致远很可能是和惠济勾结在一起了。如今南境有一个邪教很是猖獗,我怀疑这邪教也有秦致远的参与。”秦云璋说道。
陆锦棠哦了一声,在见到秦云璋以前,她还觉得惠济和秦致远很难对付,前途渺茫。
可是在遇见他以后,她觉得天都放晴了,空气都新鲜了,所有的困难似乎都不那么难了。
她梳好头发,挽了一个男人的发髻,和秦云璋一起到楼下,与廉清他们商量对策。
秦云璋一看到紫阳道长,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这是沈家养的道士吧?”他斜睨着陆锦棠,语气里颇有几分火药味儿。
廉清等人,已经跟紫阳道长聊了半天了,自然已经清楚了他的底细,可这会儿谁都不敢回答秦云璋的话。
陆锦棠干笑了两声,垂在广袖下的手,轻轻握住秦云璋的手,“紫阳道长道法深厚,如果不是他占卜测算,我还不能遇见廉将军呢。”
秦云璋被她的小手暖着,黑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秦致远在这儿张贴锦棠的画像,说明他知道锦棠就在此处。”秦云璋说道,“知道锦棠在此处的人,唯有云雀和袭击了云雀的惠济。”
“也就是说,岐王世子和惠济已经结成同盟了?”廉清嘀咕道。
“秦致远在此,木兰也在此处,很有可能惠济也在南仲郡!”秦云璋眯眼,“能调兵来,将惠济在南仲郡拿下,把他的邪教一举剿灭,也不虚此行了。”
“最近的屯兵之处,一来一回,最快得十来日的功夫。”廉清估算道。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众人都没说话,大约都在盘算着,十来日的功夫,南仲郡这里的情形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屋子里太过寂静,紫阳道长扔铜钱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的明显刺耳。
哗啦,哗啦……
铜钱砸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落在紫阳道长的身上。
他伸手抓起桌面上的铜钱,“六爻说,要求援军,须向东走,邻水之处。”
“几枚铜钱,就能知晓援军之处?”秦云璋多少有些不屑。
不知他究竟是不屑于道士的占卜术,还是不屑于这道士是沈家的道士。
陆锦棠轻轻拽了拽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别小看他的那几枚铜钱,就是那几枚铜钱带着我们遇见廉将军呢。”
秦云璋皱起了眉头,他鼻梁英挺,浓墨般的眉紧皱在一起,彰显了他此时的不悦。
“这可不是一般的铜钱,乃是我师尊大人留下来的,灵得很!”紫阳道长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细长的手指往东方遥遥一指。
廉清连忙拿来南仲郡的舆图。
摊开舆图在桌案上,仔细一看,“往东,邻水之处,是南仲郡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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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不信紫阳道长的话,但他不忍驳斥陆锦棠的意思。
陆锦棠这会儿颇为信任那道长,纵然秦云璋看他处处不顺眼,还是带着廉清等人,往东渡口去了。
渡口静悄悄的,除了几个卸鱼的小渔舟,连个大点儿的货轮都不见。
秦云璋轻嗤一声,领着众人在渡口旁的小茶铺里坐了,叫了几壶茶,慢悠悠的喝着。
他倒也不催着走,似乎这样就可以用时间证明,相信一个道士的六爻术,是多么可笑的事儿。
众人坐了大半个时辰,就见一溜帆影从远处而来。
“有船队!”廉清说着,便起身向外走去。
陆锦棠也看见了那帆影,这么远能看清帆影,必是大船。
“我去看看!”陆锦棠还没起身,就被秦云璋按住了肩膀,仍坐在原处,他手劲儿大,她哪儿能从他手底下站起来。
“你去看看。”秦云璋冲廉清抬了抬下巴。
廉清忙走出茶铺,站在渡口码头上,极目远眺。
一溜有五艘大船,正乘风而来。
由远及近,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便能看清帆上的徽记了。
“那是沈家的船!”廉清派人回到茶铺禀报。
立时就见秦云璋的脸色沉了下去。
“老道说的不错吧?那必是沈公子的船,老道的六爻术从未出过差错!”紫阳道长得意洋洋的,像是看不懂秦云璋脸上的不悦似得。
陆锦棠瞟了他一眼,凑近他低声问道,“你是打算让廉清去调兵,等上十来日呢?还是和沈世勋再合作一次?”
秦云璋皱眉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立即端坐了回去。
时不可待,如今南仲郡的情形可能瞬息万变。惠济和秦致远会让他们等上十来日而没有任何行动?那绝不可能。
可是让他和沈世勋再次合作?这也太为难他了,先前他和沈世勋已经完全闹撑,他甚至同意沈家老夫人打压沈世勋。并且亲自准备的刀斧手,准备要沈世勋的性命……这会儿与他合作?岂不是自己抬手打自己的脸吗?
秦云璋是好面子的人,现在让他回头和沈世勋合作,对他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廉清从渡口疾奔回来,正欲上前说话。
陆锦棠却从座位上起身,伸手拦住廉清,“廉将军别劝。”
“那是沈世勋的船,船很大,但不一定会在这个渡口停泊,必须尽早发信号,让他放锚停船,不然就错过了!还求圣上……”
廉清没说完,陆锦棠摇了摇头。
廉清瞪眼看着她,分外的不解。
“别劝,”陆锦棠回眸看了秦云璋一眼,他的脾性她最了解了,“越劝越遭,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想通吧。”
廉清往江面上望了一眼,面有急色。
船大帆大,乘风而行,说过去,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眼看这时间就要来不及,廉清急的抓耳挠腮。
秦云璋却突然转过脸来,“给船上打旗,让他们停船。”
廉清一喜,“好嘞!”
他飞身往岸边去,拿起岸边的彩旗,给船上的人打旗语,让他们下锚停船。
那船太大了,吃水很深,不能靠岸,否则就会搁浅。
船上的舵手看到旗语以后,禀了船上当家的,只见五艘大船纷纷抛下锚,停船在了江面之上。
船上有人乘了小舟往岸边划过来。
陆锦棠看着秦云璋,他能为了大局舍弃自己的面子,于此时的他来说,比当初他还是襄王的时候更困难。
因为他已经做了这么久的皇帝了,那是九五之尊呀,整日里听得都是恭维之言,谁跟他说话不得客客气气的?
人坐上那高位之后,再想放下自己的面子,简直比杀他还让他难受。
可他竟然当真放下了。
陆锦棠不由有些佩服他,“云璋……”
秦云璋兀自起身,冲她笑了笑,竟亲自往码头边迎去。
陆锦棠不由瞪大了眼睛,他去迎沈世勋啊?
沈世勋在第二艘小船上,看到岸边的人里头,有那么些个熟悉的面孔,他很是一愣。
登岸之后,见前来迎他的人里,竟有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他愣的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沈公子别来无恙。”秦云璋朝他笑了笑。
沈世勋连忙拱手躬身。
“沈公子这边请。”秦云璋领他去了茶铺。
见紫阳道长和陆锦棠也在茶铺里,沈世勋的眼睛珠子都快瞪掉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啊!我找你们,几乎上天入地……南仲郡不是个大郡,我甚至没想在这儿停船……竟然,竟然真的在南仲郡……”
紫阳道长捏着他那几枚铜钱,笑的得意洋洋,“老道这六爻术,是越来越精进了呀!”
“能接到沈公子,也是缘分……”秦云璋说道。
“哪里是缘分,分明是老道占卜术精准!”紫阳道长插言道。
秦云璋一时竟没了脾气,颇为无奈的看了道长一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回客栈慢慢说?”陆锦棠低声说道。
秦云璋和沈世勋一同看向她,两个人的视线让她颇为尴尬的笑了笑。
秦云璋没生气,点头道,“沈公子请。”
沈世勋拱手道谢,一行人前后往客栈去。
为了不叫人生疑,他们分成两路前行,秦云璋和陆锦棠乘着马车绕了远。
坐在车上,他一直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锦棠看了他几次,他都阖目,嘴巴抿的紧紧的,一脸冷毅的线条。
“我知道他也在找你。”秦云璋忽然开口。
陆锦棠愣了愣,她放下手里的茶壶,坐在他身边,“嗯,所以呢?”
“我还是比他先找到你。”秦云璋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她,“他自始至终都没机会!”
陆锦棠看着他轻笑,“你知道么?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让我可以长生不老,在轮回之外。可我放弃了。”
秦云璋狐疑的皱起眉。
“因为如果长生不老,就不能和你在一起。没有你的人生,没有意思。我愿意生老病死,只要有你相伴。”陆锦棠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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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秦云璋能不能明白她说的并非虚言,是阎罗真真实实的摆在她面前的选择。
她没有忘了冥界的一切,她也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秦云璋怔怔的看她,她鲜少与他说情话。
甚至在一开始,他一再求娶她,向她表白爱意的时候,她都是拒绝的。
她淡淡的,像是随时会离开的态度,让他一直没有安全感。
可现在,她竟然说,她因为他,放弃长生,宁可生老病死。
这是她对他的表白吗?
“不是你选择了我,”陆锦棠缓缓说道,“不是因为你先找到我,所以我们在一起。而是你选择我,我也选择你,所以我们在一起。”
她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她的力气大的简直不像个女子。
她把他勒的几乎透不过气来。
秦云璋却并不觉得憋闷,反而觉得涨满——他的心涨满了!满满的都是幸福,是满足,是她给的甜蜜。
“锦棠……”秦云璋似乎也要说些什么动人的情话。
外头赶车的侍卫却猛地勒停马车,“主子,到了!”
秦云璋一噎,陆锦棠暗暗发笑。
他一把把她捞回怀里,“今晚再说!”
到了客栈,众人才算略略放松。
“沈家在南境势力大,但沈家现在分为两派,老夫人那边恨不得弄死我,老爷子不想搀和,基本撒手不管。”沈世勋与秦云璋相对而坐,低声分析着南境的形势。
“惠济敢在南境建立邪教,我不知道,他跟我们家老夫人,是不是也有牵扯。别看老夫人是个女人,胆量比一般的男人还大。”
“这么说来,沈家的势力,也不能全然依仗。”秦云璋撤去了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沈世勋琢磨了一阵子,忽而敲着一个白子说道,“既然已经推断出,惠济和岐王世子勾结,那么如今就是岐王世子在明,惠济在暗。我们可以从岐王世子入手,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秦云璋以为可行。
他们就具体的做法,一直商量到半夜。
沈世勋的船停泊在南仲郡的渡口很是显眼。
南仲郡的码头不是大码头,原本他那么大的船,应该在大码头靠岸才对。这么反常的举动,立时引起了秦致远的注意。
他带着衙门的小船,把沈家的船给围了。
沈世勋恰在此时邀请秦致远喝茶。
地点就定在沈家的一个茶庄里。
“秦致远会不会不敢来?”陆锦棠和秦云璋藏身在雅间的一个暗间里。
这里方便窃听,且不易被发觉。
沈世勋请秦致远喝茶的雅间,正是他们窃听的雅间。若是秦致远不敢来,他们岂不是白准备了?
“应该不会不来。”秦云璋低声说道。
果然,他话音刚落,便听到有说笑声和脚步声,往这雅间而来。
“岐王世子真是好生威武,竟带了这么多兵丁,将我这茶馆给生生围了!”沈世勋笑着说道。
秦致远哈哈一笑,“沈公子莫介意,行走在外,且是在你沈家势力大的南境,我不得不多些小心呀!”
“无妨,沈某人是带着诚意来的!”沈世勋请了岐王世子坐,给他斟茶。
两人闲聊了一阵子,话里机锋不少,却也没有明摆着试探。
你来我往了一阵子之后,沈世勋话锋一转,“我看到岐王世子在处处张贴一张画像,那画里的人,却是你我都认识的人呀?”
秦致远呵呵一笑,灌了口茶。
“怎么?那人现在不是好好的在宫里头吗?岐王世子怎么会在南仲郡找她?”
“沈公子被皇帝给骗了!”秦致远笑说,“她已经被皇帝的亲信给掳来了南仲郡!正在四下躲藏呢!”
“哦?”沈世勋挑起了眉梢,“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了呢?怎么叫圣上的亲信掳了皇后至此?”
秦致远却故作高深的端着茶盏,细细品茶,不置一词。
“岐王世子既然知道内情,不妨多透露一点,皇后娘娘乃是我沈家的外甥女,我沈家自当多关注娘娘的情况。”沈世勋缓缓说道。
秦致远却是品着茶一言不发。
沈世勋多精明的人,屋子里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便明白了岐王世子的意思。
“我手握沈家的河运之权,运河已经南北疏通,北境的粮食、布匹多依赖从南方运过去。沈家掌握着漕运之权,而整个河道上的漕帮,皆是听令与沈某人的。”沈世勋把玩着他的折扇,轻笑着将折扇拍在自己的手掌之上,“不知岐王世子可有意与沈某人合作?”
秦致远这才呵呵笑起来,“我如何能相信沈公子是真心实意要合作呢?”
“圣上在意皇后娘娘,想来世子也是知道的,我从皇帝那里求而不得的东西,倘若世子能答应给我,沈某人自然是愿意与世子合作,沈某是生意人,讲究的乃是一个利字。”沈世勋说的无比真诚。
秦致远上下打量他半晌,“沈公子想要什么?”
“皇后。”沈世勋吐字极其清晰。
隔间里头的人,却是听的浑身气血翻腾。
如若不是陆锦棠在一旁,紧紧的抱着秦云璋,只怕他这会儿已经冲出去把沈世勋给打个半死了。
秦致远听的一愣,“什么?”
沈世勋垂眸而笑,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秦致远没听他再说一遍,但看他的目光不由变的更加深重,“我不妨告诉沈公子一句实话,她其实不是陆家的二小姐,也就是说,她不是你沈家的外甥女,有大师看出她的来路了。她乃是一个孤魂野鬼……”
沈世勋轻咳一声,“我只知道,她是陆锦棠,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陆锦棠。”
秦致远怔怔的看着沈世勋,两个人四目相对,眸光之间火花四溅。
过来半晌,秦致远突然一拍巴掌,“我明白了!原来沈公子,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沈世勋呵呵的笑,“关于合作,世子爷觉得如何?你有野心,我有便利。你要大业,我只要美人。”
秦致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沈公子痛快!我不妨也告诉你一句实话,如今,我手里握着一个大秘密,可以打垮当今圣上的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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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秘密?”沈世勋立即问道。
隔间里的人,也皱起了眉头。
“既是秘密,自然不能那么早宣之于口了。不过沈公子很快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这与皇后有什么关系?”沈世勋问道。
“打垮圣上的关键就在皇后娘娘的身上呢!”秦致远话只说了一半,见沈世勋忧心忡忡的看着他,似乎对他分外的不放心。
秦致远灌了口茶,压低了声音,“沈公子想要的是美人,我不妨多告诉你一点。皇后娘娘身边有个心腹丫鬟,她视之为姐妹一般。皇后重情义,他那姐妹如今正在我手上,利用那姑娘作饵,必然引得皇后现身!”
秦致远嘀嘀咕咕说完,意味悠长的看了沈世勋一眼。
“若皇后现身,你可会危害她安全?”沈世勋问道。
“你放心,”秦致远拍了拍他的肩,“不会伤害她的,不过是叫她那响亮的名声受点损罢了,对沈公子把她留在身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若是不现身呢?”沈世勋又问。
“无妨,”秦致远哈的笑了一声,“这套已经做好了,她跳不跳都没关系!”
沈世勋只试探出这么些东西来。
再试探下去,只怕秦致远就会怀疑了。
他们喝了茶,秦致远要求他调派船只来南仲郡,以便他带人走水路北上。商量好,秦致远就带人离开了。
“秦致远果然是和惠济连手了,木兰明明是在惠济的手里……”陆锦棠从隔间里走出来,嘀咕说道,“不过他这么热忱与沈公子合作,说明惠济的邪教,沈老夫人并没有参与……”
她话未说完,却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脸上,担忧的看着她。
陆锦棠扬了扬眉,“都看着我干什么?”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不管他们要如何对付木兰,你……一定不能冲动。”秦云璋抬手落在她肩头,分外有重量的压在她肩头上。
陆锦棠拧了拧眉,“我不会冲动的,但我也不能坐视他们伤害木兰而不理。”
“你已经听见了,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木兰,是你。而后借由你来攻击圣上!”沈世勋在一旁着急说道。
秦云璋看了沈世勋一眼。
这两个男人,大概头一回有了这样的默契。
两个人的视线,接触了片刻,便各自转开。
陆锦棠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垂下的眼眸里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打算。
次日天不亮,客栈里还是一片沉静的时候。
街头忽然传来了当当当的敲锣声。
锣声响亮,在这宁静的清晨,能传响甚远。
陆锦棠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秦云璋已经披衣跳下了床,他们的房间在院子深处,看不见街面上的情形。
陆锦棠起身穿衣,秦云璋已经抬脚出门。
待陆锦棠穿好了衣服,秦云璋沉着脸回来了。
“外头怎么了?”陆锦棠问道。
秦云璋却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抿唇没有说话。
陆锦棠心觉事情不对,她提步就要出门。
秦云璋拦腰把她抱住,“你今天不出门,可以吗?”
“外头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你答应我不出门。”
“我不答应!”陆锦棠柳眉倒竖,眼神凌厉非常。
秦云璋的喉结动了动,眉宇紧蹙。
“你不说,我自己也会看。”陆锦棠说完,便提膝撞他胯间。
秦云璋伸手一挡,她立即脱出一只手来,纵然她自由的那只手是左手,却也不影响她捏针。
她左手也能准确无误,且十分迅速的把细细的金针刺入他肩头穴位。
秦云璋立时脱了劲儿,困不住她。
眼看她就要跑出门去。
“是木兰,”秦云璋开口说道,“木兰被带着去……游街示众。”
陆锦棠身形一震,她猛然回过头,“为什么?以什么理由游街示众?”
秦云璋口中呐呐,只好带她一起去街上看。
她性子固执起来的时候,简直比他还拗,让她保证了她不会冲动的冲上前去,自投罗网,他们一行才扮作百姓,混进了人群里头。
木兰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头,笼子架在车上,由两头牛拉着,游街示众。
笼子里的木兰精神恍惚,眼神混沌,跟陆锦棠熟悉的那个机灵聪敏的木兰,相去甚远。
陆锦棠看见笼子里的木兰,眼圈立时就红了。
“这是个妖女,为害性命,喝血为生!”站在笼子旁边的衙门兵吏说道。
他说着,有人端着一碗血水泼在了笼子上。
不知是不是那血腥味刺激了木兰,她猛然抬起头来,使劲儿的嗅了嗅,鼻翼煽动,狂躁的扑到那血水之上。
血已经顺着笼子滴滴答答的落下去了,她却伸出舌头舔着血水泼过的地方,像极了口渴的人,遇到了一星半点的水。
“天呐……她真的喝血……”
像是为了证实这说法,有人递了一碗血进笼子。
木兰立即捧过那碗,仰起脖子,咕咕咚咚把那浓腥的血给全喝了。
陆锦棠胃里翻腾,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淌下来。
“这是惠济的报复……当初慧恩在天坛底下,就是这么喝血为生……”陆锦棠喃喃说道。
秦云璋立即伸手捂住她的嘴,“冷静,记得么?秦致远说过,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引你出去。”
陆锦棠咬住下唇,甚至把自己的嘴唇咬破,满嘴的血腥味儿,“木兰是被我害了……”
她话音还未落,便听到压着木兰游街的人换了说辞。
“这女人是个妖女!可大家伙儿知道她是谁吗?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皇后娘娘最信任的人就是她!”
“什么……”“不可能……”“皇后娘娘在怎么可能信任一个妖女……”
“皇后娘娘为何信任一个妖女?因为皇后娘娘也是妖女!皇后要靠这个可以行走在外的宫女给她弄来新鲜的血液!方便她维持自己正常的样子!”
陆锦棠听到这儿,全然愣住了,她已经哭不出来了,这胡扯的话,让她不由瞪大了眼,听得全神贯注的。
“你们别不信!我知道皇后娘娘做了很多名扬天下的事情!可她一个女人,为什么能做那么多男人多做不出的事情呢?因为她本不是人!”
“皇后为什么敢上战场?她不怕死吗?大老爷们儿还怕死呢!因为她是妖女,一般的刀剑根本杀不了她!”
“她为什么能写长生道?因为她本是妖女,她自己就能长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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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街的木兰恰被带到皇后娘娘的生祠外头。
皇后娘娘名声极好,民间为她立了许多生祠,南仲郡就有一个。
那闻见血腥味,显得十分狂躁的木兰,见到了皇后娘娘的生祠,竟然立刻虔诚的跪了下来,在笼子里,冲着生祠砰砰的磕头。
“看见没有?这妖女这般狂躁,唯有皇后娘娘的生祠能镇得住她,因为她们本就是一伙儿的!”那鼓动人心的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砸了妖女的生祠!”
陆锦棠寻声看去,恰瞧见一个穿蓑衣,带斗笠的人。
那人一边喊,一边换地方,换了地方又继续喊,“砸了妖女的生祠!”
百姓们渐渐被鼓动起来,砸向笼子里的烂菜叶子臭鸡蛋忽而往她的生祠里头砸去。
有人带头冲进了生祠,抢出了生祠里头的供品。
砸烂了里头为她立的像,更有人拿着石头砖块往生祠里头砸。
光鲜漂亮的生祠不多时,就已经破败不堪入目。
一直劝陆锦棠冷静的秦云璋,这会儿却不冷静了,他脸上溢满怒气,黑沉沉的脸色,像是随时要杀人似得。
陆锦棠反倒得拉着他,“百姓是被鼓动,被愚弄的,罪不至死……”
“不管是不是被鼓动,被愚弄!凡是参与打砸生祠之人,都该死!”声音是从秦云璋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云璋朝廉清他们几个打了手势,几个人把脸一蒙,几个凌越,纵身跳出人群。
几个穿蓑衣的人,站在木兰的笼子旁,一面把木兰从笼子里拉出来,一面嚷嚷着,“灵仙真佛教,万寿无疆!”
陆锦棠站在人群中,只见秦云璋等人拔刀相向,将那几个蓑衣人斩于刀下。
热乎乎的血,似乎刺激了木兰,她一时更为狂躁。
陆锦棠忍不住想要朝木兰走去。
但她立时被身后的人给拽了回来,“看见没?”
沈世勋一面死死的拽着她,一面向人群里指去。
人群里竟藏了许多身带兵器之人,他们皆是埋伏在暗处,待秦云璋他们动手,才在人群里现身,想要把秦云璋他们给围困绞杀在笼子周围。
“这些人都是为了抓你而准备的。”沈世勋在她耳边说道。
陆锦棠心头一紧,她朝秦云璋看去,“那他岂不是危险了?”
秦云璋他们人少,但并未出于下风,廉清几个都是大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兵不在多,贵在各个是精兵。
秦云璋盛怒之下,手腕更是狠辣。
沈世勋哼笑了一声,“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为你准备的网罗,竟然网到了这么厉害的对手。这些灵仙教的教徒,还不是圣上的对手。”
嚷嚷“灵仙真佛教”的那些教徒们眼看情况不对劲儿,立即抓了木兰就跑。
他们在人数上占优势,好些人当真是不怕死的纠缠着秦云璋他们,愣是把木兰带走了。
陆锦棠想要去追木兰,沈世勋却把她看得死死的。
“圣上说了,我的任务就是看住你,不用管别的。”沈世勋别开脸,不看她谴责的目光。
“那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木兰带走?”陆锦棠恨不得踹沈世勋两脚。
沈世勋抿着嘴不说话。
沈世勋心里知道,秦云璋给他安排这么个差事,定然是不怀好意!他在那儿大杀四方,威武了得!让自己在这儿看着陆锦棠,明摆着要得罪她!
沈世勋又气又无奈。
待秦云璋浴血归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陆锦棠上前,关怀备至的去拉着秦云璋的手,嘘寒问暖,“你没受伤吧?”
秦云璋快意一笑,“都是别人的血。”
沈世勋暗暗咬牙,却只能感叹,皇帝真是狡猾!
“木兰被还是被带走了!”陆锦棠红着眼睛说,“押送木兰游街的,是衙门里的人,刚才一动手,衙门里的人就撤了,木兰是被那个劳什子的‘灵仙真佛教’的人给带走的。”
“就是那些穿蓑衣的人?”秦云璋挑了挑眉。
陆锦棠连连点头。
“云雀查到过,灵仙真佛教是惠济自创的门牌,擅魅惑人心,修炼邪术。壮大的速度倒是很快,在南境颇具声势。”秦云璋转过头来,看着廉清身后的人,“廉清,派人传信给内阁,叫他们下发急召。”
廉清一众人连忙拱手听令。
“凡灵仙真佛教教徒,一旦抓获,不必上报——就地处斩!”秦云璋厉声说道,“非教徒,但有接触,有参与传播者,一旦发现,或经人举报,立即收押!”
“臣领命!”
“消息传回,让他们以八百里加急下诏!”秦云璋眯眼吩咐。
廉清等人领命。
陆锦棠心下却有几分犹疑,“就地处斩的命令……会不会有些不妥呢?万一有官员借这机会,扣给某些人‘教徒’的帽子,滥杀无辜怎么办?”
秦云璋握住陆锦棠的手,“我不是没有顾虑到这些,但唯有如此政令,才能让各级官员重视邪教之事。你没有瞧见,上至岐王世子,下至南仲郡的衙门,都已经开始与邪教勾结了吗?惠济这邪教来势汹汹,唯有斩草除根,方能遏制其发展势头,即便有枉死性命……也值。”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冷气,细想之后却也只能点头。
沈世勋派人在南仲郡追查。
他们一行人先行回到了客栈里头。
傍晚的时候,沈世勋的人回来禀报说,“灵仙教带着木兰姑娘,躲去了南仲山,经查,灵仙教的老巢似乎也在南仲山里头。”
“在南仲山?这倒是好。”秦云璋拳头微微一捏,“朕既然来了,恰好把惠济的老巢给灭了。”
“南仲山里的教徒据闻颇为不少,且邪教教唆教徒不怕死,为教主捐躯,可升仙得长生……”
陆锦棠闻言不由咋舌,真是不管那个时代的邪教都差不多呀。
“惠济最擅长从山里逃出升天,上次在麓山,他愣是跑了几个月,把云雀他们全绕迷在山里。”廉清在一边皱眉说道。
“这次自然不能再让他跑了。”秦云璋轻哼一声,起身俯瞰着南仲郡的舆图,他眯眼用手指在南仲山上勾勾画画,仔细看了好一阵子。
“这次他必死在这南仲山!”秦云璋的指尖敲了敲南仲山的山阴一侧,“廉清去调兵,不往南仲郡来,直接由北侧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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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绕南仲山,这路途可节省一半,三五日即可就位,将山阴一侧围死,让山里头的灵仙教教徒,一个都别想从北侧逃走!”
廉清立即拱手领命。
秦云璋的手指又划过山南,他抬头看着沈世勋,微微一笑。
沈世勋皱眉退了一步,“圣上……”
“沈公子与朕从山南进攻。”秦云璋笑着说。
沈世勋看了看屋里的几个人,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就这么几个人?即便加上船上的那些人,也不过几百人……”
“不,这些人得留给锦棠。”秦云璋笑眯眯的说,“锦棠留在南仲郡,不能不带着人手吧?且她还有任务呢。”
沈世勋皱起了眉头,苦笑了一下,“圣上该不会单枪匹马,只带沈某人一个,去剿灭那灵仙教吧?”
秦云璋哈的笑出了声,“朕岂是那莽夫吗?单枪匹马,朕嫌自己活的太长了?你沈家修整河道之时,招募了许多壮劳力,有从中挑选出好些来,悄悄屯了沈家军,也该拿出来,报效朝廷了吧?”
沈世勋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都变得不自然了。
秦云璋的眼眸里却是波光潋滟,气势平和。
“圣上竟然一早就知晓……”沈世勋全然没想到,圣上知道沈家私自屯兵,竟然还能容的下沈家?
“沈家协管南境,朝廷在南境一直统管不利,若没有沈家治理南境,南境早已经是一盘散沙。”秦云璋笑了一声,“朕容不容得下沈家,要看沈家的野心究竟有多大了。”
沈世勋拱了拱手,“实不相瞒,因沈某与母亲关系不睦,沈家豢养的军兵,沈某调用不了,没有母亲首肯,沈某有心无力。”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子。
秦云璋垂着眼睛没说话。
沈世勋一直保持着拱手躬身的姿势,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真挚。
也不知秦云璋究竟信不信他的话。
“去沈家,见沈老夫人。”秦云璋忽而起身说道,“连夜启程。”
沈世勋面上一惊,“圣上当真去借兵?”
秦云璋笑了笑,转身握住陆锦棠的手,“在这儿等……”
“一起去。”陆锦棠没让他把话说完。
秦云璋微微皱了皱眉。
“那是我外祖母。”陆锦棠笑了笑,“我知道我面子薄,但既来了,也该去给外祖母磕个头。”
秦云璋无奈看她。
“时间紧张,你说服不了我留下,不如一起上路,天亮说不定就能赶到沈家。”陆锦棠果断说道。
秦云璋做人干脆果断从不妥协,唯一让他头疼没办法的就是陆锦棠。
谁也劝不了谁,干脆一起上路。
她一身男装,纵马奔波在路上。
一群男子,她竟丝毫不落人后。
一行人赶到沈家的时候,天还未曾大亮。
有沈世勋在,沈家的家门并不难进。原以为见到沈老夫人会作难些,没想到老夫人倒是起的早。
天还没亮呢,老夫人已经在前厅看沈家的账册,见沈家的老管家了。
“母亲这么大年纪还在兢兢业业……是对我不放心,想把权利收回去呢。”沈世勋面上带着几分嘲讽之意。
秦云璋独自去见了沈老夫人,其余人都被请到了另一处花厅里坐着等。
沈家待客的茶,倒是极好的香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只是这花厅里的众人,没有一人有心思品这茶。
陆锦棠在屋子踱步,“云璋都进去一盏茶的功夫了,也不知和老夫人谈的怎么样了?”
沈世勋拿折扇拍着手心,“怕是谈不拢的,圣上把人从老夫人手里借出来,又是带着我一起去打南仲山。老夫人最怕这些人落在我手里。且我若在圣上面前立了功,圣上岂不与我更亲厚?老夫人最不希望的就是沈家落在我手里了。”
陆锦棠闻言看向沈世勋。
他说话间语气轻轻的,脸上也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可他话音里的苦涩之意,却并不难分辨。
他对沈家的各项营生,都尽心尽力,当初沈家之所以能拿到修运河的活儿,能有机会控制漕运,也是沈世勋谋划的结果。
可如今,沈老夫人却想独占沈家的一切,把他排除在外……换作是谁,心里也不好过吧?
……
“沈老夫人的眼界太狭隘了,原以为,您是位了不得的女中豪杰,可如今看来,沈家到了您手里,也就走到了尽头了。”秦云璋面带嘲讽,语气揶揄,哪里像是来借兵的。说他是来挑事儿的,倒还差不多。
沈老夫人目露凶光的狠狠瞪了秦云璋一眼,“圣上,这里可是南境!”
秦云璋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怎的?沈老夫人还打算叫朕回不了京都吗?”
“老身不敢,但老身乃是商户,着实无兵可借!您来商户家里借银子,借粮食,老身都能帮上忙,可您借兵……这不是笑话吗?”沈老夫人握着拐杖使劲儿的戳了戳地面。
咚咚的闷响放映了她此时心里的不快。
秦云璋看了她一阵子,勾着嘴角笑了笑,“朕来借,自然是已经了解过情况的。沈老夫人不肯借,无非是两个担忧,其一,怕朕有借无还。其二,怕朕日后更亲信沈世勋,怕这沈家全然落在沈世勋的手里。”
沈老夫人重重的哼了一声,“老身什么也不怕,没有就是没有。”
“沈老夫人想把沈家留给小山,可他到底是姓陆的。”秦云璋缓缓说道,“即便改了姓,你就真能保证,他亲厚沈家多过陆家?你可不要忘了,他母亲在他一岁多时,就已经离世,他对他母亲沈氏能有多少记忆?”
沈老夫人的脸色一时僵硬下来。
“你觉得陆依山比沈世勋亲厚,我看未必。”秦云璋笑了一声,他的手指闲适的敲在桌面上,当当的声响,听起来缓慢,却无端叫人心慌。
沈老夫人的脸色越发的没底。
“倒是沈世勋,他是自小养在沈家的,虽然不是养在老夫人的身边,但起码他是与沈家亲厚的。沈老夫人可以看看他这些年在北境做的事情。依我看,他既是在努力的把沈家的家业更加的发展壮大,也是在为沈家积累福报。”秦云璋说道。
沈老夫人恨恨的看了他一眼,“圣上不明白……”
“朕怎么不明白?”秦云璋笑了笑,“朕虽不喜欢沈世勋,但对他的人品,能力,还是信得过的。与旁人相比起来,他才是沈家理所应当的继承人。”
“他根本就不是沈家的人!”老夫人猛地拿拐杖戳在地上。
咚——的一声响,屋子里霎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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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诧异的看了她一阵子,恍恍惚惚明白过来。
他嘴角又勾起了一抹笑意。
沈老夫人颇有些恨恨的怒视他,这是她埋藏在心底,最不愿说出来的话,可此时此刻,却被秦云璋给逼的说了实话。她心里翻涌这怎样的屈辱羞耻感,无从断定。
但从她的脸上看,今日借兵,看来是无望了。
秦云璋反倒不急,端着茶盏呵呵的笑出来。
“他是十八房跟外头的野男人生的,我怎能把沈家的家业留给他?”沈老夫人的眼圈红彤彤的。
秦云璋却放下茶盏,一脸认真的问,“这事儿沈老先生知道吗?”
沈老夫人脸色尴尬,憋了半晌,她才呐呐的说,“原本是不知道的,可……他说不管是不是,世勋是在他身边养大的孩子,他一直视如己出,如今那就是他的儿子……”
说完沈老夫人忍不住抹了眼泪。
秦云璋笑起来,“难怪沈家能有今日家业,沈老夫人你的眼界小,幸而沈老先生眼界开阔!是呀,生恩不及养恩大,沈老先生把他当亲儿子养,沈世勋也被养的品行端正,且把自己当做真正的沈家人,这不是两全其美么?他只要孝顺你,与你的亲儿子有什么区别?是你心里的芥蒂,让这原本亲密的关系变得疏远。”
“圣上说的轻巧!您根本不懂!”沈老夫人情绪激动,拐杖不停的敲着地面。
“朕怎么不懂了?”
“倘若让圣上把皇位,把这天下传给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圣上舍得吗?”沈老夫人目光灼灼的看着秦云璋。
秦云璋忽的笑了,他笑着垂下眼眸,“朕,舍得。”
沈夫人轻蔑一笑,“好听话谁都会说……”
秦云璋却骤然抬起头来,“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
两个人在屋里头说了什么话,外头的人全然听不到。
陆锦棠与沈世勋等的焦急。
沈世勋眼里几乎不抱希望,他摇头叹气,“多半是没结果的,圣上若是不用威胁的手段,老夫人不会妥协。若是用了威胁,老夫人脾气一上来,宁可玉石俱焚……”
他话音未落,却见圣上与沈老夫人一前一后,阔步而来。
秦云璋负手走在前头,面上带着和煦笑意,他看着陆锦棠冲她微微点头。
沈世勋不由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沈老夫人同意了?
陆锦棠和沈世勋忙起身相迎。
秦云璋握住陆锦棠的手,与她走到一旁。
沈老夫人和沈世勋面面相对,气氛有些僵硬尴尬。
沈世勋拱手跪了下去,沉声道,“给母亲请安,一大清早的来打搅母亲……”
“你叫我什么?”沈老夫人忽然问。
沈世勋怔了怔,抬头狐疑的看了老夫人一眼,“母亲。”
这称呼他叫了一二十年了,老夫人怎么忽然这么问?
“十八房,你如何称呼?”
“姨娘……”沈世勋有些不明所以。
“倘若十八房有不安分的心,你作为家主,该如何处置?”沈老夫人语气沉沉的,垂着眼眸,一瞬不眨的看着沈世勋。
陆锦棠在一旁看的不明所以,她狐疑的看了秦云璋一眼。
秦云璋却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沈老夫人侧过脸来,意味悠长的看了陆锦棠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不知为何,陆锦棠觉得沈老夫人的眼睛里,竟有一种同情怜悯的眸光。
“姨娘毕竟是我的生母,我不能要她的性命,却也不能姑息她不当的行为,”沈世勋深吸了一口气,“倘若她不安分,我会将她送出沈家,让她住在庄子上,派给人伺候,却……决不允许她再踏足沈家。”
他一字一句,说的格外认真,说完他还磕了个头,“可是十八姨娘对母亲不敬?”
沈老夫人上前,忽而亲自弯身,将跪在地上的沈世勋给扶了起来。
沈世勋颇有些受宠若惊。
“我看在你叫我一声母亲的份上,暂不与她计较,且让她住在家里吧。”沈老夫人拉着沈世勋的手,目光深深的看他,“至于以后,母亲就看你了。”
沈世勋躬身应了一声,心中大约是五味杂陈,脸上都透出复杂的神色来。
“去吧,沈家那些家兵,你都带去吧。今日我沈家为圣上效力,相信他日,圣上也不会亏待了我沈家!”沈老夫人朝秦云璋微微躬身。
秦云璋笑着点了点头。
沈世勋却没有立时就跟着秦云璋出门,在秦云璋拉着陆锦棠的手,提步跨出门槛时,沈世勋却冲着沈老夫人又跪了下来。
沈老夫人微微一愣,“你这是……”
只见沈世勋从怀中摸出一枚暖玉来。
那玉清润细腻如脂,亮白生光。
沈老夫人一见那玉,便面色一怔,沈家人自然知道这玉的价值,有了这玉,便是沈家的家主,可号令沈家上下。
沈老夫人也给了小山一块相似的玉,那玉是取这玉的边角料所做,不知为何,这玉是暖玉,那边角料却是清寒的,一丝暖意也无。
唯有这块暖玉方才是真正的家主玉,小山那块,糊弄着玩儿还行,若真拿到外头,那些掌柜的是不会认的。
“你把这玉……”沈老夫人面色有些犹疑不定。
“母亲不是说,还要看着我如何行么?”沈世勋把玉举过头顶,递于老夫人,“世勋等着有一日,母亲能够放心的把这玉,赐给儿子。”
沈老夫人身形微微一震,“老爷子真把这玉给你了,你又何必再……”
这母子两个争执不下的时候,沈世勋只要拿出这块玉来,沈老夫人立时就会败下阵来,他眨眼之间就能成为真正的家主。
可他竟一直不声不响,没有让这玉现身,如今又拿出这玉。
“沈家能有今日的辉煌,是祖宗传下来的,也是母亲和父亲一起努力经营的结果。父亲与儿子说过,当年数次家遇患难,他身在外头,若不是母亲力挽狂澜,沈家……早就没了。父亲说过,定要儿子孝顺母亲。”沈世勋郑重叩头,“儿子盼望着,将来有一日,这家主玉,是父亲与母亲两人一同传于儿子。”
沈老夫人背过脸去,她抬了抬袖子,似乎是在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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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背过脸去,她抬了抬袖子,似乎是在抹眼泪。
人最心痛的是,自己努力了,做了事却不被人理解。而此时此刻,她不但被自己那娶了十八房姨太太的丈夫理解了,也被儿子这般尊崇……再多的委屈,此时也值了。
沈老夫人脸色颇有些激动,她虽年纪大了,很多时候喜怒不形于色,可她那略有泪光的眼睛还是泄露了她的心声。
她拉住沈世勋的手,“起来吧,母亲……误会你了。”
沈世勋把家主玉塞入老夫人手中,又说了一遍,“儿子盼着将来,母亲亲手传与儿。”
沈老夫人连连点头,却几乎说不出话来。
沈世勋握了握她的手,便转身而去。
沈家军训练有素,能拉出去打仗的,有两万余人。
秦云璋亲率这些人,直取南仲山。
陆锦棠则身披铠甲,率兵千余,返回南仲郡。
她先是带人包围了先前云雀领她去的那小宅院,这里没有木兰,云雀等人却被困在这里。
看守着云雀他们的,正是那些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人。
“圣上有旨,灵仙教乃是邪教,其教徒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陆锦棠原本喊不出这话来。
可是当她看见,那些邪教徒对着自己所带来的人,竟下了死手,招招见血,血腥味弥漫。
而自己所带之人,却因为她没有下令诛杀,就留有情面,顾惜那些邪教徒的性命,反而受害之时,陆锦棠心中的愧疚如决堤之水。
她忽然想起秦云璋说这话时候,脸上的决然之色。倘若一个将军,不能站在大局上考虑,不能为自己所率的兵将考虑,而是怀揣着对敌人的一片仁慈之心,那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是这将军的无能!
陆锦棠是含着愧疚与自责,把诛杀令喊出来的。
她带头斩杀了两个身披蓑笠之人。
这院中的情形,不过须臾,就被控制住。
“竟是秃头的和尚?脑袋上这是绘了什么东西?”一旁兵将将那邪教徒的尸首搬到一处时,惊讶的发现,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竟全是光头,且脑门儿上还绘了花纹。
陆锦棠翻身下马,在那脑袋上细看,那脑门儿上画的似乎是一轮太阳?
“是……是命轮!”一旁捂着脑袋,在被诛杀之前就投降的教徒低声说道,“教主说了,有了这命轮,我们就不死不灭,即便肉身死了,灵魂也能长存。这命轮也会时时刻刻的看着我们,倘若我们背叛教主,命轮就会烧死我们!”
那人说着还哭起来,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抱着膝盖哭得跟着七八岁的孩子似的。
陆锦棠一阵的无语,这慌扯得……邪教蛊惑人心的办法,似乎自古至现代都是换汤不换药的一致啊。
“这话你们也信?”一旁的侍卫轻嗤。
“真有人被命轮烧死了……我们亲眼所见……”
陆锦棠摇摇头,提步走到云雀身边,云雀身上有伤,胸前还有干涸的血迹。
但这会儿,他人是醒着的。
陆锦棠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他立即抬眼看着她。
“娘娘……”
喊了这么一声,云雀脸上颇有些惭愧之色,口中呐呐说不下去。
“木兰被带到山里去了,相信很快就会被救出来,等她回来,我带她来见你。”陆锦棠沉声说道。
云雀垂下去的眼睛立时睁开,原本灰暗的眼睛里,闪烁着灼目的光芒,“当……当真?”
陆锦棠点点头,“所以,你别那么快死掉,免得见不到她。”
“多、多谢娘娘!臣,臣实在惭愧。”云雀眼圈发红,脸上也红彤彤的,不知是愧疚自责多些,还是期盼见到木兰的激动多些。
这宅院里的邪教教徒,死的死,降的降。
情况控制下来以后,陆锦棠留了百来人在这里收拾盯着。
她则重新跨上战马,转而率人去了衙门。
秦云璋留给她千余人马,就是让她往这边宅院里看看,把这里的余孽抓住就是了。
带人包围衙门,可不是秦云璋给她的任务。
不过陆锦棠觉得,衙门里的人竟然和邪教勾结,绝不能姑息,也不能给他们留逃出生天的机会。
陆锦棠亮出秦云璋留给她的腰牌,“我乃圣上所派亲兵!南仲郡衙门不忠于朝廷,不守卫百姓,竟然勾结邪教!蛊惑人心!欺上瞒下!来呀,把南仲郡衙门给我围起来,搜查衙门上下,只要身上会有邪教教印者,一个都不许放过!”
常驻衙门的兵吏不过百人。
陆锦棠带有大内腰牌,更有千余精兵,她自然是不怕的。
衙门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得很。
南仲郡的县官,官职为通史的那位李大人,却是嘴硬得很,“你说是邪教就是邪教了?有何证据?灵仙教乃是名门正派,你休要胡言!你扰乱衙门秩序,我到京都告你去!”
他脑袋上顶着的官帽都歪到了一边,指着陆锦棠红口白牙,倒是说的热闹。
陆锦棠轻嗤一声,“告我?你去呀!灵仙教蛊惑人心,证据确凿,圣上亲笔经由内阁下发的剿灭诏书不日便到!”
“诏书在哪里?原来你没有诏书,就敢擅闯衙门!来人呐,把这无名之辈给我打出去!”那李大人倒是嚣张得很,从一旁兵吏手中夺过一把长刀,就向陆锦棠挥砍过来。
陆锦棠身下的马反应机敏,立时退了两步,忽然扬起前踢。
马儿长嘶一声,前踢骤然踢了下去。
把那李大人踢翻在地,马蹄踏在他的前胸上。
李大人嗷的哀嚎一声,捂着胸口,嘴里喷出血来。
躲藏在衙门里头,探头探脑往外看的人,目光忽然凝聚在陆锦棠的脸上。
看着一阵子之后,他突然从衙门里跳了出来,“她——她就是皇后娘娘!是妖女,杀了她!”
陆锦棠听闻这熟悉的嗓音,猛然回过头来。
他口中的话音尾音还未落地,目光却恰恰和陆锦棠撞在了一起。
“岐王世子?”陆锦棠挑了挑眉梢。
衙门里果真藏匿有灵仙教的教徒,身披蓑衣让他们看起来很是怪异。
而此时他们正护在岐王世子的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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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王世子喊出了陆锦棠的身份以后,她立即受到众人围攻。
岐王世子趁乱想溜。
“圣旨到——”
衙门正门口忽然一声高唱,尖利的嗓音,把院子里的纷乱嘈杂声都生生给压了下去。
正混战的双方一开始谁都没理。
但传旨之人,并非孤身前来。
传递圣旨,皆有大内高手保护圣旨。
见人竟敢不理会圣旨,传旨之人身后的将军立时放出两只鸣镝。
鸣镝乃是箭尖上带有哨子的羽箭,羽箭射向天空,哨音极其清亮。
“再不停下听旨,下一只箭就是射在脑门儿上了!”传旨官厉声说道。
混战的双方这才停下,呼呼啦啦跪了一片的人。陆锦棠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准备领旨。
这会儿尚未能溜出院子的岐王世子,倘若不跪,也就太显眼了。
眼看那拉弓的将军箭尖对上自己的脑门儿,岐王世子腿一软,也跪在了人群之中。
“圣上有令,灵仙教蛊惑人心,危害大夜朝太平安康,搅动百姓生事,扰乱社会秩序,危害百姓安危,罪大恶极,罪不可恕!即日起,各郡县严查灵仙教,凡灵仙教参与组织者,上层管理者,一旦查获,不必上报——就地格杀勿论!
凡传扬灵仙教教义,宣扬邪教者,押入大牢……”
圣旨一下,灵仙教的教徒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不知是谁看见了预备溜走的岐王世子,忽然指着岐王世子说,“他是灵仙教大护/法!他说他是皇亲国戚!”
嗖——
一直羽箭,向着岐王世子,猛飞过去。
噗——羽箭扎入他的发髻之中。
岐王世子脸色一白,他抬手摸了摸头,手指恰抹在羽箭锋利的箭尖上。
他腿一软,噗通,跌坐在地。
陆锦棠提步走到他面前,“秦致远,在这儿遇上你,真巧啊?”
秦致远僵了片刻,见自己还没死,脑门儿上甚至没有血流下来,他这才知道自己中箭的只是发髻,不是脑袋。
他猛然抬头看着陆锦棠,“救我……锦棠!咱们好歹也有过一段缘分不是?倘若不是你执意退婚,如今咱们早就是夫妻了,说不定孩子都生了一堆……”
他翻身跪地,猛往前跪行几步,紧紧抱住陆锦棠的腿。
陆锦棠一听这话,脸色微变,她扬起手,正欲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却见秦致远涕泪横流,脸上的泪光折射着天光亮堂堂的。
陆锦棠轻哼一声,放下手来,打他的脸,只怕脏了她自己的手。
“岐王世子现在跟我讲情义?刚刚是谁喊,我是皇后,要杀了我的?”陆锦棠冷笑。
“锦棠,是你听错了,那是别人喊的,不是我啊,我一直不能忘了你,我心里嫡妻的位置始终是你的,锦棠,我真心喜欢你呀……”秦致远说的一往情深的,配合着他的眼泪,还真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
陆锦棠却听得一阵子的恶心,“岐王世子说这话不觉的倒胃口吗?你勾结我姐姐,在大婚以前,就把我姐姐的肚子搞大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心里只有我呢?”
“锦棠……”
陆锦棠忽而长刀一横,刀刃架在他脖子上,“本宫的名字也是你叫的?你再喊一声试试?”
刀刃异常锋利,她手上稍微一使劲儿,秦致远的脖子上立刻有血珠子顺着刀刃滚了下来。
秦致远的头上的汗滚滚往下淌。
他这么怂的样子,陆锦棠倒也是第一次见。
那日她与秦云璋躲在隔间里,听他说话,他说要设下圈套对付自己时那得意洋洋的语气,怎么也想不到,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就能让他怂了。
陆锦棠正欲收刀,忽觉跪在地上的秦致远气息微变。
他抬手就要去夺刀。
陆锦棠反应比他更快,在他翻过手腕,握上刀柄之前,陆锦棠另一只手上极细的金针已然戳入他的肩头大穴。
“我知你会功夫,又怎会毫无防备?”陆锦棠轻笑一声,“你这么快认怂,是想借机挟持我,好逃走吗?”
秦致远猛然抬头,狠狠的看她一眼。
陆锦棠正欲让人过来,把秦致远也绑走,忽闻衙门外头一阵马蹄声急急而来。
院子里的两方人马,忽然都紧张起来。
谁也没瞧见外头这策马而来的是什么人,究竟是朝廷的人马?还是邪教又派了援军来?
秦致远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惠济说了,必助我成大业!我爹做不到的,我今生必能做到!惠济能测过去,知未来……必是惠济派人来了!”
陆锦棠皱眉看了秦致远一眼,她打了一声呼哨。
院子里的兵马立即摆出防卫姿态,羽箭搭弓,弓满蓄势待发,箭尖正冲着门廊院墙。
院子外头驻守的兵马一直没有朝里发信号,但也没有传来打斗之声。
院子里的气氛越发的紧张。
院门忽而吱呀一响,扇门从外头推开。
“莫放箭!”
院子外头一声呼喊。
陆锦棠却是疾步向前,因为她认出了来人是谁!
“木兰!”陆锦棠快跑上前。
木兰被两个兵将搀扶着,眼神混沌,摇摇欲坠。
护送她回来的人,却是面生得很,难怪院子外头的人一直没有朝里放平安的信号。
“我等是廉将军所率兵马,廉将军恰遇上挟持了木兰姑娘的灵仙教教徒,遂救下木兰姑娘,叫我们先送木兰姑娘回来。”送木兰回来的兵将拱手说道。
陆锦棠伸手扶住木兰。
“木兰?”陆锦棠喊了她一声。
木兰眼皮发沉,费力的看了陆锦棠一眼,歪倒在她怀里。
“廉将军呢?圣……其余人呢?”陆锦棠本想问秦云璋,但想起他是微服来南境,便咽下话音。
“其余人还在南仲山围剿灵仙教,我等奉命协助清扫南仲郡余孽。”那位将军拱手向陆锦棠。
陆锦棠回头看了看衙门院子里的人。
“这里就交给将军了,圣上有旨,凡邪教骨干,就地诛杀!”她又看了一眼秦致远,“不过这位灵仙教大护/法,自称是皇亲国戚,暂且不要杀他,留得他命,押往京都,看看他究竟是哪门子的皇亲国戚!”
“陆锦棠……”秦致远低吼一声。
陆锦棠抓过一只羽箭,根本没搭弓,徒手一掷。
嗖——那箭尖正擦着秦致远的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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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致远纵然侧脸躲了一下,那箭竟还是在他脸颊上画出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秦致远骇然震惊的看着陆锦棠,“你……会功夫?”
“你们可要小心他,更要严加看管!他身怀功夫,若叫他跑了,你们都提头来见吧!”陆锦棠说完,转身而去。
未免秦致远逃跑,这些兵将直接将他打晕了过去。
“等廉将军回来,把他交到廉将军手里再让他醒过来吧?”兵将们商量道。
……
陆锦棠却是带着木兰回来先前那小宅院。
马车上,陆锦棠为她把了脉,又仔仔细细的检察了她的瞳孔,耳廓,口鼻。人的七窍,能反映出许多身体的问题。
陆锦棠知晓木兰这些日子,不仅身体上受到了摧残,外伤尚且不可怕。可怜的是,她的精神,似乎也被人控制。
就像现代的催眠术,惠济借助一些药物,也催眠了木兰。
陆锦棠为她施针,先将药物在她身上的余毒一点点肃清。
她心里的伤,只能慢慢的平复了。
“木兰,你这段日子所遭得罪,也是因我而起,我一定,一定要治好你,也要把你心里的伤养好。”陆锦棠让木兰枕在她的腿上,轻柔的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
“我看出来了,云雀他喜欢你,你也有些喜欢云雀,是吧?”
陆锦棠轻笑着,一个人在马车里自言自语。
木兰没有睡着,她半眯着眼睛,枕在她的腿上,似乎在听她说话,又似乎没有在听,安安静静并不回应。
“我这就带你去见云雀,他见你平安回来,一定很开心。等南仲郡的事情结束,我就找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给你和云雀盖一个大房子……唔,规划一个大庄园吧,让你们可以安安心心的住在那里,再也不用受世事纷扰。”
陆锦棠描述了一个很美的地方,一个很美很平和安逸的未来。
说完她低头去看木兰。
却见木兰闭着眼睛,有泪光不断的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陆锦棠的战袍,战靴上。
陆锦棠一时间口中苦涩,都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了。
“你若不喜欢,那就按你喜欢的样子……”陆锦棠话未说完,马车停了下来。
“将军,宅院已到。”马夫在外头说道。
陆锦棠先前一直是骑马而行,为了照顾受伤的木兰,她专门叫人套了马车。
“木兰?”她轻轻晃了晃木兰的肩,“云雀就在外头宅院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一路上都没有任何反应,一言不发的木兰,这会儿却忽然点了点头。
陆锦棠立即亲自搀扶着她,与她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木兰呼吸略显急促,她抬眼望着院门,神色冰冷,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云雀就在里头。”陆锦棠笑着说。
其实她心里挺难过的,云雀是秦云璋的心腹,虽说是为了救木兰,但他到底是背叛了秦云璋。还掳走了自己,让自己和秦云璋都陷于险境。
陆锦棠知道,依着秦云璋的性子,云雀定然活不成了。
可若是木兰喜欢……陆锦棠觉得,她可以让自己不再计较云雀给他们带来的伤害和背叛。
她已经想好该怎么劝秦云璋了,他那个人固执,吃软不吃硬,只要自己小意温柔的跟他说说好话,定然能劝得他放过云雀。
“他……在哪儿?”木兰终于开口说话了,她声音沙哑的厉害,完全不像她。
陆锦棠第一时间甚至未能分辨出她的声线。
“在、在里头,我带你去。”陆锦棠伸手过来扶木兰。
木兰竟然躲了一下。
陆锦棠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的脸上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木兰竟然躲开她了……所以木兰心里其实很怪她,是么?
是她害的木兰遇险,害的木兰那么潇洒像个女侠客,却变作了今日落魄的模样……
所以,无论她如何挽回,木兰都不能原谅她了?不管她盖个大庄园,还是给与自由,木兰心里都是恨她的,是么?
陆锦棠心头一酸,嘴上笑着,眼圈却红了。
“在里头,这里有台阶,我扶你过去。”陆锦棠的嗓音也微微暗哑。
“不,婢子不配。”木兰仍旧躲开了,她踉踉跄跄的走上台阶。
陆锦棠只能心惊胆战的在一旁虚扶着保护,惟恐她脚下不稳,再栽下台阶。
云雀身上脸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刚躺下休息,听闻木兰被营救回来了,他立即起身,半披着深衣,衣衫不整的就冲了出来,“木兰!”
他站在院中,眼神热切,脸上的笑意前所未有的灿烂。
木兰停住脚,左右看了看,就是没看云雀的脸。
陆锦棠轻叹着低下头去,许是因为她在这里,所以这两个人不好意思互诉衷肠吧。
“你想在这里养伤也可以,我叫人送来些药材和衣裳。”陆锦棠说着,转身要走出院子,把这地方留给他们。
她还没能出了院子,便听身后动静不对。
“木兰——”云雀嘶声惊叫。
陆锦棠立即转身,却见木兰夺过一旁侍卫的佩刀,双手握刀,刀尖直冲云雀。
她脚下不稳,却是踉踉跄跄固执的冲着云雀跑了过去。
也许是她心神大乱的缘故,也许是她伤太重。
她没能跑到云雀面前,脚下一软,直接向地上扑去。
云雀惊叫着,把她扶了起来。
她却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就往云雀身上砍。
陆锦棠一个箭步上前,握住木兰的手。陆锦棠这次的速度,简直快出了新高度,她便是当初练针练到出神入化时,出手也没这次这么快。
木兰回头看了陆锦棠一眼,“娘娘,木兰没脸见您了……”
陆锦棠连忙摇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云雀,你喜欢我,是么?”木兰转过脸去看着云雀。
云雀的脸色僵了一瞬,继而重重的点头,“是。”
“我原本也喜欢你,我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了可以交付一生的人。”木兰沙哑的说道。
云雀眼中情绪翻滚,他苍白的脸色都多出了几抹红晕。
“但我看错你了,你是个卑鄙小人!自私自利!”木兰深吸了一口气,纵然说话很费力,但她坚持说道,“你为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就背叛主子,背叛娘娘,残害无辜!我木兰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
云雀的脸霎时间褪去红晕,面无人色,震惊的看着木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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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木兰今日发誓……”她说这话,又举起刀。
陆锦棠以为她又要砍云雀,却见她砍断了自己的衣袍。
“割袍断义,我与你再不相干!形同陌路!”木兰说完,咣的扔下刀,别过脸,拽着陆锦棠的战袍,想借力站起来。
陆锦棠沉声道,“木兰……”
“娘娘,您还要婢子吗?还要吗?”木兰拽着她的战袍,两只手抖的厉害。
陆锦棠点点头,“我以为是你不能原谅我,你不恨我就好,我岂会不要你?”
“娘娘还要婢子,就带婢子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木兰嘶哑的说道,情绪颇有些激烈。
陆锦棠点点头,只得飞快的带她离开。
两人离开之时,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云雀的脸色,没看他此时是怎样的表情。
陆锦棠把木兰安顿在秦云璋先前住的客栈里。
这客栈里都是他从大内带来的人,住着放心。
陆锦棠叫人守在客栈外头,她给木兰备了浴桶,帮她好好洗了澡,为她熏干了头发,又让她躺在床榻上,为她施针。
陆锦棠自始自终都带着淡淡的微笑。
木兰一开始情绪急躁,心绪起伏不定的。
但后来似乎被陆锦棠这淡然的微笑所影响,情绪渐渐也平复下来。
“娘娘不担心么?”木兰哑着嗓子问道。
陆锦棠表情不变,“担心什么?”
“圣上啊,婢子知道,圣上也来了南境寻找娘娘。且此时正在南仲山上,婢子被营救下来的时候,廉将军正要与圣上汇合,将惠济围死在山里。”木兰说的很慢。
陆锦棠听的很有耐心。
木兰说完又停了一阵子,她才缓缓开口,“你也说了,他们要把惠济围死在山里,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可是惠济他有许多妖法啊!他熟悉山林,且有那么多被他蛊惑的教徒,他们不怕死,拼着命上的……”
“木兰。”陆锦棠忽然打断她的话,捏着细长的金针朝她笑,“针灸期间,你不能忧思过重,免得影响血气运行。山里的事,我们看不到,就不去想了,好么?”
木兰口中呐呐,她又深深看了陆锦棠一眼。
她点点头,趴在床榻上,默默想道,其实娘娘不是不担心,只是不愿表露担心吧?
……
秦云璋与沈世勋为避出藏在山中的邪教,甚至伐林放火,以大火逼出藏在山林里的灵仙教教徒们。
最开始往山下逃的教徒们,多半是被蛊惑的百姓,身上并没有什么功夫,只是肉盾,拿命硬冲。
秦云璋下了死令,这些人冲出火海,就直接被斩杀在刀下。
北侧山阴,有廉清所率进十万兵马,将山阴封锁的死死的。
南侧有大火,熊熊火势借着山风,几乎要把整个山林吞噬掉。
灵仙教的教徒,若想逃命,只能冲出大火。
“在那儿——有人突围!”沈世勋忽然看见一群不同于一般教徒的灵仙教人,企图从东侧火势较小的山林处突围出去。
那些人定然不是一般的百姓,他们个个身怀武艺,大火似乎并没有吓住他们。
而他们之中还保护着一个人,那人是个光头,头上还有几个戒疤。
“是惠济!”沈世勋立即带着人冲了上去。
秦云璋却没有动,熊熊的大火对灵仙教是个挑战,对他们来说同样也是。
火势之中,眼睛几乎被熏的发酸流泪,无法靠的离山林太近,且那浓烟火光,让人不易分辨里头的情况。
在沈世勋被那拨人引走了一阵子之后,秦云璋忽然眼尖的发现在大火之中,有人想突围下山。
那人借着大火,并不捡火势小的地方走,反而故意掩人耳目,在火势凶猛的地方,猛然窜过。
他身上披了湿乎乎的毯子,毯子一时没烧起来。
“是惠济!”秦云璋低喝一声,亲自拔剑相向。
那人的毯子被火烧着,他掀开毯子猛地一扔,人也跳出火海。
他动作极其迅猛,飞身上树,同时手中还掷出一柄短剑,短剑直扎向秦云璋。
秦云璋翻身躲过,却是看见了他头上明显的戒疤,“这才是真正的惠济!”
惠济功夫狠辣厉害,秦云璋近前与他缠斗,他竟一时不落下风。
在秦云璋纠缠住他的这时间里,其余人迅速缩小包围圈,将惠济包围其中。
功夫一般者,不敢近前,惟恐帮不了秦云璋,反而添乱帮了倒忙。
那功夫好的,刚上前,就被惠济手中激/射出的暗器给逼退回去。
但他射出暗器的功夫,秦云璋已经看准机会,借机上前,一柄长剑直直扎入他心口。
“妖僧!今日朕要你死在这里!”
秦云璋的长剑锋利非常,气势万钧。
噗……
剑尖没入惠济的胸口,秦云璋推着剑柄,骤然发力。
但那剑却像是扎在了铜墙铁壁之上,根本不能再入一寸。
惠济嘿嘿一笑,伸手握住他的剑身,猛然一推,那剑就被他拔了出来。
他胸口上分明有血迹,衣服上还留着剑尖戳出的大窟窿,可他竟然像是毫发无伤似得,和秦云璋对抗,愈战愈勇。
“他有妖法,那剑杀不了他!”紫阳道长在兵将人群里嚷嚷道,“砍了他的脑袋!他有法门,在头上!砍了他的脑袋!”
紫阳道长的话,秦云璋听到了,惠济自然也听到了。
惠济脸色一变,立时激/射出几枚暗器,冲着紫阳道长的位置就飞射过来。
他的暗器有毒,沾了血,片刻就能让人毙命。
紫阳道长吓了一跳,哎呀一声怪叫,就往地上扑倒。
当当当——几声响。
惠济的暗器竟然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掉在了地上。
紫阳道长拍着心口后怕道,“老道命不该绝,命不该绝……”
惠济皱眉抬眼看去,只见先前中了调虎离山计,追着另一拨人先行离开的沈世勋,又折返了回来。
沈世勋手中那象牙骨的折扇,全然打开。
正是象牙扇上射出的暗器,准确无误的挡住了他的暗器,救了那道长的命。
“我封住他的功夫路子,你取他首级!”沈世勋竟然把自己的打算朝秦云璋喊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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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勋竟然把自己的打算朝秦云璋喊了出来。
本来打架,打的就是对手毫无防备。
他这么喊出来让人知道了他的打算,就落了下乘了。
可谁知,沈世勋飞身上前之时,使劲儿的煽动扇子,他那扇子里竟然能飞射出那么密集的牛毛暗器。
暗器细如牛毛,冷光乍现,速度极快的飞射向惠济。
惠济躲闪暗器,手脚自然受了钳制。
秦云璋当机立断,片刻不曾犹豫,手起刀落——噗——
热血喷溅。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山林里,竟然还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惠济的头骨碌碌滚到一旁,他没了脑袋的脖子,像小型的喷泉一般,向外喷射着浓腥的血。
紫阳道长在这时候骤然冲上前,在旁人反应过来以前,他口中念念有词的贴了一张黄色的符箓在那惠济的身体上,他手往那符箓上一戳。
符箓腾的着起火来。
符箓的火点着了惠济的身体,他倒在地上的身体很快就被烧成了一片黢黑的灰烬。
神奇的是,惠济身上的火却没有点着山林,甚至连他尸体下头的枯草都只是被熏黑了,而没有烧着。
“命人开始扑火吧……”秦云璋的话音还未落地。
却有一个兵将,忽然持剑,向他猛刺了过来。
秦云璋全然没有防备,只来得及抬脚踹在那兵将的胸口上。
那兵将猛然一转身,把后背朝向秦云璋。
兵将后背上,居然背着一个脑袋——正是刚刚被砍落在地的惠济的脑袋!
惠济的脑袋上还睁着眼,骇人可怖的朝秦云璋笑。
他猛地一张嘴,竟从口中吐出一枚乌黑的暗器来。
秦云璋只来得及踢开那兵将手中的剑,却没想到骤然看见惠济的脑袋——更没想到他还有后招。
他来不及躲开那暗器。
只听噗——
暗器入肉的声音。
秦云璋侧脸去看,暗器没扎在他身上,沈世勋却在他跟前倒了下来——暗器正钉在沈世勋的左肩肩头上。
秦云璋生生愣了一下。
“飞降术!”紫阳道长大吼一声,“他竟练成了飞降术!用这个!”
紫阳道长把他最宝贝的桃木剑扔给秦云璋。
秦云璋飞身握住桃木剑。
“扎他的脑袋!”紫阳大吼。
秦云璋低喝一声,身形快似箭,人与手中桃木剑几乎化为一体。
剑尖抵在惠济的脑袋上。
惠济的脑袋贴在那兵将的后背上,带着那兵将飞快的往后退。
直到那兵将面前是一面石壁,退无可退。
“杀——”秦云璋低吼着驶出全身力气。
砰——
桃木剑刺穿了惠济的脑袋,刺穿了他贴着那兵将的后背前胸,又从那兵将的前胸穿出,狠狠的钉入石壁!
一柄桃木剑,竟然刺穿了石壁,还深深的钉在石壁上。
周围的人全都看傻了。
秦云璋却直愣愣的看着惠济的脑袋。
惠济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他似乎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穿破了自己额头,让自己被困在这里,无法动弹。
可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后,便再也转不动了。
秦云璋这才松下了一直提着的气,“紫阳,过来看看,他这会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紫阳道长跌跌撞撞的跑到石壁下头,贴了一张符箓在那兵将的身上。
忽的大火骤然而起。
那兵将的尸首,和惠济的脑袋一起烧了起来。
那兵将已死,惠济的脑袋也不动了,可大火之中,却有凄厉的哀嚎鬼叫之声,让山林中这些大老爷们儿一个个都听得面无血色。
紫阳道长口中念念有词,“飞降术,是蛊术中最邪恶的,人死,头不灭,依附于他人身上,还能让他人为他作恶!他竟练成了飞降术……大恶!大恶!”
秦云璋快步到沈世勋身边蹲下。
他一直不怎么喜欢沈世勋,确切的知道了沈世勋对陆锦棠那点儿心思之后,他就更是讨厌沈世勋了。
后来知道沈世勋竟然获悉了陆锦棠的秘密,惟恐会对陆锦棠不利,他甚至打算要了沈世勋的命。
可刚刚……在那么危急的时刻,自己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沈世勋竟然义无反顾的为他挡了暗器!
“那暗器有毒?”秦云璋哑声喝问道。
沈世勋原本一张白皙的脸,这会儿已经变的乌黑发沉。
“老道已经让他口含符箓,暂时镇住了那毒,只是还要尽快解毒才能保住性命呀。”紫阳道长长叹一声。
秦云璋竟弯身,亲自抱起了沈世勋。
吓得一旁的侍卫连忙上前,争着要接过沈世勋。
“下山!”秦云璋黑着脸,没让人把沈世勋接过去。
这山路陡峭,马匹上不了山。他们都是徒步上来的。
而其他人的速度自是比不过他,秦云璋一马当先的走在最前头,纵然怀里抱着个大男人,也不影响他健步如飞。
秦云璋一面疾走,一面沉声对着怀里的人说,“沈世勋,朕一定会救活你的命,你休想让朕欠你一条命!”
他狠狠说道,说话间脚下速度不由更快。
这倒是让他身后的兵将表情痛苦,简直苦不堪言!圣上抱着个人,居然还能跑的那么快?他们这些亲兵反倒追不上圣上,情何以堪啊?
而那些从沈家带出来的兵吏更是远远的被扔在了后头。
这边秦云璋和他的亲兵,已经翻身上马了。
那些人还在半山腰里艰难的往山下跑呢,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山路委实难走,只是秦云璋的心思全在救人上了,别的他都没在意。
“回南仲郡,锦棠或许有办法。”
秦云璋抿紧了嘴唇,天知道他有多不愿意让陆锦棠给沈世勋医治。
可比较来说,他更不愿意欠沈世勋一条命。
“驾——”他让沈世勋坐在自己马前,一只手揽着沈世勋的腰,另一手拽着缰绳,两腿猛地一夹马腹,马长嘶一声,蹿了出去。
……
陆锦棠给木兰煎了药,让她喝了药,安顿了睡下。
她正欲走到门前,去问问兵吏,可知山里的情况怎样了,就听见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寻声望去,看不见人,只见被马蹄溅起的烟尘,几乎遮天蔽日。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气,“跑的这么快,是出什么事情了么?”
她没来由的心里一慌。
待马匹近前,尚未停稳,就见一人携着另一人,翻身下马。
待看清楚两个人的脸时,陆锦棠霎时一愣,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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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怎么可能抱着沈世勋呢?居然还是公主抱?这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陆锦棠惊讶的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但很快她就顾不上惊讶了,因为她看到了沈世勋的脸色。
“脸色发青,印堂发黑,他中毒了?”陆锦棠忙上前,帮秦云璋扶着沈世勋。
秦云璋连连点头,一路疾驰,他已是口干舌燥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将沈世勋放在了床榻上。
秦云璋才吸了口气,似乎是憋了一路的浊气,此时才从胸肺中透出来,“救他……”
他声音暗哑干涩,像几辈子没喝过水一般。
这边陆锦棠已经为沈世勋号了脉,准备好了一套金针,紫阳道长才喘着气,打马追了上来。
“口中的符箓先……先不要去……”
紫阳道长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陆锦棠在屋里应了一声,“知道。”
她手上捏着金针看了眼床边的秦云璋。
秦云璋也回看着她,“救他。”
陆锦棠点点头,“我要施针了,你……”
“我就在这儿看着。”秦云璋固执的站在床边,甚至连一口水都顾不得去喝。
陆锦棠颇有些无奈,“你既不出去,那就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他衣服脱了。”
陆锦棠说完,秦云璋的脸就僵了。
“脱、脱了?”
“施针驱毒,自然要把衣服脱了,不然会阻碍毒物排出体外。”陆锦棠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脸上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秦云璋的喉结却艰难的上下动了动。
他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陆锦棠,此情此景真是让他为难却又无奈……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紫阳!”秦云璋在屋里怒喝一声,干哑的声音反倒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威严。
紫阳道长正提着茶壶往嘴里灌水,听得这么一声,一口水呛在嗓子里,咳嗽连连。
他忙不迭的一面咳一面进得屋里,“圣上有何吩咐?”
秦云璋一把拽住紫阳道长的手腕,“你与我都在这里,为锦棠护/法!”
紫阳道长错愕的瞪大了眼,“娘娘会法术吗?还需要护/法?”
秦云璋浓墨一横,“你别管,按朕说的做就是了!先把他衣服脱了!”
紫阳道长心智单纯,但把沈世勋脱得光溜溜的,浑身上下只剩腰间还有一块遮羞布的时候,他总算明白过来了。
紫阳道长摸着胡子呵呵的笑,“难怪圣上说,娘娘需要护/法,这孤男寡女的可不是需要护/法么……”
“如果影响我行针,你们就出去。”陆锦棠一捏上针,脸上就恢复冷然镇定,毫无表情。
秦云璋捂上紫阳道长的嘴,目光灼灼的看着陆锦棠的动作。
她的针是按型号大小摆好的,第一针扎下去以后,后面的下针就越来越快。
她细白的手指,宛如变戏法儿一般,将柔韧的针捻入皮肉之中。
不多时,沈世勋就变得像个刺猬了。
肉眼可见的速度,那金光闪闪的针变得发乌发黑,须臾之后,甚至看不出那金针原本的颜色了。
反倒是床榻上皮肉发青的沈世勋,渐渐有了正常的血色。
陆锦棠又依次拔针,她眼睛微眯,一瞬不眨。
在旁人看来,她施针取针,似乎都驾轻就熟,轻松简单,却不知道她究竟顶着多大的压力,每一针要费多少力气。
待她把针取完,只听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床榻上那人,也啊了一声,微微张了口。
紫阳道长忙上前取出他口中含着的符箓,拱手对陆锦棠道,“娘娘的针法真是奇妙,娘娘行针之时又稳又准,那稳当当的心神,真是叫老道佩服佩服!”
陆锦棠笑了笑,“看家的本事罢了。”
“娘娘谦虚,老道听闻师父说,若能练就这般稳健的心态,那便是高手中的高手了,老道一把岁数了,却也做不到。没曾想,竟在娘娘施针的时候,看到了师尊曾经说过的,令人向往的高手之态。”紫阳道长拱手对陆锦棠施礼。
他竟一辑至底,弯身九十度已经算是大礼了,他竟弯的头几乎碰了膝盖。
陆锦棠慌忙扶他,“道长客气了,我去给沈公子抓药,还请道长费心照顾,明后日再施针两次,就可慢慢调养了。”
陆锦棠又给沈世勋抓了药,才来得及与秦云璋交流彼此的情况。
听闻秦云璋讲述山上,灭掉惠济的惊险过程,听闻惠济只剩下一个脑袋,还能将脑袋贴到旁人的背上行凶……
她不由的大感恶心,既恐怖,又恶心!
“幸而这妖僧死了……对了,秦致远被捉拿了。”陆锦棠说道。
秦云璋既心疼,又无奈,甚是还有点以她为荣……各种复杂的目光交织着,落在她脸上。
他伸手把她鬓边的发别再耳后,“我听说了,说南仲郡出了个厉害的将军,率领兵吏包围了南仲郡衙门,抓住了皇亲国戚都不手软?”
陆锦棠白了他一眼,“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我不过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都能围了衙门,锦棠真是豪杰中的豪杰。”秦云璋朝她竖了竖大拇指。
陆锦棠轻哼,“我怎么听着你话音里有讽刺揶揄的味道?我与你说正事儿,你到底听是不听?”
“听,将军有令,我自然是洗耳恭听。”秦云璋还朝她拱了拱手。
陆锦棠既气又无奈,翻了他一眼道,“秦致远说,惠济要助他成大事,他爹做不到的,他要做到……”
秦云璋的眼睛立即眯了起来,他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森冷笑意。
“看来王爷的爵位已经满足不了他的野心了……”
“他想夺权?”陆锦棠低声问道,“他如今正在府衙里被看管着,你要不要见见他?”
秦云璋沐浴换去一身满带血污的衣服,清清爽爽的倒是看不出一丝疲惫之气。
山上的一场恶战,他像是不曾被耗费元气,精力恢复异常的快。
他来到府衙,见到被五花大绑的秦致远时,一个威严挺拔,一个落魄狼狈,两人反差太过明显。
秦云璋负手而立,垂眸看着秦致远,“既然你有野心,想来适合安乐王的地方,也同样适合你。”
秦致远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怔了怔,安乐王是太子被废之后的名号……适合安乐王的地方是?
“你要把我关进琨苑?”秦致远倒吸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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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琨苑里有上百种刑具,安乐王被关进去之后,那刑具一样一样在他身上尝试,且还不能叫他被折磨死。
他每天用药吊着命,各种刑具轮番的上……那才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侄儿意下如何?”秦云璋微微一笑。
秦致远立即抖了起来,“我不去琨苑!我不去!你不能这样害我!我是岐王世子!我是皇室!我乃皇室!”
秦云璋轻嗤一声,“废去岐王王爵,这世上再没有岐王府,更没有岐王世子了。”
“你不能!”秦致远瞪大了眼睛,嘶声的喊,“你不能这样对我!”
秦云璋微笑看他。
秦致远兀自喊了半晌,却不见一人理他,无人回应他。
空荡荡的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凄厉的回声。
他渐渐安静了下来,终于认清楚了成王败寇的事实。
他摇了摇头,忽而渗人的笑起来,“呵呵呵……我还没有输!”
“哦?是么?”
“惠济已经把皇后是女鬼的消息散布出去了!哈哈,你会替天行道,烧死皇后吗?只怕你舍不得吧?”秦致远原本帅气的脸,都笑的扭曲变形,“你舍不得杀她,舍不得烧死她,你就不配做皇帝,总有人会把你从那皇位上拉下来!到时候,你没了皇权,你就更保护不了她!你早晚要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烧的尸骨不剩!”
“哈哈哈……”
整个府衙牢房里都回荡着秦致远狰狞可怖的笑声。
而他的话,却像一柄利剑,狠狠的刺进了秦云璋的心底。
从衙门牢房离开以后,秦云璋没有直接回客栈。
他一个人去了皇后的生祠那里。
南仲郡皇后的生祠原本修建的很漂亮,因为皇后是沈家的外甥女,当初沈家的铺子也出了钱,生祠上头的瓦片,用的都是最讲究的彩瓦。
此时阳光浓烈,彩瓦反射着阳光,明媚耀眼。
只是生祠里外却被无知愚昧的百姓砸的不像样子。
就连为她塑的像,都被推倒,摔断了胳膊,摔裂了头。
秦云璋把她的塑像从脏污杂乱的瓦片碎瓷中扒了出来,吹拂干净。
“圣上……”
“其他地方的生祠,也会经历这些吗?”秦云璋低声问道,“她一个女孩子,不畏生死,为大夜朝做了那么多,为百姓做了那么多……我听说,她把她自己的私产拿出来,在各地开粥棚,义诊赠药的善堂……”
秦云璋猛然顿住话音,皱眉眯眼。
生祠外头站的亲兵,一个个紧闭着嘴,不敢应声。
“她做这些,换来的就是百姓如此愚昧的对她吗?听人煽动几句,就把她做的一切通通抹去?妖女?哈!”
秦云璋扶着那已经摔烂的不成样子的塑像,面上的表情绷的很紧。
“圣上……出事了!”忽有亲兵急匆匆前来。
秦云璋放下皇后的塑像,这才起身,沉着脸问,“又出什么事了?”
“云将军……他、他自刎了。”亲兵垂首,低声说道。
秦云璋的表情愣了一瞬,但片刻之后,他就恢复了平静,“也好,省的朕亲自动手了。”
秦云璋回了客栈。
陆锦棠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衣服,一身缟素,越发显得她出尘入仙。
秦云璋却不悦的皱起眉头,“你这幅打扮,为谁缟素呢?”
陆锦棠怔了怔,小声说,“我听说,云雀他……”
秦云璋轻哼一声,“若是为他?大可不必,他配么?当初他命都要没了,是朕救了他的命,他发誓,誓死效忠……这就是他的忠?”
陆锦棠拽了拽他的袖子,跟他指了指楼上,压低了声音说,“木兰在休息呢,你不知道木兰跟他说了多么绝情的话。我不是为他缟素,而是南仲郡一役,朝廷、沈家也都死了不少的人。
今日我们在这里得享太平,都是他们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我身为一国之母,难道不应该为他们缟素吗?”
秦云璋闻言,看着她的视线有一瞬的愣怔。
他心疼的攥着她的手,语气轻轻的,“锦棠,我知道你是善良的,你身边的人也知道你是善良的……可我怎么样才能让百姓也知道?”
“嗯?”陆锦棠笑了笑,“百姓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你知道,我亲近的人知道,这就足够了!”
“不够……远不够呢……”秦云璋叹息说道。
陆锦棠这会儿还不知他为什么这么说。
可当他们休息了几日,安顿好沈世勋,开始启程回京的时候,陆锦棠才明白。
这一路上,原本立有许多皇后娘娘的生祠。
皆是当初襄王进宫京都的时候,百姓们,或是退役回家的兵吏呼召为她立的。
感激她在战场上的救命之恩……
可如今,他们一路经过之处,皇后的生祠,竟然被砸的砸,烧的烧……
几乎没有能存留下来的,一路所见,皆是被毁的面目全非的生祠。
灵仙教虽然被剿灭了,因为那道“诛杀令”几乎人人谈灵仙教而色变。自然没人敢宣扬那邪教了。
可是关于“皇后是妖女,喝血为生”的流言,却被散播的沸沸扬扬。
“没关系,”陆锦棠坐在马车里头笑,“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做所作为,也不过是尽自己所能,其实实在是不配受人那般敬仰。还为我立什么生祠啊?那不是折煞我了吗?如今砸了倒是正好!”
她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秦云璋的脸色却不好看得很。
紫阳道长没有同沈世勋一起留在南境,反而说要追随陆锦棠,要学习她那种稳稳当当处惊不变的心态。
陆锦棠哭笑不得,“我哪有什么好学的?平日里其实我也是个逗逼。”
“逗什么?”紫阳道长一本正经。
陆锦棠摇头无奈,撵不走,只好带着他。
秦云璋倒是对他的桃木剑和符箓都很有兴趣,一君一臣,一路上也算聊的来。
又见了一座被砸毁的生祠。
紫阳道长掐着指头嘀咕道,“娘娘以前的命盘不好,有天煞孤星之嫌,命盘太硬。如今却不一样了。”
陆锦棠闻言一愣,怔怔看着紫阳道长。
“如今娘娘就是凤仪天下的命,尊贵却不带煞。”紫阳道长摸着自己花白的美髯。
陆锦棠轻轻踢了踢他的脚,挤着眼角给他使眼色。
紫阳道长天真淳朴的秉性,在此时暴露无遗——他竟然问,“娘娘,您眼睛不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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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问,“娘娘,您眼睛不舒服吗?”
陆锦棠一噎,“没有。”
紫阳道长继续说道,“以前娘娘的命里,之所以带煞,乃是有阴命,什么叫阴命的?就是鬼命,说的是,娘娘以前……”
“紫阳道长!”陆锦棠脸庞发热,几乎听不下去。
冥界是两个人一起去的,紫阳道长这会儿在这儿掰扯什么?是要把他们去过冥界的事情暴露出来吗?
紫阳道长一脸无辜的看着陆锦棠,“娘娘无需激动,老道说的是娘娘以前的命盘,而如今娘娘的命已经改了。至于是怎么改的,为什么会改?老道也很纳闷儿啊?”
陆锦棠忽而想起,阎罗说过,在冥界的事情他们都会忘记。
所以,紫阳道长是把在那里看到的,经历的一切都忘记了?
如今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
“说下去,”秦云璋在一旁倒是听的分外起劲儿,“也就是说,如今再给她测字,算命,就算不出以前的那些了吗?”
“对,从生辰八字上,可以看出,娘娘命里有大患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就是到了这后福了。老道以前给娘娘测过字,以前和现在,即便是同一个字,算出来的意思,也是天差地别……”
紫阳道长摇头晃脑,继续说着旁人不太能听得懂的话。
秦云璋却抿唇一笑,眼睛微眯,眸中精光乍现。他积郁眉间的不悦之气,也一扫而空,不知他是有了何等良策。
一行人终于回到京都,有秦云璋的心腹掩护,陆锦棠顺利入宫。
凤栖宫里的宫人,被禁足了这么久,既担心又害怕,还什么都不能打听。
如今一见皇后娘娘平安归来,激动的又是哭又是笑,惹得凤栖宫好不热闹。
等待陆锦棠的是哭哭笑笑。
等待秦云璋的却是一摞厚厚的折子。
这些折子都是经由内阁的挑选出来,他们不便批复,需要圣上亲自过目的折子。
秦云璋随手翻了两个,就黑着脸把折子砸了回去。
一摞子折子,哗啦一声,掉在朱红的地毯上。
殿中伺候的宫人呼呼啦啦全跪了下来。
剩下的折子,秦云璋不用翻看也知道——全都是说,皇后娘娘是妖女的奏章。
大臣们自然不敢去触龙须,谁也不说皇后不好,但却借由民声来表达。
奏折上都写,某某地有百姓起/义,说要灭除“妖后”。
某某地百姓攻击了县衙,说“妖后”不除,无法安居。
……
“都是放屁!”秦云璋怒哼一声。
“圣上息怒,”大太监孙一壮胆来到秦云璋身边,低声说道,“大臣们因为皇后娘娘独居后宫,不许采选,无法把自己家的女儿送进宫来,早就对娘娘怀有怨愤。”
秦云璋看了孙一一眼。
孙一没抬头,继续说道,“借此机会,各级官员非但不会积极平息此事,反而会借机鼓动百姓……”
秦云璋抿着嘴,看了孙一一阵子,知他说的都是实话。
秦云璋没罚一个太监来出气,他反倒拍了拍孙一的头,兀自笑起来。
“圣上别气坏了身子,奴才只是、只是……”孙一以为他把圣上气傻了,慌忙请罪。
秦云璋却笑眯眯的摇头,“朕一早就没打算让大臣们去平息这些议论。朕当初不会被百官跪逼妥协,今日也不会因为百姓的愚鲁无知就妥协!”
孙一惊讶的看了眼圣上,“圣上已有办法应对?”
秦云璋轻哼一声,“走着瞧!”
半月之后,圣上竟召集了大夜全境,所有名刹古寺,知名道观的和尚、道士入京。
京都的官驿里住满了这些方外之人。
被圣上邀请来的都是大师傅,或是方丈、主持、长老之类的人物。
这些人出门,自然不会是孤身上路,那跟着伺候的小徒弟们,一抓一大把。
京都里霎时间热闹非凡。
街头随处可见穿着僧袍亦或是道袍的人。
圣上让司礼监选了一个吉日,召集这些方外之人入宫。
待他们入宫之后,有命人去请陆锦棠来。
方外之人和陆锦棠在勤政殿外头碰了面,这才知道,圣上竟是让他们为皇后娘娘测命数的。
如今皇后娘娘可谓处在风口浪尖,当年百姓有多尊崇她,如今就有多恨恶她。
甚至称她为“妖后”。
圣上请了这么多名刹老僧,道家长老之类的人物来为皇后测命——这不是明摆着要为皇后正名吗?
陆锦棠也微微吃了一惊,“我都说了不在意,圣上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秦云璋握住她的手,“皇后不必怕,这些都是高僧名士,他们不会受愚钝百姓的影响,更不会被世间的言论所左右,皇后只管听听他们怎么说,就当是……安朕的心吧。”
陆锦棠叹了口气,点点头。
她从各位高僧名士面前款款走了一趟。
有些人是问她问题,要她回答,有些则是叫她写字,为她测字。
皇后名声很是响亮,这些方外之人也早有所耳闻,原以为她定是高高在上,仰观辄止高不可攀。
没曾想,这位鼎鼎有名的皇后娘娘,竟是如此平易近人,和煦如风。
即便是有些名士,提了刁钻的问题,她也尽可能的客气回答。
其答案,更是透出她为人处事的智慧来。
皇后娘娘身居高位,却并没有架子,言语诙谐,不拘小节。不由叫这些被召集来的高僧名士,对皇后娘娘印象大好。
高僧名士正与圣上娘娘攀谈,偏殿里忽然传出一阵惊慌骚动。
圣上身边的孙一,立即奔至大殿门前,“怎么回事?不知圣上在这里吗?”
“是偏殿的一位郎君,情绪激动,忽然口吐白沫晕厥过去了!”宫人在殿前低声说道。
殿中安静,宫人声音不大,却也叫殿里的人听见了。
只见那位温婉娴静的皇后娘娘,忽然之间,气势大变。
她撩起衣摆,阔步而行,直接去了偏殿。
圣上与众位高僧名士,也随后跟去了偏殿看情况。
太医还没来,却见皇后娘娘让她的宫女,把偏殿里的其他人都疏散到三尺开外。
她则跪趴在那晕倒的郎君身侧,一手摸着郎君的脉门,一手掐他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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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了一阵子,那郎君还未醒。
皇后娘娘从怀中取出金针,捻入那郎君头面部,又翻过身,取穴风池风府。
待娘娘取针,那郎君骤然吸了一口气,睁眼醒了过来。
“癫痫之症……”皇后娘娘低声说道,“我教你几个急救的法子,叫身边的小厮记住。”
殿门外的高僧却彼此议论起来,“娘娘在殿中说话之时,尚且温柔。可刚才忽然起身那气势……可一点儿不像女子。”
“是啊,女子皆爱华服,爱尊贵。娘娘跪伏在地,眼前不过是个小小郎君,怕是连官身都没有。娘娘却不顾尊卑,为他救治,哪里还有国母的威严……”
“她未请示圣上,便擅自离殿……”
“适才救人时的气势,磅礴而肃杀……”
秦云璋的眉头微微蹙紧,偏殿的事情实在是个意外。
他请了许多好写诗词,且颇有些风流才名的郎君,在偏殿里旁听。
单是叫高僧名士们,为皇后娘娘测字算命,以正名还不够。总得有人把这正了的名声传扬出去呀。
秦云璋的办法就是,借由这些旁听的才子们,宣扬此事。
可谁曾想,竟会出了这样的意外?让高僧们看到了锦棠不温柔的一面。
她做习惯了大夫,向来认为人命第一。
“罢了……”秦云璋挥挥手,“今日就到此为止。”
“圣上不是说,还要讲述,当日在南仲山诛灭妖僧的经过吗?”这是才子们更好奇的问题。
“是啊,关于飞降术,以前只听传言,还未曾见人修成过。”这是高僧道士关心的。
秦云璋最在意的就是陆锦棠的名声威望,这会儿他哪儿还有心思跟他们讲这些?
“召紫阳道长来讲述。”
秦云璋大手一挥,陪陆锦棠回了凤栖宫。
“今日或许因为你救人,让那些高僧对你颇有微词,倘若因此,不能为你正名……”
“那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陆锦棠笑眯眯的,“我本来就喜欢治病救人,当初愿意做皇后,不过是以为,如此可以有更大的作为,能救更多的人。倘若做了皇后,却不能救人,这皇后不如不做!”
秦云璋被她的气势镇住,不由惊讶的看着她。
陆锦棠垂着眼睛,似乎有话未说完。
秦云璋沉下声音,一字一句特别郑重,“锦棠说的对,倘若做了皇帝还不能快意人生,不能做自己坚持的事,这皇帝不做也罢!玉琪还小,朕可以召燕王回京,或是为玉琪选几个顾命大臣!他们不叫朕好过,朕就不要这皇位了!”
陆锦棠骤然抬头,眼眸明若星辰的看着他。
她刚刚想说而未说的话,就是这些呀!
她想问他,倘若有一日,在她和皇位之间,他只能选择一个的时候,他会选择什么?
她没敢问,觉得这问题也许太自私了……
秦云璋伸手把她抱进怀里,“锦棠,我现在还不能放弃皇权,你会怪我么?”
陆锦棠微微一愣,“嗯?我……不会。”
“谢谢你。”秦云璋低头在她发间轻轻吻了一下,他没说,秦致远的话一直回响在他耳畔。
秦致远说,如果他没了皇权,他就更加没办法保护陆锦棠。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冠上“妖女”的名声,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烧的尸骨不剩。
所以,即便他要退位,他也必须为她洗刷了这不公的名声!
秦云璋不想理会勤政殿的事儿。
一切和预计的不一样,他还得另想别的办法,为陆锦棠正名。
可他不曾想,紫阳道长竟然和那些高僧名士,以及才子们聊的异常热乎,竟一口气聊到了黄昏时候。
而当日夜里,各个坊间就有了宫里故事的翻本。
“皇后娘娘当机立断,直奔偏殿救人!高僧为皇后娘娘批命,皆说她是帝王星旁边的辅星,是凤仪天下的皇后!比将星还明亮呢!”
“皇后娘娘如此恩义,果断救人,比太医和高僧们都乐善好施,那到底是谁说皇后娘娘是妖后呢?正是妖僧惠济!
这就要讲到圣上南仲山,大战妖僧惠济!惠济修成飞降术,险些伤圣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宫里的故事和南仲郡的故事,竟被这些才子们,编篡成了话本,讲起话本来,这些才子口若悬河,丝毫不在说书人之下。
引得茶馆坊间的茶客姑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缠着被邀进宫的那些才子们,继续讲故事。
坊间流传了各个版本的故事,惠济的脑袋越形容越骇人可怖,皇后娘娘的形象却越发的光辉高大起来。
特别是那个被皇后娘娘施救的才子,乃是韩御史家的儿子。韩御史一家,出了名的耿直。
自打他被救了以后,再听人说皇后娘娘不是,他撸起袖子就要跟人拼命。
“堂堂娘娘,救我性命,舍弃华服尊贵,跪趴于地给我扎针!你们这些坏良心的!她若是妖女,何必救我?”
高僧道皇后不够矜持,不够尊贵雍容,救人之时,有几分匪气……
这反倒成了百姓追捧优点。
高僧们离京之时,陆锦棠被洗刷了冤屈的名声,也跟着从京都里四散开来。
甚至有些地方,提议重修皇后生祠。
这提议被陆锦棠严词拒绝了,“若是修了生祠,就有被推倒砸毁的可能,不如不修。留着修生祠的钱,给百姓们做点儿实在事儿,我看更好些。
不如再建几所女学吧?我看百姓们被鼓动,被愚弄砸生祠的时候,大多都是男子,女子遇事儿,反而比男人更沉稳冷静。”
秦云璋斜睨她一眼,“我怎么觉得,爱妻这话,是在讽刺揶揄朕呢?”
陆锦棠偷笑,“臣妾不敢。你看萨朗公主听说了夜朝的事儿,还写信说,倘若夜朝容不下我,让我赶紧投奔她去,说大凉的国门,向我敞开!反倒是达那布将军,什么都没说。”
秦云璋横眉倒竖,眼睛一瞪,“他敢!”
陆锦棠掩口而笑。
秦云璋拉住她的手,“这事过去了,也该秋后算账了。”
陆锦棠见他眼中划过一道冷芒,便知,这是有人要丧命了。
她叹了口气,没有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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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妖后”的事情平息,圣上突然下令,将岐王贬为庶人,命廉清包围了岐王府。
廉清带着人,端着鸩酒入了岐王府。
“岐王与岐王妃,饮了这鸩酒,圣上说,可宽大处理,不牵连亲眷。倘若岐王不服,那便数算九族之中,可以为之陪葬之人。”廉清沉声说道。
岐王早知道了世子犯了什么事儿。
世子被押解进京,直接关进了琨苑,不许任何人探视,他就打听清楚了。
可圣上那会儿一直没有发落处置岐王府,与岐王来说,就像一柄剑,一直悬在他脑袋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要掉下来。
如今这剑,终于掉下了,他的心,也静了。
“子不教,父之过。臣没有不服。”岐王端起鸩酒,一饮而尽。
岐王妃跪在岐王身边,哭哭啼啼,陪他饮进了鸩酒。
秦云璋下令,岐王府上下皆可留得全尸。
鸩酒赐下去,王府上下一片哭声。
唯有岐王世子的院子里,传出了吵嚷声。
“你们敢赐我鸩酒,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皇后的姐姐!”
“嘁,行了吧!做梦还没醒呢?皇后知道你是谁呀!”
“我是陆明月!陆家的嫡长女!”
“我看你是疯了,陆家早没了嫡长女了。再说了,你一个填房生的,你算得哪门子的嫡长?”
赵沛柔不遗余力的讽刺揶揄陆明月。
两个人自打都成了秦致远的妾室,就没有一日是不斗的。
两个女人吵着吵着,竟然撕打了起来。
前来赐酒的太监,看着这热闹,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死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可争可吵的呢?”两个太监看着这两个女人,撕扯头发,抓脸,打的好不热闹。
索性也不拉架,就在一旁端着鸩酒好整以暇的看着。
“赶紧走吧!还等着她们自己喝呢?赶紧灌了酒,回宫领赏去!宫里有喜事儿!”外头急急忙忙又跑来一宫人,掐着兰花指激动道,“世子那庶长子,就不肯喝,刚灌完了酒……”
正在撕扯打架的赵沛柔哈哈笑了起来,她骑在陆明月的身上,拍拍她的脸,“听见了没有,你儿子——死了!刚灌了毒酒死了!”
陆明月猛地掀翻赵沛柔,她最关心的反倒不是她生的庶长子,“宫里有什么喜事?可是陆锦棠她有又好事了?我是她姐姐,她有好事,自然应该赦免我,不然她喜事岂不是变丧事了……”
太监一听这话,脸色大变,啪的给了陆明月一个耳光,“胡说八道!灌酒!”
陆明月挣扎着还要说话,鸩酒灌入她口中,她被呛得咳嗽连连,却是再也说不出那不吉利的丧气话来。
一壶鸩酒灌下去,地上只剩下两个进气少出气多的女人。
两个女人趴在地上,彼此凝视。
“我们斗了一辈子,都输给了她……”陆明月喃喃说道。
赵沛柔的眼睛里忽然流出了泪,“姐姐,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们是输给了自己,她从来不屑和我们斗……”
太监们灌完了鸩酒,等着他们咽气下葬,就是廉清所带兵吏的事儿了。
他们紧赶慢赶着还要回宫领赏呢。
“听说圣上龙颜大悦,凡事去恭贺的宫人,都赐了一把金珠子!”太监眉飞色舞。
“什么喜事儿,让圣上这么高兴啊?”其余宫人都围着说话那人,大眼瞪小眼的好奇道。
“皇后娘娘——又怀孕了!”
于旁人来说,皇后娘娘这是又怀孕了。
可是对秦云璋和陆锦棠来说,这才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怀孕,他们第一次真正的要为人父母了。
陆锦棠毕竟有揣着枕头数月的经验,心里还平静些。
秦云璋则兴奋的跟个孩子似的,横抱着陆锦棠,愣是在殿里转了几个圈。
还偷偷的问了她好几次,“是真的么?这次是真的?”
陆锦棠颇为无奈,哭笑不得,人真是不能说谎,说一次谎,自己的信誉度就毁灭殆尽了。
“真的!真的!”她就差举手发誓了,“要不你叫太医来看看,你可看着我呢,我没时间用针改变脉象。”
秦云璋皱眉看了她好一阵子,吸了口气说,“不是不信你,不过慎重起见,还是让太医院里擅长这方面的太医来看看吧。”
陆锦棠简直欲哭无泪,这是真的不相信她了吗?
她只好点头,“看吧看吧,看了你能安心就成。”
秦云璋大手一挥,哪里是让擅长妇产的太医来了,他是把所有当值不当值的太医全招呼过来了。
来的晚的太医,甚至进不了殿门,硬挤进去,也无处下脚。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娘娘有孕恰有月余。”太医们的口径一致。
查了陆锦棠的月事记录,和太医们的推断也吻合。
秦云璋这才眉宇舒展,龙颜大悦,不仅前来诊脉的太医有赏,就连凑热闹来恭贺的宫人,都一人赏了一把金珠子。
这才真是满宫上下,一片喜气,一片欢腾呢。
终于安静下来的大殿里,秦云璋握着陆锦棠的手,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肚子,仿佛能盯出一朵花儿来。
陆锦棠轻嗤一声,“又不是第一次当爹,你至于这么沉不住气吗?”
秦云璋被她揶揄了却也不生气,伸手小心翼翼的在她平坦的肚子上轻抚了抚,“怎么不是第一次,上次……知道真相以后,你知道我心里……不提了。”
陆锦棠心里也是酸楚一片,这世上,她最不愿欺骗的人就是他,结果还用孩子的事情骗了他……
她身手抱住他的脖子,想往他怀里钻。
秦云璋却一把扶住她,把她从怀里抱了出来,又小心翼翼的将她横抱过来,让她坐于自己的腿上。
陆锦棠无语的直翻白眼,“圣上,您至于么?这才是个刚发芽的种子呢!”
“嘘——”秦云璋笑眯眯的看着她的肚子。他当初看着龙椅,看着自己要坐上龙椅时,也没有这般激动的神情啊?
“我吃醋了!”陆锦棠咕哝一声,“他才一个月,你就在意他多过我了。”
秦云璋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他在你肚子里,我才这般紧张的。”
陆锦棠眉梢一挑,“那他生出来,你就不在意他了?”
秦云璋一愣,这话……怎么那么像个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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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一愣,这话……怎么那么像个套呢?
他堂堂皇帝,岂能往这话套里钻?
“在意,朕的儿子,朕岂能不在意。但朕明白,于朕相伴一生的,还是朕的皇后呀!”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陆锦棠的鼻子,“怀了孕,倒生出几分小孩子的脾性来,朕喜欢!”
说完,他在她脸上轻啃了一口。
陆锦棠既心酸,又欣慰。他当初说不在意,即便她不能生孩子,他也不介意。
可其实,他还是无比在意的,否则如今怎会激动至此?
两人正说这话,偏殿里忽然传来了啼哭声。
原本正殿与偏殿都十分高阔,便是大点儿的说话声,都彼此不能相闻。
可这啼哭声却是清晰无误的传了过来,可见那哭泣的声音有多么响亮。
陆锦棠面色一怔,“是玉琪。”
她起身向偏殿走去,秦云璋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偏殿里有伺候玉琪的奶娘,嬷嬷,及四个宫女。
陆锦棠不在凤栖宫的这段时间里,她们把皇长子伺候的很好。
一开始陆锦棠刚回来的时候,玉琪甚至不让她抱,到了她怀里就哭。
是教养嬷嬷一直坚持,“血里带着亲呢,孩子几个月不见初见自然会认生,娘娘抱着抱着,这血里的亲就回来了!”
陆锦棠心里发麻,这血里还真没亲,能抱回来吗?
教养的周嬷嬷甚至让奶娘挤出奶来,让陆锦棠用哨子喂给皇长子喝。
“这是皇长子呀,娘娘自己的嫡长子,不培养好感情,将来不亲厚怎么办?”
陆锦棠只好硬着头皮,一勺一勺的喂。
还真是让周嬷嬷说对了,她这么喂了三五天之后,玉琪就记得她了。
不知是记得她的样子,还是记得她的味道,一见她就会冲她笑,还会伸出两条胖乎乎的小胳膊要让她抱。
周嬷嬷甚至故意减少奶娘搂在怀里喂养的次数,每次玉琪饿了的时候,都抱到陆锦棠面前来,让她用勺子喂。
陆锦棠听闻哭声,到了偏殿一看。
玉琪的脸都哭的通红,憋涨的颜色,如同他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奶娘把乳/头往他嘴里塞,他硬是给吐出来,哇哇哭得让人揪心。
“是不是病了?”秦云璋站在殿门口朝里看。
外头的天光比殿内更明亮,他逆光而站,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但他的语气,分明没有在正殿,摸着陆锦棠还未隆起的肚子时那般激动。
陆锦棠上前看了看孩子的情况,摸了摸孩子的手心,又按了按孩子的胸口,分辨他的哭声里有没有其他的杂音。
“应该问题不大……”陆锦棠似乎也不太确定,这孩子鲜少哭得这么厉害。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那孩子不知是不是嗅到了她的味道。
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甘草清香,让人嗅着心神安稳。
孩子到了她怀里,哭声竟渐渐的小了。
教养的周嬷嬷立即让奶娘挤奶来,让陆锦棠拿勺子喂。
“孩子在哭着,不能喂,会呛了……”奶娘的话还没说完,陆锦棠的勺子刚碰到孩子的嘴边,那孩子竟然不哭了。
真是变脸比翻书都快,那稚嫩的小脸儿上还挂着泪呢,甚至哭得太狠,憋涨的红晕还在脸上,他竟张开嘴,主动的咕咚咕咚吞咽起来。
“真好!这是开始认人了!殿下认识娘娘了!殿下真是天资聪颖!知道娘娘是娘亲!”周嬷嬷高兴的连连感慨。
她没瞧见,从门口踱步而来的圣上脸上几乎没带什么笑意。
孩子的胃口不大,陆锦棠喂了十来勺之后,孩子竟然在她怀里睡着了。
他眼角挂着泪,嘴角挂着奶汁,熟睡的睡颜天真稚嫩的像个小天使。
陆锦棠抱着他软软呼呼的小身体,竟有些舍不得放下。
如今她真的怀了孕,心境和当初不能怀孕的时候大不相同。
纵然怀里这个孩子和她没有半分的血缘关系,但她却因为这孩子对她的依赖和眷恋,生出母亲的心来。
“好了,睡熟了就放下吧。”秦云璋轻声说道。
周嬷嬷还想劝,“刚睡着,没睡稳,这么一放会醒的……”
话没说完,她瞥见圣上微沉的脸色,立即紧紧的闭上了嘴。
陆锦棠没理他,又抱着孩子,抱了一小会儿,才把孩子放在那小小的摇床上。
这孩子哭得厉害,睡得却也稳,陆锦棠把他放下,他只是撅了撅嘴,哼了一声,就又睡着了。
秦云璋握住陆锦棠的手,回到正殿,屁股还没坐稳,他就说道,“既然你已经怀有身孕,自当好好休息。玉琪就另辟宫苑来住吧。”
陆锦棠错愕瞪眼,“你要把那孩子抱走?”
“他在这里,会影响你休息,让你操心劳神。”秦云璋缓缓说道。
陆锦棠却是连连摇头,“不行,他才刚刚跟我熟悉起来,你现在抱走,我先前做的不都白做了吗?他会忘记我。”
秦云璋微微皱眉,盯着她的肚子,没有说话。
“有那么多的宫女嬷嬷照看着呢,他不需要我费什么力气,就让他在这里住着吧,将来孩子出生,两个孩子也更亲厚,彼此有个玩伴。”陆锦棠反抓住秦云璋的手,颇有几分哀求之意。
秦云璋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软语相求,她若冷着脸,他断然就拒绝了。
可她满目温柔,语气低微,他如何忍心拒绝她?
他还没开口,外头的宫人却突然唱喝道,“太后娘娘到——”
陆锦棠与秦云璋对视了一眼,太后娘娘是来恭喜她怀孕的吗?
记得她上次怀孕的时候,太后娘娘根本连派个宫人来道贺都不屑。
这次竟亲自来了?
秦云璋和陆锦棠迎到殿外。
稀奇的,太后看着陆锦棠,脸上竟有了几分笑意。
她这笑容,让陆锦棠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婆婆一直不喜欢自己,今天忽然冲自己笑……怕不是好事吧?
“皇后有孕了?”太后在尊位上坐下。
秦云璋立刻扶了陆锦棠也在一旁坐了。
向来喜欢挑刺的太后娘娘,竟然一语不发,甚至微笑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陆锦棠点头应道,“是,刚刚一个月。”
“哦,这头三个月,最是得小心谨慎,胎还不稳固,你以往喜欢上窜下跳的,以后可得稳重些了。”
陆锦棠连忙点头应了,虽然她觉得“上窜下跳”这个词,并不合适她。但念在太后娘娘语气这么慈爱的份儿上,也不必计较细节了。
“凤栖宫里,有擅长药膳的厨娘吗?把小厨房开了,十二个时辰都不要熄火,什么时候饿了,想吃什么,就叫厨娘立马的做。女人怀孕辛苦着呢。”太后娘娘说着话,脸上越发透出慈爱祥和来。
陆锦棠惊异的抬头,甚至都忘了道谢,太后娘娘这是转了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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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瞧,哀家老了,都忘了你自己就是大夫了,什么样的药膳,你不是最擅长吗?若是没有巧手机灵的厨娘,就往玉坤宫里要!”太后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被她看的冒出了一背的冷汗,这到底唱的是哪出啊?
“皇后月份还小,更加不宜操劳,养孩子更是个辛苦活儿,”太后顿了顿,“往后,玉琪就抱到哀家那里,哀家帮皇后照看着吧!”
陆锦棠心头一紧,原来说了这么多,太后的目的在这儿呢!
她立即开口,“太后娘娘身体本就不大好,怎好叫您再为我们操劳……”
“可以。”秦云璋突然说道。
太后和陆锦棠都抬眼看向他。
太后满脸笑意,陆锦棠却是一阵错愕。
这是两个人对待太后的问题上,第一次有了分歧。
“锦棠若是不放心,可以叫玉琪的乳母,教养嬷嬷,既伺候的丫鬟都跟过去。这么多熟悉的人手跟着,母亲不会累着的。”秦云璋缓缓说道,“玉坤宫里冷清,母亲也多年没有享受过儿孙绕膝的热闹了。”
太后连连点头,看着秦云璋的目光里满是欣慰,“是啊,玉坤宫里好久都没有热闹过了。”
陆锦棠心里暗暗着急,她好不容易和玉琪培养出的那点儿亲情,让太后这么一抱走,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圣上……”
“哀家也是为皇后着想,等你月份大了,身子稳妥了,你想把玉琪抱回来,也不是不行,”太后看着陆锦棠长叹一声,竟掉下了泪来,“哀家孤单,只当是让这孩子去陪陪哀家这老太婆……”
太后这么一哭,她身边的宫人连忙福身行礼,劝她注意身体。
连秦云璋都慌忙起身,递帕子,安慰她。
陆锦棠若此时还拦着,不让她尽一尽祖孙的情谊,似乎就显得太过分了,为实不孝。这让她几乎成为众矢之的。
陆锦棠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太后娘娘浩浩荡荡的把玉琪从偏殿里带走了。
玉琪用惯的被褥,尿布,小衣服,她什么都没让拿。
“到了哀家哪儿,咱们全都换新的,好不好?”
太后逗弄着孩子,笑的如一朵盛开的菊花。
陆锦棠心里憋闷,周嬷嬷临走,还轻轻拉着她的衣袖,在她身边小声说,“娘娘,孩子小的时候您若图了清闲,等孩子大了,不和您亲,能怨那孩子不知恩吗?”
陆锦棠闻言甚至想掉泪。
待太后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以后,她就兀自枯坐,不再理会秦云璋了。
“你肚子里怀着孩子,这是我们、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秦云璋着重了我们两个字,抬手握住她的手,“你当把心思都放在这个孩子的身上。”
“玉琪也是我们的孩子,你把他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陆锦棠红着眼圈看着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秦云璋垂眸轻叹了一声,幽幽的说,“太后她是我的娘亲,生我养我,且一直偏向我。纵然大哥做了皇帝,她却仍旧处处偏袒我,让大哥都嫉妒……因为你的事情,我一再惹她生气,看她气恼,其实我心里也不好过。”
陆锦棠面色一怔,手不由往回缩了下。
秦云璋却抓紧了她的手,没让她缩回去,“我没有后悔过,为了你,怎么和她作对我都没有后悔。可是你能不能体谅……她作为祖母,她也很爱玉琪,她也想像个祖母一样,照养自己的孙儿。”
陆锦棠吸了吸鼻子,她想摇头反对。
可秦云璋灼灼认真的目光,让她无法摇头。
“你不会孤单的,我们可以好好的养育我们的孩子。在这个孩子到来之前,她不是从来没有提过,要帮你照顾玉琪吗?她知道你舍不得,你就当……成全她。”秦云璋的语气很低微,甚至有几分卑微。
陆锦棠却心里闷闷的,很不好受。
她隐隐有种担心,担心玉琪如果养在太后身边,会被教养的歪了。
可这话她没办法与秦云璋说,说了也没用。
就像他说的,那是他的母亲,生他养他的人,自己如果在丈夫面前说婆婆的坏话,甚至说婆婆养不好孙子……那她就是和他站在了对立面。
陆锦棠呐呐不言。
秦云璋许是怕她不开心,也算想尽了办法。
他每日临睡前,都会对着她的肚子读书,从启蒙的千字文,到四书五经,论语等等,他都读。
“现在胎教还太早……”陆锦棠不以为意。
秦云璋倒一本正经,“再早也不嫌早,他将来定然一出生,就认识他爹爹的声音,那多好!”
秦云璋读书的声音很好听,少了威严,多了几分柔和。
许是在大臣们面前说话多了,他语调控制的很好,不徐不疾,听起来真是一种享受。
只此还不够,秦云璋大约是想把他的儿子给培养成一个全才。
还请了京都有名的才子给陆锦棠抚琴。
“宫里不是有乐姬吗?”陆锦棠怕遭人闲话。
秦云璋却是嗤之以鼻,“乐姬能弹出什么水准的曲调?连曲调里都是一股子脂粉气。你再听杜贺的曲调?琴音下可见男儿铁骨铮铮,那是天地豪情。”
男人抚琴,自然和女人抚琴的风格不同。
杜贺是在大夜朝都广为人知的才子。
他的琴技也颇为了得。
原本让这么一个大才子,给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弹琴,实在有些大材小用。莫看听者是皇后,未来的皇子或公主,但依着这些才子的傲气,那也是不屑来的。
可杜贺欠着皇后娘娘的恩情,当年,在襄城时他爹病的快死了,是皇后娘娘救了他爹的命,让他的健健康康的和他一起来了京都。
他爹又在京都里过了三年,得享京都的繁华富庶,最后这三年,他爹过得很是开心,也走的了无遗憾。
杜贺一直记着陆锦棠的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秦云璋让他来弹琴,他二话没说,抱着人家送他的极为珍贵的古琴就来了。
陆锦棠虽不通音律,但音乐无界,听着那叮叮咚咚的琴音,那韵味似乎不由自主的就灌入到人的耳朵里,钻进人的心里。
陆锦棠听杜贺的琴,总是能听的忘乎所以。
杜贺每日来弹半个时辰就走,未免闲话,每次秦云璋都在一旁守着。
他不在的时候,也会叫身边的内侍过来。
这日秦云璋没来,杜贺弹完了琴,正包着琴准备抱走的时候,忽然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还沉浸在他的琴韵之中,猛地被他这么一看,心头一惊,立时回神。
“杜侍郎可是有什么话?”陆锦棠连忙端正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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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来抚琴,据闻,乃是为了娘娘腹中的皇嗣?”杜贺问道。
陆锦棠有些不好意思的抚了抚肚子,“呃,是……”
“恕臣斗胆,娘娘如今已经可以断定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还……不能。”陆锦棠不知怎的,在这才子的目光之下,竟有些紧张了,像是理亏一般。
“即便真是个男孩,也是次子。天下皆知长子的重要,可为何当初娘娘怀有皇长子的时候,娘娘与圣上都未曾这般在意长子?”杜贺耿直的问道,“而如今,娘娘又为了腹中次子,而将长子托付与太后照养?”
陆锦棠被他质问的一时无话可说。
“臣冒昧,但感念娘娘于我家的恩情,还是要斗胆劝一句,”杜贺躬身说道,“长子才是日后的继承者,这是百姓家中都明白的道理,娘娘的嫡长子,更应当受到最好的教育,德才兼备才能治理天下。”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气。
杜贺却没有就此罢休,“昔日圣上与明宗的斗争,血流成河,浮尸数万。难道娘娘也想看到,将来自己的两个孩子,为皇位相争吗?”
杜贺告退离开。
可他的声音却一直在陆锦棠的耳边,振聋发聩。
陆锦棠有些恍惚,昔日战场上的一幕幕,不停的在眼前重现。
明宗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以死相逼秦云璋,让他退兵的一幕幕清晰可见。
自己的两个孩子,日后也会这般手足相残吗?
陆锦棠几乎不敢想下去,她起身摆驾玉坤宫。
太后娘娘正在正殿里坐着,殿里暖暖和和,殿中的各种熏香都撤了,就连佛堂都挪远了。
“太后说,怕大皇子闻不惯檀香的味儿,娘娘如今要去礼佛,还得走好一段路呢。”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冲陆锦棠说道。
陆锦棠嗯了一声。
太后脸上一直带着笑意,趴在摇床旁,冲着摇床里的孩子笑,还不停的弹舌逗孩子。
“哇……”摇床里的孩子骤然哭起来。
陆锦棠慌忙上前。
但还没待她伸手,太后已经熟稔的将孩子从摇床里抱了出来,甚至不假宫女嬷嬷之手,她独自就麻利的把玉琪的尿布给换了。
换上干尿布的孩子,很快就不哭了。
他躺在太后的怀里,像个安静的小天使。
太后叫宫女奉了温水,她亲自吹了,喂进玉琪的嘴里。
陆锦棠无言的看着这一切,不得不说,太后比她看着玉琪的时候,尽心尽力多了,甚至比她更像一个母亲。
把孩子要回去的话,含在她嘴里,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哀家也是养大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明宗,当今圣上,甚至丽珠公主小时候,都是在哀家身边长大的。”太后斜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闷闷的嗯了一声。
“你若是想孩子了,可以来看他嘛,哀家又没拦着你。”太后说着话,还不忘逗怀里的孩子玩儿,却是没有正眼瞧陆锦棠一下。
陆锦棠借机说道,“太后若是不嫌烦,日后我便日日都来,既能每日给太后您请安,也能看看玉琪。免得玉琪把我这母亲都给忘了。”
她是笑着说的,像玩笑一般。
太后却搁了勺子,回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每日都来请安?”
“不行吗?太后?”陆锦棠挑着眉梢问。
“行啊,哈哈,”太后干笑了一声,“哀家乐得热闹呢!”
陆锦棠松了口气,虽然孩子不好要回来,但能每日都见到也是好的。
太后护着孩子,陆锦棠守了两个时辰,愣是没机会抱一次。
她琢磨着来日方长,太后撵她,她便走了。
第二日,第三日,她都得了机会抱了玉琪。
是她硬生生从太后身边那教养嬷嬷怀里,夺过来的。
太后把先前玉琪的教养嬷嬷和宫女全换了,本来连乳母也要换的,可是玉琪挑剔,换了乳母,他宁可饿着,也不吃奶。眼看这么小的孩子硬饿了一整天,太后看不下去,才把原来的乳母又叫了回来。
陆锦棠心里明白,太后这么做,无非是想让孩子疏远她。
陆锦棠并不道破,每当有机会抱玉琪的时候,她总不会错过。
玉琪似乎还记得她,看到她的时候,会主动的伸手要她。被她抱着的时候还会咯咯的笑。
这天真纯美的笑声,真的让陆锦棠的心都被暖化了。
这日,玉琪睡了,她离开玉坤宫。
隐隐约约,她觉得身后一直有人尾随。
木兰身体已经大好了,今日恰是木兰当值。
陆锦棠看了木兰一眼,木兰微微点头。
陆锦棠浑然未觉的继续往前走,木兰却不动声色的落后的几步。
忽而她纵身一跳,从道旁茂密的九秋香后头,揪出一个人来。
陆锦棠折返回来,垂眸看着被木兰逮住的老嬷嬷。
“你是何人?为何偷偷尾随本宫?”陆锦棠沉声问道。
那老嬷嬷缓缓抬了下头,左右看了看,又连忙低下头去,“娘娘,是老奴啊,您见过老奴。”
陆锦棠微微一愣,“你是……苏嬷嬷?”
当初秦云璋在承乾殿宴请沈世勋,备了刀斧手,一场鸿门宴想要沈世勋的命时,就是苏嬷嬷去通风报信。
她不是太后的人,算是沈家的人。
“正是老奴,娘娘竟还记得老奴。”苏嬷嬷赶紧叩头,“去年正是老奴去报信,惊得娘娘早产……老奴一直心怀愧疚……”
陆锦棠愣了愣,她知道秦云璋要杀沈世勋,就故意装作要流产,逼去了秦云璋。
哪里想到秦云璋比她还固执,竟然给她弄了个孩子来,让她“流产”不成,反而“早产”了。
这苏嬷嬷竟把这罪过揽在了自己身上。
“苏嬷嬷起来吧,幸而大皇子如今一切都好,你也是救人心切,算不得罪过。”陆锦棠让木兰拉她起来。
苏嬷嬷却推开木兰的手,又给陆锦棠磕头,“老奴心中一直愧疚,是以大皇子来了玉坤宫之后,老奴就格外关注。老奴见……”
她话未说完,警惕的四下看了看。
陆锦棠让身后的宫女都退后了几步,只留下木兰在她身边。
她蹲下身来。
苏嬷嬷这才压低了嗓音,“自打太后把大皇子抱来,每每一到夜里,大皇子就会啼哭不止。喂奶也不吃,只是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太后娘娘怕是病了,却也不敢请旁的太医,只请了太后的同乡,可那太医并非儿科专长的太医,不知是医术不行,还是药不对症,大皇子还是在夜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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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闻言一愣,她日日来,却从没有听太后提及过。
“为什么不请儿科有专长的太医?”木兰在一旁狐疑问道。
“怕让皇后您知道呀,”苏嬷嬷小声道,“怕您说她养不好孩子,再把大皇子抱走。”
陆锦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奴在宫里的时间长了,魑魅魍魉的事情见的多。老奴害怕,那太医最后治不好病,会开些安神汤给孩子喝。”苏嬷嬷神色担忧。
陆锦棠倒吸了口气,所谓的安神汤,其实和安眠药有异曲同工之效。
大人偶尔喝喝倒是影响不大,那么小的孩子,若是喝了,势必影响发育。
陆锦棠皱紧了眉头,谢过苏嬷嬷,她回到凤栖宫一直心神不宁。
秦云璋带着杜贺来弹琴,美妙的琴音,她却听得心烦意乱。
杜贺没弹够半个时辰,秦云璋就让他走了。
“你怎么了?”秦云璋伸手探她的额头,“那里不舒服了?”
陆锦棠忙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只是我想……”
“我听说,你这几日,日日都往玉坤宫里跑?”秦云璋打断她的话。
陆锦棠抬眼看他,他脸上得着浅笑,似乎没有不悦。
她却有些像惊弓之鸟,“你不能不让我去看玉琪!当初……当初你把玉琪抱来给我的时候,就说了那是我的孩子!我既然做了他的母亲,就有权利看他!”
秦云璋被她生硬带刺的语气扎的一愣,他轻抚了抚她的发,“没说不让你去看他,只是你得注意自己的身体,等胎像稳固,朕带你出去游玩都成。”
陆锦棠抿了抿唇,把玉琪抱回来的话,却卡在了嗓子眼儿。
“那……等过了头三个月,就让玉琪……回来?”陆锦棠退了一步。
秦云璋眼眸深深的看着她,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你如今比以前,更念着玉琪了?你不在宫里的时候也不见如此。”
陆锦棠口中一噎,“大概是自己真的快做母亲了,所以就有了母亲的自觉吧。”
“什么东西,一有人抢,就是好的。”秦云璋轻声说。
陆锦棠一愣,他是觉得自己是故意和太后抢?
“人!人怎么能是东西呢?岂能用东西来衡量?”陆锦棠瞪眼,压抑着怒气道。
秦云璋看她一眼,笑了一声,轻轻抱住了她,“好了,朕来可不是来和你生气的。娘亲生了气,肚子里的宝宝也不高兴了。”
他说着,在她耳畔轻吻。
太医说,头三个月,不能让女人动情。动情会引起宫缩,对肚子里的胎儿不好。
秦云璋分明想顺着她的耳畔,一直吻下去,直到含住她润泽的唇。
可念及太医的话,他吻过脸颊,刚刚碰到她的唇,就立即触电般退了回去。
他气息有些急,下身绷的紧紧的。
陆锦棠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了,他却硬是运气,把那一股子邪火给泄了。
从秦云璋这儿找不到突破口,陆锦棠只好另辟蹊径,她叫木兰寻来许多儿科方面的医书,结合自己的医术,推断了几个病症。
她不能在孩子哭的时候亲自观察,推断也许不会太精准。
但白日里看玉琪的情况还好,不是什么大病症。
再去玉坤宫里的时候,她就会有意推拿玉琪身上的穴位,能够让他夜里安睡,驱除小儿身体燥热不安的穴位。
小儿身体敏感,不需用药,很多病症,推拿反而更快起效。
玉琪似乎也很喜欢陆锦棠这般和他亲密,还会拉着她的手,啃咬她的指头。
玉琪和她在一起,笑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时候甚至为了想和她多玩儿一会儿,困了都拧着不睡。眼皮直打架,还要闹着玩儿。
陆锦棠为了让他夜里睡得好,不闹太后,也逗着他,让他白日里多玩儿。
回了凤栖宫,陆锦棠又反复的钻研儿科。
木兰都心疼她一个孕妇,却跟要赶考的学子一样努力。
“娘娘若是不放心,索性把孩子夺回来!”她攥拳说道。
自打云雀死了以后,木兰的性格比以往更沉冷了,说夺孩子,她脸上一点儿挣扎纠结都没有。
“怎么夺?那是云璋的娘,做祖母的想看孙子,我去夺,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陆锦棠摇摇头。
“可使些计策,莫不如……让孩子生一场病……或者,干脆叫玉坤宫里的人生出会传染的病来。这样自然不能把大皇子养在玉坤宫了。既不伤和气,也能把孩子要回来!”木兰语气平静的说道。
陆锦棠看了她一眼,迟缓的摇了摇头,“这些手段,曾经都是旁人用来对付我的。我曾最不齿那些人,如今却要变的和他们一样了吗?”
“娘娘这不是迂腐吗?”木兰低声说。
“人总得有些原则,不能打破。我不会去害人。”陆锦棠垂了眼,不过是自己多辛苦一点罢了。
她听苏嬷嬷说,近来孩子睡的越发安稳了,太后都不曾再召见那太医了。
看来她的法子还是有效的。
她就这么日日的去探望,玉琪虽住在玉坤宫里,但总算不负她费心照顾。每次和她见面的时候,玉琪总是很亲热,连太后都不要了,只要她抱。
太后眯着眼睛,“养不熟……”
暗地里还听她嘀咕了几次“白眼狼”。
陆锦棠听的不是滋味,但见太后对玉琪仍旧是照顾无微不至,她也没说什么。
玉琪本是“早产”的孩子,却硬朗得很。
许是喂养他的乳母,母乳很足的缘故,他竟不足一岁,就能跌跌撞撞的自己走上几步了。
这可把玉坤宫里的一众人高兴坏了。
“这是太后娘娘养的好!”
“还是太后会照料孩子,瞧瞧大皇子殿下这个头,这硬实的身板儿!”
太后被恭维着,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木兰撇了撇嘴,“娘娘整日里看那些医书,每日来给大皇子推拿一两炷香,感情都是白推的?功劳都在太后身上呢!”
陆锦棠斜她一眼,“自己的孩子,计较这些做什么?”
玉琪一周岁时,都能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的跑两步了。
虽然摇摇晃晃的,看起来随时要摔倒,可厚厚的地毯摔不疼,太后也不拦着他跑。
陆锦棠的肚子也一日日大起来。
这日她来看玉琪。
玉琪听到她的声音,一把推开宫女的手,蹬蹬就往她身边冲。
陆锦棠刚迈过门槛,就见一个小小影子,竟越跑越快的向自己一头扎过来。
玉琪跑起来,自己就停不下来,他张着手,“呀呀呀呀……”的叫。
像是在叫娘。
陆锦棠慌忙弯身想抱他。
可玉琪跑的太快,脚步又不稳,倒是把陆锦棠身后的宫女吓了一跳。
一个个跳进门槛,惊呼着拦住冲上来的大皇子殿下。
“娘娘小心!”
“小心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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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琪没扑进陆锦棠的怀里,却被一旁的宫女给牢牢的抱住。
那宫女还把他拉得离远了陆锦棠几分。
一旁的宫女忙去看陆锦棠的肚子,“娘娘没事吧?没惊着吧?”
“没事。”陆锦棠摇头想去抱玉琪。
玉琪却已经被太后接了过去,“你阿娘肚子里还揣着块宝呢,如今可不敢抱你!万一把肚子里的宝弄坏了呢?”
陆锦棠皱起眉头。
“你冒冒失失的,自己还跑不稳,以后不敢冲撞你阿娘了!”太后语气严厉的对玉琪说。
那孩子才刚刚一岁,不知他是听懂了?还是看懂了太后斥责的表情?
他看了看陆锦棠,又看了看太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陆锦棠伸手想抱他,太后躲了一下,玉琪哭得更凶了。
太后索性以他们惊吓了大皇子唯由,把陆锦棠给赶出了玉坤宫。
“你肚子里的孩子矜贵,如今月份已经大了,日后你不要再日日来了!”太后锁闭了玉坤宫。
陆锦棠本想安慰了玉琪在走,她分明看见他稚嫩的眼睛里还含着惊恐和畏惧。
可太后把她赶出玉坤宫正殿以后,就叫老嬷嬷们一个挨一个,门神一般立在门口,堵住门不许人进。
这些老嬷嬷此时代表的就是太后娘娘,若是陆锦棠叫木兰撩翻了她们,硬闯。那就是明摆着不敬太后。
听到里头玉琪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低低的抽泣,后来抽泣也没有了,似乎是睡着了。
陆锦棠这才紧皱着眉头,不甘不愿的离开了。
也许这就是老天对她的惩罚?惩罚她玉琪刚刚来到她身边时,她没有做母亲的自觉,没有照顾好玉琪,所以在她刚刚生出为母之心时,上天就派人来夺走玉琪?
“娘娘,您现在月份大了,太医交代过,不能久立久行。”木兰在一旁低声的提醒。
陆锦棠这才惊愕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离开玉坤宫,反而是围着玉坤宫外头的花园兜圈子。
她吐了口气,慢慢腾腾回了凤栖宫。
木兰说的还真准,傍晚时候,她的腿就浮肿了起来。
月份大的孕妇,下肢浮肿也是比较常见的现象,可这事儿叫秦云璋知道了,好似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他专门从太医学里挑了几个品学兼优的女孩子,过来给陆锦棠按腿。
凤栖宫里的宫女来按,他都不放心,定要真正学过医术的他才信的过。
他坐在陆锦棠的床边,握住她的手,眼眸深深的看着她。
两个女孩子正跪在床尾给陆锦棠按腿呢,陆锦棠被他看的都不好意思了。
她勾着嘴角眼神躲闪了一下。
“锦棠……”他朱唇轻启,却欲言又止。
陆锦棠心头一动,似乎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没事,我也是大夫,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近来喝得汤太多了些,下午又多走了几步。”陆锦棠冲他咧着嘴笑,“下次不论去哪儿,我都叫人抬着步撵,走累了就坐,你可以安心了吧?”
她笑靥如花的保证,秦云璋这才闭了嘴没说什么。
陆锦棠隔了一日,再去玉坤宫,竟然又被拦在了外头。
宫人只说太后和大皇子都休息了,让她回去。
陆锦棠坐在步撵里不肯走,玉坤宫索性锁闭了宫门,让她吃了个闭门羹。
陆锦棠一连几日来了,都是如此。
这话她不好去和秦云璋说,那日他没说出口的话,定然是劝她注意身体,少去玉坤宫的。
若是去求他,再让他知道太后拦着不让她见玉琪,是因为玉琪跑的太快,差点冲撞了她的肚子,那秦云璋就更不可能让她见玉琪了。
陆锦棠只能让木兰留心,如果太后带着玉琪出来玩儿,她坐上步撵就去。在外头“偶遇”太后总不能还不让见吧?
木兰的小徒弟不少,耳聪目明的,终于让陆锦棠逮住机会,听说太后带着大皇子在御花园。
陆锦棠片刻不耽搁,坐上步撵,抬步撵的宫人健步如飞。
陆锦棠终于瞧见了那个幼小可爱的身影,他在花间石径上蹦跳着扑蝶。
小孩子长的真是快啊,这才几天不见,他已经走的这么稳健了!
陆锦棠脸上不由绽放出笑意。
玉琪却没留神脚下,噗通摔倒在地。
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陆锦棠本能的向前跑了几步。她身体素质极好,便是挺着肚子,跑的也不慢。
玉琪看见她,立即伸手向她,哇哇哭得更凶了,好像这样撒娇就能换来她的拥抱哄劝一般。
可陆锦棠还没摸到玉琪的手。
玉琪就被老嬷嬷抱起来,交给了太后娘娘。
“皇后大着肚子,就不要出来乱走了,跑的那么快,万一磕了碰了,旁人可是担不起这责任!”太后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又斜眼看着她身后的宫人,“你们是怎么伺候皇后的?让她碰着摔着了,看圣上不要你们的脑袋!”
宫人呼呼啦啦的跪下,玉琪吓得哭都不敢哭。
“太后,让我看看玉琪……”陆锦棠福身还没站起,太后就抱着玉琪阔步走远。
玉琪趴在太后的肩头,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却是没了哭声。
看着他满脸的委屈,却不敢哭的样子,她心疼的都要替他哭了。
陆锦棠离开御花园,没回凤栖宫,反倒是去了秦云璋的承乾殿。
秦云璋正在跟几位内阁大臣闲聊,说是闲聊,内容却也涉及政治民生。
陆锦棠没敢去打扰,便在殿外等着,也不叫太监去通禀。
孙一看她大着肚子,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孙一绷不住,悄悄进殿,在秦云璋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云璋脸色微变,立即借故让几位大臣离开。
他没让人传她,而是亲自出来迎接,“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就在这里干等着?”
陆锦棠笑了笑,从步撵上站起来,“这里有坐的地方,也有茶水点心,怎么是干等着呢?”
秦云璋捏了捏她的手,“外头有风,手都有些凉了。”
陆锦棠翻了他一眼,“哪有那么矜贵?”
她想说,在她那个时代,孕妇上班上到临产前头一个月、半个月的多得是!她身体这么强健,怀个孕而已,还不能出门了么?
“我身体好得很,就是有些想念玉琪,以往日日能见倒也罢了,可如今……”
她说着话,低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挡住她的明眸,透出一抹哀伤。
以往她这么低头示弱,不管什么要求,秦云璋定然一口就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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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他一反常态,“暂时不见就不见吧,照顾好肚子里这个,玉琪有太后照料着,太后能把我养这么大,能养不好玉琪吗?”
陆锦棠瞪他一眼,怎么那么想冲他发火呢?奶奶可以代替妈妈吗?何况,太后对她有那么深的芥蒂,如果在玉琪面前说她坏话,岂不是叫玉琪对她更生分吗?
“你安心养胎,别的事情都不要管。”秦云璋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肩,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温柔又情深。
这个男人哪里都好,就是他是个男人——不懂一个母亲的心!
不过这也怨她,在秦云璋刚把玉琪给她的时候,她不知珍惜,一门儿心思想生个自己的孩子。如今她和秦云璋沟通不善,只好自己想办法。
看着她桌案上堆叠了一大摞的启蒙书籍,那都是秦云璋给肚子里这个孩子,每日阅读的书籍……她脑中灵光一现,还真想出了个好办法来。
每日午后,她都叫木兰陪着她往玉坤宫里去,硬闯进宫门之后她就不再闯正殿,反而叫宫女搬一个胡床过来,她就坐在寝殿门口,朝里头读书。
陆锦棠选的书籍与秦云璋不同。
她选的都是趣味性较强的话本,稀奇古怪的民间传说,人物传记。
读起来妙趣横生的,颇有味道。
太后见她不往里头闯,也不闹着要见玉琪,只是在门外读书,连个露面的机会都没有,也就摆摆手没让嬷嬷们把她赶出去。
毕竟是皇后,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皇子呢,闹的太难堪了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就这么各退一步,陆锦棠日日来给玉琪读书。
愣是读了两三个月,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爷爷说过,她是个有恒心的孩子,从她小时候为了背穴位,背不会宁可饿着肚子不吃饭,也不放弃。
为了不辜负玉琪叫她一声“阿娘”,陆锦棠觉得她得把自己的恒心发挥的淋漓尽致。
纵然念着三个月的故事,她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唯一能确定的不过是,孩子就在寝殿里。
原以为她能这么讲故事,一直讲到生产。
可她月份大到九个月的时候,秦云璋忽然不让她出门了。
“如果想走走,散散步,就在凤栖宫里头。”秦云璋说道,“想看什么景致,都叫人挪到宫里来。”
“我想看御花园的红梅树,据说下个月就能开花了。”陆锦棠玩笑说。
据说那棵红梅树,是他小时候为太宗皇帝栽下的,宝贝得很。
秦云璋看了她一眼,“好,移过来。”
“诶?我开玩笑的,如今不是移栽的季节,移过来万一种不活呢?”陆锦棠撅了撅嘴,“我不看红梅树,你让人每日还是午后那个时间,把玉琪领过来。我给他读故事。”
秦云璋皱眉说了句,“不行。”
陆锦棠赌气,一整日没理他。
次日她还没醒,便听到窗外有动静。
天冷,她肚子大了也懒得动,等到日上三竿,她终于起来,却见窗户外头多了棵硕大硕大的红梅树。
“圣上说,待下个月开花,娘娘不必出门,站在屋里推开窗就能看见。”木兰在一旁轻笑着说。
陆锦棠撇了撇嘴,“我是那么容易讨好的吗?现在移过来,下个月能开花才怪!”
“圣上把御花园、奇珍园里最好的园丁全招来了,下旨说,若是移过来种不活,下个月开不了花,他们都不必吃皇家饭了,全都得卷铺盖卷走人。”木兰挑了挑眉,表情很是生动,“那园丁们就怎么移栽,怎么保活保花还得开了个小会呢,商量好了对策才敢下手。”
陆锦棠无奈的哼了一声,“其实我也不是那么难讨好的,他何必费这个心思?只要命人每日带玉琪过来,哪怕只待上一两个时辰呢……”
陆锦棠悄悄召了苏嬷嬷来,问她玉琪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还是娘娘去的那个时辰,大皇子像是能感应一般,不管是在睡,还是在玩儿,到了时间就扔了手里的东西,巴巴的坐在那儿等……”
陆锦棠听的鼻子一酸。
“老奴几次进殿,就见大皇子捧着小脸儿,拿点心逗他都不行。他说他要等,等故事。话说得不清楚,意思却很明白……”苏嬷嬷长叹了一声。
陆锦棠想哭。
当天晚上,她连晚膳都没动一口。
秦云璋夜里来陪她,她扭了个脊背给他,任他温声哄劝,她都不理。
秦云璋也怒了,披衣起身打算回承乾殿安歇时,却听见低低的抽泣声。
他立时吓了一跳,俯身去看,陆锦棠却咬着被子,把枕头都哭湿了。
他顾不得生气,小心翼翼的把她搂在怀里,“不哭了,依你,朕都依你。”
玉琪终于在每日午后,由教养嬷嬷带着,来凤栖宫玩儿。
陆锦棠仍旧给他读故事,有时扔了书本给他讲现代的童话故事。
玉琪不挑剔,什么故事都听的津津有味。
一开始他有些局促紧张,似乎不太敢靠近陆锦棠。
可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轻缓的语调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他就放下了自己的戒备。
似乎是渐渐熟悉起来,加之陆锦棠带着他去看了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你以往就住在这偏殿里,”陆锦棠指着偏殿中的小玩意儿,和小小的摇床,“你的东西,和小床还在这里原样摆着。阿娘想你却不能见你的时候,就是过来看看,看看你用过的东西。”
陆锦棠拉着玉琪柔软的小手,带着微笑轻缓说道。
虽然玉琪还小,如今不过一岁多点儿的小豆丁,他定然不懂“睹物思人”的意思。
但陆锦棠觉得,不论他懂不懂,自己都应该去表达那份爱意,牵挂之意。孩子不懂话里的意思,但孩子有最敏锐的灵魂,定然能懂她语气里的温柔。
果然,玉琪看过了偏殿里的东西,知道那都是属于自己的,一直到现在,他几个月都不在这儿,却还为他保留着以后,莫名的就高兴起来。
他拿着他的小手鼓,当当的晃着玩儿。
他胆子也大了,刚开始的时候,他特别畏惧陆锦棠高耸的大肚子。
不知是不是他的教养嬷嬷与他说了什么话,他总会避着她的肚子。
可如今,他顺从让陆锦棠拿着他的手,轻轻的覆在她的肚子上,去感受肚子里的那个小小的生命。
“动……动了!”他猛然瞪眼,惊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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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琪虽吐字不清,却也能让人听懂。
他吓得想把手缩回去,陆锦棠却笑眯眯的拉着他的手,“不怕,是弟弟在和玉琪打招呼呢!弟弟说,拜见哥哥。”
玉琪咯咯的笑起来,松了撤走的力,仍旧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倒是很给面子,平日里唯有听到杜贺弹琴的时候,会动的兴奋些,今日却在玉琪的手底下猛的踢腾了几下。
门外立着的教养嬷嬷似乎想喊大皇子。
木兰却冷冷看着她,清咳了一声,“娘娘说了,大皇子在她身边的时候,无需旁人管束,任何人不得喝止大皇子。即便大皇子有不当行为,也得背后悄悄请示娘娘之后,再行管教。”
那脚养嬷嬷低头退了了一步,又往殿里那对母子身上看了一眼,抿嘴没有吭声。
教养嬷嬷带着玉琪离开的时候,陆锦棠得知了此事。
“木兰,你去悄悄跟着,看那嬷嬷会不会为此,说教玉琪。”陆锦棠皱紧了眉头,“我才刚刚取得玉琪的信任,刚刚让他对我不是那么防备,好不容易让他开始喜欢肚子里这个弟弟,那嬷嬷说是说了不当的话,就……”
她长叹了一声。
木兰连忙拱手而去。
待木兰回来的时候,陆锦棠却忽然开始阵痛。
“娘娘……”木兰吓了一跳。
凤栖宫里早就准备好了一众的稳婆医女,产房,被褥婴儿和产妇用的东西妥妥的。
她随时发动了都有人全方位照顾。
“不必紧张,”陆锦棠抓住木兰的手,“稳婆说了,还得好几个时辰熬呢,这不过刚开始阵痛而已。”
木兰这才松了口气。
木兰没嫁过人,更没经历过生孩子,她甚至都没亲眼见过。脸都吓白了,她紧紧拉住陆锦棠的手,一句话都不敢说。
“没事,”陆锦棠安慰的笑了笑,“那嬷嬷怎么说?可曾说教大皇子了?”
木兰垂眸咽了口唾沫,顺便连嗓子眼里的话,都咽了下去。
阵痛过去,陆锦棠站直了看她,“怎么不说话?”
“娘娘,您都快生产了,这事儿,日后再说吧。”木兰嘀咕道。
陆锦棠摇了摇头,“不成,你吞吞吐吐的,我反倒更不能安心,你叫我怎么专心生产?”
木兰一惊,她不说,影响这么大?娘娘都不能专心生产了?那还得了得?
“娘娘,您别生气。那嬷嬷说,让大皇子以后不要摸您的肚子,不要跟您那么亲近,万一您怎么样了,都是他的错。还说娘娘您会罚他,会叫圣上打他板子……”木兰小心翼翼地说。
陆锦棠怒哼了一声,“我这般努力,想进办法的缓和关系,惟恐他不与我亲近,惟恐有了隔阂!这仆妇倒好!几句话教唆,我一片真心都成了诡计!”
“娘娘别生气,大皇子还小,他不懂……”
“就是因为他还小,不懂,所以身边人说的话才更重要!会直接左右他的世界观,人生观!”
木兰一愣,“什么观?”
陆锦棠眉宇轻蹙,顾不得和她解释,“你去……”
话未说完,她又开始阵痛。她捂着肚子,想蹲蹲不下。
一旁的稳婆赶紧上前,“走一走娘娘!走走宫口开得快!”
陆锦棠疼的牙齿直打颤,站都不想站,还让她走?
木兰赶紧搀着她,硬是让她走了几步。
陆锦棠拉着木兰的手,“我这儿有这么多医女稳婆呢,你去……去寻太后,把那教养嬷嬷,挑唆我们母子不合的事情,告诉太后。让她敲打敲打那教养嬷嬷。”
“太后能听么?”木兰撅嘴,“说不定就是太后指使的呢!”
“我知道,就是去给她提个醒,让她不要对那么小的孩子灌输这些。让她知道,我已经反感了,她会有所收敛。让她明白,她若不能养好孩子,我必会把孩子要回来!”陆锦棠语气重重的。
木兰拧着眉,看她阵痛的样子十分痛苦,不放心离开。
“我若不是生产在即,就不用你替我去开这个口……我这不是,实在顾不上吗?你还不去?”陆锦棠额上冒汗的看着木兰。
木兰咬咬牙只好松开手走了。
一旁的宫女立即上前,扶着陆锦棠在廊下走走歇歇。
傍晚时候,忽然飘起雪来。
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被宫灯一照,白的晶莹剔透。
“真好看!”陆锦棠倚着宫女站在廊下,廊下烧着地龙,既能看雪又不会冷。
“瑞雪照丰年,这是吉兆。”秦云璋得知她开始发动,打发了满殿的大臣,就奔这儿来了。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肚子上,脸上的笑意都渗透进了眼底。
陆锦棠也冲他笑,忽然她觉得“哗啦——”一下。
“是……羊水破了么?”她堂堂名医,竟然也无比的紧张起来。
稳婆把她送进了产房。
“娘娘不必担心,皇子很好……”稳婆安慰的话总算让她宽了心。
稳婆怕出问题,不敢再让她去外头走,就在产床上躺着。
陆锦棠让医女给她掐按催生的几个穴位。
忽而听到秦云璋在外头骂人,喝骂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厚厚的棉帘子她都听到了。
她给木兰使了个眼色。
木兰出去打听,不一会儿就沉着脸回来了。
“怎么了?圣上不是很高兴么?怎么忽然发怒了?”陆锦棠狐疑问道。
木兰抿着嘴不说话。
陆锦棠气恼的瞪了她一眼,“你不在时,我那般想你,现在看来,你和海桐一样,什么都不告诉我,既如此,你去把海桐还换回来吧!”
木兰撅了撅嘴,“圣上不让说……是太后命人过来报信,说……说大皇子先前那个教养嬷嬷……”
“就是挑唆玉琪那个嬷嬷?”
“是,太后命人把她杖毙了。”木兰忙说,“圣上大怒,就是因为娘娘这边都要生了,那边该赦免其罪的,怎么着也不该在这时候打死人呐……”
木兰分外不满的皱了皱眉,站直了身子。
陆锦棠却面色怔了好一阵子。
教养嬷嬷是除了奶娘之外,与皇子见面最多的人。太后直接杖毙了那嬷嬷,玉琪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心生恨意?会不会……怪她?
“啊……”陆锦棠闷哼一声,肚子里剧痛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犹如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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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部队训练那些年,大伤小伤没少受过,可哪次受伤也没有这么疼。
她是真的要疼哭了。
“娘娘别喊,保存体力,老奴叫您用劲儿的时候,您就憋一口气使劲儿!”
陆锦棠点点头,当真咬紧牙关,积蓄着力气。
产房外头的秦云璋看不见里头情况,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
“圣上……太后娘娘说,她那边儿刚沾了血腥,不吉利,就不往凤栖宫来了……”宫人上前说道。
秦云璋冷眼一看,差点把那宫人吓尿。
“去去去,别来烦朕!”秦云璋心里烦乱,也许锦棠说的都是对的。
太后不喜欢她,连她生产这么大的事儿,太后都不愿意往前站。太后来又怎样?又用不着动手劳神,不过是表示一下关切而已,可她都躲开了。
太后这般厌恶皇后,她养出来的孩子,能和皇后亲近么?
秦云璋怒哼了一声,抬脚把来传话的宫人给踹走了。
产房外守着的老嬷嬷看圣上脸色不对,慌忙来安慰,“生孩子就是这么回事儿,圣上待会儿听见娘娘在里头喊,可千万别着急,喊一阵子,孩子就出来啦!”
秦云璋重重的点头,竖着耳朵往里听。
可一直不听陆锦棠喊,他问了那嬷嬷好几遍,“怎么还不喊?不是说,喊一阵子孩子就出来了?”
“是啊……可能还得过一会儿吧?”那嬷嬷也没见过这么能忍的娘娘呀。
她在宫里多年,哪个娘娘生产的时候,不是扯着嗓子喊,惟恐喊得声音小了,自己诞下皇子的功劳就小了似的。
可这屋里头,也太安静了。
秦云璋见那嬷嬷说不出个所以然,立即就急了。
甩开了人就要往产房里冲。
“圣上,您不能进去!”
“产房污秽,您是九五之尊……”
不说这话还好,秦云璋一听这话就怒了,抬手就是一掌。
拍的说话那宫人,跌在地上,瞪着眼,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五大三粗的宫人都拦不住,还挨了打。产房门前的小宫女们,就更不敢拦了。
眼见圣上要冲进产房,却有一年纪轻轻的小宫女忽然挡在门前。
“圣上,产房里头,娘娘拼着力气,甚至拼着性命在使劲儿的生孩子。您这么冒冒失失的冲进去,裹了寒气,污浊之气,娘娘的劲儿一泄……说句不好听的,那可能就是两条命!”
这话一出口,整个产房外头都静了。
静的仿佛能听见簌簌落雪的声音。
这宫女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在圣上面前说这种话?!
秦云璋抬眼一看,挡在门前的小宫女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秦乔木。
他不由深深看了秦乔木一眼。
当初刚刚知道陆锦棠怀孕的时候,他一高兴,让人直接赐死了秦致远和先太子,不在折磨他们了,给他们个痛快。
先太子一死,他就没再见过秦乔木了。
“你怎么在这儿?”秦云璋问道。
乔木施了一礼,“回禀圣上,皇后娘娘宽仁,准了婢子几个月出宫守孝,守满六个月,婢子就回来了。”
“守孝不是该三年么?”
秦乔木抬头看了圣上一眼,“他是罪臣,罪不可赎。娘娘说得对,婢子不能沉湎于过去,那对婢子没有好处,婢子是还有将来的人。怎可为一个罪臣,尽都耽搁了?”
秦云璋眯眼哼了一声,他不想提及先太子,这时候,提起来他都觉得晦气。
“让开!”秦云璋总算没有跟她动手。
秦乔木却稳稳当当的挡在门前,“圣上一推门,就会有风灌进去,产妇生产之时身子最是羸弱,风邪入侵可能就是大病。”
说完,她忽然往一旁闪开,让出了门前的位置。
“圣上要进,自然没人敢拦着。”
秦云璋的脚步,却如原地生了根,一步也迈步动了!
产房的扇门近在眼前,他点点脚一伸手,就能够着了。
可却又好似那么远,他等的天荒地老了,也不能触碰。
咫尺天涯,说的就是他此时的心境。
忽而吱呀一声,扇门打开。
秦云璋猛然抬头。
出来的是木兰,木兰瞧见圣上,很是愣了一愣。
“下着雪呢,圣上很热么?”怎么一脑门儿的汗呢?
秦云璋抹了把额头,“锦棠,锦棠她怎么没喊?她如何……”
他甚至不敢问。
木兰笑了一声,“娘娘攒着力气使劲儿呢,稳婆说不能喊,喊了就把劲儿泄了!”
“哦……”秦云璋似懂非懂,换到武学上,似乎也有那么些道理,“现在呢?她,她怎样?”
木兰绷着脸,憋不住笑。
眼看秦云璋堂堂皇帝,愣是在大雪纷飞中,急出了一脸的汗。
她才福身说,“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娘娘诞下小皇子,母子俱安!”
砰——恍如一个硕大美丽的烟花,绽放在秦云璋的心头。
他欢喜的都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形容了,只觉漫天飞雪是美的,廊下朱红的灯笼是美的,连黑黢黢妖冶的人影都美的像水墨画。
“锦棠!朕现在能进去了吧?”秦云璋绕过木兰就要往里走。
木兰错步,又挡在门前。
“你都能出来!朕不能进去吗?以为朕是傻的?”秦云璋大怒。
木兰惊了一惊,“圣上能进,只是娘娘有求,您若应了,她才愿见您!”
“说说说!”秦云璋挥手急道。
“娘娘说,她如今已经顺利生产,问您能不能日后让大皇子天天来凤栖宫看她?”
秦云璋微微一愣,人说,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她在鬼门关里走的时候,却还不忘那个抱来的孩子么?
木兰忽而上前一步,在圣上的耳边低声说,“娘娘说,二皇子出生,她就更为担心了。”
“担心什么?”秦云璋皱眉。
“娘娘担心,兄弟两个,将来不睦。”木兰极小声的说道,“娘娘还说,爱吾幼以及人之幼。”
爱吾幼以及人之幼,这话自然不敢叫旁人听见。
但秦云璋一听就明白了,她是要把那个抱来的孩子,当自己的亲儿子呢。
秦云璋拧了下眉。
“娘娘说,您应了才能进去。”木兰退了一步,躬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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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应应,她说什么朕都应!”秦云璋大手一挥,甩开木兰,进了产房。
那棉帘子太厚,婴儿的啼哭声,外头根本听不见。
秦云璋亲眼看到自己的大胖儿子,自己满脸疲惫憔悴的爱妻时,他才真正心安。
“锦棠……”他喊她一声,竟然泪都下来了。
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却让她一个人受苦,秦云璋心里既幸福,又五味杂陈。
陆锦棠扯着嘴角冲他笑,“我没事……”
本来还觉得疼呢,看到他那么一个坚强勇猛的大男人,竟然心疼她心疼的都落泪了,再疼,也欣慰了。
门外的木兰看了秦乔木一眼。
“刚刚是你拦住了圣上,没让圣上冲进去?”木兰抬着下巴问道。
“回师父,是。徒儿担心有外头的寒风进去,对娘娘身体不好。再者,不清楚里头情形,若是正在生产,贸然打断……徒儿担心会有危险。”乔木恭恭敬敬的颔首说道。
她昔日堂堂郡主,今日竟如此谦卑。
木兰看她的目光不由更加幽深,“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是师父的徒弟,自然不能给师父丢人。”乔木笑了笑。
木兰挑起眉梢,“你一口一个师父,我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教过你功夫?”
“武馆里的孩子,都叫您师父,不见得他们都跟您学武艺吧?他们可以叫,唯独我要例外吗?”乔木说着,抬眼看了木兰一眼。
两人目光相接,乔木冲她笑了一笑,又底下头去。
那一笑,宛如大雪之中的红梅,忽而临寒盛放,美丽不可方物。
木兰皱紧眉,眼睛里都是防备,“你身份特殊,我看呆在宫里并不自在,宫里不能守孝,不如你还回武馆去吧。那里自在,也便于你继续守孝。”
乔木笑了笑,“徒儿不走,徒儿已经不带孝了。”
见木兰抿着唇不做声。
乔木又冲她嫣然一笑,“皇后娘娘准了的。”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别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样!”木兰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说道。
乔木眼角扫她一扫,年纪小小的,竟有些风情呢。
木兰轻哼一声,转身去安排院子里的宫女嬷嬷。
陆锦棠顺利产子,圣上歇朝三日,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二皇子出生,足足有七斤重,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白嫩白嫩的。
人说儿肖母,这孩子的眉眼却像极了秦云璋,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云璋颇有做父亲的自觉,根本不理“抱孙不抱子”的那一套。
纵然孩子还软软呼呼的,陆锦棠都不太敢抱。他却总着急抱一抱孩子。
听说陆锦棠要亲自乳养这孩子。
他竟皱着眉头,犹豫了一阵子,“行,若有人反对,叫他找朕理论!”
“谁会反对呀!”陆锦棠不好意思的笑,“这是关起门屋里的事儿,还能到处宣扬去?”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孩子,让两个人都倾注了全部的爱。
而被太后娘娘带走的玉琪,每每到午后,读故事的老时间,就会分外的不安,他不会说,却会哭。
他总是让人半个小杌子,坐在殿门前,痴痴的等。
好似只要他乖乖的,端端正正的坐着,耐心的等待了,那个亲厚温暖的声音就会在门外响起来,会给他讲一个个有趣的故事。
可是等啊等……那个声音再也没响起来。
以往领他去凤栖宫的嬷嬷,也没了,他找遍了整个玉坤宫的嬷嬷们。
怎么也找不到曾经日日领他去听故事的那个嬷嬷。
玉琪害怕了,他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给他讲故事,温柔的对他说话,温柔的朝他笑的声音了。
他开始在夜里发烧,开始大哭不止。
太后娘娘封锁了玉坤宫的消息,却还是不经意的让陆锦棠得知了。
“圣上是一言九鼎,信守承诺的人吧?”陆锦棠趁他抱着二皇子的时候,笑意盈盈的说。
秦云璋看着怀里和自己那么像的一张脸,心都化了,随口应了声,“那是。”
“圣上可曾记得,在臣妾生产那晚,您答应过,会让玉琪日日来的。”陆锦棠的话音顿了顿,“从现在就让他们培养兄弟之间的情谊,自小不生分,将来才不至于后悔。”
秦云璋逗弄二皇子的手一停,他把二皇子交给嬷嬷,转过脸来看着陆锦棠,“你真打算留下他?”
陆锦棠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秦云璋沉默了片刻,“朕打算送走他。”
“以什么理由?”陆锦棠的脸色微微凝重。
“办法多得是,孩子那么小,可能有的意外很多……”
“你是打算?”陆锦棠没等他说完,就一把攥住他的手,她手指微凉,手心里却泛着冷汗。
秦云璋忙摸了摸她的头,“你想到哪儿去了?那只是个孩子,朕是那么杀人如麻,善恶不分的吗?好歹也叫朕一声爹爹。不过是个借口……然后把他送出宫去。”
陆锦棠仰靠在枕囊上,语气低落,“那有有什么区别,用完了就扔。是你在外头捡的阿猫阿狗吗?你告诉他,这是他的父亲母亲,而他有了弟弟的时候,他的父亲母亲就不要他了!让旁人养着他!他会怎么想,这会在他心里造成多大的伤害?”
陆锦棠说着眼圈就红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纪尚幼的时候,爸妈离婚,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为她做的考虑,不过是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让爷爷从百里之外,坐车赶了过来,把她领回了家。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被随意丢弃的猫猫狗狗,她一度怀疑自己的父母根本没有爱过她。她在爷爷奶奶家的很长一段时间,做人都小心翼翼,惟恐不乖就会再次被丢弃。
“他还小,他不会记得……”
“他会!”陆锦棠突然变得情绪激动,连音量都忽然大了很多,“你以为他不会,他什么都不懂!可他会!他即便不懂,心里也会留下痕迹!”
秦云璋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他往外看了一眼。
还好,木兰在门口守着,旁人都离得远。
嬷嬷也把二皇子抱去了偏殿,除了木兰没人听见他们的争执。
秦云璋深吸了一口气,“你别这么激动。”
“他叫我一声阿娘,我不会丢弃他,他虽然不是我生的。但也是我的儿子,他和二皇子一样,都是我的亲儿子!”陆锦棠吸了吸鼻子,“我告诉你,你若再提一次不要他……我就,我就……”
她眼里颤动的脆弱,好像要被舍弃的不是玉琪,而是她自己……是当年那个只有八岁,却孤独一人徘徊在安静大房子里的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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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秦云璋立即握住她的手,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头一片郑重之色,“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往后,我会真正的把他当做皇长子,以看皇长子的目光来看待他。”
陆锦棠这才连连点头,由着他抹去了她脸上的泪。
陆锦棠再见到大皇子的时候,是林紫英抱着他,领着一众宫女,从玉坤宫来的。
大皇子在林紫英怀里很老实,懂规矩。
到了凤栖宫门口,林紫英与他说,“大皇子是要去拜见母亲,为表对母亲的敬意,这短路,婢子不能抱着您,得您自己走。”
大皇子才一岁四五个月,竟好似听懂了,迈着两条小短腿,颠颠的走到凤栖宫正殿前,有模有样的拱手行礼。
外头的大雪还没融化,行的宫道上的积雪都被扫干净了。
即便如此,还是把凤栖宫的宫女们看的心惊胆战,娘娘如今可是越发的疼惜大皇子了,若是摔了,娘娘还不得心疼死?
陆锦棠还在月子里,不能出门经风,她听说大皇子来了,在门外朝她行礼,激动的从床上起来,“快,快叫他进来。”
林紫英带着大皇子一起入了殿。
“娘娘,安。”大皇子口齿不清,但声音软糯的特别可爱。
陆锦棠绷不住笑,“过来叫阿娘抱抱。”
他迈着小短腿靠近了两步,又忽的回过头去看林紫英。
林紫英脸上虽带着微笑,目光却略显严厉。
大皇子立即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陆锦棠再招呼他的时候,他竟蹬蹬蹬的退回到林紫英身边。
“这些天大皇子没有来给娘娘请过安,孩子太小,许是……怕生。”林紫英柔声解释。
陆锦棠点点的点了头,没有勉强,她这么大个人,去为难一个孩子,也太不像话了。
陆锦棠叫丫鬟端上来几盘子酥酪、羊奶的点心,还有软糯的枣糕。
都是适合小孩子吃的,颜色也调的非常漂亮。
陆锦棠还请了巧匠,做了各种形状的模子,扣出来有小猪,小猫,小狗……不同于宫里常用的富贵花草图案。
玉琪一看就很喜欢,伸手想去拿点心。
林紫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甚至没有说话。
玉琪却像是接到了命令一般,把手缩了回去,正襟危坐,规矩极好。
陆锦棠不由皱了皱眉,“用料都是适合孩子胃口的,便是多吃两块,也不会积食。”
林紫英笑着颔首,“婢子替大皇子殿下谢过娘娘,娘娘真是费心了。甜食对孩子不好,大皇子那是皇长子,自幼就得有克己不受外物诱惑的心智。”
陆锦棠听得想扶额,一个一岁多点儿的小豆丁,让他克己?
林紫英温温柔柔的,但她往旁边一坐,那眼神一扫。
玉琪还真的就乖乖的,老老实实的跪坐着,规矩极其妥帖。
陆锦棠懒得和林紫英理论,耽误她和玉琪相处的时间。
她给木兰使了个眼色,让木兰去把林紫英领走。
木兰沉着脸正欲上前。
一旁的乔木倒是先她一步,乔木亲昵的挽住林紫英的胳膊,“紫英姑姑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儿了,听说姑姑心灵手巧,我正学打络子,却不会配色,紫英姑姑能不能教教我?”
乔木也是要请走她,但却是用恭维的办法。
林紫英脸上含着笑意,往皇后娘娘那儿看了一眼。
“去吧,别缠着紫英太久。”陆锦棠笑着挥了挥手。
秦乔木立即挽着林紫英往偏殿里去,路过木兰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木兰一眼。
木兰也正眼眸深深的看着她。
秦乔木是先太子的女儿,当今圣上的侄孙女。就算安乐王死了,她也比宫里旁的宫女更尊贵,她请教林紫英?还敬称一声姑姑,可真是给足了林紫英面子了。
木兰眯眼,饶有深意的看乔木的背影离开殿门。
“过来!”陆锦棠对玉琪招了招手。
林紫英不在,玉琪有些无所适从。
陆锦棠冲他挤眉弄眼的笑,片刻,他便也咯咯的笑出声来。
他跪坐不稳,歪在席垫上,立刻紧张的四下看。
见陆锦棠仍旧挤眉弄眼的朝他笑,旁的人也是笑意盈盈的,他才放松了表情,索性不在跪坐着。
陆锦棠捏了块粉色的猪点心,放入口中,“嗯,真好吃,玉琪想不想尝尝?”
玉琪犹犹豫豫的来到她身边。
陆锦棠将他抱入怀中,叫宫女拿了个白玉勺过来。
她压碎了点心,用勺尖刮了一点点,放入他口中,让他品尝。
玉琪不由眼睛一亮,“唔唔。”
他指着那只白色的山羊,兴奋的叫。
陆锦棠又给他尝了山羊。
他似乎很快就发现,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点心,味道也是不一样的。
他偏爱那个白色山羊的点心,那是牛乳茯苓做的。
陆锦棠默默的记下来。
可即便是玉琪最喜欢的牛乳茯苓味道的,他也不过吃了三小口,就停下不吃了。
“孩子的胃口极小,而且注意力很容易被别的东西分散。”陆锦棠缓缓说道。
玉琪正摸着她身后帘帐上挂的金色穗子,玩儿的开心。
陆锦棠摸着他的头道,“玉琪想吃那点心,其实不是贪吃,只是好奇。贪吃不好,好奇却没有错。你身边管教之人说的话,也不一定都对……”
她语气颇有些忧心忡忡的。
木兰上前低声道,“林紫英把大皇子的规矩教的这么好,应该是挺尽心的吧?起码比先前那挑拨离间的嬷嬷好得多?”
陆锦棠轻叹一声,认真说道,“好奇,顽皮,好动……这些大人看起来不乖,不守规矩的行为,其实都是孩子的天性。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却要教他正襟危坐,叫他看见点心不许碰……甚至一个眼神,就叫他不敢伸手……
这样的规矩,真是让人想想都不寒而栗。将一个孩子的天性抹杀,对孩子来说,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现在就照着将来皇长子的规矩来要求他,约束他……将来,他就一定能长成一个优秀的储君的模样吗?我看未必!”
“储君?”木兰倒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玉琪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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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琪的目光这会儿又停在了那只拨浪鼓上,那是二皇子的小玩意儿。
他想拿,似乎又不太敢。
陆锦棠伸手把那拨浪鼓递进他手里。
他一时便高兴起来。
“让孩子顺应天性,快乐的成长,他的性情才能完善。如今他还小,就过得压抑沉重,天性被压得扭曲变形,将来的性格就会有莫大的缺陷。小时候极小的愿望得不到满足,一点点好奇心不能填满,这些欲/望就会憋在心里,扭曲稚嫩幼小的心灵,”陆锦棠长叹一声,“长大了以后,那些小时候被压抑的东西,就会无限的放大,变成难易填补的黑洞。”
木兰闻言惊了一惊。
再看玉琪,似乎跟刚进殿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他这会儿脸上有了天真烂漫的笑容。
一会儿摸摸穗子,一会儿摸摸摆件,灯柱,小床。
陆锦棠让人把二皇子抱过来的时候,他还轻轻的摸了摸二皇子的脸,看着二皇子的小鼻子,咯咯的笑。
这会儿他才真正像一个孩子的样子。
陆锦棠让人给他上的清茶,放了蜂蜜,他不好好喝,却用手指沾着喝。
木兰想去按他的手,陆锦棠没让。
“他这个年纪,就是靠自己的手,靠触摸来感受这个世界。不用太约束,把手洗干净在让他吃,不会有问题。”陆锦棠皱了皱眉,“我曾见过一个人,二十多岁了还喜欢啃指甲。特别的不雅观。”
木兰狐疑的蹲下身,“二十多岁啃指甲?那不是小孩子的行为么?”
“对,问他,他说自己也很苦恼。但是心里一烦,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当他意识到自己又在啃指甲,就会更烦,就像一个恶性的循环。”
“那……为什么?改不了么?”木兰瞪眼。
“他的心理医师,就是大夫。帮他寻根究底的,发现在他小的时候,父母约束特别严谨,每次看到他把手放在嘴里,就会去打他的手。他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他五岁,已经有记忆了,还为此挨过打。”
木兰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
“其实孩子吃手指的习惯,到两岁以后,不用大人提醒,就会渐渐的消失了。除非遇到了不正常的干预,就会扰乱他自己的成长规律。”陆锦棠怜爱的摸了摸玉琪的头,眸中有担忧之色。
“人自身都有一套正常的成长体系,过多的人为压制,就会破坏这套体系。我们现在难以改正的一些毛病,也许就是在我们小的时候,被压抑出来的。”陆锦棠笑了笑,忽而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眯了眼睛,默默无声。
木兰也眉宇凝结,怔怔出神。
玉琪玩儿的正开心,林紫英回来了。
他兴奋的小脸儿冲着林紫英笑。
林紫英脸上的笑意却褪色了,眼神重新变得严厉。
玉琪愣了一愣,忙放下手里二皇子的小玩意儿,捏着小拳头,缓步走到林紫英身边。
“紫英,你是襄王府里出来的人。本宫没有当你是外人,也知你定会对大皇子尽心尽力。”陆锦棠缓缓说道,“只是本宫希望,你日后对大皇子多些理解与和善,少一些苛刻约束。”
“回禀娘娘,古语有训,慈母多败儿。皇长子乃是肩负重任之人,若是小时候不好好教养,长大以后,难成大器。那耽误的就不是一个人的将来,而是整个朝廷的将来!”林紫英郑重行礼,“求娘娘海涵。”
陆锦棠皱起眉头。
林紫英拽着大皇子离开的时候,大皇子还不住的回头。
他小脸儿上写满了眷恋不舍,眼睛有些红。
可这么小的孩子,他竟然忍着没有哭,只是拿眼睛巴巴的看着陆锦棠,直到看不见。
陆锦棠心疼玉琪,可林紫英说的义正言辞的,叫旁人听来似乎也没错。
自己那套理论,木兰接受起来尚且困难,更别提太后娘娘和林紫英了。
她只能尽可能的,让玉琪在凤栖宫的时候,多一些快乐和自由。即便他是一个孩子,也给他最大的尊重,尊重他的选择,而不是处处管束。
只是每每看到他离开的时候,那种想哭,而不敢哭的表情,陆锦棠都会既心疼又无奈。
玉琪似乎越发的喜欢来凤栖宫了,凤栖宫里也多了许多的笑声。
二皇子喜欢大皇子来,他醒着的时候,会看着大皇子笑,还会伸出自己肉嘟嘟的小手,去抓玉琪的手。
二皇子的满月宴上,一大一小两个粉雕玉琢的皇子,不知羡煞了多少夫人们。
大皇子甚至还知道照料弟弟,他总是先于丫鬟发觉弟弟是饿了还是尿了。
连宫女嬷嬷都惊奇不已,“大皇子这么小个人儿,他是怎么知道的?”
陆锦棠看到兄弟两个相处和睦,心生欣慰。
但见满月宴散席之后,玉琪困了,被林紫英抱走。
他终于绷不住大哭,攀着林紫英的肩膀,往后看,似乎想要再看一看自己的阿娘,自己的弟弟。
他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的叫嚷着,“阿娘……阿娘……娘娘……”
陆锦棠想要去抱他,怀里的二皇子似乎也听到了哥哥的哭声,悲从心起,原是在梦里,这会儿也骤然哭了起来,眼睛都没睁,哇哇哭得极痛。
陆锦棠招呼二皇子的空,林紫英已经抱着大皇子上了轿子,匆匆而去。
陆锦棠垂眸哀叹。
秦乔木奉茶而来,恰听见她一声轻叹。
乔木放下茶盏,悄悄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两盏茶的功夫,只见秦云璋从外头急匆匆的过来。
他脚步极快,门口太监的唱喝还没唱完,他的步子已经进了正殿了。
“锦棠!”他语气很急,还带着微微喘息。
陆锦棠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朕听说……你哭了?”秦云璋上前捧着她的脸,心疼不已,“太医说了,月子里的妇人矜贵得很,不能经风,不能哭泣,会落下病根。”
陆锦棠略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
一旁木兰的眼光却落在了乔木的身上。
乔木是跟在圣上身后,前后脚回来的。
乔木感受到木兰盯着她的视线,飞快的看了一眼,又立即垂下头去。
“你哭什么呢?舍不得玉琪了?”秦云璋轻抚她的脸颊,“是玉琪被抱走的时候,你落泪了?”
陆锦棠张了张嘴,“我……”
乔木忽然跪了下来,她跪的生猛,膝盖底下噗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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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诧异的向乔木看去,连秦云璋都微微皱眉。
“娘娘不许告诉圣上的,是婢子自作主张请来了圣上。”乔木垂首说道。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
乔木叩头,“婢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每每大皇子被抱走的时候,娘娘倚在门框上,极目远眺。直到大皇子的轿子都远的看不叫了,娘娘还舍不得回来。娘娘对大皇子的心意和对二皇子是一模一样的,娘娘一时片刻,不在二皇子身边,就会牵挂二皇子。可大皇子能在娘娘面前的却只有那么一阵子……”
秦云璋深深的皱起眉头,脸上略显出不悦。
木兰立即呵斥道,“乔木!住口!谁叫你在圣上面前说这些的?”
秦乔木又磕了头,“没有人叫婢子说,婢子不吐不快。嘴长在婢子身上,这宫里多得是人能要婢子的命,却没有人能让婢子说,不想说的话!”
她说话间挺直了脊背,身上那种皇家人高傲不可一世的气势又回来了!
看她的脸色,那里像是个宫女仆婢,分明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乔郡主。
她这般气势,看的秦云璋眼眸暗沉,这是他们家人身上多少少都有的傲气,浑然天成。
“起来吧,朕不怪你。”秦云璋转过脸来,看着陆锦棠,神色有些为难。
“禀圣上,禀皇后娘娘!”外头忽有个太监急匆匆的跑来。
陆锦棠眼皮一跳,抬眼看去。
“说。”秦云璋有些不耐烦。
“大皇子把太后娘娘宫里的绘牡丹玉壶春瓶给打碎了!”太监说道。
陆锦棠猛然一惊,那个被林紫英约束的那么紧的玉琪,他会打碎太后的花瓶?
秦云璋轻哼一声,“不就是一个花瓶么?去库房里挑十只好的,给太后送过去。”
“可是……”太监没有退走,反而为难的吞吞吐吐,“可是那花瓶不一般……”
“有何不一般?”秦云璋越发的不耐。
“那花瓶上的牡丹是太宗皇帝亲自描绘,花瓶上的两句诗乃是为太后娘娘所提。”
太监话音一落,殿中霎时安静了。
连颇感不耐烦的秦云璋,脸色都不由凝重起来。
太宗皇帝亲自画的,亲自题诗的花瓶,他可没有。
只怕他寻遍这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他拿什么去赔太后?
陆锦棠原本眉宇紧蹙,忧心重重,可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而眼中光芒一现,嘴角都透出几分笑意来。
她连忙收敛笑意,轻轻推了推秦云璋的胳膊,“圣上还是去看看吧,这样珍贵的花瓶,普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了。太后娘娘与太宗皇帝情深意重,贵不贵重倒在其次,关键是这里头的情谊……太后娘娘必然伤心,正是需要圣上去安慰的时候。”
秦云璋歉疚的看了她一眼,“朕才刚过来陪你……”
“圣上什么时候来陪我都成,可太后娘娘此时正睹物思人,最是脆弱呢……”
秦云璋摸了摸她的发,她的脸颊,“我很快就回来,你莫伤心了,我去安慰母亲。”
陆锦棠连连点头。
秦云璋前脚走,她就喊了木兰过来。
“木兰,你也去,那花瓶既如此珍贵,太后娘娘若是动怒,或是要处罚大皇子,你就替大皇子认罪认罚,然后借故把他领回来!”
陆锦棠说完,木兰眼中也是一亮。
“真是个好机会!”
“快去!”
木兰点头就要走。
乔木忽然沉声说道,“求娘娘叫婢子和师父一起去。”
陆锦棠的目光扫过乔木的脸。
乔木脸色甚为平静,看不出情绪。
“木兰看着办吧。”陆锦棠挥挥手,去看里头啼哭的二皇子。
乔木抬眼,“师父……”
“一起来吧。”木兰点了下头,阔步走在前头。
从凤栖宫到玉坤宫,中间有好一段路要走。
木兰脚步很快,乔木小跑跟着。
走到中途,木兰突然停下了脚步,乔木没留意,一头撞在了她身上。
“师父……”
“你为何要自作主张,谎称娘娘哭了,骗圣上来?”木兰眯眼看她。
乔木抿了抿嘴,“我是心疼皇后娘娘。”
“我看未必吧?”木兰逼近她,低头直视着她的眼,“皇后娘娘虽舍不得大皇子,却也不至于软弱到以泪洗面。更不会用眼泪去逼迫圣上,娘娘很清楚圣上夹在中间的为难。”
乔木忽然挺直了胸膛,“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娘娘不屑,我们这些身边人,可以替娘娘迈出这一步。圣上心疼娘娘,知道她有多伤心难过,自然会偏向娘娘了!”
木兰皱起眉头,凝眸看着乔木,“你的目的和意图呢?”
乔木笑了一一声。
“别说你没有目的,只是为了帮助娘娘。”
“当然不是。”
木兰又逼近一步,伸手扼住她的脖子,并未用力。但她要捏死她,不过眨眼的功夫。
乔木没害怕,反而笑起来,“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得娘娘的重用。让娘娘看待我,就如同看待师父您一样。我想……和师父一样。”
乔木眼中有亮光,如铺了一层碎钻,闪闪烁烁,煞是好看。
木兰看得一愣,骤然松了手,“我得娘娘信任重用,乃是凭着忠诚!可不是凭借心思手段。”
乔木抿嘴笑了笑,并不辩驳。
“我说过了,我会盯着你!”木兰说完,转身大步向玉坤宫去。
乔木跑的气喘吁吁,却还是被她扔在了后头。
木兰到殿前观望的时候。
圣上已经先一步到了,他站在殿中。
大皇子正跪在地上,前头是碎裂的瓷片。
漂亮的牡丹花,已经摔的不再完整,太宗皇帝提的诗,也断成了两节。
太后坐在坐榻上,闷声的哭泣。
“大皇子就是故意的!看着太后在赏玩花瓶,忽然爬到矮几上,猛地把花瓶推了下去!”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口气严厉的说道。
木兰吓了一跳,抬脚就向往里进。
太后却猛地抬起哭红的眼睛,“放肆!把这老奴拖出去掌嘴!”
“太后娘娘,”老嬷嬷噗通跪了下来,“您就是打烂老奴这张嘴,老奴也得一吐为快!大皇子殿下,跟着紫英姑姑,一向乖巧懂事,可每每从凤栖宫回来,就会变得乖戾任性!不懂规矩,不让做的偏要做!大皇子才一岁多,他小小年纪懂什么?定然是有人教唆!”
木兰倒吸了一口冷气,脚步停在了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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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往皇后娘娘身上泼脏水呢!
“嬷嬷不要乱说,皇后娘娘极为爱惜大皇子殿下,怎会使人教唆殿下。”林紫英垂着头,在一旁辩解。
木兰暗暗着急,这辩解,怎么听上去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嬷嬷转了方向,对着秦云璋磕头,“圣上明鉴,大皇子自来乖巧,懂事早慧。可是每每从凤栖宫回来就会大发脾气,摔东西,敲桌子打板凳……圣上不信老奴,可以问问玉坤宫里其他人。”
“住口!哀家叫你住口!”太后娘娘哭得急切悲痛,“吓坏了我的孙儿了!”
她亲自走下去,绕过那一地碎瓷片,拉着玉琪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揽进了怀里。
玉琪的表情有些呆愣,还有些恐惧。
那么小个孩子,竟然那么安静的跪在那里,跪了那么长时间,一动不动。
真是看起来就叫人心疼。
秦云璋目光复杂的看着太后,她正抱着玉琪,压抑隐忍的哭。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玉琪在她怀里,安静谨慎。
秦云璋又把目光转向林紫英,她垂手而立,安安静静。除了为皇后辩解那一句以外,再没多说一句。
“紫英现在是玉琪的教养嬷嬷?”秦云璋问。
林紫英连忙跪地,“是。”
“那你说说,大皇子的性情,果然如此?从凤栖宫回来,就不好了?”秦云璋语速缓慢的问道。
他垂眸看着林紫英的眼神,尤为郑重。
似乎她的话,事关重要。
“不论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娘娘,都是极为疼惜爱护大皇子殿下的……”
“朕问的不是这个。”秦云璋加重了语气。
正殿里安安静静,一众的宫女仆妇,似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殿外的乔木却轻轻碰了碰木兰的肩。
木兰皱眉看她一眼。
她咬耳朵说道,“看见没有,太后娘娘用的就是眼泪攻势。圣上最后的决断,定然会偏向太后。”
木兰不服气的轻哼一声,继续往里探望。
“两宫的气氛不同,殿下年纪尚幼,对气氛感觉明显,性子是会受其影响。”林紫英低声说道,“皇后娘娘多纵容殿下,殿下自然喜爱在凤栖宫里玩儿。回来有嬷嬷管束,殿下不喜管束,确实会……大发脾气。”
木兰倒吸一口气,凝眸看着圣上。
“那你以为,大皇子,不该去亲近皇后吗?”秦云璋问道。
林紫英吓了一跳,连忙叩首,“婢子不敢,婢子以为……或许隔日去会好些?”
木兰在门外瞪大了眼睛,乔木撞了撞她的肩,轻哼一声。
却见秦云璋犹豫片刻,望着太后老泪纵横的样子,果真答应下来。
木兰叹了口气,脚步匆匆的又回了凤栖宫。
陆锦棠瞪眼,问她如何的时候,她简直不知该怎么回答。
“让乔木说吧!”木兰把乔木拉了过来。
乔木福身,“回禀娘娘,圣上答应太后娘娘,日后不会日日都送大皇子殿下过来,而是改做隔日来。”
木兰紧张的看着陆锦棠,原以为她真会大哭一场。
陆锦棠没有哭,她抿着唇,攥着拳头,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儿子犯错,其母受罚,罚日后不能日日见自己的孩子,倒也公平。”
木兰和乔木对视一眼,“娘娘,错不在您……婢子等人,都觉得,大皇子在凤栖宫里,活泼可爱的性子挺好的。反倒是规规矩矩阴阴沉沉的不好,都不像个孩子了。”
陆锦棠凝眸琢磨了一阵子,“圣上回来了吗?”
“圣上安慰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留饭,圣上不好推却。”乔木说道。
陆锦棠点点头,“那就等晚间吧。”
她看了一眼二皇子,又叮嘱道,“今晚让二皇子睡在偏殿,饿了再抱过来,让嬷嬷留神看着。”
木兰挑了挑眉,闷笑一声,“娘娘是打算……”
她话没说完,被陆锦棠捏了颗花生砸了一下。
木兰连忙笑着闭上了嘴。
秦云璋从太后那儿用了晚膳,果然来了凤栖宫。
见陆锦棠独自在寝宫里,寝宫里还燃了淡淡的香,这香味道极其清淡,却把宫宇的气氛都烘托出来了。
轻纱幔帐垂落床前。
寝殿之中,只留了几盏长明灯。
隐隐绰绰之中,隐约可见幔帐里,曲线婀娜的身形。
秦云璋不由呼吸都紧了,他轻笑一声,加快步伐,进了幔帐。
伸手把陆锦棠搂在怀里。
陆锦棠原本支着头,斜倚在枕囊上,翻看着一本画册。
怎么看她这样子都是一副美人卧榻图,美得让人心生萌动。
“衣服好凉……”陆锦棠推了秦云璋一把。
他还穿着外头的衣裳,夹裹着寒气。
秦云璋立即脱了衣裳,只留着里头的单薄里衣,掀开被子,贴了上来。
他搂住她的腰,从背后吻她的耳畔,耳垂。
他灼热的呼吸扑在她耳朵上,让她的呼吸也乱了方寸。
“夜深了,皇后不睡,还看什么书呢?这般用功,是要考科举吗?”
秦云璋一把夺过她的书。
陆锦棠却脸上一红,奋力和他争抢。
论功夫,她怎么可能是秦云璋的对手?
他一只手就牢牢的压制住她,还能让指头,在她胸前画着圈。
陆锦棠气息紊乱,身子软的像水,“给我……”
她嘤咛一声,风情万种。
“给你?给你什么?”秦云璋轻笑,“是书,还是朕?”
陆锦棠脸上发烫。
秦云璋却瞥了一眼那书,“哟!”
他立时兴奋起来,一面用身体压制着不断挣扎的陆锦棠,一面腾出手来去剥她的衣裳。
“这是好书!皇后那里寻来的?该早些拿出来,叫朕尝试才对!”秦云璋迅速的把书翻了几页,速度自然是快的走马观花。
看完他随手一扔,“咱们今日就来试试‘观音坐莲’如何?”
掉出幔帐的书上,竟绘着赤/身的男女,工笔描绘的春/宫图,倒是比后世的照片视频更引人入胜。
秦云璋忍了许久,早已是烈火中烧。
陆锦棠这般暗示,就如同火上浇油,他哪里还能按捺的住。
他搂着她的腰,攻城掠地,开疆扩土。
陆锦棠却抱着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耳朵,小声嘤咛,“我听说你答应太后,日后让玉琪隔日才来我这里……”
秦云璋嗯了一声,动作反而更快。
“唔……我以后再不要给你生孩子了……”陆锦棠却不配合起来。
秦云璋哪里受得了这个?一把按住她的肩,低头去咬她的嘴,“说的这是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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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我生了老三,再被夺走老二怎么办?”陆锦棠撅嘴。
她这般双颊飞红,眉目含情的样子,勾的秦云璋气血怒涨,某处都涨到了极限。
他抱着她的腰低吼而动。
“不会,朕不会允许。”
“那玉琪呢……我知道太后是你母亲,可我不见他会想念,不若日后隔日来,就叫他在这里多玩一会儿,半日如何?你若不应,我就不给你生孩子了。”
“应,应……朕什么都应你。”
他故作生气的怒哼一声,“不专心,看来朕使得好好学习,进修一下技术了!”
他翻身抱着她的腰,让她在上头,他手劲儿极大,手臂有颇有力气,拖着她的臀,与她助力。
陆锦棠立时头晕目眩,欲上云霄,哪里还顾得上说话,口中尽是细碎的呻/吟……
太后这一局,不管那只珍贵的牡丹花玉壶春瓶,究竟是故意打碎,还是失手借势而为。
但总算没讨到大便宜。
林紫英提了隔日去,可这一去就是大半日,有时甚至用过了午膳才会回来。
比以前两日加起来在凤栖宫里呆的时间还长。
太后心有不满,暗中数落了林紫英好几次。
林紫英倒是乖巧,低头挨骂,不多说一句,太后说什么,她就恭恭敬敬的应什么。
隔一日,仍旧照常带着大皇子殿下去。
说来也怪,太后有意让大皇子夜里睡的晚一些,这样他早上能睡个懒觉,起来的晚。
可大皇子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生物钟,天不亮,皇城门上的晨鼓一响,他就醒了。
太后加了厚厚的窗帘门帘,大人们都几乎听不到那晨鼓的声音了,他却还是那时候醒,从不耽搁。
陆锦棠除了给大皇子讲故事,还教他识字,不叫他写,单认识就成。
还把秦云璋给二皇子胎教时,读的启蒙书籍拿来,也给大皇子读。
有时读着读着,大皇子就在她怀里睡着了。倚靠在她身上,软软的小身体,似乎带着全部的信任和依赖。
陆锦棠忍不住的笑,心全然融化了。
今年的天气反常。
都到了初春,眼看桃花都要开了,却忽的下了一场大雪。
铺天盖地,极目望去,宫墙房顶上,一片雪白。
这日吃过晌午饭,林紫英带着大皇子要离开凤栖宫的时候。
大皇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宝贝,突然挣脱林紫英的手,向道旁跑去。
他跑的很快,林紫英不防备,吓了一跳,却在追他的时候,突然滑了一跤,噗通摔倒在地上,摔的结结实实的。
宫女来扶她的时候,她自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竟是被人架起来的。
“呀,这雪下头,怎么有这么厚的一层冰呢?这么滑,难怪紫英姑姑会摔倒!”
木兰闻言过来查看,见到那一块冰,她眼目一凝。
“先扶紫英姑姑,回殿中休息。”
木兰吩咐着,把大皇子也给带了回来。
大皇子一直指着他跑去的地方说,“梅花……花……给娘”。
他还不能说太长的句子,但意思比以往明白多了。
“大皇子是不是说,他要摘梅花送给娘娘呀?”木兰问道。
玉琪连连点头。
林紫英忍痛而笑,“这会儿都春日了,那里还有梅花?莫不是大皇子记得娘娘最喜欢梅花?”
陆锦棠搂着玉琪,心生感动。
“太医来,还得一阵子,我且帮你看看脚吧。”陆锦棠要为她诊治。
林紫英忙躲,“婢子卑微,岂敢让娘娘诊治?”
她脸上带着惶恐不安。
陆锦棠笑了笑,“无妨,多日不曾给人看病,这凤栖宫里上上下下,谁有个小毛病,都是本宫一早发现给治的。身为大夫,不让看病,岂不是饿了不叫人吃饭么?”
凤栖宫里气氛很好,宫女们都知道娘娘不爱摆架子。
娘娘平日里看她们气色,观察她们形态,就能断出病来,她们还真没少吃皇后娘娘给开的药,个个身体倍儿棒。
林紫英禁不住这么多张嘴的劝,只好分外紧张的让陆锦棠给她看了伤。
“衣裳穿的厚,胯部倒是没有错位,只是惊了缝。你还年轻,容易长好。”陆锦棠轻轻捏了捏她的脚踝,“脚崴的重,外踝骨折。没有两三个月,不能正常的下地走路。”
林紫英有些忐忑紧张的看着皇后娘娘。
陆锦棠笑了笑,“也不必太紧张,养得好,不会留下病根的。待会儿太医来了,我叮嘱他给你固定好。”
林紫英含着泪谢过皇后娘娘。
等太医来的时候,大皇子已经挨着二皇子睡了。
外头雪大路滑,林紫英又伤了脚。
“等雪小些了,叫人清扫宫道。那会儿大皇子定然也醒了,再说回去吧。”陆锦棠留了两人下来。
她倒是挺想和玉琪多呆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他恬静的睡颜也好。
可太后等不了,派了人一遍一遍来催。
“大皇子还没醒,外头天那么冷,等大皇子醒了就回。”木兰去解释。
太后耐不住,隔了一阵子又催。
“紫英姑姑的脚伤了,才刚打上药固定了骨头,起码等一阵子好些了,再回去。”木兰忍不住道,“脚伤成这样,垮骨还惊了缝,本就不宜挪动……”
原以为这样能劝得太后有点儿耐心。
哪里知道,太后娘娘竟等不及,亲自冒着大雪气冲冲来了!
“皇后!说了半日,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都快晚膳的时候了!”太后未进殿门,在殿门外头就厉声斥责行礼的陆锦棠。
陆锦棠颔首没做声,恭恭敬敬迎了太后进门。
太后原以为她是搪塞,进门一看,果然大皇子还在睡,林紫英一脸痛苦的躺在小榻上,脚上打着药。
看林紫英躺在那里,脸色都苍白了,太后忍不住上前温声询问,“紫英这是怎么了?怎好好的就伤了呢?可是在凤栖宫里,有人欺负你?”
太后意有所指的看了皇后娘娘一眼,那眼神严厉至极。
“你放心,有哀家在这里,谁也不能横行无忌!谁若是欺负你,你只管告诉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看太后气势汹汹的样子,木兰立时动了气,手不由自主的就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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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是皇后娘娘身边,特许的可以带兵器的女官。
陆锦棠发觉她的怒气,便轻轻的按了按她的手。
木兰低声说道,“紫英姑姑受了伤,还是皇后娘娘屈尊医治!”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后立即扫了她一眼,“皇后在大殿之中,当着那么多高僧名士的面,给一个无名之辈医治,都不算屈尊。给哀家身边的姑姑医治,反倒算是屈尊了?”
木兰一听,更为恼怒。
当时大殿之中,皆是圣上请来的才子名流,怎么就是无名之辈了?人家还是御史的长子呢!林紫英算什么?
陆锦棠立时握住木兰的手,不叫她再说话。
“太后误会皇后娘娘了,是婢子不小心,在外头滑了一跤,把脚崴伤了!”林紫英柔声说道。
太后立即一脸心疼的表情,“你平日里向来稳重,今日怎的这般大意马虎?”
“姑姑是为了追大皇子,大皇子突然向道旁跑去。姑姑不防备,提步去追的时候,就在冰上滑了一跤。”林紫英带着的宫女替她辩解道。
太后闻言一愣,“大皇子如今颇有皇子的气度,怎会突然乱跑?”
陆锦棠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叹气。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好奇心驱使,让他乱跑了几步,就能和皇子气度搭上边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皇子嚷嚷说,红梅,许是想采摘红梅孝敬皇后娘娘。”宫女说着,垂下头去。
陆锦棠心里一冷,这也能把锅丢给她?真是厉害了!
因着圣上把那株红梅树,颇费周折的移栽到她的窗前。皇后娘娘喜欢红梅的事儿,也在宫里留传开了。让她想否认,都无话可说。
“这季节,红梅早开败了!”木兰回了一句。
“许是大皇子看花了眼,毕竟孩子小,看错了也不奇怪。”太后怜爱的拍了拍林紫英的手背,“叫你受罪了……等等,你说你踩在什么上滑了一跤?”
一旁的宫女立即说道,“是冰,太后娘娘!”
太后豁然起身,抬手指着陆锦棠的鼻子,“皇后,你跟哀家解释解释!为何宫道上会有冰?!”
陆锦棠一愣。
“回禀太后,紫英姑姑摔倒的地方,不是宫道。”木兰福了福身。
太后的脸色有些涨红,她指着陆锦棠的鼻子,忽然喝骂,这会儿似乎有些下不来台。
“不是宫道,这会儿也不该有冰了!这都快春日了,倒春寒下的雪,才下了一夜,哪里会有冰面?”太后努力的在给自己找台阶。
玉坤宫里的嬷嬷都劝她,外头冷,让她殿里坐着吧。
太后不肯,硬是要出去看看林紫英摔倒的地方。
似乎她已经认定了,林紫英的崴伤,与皇后娘娘有关。
陆锦棠微微沉了脸。
林紫英立即在一旁告罪。
陆锦棠没理她,陪着太后娘娘一起到殿外,林紫英摔倒之处。
天冷,雪还在下。
林紫英滑倒的痕迹上头盖了一层薄薄的雪,下面是一层厚厚的冰。但这冰层面积并不大,只有这么一块。好似故意让林紫英摔倒而准备的一般。
“皇后,”太后用龙头手杖敲着那一块冰面,“你如何跟哀家解释?为何旁的地方都没有结冰,唯有这里结了冰?”
陆锦棠笑了一声,“臣妾就算再厉害,也算不出紫英会突然跑向这里呀?”
“哼,谁知你使了什么手段诱惑大皇子?你向来擅长诱惑人心!蛊惑大皇子!”太后怒道,“来人,去请圣上来!今日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锦棠皱起眉头,“太后娘娘尊贵无比,但说话也要凭证据。您说臣妾蛊惑大皇子,此话怎讲?”
“哼,”太后冷冷的哼了一声,蔑视的眼光扫过她,“怎讲?你不明白,圣上心里明白!你如何教唆玉琪与哀家不和,圣上心里清清楚楚!”
陆锦棠心里闷气,这是又说上次打碎花瓶那事儿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后娘娘心里最清楚!玉琪向来乖巧懂事,且因为被管束的太多,他甚至比一般的孩子还要内敛胆怯,他怎么敢……”
太后娘娘冷着脸。
不多时便有太监唱喝,“圣上驾到——”
秦云璋倒是来的极快,他到的时候,太后和皇后娘娘还在院子里站着。
大雪纷纷,太后不让宫女给她打伞遮雪,皇后自然也不能打伞。
一行人脑袋上,头发上,肩头,都落了一层白雪。
秦云璋看的一愣,“母亲和皇后,这是在赏雪呢?倒春寒的一场雪,还真是美不胜收。”
“呵,皇帝还有心思赏雪?我若是你,娶了这么一个心思歹毒的皇后,连睡觉都睡不安稳,岂会还有心思赏雪?”太后语气严厉,且她这话说的太重了!
殿前院中霎时一静。
凤栖宫里,不管是主子还是宫人们,都憋了一肚子的气,偏偏对方是太后娘娘,让她们有气也不敢撒。
“皇后歹毒?哈哈,母亲把这话说到哪儿,也没人相信。”敢直接了当反驳太后娘娘的,也唯有秦云璋了。
陆锦棠长长吐出一口气,微微低下头。
只要他和她并肩站在一起,便是受怎样的污蔑怎样的委屈,她都认了。
“皇帝和天下人一样,都被她伪善的表象给骗了!她心里如何的歹毒,看看她所做的事情就知道了!”太后拿着手杖,敲着冰面,“皇帝看看,如今这天,能结这么厚的冰吗?冰面还滑的像是打磨过了一般!”
太后娘娘说着,忽而上前拽住秦云璋的衣袖,把她拉进殿中,“你在看看躺在这里的人!”
她指着林紫英。
林紫英一见圣上,立即要起来行礼。
她动作太猛,牵动了脚上的上,立即疼的惊叫一声,又躺了回去。
“皇后为了抢夺玉琪,为了把玉琪留下来!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不择手段!她故意派人引诱玉琪,准备了冰面,使得紫英摔倒!”太后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秦云璋闻言,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坦坦荡荡的回看着他。
“母亲,这一定是个误会……”秦云璋缓声说。
“误会?”太后却拔高了音调,“哀家派了那么多人来催,来接玉琪回去,都接不回去,来了才知道竟然是这幅情形!这怎么可能是个误会?璋儿,你太偏袒纵容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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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眉头微微皱起,他脸上有些不耐和烦闷。
前朝有许多大事等着他处理,国计民生哪一样不重要?他正在和大臣们议事,宫人急匆匆来请。
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过来一看,又是女人之间的争执……
陆锦棠看出他脸上的不悦。她不想让他为难,让一个男人夹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中间,是最痛苦的事情了吧?
陆锦棠上前一步,“太后娘娘莫生气了,臣妾这就准备暖轿,把玉琪抱上轿子,回去睡。”
太后冷笑一声,“承认自己理亏了吧?你那点儿小心思,旁人看不透,可是骗不过哀家!”
陆锦棠连争辩都懒得争辩了,太后讨厌她,自然会讨厌她所做的一切。
陆锦棠刚刚把玉琪抱过来。
太后看着孩子黏腻的窝在她怀里的样子,冷哼一声到,“皇后的教养对玉琪影响不好,还使得紫英今日受伤,日后,就不要让玉琪来凤栖宫了!”
陆锦棠不由一愣。
太后使了个颜色,玉坤宫的嬷嬷立即上前,把皇后怀中的孩子给夺了过去。
许是她动作太猛,又许是玉琪眷恋母亲怀抱里的味道,立即大哭起来。
太后冷冷看着皇后,又看向皇帝,“皇帝答不答应?”
“云璋……”陆锦棠咬着下唇,心有不忍,什么叫不要让他来?她一个做母亲的,居然不能看自己的孩子了?
秦云璋脸色黑沉,像是已经气恼,“太后觉得皇后品行不端,那如何才是品行端正?太后口口声声说,紫英摔倒崴伤,乃是皇后谬算,说的那般确定,可是亲眼所见?”
秦云璋语气太严厉,太生硬。
玉琪刚醒,一时又被吓住了,在嬷嬷怀里哭闹挣扎,想找陆锦棠。
陆锦棠也急切上前,欲抱自己的儿子。
太后龙头手杖一伸,将她挡住,冷冷的看着她,“别假惺惺了,哀家就说你擅蛊惑人心吧!哀家养大的儿子,哀家照养的孙子……为了你,跟哀家吵吵嚷嚷!”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又急又怒。
自打太后来了,她一直都在隐忍,可太后却没有息事宁人,反而将事情闹大。
她忽的笑了一声,指着哇哇大哭的玉琪,“太后的孙儿在哭,太后娘娘丝毫不关心他是不是害怕了,受惊了。却一味的要和我这个做母亲的抢孩子!我倒想问问太后娘娘,您抢孩子,究竟是出于爱这个孩子,还是出于您自私自利的目的?!”
陆锦棠此言一出,太后娘娘的脸色便尴尬起来。
玉琪哇哇大哭的声音,更显得刺耳。
太后僵硬的看了秦云璋一眼,脸色微变。
“您一再说我蛊惑人心,可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儿子,他是我的丈夫!您的孙子,那是我的孩子!他们都是我至亲之人!”陆锦棠眼里略微含了泪。
太后娘娘却捂着胸口,急喘起来。
老嬷嬷见状吓了一跳,刚刚大呼一声,“太后!”
太后娘娘便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殿中的人都惊住了。
秦云璋脸色极其难看,他让嬷嬷抱玉琪到偏殿,又叫人宣太医。
陆锦棠看太后娘娘脸色极差,若是就这么捱到太医赶过来,还不知有什么变数呢!
她此时哪里还顾得上避嫌,拿了金针就要上前。
木兰一把拉住她,“娘娘,您可想清楚,如果您动了针,但是没能救得了太后……那可就是您……”
一盆脏水,都不用旁人泼,她自己就淋得透透的。
陆锦棠稳了稳心神,“我不出手,她也是被我气倒的……这锅怎么都得背上了,不如搏一把!”
木兰拽不住她,她疾走上前。
太后身边的嬷嬷,却忽然扑在太后身边,挡住陆锦棠,“圣上,求您救救太后!皇后心怀怨愤,要对太后不利呀!皇上!”
她哭声凄厉悲切。好似陆锦棠拿着金针,不是要救太后娘娘,而是要扎死太后一般。
秦云璋看着陆锦棠,眼眸沉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兰,”陆锦棠脸色一凝,不再看他,“把这碍事,挡着我救太后的嬷嬷,给本宫拉开!”
木兰犹豫一瞬,但还是听命上前,一把拽开那嬷嬷,死死拉住。
其他人不敢上前放肆。
陆锦棠摸了脉,皱着眉,把太后的领口略拔开一些。
她急速下针,太后这种情况,得需急救,再耽搁一会儿,若是运气好,还能救回来,但四肢也会变得不灵便。
若是运气不好……那真就是无力回天了。
若是传出去,皇后娘娘把太后给气死了……秦云璋就算是再偏袒她,再有心维护她,这次也都保不了他了。
说不定,连着他也得被人唾弃。
陆锦棠稳住心神,清除杂念,专心施针。
待太医来的时候,太后娘娘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陆锦棠正在依次取针。
太医上前号了脉,对陆锦棠拱了拱手,“幸而娘娘及时出手。”
陆锦棠摆摆手,真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更是没有精力去客套。
太后在凤栖宫里歇了一个多时辰才醒过来,一醒,她就闹着要走,还要把林紫英和玉琪都带走。
“皇帝,哀家再问你一遍,哀家不许玉琪再到凤栖宫来。也不许皇后去玉坤宫探望,你许是不许?”太后问的严厉。
她过高的音量震的她身子都有些颤颤巍巍。
其实在她醒来以前,秦云璋一直没有离开。
他与陆锦棠相对而坐,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几,可那会儿却像是离着很远。
两个人费尽了力气,却谁也靠近不了谁。
木兰领着众宫女退走,以为,他们会商量大皇子的问题。
可两个人就那么相对枯坐着,沉默不语,一句话也没说。
“许。”秦云璋垂眸,点了点头,“都依太后的意思。”
太后娘娘得意的看了眼陆锦棠,还微微抬了抬她苍白的下巴,“听见了吗,皇后?”
“臣妾遵旨。”陆锦棠面无表情,蹲身说道。
太后摆驾离开,玉琪坐上暖轿,林紫英被人抬着,浩浩荡荡都走了。
凤栖宫安静下来。
秦云璋伸手去拉陆锦棠的手。
她退了一步,他的手只抓握到冰冷的空气,及几片飘落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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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的身体,需得好生调理,不能再动气了。”陆锦棠福身说道,“圣上前朝必然也有许多要务需得处理,臣妾这里没事了,恭送圣上。”
“你在怪我。”秦云璋顶着纷扬的落雪,垂眸看她。
“没有。”
他笑了一声,“你心里有怨气,我看不出来吗?”
陆锦棠叹了口气,“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我只是……累了。”
她伸手招了木兰上前。
木兰百般不情愿,圣上站的那么近,明显是夫妻两个说话的时候,让她上前……圣上的眼神,还不得把她给凌迟了?
可陆锦棠固执的朝她招手。木兰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来。
陆锦棠斜倚在木兰身上,又说了一遍,“恭送圣上。”
秦云璋抿着薄唇,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那里酸涩无比,却无话能说。
“好,朕走!”
他一挥衣袖,阔步离去。
“娘娘,您为何要赶圣上走……”木兰还没问完,陆锦棠却腿一软,往地上滑去。
木兰立即一把捞起了她,“娘娘,去……去请圣上回来!”
“不必!”陆锦棠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刚刚给太后行针,陆氏十三针,太过耗费精力。”
陆氏十三针,是救命的针法,太后娘娘凤体尊贵,不能把衣服全脱了行针。
这本就考验她的本事,可况她那会儿心思有些乱,气息不稳,耗费精力太大,这会就有些支持不住了。
木兰把她抱到床上。
陆锦棠拽过被子,面朝里,阖目休息。
木兰见她疲累至极,不想说话,只好悄悄退出了屋子。
她站在门廊外,垂眸道,“我怎么一直没看见乔木?她去哪儿了?把她给我叫过来!”
乔木被叫到木兰面前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师父找我?”
木兰却阴着脸,“道旁的冰,是不是你做的?你又自作聪明了?”
乔木微微一愣,“什么就是我做的了?徒儿今日不当值,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
“哼,别让我知道是你!让我知道,我不会放过你!”木兰语气重重。
乔木迟疑且委屈。
她背在身后的手里,藏了她新打好的络子,上头挽着一个极其复杂,却漂亮的同心结。
这络子她是打算送给师父的,师父的佩剑上,什么都没挂,挂上这络子一定好看……
可是她络子还没送出去,木兰就把她骂了一顿。那种怀疑,防备的语气,让她心里憋闷着疼。
陆锦棠还在床榻上歇息的时候,乔木却没闲着。
她先是去询问,林紫英带着大皇子来的时候,都有哪些宫女在殿前院中伺候。
问清楚了,又问大皇子在娘娘那儿的时候,外头的宫女们都干了什么?可曾瞧见谁去过林紫英摔倒的地方?
秦乔木去那儿看过了,那地方已经偏离了正道,平日里应该鲜少有人会走到那斜道的地方去,更何况还下着雪。
那厚厚的冰,打磨的很光滑,这倒春寒冷虽冷,却是结不了那么厚的冰。
“不曾记得谁去过那儿……”宫女们在乔木的询问之下都连连摇头。
乔木皱了眉,胸口憋着气。
“你一直询问这个做什么?是娘娘叫你问的?”宫女们疑惑看她。
乔木眯了眼,皇后娘娘没有叫她问。
但她定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好在木兰面前还自己清白。
“我们踢毽子来着。”有个宫女忽然说道,“下了雪,大家都高兴,说都快春日了,还能有雪,便嚷嚷着打雪仗,堆雪人儿。”
“可是玉坤宫里,跟着林姑姑过来的宫女说,打雪仗,把手弄得又红冷的,万一等会儿伺候主子,叫主子瞧见了不妥,不如在廊下踢毽子。”
“对对,接着咱们就踢毽子去了。”
秦乔木哦了一声,“打雪仗,会满院子跑。而踢毽子,就在廊下,人都聚在一起,会注意院子的人就少了……那她就可以趁着这个时候,趁人不备……”
“乔木姐姐说什么?”宫女们问道。
秦乔木扯了扯嘴角,“还记得是哪位宫女提议的吗?”
“记得,原以为她提议踢毽子,是她踢得好呢,谁知到,她那么差劲,没几下就被罚下去了!”
秦乔木轻哼一声,“她当然会被罚下去,不然哪里有机会……”
“乔木姐姐在怀疑什么?”
“没什么,你们把她的名字告诉我。”秦乔木打听到了这些,却并没有直接去禀报,或是找木兰解释。
她冒着雪在院子转。
她还专门走到玉琪突然跑开那个地方,蹲下来看。
这么一看,叫她心中起了疑。
她在院子里转了好些圈,后来就缩在自己的房间里。
一直到陆锦棠晚些时候,睡起来,她才禀明要求见。
陆锦棠有些精神不济,正喝着牛乳杏仁露。
乔木进得殿中,便往地上一跪,“打搅娘娘,婢子有一物要呈给娘娘。”
“什么东西?”木兰问道。
乔木看了她一眼,忽的从背后拿出了一根树枝。
陆锦棠瞧着那树枝,脸色微变,“那里找到的?何人所为?”
那树枝不是一般的树枝,是枝桠虬曲的腊梅花枝。
树枝上还黏着几片绢纱做成的花,红艳艳的绢花,看起来就像是盛开在枝头上的红梅花……
“这枝子是在凤栖宫南侧的林子里发现的,婢子把它捡回来的时候,枝头的绢花已经被人扯掉了。婢子又重新黏了上去。”乔木缓缓说道,“南侧的林子与宫道之间,隔着几株木槿树。木槿树的叶子掉光了,可树枝密集。若是这小枝子插在地上,从宫道上看过去。”
乔木先是站了起来,指了指自己左手侧,“成人的视线,会被木槿树的枝子给挡住,看不见这一支小小的红梅花。”
她说着又蹲了下来。
“而大皇子的视线低,不受木槿树枝的遮挡,刚好可以见看!”
木兰倏而瞪了瞪眼,她还疾奔出殿门,亲自去看了一看。
这会儿天色已然黑透了,宫灯能照到的地方并不远,但她视力极好,乔木说的,她隐约能分辨。
木兰从外头,裹着一身寒气回来,“当真呢娘娘!诚如乔木所说!”
陆锦棠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
乔木又把踢毽子的事儿也说了。
“所以,婢子以为,定是玉坤宫里的人,自己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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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婢子以为,定是玉坤宫里的人,自己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虽然林紫英的脚断了,但换得娘娘再也不能见大皇子,想必她们也觉得值了!”乔木神色有些激动的说道。
木兰深深看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她一直怀疑乔木,可如今看来,乔木似乎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她还是可信的?
木兰转身对陆锦棠拱手,“娘娘,您舍不得对玉坤宫动手脚,可人家却已经算计到娘娘头上来了,凭白让娘娘受这么大委屈!当告诉圣上知道!”
乔木也叩首,“是啊娘娘,把这些告诉圣上,圣上必……”
“不用了。”陆锦棠脸色淡淡的,似乎已经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
木兰与乔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睛看到了意外和震惊。
“娘娘……”
“莫不是娘娘太累了?”木兰低声问道。
陆锦棠点点头,“是累了,而且即便查清楚了又能怎样?是我暗算她也好,是她暗算我也好。对结果都不会有改变,不如糊涂一把。”
“娘娘……”木兰还想说什么。
陆锦棠却咕咚咕咚喝完了牛乳杏仁露,轻轻放下了碗,“太后娘娘身体不好,我若再咄咄逼人,要孩子。即便我占着理……到最后,也是理亏的一个。你们没见,今日圣上脸上有多少不耐烦吗?是我逼他太甚了,罢了吧。”
陆锦棠搁下碗,起身去看二皇子。
二皇子中间换了三次尿布了,这会儿许是饿了,陆锦棠还没走近,他就哇哇大哭起来。
她忙把孩子搂进自己的怀里,孩子有吃的,大口大口的吮/吸,立时就不哭了。
木兰与乔木退出殿门,立在廊下。
师徒两人,四目相对。
“师父,不是我。”
“我知道了……”木兰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可我觉得,这也不像太后的主使。”
乔木沉吟片刻,“师父要继续往下追查吗?”
木兰向殿门看了一眼,棉帘子遮挡了她的视线。
“娘娘无意继续查,可是我却觉得……”木兰吸了一口气,“查清楚为好。”
乔木微微一笑,“我有线索。如果此事乃是太后指使,倒也罢了,太后不过是争抢大皇子。可若是旁人所为……其目的就不得不防了!”
木兰重重的点头。
“你还有什么线索?”
“那踢毽子的宫女,有独处的时间,如果她离开众人的视线,偷偷的在林紫英路过的地方铺了冰……这宫女是不是很可疑?”
秦乔木的话没说完,木兰提步就往宫道上走。
乔木立即跟上她,“师父要去哪儿?”
“去寻那宫女问话!”
“就这么去?”秦乔木瞪眼。
木兰皱眉看她,这么去怎么了?她堂堂皇后娘娘身边第一女官,找个宫女问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太后正和皇后娘娘闹别扭,师父就这么去盘问玉坤宫里的宫女……万一太后得知了,捂着胸口说疼,师父打算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乔木说。
木兰立即停下脚步,脸色凝重。
她这么做,非但帮不了皇后娘娘,反而会给娘娘带来莫大的麻烦。
木兰长长吁了一口气,“真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我都大意了。”
她叫自己的小徒弟们去留意玉坤宫的轮值休息时间。
遇着那小宫女独自在屋里休息时,她悄然的寻上门。
乔木定要缠着她一起去,木兰一开始不肯带她。
“师父若是不叫我去,我就去告诉皇后娘娘,您要到玉坤宫继续追查此事!”秦乔木说。
木兰龇牙,“敢威胁师父了?你去说一个试试?”
乔木还真有胆,转身就去。
木兰一把攥住她的手,“我不是怕你,能不能不再给娘娘添堵了?”
乔木微微抬着下巴,挑着眉,“那你带我一起去!”
木兰无奈,只好携着她,一起跃过宫墙,悄悄寻到了那宫女翠竹的房间外头。
翠竹刚值过夜,似乎在屋里睡着了。
宫女的屋门是不锁的,以免主子有事儿,还得开锁耽误时间。
木兰轻轻一推,那屋门就开了。
她和乔木进去,把屋门插上锁,蹲在翠竹的枕头边。
四只眼睛,盯着翠竹,目光灼灼的看。
翠竹原本在睡梦中,却忽的惊醒过来。
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两张放大的脸,就在自己眼前。
她惊慌的张嘴就要叫。
木兰却一把将她的叫声都捂回了肚子里。
“嘘——”乔木把手指放在嘴边比了比,“不出声,就放开你。”
宫女的胸膛一起一伏,脸上带着惊慌。
“问你几句话,老实交代,我们就离开,不会为难你。”乔木笑眯眯的说。
翠竹惊了好一阵子,才迟缓的点点头。
木兰放开手。
乔木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林紫英崴伤的那天,有人看见你去让她滑倒的地方玩儿了!那地方偏离宫道,你去那玩儿什么?”
乔木盯紧了她的脸。
那宫女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她看的清清楚楚。
“我……我没有!”
“别说没有了,我都打听清楚了,人家看的真真的!”乔木说。
“我没有!”宫女矢口否认。
“师父,她不老实怎么办?”乔木仰脸,一派无辜的看着木兰。
木兰轻哼一声,握住腰间佩剑,“你闪开,我来问!我以前可是去过多趟刑房,战场之上,我也没少来往!”
翠竹看她一身煞气,她手中的佩剑都要拔出来了。
立时张嘴就要喊。
“你喊呀?”
哪里知道,木兰的剑,比她的嘴巴还快,唰的一声,剑尖已经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尖锐的刺痛感,好似随时都能划破喉咙。翠竹浑身发颤,脸色煞白一片。
“婢子说……婢子是去了。”
翠竹伸手,似乎想把木兰的剑挪得远一点。
“老实说话!刀剑无眼你听说过吧?”木兰冷冷一哼。
她立时吓得不敢动了。
眼看翠竹被吓得崩溃,就要和盘托出。
院子里却突然传来拐杖声。
太后娘娘来了?
这把木兰和秦乔木都吓了一跳。万一让太后知道,皇后身边的人,来了玉坤宫,这般盘问宫人……那可了不得。
必然会给皇后招惹大麻烦!
木兰收剑,一把捂住翠竹的嘴,“别出声!不然我一样能弄死你!”
乔木眯眼道,“这拐杖声,不像是太后。而且太后不会来宫女住的院子。”
“翠竹?翠竹你在吗?”院子里传来呼喊声。
屋里两人一听这声音,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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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就是这宫女的名字,很明显来人就是来找这宫女的。
一旦让她进了屋,木兰和乔木必然会暴露。
这宫女得了机会,跑到太后面前告上一状,那就彻底完了。
拐杖声缓慢的向屋门靠近。
屋里的两个人几乎急出了一身汗。
乔木回头对宫女翠竹耳语道,“你别乱说话,今日就当没有见过我们,我们也没见过你。当日的事情就算了。如果你乱说,太后和皇后都不会放过你,谁又能护着你呢?那个命你做此事的人,只怕更是想让你死!”
翠竹惶恐不安的看着她。
“能不能答应?”乔木压低了声音,“你要是不答应,我师父手上一用劲,立时就能把你的脖子给扭断了——咔嚓一声,你这大好年华,可就没有了!”
翠竹连连点头,泪都快下来了。
乔木冲木兰点点头。
木兰缓缓松开手。
那宫女大口大口的喘息,却当真没有喊叫。
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木兰看了乔木一眼,携着她纵身一跃。
翠竹缓过神来,只见后头的小窗晃了一晃,却不见人影。
她吸了口气,踢上鞋子去开门,“是、是紫英姑姑啊?”
林紫英住着拐杖,笑眯眯的看她。
“紫英姑姑脚上伤的重,怎么还起来了呢?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白日休息不许锁门,你怎么把门锁上了?”林紫英问。
翠竹一惊,脸色都白了,“啊,我……这……”
“许是你一时忘了?扶我进去。”
翠竹看她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立即把她搀扶进屋子,又不放心的四下看去。
可哪里都没有人影,她有些惶惶不安。
“你不到我面前去,我可不得主动过来看你么?”林紫英笑了笑,“怎么,你怕我呀?”
翠竹连连摇头,“我母亲的病,哥哥欠的债,都是紫英姑姑给我了钱,救了我的急,婢子感激紫英姑姑。”
“是不是看我摔的太重了,所以有些怕了?”林紫英这么一问。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立时冷了几分。
翠竹哇的一声,就要哭。
林紫英拍了拍她的肩,“没事,虽然比预计的,摔的重,但我不怪你。想要达到目的,总要付出些代价嘛!”
“您别说了!”翠竹绷不住,忙打断她,嘤嘤的小声啜泣。
翠竹觉得心里不安得很,好像那两个厉害的女官并没有离开,她们就在这屋子里,暗戳戳的听着!
“你怎么了?翠竹?哪里不舒服?”林紫英皱眉看她。
“没……没有……昨夜值夜,今日又没睡好。”翠竹急惶说道。
林紫英笑了笑,“别怕,在这件事情上,除了我,并没有人受害,你没有害人,我这伤,我不怪你。太后娘娘昏厥……那是太后身体一向不好,皇后娘娘又说了几句重话,不关你的事儿,你别怕。”
“可是皇后娘娘那儿……若是追究起来呢?”翠竹极其不安。
“太后已经被气倒了,皇后娘娘再不甘,也不能来逼迫了。”林紫英看她脸色不对,立即解释说,“不是我要和皇后娘娘作对,而是娘娘太惯着大皇子了,事事都由着大皇子的性子来。这样怎么行呢?大皇子可是嫡长子,未来的储君!未来的陛下!若是不好好教养,怎能成器?慈母多败儿,皇后娘娘会把大皇子给养歪的!”
未来的陛下?这还没立太子呢!
翠竹惊得不敢接话,她觉得有人似乎在暗处听着。
林紫英起身,猛地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房梁上站着的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特别是乔木,她站在房梁上,低头往下一看,眼前都是晕的,晕腾腾的她直往下栽。
若不是木兰紧紧的抱着她,她定然早一头栽下去了。
木兰倒是稳稳当当的,连呼吸都放的极其的轻微。
乔木在她怀里,都听不到她的呼吸声。
林紫英抬头往上看的那一眼,可把乔木吓坏了,不由往木兰怀里钻了一下。
房梁也就一只手那么宽。
她这么一动,木兰险些重心不稳。
“黄天在上看着呢!”林紫英的视线没往房梁上凝聚,“我做着一切,都是为了圣上,为了圣上的嫡长子!为了大皇子殿下!绝无私心!我无愧于天!我必为圣上教养出一个优秀的继承者!”
翠竹跟着她抬头往上看。
不巧的是——她一眼就看见了房梁上的人影。
外头的光照不到房梁,人看不清,隐在那阴影里头,但隐隐约约能看见影子。
翠竹险些“啊——”的一声叫出来,她猛地捂上自己的嘴,汗和泪,一起淌了下来。
“你今日……”林紫英皱眉看着翠竹。
翠竹忽而噗通跪了下来,“紫英姑姑,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太后,对不起皇后娘娘……我不该让你摔倒,不该……不该……”
林紫英弯身拉她起来,“瞧把你吓得,没事儿!说了,我不怪你,过几个月,我这脚就好了!大皇子殿下的教养,那是一辈子的事儿!不可大意。”
翠竹使劲儿的吸吸鼻子。
待她把林紫英送走,砰的关上门,噗通朝房梁跪下来的时候,屋里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她再抬头往房梁上看,哪里还有什么影子?
木兰和乔木,早就离开了。
“娘娘!”木兰师徒两个寻到陆锦棠面前。
她正抱着二皇子逗他玩儿。
二皇子吃饱了,喜欢四处乱看,不哭也不闹。陆锦棠笑眯眯的,没理会师徒两个。
“婢子们去查清楚了,这件事就是林紫英联合那丫鬟故意演的!”木兰压低声音,焦急说道,“她居心叵测啊娘娘!”
陆锦棠淡淡的嗯了一声。
木兰越发着急,“娘娘,如今已经真相大白,只要抓了那宫女过来,让她在圣上面前说实话,圣上必然能理解娘娘!”
陆锦棠点点头。
木兰忽的起身,似乎这就要去寻圣上的时候,陆锦棠微笑喊住她,“你们既偷听了林紫英说话,可曾听到她说,她为何要把自己害的那么惨,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
木兰怔了怔,眉头不由轻轻皱起。
一旁的乔木仍旧跪在地上,“她说了,她说皇后娘娘纵容太过,娇养着大皇子,会把大皇子养歪的。”
陆锦棠笑看着木兰,“你明白了么?”
木兰皱着眉,摇了摇头。
“即便你去找圣上,揭穿了这出戏是她策划,到时候太后来,问她为何如此,她将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一说。非但不会遭受责罚,反而会让我输的更是彻底。”陆锦棠笑了笑,“所以,她未必没有发现你们偷听,只是不怕你们听罢了。”
木兰倒吸了一口冷气,“林紫英……竟这么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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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摆摆手,“别自己吓自己,我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皇后娘娘为大皇子也倾注了无数的心力……如今说算了就算了?”木兰有些愣怔。
“不是说算了就算了。太后娘娘身体不好,我摸了她的脉象,气虚体弱,经不得气,倘若因为大皇子的事情,我把她给……那是圣上的母亲,岂不加深我与圣上之间的隔阂吗?”陆锦棠轻叹一声,“说到底,我还是自私的,从今往后,我只想守着二皇子,好好过日子了。”
陆锦棠看着二皇子天真的小脸儿,深深体会到人自私的本性。她对二皇子的心,到底是强过对玉琪。
倘若是二皇子被人夺走,她定不惜一切代价,把孩子夺回来。
而对大皇子……她却在极力避免不可挽回的矛盾。
“那万一……”木兰跟上前来,小声说道,“万一林紫英教养大皇子,就是为了借着大皇子亲近圣上呢?”
陆锦棠手上动作一顿。
“毕竟她和圣上是有过那么一段过往的,如果她的心思又起来了,想重拾那一段关系,大皇子无疑是最好的接近方式。”木兰看了乔木一眼,示意她也上前说话。
乔木规规矩矩的垂首道,“娘娘不想破坏和圣上之间的关系,可倘若这关系里插/入了别的女人,始终是要被破坏的。”
陆锦棠嗯了一声,“我相信圣上。”
她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师徒两个被噎的无话可说,再说下去,就变成挑拨离间了。
陆锦棠当真如她所说,一心照顾二皇子。
以前她不会做的换尿布,给这么小不点儿的孩子穿衣服……现在她通通学会了。
秦云璋下了朝会,过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给二皇子换尿布。
这孩子不知是不是故意,给他打开包被,刚铺上了新的干爽的包被,他忽的又尿了!
这次是敞着的,没有尿布遮挡,他的一股清亮的童子尿正好浇在秦云璋刚刚踏上前来的龙靴上,更有些溅在了龙袍上。
秦云璋低头一看,哭笑不得,“这是皇儿给父皇的见面礼吗?这礼,朕收下了!”
凤栖宫的一众宫女忍俊不禁,待二皇子又换好了干爽的被褥,就把他抱去前殿里晒太阳玩儿,一群宫女围着他,就算不见娘亲,他一时也不哭闹。
“二皇子也要满百天了,宫中正在筹备百天宴。”秦云璋握住陆锦棠的头,拉她在他身边坐下,“你辛苦了。”
陆锦棠笑了笑,“不苦,看着自己的孩子每天健康成长,是做母亲最幸福的事儿了。”
秦云璋眼眸微凝,不知她这话,是不是话里有话,是不是还在怪他不让她去见玉琪。
“我取了几个名字,又命司天监测算占卜吉凶,你看看喜欢哪个名字。”秦云璋拿出一张锦帛,要抖开给她看。
陆锦棠却说,“我已经想好名字了,这次就让我给孩子取名,可以吗?”
秦云璋笑了一声,“什么名字?”
“玉玳。”
秦云璋愣了愣,“玳?”
“玉琪,玉玳。既是有玉,有王,我想玳也可以。”陆锦棠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玳字。
秦云璋脸上的笑意,霎时间就没了,“朕知道是那个玳字。”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圣上觉得怎样?”
“不怎么样!”秦云璋倏而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抽出,“玳,乃玳瑁之意,玳瑁不过是海里的龟!他是朕的儿子,是朕真正的嫡长子!你就让他取这么个名字?”
“龙生九子,还有龟身的呢,龟有什么不好?且龟长寿呀……”
“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朕,二皇子的百天宴也要缩减,不要办的那么隆重?是不是要朕给二皇子的恩宠,不要那么明显?”秦云璋怒气冲冲的看着她。
陆锦棠嫣然一笑,“还是云璋最知我心。”
“你休想!”秦云璋一把攥住她的手。
她柔软纤细的手被他抓握的生疼,“别人都是想把最好的给自己的孩子,没有你这样做母亲的!你难道爱……旁人的孩子,胜过自己的孩子吗?”
陆锦棠叹了口气,“并非如此,我是自私的,最爱的自然是二皇子。可是圣上想过没有?如果给两个皇子一样的尊崇,给他们一样的希望,一碗水端平,就会让他们生出争储之心。就算孩子不懂得争,那他们身边伺候教导之人,也会唆使他们去争。”
秦云璋皱了皱眉头。
“我正是疼爱二皇子,不想他卷入那样的争斗,也不想早早为他树敌,让他被人所害,所以才要降卑他。”陆锦棠缓缓说道,“我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我以为很好,且我希望,圣上不要在他百天的时候就赐名,等到周岁吧……”
陆锦棠话音未落,秦云璋已经豁然起身。
他脸黑沉的厉害,似乎分外气恼,他皱眉看着陆锦棠,鼻翼都在压抑的一开一合,“朕还没立储呢,你怎么就把这位置拱手让人了呢?你以为?你问过朕的意思了吗?”
“玉琪身边伺候的人,一直在强调他是皇长子,一直在以储君的标准来培养他。我不知道玉琪将来会怎样,但我知道,他身边的人已经认定了他是继承者。”陆锦棠眼眸格外冷静的看着秦云璋,“既如此,如果你给二皇子的恩宠大过玉琪,玉琪现在还不会争,他不懂。但他身边的人就会视二皇子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不敢保证自己能防备的万无一失!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是终身遗憾!”
秦云璋站在她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来,让她对着自己。
“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锦棠笑了一声,“我的意思很明显了呀,一开始,我想让两个孩子养在一起,培养感情,兄友弟恭。这样他们将来手足相残的可能性就小一些。也便于发现哪个孩子更有治国之天赋。”
秦云璋轻哼了一声。
“可既然做不到,我如今也不强求了。那就按我说的,降卑二皇子,树大招风,低调做人。这是保护他。”
“他是朕的儿子!”秦云璋指着前殿说道。
陆锦棠笑着点头,“玉坤宫里那个也是圣上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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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眼眸紧紧的盯着陆锦棠。
自始至终她都带着笑意,他把她的手捏得生疼她都没有喊叫,仍旧笑意盈盈。
秦云璋了解她,她这副样子,就是心意已定,不会更改。
“好!好!你要降卑二皇子!朕依你!”秦云璋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他路过前殿的时候,宫女们纷纷行礼。
抱着二皇子的嬷嬷顿了顿身,正打算把二皇子交在圣上手中。
圣上早说过,他才不遵“抱孙不抱子”那一套呢。
可今日,圣上竟然没伸手,他只是看了二皇子一眼,提步就走了。走了?
宫女们立时诧异起来,圣上还从没有哪次,在凤栖宫里只待了这么一会儿,就走了的!
莫不是刚刚,圣上和皇后娘娘吵架了?
但见从里头走出的皇后娘娘,脸上还带着和煦如风的笑意,也不像生气了呀?
一直到二皇子百天宴这日,秦云璋再没来过凤栖宫。
春暖花开的时节,御花园里花团锦簇,在这里设宴,酒不醉人,美景也叫人醉了。
命妇们照旧的先来看望二皇子。
二皇子这没啥好说的,实在是肖似极了秦云璋,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缩小版一般。
就连皱起那小小眉头的样子,都是如出一辙。
“二皇子倒比大皇子更像圣上!”
“这身量也强健得很!”
陆锦棠身体素质一直很好,二皇子出生时,就白白胖胖足有七斤重。
有又陆锦棠亲自乳养,她平日里调理的药膳也在吃。二皇子的长势极好,胳膊腿都浑圆壮实。
“百天看孩,二皇子真是俊得很呐!”
命妇们左一句右一句的一直再夸,一直没献上贺礼,都等着圣上从前头过来了,在圣上面前献礼。
这还能在圣上面前露露脸,若是自家准备的礼物别出心裁,说不定就投了圣上的好。
若是圣上在委任官员时,对自家多些好感,哪怕就是多一些些的好印象,那也是极其关键了。
等了许久,都不见圣上来。
忽而瞧见前殿伺候的大太监,孙一带着两个小太监而来。
小太监手里端着漆盘,上头放着玉石摆件。
“圣上赐二皇子玉树。”孙一高唱。
陆锦棠接过玉石摆件,孙一忙扶了她起来,“娘娘,圣上说,今日就不过来了,叫您领着夫人们去就宴。”
“知道了。”陆锦棠叫人收起玉石摆件。
命妇们却绷不住议论起来,“上次圣上准备的贺礼多用心啊,那么精巧的金十件!”
“这次,圣上连来都不来?”
“怎么着也该过来看看的呀?”
“那可是皇长子,如今这不过是二皇子……也不是知二皇子不得宠,还是……皇后娘娘要失宠了?”
命妇们的议论声虽小,却也有只言片语钻进了陆锦棠的耳朵。
她脸上的表情却是稳稳当当的,一直没有变过。
“请诸位夫人,与本宫一同前去就宴吧。”陆锦棠招呼众人。
众人这会儿再送贺礼,就颇有些敷衍之意了。
陆锦棠领着众位态度敷衍,不愿再多呆的命妇们去了宴席之上。
她招待了一会儿,便让木兰和乔木帮着丽珠公主招待宾客。
命妇们对二皇子的态度,让她对这宴席也兴趣寥寥,她躲清闲又回了凤栖宫。
二皇子正在正殿他的摇床上。
陆锦棠微笑着正要向正殿走去,却见一个身影在殿前探头探脑。
陆锦棠狐疑的向那身影走去,她脚步放的极轻,那人没发现她。
陆锦棠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她立即惊叫一声,转过身来,“是娘娘!给娘娘请安!”
“杜英县主不在宴席上玩儿,怎么还在凤栖宫里?”陆锦棠看着李杜英笑了笑,“杜英县主好热闹,凤栖宫这会儿可没有御花园热闹呀。”
李杜英的脸色竟有几分奇怪,“唔,臣女今日不爱热闹,爱清净。刚才那会儿人多,臣女今日还没能好好看看二皇子呢。”
李杜英跟着陆锦棠进了殿中。
她拿了个金色的铃铛,在二皇子眼前晃了晃。
二皇子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了过去,拍着手要拿那金铃铛。
李杜英托着脸坐在摇床旁。
陆锦棠要她管着宫外的事务,她如今入宫的时候倒是少了,见着二皇子的机会也少,隔许多见,她惊叹,“二皇子和圣上真是越发的像了,这眉眼!这鼻梁!这才几日不见呀,又长大了好些呢!”
陆锦棠抿唇轻笑,“我日日看,却不觉得他长得快。”
李杜英却好似有些心不在焉,逗着二皇子玩儿的时候,眼睛不住的往宫门口瞟去。
她的样子,不像是来躲清闲的,倒像是来等什么人一般。
她几次张了嘴,想问什么,可一接触到陆锦棠的目光,就生生忍了下去,没问出口。
直到一个人,匆匆来了凤栖宫。
李杜英眼睛,倏而一亮。
她兴奋的起身,那雀跃的神色,遮都遮不住。
“拜见皇后娘娘!”陆依山拱手行礼。
“小山来了,快起来,快来看看你的外甥!”陆锦棠笑眯眯的朝陆依山招手。
陆依山走上前来,李杜英一直站在小床旁,眼巴巴的看着他。
陆依山却是目不斜视,只看着床上的人。
他忽而掏出锦布包的一颗珠子,塞在摇床旁。
陆锦棠微微一愣,伸手要去拿。
陆依山按住她的手,“阿姐,这是我送给小外甥的贺礼,贺他百天,祝他长命百岁。舅舅送的礼物,你可不能拿走。”
陆锦棠又仔细看了一眼,竟是比鸽子蛋小些的一颗浑圆的夜明珠!
“你哪儿来的?”陆锦棠皱眉看他。
“前些日子去了趟沈家,路上寻的。”陆依山笑了笑,“阿姐,你对我还不放心么,若是不干不净的东西,打死我也不会送给外甥的!”
姐弟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李杜英就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听着。
陆依山不满的瞥了她一眼,“我们姐弟说话,县主杵在这里做什么?”
李杜英微微愣了愣,“呃……我,我看二皇子呢!”
“二皇子要睡了,县主去别处玩儿吧。”陆依山张口就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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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杜英不满的撅了撅嘴,“那,那我去殿外了。”
她慢吞吞的去了殿外,并没有离开,翘首以盼的看着殿中,仍旧是一副等待的模样。
“杜英县主鲜少有这么听话的时候呀?”陆锦棠看着弟弟,笑的意味深长。
陆依山也快到了弱冠之年,该娶妻了。
陆锦棠暗笑自己这姐姐当的真是马虎大意,“小山可曾看重哪家女子?”
“阿姐!”陆依山脸上红了红,“回到家里,祖母父亲,甚至薛姨娘都来问这些,所以我就不乐意回家,如今连阿姐都来问。我多久才难得见阿姐一次!阿姐是不想见我了吗?”
“好好,我不问,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自己有分寸就成。”陆锦棠笑了笑。
陆依山在这儿待了一会就要走,毕竟是外男,且圣上也没陪他一起来。
陆依山离开之时,李杜英已经不在殿门前站着了。
他松了口气,大步向宫门走去。
可李杜英却从半道上忽然跳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把他往一旁的木槿树后拖。
“你干什么?”陆依山哪肯被她拖走,厉声喝问。
“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我还忙着呢!”
“你若不过来,我就喊人了,说你……说你非礼我!”
“你!”
陆依山被她气得瞪眼。
李杜英却笑着挑了挑眉梢。
陆依山暗暗磨牙,跟她走到木槿花树后头,“有什么话,快说!小爷忙得很!”
“给,你生辰快到了,你在军中,便是生辰的时候,我也见不到你,先提前送给你!”李杜英把一个蓝色锦布包,放在了陆依山的手里。
陆依山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这是什么东西?”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打开看看,你肯定喜欢!”
陆依山不情不愿的打开蓝色锦布,里头竟是一本剑谱。
这剑谱他早有耳闻,却一直没有原本见着珍本。当初在襄王府的书房里,藏书那么多,他寻遍了,也没见着这本。
市面上倒是有许多售卖的,可那多是假的,尽多有一两个动作仿的相似。不懂功夫的人,或许会被蒙住。
像他这般自幼习武之人,一眼就能看出真假来。
这么一个孤本落在了自己手中,纵然陆依山千般忍耐,万般告诫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翻开来看。
这么一看,就被吸引了,这上头画的一招一式,都极其漂亮,招式旁的赋诗也贴切意境深远。
“拿回去慢慢看。”李杜英咧嘴灿笑。
陆依山却皱紧了眉头,匆匆看了一遍,啪的把书一合,塞回了她的手里。
李杜英微微一愣,“你……不喜欢?”
“对!”
“可我看你刚刚,眼睛都放光了,你分明就很……”
“你拿回去,我不要。”
陆依山提步就走。
李杜英拽住他的衣袖,“这是专门给你寻的呀,你可知我求我哥哥,托我爹爹,废了多少功夫才寻来的?”
“县主费心了!陆某不喜欢。”
“你收下吧,反正……我也看不懂,放在我这儿也是浪费。”
李杜英拉着他的衣袖,低声说道。
她堂堂杜英县主,何曾这般低声下气的与人说话?且还是求着旁人收礼物?李杜英又气又委屈,还有些不甘,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已经说了!”陆依山却有些气急败坏的转过头,凶狠的看了她一眼,“我不要,你是听不懂吗?”
他看到李杜英含而未落的眼泪,心头又有几分沉闷不忍。
他皱进了眉头,想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扯出来。
李杜英不放松,还趁势把那本剑谱塞在了他胸前的衣袋里。
陆依山拿出来就塞回给她。
两人推来推去的过程中,不知是谁不小心,“撕拉——”那本珍贵的孤本剑谱,却被撕坏了。
陆依山眼中露出疼惜愧疚之色。
李杜英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陆锦棠身在殿中,却很快知道了木槿树后头的事情。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那儿吗?”陆锦棠神色严肃的问道。
“是,只有两个人。”
“快去,盯着些,莫叫旁人看见了,孤男寡女,私相授受。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李杜英和小山都没有定亲呢,这时候若有流言,对两个人很是不利。”陆锦棠立即吩咐宫女去盯着。
倘若郎有情,妾有意,倒也罢了,即便有流言,促成这事儿就是了。可偏偏……
凤栖宫里人多眼杂,低等的宫女嬷嬷,洒扫的宫人,也不知都是谁的人呢,万一叫人知道了。
陆锦棠心头莫名不安,她垂眸看了床上的二皇子一眼。
二皇子这会儿已经睡着了,睡颜微带笑意,看起来分外让人心暖。
陆锦棠交代嬷嬷照看二皇子,亲自向外走去。
“不就是一本剑谱吗?待我把它修复好了还你!”陆依山一看她哭了,更是手足无措,“你别哭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再寻一个别的孤本赔给你!”
李杜英蹲在地上只是哭。
陆锦棠派去盯着的宫女还没到。
便有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木槿树另一侧,匆匆而过。
那身影离开时,还往木槿树那儿瞥了一眼,也不知究竟看见,听见了多少。
有宫女来盯着,那身影一溜烟的跑远了。
丽珠公主正在宴席上招待宾客,却有一小宫女要见她。
“我这儿正忙着呢!”丽珠公主挥手道。
“说是凤栖宫来的,禀报有关县主之事。”丫鬟在丽珠公主耳边低声说道。
丽珠公主微微一愣,起身到宴席外头。
那纤细的身影匍匐下拜,“见过丽珠公主,婢子是凤栖宫里粗使的宫女连枝。适才瞧见了县主,县主她……情况不太好。”
“你说什么?!”丽珠公主眉头一跳,一把攥住宫女的衣领,“杜英怎么了?她怎么不好?”
……
陆锦棠让宫女去提醒树后头的两个人,暗示他们离开,不要私下这般相处太久。
陆依山听见有故意放重的脚步声靠近,皱紧了眉头,“你硬要哭,我也劝不住,剑谱我拿走了,带我修好了就还你!”
说完他提步就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自己怀里的手帕给了李杜英。
“擦擦脸吧,别叫人看见你哭过。”
陆依山皱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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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杜英吸吸鼻子,拿起他给的手帕,暗蓝色的手帕,带着他的体温,上头还绣了墨竹。咦,墨竹下头还有朵极小的花?
男人的帕子上怎么会绣花?这帕子是谁送给他的?
她送他剑谱,他都义正言辞的拒绝。旁的女人送的花,他反倒贴身带着吗?
李杜英立时有种发现情敌的危机感。
她抹了抹眼泪,刚从凤栖宫里追出去,抬眼就见阿娘映着陆依山,阔步而来。
李杜英心里一紧,想找地方躲藏,可是宫门外的宫道上,几乎没有能藏住她这么大个人的角落。
李杜英还没躲起来,就见阿娘忽而扬起手,冲着陆依山的脸,扇了过去。
她吓了一跳,立时要惊叫出声。
陆依山侧身一避,躲开了丽珠公主的巴掌。
丽珠公主一下打空,又要动手。
陆依山站的笔直,冷冷看她。
丽珠公主的随从宫女立即上前,紧紧拉住她,“公主,这里是凤栖宫外……”
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地盘啊,在这儿打皇后娘娘的弟弟,也太不给皇后面子了。
丽珠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胸中闷气,“陆校尉,今日/你纠缠县主,我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可你不要忘了,我李家的兄长,叔伯,也有在军中效力的。你倘若再敢纠缠,我让你在军中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纠缠县主?”陆依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李杜英躲不下去,急步上前,“阿娘您误会了,不是他……”
“堵了她的嘴!”丽珠公主猛喝一声。
立即有宫女上前,紧紧捂了李杜英的嘴。
丽珠公主虎视眈眈的看着陆依山。
这会儿,其实陆锦棠就在凤栖宫的宫门前站着,她宫门外的宫道上发生了什么事她看的清清楚楚,也听得明明白白。
“娘娘……”
宫女欲扶她出去。
她摇了摇头,“看小山什么反应。”
陆依山倒是冷静,看了看被人捂着嘴的李杜英,他向丽珠公主拱手,“多谢公主今日管教。他日必不敢再见县主。”
说完,他提步就走,没有半分迟疑。
丽珠公主要打他一巴掌那事儿,他也不计较了。
陆依山一走远,李杜英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宫女刚松手,她就扑上去扯着丽珠公主的手,“阿娘,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样折辱他,他会恨我的!日后还怎么……怎么……”
“你与他是不可能的!”丽珠公主狠狠说道,“我折辱他?我不这样,难道由着你被他折辱吗?”
“阿娘,你太过分了,我去求皇后娘娘……”
李杜英一转身,却见陆锦棠被宫女搀扶着手,恰从宫门里迈步出来。
“娘娘……”李杜英含着眼泪上前。
陆锦棠笑了笑,“这么大姑娘了,还掉金豆子了。女儿家的眼泪,也珍贵得很,不要轻易为人流。丽珠公主也在,那恰好了,我就不用去宴席上寻你了。”
“见过娘娘,娘娘可是有什么吩咐?”丽珠公主略微福身。
陆锦棠笑着摸了摸李杜英的肩头,“杜英年岁已长,也在我身边历练这么久了,越发的有胆气,在里在外都能独当一面了,我不好一直把她耽搁下去,趁着如今春光正好,丽珠公主把县主领回家吧。”
丽珠公主立时就笑着应了。
李杜英却微微一愣,“皇后娘娘,您这话是……不要我了?您赶我走?”
陆锦棠垂眸看着她,“不是不要你,而是你大了,我不能一直耽误你。”
李杜英怔怔的看她,“臣女……还想求娘娘一件事呢……”
“有些事情,我做不了主。若是我做不得主的事,你求了,只会让我们彼此为难,还是不开口的好。”陆锦棠笑了笑。
李杜英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娘一把拉了回来。
“阿娘……”
“你听话!”丽珠公主在她耳边说道,“我在宴席上,已经听到风声,说皇后娘娘已经失宠!”
“什么?”李杜英微微一愣。
“许多命妇都这么说。”丽珠公主抬头看了看宫道,又看远处的宫墙,“这宫里寂寞许久了,也该添些热闹的人气了。”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李杜英跺脚。
丽珠公主一把按住她,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费劲,这么不懂事呢?
“皇后娘娘善妒的性子,你不知道吗?天下皆知她善妒!倘若圣上接下来要采纳良家子,皇后能不闹吗?皇后倘若闹起来,圣上必会惩处她!你若还留在她身边,定会作那被殃及的池鱼!”
李杜英张了张嘴,回头望了眼凤栖宫的宫门。
“阿娘本就是来把你要走的,既然皇后先开了口,也就省的阿娘说了。”丽珠公主拉着李杜英就走。
李杜英仍是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
她眼眶里的眼泪越蓄越多,在这里的时候,她还能借着陆依山来拜见皇后娘娘时,与他见面。如今这么一走,当真是缘分已尽,再不能相见了吗?
李杜英回了公主府,就把自己关在闺房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谁来看她,她都不理,后来烦了,索性躺在床上称病,谁也不见。
丽珠公主让人砸了她的门,才进了她的闺房。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白将你养这么大了?我生你养你,就是让你来气我的吗?”丽珠公主恼恨道。
李杜英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李杜英!你给我起来!好好的梳妆打扮起来!”丽珠公主提步上前,放缓了语气,“我告诉你,有个人近日要来京都了,他才真真是不可限量之才,你嫁与他,这辈子都不愁了。”
李杜英一听这话,不用她娘拉她,她蹭的从床上跳起来,满屋子乱转。
“这孩子着什么急?要见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事儿!真就恨嫁到这种程度吗?”
丽珠公主话没说完,却见李杜英抄起一把剪刀,拽住自己的长发,“嫁人嫁人,嫁什么人!阿娘究竟是要我嫁给那人,还是嫁给那人的势力呢?我也是堂堂县主,李家嫡女!什么家世我都不稀罕!你再逼我,我这就削发做尼姑去!”
丽珠公主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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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整日里上窜下跳,没个正形,虽顽劣,却也处处透着憨傻可爱的小女儿……如今已经学会威胁她了吗?
“你先放下剪刀,听我给你讲。”丽珠公主上前与夺剪刀。
李杜英却手上使劲儿,几缕青丝立时被锋利的剪刀剪短,随风飘摇。
“你别!”丽珠公主吸了口气,“皇后若是失宠,圣上要打击她,首当其冲就会削弱外戚的力量!皇后的外戚是谁?还不是她的胞弟陆依山吗?倘若圣上派个罪名给陆依山,你是要当寡妇,还是要跟他一起死?”
李杜英红着眼眶看着她娘,“什么皇后失宠?皇后娘娘才没有失宠,都是那些个嘴碎爱嚼舌的长舌妇乱说!”
“啪——”
狠狠一个耳光,打在了李杜英的脸上。
李杜英一愣,她长这么大,阿娘还从没打过她。
“我看你跟在皇后身边时间长了,连自己的娘是谁都忘了!”丽珠公主冷了脸,“把县主给我关在屋子里,她不是不吃不喝不理人吗?好,我成全她,不给她吃喝,也不许与她说话!更不准她踏出屋子半步!”
丽珠公主气恼而去。
但她为李杜英相看的“如意郎君”,她却不想放过。
“南境太守,这两日就要入京了。”丽珠公主盘算着,既然李杜英不愿意去,反正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她去见见南境太守就是了。
“公主,可那南境太守,不也是皇后娘娘的外戚吗?”宫女不甚明白。
丽珠公主轻哼一声,“沈家多大的势力?皇后只是沈家的一个外甥女罢了,这关系远了,还怎么能算作外戚呢?圣上不会打击沈家,即便真要打击,树大根深,沈家多少年的基业,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宫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丽珠公主抿唇一笑,“且还有一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是什么事?”宫女好奇追问。
“知道沈世勋为何能做了南境太守吗?”丽珠公主道,“他本是个商贾,突然有了官身,还是整个南境的太守之职。他的职权,甚至比一般封地里的王爷还大!”
宫女瞪大了眼睛,等待她的下文。
“因为他曾经救了圣上一命。圣上为偿他恩情,就赐他这莫大荣耀了。”
宫女吸了口气,忍不住眼中放光。
“若是能嫁到沈家,且不说那富可敌国的奢华生活,单是圣上欠着他救命恩情这一条……那也是百年不倒呀!”
丽珠公主一拍手掌,“命人去京都八门盯着,沈世勋一来,立即禀于我知道。儿女大了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杜英该嫁了!”
沈世勋本想端午来京。
但恰逢这春暖花开的季节,是陆锦棠孩子百天之日。
他早早的就开始准备贺礼,打算在百日宴上送给她。原本他可以提前两三日抵京的。
可路上,他忽然接到紫阳道长的书信,让他晚一两日来,说圣上龙颜不悦,似乎是和皇后娘娘置气。他若这时候来京,未必能见到皇后娘娘,说不定还会火上浇油。
沈世勋怕给陆锦棠添麻烦,愣是在路上耽搁了几日。
等他抵达京都的时候,百日宴都过去两三日了。
他不晓得自己一进京都就被人盯上了。
他住在沈家别馆,别馆看守严谨,盯着他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却是一直守着。
他往茶馆里去见朋友,这本是私人之事,却也让盯着他的人知道了。
“见朋友?”丽珠公主挑了挑眉,“他低调抵京,入京之后,只去拜见了圣上,什么人往沈家别院去,都被谢客在外,我投了两次名帖,他都不见……能让他主动来见的,会是什么人呢?”
“我等还去盯着!”
“慢,”丽珠公主挥了挥手,“我亲自去看看,难得他出来,等他见完了朋友,我恰能去见见他。”
沈家别馆严丝合缝,谢绝会客。
丽珠公主只能见缝插针了。
她到了茶馆,听说沈世勋等的客人还没来。
她不禁心中惊异,多少人想见沈世勋,与沈家拉关系,登门拜访他都不见。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在这里,花费这么多时间等上这么久?
“会不会是消息有误,他不是来见朋友……”
“来了!”
丽珠公主立即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看。
“天!怎么是她?!”
“是谁?”宫女好奇道。
丽珠公主占满了门缝,她身边的宫女一点都看不到。
丽珠公主神色狐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闭了闭眼,睁开细看。
那身影却已经被人引进了沈世勋所在的雅间。
丽珠公主神情有些疑惑,“我不会看错的,沈世勋等了这么久,难道就是在等她?他莫不是……对她有情?能让一个男人等这么久的女子,必然是在那男子心中分量很重……”
“到底是谁呀?”宫女急的不行,可这会儿廊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等了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廊间才又传来动静。
宫女疾走到门口,要顺着门缝往外看。可丽珠公主却比她更急,一把将她从门口推开,自己立在门缝处,眯眼往外瞧。
“一直呆了近半个时辰……这时间可是够久了,走了还拿了这么一口小箱子,这箱子里装了什么?”丽珠公主低声咕哝着。
她近旁的宫女看不到,只听她这么念叨心里好奇的都泛起痒来。
丽珠公主却只是眯着眼睛。
人都离开廊间好久了,这会儿只怕都上了马车已经走了,丽珠公主却还在门缝那里站着。
她饶有所思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宫女忍不住轻声唤她,“公主,公主?您再不去,沈太守可就走了!”
丽珠公主这才回过神来,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我现在不去见他!只怕与他谈,他也无意于此。既如此,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宫女一愣,心下想道,丽珠公主下了这么大功夫,令这么多人盯着,就是为了见沈世勋,与他商议结亲的事儿。如今终于能见着面了?她却不谈了?刚刚让她瞧见的人,究竟是谁?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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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珠公主回府换了郑重的公主吉服,命人备车马,往宫中而去。
她没去见沈世勋,反而去求见了圣上。
秦云璋这会儿恰不忙,正在百年松树下练剑。
孙一禀报说,“丽珠公主来了。”
秦云璋并没有理会,他的一套剑法还没有练完,飒飒剑影,煞是好看。
孙一等了一阵子,不见圣上说话,以为圣上不见,正要躬身退走去请丽珠公主离开。
却见圣上忽而收刀入鞘,“让她入殿等候。”
秦云璋抹去额上的汗,又去换了干净清爽的衣服,不是朝会的时候,他穿的很随便,月白色的长衫直缀,像是个白衣郎君。
“叩见圣上!”丽珠公主跪行大礼。
“丽珠公主有何事这么着急求见?”秦云璋手上还握着他适才练的那把剑。
剑鞘古朴却颇有分量,单是看起来就沉甸甸的。
“回禀圣上,我适才恰巧在茶馆里看见了有意思的事情,所以忍不住要来向圣上分享。”丽珠公主的措辞,让秦云璋微微一愣。
他放下剑,狐疑看她,“有意思的事?”
“沈太守可谓圣上的宠臣了吧?又是沈家的家主,可他年纪也不小了,已过了弱冠之年,却一直没有娶妻,想来以他的身份,要娶什么人都不难……”丽珠公主说着话,去打量秦云璋的神色。
秦云璋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哪能让她看出来什么。
“可偏偏他身边没有那些个莺莺燕燕,他来了京都,估摸着上门说亲的人也是不少,可他竟闭门谢客。”丽珠公主掩口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他是好男风呢,结果……圣上您猜怎么着?”
秦云璋眼眸微眯,嘴角还带着笑意,“怎么?”
他脸上在笑,可他背在身后,没有被人看见的那只手却已是紧紧的收握成拳,关节都在咯咯的响。
“我在茶馆里遇见他与一个女子私会!”
秦云璋眼底如藏着惊涛骇浪,可他脸上依旧平静如常,“哦?是哪家姑娘?”
“不是哪家姑娘,”丽珠公主笑了笑,“要说这人,我也是没想到……”
她又意味不明的看了圣上一眼。
秦云璋脸上显出些不悦来。
丽珠公主连忙收敛神色,她知道自己这关子,可能卖的太过了,“这女子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木兰!我知道,木兰与沈太守相识已久了。还曾一起上过战场,一起剿灭过妖僧惠济。男女之间生出那么些情谊来,也是正常的。”
秦云璋站在那里分明没有动,可他浑身的气势的舒缓了,紧绷的脊背也略略放松了些。
“哦,是木兰。”他语气淡淡的。
“要说木兰与沈家为妾,也不算委屈……”丽珠公主笑眯眯道,“但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自然是有几分傲气的,也不知她是不是自视过高,倒想做沈家的嫡妻呢?”
秦云璋淡淡瞥了丽珠公主一眼,“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丽珠公主不好置喙吧?”
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警告,让丽珠公主猛然一惊。
不是说圣上对皇后颇有意见,皇后已经失宠了么?自己不过说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一句,圣上就要这般维护吗?
丽珠公主心思急转,莫非传言有误?
“行了,没别的事,丽珠公主就回去吧,朕还有奏章未阅呢。”秦云璋挥挥手。
丽珠公主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
她这会儿当真犯了嘀咕了,原先想好的,她却不敢轻举妄动起来。
丽珠公主一走,殿内咣当一声。
秦云璋把他手中的剑狠狠的砸在了紫檀小几上。
那质地结实的紫檀小几,哗啦一声,竟被一把宝剑砸裂,倒塌在地。
殿中伺候的宫人,呼呼啦啦全跪下了。
秦云璋却提步就走,直奔凤栖宫。
凤栖宫里的陆锦棠此时正坐在二皇子的小床旁。
她身边放着一只沉香木的小箱子,巷子里放了各种精巧打造的小玩意儿。
有金制的九连环,有带有机括的银匣子,还有触手生温的暖玉。
“沈公子说,这些暖玉自带磁场,经常佩戴,有益身体。这些娘娘懂,婢子不大懂。”木兰笑着说道,“沈公子还真是细心,这暖玉还雕琢成动物花哨的样子,二皇子肯定喜欢。”
陆锦棠点点头,“他费心了。”
“这不算费心呢,沈公子说,这个宝贝才是难寻。”木兰拿出一只金光流转的蛋。
“这是什么?”陆锦棠要去触碰那蛋。
木兰立即躲了一下,蛋是垫在数层锦布之上的,她也没有直接用手触及。
“沈公子说,这蛋就像娘娘的金蚕,是可以养成灵宠的。他叫我们不要碰,直接给二皇子拿着玩儿就是。若有缘分,蛋里的灵宠认了主,就会破壳而出。”木兰呵呵一笑,“娘娘灵气磅礴,若是您把这蛋碰破了,二皇子就没有灵宠了!”
陆锦棠讶然失笑,看着那枚比鸡蛋略大些的蛋,有些出神。
沈世勋说这东西难寻,可不是难寻么?他竟寻来送给自己的儿子,这份心意……她只怕无力报偿了。
木兰小心翼翼的用锦布裹着那蛋放在二皇子的小床上。
“沈公子还说了,即便不能破壳而出,也没关系,这蛋并无妨害,冬季能生温暖体,夏季还能驱虫避蚊。”木兰的手一拿开。
在床上躺着玩儿的二皇子便触碰到了那颗蛋,他小手胡乱一抓,就把锦布抓掉了,蛋上盈盈金光柔和又美好。
“沈公子真是费心……”木兰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到殿门前一声冷笑。
主仆抬眼看去,只见秦云璋阔步而来。
宫人都为来得及唱喝,他人已经入了殿中。
他目光有些冷。
陆锦棠起身还未福身行礼,他已行至面前。
他脚前头就是沈世勋送来的那只沉香木的小箱子。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呵”的冷笑一声。
他忽然抬脚,砰——那沉甸甸的箱子被他踢出去了数米之远。
箱子里的小玩意儿,哗啦啦的掉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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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殿中伺候的宫女都傻了眼。
秦云璋却还不解气似得,又上前一脚踢在那箱子上。沉香木原是最结识的木质,木质沉如金,于水不浮,会沉入水底。
可他这一脚不知灌入了多少内力,竟听见喀嚓声,那沉香木的小箱子,被他踢的撞在墙上,墙面凹陷些许,箱子也裂开了。
“圣上许多日不来,一来就发这么大的脾气,是谁惹了圣上吗?”陆锦棠站直了身子,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木兰害怕小床上的二皇子会受惊,一直挡在小床前。
秦云璋皱眉正欲说话,看见了那小床。
木兰一惊,死死挡住。她心里琢磨着,二皇子百天,圣上都没来,这会儿该不会是有气要冲二皇子撒吧?
木兰防备的姿态,让秦云璋面色更为僵硬,“把二皇子带去偏殿,朕与皇后说后,莫惊扰了他。”
木兰松了口气,又担忧的看向陆锦棠,“娘娘……”
圣上这是要冲娘娘撒气了?
陆锦棠摆摆手,让她们把二皇子的小床抬去偏殿,宫女们也都退在殿外。
“你有什么气,现在可以撒出来了。”陆锦棠缓声说道。
“呵,你倒是知道朕心里有气啊?”
“圣上一来就踢东西,看样子还想打人,我又不瞎。”陆锦棠说。
秦云璋提步逼近她,“那你当我是瞎的?你与沈文柯私相授受,考虑过我吗?朕已经给他太守之位了,他还不满足吗?”
陆锦棠皱了皱眉,“他送玉玳百天贺礼,这就叫私相授受?”
秦云璋冷冷看着她,眸中有受伤之色。
“大臣们都说,你是个兢兢业业,不骄不奢,克己宽仁的好皇帝,”陆锦棠看了他一眼,“可你在沈世勋的问题上,总是表现的狭隘小气,斤斤计较。”
秦云璋眉宇骤然蹙起,“你觉得我是狭隘小气?”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你不相信我。”陆锦棠眸光平静,“对吧,你觉得我和他之间不清不楚?”
秦云璋气息有些重,胸膛一起一伏。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行为不端之处,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就因为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陆锦棠认真的问起来。
“你没有行为不端之处?今日/你叫你的贴身宫女与他私会,下次,你是不是要亲自出宫与他私会?呵!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不过朕装作瞎子看不见罢了!”秦云璋冷笑着说。
陆锦棠叹了口气,“我从未怀疑过你,给你全部的信任。沈世勋是我舅舅,他救过我,也救过你,你为什么不信他,也不能给我应有的信任呢?”
“陆锦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说他是你舅舅,他对你的心思,我就是瞎也看的出来!我知道他救过我的命!还为我差点死了!我欠他一条命,怎么还他都可以,除了用你!”他面色涨红,显然气得不轻。
他最后一句话,让陆锦棠险些绷不住笑了。
但看他是真的生气的样子,她又敛起神色。
“你不怀疑我,信任我,那是因为我行得正坐得端的!你说你小气,容不得和旁的女人共侍一夫,我顶着天下的压力,不要一个侍妾!”秦云璋忽然捏住她的下巴,“你呢?你却接受他的礼物,他的示好!”
陆锦棠抿了抿嘴,“你是觉得,我叫你受委屈了?没有一个侍妾太过遗憾?”
秦云璋微微一愣,他深深的看着陆锦棠,倏而放了手,松开了她的下巴。
他眼眸里的神色太复杂深重,浓郁的让人看不清。
陆锦棠原本是玩笑话,看他这样子却忍不住有些心惊。
她伸手想抓他,他却转身就走。
他行至殿外,忽然低头对殿外的孙一说,“召集花鸟使。”
殿前骤然一静。
陆锦棠的脚步也顿在殿中。
“命花鸟使准备采选良家子。”秦云璋说完,提步离开了凤栖宫。
皇帝离去许久,凤栖宫正殿内外还是一片安静。
烈日灼目,分明是初夏快来,风里都带着热气,可偏偏殿前萧瑟的像秋日一般。
倒是陆锦棠先笑出来,“你们都哭丧着一张脸做什么呢?”
木兰安置好了二皇子,从偏殿里出来才知道圣上刚刚说了什么,她忙上前安慰陆锦棠,“娘娘,您别放在心上,圣上只是一时气话!”
陆锦棠点点头,“我知道,二皇子睡了么?我去看他。”
……
相比较陆锦棠的平静,玉坤宫里的气氛可是热烈的多。
太后娘娘听连枝这小丫鬟从凤栖宫里过来,说的这消息,脸上笑的如菊花一般灿烂。
“当真?圣上当真说要采选良家子入宫?”太后连问了三遍。
连枝跪地俯首,“婢子是粗使宫女,不敢离得太近,远了便没听清楚,但圣上说‘花鸟使’‘良家子’婢子听的真真的!”
太后拍着腿笑容满面。
花鸟使可不是寻花捉鸟的,花鸟使乃是宫里专门为圣上寻找民间貌美女子的官职。寻来这些民间女子,那都是为了充盈后宫的。
“璋儿这是终于开窍了!”太后欣慰的长叹一声,“他是男人,是皇帝,整日沉湎于儿女私情像什么话?他早该如此了!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这是好事,好事啊!”
“太后娘娘,大皇子刚刚睡下。”林紫英瘸着腿,拄着拐杖,柔声说道。
太后娘娘听闻她的声音,不由心头大喜,“对了,紫英你……”再抬头看见她胳膊底下还架着拐杖,太后的话音就咽了下去。
林紫英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照顾好大皇子,不论是哀家还是圣上,都纪念着你的功劳。你下去吧,脚上的伤得好好养。”太后眸中的亮光隐去,挥手叫她退下。
林紫英一向反应很快,今日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福身道,“婢子告退。”
她刚走,嬷嬷就上前在太后身边说,“老奴瞧着,林姑娘这心思,还在呢……”
“怎么会不在?当年她做圣上的教引姑姑,那会儿她也才十六七岁,比圣上年长几岁,圣上可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迄今唯一的男人……能不念着吗?”太后哼了一声。
嬷嬷狐疑道,“那先前太后娘娘也不是没给她机会,她怎么就硬是往后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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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英是个沉得住气的,要不然哀家怎么第一个想到她?”太后叹了口气,“原先她往后退,是她念着皇后对她有恩,而且皇帝与皇后感情甚笃,她那个时候往前头站,圣上一早把她撵出宫去了,璋儿脾气起来的时候,那哀家也无可奈何呀。”
嬷嬷哦了一声连连点头。
“如今机会来了,璋儿自己要纳妾了,只可惜……她脚伤着。”太后摇了摇头,“时运不济呀。”
林紫英并没有走远,她正在殿门一侧,偷偷听着。
听到“时运不济”几个字的时候,她恨不得把手中的拐杖给砸了!
如果她脚是意外摔成这样,那真就是一句“时运不济”,可偏偏是她自己……
林紫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看见桌上的东西,呼啦一下全拂了下去。
杯盏花瓶乒乒乓乓掉在地上,花瓶子里的水,淌了一地。
与她同屋的宫女回来的时候,猛然吓了一跳,“紫英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呢?”
林紫英竟丢了拐杖,在练习走路!
“可不敢如此大意,皇后娘娘和太医都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脚伤……”
林紫英笑了笑,“没有那么严重,你看我不是好好的,踝骨上上了板子呢,走着一点也不疼!你快帮我看看,我走路和常人一样吗?会不会显得怪异?”
同屋的宫女干笑了两声,看她丢了拐杖一瘸一瘸的走。
“我尽量不让这只脚使劲儿,似乎也差不多,你说呢?”林紫英问她。
宫女僵硬的笑着点了点头,“差不多。”
当晚林紫英的脚疼就加重了些,她忍着没说,次日太医给她换药的时候,提醒她,不可操之过急,不可让这只脚沾地,更莫说使劲儿了。
林紫英当面答应的很好,可去太后面前请安的时候,连拐杖都没带。
太后讶然,但转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心意。
“紫英的脚好些了?”太后问她。
林紫英忍着疼,笑眯眯说,“是,已经大好了。”
太后点点头,“去,请圣上身边的内常侍孙一过来。”
林紫英吸了口气,面上有些激动。
“哀家一直觉得,你是个沉得住气的孩子。”太后轻叹了一声。
林紫英垂眸,她心里有些委屈。她都等到现在了,还能等下去吗?她本就比圣上年长,圣上如今正是青壮的时候,连皇后娘娘似乎都因为连生两子,身体衰老而爱驰了。
一旦民间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入宫,还有她什么事儿呢?她只有眼前这一个机会了呀!
“罢了。”太后点点头,没再多说。
孙一被请了过来。
“见过太后娘娘,给太后请安。”
“孙常侍,乃是圣上身边的第一人,圣上的事情再没有谁比孙常侍知道的更清楚了。”太后说道。
孙一刚忙躬身,“不敢当,太后言重了。”
“谁的孩子谁操心,圣上的一点小事,哀家都放在心上,不敢大意。听闻圣上要采选良家子,这是好事呀,宫里要热闹了。”太后一面说着话,一面盯紧了孙一的脸色,“是不是皇后伺候的不如意,哀家就不过问了,既然圣上想到这儿了,又何必舍近求远呢?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能解闷儿的人吗?”
孙一微微一愣,抬眼就看见太后娘娘手边坐的林紫英。
林紫英今日特地描眉抹唇,甚是美艳。
孙一赶忙低下头去,“圣上的心意,做奴才的哪里敢猜?”
“不用你猜,你只消在圣上面前提一提旧人旧事,就成了。”太后娘娘见孙一耍滑,似乎不想答应,不由加重了语气,“哀家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这么一句话的事儿,你应是不应?哎呦,这心口……”
孙一看情况不对,太后娘娘都捂着心口了,他立即颔首,“应,奴才定会提的。只是圣心难测,圣上理不理这一茬,奴才就不敢保证了。”
太后笑眯眯的把手放了下去。
孙一从玉坤宫里出来的时候,里衣都有些沓湿了,贴在背上。
他还真怕太后捂着心口,两眼一翻,不管是真的装的,他这一条小命肯定是要丢在这儿了。
孙一闷头走着,走着走着一抬头,他猛然发现自己竟没走上回承乾殿的路,反而绕到了凤栖宫的宫道上。
孙一驻足皱眉,心下徘徊不定。
太后娘娘的心思,是不是也该告诉皇后娘娘知道呢?
圣上下令的时候,分明是存着气呢,万一圣上又和皇后娘娘和好了,那他今日这事儿,岂不把圣上和皇后都得罪了吗?
孙一想到这儿提步就往凤栖宫宫门走。
“干爹!”宫道上猛然有人喊他。
孙一脚步一顿,回头看,是自己的小徒弟也算是认来的干儿子孙小九朝他快走过来。
“干爹怎么往凤栖宫来了?”孙小九问,“是圣上叫您传旨来的?”
孙一迟疑了一阵子,摇了摇头,“没有。”
孙小九一把攥住他的袖子,“那您还敢往这儿凑啊?干爹您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连底下的人都知道了,圣上恼了皇后娘娘,大家走宫道的时候恨不得绕着凤栖宫走,您怎么还往这儿凑呢?”
孙一又皱起了眉头,他心里琢磨,果真是无可挽回了吗?若是叫太后娘娘知道,他前脚从玉坤宫里出来,后脚就给皇后通风报信……他倒吸了一口气,估计太后绝不会放过他。
“我在宫里伺候多年,竟然也有走迷了路的时候!”孙一呵呵一笑,拉着孙小九的袖子快走而去。
“干爹哪里会走迷路,干爹定是一时被风沙迷了眼了!马王爷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孙小九笑嘻嘻的说道。
宫道上一尘不染,连片树叶子都没有,哪里有风沙。
孙一却连连点头,“是,迷了眼了。”
木兰恰在这会儿回凤栖宫,迎面见着两人,她张嘴要和两人打招呼。
孙一却拉起孙小九,风一般的快步跑走了。
木兰生生一愣,这是怎么了?
“干爹您何需跑呢?这不是叫她起疑吗?”孙小九跺脚道。
孙一的脸色却平静了,“我也算是提醒过皇后娘娘了,后事如何,各自凭运气吧。”
孙小九歪了歪头,显然他的心思度量与干爹比起来,还差了一段距离。
孙一回到圣上面前伺候的时候,不知怎的,一向机灵的他,竟频频走神。
还一不小心,在圣上边踱步边看书的时候,一头撞在了圣上的背上。
圣上一回头,孙一就吓的跪爬在了地上。
“求圣上责罚,圣上降罪,小人有罪!”孙一慌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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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若是换了明宗,孙一定然小命不保。
秦云璋却饶有兴致的在他跟前蹲了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降罪?什么罪?让朕听听这罪至不至死?”
孙一连忙叩首,“小人……小人今日没当值的时候,被太后娘娘传唤过去了。”
秦云璋哦了一声,“太后啊。”
“太后娘娘身边还坐了姑姑,打扮的花枝招展。太后娘娘跟小人说,远水近渴,舍近求远……这些话小人也听不懂,正在这儿琢磨呢,就撞上了圣上!小人该死!”孙一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秦云璋眯眼笑看他,等他打完,他才戏谑开口,“你不懂?你都快成人肚子里的蛔虫了,是太后叫你在朕面前提及的吧?”
孙一叹了口气,“圣上,小人不敢提,怕惹您生气。却又不敢不提,怕惹太后娘娘生气。您就饶了小人的自作聪明吧!”
秦云璋哼了一声,“是林紫英?”
孙一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
“她的脚好了?”
“小人去的时候,林姑姑是坐着的,小人也不知道。”
孙一说完,去看秦云璋的神色。
却见他凝望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孙一也拿不准,圣上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以,让她来吧。”
秦云璋随口一说,便又去读书了。
孙一却生生愣了好一阵子。他纠结了那么久,寻思了好些遍,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话,圣上就一句“可以”?
圣上不怕皇后娘娘生气?以前来伺候的汪滢滢,陆倩倩那都是小打小闹,闹着玩儿的,前些时候圣上把她们都打发走了。
这林紫英一来,可就不是闹着玩儿了!孙一又看了一眼圣上。
却见圣上看书看的投入,一点没理会他站在那儿的纠结心思。
孙一叹了口气,慢吞吞挪到殿外,“小九,抬着轿子去玉坤宫里,把人接过来。”
孙小九眼前一亮,“多谢干爹!将这讨赏的美差留给孩儿。”
“谢什么!”孙一轻嗤一声,“还不知道是喜是悲呢!”
“人都要抬过来了,这事儿能有差错吗?”孙小九一副笃定的样子,孙一却眼目幽深。只盼着凤栖宫那位,有点儿反应吧?
木兰遇见孙一跑走之后,就心下狐疑,她命自己的小徒弟去打听。
黄昏时候,便有消息传进了木兰的耳朵了。
木兰听了消息,神色一愣,这话……她到底是该告诉娘娘的?还是该瞒着?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在殿外急的团团转。
陆锦棠却在殿里抱着二皇子玩儿,殿门内尽是母子的笑声,真是其乐融融。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木兰叫来了乔木,“你说,我该不该去说?”
乔木挑了挑眉,笑意盈盈的看她,“师父问我啊?”
“可不是问你么?这里还有旁人?”
“师父遇着了急事儿,怎么就想到了问我,没去问旁人呢?”乔木不答反问。
木兰想踹她一脚,“没看见我着急上火,你怎么啰啰嗦嗦?”
“师父问我,是相信我,心里有我!”乔木的语气怪怪的。
木兰皱眉看了她一眼,“我心里有你?”这话味道怪怪的。
乔木垂眸敛色,哼笑了一声,“师父说不说都成,娘娘不会管这事儿的。”
“嗯?”木兰看天色渐晚,这人说不定都在抬去承乾殿的路上了,“说话怎么磨磨唧唧的?一口气说完成不成?”
“明摆着圣上与娘娘赌气。圣上想让娘娘后悔,娘娘等着圣上自己觉悟。”乔木摇了摇头,“师父不信,就去说说试试。”
木兰不是担心陆锦棠沉不住气,对林紫英做什么。
她只是怕陆锦棠太过伤心,忧思伤身,乔木说的这么肯定,倒是给了她不少安慰,木兰寻到殿中,“娘娘,圣上让人抬了林紫英去承乾殿。都这会儿了,天都要黑了,她去承乾殿……”
“无非就是侍寝。”陆锦棠拿着摇铃的手微微一顿,继而语气淡淡的说。
木兰立即抬头,“娘娘,婢子这就去踹翻林紫英的轿子,让她摔入荷塘,滚她一身泥,看她还怎么去!脚摔瘸了,反倒不安分了!”
陆锦棠摇摇头,“不用去。”
木兰皱眉,怎么真让乔木给说准了。
“这说不定还是个好事呢。”陆锦棠慢悠悠说道。
“好事?”木兰忍不住抬手按住陆锦棠垂在床榻边的衣裳,心说,娘娘该不会是气糊涂了吧?这事儿何来好一说?
陆锦棠只说了句,“等等看。”就继续和二皇子玩闹去了。
二皇子才四个月,却已经能翻身了。
把他平放在床上,他脚一蹬手一按,砰的就能翻过来,麻利得很。
且他最喜欢的就是沈世勋送的那只金光洒洒的蛋,他趴在床上懒得很,放什么东西在前头逗他,他都不往前爬,甚至看都不看你一眼。
可若是放了他那宝贝金蛋在他跟前,他手脚并用,攒满力气的往前挪。
陆锦棠总是拿金蛋逗他,乐此不疲。
木兰看这对母子玩闹的开心,自己愁眉苦脸的,实在和这愉快的气氛格格不入,只好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她站在殿外,仰望暗沉下来的天幕。有几颗明亮的星辰在天幕上闪烁,待天色完全黑下来,今晚的星空一定很漂亮吧?
可惜了,这么美好的夜,圣上却不在娘娘这里!
秦云璋正在承乾殿阅古卷。
轿子抬过来有好一阵子了,孙一站在殿门口,并不通禀。其余人自然谁也不敢开口。
圣上猛一抬头,看见孙小九在殿门前探头探脑,“那是何人?”
孙小九吓了一跳,连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孙一上前禀道,“回禀圣上,林姑姑抬过来了。”
秦云璋沉默了一阵子,他倏而笑了一下,“就这么抬过来了?”
孙一怔了怔,不然哩?敲敲打打抬过来?像纳妾那样?宫里没有这样的规矩呀……
“送去沐浴吧。”秦云璋挥了挥手,放下古卷,起身向寝殿走去。
孙一吐了口气。
孙小九高兴不已,“干爹怎么样?都送去沐浴了,这接下来侍寝,还不是顺理成章的?”
孙一满脸的不懂,难不成圣上真对皇后娘娘冷了心?他怎么原来越看不懂圣上了呢?
林紫英忐忑极了,宫女给她洗澡,碰到她脚踝的时候,她疼的汗都出来了,却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没让自己惊叫出来。
洗去了药的脚踝,还泡了热水,疼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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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紫英的脚踝疼的厉害。
但她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心里有欣喜期待,竟一点不觉的苦。
被宫女搀扶着,她尽量让自己不那么跛的走入寝殿。
嗅到寝殿里龙涎香的味道,看着明黄的幔帐,她的心都酥软了。
“啪嗒”一声。
林紫英抬眼看去,见圣上并没有在龙榻上等着她侍寝,反而衣着整齐的坐在棋案旁,兀自一人,左右手对弈。
“圣上,婢妾来伺候您歇息了。”林紫英温柔的声音,忍不住的轻颤。
这一日她盼了多久?她自己都算不清楚,盼到绝望,盼到不敢再盼……盼到她心都死了的时候,竟然忽的盼来了。
当她听说圣上要采选良家子的那一刻,她的心就骤然复苏了。
林紫英等了半晌,秦云璋却并没有理会她。
仍旧枯坐着下棋。
林紫英小心翼翼的向前走了两步,“启禀圣上,婢妾在襄王府做教引姑姑的时候……也曾学过下棋,倘若圣上要下棋,不如让婢妾陪您。”
她向棋案靠近,还故意提及了襄王府的过往。
秦云璋哼笑一声,没看她,“你?这棋,只有皇后能陪朕下。”
林紫英闻言一惊,错愕的看着眼前似乎遥不可及的帝王。
他不是招她来侍寝的吗?这又是什么意思?
秦云璋啪嗒又落下一子后,忽而侧脸,目光落在她跛着的那脚上。
林紫英微微蹲身,用薄纱裙摆遮住了脚。
“朕有一事不明,需你来解惑。”秦云璋的目光从脚腕挪到她脸上,“你在凤栖宫摔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紫英心头一惊,脸色微变,“圣上……回禀圣上,正如圣上当日所见,婢妾……婢妾去追大皇子的时候脚滑,不甚……”
“那么巧呢,半张席子大小的冰,偏偏叫你踩上去?”秦云璋笑了一声,“好巧不巧,就像朕当年,忽然在太宗皇帝面前发了狂一样,是不是?”
林紫英一听这话,吓得噗通跪倒。
原以为是侍寝,她沐浴之后,身上只穿着单薄轻柔的纱裙。这么往地上一跪,连地毯都显得又冷又硬,她膝盖生疼。但这都不及她心里的惶恐让她难以忍受。
“婢妾也不知……怎么会那么巧,偏偏那里有一块冰,”林紫英颤抖着嘴唇,一字一句的说,“也许是婢妾倒霉,也许是有人蓄意为之……但不管怎样,婢妾认了!只要能让内宫和睦,婢妾什么都可以不追究,什么委屈都可以受。”
秦云璋把玩着手里的一颗云子,似笑非笑的看她,“哦,这么说来,你也怀疑,自己摔成这样,是被人所害?”
林紫英垂着头,没作声。
“朕也觉得,那冰显然是人为!会是谁害你呢?你可是太后眼前的红人,在这宫里,就连朕,也得尊崇太后。谁敢害太后眼前的红人呢?”秦云璋脸上在笑,声音却透着清寒。
林紫英犹豫片刻,慌忙说道,“圣上不要追查了,不要追究了。不论是谁,她为何要害婢妾,婢妾都甘愿领受。”
“嗯,”秦云璋点点头,“好一个忍辱负重,善良宽容的品质,就像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林紫英脸上浮起一些红晕,“婢妾不敢。”
“那你心中以为是谁呢?”秦云璋哈的笑了一声,“是皇后害你?”
林紫英低着头并不说话。
秦云璋看了她一阵子,忽然抬头问孙一,“皇后这会儿在做什么?”
孙一立时就答道,“刚回禀,说娘娘在哄二皇子睡觉呢。”
秦云璋点点头,又去看着棋盘。
林紫英跪在地上,心里惊疑不定,脸上也藏不住疑惑之色,她偷偷抬眼看向圣上。
他比当年在襄王府里的时候,更英俊了,岁月和经历淬炼了他的气质,他就这么单单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浑厚的帝王之气。
林紫英不敢凝视太久,看着他的身形,他的侧脸,她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的加快。
她慌忙低下头来,踝骨那里的伤,让她难以跪的端正。
过了一两盏茶的时候,圣上竟又问,“孙一,皇后在做什么?”
孙一张口就答,“二皇子刚睡下,娘娘倚在床头看书呢。”
“还是昨日那本医书?”秦云璋又问。
“昨日那本娘娘已经翻了三遍了,今日是《小儿杂病论》。”
秦云璋挥挥手,孙一立即躬身退出去。
跪在地上的林紫英却不由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圣上让人盯着皇后娘娘?圣上对皇后娘娘不信任到这种程度吗?
她在心里琢磨,可是为何他听到皇后娘娘消息时,那张冷峻的脸上会露出那么温情的神色?那不是怀疑不信之色,那是以解思念之苦的欣慰吧?
林紫英心里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孙一过来回禀的时候,甚至不用再叫人去打听,且似乎也习惯了圣上隔一会一问的情形,他回答时,没有一丝诧异,好似本该如此。
所以说,即便这许多日子,圣上未曾驾临凤栖宫,却是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关注着皇后娘娘?
“皇后是怎么样的人,朕心里很清楚,”秦云璋忽然说道,安静的殿里,他低沉的声音幽幽回荡,“倘若不是怕太后身体不好,不是怕惹怒太后让朕背了不孝的名声,她硬夺,早就把玉琪夺回身边了,没人会把她怎么样。”
林紫英闻言,不由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她手腕太软,心也软,她做不来这硬夺的事情。却又不屑做阴私的算计,这才让一些人得了便宜。”秦云璋笑看着棋盘,“可朕却不是心软的人。”
林紫英几乎跪不住,她歪倒在地上,那只崴伤的脚腕这会儿忽然间好似疼的很厉害,疼的她一身的冷汗都出来了。
秦云璋没看她,也没计较她的跪姿。
夜风从偌大的窗户吹进殿中。
林紫英轻纱的衣裳都被吹了起来,她窈窕的身段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
可秦云璋眼睛里却只有他的漆盘,和那黑白交错的棋子。
安静的殿里,只听得见啪嗒、啪嗒的落子声,静谧的让人心慌。
每一次落子,都像一道催命符。反复在林紫英的耳朵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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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吧,等你想清楚究竟是何人害你,就起来。”秦云璋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只是隔一阵子,就问,皇后在干什么?
每次听到孙一来回禀的时候,他温和的表情,都让这清冷的大殿恍如突然春暖花开。可他的视线扫过她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清冷肃杀的寒冬。
林紫英绷不住忽然嘤嘤的哭起来,“是婢妾……是婢妾自己设计的苦肉计。”
他分明是什么都知道了,故意逼她自己承认。
林紫英在这安静的只有啪嗒落子声的大殿里,已经被逼得精神崩溃了,她嚎啕大哭,重新跪正,“可婢妾真的是一心为了圣上,一心为了大皇子呀!圣上也许没见,皇后娘娘待大皇子有多么纵容!慈母多败儿!那是圣上的长子呀!”
秦云璋并不理她。
林紫英哭诉了一阵子自己的委屈和好心,却莫名觉得殿里更冷了。
再偷偷看圣上脸色,见他眉宇都轻蹙起来,似乎十分不悦,更不耐烦。
林紫英静了一阵子,又哭诉道,“其实……婢妾也是有私心的,婢妾看皇后娘娘骄纵大皇子,又看大皇子喜欢亲近皇后娘娘……婢妾害怕大皇子被皇后娘娘夺去,大皇子那么依赖皇后娘娘,日后如何还会记得婢妾呢?婢妾没有圣上的宠爱,却也希望有个依靠。”
秦云璋这才呵的笑了一声。
林紫英胸口一滞。
“你不是愿意去京郊的庄子上住着么?怎么,如今反倒在宫里找起了倚靠?”秦云璋说。
林紫英脸色一僵。
“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你看太后年纪老迈,朕独宠皇后,所以想把大皇子紧紧的抓在手里。免得将来被逐出宫闱?”秦云璋脸上分明在笑。
可看在林紫英眼里,却那么的骇然可怖。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叩首,“婢妾原以为,对圣上的思念之情,可以忍住……可是在婢妾心里,一直切切爱慕圣上,婢妾放不下啊……”
秦云璋楞了一下,“你说,你做这一切,是出于爱慕朕?”
林紫英手按在地上,以头贴地,哭得娇柔可怜。
秦云璋不由连连点头,“这真是个好理由,叫朕都不忍心罚你了。”
林紫英吸了口气。
“跪着多难受,起来吧。”秦云璋随意说道。
夜已经深了,他却还没有就寝的意思。
林紫英现在已经完全被绕晕了,她全然猜不透,圣上究竟是想做什么。
那么一翻质问,她以为圣上是不想让她活了。
可圣上居然轻飘飘的说了句,“起来吧。”
让她沐浴了,却又没有让她侍寝的意思……不让她侍寝,却又不赶她走,就这么留在寝殿里,这?
秦云璋下了一夜的棋,胜负林紫英都记不清了,反正不管左右手哪个胜,最后赢的都是圣上。
她就那么忐忑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看了一夜。
看的最后她困顿的直往地上栽。
晨鼓声传来。
圣上起身伸了个大懒腰。
林紫英长长吐了一口气,是死是活,也该给她的答案了。
这么熬了一宿,她反而期待着给她个干脆利索,也比这样耗着她要强。
“去软榻上睡吧。”秦云璋忽的说道。
林紫英一愣,诧异的向他看过来。
“留在承乾殿里睡。”秦云璋说完,就去洗漱,更衣,预备早朝。
孙一进来伺候,发现林紫英还是昨晚沐浴后的那一身打扮,一点儿没动过。
“小人这就叫人把林姑姑送回去。”孙一低声说。
林紫英脸上尴尬,羞愧低头,这么一来一往,她定然被承乾殿伺候的宫人笑话死了。
秦云璋却道,“送回去做什么?让她在这里休息。”
孙一瞪大了眼睛,下巴掉在地上,直到圣上已经阔步出了寝殿,他还没能捡回来。
孙一叮嘱宫人守好殿门,不要让林紫英出来,又客客气气的嘱咐她好好休息。
圣上这么一留林紫英在承乾殿,竟留了三日。
这三日夜里,林紫英都是在软榻上过的,她连龙床的边儿都没摸到。
宫中却流传出,她得宠的消息来。
凤栖宫一如往常的安静,陆锦棠仍旧超常作息,看孩子。
玉坤宫里上上下下可是高兴坏了。
太后娘娘甚至嚷嚷着说,“宫里不许随意放爆竹,不然哀家真是想放几只爆竹,叫皇后也来听听,跟着高兴高兴。”
嬷嬷掩口笑,“皇后娘娘只怕高兴不起来。”
“留了三日呀!哈哈,叫她平日里那么趾高气扬,宫中永远不可能一个女人独大!她以为她能跟哀家抗衡么?哀家身边一个伺候的宫女,都能让她难受狼狈!”
太后许多日脸上没有这样的笑意了。
“承乾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册封了婕妤,赐住承欢殿。”宫女从外头跑进来禀报。
太后立即打赏了宫女。
“婕妤?位分还是低了些,不过谁让紫英出身不够高呢?”太后笑着摇摇头,“罢了,这是个好的开始,有一就有二,那王公大臣里,多得是年轻貌美的嫡女,将来贵妃贵嫔还愁没人吗?”
旁人都只道林紫英忽然得宠,风光上位,竟得了婕妤的位分,这可是后宫正三品。
对她一个区区宫女来说,简直是不可企及的富贵荣华了。
可林紫英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无人诉说。
服侍她的宫女领她到凤栖宫谢恩。
乔木早早等在宫门口,“不必进去谢恩了,你若有心,在宫门口磕个头就是了。若是没这份儿心,扭脸儿走了娘娘也不介怀。”
林紫英看了乔木一眼。
乔木脸上淡淡的,映着阳光还有些笑意。
林紫英扯了扯嘴角,“感谢皇后娘娘栽培抬爱。”
她没有跪,瘸着腿勉强福了福身。
“娘娘宽仁,臣妾有伤在身,就不给娘娘磕头了。”
乔木嗤笑一声,“这伤,伤的妙,不耽误伺候圣上,反倒耽误给娘娘磕头,伤的真是地方。”
林紫英拿余光斜了乔木一眼,“这话是娘娘叫你说的?”
“林婕妤莫怪,我这人向来如此,说话随意惯了,您若听得不顺耳,只当我什么都没说。”乔木呵呵一笑,身板挺的比林紫英还直,下巴抬的比她更高。
林紫英心里憋闷,却发不出火来。
乔木毕竟不同于其他宫女,不管怎么说,她都姓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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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紫英没能进得凤栖宫的事儿,太后立马就知道了。
林紫英往太后这儿来请安的路上,太后已经命人去叫陆锦棠了。
“娘娘,太后令您去玉坤宫请安。”
陆锦棠抬起头来,“不是不许我去玉坤宫么?如今又主动召我过去。”
“太后娘娘是想借林婕妤,给娘娘气受呢吧!”木兰皱眉,眸中有怒。
乔木倒是平静,“太后娘娘年纪大了,真是人老心急。”
木兰看她一眼,“这话怎么说?”
“不过区区一个婕妤而已,出身低微,凭着她,便是留宿承乾殿三日又如何?岂能撼动娘娘分毫?”乔木说起这话时,昔日那种郡主的傲然之色就会回到她脸上,看起来她头面生光,颇有气势。
陆锦棠摇摇头,“我是应该去给太后请安,不过你们说的谁欺负谁,谁压谁一头,我倒是不在意。”
“娘娘在意什么?”木兰立即问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倘若林紫英真的得了宠,她那就会放松对大皇子的争夺了,有希望生出自己的儿子,也就没必要死命的抢旁人的孩子。”
陆锦棠甚至连衣裳都没换,仍旧是她在凤栖宫里那套。
有宫女说,该换套华贵的,气势过人的。
但陆锦棠说没必要,乔木也连连赞同,“娘娘的气势,即便粗布麻衣,也远在一般人之上!”
林紫英倒是在太后娘娘的宫里,换了一身华贵亮眼的衣裳。
鲜艳的桃红色,金线绣花,滚金的边,真是一举一动都金灿灿的。光芒万丈。
可不知为何,陆锦棠一来,她立时就被压下去了一头。
林紫英莫名觉得,脖子上好似坠着重物似的,让她生生抬不起头来。
“给太后娘娘请安。”陆锦棠福身问安。
太后鼓足了劲儿,准备看陆锦棠狼狈之态,准备看看她是如何的嫉妒,如何的发怒,如何的撕破平日里端庄大方的国母之仪。
可她竟然这么平静的来了。
依旧端庄的脸上还带着几许清淡笑意。
太后不由一愣,“你……”
林紫英蹲身给她行礼。
太后借机戳陆锦棠的心窝子,“紫英在承乾殿伺候了三日,辛苦得很,你既懂得药膳,便开几副滋养身体的汤药,叫她进补。”
木兰闻言,脸上惊怒,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陆锦棠神色淡淡,“太后娘娘想的周到,只是臣妾怕,臣妾敢开,而林婕妤不敢喝呀?林婕妤,你敢喝吗?”
林紫英闻言一愣,这话叫她怎么回答?
敢喝?那可是皇后,她一个小小婕妤,敢叫皇后给她开药滋补?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不敢喝?那是怀疑皇后娘娘有小人之心?质疑皇后的人品医德?
林紫英慌忙福身,“不敢劳驾皇后娘娘……哎呦……”
她脚一软,歪倒在宫女的怀里,嘶嘶的吸着冷气。
太后皱眉,“你快坐着吧,脚上还有伤,那么多礼做什么!”
皇后都没坐,林紫英怎么敢坐?
太后只好赐坐给陆锦棠。
大皇子被嬷嬷带过来,给太后请安。
他许久没有见过陆锦棠了,这么一见,竟然没忘,他小脸儿骤然一亮。
林紫英轻咳了一声,他又立即收敛神色,乖巧的请安后,站在太后手边。
“太后娘娘喜欢清净,大皇子年纪越发大了,自然也会更多些喧闹,臣妾斗胆,愿替太后娘娘照顾大皇子。”林紫英起身说道。
木兰闻言一愣,轻轻的拽了拽陆锦棠的衣袖。
娘娘不是说,如果她真得了宠,就不会抢大皇子了吗?她这一上来就要人,是怎么回事?
太后娘娘眼里有些不舍。
林紫英照养大皇子,或是为了接近皇帝,或是为了日后有依仗。
可太后娘娘要大皇子,纯粹是因为她喜欢自己的孙儿,且又特别不喜欢陆锦棠,想把孙儿养在自己身边而已。
林紫英这么一开口,她就犯了难。
“大皇子不吵,不过你做了他那么一段时间的教养嬷嬷,对他有感情也是人之常情,你日后常来瞧大皇子就是。”太后慈眉善目的。
木兰忍不住冷笑一声,一个教养嬷嬷都能来看望大皇子,而生母却不能,太后这心,可真是偏到胳肢窝了。
林紫英却不知见好就收,她轻叹一声,“殿下正是在品性养成的时间,太后爱孙心切,臣妾若不能常常盯着,只怕殿下身边的人会惫懒纵容。”
林紫英说着起身,朝太后跪下,面上挂泪。
太后娘娘皱起眉头,犹豫良久,她许是琢磨着若是应了林紫英,那真真是打了陆锦棠的脸了。她不是装作不在意,圣上恩宠了旁人,她也宽仁能忍吗?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你的心,起来吧,大皇子也愿意跟你亲近,你且带他去承欢殿,记得日后日日要带回来……”
“慢着。”陆锦棠听到这儿,便缓声开口了。
太后眯眼向她看去,“皇后又要惹怒哀家吗?”
陆锦棠尚未开口,却有太监高唱,“圣上驾到——”
秦云璋来了!
屋里的三个女人皆向门口望去,他会帮着谁呢?一个是旧爱,一个是新宠,中间还夹着他母亲。
秦云璋迈步进殿,神清气爽。
他目不斜视,没看陆锦棠一眼,也没看林紫英,“儿给太后请安。”
“圣上来的正好,玉琪,快给你父皇问安。”太后推了推玉琪。
玉琪脸上惊慌,竟往嬷嬷身后躲去。
“恭喜圣上新纳婕妤,”陆锦棠声音不卑不亢,听不出喜怒,“林婕妤识大体,又乖巧懂事,太后娘娘十分喜欢,甚至要把大皇子交给林婕妤带去承欢殿。”
“母亲,这不妥吧?”秦云璋仍旧没看她,他上前摸了摸玉琪的头,“玉琪在这里,是为了给太后解闷儿的,太后若是不闷。自然该叫他回他母亲那里,何来嫡子给妾养的道理?”
“闷!”太后气闷说道,“谁也别想把玉琪从哀家身边带走!”
林紫英咬着下唇,眼圈都泛了红。
在承乾殿的三个晚上,她真真正正看清楚了眼前这个男人,对皇后有多么情深意重。
他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会问皇后娘娘在做什么。每每听到皇后的消息,他就一展笑颜。
他那么难见的笑容,却在得知她一句简单的消息时,就轻易露出。
林紫英知道,她想在这个男人心里占据一丝一毫的位置,已经不可能了,而她如今唯一能够争取的,不过是大皇子对她的依赖。
只要大皇子离不开她,她就还有希望!
“林婕妤可日日来看望。”太后娘娘说道。
陆锦棠闻言却立即福身,“还请圣上废了锦棠皇后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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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圣上废了锦棠皇后之位。”她声音清丽,咬字清晰。
殿中霎时一静。
太后抬眸恨恨看她,“好端端的,说什么废后?这是闹着玩儿的吗?”
“玉琪是我的孩子,太后娘娘许得一个婕妤日日来看,却不许我来见他。难免宫人说三道四,宫墙里没有秘密,大臣们终有一日也会得知,”陆锦棠语调缓慢,却很有力度,“不管人说皇后品性不端,还是太后娘娘偏袒太过,终是对圣上的名声不好,不如连这后位也让给她坐,也免人猜测议论了。”
太后娘娘不知是不是老糊涂了,听到这儿竟然呵呵的笑起来,到颇有几分高兴之意。
“皇帝,哀家还说怎么今日有喜鹊叫呢……”
“愚蠢!”秦云璋终于正眼看向陆锦棠,眸色沉沉,“朕的后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吗?她是什么身份,区区一个宫女!她配吗?你与朕共打天下,同安民心,这江山,有朕的一半,就有皇后的一半!你去军中问问,看看如今,他们是不是还尊崇着‘陆先生’,是不是提及‘陆先生’大名,还会拱手行礼!你是有多么糊涂、愚拙,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陆锦棠垂着头,默不作声。
林紫英已经噗通跪了下去。
看似圣上句句在喝骂皇后,可明里暗里却把她和太后娘娘都给训斥了。
还拿皇后在军中的威信,来提醒警示太后娘娘。
林紫英绷不住,哀声哭起来。
“好了好了!”太后脸色也不好看,今日明明是要看皇后娘娘狼狈之态的,怎么反倒成了她的表彰大会了?皇帝一个好脸儿也没给她,她却还能光芒万丈,真是气煞人也,“别吵了,吵得哀家脑袋疼!都来看,日后你们都能看!哀家的好孙儿,还是养在哀家这儿最妥当。”
太后把这些人都赶出玉坤宫。
秦云璋在宫道上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的天。
陆锦棠从后头缓步而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皇后当真是不稀罕这后位呀?”
陆锦棠笑了笑,“诚如圣上所言,该是自己的,推都推不掉。不是自己的,夺也夺不来。”
她微笑着向他行礼,没等他叫她起身,便转道走了别的路,往凤栖宫而去。
秦云璋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行远,他抿了薄唇,眼中意味不明。
陆锦棠回了凤栖宫,却接到一封信。
信是托木兰的小徒弟,递进宫里来的。
“李杜英被丽珠公主看管起来,竟然还能想方设法把信递进宫里,也真是有本事了。”陆锦棠看着那信说。
“可不是有本事了么,这都是跟着娘娘长进了,想当初,她欲进宫求见娘娘的时候,愣是在宫门外耗了好些时日。”木兰笑着把信交在陆锦棠手中。
陆锦棠拿着信,却有些不愿拆。
她不想再搀和李杜英的事儿了,小山那天的态度,分明是对她没有意思。
她这做姐姐的,也不想给弟弟招惹麻烦。
她把李杜英的信放在一旁,搁置了好久,一直到黄昏时候又看见了,她才叹着气又拿起信来。
“且看看她说了什么吧。”陆锦棠剪开了信封,信里的内容却把她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娘娘?出什么事了?”木兰看她惊讶的样子,立即上前询问。
陆锦棠把信递给木兰。
木兰接过就看,这么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婢子也听说,如今京都里好些贵胄,见往圣上身边塞女人不好塞,就打起了沈公子的主意。却没想到,连丽珠公主都把主意打到了沈公子身上。”
李杜英信里说,她阿娘想把她许配给沈世勋,她说她宁可削发为尼,都不会嫁的,求皇后娘娘帮帮她。
“这事儿我可帮不了。”陆锦棠撇了撇嘴,“人家都是说媒的,净叫我做破坏人姻缘的坏人!”
“而且这人还是沈公子……”木兰唏嘘一声。侧脸向墙壁上望过去。那日圣上一脚踢翻沉香木箱子,在墙上撞出的痕迹还在呢!
木兰把信放在灯烛上点了扔进香炉。
“娘娘只当没看过这信,我叫人告诉她,信传不进来,叫县主死了这条心。”木兰说道。
陆锦棠却是摇了摇头,“你叫人告诉她,信我看了,忙我不帮。”
木兰一愣,娘娘说的是“不帮”而不是“帮不了”,这回绝的可够狠得了。
这事儿过去没几日,沈世勋便从京都离开,回南境去了。
他走了也没传出他看上哪家姑娘的消息。不知是丽珠公主没有筹谋好,还是另有打算。
陆锦棠没再关注,外头的事情,她问的最多的就是各地医学、医馆的建设情况。以及女学的开办,除此以外,她一心一意的在内宫教养孩子。
如今她能带着二皇子去探望大皇子,还能让两个孩子在一起玩儿。
大皇子显得阴沉谨慎,怯生怯懦的性格,似乎开朗了一些。
他渐渐的能说的话越来越多,他记性特别好,陆锦棠给他讲过两遍的故事,他基本都能记住了,虽然不能全然讲出来,却也能颠颠倒倒的说。
陆锦棠甚是欣慰。
乔木却给她带来一个算不上欣慰的消息。
“各地采选良家子的画像,已经送进宫里来了,这些女子也在启程赴京的路上。”
陆锦棠闻言一愣,那日秦云璋在她殿前说的话,是当真的呀?真的开始采选了?
“难不成,还要把这些画像交我过目,让我给他挑出来貌美女子,前去伺候他吗?”陆锦棠哭笑不得的问道。
乔木却郑重的点头,“本来是该如此,可这次却没送来娘娘这里,婢子打听,画像都送去了掖庭局,叫掖庭局挑选呢。”
陆锦棠点点头,“也好,省的我净给他挑些丑八怪来故意膈应他。”
木兰和乔木惊讶的看着陆锦棠,她怎么说的这么轻松?还有心思开玩笑?她不知这些女子一来,内宫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了吗?
“娘娘……”
“哦对了,我有几件事交代你们去办。乔木去找刘盼卿,我与他与沈公子有几处矿藏在开采,你叫他腾出些现银给我留着。”陆锦棠吩咐道,“木兰你去找我二叔,我的铺子多有二叔在经营,也让他腾出现银给我,我要通兑成沈家钱庄的银票,能够南北通兑的那种。再让二叔帮我遇些良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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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么些事情吩咐下来,乔木和木兰立即交换了视线,她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娘娘,您这是打算……”
“去准备吧,别问那么多。”陆锦棠笑了笑,脸色平静。
木兰皱眉还要说话,乔木却把她从里头拉了出来。
“师父你看出来了吗?娘娘突然要银子是干嘛的?娘娘的私产,以前都直接投入到在各地建学开医馆。”乔木定定望着木兰。
木兰皱起眉头,吸了口气,“娘娘莫不是要离开这里?”
乔木抬手捂了她的嘴,“师父,别的我不问,我只问你一句。如果娘娘真的离开宫闱,连皇后也不稀罕了……师父您去哪里?”
木兰拉开她的手,轻笑一声,“我一个人无牵无挂的,自然是娘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了!我的生死契还在娘娘手里呢!”
乔木眼目灼灼,一直望着她。
木兰被她看的不自在,“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师父,我有牵挂的。”乔木说道。
木兰哦了一声,太子/党早就覆灭了,她母亲也不在了,她府上亲眷都流放了,她还有什么牵挂?
“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乔木说完,嫣然一笑,那抹风情又浮起在她眉梢。
木兰一愣,乔木已经提步走远。
她这话什么意思啊?木兰皱起眉头,一时竟混沌起来。
几个月的采选,良家子也陆续抵京。
不过这些都没让陆锦棠操心。
唯一让她操心的是二皇子的周岁。
小孩子的周岁是比较得看重的日子了,陆锦棠也看重二皇子,“不必在宫里大办了,不过凤栖宫里还是要准备起来,听说抓周还很有讲究?”
陆锦棠颇有些兴致高昂。
小宫女们却一个个兴奋的说,“娘娘不必准备了,圣上必是要大办的,这次没和娘娘商量,却早已经让宫里准备盛大的宴席了!”
陆锦棠微微一愣,他为玉玳准备盛大的宴席?
“还有人说,圣上独爱大皇子,不喜二皇子呢,那怎么可能,圣上日日都来看二皇子!只不过外人不知罢了!这盛大的宴席一办,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小宫女们一个个竟格外的兴奋。
陆锦棠挑了挑眉,有些摸不透秦云璋的心思。
自打她说,要降卑二皇子以后,他就生了她的气。后来又有沈世勋送礼,他更是气得不理她了。
可他提了林紫英做婕妤之后,日日都来抱二皇子,只是不在这里过夜。
他不理她,却喜欢逗二皇子说话,惹得二皇子第一个会喊的竟然是“爹爹”。
“他准备他的,我们准备我们的。”陆锦棠笑了笑,“凤栖宫里也给二皇子抓周玩儿。”
幸得她这么准备了。
二皇子周岁的前一日,陆锦棠才知道,原来宫里准备的宴席,根本不是二皇子的周岁宴,而是圣上准备的采选宴。
圣上宴请群臣,届时会让挑选出来的良家子上殿。也算是一场百花宴了,宴上那真是百花盛开,争奇斗艳。
“看来再怎么完美的男人,也难逃好色的本性。”乔木暗地里说。
木兰却皱紧了眉头,“为何偏偏挑在二皇子周岁这一日呢?圣上难道忘记了百花宴那日,是二皇子生辰?”
乔木摇摇头,“师父,我也看不懂,圣上看起来像是很在意娘娘,却又像是故意和娘娘作对。外头的钱财马匹都在准备着,估摸着娘娘一走,圣上的态度就明白了。”
木兰横她一眼,“你这说的不是废话么!倘若真走到那一步,娘娘该多伤心啊?”
乔木往殿里看了一眼,陆锦棠正趴在地席上指着羊皮画的舆图,教两个皇子认识大夜的疆域,“我看不出娘娘伤心的样子。”
“那时候你不在娘娘身边伺候,你不晓得,娘娘一心为圣上,当年为了救圣上的病,娘娘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木兰一阵唏嘘。
乔木却目光灼热的看她,“师父也羡慕那样的感情吗?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连命都可以舍弃?”
木兰脸色一僵,她心头骤然一痛,一个她再不愿提及的名字,忽然浮现在心头。
她哼了一声,没理会木兰,转身进了殿中。
乔木却站在原地,眼睛里波光流转。
二皇子周岁这日,陆锦棠一早就起来了,让小厨房里煮了一大锅的红鸡蛋,凤栖宫里每个人都替二皇子吃一个红鸡蛋。
小厨房里忙活着准备晌午的宴席。
“咱们不请旁人,到时候把大皇子领过来,单是凤栖宫里的人也够热闹了。”陆锦棠正一脸欣喜的安排着。
忽有宫人从前朝而来。
“禀皇后娘娘,圣上请您过去。”
陆锦棠微微一愣,她还得给玉玳过周岁呢。
“圣上说,百花宴自然需要皇后娘娘主持。”宫人说。
陆锦棠面色纠结,她儿子的周岁生日,她不能在这里陪儿子,反倒要去看他都添了多少美娇娘在宫里吗?他就不怕,她去把他的好事儿都搅黄了?
陆锦棠轻哼一声。
宫人躬身,“圣上在前朝等着娘娘呢。”
凤栖宫里安安静静的,殿里殿外好些宫人,都兴高采烈的要给二皇子过周岁。
这会儿他们大气都不敢出,担忧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倏尔一笑,“罢了,还是前朝的事情重要。宴席好了,你们就开席。但抓周一定要等着本宫回来呀!”
这话说的……有些心思敏感的小宫女都替她委屈,委屈的鼻子都酸了。
陆锦棠换了朝服,款款往前朝而去。
时辰还早,尚未开席,但群臣百官已经陆续来向圣上道贺了。
陆锦棠来的时候,秦云璋正坐在后殿等她。
今日的他似乎格外的高兴,瞧见陆锦棠,他便笑眯眯的站起身。
陆锦棠福身向他行礼的时候,他还伸手去拉她的手。
陆锦棠躲了一下,他也没生气,硬按着她坐在他身边,“待会儿不止有民间良家子,还有王公大臣家里未有婚配的女子,皇后要好生留心看看,看着顺眼的,记得告诉朕。”
陆锦棠不由笑了一声,“万一我看着一个都不顺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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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一点不计较她的态度,笑眯眯的,“那你就委屈委屈,挑不是那么讨厌的。”
陆锦棠抿了唇,眼眸幽深的看着他。秦云璋这究竟是在跟她玩儿什么花样?
他封了林紫英做婕妤,却是叫林紫英见大皇子的机会都少了,反倒叫她和大皇子亲近起来。太后还不能多说什么。
如今他又折腾出百花宴的采选来,陆锦棠觉得这事儿一定不简单。
群臣到齐,圣上也该入座了。
秦云璋攥住陆锦棠的手,拉着她一起就座。
陆锦棠立即往回撤自己的手,他却攥得紧。
“百官面前,圣上要主意仪容举止!”陆锦棠无奈说。
秦云璋轻嗤一声,“朕不需注意那个。”
他硬是拖着她在食案后头坐了。
百官朝贺。
陆锦棠却微微一愣,在百官靠前的一排,她竟瞧见了熟悉的面孔。
她看着他愣住的时候,秦云璋猛捏了一下她的手。
陆锦棠回头瞪了他一眼。
秦云璋笑了笑,对她看的人说道,“沈太守从南境一路奔波而来,及时赶到,真是幸苦你了。”
沈世勋连忙拱手,“圣上有召,臣不敢言辛苦。”
陆锦棠挑眉不解,秦云璋专程招了沈世勋来京都干嘛?既然讨厌他,何不让他好好在南境呆着?
秦云璋与大臣们君臣相互恭维客套一翻,忽而伏在陆锦棠耳边说道,“当着朕的面,他还敢看你,真是嫌自己命长。”
“他一直低着头,哪里看我了?”陆锦棠反驳。
“哦,一直低着头呢?”秦云璋拖着长腔哦了一声,“原来不是他看你,是你在看他呢?”
陆锦棠哭笑不得,“对,我看他这么久不见,变的更俊了没有!”
秦云璋轻嗤一声,“朕当年可是京都玉郎,玉面王爷,他再俊,能比朕还俊吗?”
陆锦棠真想把他的话录下来,也让他的大臣们都听听,这真的是他们眼里那个英明睿智的皇帝陛下吗?
一个开场的乐器合奏之后,王公大臣们家里的女儿上殿觐见。
如此盛大的选美宴,群臣都激动起来,自家有女儿的是一脸激动,只盼着自己的女儿能一举得宠,没女儿的也兴奋的想一睹如此多的美颜。
美娇娘们风姿绰约的迈着莲步入殿。
木兰眼尖,她跪坐在陆锦棠身后,轻轻拽了拽陆锦棠的衣袖。
陆锦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第二排的美娇娘里,竟然还有李杜英?
这就奇了怪了!
陆锦棠不由侧脸看了看秦云璋,哪些大臣家的女儿可以来,应该都是经过掖庭局筛选的。这些事情他通通没有让自己插手,所以具体筛选的规矩,陆锦棠也不清楚。
但李杜英是他的外甥女,这怎么也不该在备选的女子里头吧?
秦云璋神情寡淡,从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思想法。
陆锦棠觉得今日的百花宴似乎并不像自己想的那般。
官家的女儿们有幸可以向圣上和皇后娘娘敬酒,两人一排,依次上前。
只见李杜英原是应该向圣上敬酒的,可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与自己身侧的女孩儿换了位置,险些把那女孩子吓哭。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李杜英却颇有些不顾一切的架势。
她换到陆锦棠的一侧,恭敬上前,待她敬酒之时,她的指头和酒杯之间居然夹着一张小纸条,
“娘娘千岁!”李杜英恭祝着,举杯向前。
皇后娘娘赏脸之人,她会接过那杯酒,或抿一口,或直接交给身边的女官,都是一个意思。
若是不想赏脸,她便可以不碰那酒。
李杜英频频向陆锦棠眨眼睛,又把手里的酒杯使劲的往前送了送。
可陆锦棠根本不去接,甚至连视线都移到了她身后的女孩子身上。
“杜英县主,请。”木兰把漆盘举向前,让李杜英自己把酒杯放上去。
李杜英不甘心,“娘娘,千岁千千岁!”
陆锦棠笑着点了点头,“有心了,下去吧。”
这都开口催了,大殿之上,无数目光注视之下,李杜英似乎也不能再耽搁下去。
她只好压低了声音,“娘娘,求您一定帮帮我吧!”
陆锦棠却微微闭目,似乎并不愿理会。
李杜英咬着下唇,忽而愤愤的将酒杯搁在木兰的漆盘之上,豁然离开,把位置给身后的女孩子腾出来。
待众臣女都敬过酒之后,圣上未叫她们退下,一片国色天香的美娇娘,仍旧袅袅婷婷的立在殿中。
木兰却是惊讶发现,“娘娘,不见了杜英县主。”
陆锦棠皱了皱眉,“这样的场合,她也敢乱跑?”
“适才瞧见娘娘不理会她,她似乎心有怨愤。目中含泪,气势决然。”木兰担忧道,“杜英县主自幼骄纵,只怕她气愤之下,会失去理智,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陆锦棠皱眉点头,“叫人去寻她。”
木兰给站在边上候命的乔木使了眼色。
旁人或许不懂木兰的意思,乔木却和师父心有灵犀,她立时点头躬身悄悄退走。
殿中的气氛却是一时热闹起来。
因为秦云璋开了口,“朕自打登基以来,就叫众臣为朕的家世操心,近日阅读古卷,忽而发现古语有云,君臣一家。朕的家事,就是臣子们的家事,你们理当关心。”
大臣们十分欣慰,叩首言谢,谢圣上理解。
“而臣子们的家事,亦是朕的分内之事,朕若要关心臣子,就要关心臣子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
大臣们听到这儿就不明白了,这怎么可能做的到?
“最好的表示朕心意的方式,就是给臣子安排一个妥帖的贤内助了!”秦云璋笑着说,“朕以前年少之时,不明白,为何做皇帝的都喜欢给人做媒呢?太宗皇帝如此,前朝的许多皇帝也是如此。如今朕明白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底下群臣。
大殿里一时寂静。
“原来赐婚,赐下的是为君者的一片关怀爱惜之心。”秦云璋缓缓说道,一字一句,似乎格外真诚。
陆锦棠坐在一旁,略有些诧异的看他。
他弄这么大阵仗,宴请百官,准备百花宴,原来是为了赐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开始在大臣里扫视,谁家的儿郎还没成婚,哪位大臣没了原配嫡妻,他早叫人统计过了。
私底下是不是已经问过人家自己的意思,这陆锦棠不清楚,她只见凡是被赐婚的,都是兴高采烈,感恩戴德的。
忽而孙一唱到沈世勋时,秦云璋目光一扫,才发现殿里少了杜英县主。
也在殿中的丽珠公主,和李驸马显得有些惊慌急躁。
陆锦棠这会儿也明白了,原来要赐婚给沈世勋的当真是李杜英。
难怪李杜英先前给她写了那么一封信,今日又再三求她。
陆锦棠抬手拉了拉秦云璋的衣袖。
秦云璋立刻回头看她,“何事?”
“李杜英适才生气不知跑去了哪里,我……”
“娘娘,不好了……”乔木急急上前,跪在木兰身侧,焦急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眉头一挑,“可是找到李杜英了?”
乔木连连点头。
陆锦棠迎上秦云璋的目光,两个人此时的眸色都有些复杂。
先前那么多大臣的赐婚都顺顺当当的,偏偏到沈世勋这儿的时候,出了茬子。
想来秦云璋心里多少是有些不痛快的,不过他脸上一点儿不显,“皇后要去看看李杜英吗?”
陆锦棠瞧了眼丽珠公主那着急上火的样子,又看乔木一脸惊慌,重重点头,“我且去看看,赐婚的事情,圣上独自安排吧。”
秦云璋勾着嘴角笑了笑,“皇后放心。”
四个字,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陆锦棠退出大殿,远离殿门这才问乔木,“怎么回事?”
“娘娘还是自己去看,县主她……离这儿不远。”乔木脸色难看,不愿多说,埋着头在前头领路。
她领着去了百花宴专门留出来的几间空殿,以备那些大臣在宴席上喝醉了,或是需要更衣时,备用的殿前。
殿门紧闭,守在殿门前的几个宫女都是乔木安排来的。
“人就在里头。”乔木说完,就退到了一旁。
陆锦棠心下狐疑,伸手推门的时候,心里如同打着小鼓。
木兰跟在她身旁,陆锦棠推门而入,木兰也要跟进去,却被乔木一把抓住。
乔木冲木兰使劲儿摇头,不让她跟着进去。
陆锦棠疑惑不已,一步一步往里走。
屏风外头一切正常,绕过屏风,却见散落在地上的衣裳。
陆锦棠倒吸了口气,那衣裳,不仅有女子的,还有男子的深衣直缀。
衣裳一直从她脚下,散乱着扔到了床幔下头。
陆锦棠咬了咬牙,提步上前,唰的掀开床幔。
床上两个人昏迷之中仍旧纠缠在一起,被子从两个人身上滑落,洁白的床单上,有点点刺目猩红。
陆锦棠伸手扳过那男子的脸,心头立时一凉。
她看着身形格外眼熟的时候,还不敢认,这下连脸都看清楚了,不认也不成了!
“陆依山!”陆锦棠的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
她摸出金针,在他颈后猛扎下去。
陆依山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浮出水面。
他倏而睁开眼睛,看见陆锦棠的一瞬间,他还笑来着。
待看清楚了自己如今情形,他惊得脸色都煞白了。
陆锦棠甩下床幔,“把她喊醒,穿好衣服出来。”
陆锦棠坐在屏风外头等着。
其余宫人,她没让进来。
床帐里头嘻嘻索索穿衣服的声音,扰得她心头烦闷。
她自然知道小山这是被人算计了,可是木已成舟,如今该怎么办?
陆依山出来就噗通跪了下来,闷声说,“臣弟是被人算计的,有人说是娘娘有事交代臣弟,把臣弟领出了大殿,骗至这里。臣弟……臣弟是着了别人的道了!”
李杜英也穿好了衣裳,她没出来,坐在屏风后头,声音不大不小的嘤嘤哭泣。
既能让外头的姐弟两个听见她的哭声,又不至于扰的人无法说话。
“事情已经这样了,床上的……落红,你也看见了,你昏迷前做了什么事情,想来你自己清楚。不管你是被算计也好,是情难自已……是什么我不管,我只问你,你打算怎么办?”陆锦棠沉声问道。
陆依山的脸色更显苍白,“阿姐……我……”
陆锦棠垂眸叹气,“自己不小心着了道,就只能怪自己太大意。”
陆依山垂下头去,口中没了声音。
陆锦棠皱着眉头,殿中一时安静的只有李杜英的哭声。
“木兰,去请丽珠公主来,且不要惊动他人。”陆锦棠叹气说道。
可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李杜英忽然找不到了,让赐婚的程序都耽搁了好一阵子,关注的人自然是很多。
皇后娘娘又从殿上提前离开,这事儿处处都在招人眼目,顶多能瞒得了一时。
丽珠公主匆匆而来,她看到陆依山垂头丧气的跪着,又听见自己的宝贝女儿在里头哭。
她唰的掀开床幔,看到床上那点点猩红。
丽珠公主当即就怒了,她阔步从里间出来,步子又大又急,险些把屏风都撞倒了。
她却顾不得自己撞的肩膀生疼,一把抓起跪在地上的陆依山,“你!你怎么敢!”
她一耳光“啪”就扇了下去。
陆依山连躲都没躲。
以他的功夫,不叫丽珠公主抓住他,那是轻而易举的,可他就那么一动不动的任凭她在自己身上撒气。
“行了。”陆锦棠对木兰使了个眼色。
木兰立即上前,从背后拉住丽珠公主。
丽珠公主红着眼睛看着陆锦棠,“皇后娘娘,偏袒也不是这么偏的,您乃是国母,不能任凭自己的弟弟做了这种事情,还袒护他吧!”
“把李杜英叫出来。”陆锦棠说道。
李杜英慢慢腾腾的从里间挪了出来,她嚎哭了半天,脸上的泪,却还没有愤怒的丽珠公主多。
“究竟是怎么回事,丽珠公主总得问清楚吧?”陆锦棠抬了抬下巴,“李杜英,你说。”
“有个宫女说,陆校尉有事与我说,我想着许是皇后娘娘有什么话吩咐我,所以我就过来了。”李杜英小声说道。
陆锦棠哼笑了一声,“我若有事寻你,木兰乔木等女官,不是现成的人么,何需辗转叫陆校尉找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我就不知道了。”李杜英索性仗着自己是受害者,一低头,拿着帕子又哭起来。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是有宫人告诉我,阿姐有事交代我,引了我来这里。我口渴难耐,桌上备有清茶……”陆依山的拳头狠狠的砸了下地面,拳背上都渗出殷红的血来。
他暗恼自己怎么那么大意,好歹也是在军营里混了这么久的人,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丽珠公主眼睛一眯,仔细看向自家姑娘。
谁脸上是懊恼羞愤,谁脸上是故作悲伤……这一眼就能看出来呀。
丽珠公主心下难受,如百爪挠心。
丽珠公主身边的宫女伏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公主殿下可千万要冷静,不可意气用事,如今吃亏的是县主。闹翻了最丢脸的也是县主。”
丽珠公主冷冷哼了一声。
“再者,公主适才已经见了,臣子女儿当中没有一个被留入内宫,皇后娘娘当真是要失宠了吗?”
这话倒是让丽珠公主精神一振。
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陆依山。陆依山年纪轻轻,在军中表现不俗,且适才自己大骂他,他分明委屈,却不躲不闪,硬生生受了。
这么看来,他人品似乎也不算太差?
丽珠公主左思右想,忽而捏着帕子,和李杜英一起哭了起来。
哭到伤心之处,母女两个抱头痛哭,好不可怜。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丽珠公主做何想法,不妨说出来。”
“我还能作何想法,陆校尉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我能将他如何?还不是全凭皇后娘娘做主?这事儿无论怎么论,吃亏的总是女儿家,倘若陆校尉做了好事却不肯认,我们娘俩也没脸活了……”又是一通哭泣。
“求皇后娘娘赐婚!”李杜英被她娘揽着脖子,哭的喘不过来气,好容易发出点儿声音。
丽珠公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话哪能由她说!她这会儿只要装可怜就行了!这丫头,真是沉不住气!
丽珠公主瞧见陆依山脸上不屑嗤笑,不由动怒。
她忽的扬起手,“啪”狠狠给了杜英县主一耳光,“你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我看三尺白绫赐给你倒是最妥当!”
丽珠公主狠厉的语气,把李杜英吓得再不敢乱说话,她这会儿是真吓哭了。
一边哭,一边还忍不住的打着嗝。
“呜呜……嗝……呜呜……嗝……”
陆锦棠扶额,“本宫同意赐婚。”
“阿姐!”陆依山猛地抬起头。
“小山,男人总得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陆锦棠叹了口气,“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禀明圣上。”
“阿姐,我……”陆依山眉头紧皱,向她摇头。
陆锦棠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你破了人家处子之身,叫人家以后怎么嫁人?”
陆依山抿着唇,没说话。
陆锦棠又回到殿中,待她进去之时,秦云璋恰要给沈世勋赐婚。
陆锦棠微微一愣,他这边知不知道李杜英的事儿?若是再把李杜英赐给沈世勋,那事儿就尴尬了。
“户部尚书王泸定之女,王洛璃上前。”孙一在那儿高唱。
陆锦棠缓步走到秦云璋身边坐下,低声道,“有事与你说。”
秦云璋点点头,“且等等。”
孙一唱喝着华丽的骈四俪六文,把小姑娘夸的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王洛璃款步上前,娉娉婷婷的立在沈文柯身边,向尊者福身,“谢过圣上皇后娘娘……”
沈文柯僵着身子,低着头站了良久。
久的底下的百官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之时,他才低笑了一声。
秦云璋的目光一直定定的落在他身上。
“怎么,沈太守以为,这婚赐的不妥吗?”秦云璋问。
沈文柯拱手,“臣不敢。”
“那是沈太守对身边这女子,有不满?”
陆锦棠抬眼向那个女孩子看去,女孩子标准的瓜子脸,面庞白皙如无暇美玉,精巧的嘴,英挺的鼻梁,最最吸引人的是那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如两汪碧波,幽深有光。光芒潋滟之中,情韵无限。
她的通身的气质分外的沉静柔美,真真的大家闺秀。只是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王家小姐,自然是无双佳人,臣没有不满。”沈世勋话说的格外慢,他又停了一瞬才缓缓下拜,“臣只是在感叹,何德何能……竟得圣上如此厚爱。”
他匍匐在地,行了大礼。
王洛璃愣了片刻,也跟着跪拜,“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陆锦棠莫名觉得自己染上了一抹哀伤,她觉得这份哀伤定于自己无关!可不知怎的,心里就是莫名酸涩。
“云璋,是小山的事情。”陆锦棠在他们谢恩退下以后,又小声说道。
秦云璋点了点头,“且等等,朕与你一起去看。”
他说话间握住了她的手,群臣在下,他们坐的位置高,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注目礼之下。
可他竟然还是握紧了她的手,并用自己的龙袍广袖,覆在她的衣袖上。
陆锦棠抽了几次,抽不出。
孙一命良家子上殿。
如今筛选下来的良家子,还有百余人。
若是跟明宗比起来,真不算多,明宗宫里,佳丽俞八百人。
孙一唱喝起这些佳丽的名字,被他叫道名字的佳丽起身上前跪拜。
“赐给李将军为妾——”
李将军一愣,慌忙谢恩。
百余位良家子,竟然全赐给了大臣们做妾。
被点过名字的良家子皆退出殿门,孙一念到最后,竟然一个没留!
圣上一个都没给自己留!
他让人采选,让人画像,竟然不是给自己准备的?而是把这些人塞入大臣家中,好报复当年大臣们逼他充盈后宫之事呢?
这也不能全算是报复吧,有些大臣,还挺乐呵这事儿的。
可是圣上……是不是哪里不健全呀?他竟然……不好色吗?
大臣们嘀嘀咕咕,陆锦棠满目狐疑。
“百花”都各有了主,歌舞音乐的表演也搬上大殿,殿中热闹起来。
秦云璋凑近了陆锦棠的侧脸,“你说小山的事,小山什么事?”
陆锦棠还有些不能回神,“你不是为了充盈后宫么?”
秦云璋垂眸轻笑,“朕的后宫已经满了。”
陆锦棠狠狠的掐了他的手一下。
秦云璋嘶了一口气,“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疼也活该。”陆锦棠轻哼一声。“小山被人算计了,遇上了桃花劫。”
秦云璋眼睛微眯。
歌舞缭绕,他起身离开宴席。
酒菜上桌,百官的宴席才刚刚开始。
秦云璋一路都握着陆锦棠的手,她几次要抽出来,他都握得更紧。
她便只好任他这么拖着,他今日的心情看起来是格外的好,走路带起的风都是一阵暖意。
只是他所来到这殿中的气氛却有些不同。
陆依山跪在地上,一见到皇帝,便叩首说,“臣愿为圣上效力,驻守边关。”
戍边可是苦差事,有危险不说,一去就是许多年不能回京。
李杜英一听这话,立时就不哭了,她瞪着大眼睛,死死的看着陆依山。
还没等圣上说允,还是不允,她先说道,“生已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你要去戍边,我也去!”
丽珠公主坐地大哭,“圣上怜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是老来得女,若是她没了,我也不活了……求圣上给我一个说法……”
陆锦棠轻咳一声,“小山,我刚刚跟你说了什么?你的责任和担当,就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陆依山咬紧了牙关,他忍了再忍,却还是忍不住说道,“为何圣上可以守着姐姐一个人!他是帝王,是君!尚且能不顾祖制!不顾百官相逼!与姐姐一生一世一双人!而我……想守着我愿意守护的人,就不行?”
秦云璋眼目微微一凝,脸上有种躺枪的无奈。
他可没被人算计到这种地步,就算被算计了,他也有办法解决。
“你心里有人了?果真?那人是谁?”李杜英豁然从地上起身,逼视着陆依山。
“你别管!”陆依山别过脸不看她。
“我别管?我们都这么亲密了,你心里的人是谁,我怎么不能管?”李杜英拉他的衣袖,一副要胡搅蛮缠的样子。
丽珠公主大约是觉得自己的女儿,简直是扶不起的阿斗,生生把她注备好的节奏都打乱了,不由蹭的拔出带刀护卫的长刀,咣的一声,扔在李杜英面前。
“阿娘……”李杜英惊的跳起。
“事已至此,别纠结那些事情了。他既不肯娶你,刀在你手中,要么杀了他泄愤,要么,你了结了自己!”丽珠公主语气狠厉。
李杜英吓得脸色煞白,“阿娘说……说什么呢?”
“你选吧!”丽珠公主背过脸去,默默的流着泪,“阿娘若不能把你风风光光嫁人,就把你风风光光安葬!你莫走太快,黄泉路上等着阿娘,等阿娘……来追上你!”
李杜英被她娘的气势镇住,也为阿娘语气中的悲怆动容,她当真恍恍惚惚的捡起了地上的刀。
陆依山仍旧跪的笔直,脖子也挺得直直的,好似已经洗干净了脖子待宰一般。
李杜英哭着朝他笑,“杀你泄愤?我怎舍得呢……”
这傻孩子竟看不出丽珠公主是故意用话在逼陆依山,她还当了真,眼睛一闭,握着刀就向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丽珠公主余光瞟见,吓得惊呼一声,就要晕倒。
陆依山从地上一惊而起,一把抓住刀背。
李杜英是认真的,她手上劲儿大又猛。尽管陆依山及时抓住刀背,刀刃还是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秦云璋眼睛微眯,伸出的手,又默默的收了回去。
木兰也垂头,悄悄的退了一步。
这些人似乎都在等陆依山最后的反应。
李杜英缓缓睁开眼,水汽迷蒙的一双眼睛,怔怔的看着陆依山。
“我娶你。”陆依山一字一句说道。
李杜英嘴巴微张,像是没听懂一般。
“爱惜自己的命,我不值得……你为我死。”陆依山松了手,对李杜英,对丽珠公主躬身施礼。
丽珠公主本想再为李杜英,讨一个郡主的封号。
秦云璋笑看着她,“公主知道‘见好就收’这个词吧?事情的是是非非不查清楚,彼此心里都有数就成。若是弄个水落石出,到底是皇家的丑事。公主说,是不是?”
丽珠公主讪讪笑了笑,领着尚且不能回神的李杜英离宫。
秦云璋没抬举李杜英,反倒封赏了陆依山。
把他从校尉,提拔到了左中郎将,并赐食邑五百户。
陆锦棠替弟弟谢过他,就往凤栖宫里去。
宫道上遇见了等她的陆依山。
“你还没出宫?”陆锦棠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弟弟。
陆依山嗯了一声,沉默不语。
陆锦棠看了他一阵子,“你若心里怪我,就怪吧。这次是阿姐没有帮你。”
“阿姐,我自己蠢,着了道,我不怪你。”陆依山猛看她一眼,“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阿姐的事情,阿姐会不会怪我?”
陆锦棠闻言一愣,“对不起我的事?”
陆依山说了句对不起,掉头跑了。
陆锦棠看着他的背影跑远,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跟她说句“对不起”?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陆锦棠琢磨着回到凤栖宫。
凤栖宫里的宫人们早就准备好了二皇子抓周的物件儿。
原以为圣上会和皇后娘娘一起来。
可回来的却只有娘娘一个人,宫人们不由黯然失色。
陆锦棠笑道,“你们这么不高兴,是因为圣上没有留良家子入宫,害怕日后宫里还是不热闹吗?”
宫人们闻言大为惊讶,“没有留?一个都没留?那么多良家子呢……不留叫花鸟使采选做什么?”
陆锦棠神色怔怔的摇头,“圣上的心意,谁能揣摩呢?”
“旁人揣摩不透,锦棠你岂能不明白?”秦云璋的声音忽从背后传来。
陆锦棠惊讶回头,宫人们纷纷闪开两旁。
只见没有与她一起回来的秦云璋不仅来了,他身边还站着小小的玉琪。
身后还跟着一溜的宫人,手上端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玉玳周岁,朕岂能不来庆祝。”秦云璋上前,捏了捏她的手,“玉玳,这名字,朕如今才慢慢体会他的好处。就依了皇后吧。”
陆锦棠张了张嘴。
“玉玳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何必叫他人来恭贺?我们与他庆生就好,旁人恭贺也未必真心,还是自己一家人守在一处温暖。”秦云璋缓声说道。
陆锦棠惊喜而笑。
原以为他自打当了皇帝以后,就沾染上不好的习气,也变的像许多帝王一样,好大喜功,希望自己名垂青史。
可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能认可“玉玳”的名字,可见他心里还是明澈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没有被昔日的功勋冲昏了头脑,他还懂得细处的温情。
特别是,他竟能主动领了玉琪来。
“玉琪,”陆锦棠笑着蹲身,把这小小的孩子给抱了起来,“我们给弟弟过生日,你高不高兴?”
玉琪年长玉玳一岁有余,如今已经两岁半了。
他点点头,“高兴,有礼物,送弟弟!”
仿佛许久许久不曾见过帝后如此温情一幕,凤栖宫多愁善感的小宫女们,微微濡湿了眼眶,似乎这一幕,她们已经盼的太久太久。
秦云璋携着妻的手,入了正殿。
小小的玉玳,也被打扮的十分隆重,明明是豆丁一般的个头儿,穿上长袍,小靴,还颇有几分郎君的模样。
玉玳身体壮实,玉琪在他这么大时,还走不稳,走路是颠儿的。
玉玳却走的很稳,他瞧见那一身明黄的龙袍,迈步就向秦云璋走去,都不用宫女搀扶,“爹爹,爹爹!”
软糯的奶音,特别的可爱。
“朕没有错过玉玳的抓周吧?”秦云璋一把将他裹着奶香的小身体给抱在了怀里,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
玉玳不胆怯,高兴的哈哈笑。
“你若再晚来一会儿,还真就错过了。”陆锦棠轻哼一声,让宫女们把东西都摆上来。
不知乔木翻了什么典籍,准备着抓周的东西五花八门。
陆锦棠都看花了眼,“这么些个,我尚且不知挑什么,一个孩子哪里懂得?也真是图个好玩儿罢了。”
“就是图个乐,让他玩儿去吧。”秦云璋把怀里的玉玳放下,让他去拿东西。
玉玳有些懒洋洋的不想动,他最喜欢的就是他那只金芒盈盈的蛋,其他东西,他仿佛都提不起劲儿。
他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扫了扫,忽而落在一张离他很近的弓上。
那把弓是仿秦云璋的一把反角弓做的,据说秦云璋的那把弓射程能达到两百米,有效射程也能达到八十米。那弓做的很精良,以岑木为心,荆棘的内层黏合,最外裹以牛筋。制作工艺要求极高,工序复杂。缩小版的细节竟也做的一丝不差。
玉玳拍着手向那弓走去。
他刚把手抓在那弓上,立即有另外一只小手也抓了上去。
玉玳微微一愣,顺着那小手往上看,就看见哥哥玉琪的脸。
“大皇子,不能拿,这是二皇子抓周的东西。”宫女立刻来抱玉琪。
玉琪皱了眉,但并未松手,反而把那一张小小的弓抓的更紧。
玉玳也没松手,以为哥哥是跟他逗着玩儿,便笑嘻嘻的歪了歪脑袋。
“给我。”玉琪说。
玉玳咯咯的笑。
“大皇子,不能要!”宫女有些不安的去掰大皇子的手。
“别勉强他。”陆锦棠忽然说道,“不过是玩闹,何必那么认真?”
“是,娘娘。”宫女收回手。
玉琪往陆锦棠这里看了一眼,倏而也放了手。
玉玳不知何意,以为哥哥逗他,见哥哥放手,他也放手。
小小的弓砰的掉在了地毯上。
离着弓不远,有一只金算盘,摇起来会哗啦哗啦响。
玉玳向那金算盘走去。
玉琪这次先他一步,拿起了金算盘。他握在手里,使劲儿的摇,大殿里尽是哗啦哗啦的声响。
陆锦棠微微皱眉迟疑的看了秦云璋一眼。
秦云璋握了握她的手,“后事难料,别担心那么早。”
陆锦棠吐了口气,点点头。
玉玳见小算盘已经到了哥哥手里,他咯咯笑了,还在那哗啦的声响中拍了拍手,又朝前走去。
地上有块玉雕琢的方印,碧玉清透,十分好看。
玉玳噗通坐在地上,抱着那方印玩儿起来。
“印乃权柄,这是大权在握呀!”玉玳的教养嬷嬷小声说道,语气里颇有几分骄傲自豪的意思。
玉琪扔了算盘,又扑上前去拿玉玳手里的方印。
玉玳年纪小,但从小体格好,他把印搂在怀里,搂的死死的。
玉琪似乎认定了也要玩儿那个,宫女给他旁的东西引逗他,他皆不要,只要玉玳怀里的那个。
不知玉玳是乏了,还是争不过哥哥。
那方印被玉琪一把夺了去。
玉琪抱着方印看了看,表功一般,捧着方印向陆锦棠和秦云璋走过来。
“阿娘,爹爹,玉!美玉!”玉琪稚嫩的声音自得的说道。
陆锦棠面色复杂,要说这是个游戏,不管是何情形,她都该一笑了之。为何她心里却是这么的不安呢?
玉琪似乎是玩儿够了,把方印塞进秦云璋的手里,就去玩儿别的了。
秦云璋打量着手里的印,低声问陆锦棠,“你觉得,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陆锦棠本想说没有的,可一开口,竟犹豫了。
秦云璋笑了笑,“是啊,很多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会怎样,也不知为什么。”
陆锦棠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他鲜少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就像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会对你发脾气。”秦云璋忽然看着她的眼,低声说,“理智上,我知道自己不该怀疑你,可情感上,我却会动怒。人在自己特别在意的事情上,会备受折磨,轻易动怒。”
陆锦棠微微眯眼,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你在意什么,什么就会折磨你。”
“人在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上,感到自己无能的时候,才会发怒,”秦云璋笑了一声,“这天下,能让我轻易动怒的,只有你。”
陆锦棠闻言一怔,错愕看他,“无能?”
他是百官口中英明睿智的帝王,是有为的明君。出能征战天下,入能治国安邦。他还无能啊?
秦云璋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你救朕的命,于朕并肩打天下,你兴建女学,用自己的私产在各地兴建医馆……朕生怕自己被你丢在后头,看着你的脚步望尘莫及。”
陆锦棠一愣。
“可我细细品了‘玉玳’的名字,恍惚若有所悟。你心里也渴望这一份平静安稳,与世无争。”秦云璋今日好似格外的深沉。
陆锦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你放心,终有一日,我会给你远离纷争的生活。”秦云璋脸上的笑容特别明媚耀眼,恍如正午的阳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锦棠隐约记起,沈世勋曾经与她说过,沈家在海外有生意,可以带她去海外无争之地。莫非是当年那些话,叫秦云璋知道了?他才这么耿耿于怀?
陆锦棠想到这里,忽而脑中有光一闪而过,“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秦云璋惊喜看她,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你派人去盯着陆依山!我怕他会逃跑!”陆锦棠忽而说道,“逃离世俗,逃离纷争,逃出这逼到头上的婚事!”
秦云璋一噎,他这么深情的表白,她感情完全没有被打动?
“何不成全他,就让他跑了算了?”
“那李杜英怎么办?”陆锦棠反问。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不管什么结果,都得她自己背负。”秦云璋倒是一点儿也不偏袒他的外甥女。
陆锦棠猜的不错,陆依山说他对不起姐姐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逃婚。
“燕玉,收拾好东西,带上银票,衣裳只带一件换洗的就成。”陆依山回到陆家,敲了敲燕玉的窗户,在窗外与她说,“今晚亥时一过,我就来找你!”
燕玉一惊,追出来问,他预备做什么?
可陆依山的身影,早就蹁跹如燕的离开了。
燕玉心下狐疑,可听从少爷的吩咐,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她当即收拾了两件衣裳,收拾起了少爷的所有银票。
她还特别细心的准备了一些碎银子和铜板在身上。
少爷这是要出远门吧?单有银票可不成,雇马雇车,拿出张银票来多不方便?
燕玉打点好行装,仔仔细细想了好几遍,应是没有什么遗落了,这才安分的在屋里等待。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燕玉坐在屋子里,连灯都没点。
她枯坐等待,等着少爷来叫她。
“笃笃……笃笃笃。”这是少爷敲窗的暗号。
燕玉豁然起身,忽的拉开窗子。
果然见陆依山背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窗子外头,“东西收拾好了么?”
燕玉点头,从床上拿过包袱背在背上,“少爷要去哪里?”
“跟我走,什么都别问!”陆依山深深看了她一眼,月光暧昧,他眸中神色晦暗不清。
燕玉立即跃窗而出,身姿轻盈,落地如猫。
两人跃上屋顶,又辗转跳上树杈,如灵敏的燕一般,轻松翻出陆家庭院。
在越墙而出的那一瞬间,陆依山的心里轻松愉悦,他听到树梢被风吹的呜呜声响,都像是在唱着自由送别的欢歌。
燕玉还懵懂不知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却忽然被他握住了手。
两人站在陆家的院墙外头,陆依山的手多少有些凉,却微微有汗。
“少爷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怎么有冷汗?”燕玉关切看他,却见他脸上笑意盈盈。
“燕玉,我不想负你,原本打算,待我建功立业之后,再谈娶你,可现在他们把我逼到这一步,我只得如今就带你走,”陆依山深吸了口气,他似乎心跳有些快,“你愿跟我走吗?”
他原想着燕玉必是点头同意,而后两人欢欢喜喜的上路。
哪里知道燕玉先是一愣,“少爷要带着婢子……私奔吗?”
陆依山咧着嘴,吸了几口气,“对,私奔,你愿意吗?”
燕玉脸上的表情似乎颇为复杂,她的纠结与挣扎是陆依山全然没有想到的。
“别犹豫了,万一被人发现就麻烦了,还是先走再……”
“可如果走了,我就耽误了少爷的大好前程了!少爷一直喜欢呆在军营里,这么一走,军营就回不去了!”燕玉低声说道。
“去军营的法子多的是,即便京都这里的军营回不去,也可以去地方的府兵军中!”陆依山有些着急,他拉着燕玉的手欲走。
燕玉却站在原地,“那不一样,如今少爷已经要提拔中郎将了,如果离开……一切头开始不说,还会被算作逃兵。婢子不能……”
“你先和我走,那些事情日后再说……”
陆依山的话音还未落地,忽有踢踏的马蹄声,和冷冷的女声传来,“陆校尉要走?走到哪里去呀?”
陆依山本就绷紧的心,猛地听闻这声音,不由紧紧的皱在了一起。
借着月光望过去,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坐在马背上。
月光之下看不清她的五官,却不难感受她一身的冷气,“我愿以为是哪个女子让你如此心心念念,原来竟是一个丫鬟?”
“杜英县主!”陆依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杜英夹了下马腹,驱马又靠近了几步,“看来我来的还真是时候,阿娘说,你虽答应了,却没有君子坦荡之态,只怕会做出小人行径。果然,让阿娘说对了。”
陆依山冷笑一声,“县主算计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希望我对你信守君子承诺?”
李杜英倏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不择手段……只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也有错吗?”
陆依山切齿说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县主喜欢的,就要夺入自己手中,可曾想过那个被你喜欢的人,他是怎么想的?实不相瞒,我就是个小人,县主大概还不了解我,如今知道也不算晚……”
“所以,你是打算和我睡了,破了我的身,却不对我负责了吗?”李杜英忽然问道。
陆依山察觉到,燕玉的手猛地一抖,并且极力的想从他手里抽走。
“燕玉,我是被她算计了,我当时并不清醒,我被人下了药了!”陆依山懊恼说道。
李杜英冷笑一声。
“少爷,婢子不想跟您私奔。”燕玉垂头说道。
陆依山一惊,“燕玉……”
“婢子也从来没想过要嫁给少爷!”燕玉噗通跪在地上,“燕玉只是个丫鬟,是沈家买来的丫鬟,燕玉能够伺候少爷,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万万不敢肖想其他。”
“你对我的心,我感受的到,燕玉,你起来!”陆依山脸上划过一抹惊慌失措。
“婢子对少爷的心,不过是盼着有朝一日,少爷娶了嫡妻以后,仍旧不会离弃婢子,让婢子可以一辈子照顾少爷……”
“呵,想做个通房啊?”李杜英笑了一声,“我若说,我连个通房也容不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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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依山却是立时恼了,他忽而拔剑,蹭的一跃而起,剑尖直指李杜英。
月下剑身上寒芒闪烁。
李杜英不防备他会突然拔剑,她心下一慌,躲避之时,竟摔下马来。
她狼狈爬起,陆依山的剑又到了面前。
“我今日就杀了你,看你如何威胁我!”陆依山的声音恼怒至极。
李杜英往后退了几步,惊恐的看着他。
月光恰好洒落在他脸上,他的五官英挺,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之下,更是莹润有光。
即便他手握长剑,满目杀机……可还是那么俊逸非凡。
“你不敢。”李杜英笑了一下。
陆依山却猛然上前,剑尖如猛然窜出的蛇,吐着剧毒的芯子。
李杜英惊叫一声,吓得闭了眼。
却听“当”的骤然一响。
她睁开眼来,燕玉正立在她身侧,以未出鞘的剑挡开了陆依山的剑。
“你拦着我做什么!”陆依山气恼。
“婢子不能让少爷为了婢子做错事!”燕玉的声音里含了鼻音,“今日得知少爷对婢子竟有这么深的情谊,婢子……婢子已经心满意足了!”
“哼……”李杜英冷哼一声。
她这副不屑的态度,使得陆依山更为恼怒,“你让开!”
他避开燕玉,直取李杜英。
燕玉却不让他得逞,招招式式之间挡着他。
李杜英看着两人动手,眼睛不由眯了起来,“这丫鬟的功夫这么厉害?”
巡城之人,听闻这里打斗之声,闻声而来。
火把灯笼把陆家外头照的亮堂堂的。
陆依山咣的扔了剑,满面恼怒。
李杜英却缓缓走上前来,看了看周遭的兵将,“我是杜英县主,这位是陆校尉,没什么事儿,都散了吧。你着什么急呢,赐婚的旨意不日就下来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朝夕相处。”
她说完这么一番意味不明的话,翻身上马,欲打马而去。
一群兵将被弄得迷糊,这是半夜里跟这儿调情呢?可是看气氛也不像啊?
“县主莫走!京都宵禁之中,任何人不能随意出坊走动,你们这不仅夜里闹出动静,还动了兵器。”巡城将领沉声说道,“京兆府上走一趟吧!”
陆依山三个被带去了京兆府,一直到次日快晌午,才查明了此时,果真是因情而起。
让他们放人的指使和圣上赐婚的旨意一道下来。
他们才被各自府上的家长领会去。
陆依山这么一折腾,不仅把赐婚的旨意提前折腾下来,连婚期都跟着提前了不少。
而且圣上派了人,加强了陆家的防卫,将他死死的盯在国丈府上,免得他再生出逃婚的心思。
陆雁归险些动怒要把燕玉打死。陆依山跪求爹爹,说他一定不逃了,好好娶李杜英过门。他举手发誓,加之圣上提拔他为左中郎将,享有食邑,陆雁归这才息事宁人放过燕玉。
陆锦棠知道家里的这些事,脸上并不轻松。
“只怕少爷会恨娘娘吧?”木兰小声嘀咕道。
陆锦棠皱着眉,地上乱跑的玉玳这会儿也让她不能快慰而笑了,“我不知道他竟早有心上人,我知燕玉对他有情,却不知他待燕玉也有此心。若是一早叫他娶了燕玉,或许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木兰倏而瞪大了眼睛,“娶?娶燕玉?”
陆锦棠点点头,“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够细心。”
“娘娘真是说笑了,便是娘娘一早知道,少爷也不可能娶燕玉的。燕玉乃是沈夫人从南境带来的陪嫁丫鬟!少爷何等尊贵的身份?她顶多能做个通房,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才能称妾。少爷怎么可能娶她?”木兰笑着摇头。
陆锦棠闻言一愣,她也想到过身份上的差距,可事实的艰难比她想象中更大。
“身份竟成了鸿沟了。”
“本就如此啊娘娘!”木兰轻叹一声,“所以圣上也是顶着莫大的压力,才能容得后宫只有您一个人。”
木兰似乎对她暗中准备钱财和马匹一直不安,她深知两个人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大风大浪都过了,日子终于平静下来,却因为一些小事而分道扬镳……只怕将来娘娘会后悔。她得了机会就要劝上一两句。
陆锦棠闻言哦了一声,垂眸不再说话。
陆家和丽珠公主府的婚事筹备,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这些全然不用陆依山操心,他连军营都回不去,整日被关在家中。不是练剑就是画画。
听见外头热热闹闹,似乎是在准备聘礼,婚期临近,这聘礼也预备送去公主府了。
“皇后娘娘对三少爷真是好,从宫里赏赐下来这么多好东西……”
议论的声音,隔着院子都钻进了陆依山的耳朵里。
他愤然扔了手中的画笔,气咻咻的躺去了床上。
燕玉捧着羹汤站在窗外,“少爷……”
陆依山身子一僵,好半天没有作声。那日回来,他就没怎么见过燕玉了。
燕玉被陆老夫人叫到院子里,去学规矩去了。
今日猛然听到她的声音,他竟恍惚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燕玉进得屋里,把漆盘放下,“少爷起来了就吃点东西,婢子告退。”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陆依山忽的从床上折了起来,“燕玉!”
脚步声骤然停下。
陆依山从床上跳下,赤脚上前,从背后抱住她,“我想给你的不是一个通房,一个妾而已。你陪了我这么多年,教我功夫,照顾我,保护我……我想把一切都给你。”
燕玉低着头,咬着下唇在笑,“燕玉何德何能……能做妾,已经喜不自胜了。”
陆依山把她抱得紧紧的,紧得两个人呼吸都乱了。
燕玉却愣是挣扎出他的怀抱,“等……等少爷娶了县主以后,再……”
陆依山点点头,轻轻在她颈间耳后亲吻。
大婚那日,陆依山一直都没笑,他绷着一张脸,一身大红的喜服也不能让他的脸色更好看。
不过大约人长得好,什么表情都不重要,他这一张冷酷的脸,还是上不少的女孩子为之迷恋。
李杜英达成所愿,心里雀跃,一张大红的盖头,也盖不住她满心的欢喜,低低的笑声时不时的从盖头底下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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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吹打打的喜乐声渐渐远去,丽珠公主绷不住在李驸马的怀里嚎啕大哭。
“这是没嫁去南境,若是嫁去了沈家,你得哭成什么样?”李驸马抚着她的背安慰她。
……
李杜英没有哭,丽珠公主给她梳头送别时,她留的两滴泪,还是硬挤出来的。
拜天地,拜父母……一道道繁复的程序走下来都没能磨灭李杜英的欣喜兴奋之情。
陆依山把她送入洞房以后,就去与人敬酒了。
连点心和茶水都没让人给李杜英准备。李杜英从公主府里带来的丫鬟都看不下去,站在门口呵斥陆家的仆人。
还是薛姨娘想起陆依山只怕为故意为难县主,命丫鬟跑来看了看,果不其然!
薛姨娘忙叫人做了新鲜热乎的点心,配着酥酪茶送了过来。
李杜英的丫鬟在公主府里伺候惯了,当即就想砸了东西发飙,好给陆家人一个下马威。
反倒是整日里趾高气扬的李杜英喊住丫鬟,“不必如此。”
丫鬟替她委屈,“县主,您在公主府里的时候,也从没被人这么冷落过,如今区区一个陆家……”
“这可是国丈府,且他封了中郎将,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李杜英没忘记她出门以前,阿娘叮嘱的话。
丫鬟替她委屈的眼圈都红了。
李杜英却轻蔑一笑,“这些小事,我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且我想要的一定都能得到,此等小事,不必计较。我是真饿了。”
丫鬟忙把点心拿过来,看李杜英吃的高兴,丫鬟吸了吸鼻子,“婢子替县主委屈。”
“委屈什么?他就算再不情愿,不还是把我娶进门了?且他今晚还得往这儿来!住在这里!”李杜英脸上骤然一红,说话如女悍匪一般,可究竟是有颗小女儿的心。
陆依山不知喝了多少酒,是被人架回来的。
陆老爷一看就急了,“不是叫你们盯着他,不让他多喝吗?”
他喝问小厮,小厮也委屈,“早把三少爷的酒壶里掺了水了,且一直盯着呢,当真没喝多少,谁知三少爷酒量如此不济,竟醉成这副模样……”
陆老爷一听便明白了,他哪里是喝醉了!军中喝酒都是用碗,他在军营里也呆了那么久了,酒量早就锻炼出来,他岂能醉成一滩烂泥,分明是装的。
“罢了,”陆老爷深知即便逼也不能逼得太近,“男人一旦知道那事儿的美妙之处,就食髓知味了。太敬着县主也不行,养成了她跋扈的性子可不好。”
陆老爷摆摆手不管了。
把陆依山往新房里一送就招呼人离开继续去喝酒,剩下的事情,就是人家夫妻之间自己的事儿了。
陆依山听着没什么杂音了,屋里只剩下坐在床边的新娘子,和两个伺候的丫鬟。
他才从床上坐了起来,连秤杆都没拿,直接用手拽了李杜英头上大红的鸳鸯盖头。
李杜英吸了口气,抬眼看见他满面嘲讽的笑意。
“陆郎……”
陆依山嗤笑一声,“你想嫁,嫁进来了,我该做的也都做完了。”
他忽的起身,提步就向外走去。
“站住!”李杜英厉喝一声,也冷了脸,“新婚之夜,你掀了我的盖头就走,是打算把我自己晾在这儿不管了?”
陆依山连头都没回,“你还有什么办法?去告状啊,说我新婚夜,不愿意睡在你的床上,我看这事儿谁能管!”
李杜英脸色微变,她胸膛一起一伏,喘息了好一阵子。
“我忽然想起来,你姐姐,当今的皇后娘娘出嫁之时。”李杜英忽然说道。
陆依山皱着眉转过身来,狐疑看她,“你想说什么?”
“当年陆明月和她一起出嫁,岐王世子却冷落她,独宠陆明月。”李杜英冷笑一声,“结果如何?陆明月还是陆家的庶女呢!也不过落得的鸩酒赐死的下场!岐王如今又何在?”
陆依山眯了眯眼。
“宠妾灭妻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更何况,当年,岐王府的地位远高于陆家!”李杜英笑了笑,“我可不是当年任人欺负的陆家女,我乃堂堂李氏嫡女!我乃县主!你若敢宠妾灭妻,最好想想昔日的岐王府。”
陆依山呵的笑了一声,“灭了岐王府的,乃是当今圣上,圣上可是我姐夫!”
“圣上还是我舅舅呢!”李杜英冷笑一声。
陆依山眯了眯眼。
“皇后娘娘一直在帮着谁,你看不出来吗?我好歹也是伺候过娘娘好些日子的人!娘娘把她的南市生意托于我管,她是信任我的。”李杜英得意洋洋的在床边坐了下来。
陆依山咬紧了牙关,心中暗恼。
两人这么一阵子争执,红烛都燃下去了不少。
陆依山身上有些燥热,烦闷。
他在桌子旁坐了下来,桌上有茶水,他本想端起来就喝,忽而想起自己被算计那日。
他砰的放下茶杯,冷冷看了李杜英一眼,“那你不妨试试,看看我房里的事儿,我阿姐究竟会不会管得那么清楚。”
他提步绕过屏风。
“这话我本不想说,可你非要逼我!”李杜英追了出来,“你睡在谁的床上,自然没有人能管。可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嫡妻。你的妾不过是玩物,是玩意儿!内宅后院,是我说了算的地方!你今夜里敢踏出这门一步,我明日就发卖了那丫鬟!”
陆依山的脚,恍如在地上生了根。
他没有回头,却能想象出李杜英此时的神态表情。
她有嫡妻的身份,且有强势的娘家。她只怕真的能把燕玉给卖了……且为了一个丫鬟,圣上怕都懒得管这事儿。陆家人也不会帮着他。
“走啊,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怎么不走了?”李杜英笑起来,“我若要卖她,不会把她卖到旁人家里做丫鬟,趁着她还没有年老色衰,就把她卖到妓院里,还能牟几分利呢。”
“你住口!”陆依山折身回来,一把扼住李杜英的脖子。
李杜英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映着烛光,有疯狂之意。
红烛“啪”的一声,爆了烛花。
一股淡淡的香味缭绕在新房之中。
李杜英掰开他的手指,“若是不能掐死我,就好好的洗洗睡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杜英卸了妆,躺在里侧。
陆依山和衣躺在外头。
床大,两个人中间能隔出一个人的距离来。
新婚夜的红烛不熄,妖冶的烛光里,陆依山的脸却越来越红。
他的身体越来越热,血脉运行速度加快,身体的某一处也起了可耻的变化。
“李杜英,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忽而翻身把李杜英压下。
李杜英睁开眼睛,仰脸看着他,“我一直在这里躺着,你说我对你做了什么?现在不是该我问你,你想对我做什么吗?”
他气息很乱,额上青筋直跳。
他跳下床,想要去找一桶冷水,最好是带冰的,直接从头上浇下来。
“你是想让我卖了她吗?”李杜英幽幽的声音,彻底激怒了陆依山,他脑子里绷着的一根弦,砰的断了。
他如饿狼一般扑在李杜英身上,撕裂她的里衣,“是你逼我的!”
……
燕玉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她面前放着个烛台,普通的蜡烛,烛光一跳一跳的。
灯芯太长了,她拿着剪刀剪去了灯芯。掉在桌案上的灯芯一旁,已经躺了许多不长不短的一样被剪下的灯芯。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看了看窗外已经偏西的月亮。
他说,他今晚一定来。燕玉当即就拒绝了,可他坚持说,叫她等他。
她就这么枯坐着,等啊等啊……一根蜡烛燃尽了,她就再换上一根。
新房今夜的蜡烛不灭,她的蜡烛也不能灭……
鸡叫声传来的时候,燕玉猛地吐了口气,噗,她面前的蜡烛还是被吹灭了。
东方天际已白,她在窗前坐了一晚上。露水太浓,窗台都被露水打湿了。
清晨的空气清冽微凉,他到底是没来……
陆依山一大清早就去练剑了。
李杜英简直不能坐起来,她的腰要断了,两腿/之间撕裂一般的疼。
身上有不止一处的青紫痕迹。
她原以为没关系,可愣是没能起来床。连早膳午膳都是在床榻上用的。
她上头没有婆婆,给婆婆请安倒也省了。陆老夫人对她宽容,直接命丫鬟来说,不用去给她磕头了。
李杜英倒是没有受到陆家人的刁难。
她在床上躺了两日。除了新婚夜,陆依山把她折腾的够呛,她就再没见过他了。
据说他硬是回了军营,他没去燕玉那里,甚至临走都没去看燕玉一眼。
“可刚刚大婚,就抛下新婚妻子,去了军营……京都里的小娘子们,还不知道要怎们嘲笑县主呢!”丫鬟愤愤说道。
李杜英坐在梳妆台前,轻哼一声,“嘲笑?谁敢嘲笑我?她们会羡慕我才是,我想嫁谁,就能嫁,喜欢陆郎的人不少,可真正能拥有他的,只有我!”
丫鬟怔了怔,真正拥有吗?
陆依山这么一去,就是半个月。
纵然陆老爷派人来催,李家派人来暗示,甚至让他上头的将军对他施压。
他却一门心思的练兵,布阵,训练……根本不提回京的事儿。
李杜英坐不住,“唯一能治得了他的,也只有皇后娘娘了。”
陆锦棠打了个喷嚏,耳根子不得清净。
李杜英如今是她的弟媳妇,前来宫中拜谒请安。
陆锦棠本想安抚她一翻,哪知她一来就开始倒苦水,“娘娘,如今我可是陆郎的嫡妻,他这么晾着我,根本就不在意我的脸面,也不在意我这个人。”
陆锦棠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这些她硬逼着要嫁的时候,就该想到的呀。
“可是,话本上都说,一来二去的就生了情……我们也……也同床共枕两次了,他怎么就不生情呢?”李杜英撅嘴道。
“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勉强。你什么时候才能看透呢?”陆锦棠扶额。
“他定是逼我呢,逼我同意他纳燕玉为妾!我偏不!圣上和皇后娘娘不是就很好吗?我阿娘和我爹爹也没有旁人插足,到了我这儿,我就要同意他纳妾了?”李杜英轻哼,“娘娘您可不能帮着他。”
陆锦棠皱了皱眉,“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误会?”李杜英愣了愣,“误会什么?”
“圣上不纳妾,乃是他自己不想纳妾,他不想让旁人插足我们之间。如果他当初采选的良家子,他要留下来,我不会阻止的。”陆锦棠缓缓说道。
李杜英看了她一阵子,忽而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
她笑的不能自抑,惹得凤栖宫里的一众人都看着她。
连正在玩儿摇马的玉玳,都扭过头来,好奇又狐疑的看着她。
“娘娘别说笑了,京城乃至整个大夜朝,哪有人不知道您善妒的?您若是能容的下良家子入宫,那才奇怪了。就算您一开始叫她们留下来,过不了一两年,估计也能死干净了。”李杜英语气随意的说。
陆锦棠闻言一愣,“死干净?”
李杜英点头,“是啊,您是皇后呀,要打杀几个民间来的良家子,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就说那个林婕妤,您怎么容得下的?”
陆锦棠微微皱了皱眉。她刚想说,感情的事情,是两情相悦,有共同的理念,共同的价值观,才能和睦长久。
李杜英就义正言辞道,“我阿娘和我爹爹不就是这样?我爹爹一开始也想要纳妾的,可是我阿娘及时发现了苗头,直接把那女子给卖得远远的。
后来我爹爹从我祖母房里,讨了个通房过去,那通房不省事,竟然在书房了勾/引我爹爹,正被我阿娘撞见,就把她打了一顿,发落到庄子上了。”
陆锦棠诧异的看着李杜英。
“我爹爹知道,我阿娘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不敢往家里头领那些莺莺燕燕,但居然在昌平坊养了个外室。一个月有两三日都是在那外室那儿过的!叫我阿娘知道了,我阿娘直接带着人,去昌平坊里,把那外室给杖毙了。”李杜英傲然轻哼了一声,“我爹爹当时也赶去了,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女人气绝身亡?”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会吧,我看李驸马和丽珠公主的感情甚好啊?”
“是好呀,可这都是我阿娘辛辛苦苦维系出来的。”李杜英与有荣焉的说道。
陆锦棠皱眉看着她,好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杜英的价值观,从根儿上就歪了。她自幼看到的都是什么扭曲变态的夫妻关系呀?难怪小山受不了她,换作是谁也受不了……大概李驸马本就是个奇葩吧?
“是你爹爹性情好,他跟丽珠公主也是有感情基础的,所以会容忍丽珠公主这样的行为。可你要知道,”陆锦棠语重心长,“小山的性格必然和你爹不同,他性子强,且年轻气盛,十分自负。你若用你阿娘那一套来对他,只怕你们将来只会是水火不容。”
陆锦棠觉得自己一个做姐姐的,劝到这份儿上也可以了。
可谁知根本没劝进李杜英的心里。听说她回家,就找了燕玉的事儿,愣说燕玉偷了她的一副血玉镯子,是西域贡品,矜贵得很。
她本要卖了燕玉,家仆偷主人家的东西,乃是大罪。
最后是陆老夫人硬劝,才让燕玉免于被卖,却还是难逃皮肉之苦,愣是挨了一顿板子。
陆锦棠心下不忿,“这也太艰难了!她是嫡妻,旁人的命就不是命吗?无论是丫鬟还是妾室,那都是人呀!”
木兰怔怔的看着她,“娘娘是嫡女出身,怎么会帮妾室说话呢?”
陆锦棠沉默片刻,“我不是帮妾室说话……而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三个人如此纠结痛苦?”
木兰皱起眉头,幽幽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一怔,“是我吗?”
“不是,娘娘千万别这么想!”木兰慌忙上前安慰,“婢子的意思是,女子的命,不就是如此吗?如果投生的好,像杜英县主这样的,生来就有娘家的庇佑,她想要的东西,她都能夺来。也有投生不好的,像燕玉那样的,即便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即便他也喜欢她,碍于身份,仍然不能在一起……”
“这不怪谁,自然也怪不到娘娘,女子的命就是如此!”木兰轻叹一声。
陆锦棠眼中却骤然一明,“我知道了。”
“娘娘知道什么了?”木兰狐疑。
陆锦棠没理她,又开始翻看大部头的书。
不过这次她看的不是什么医书,而是《律例》《律法》这样的书。她越看,眉头皱的越紧。越看脸上的愤懑越多。
“娘娘……”
“原来云璋一直待我很好。”陆锦棠缓慢说道。
木兰愣了愣,“是啊,天下皆知圣上独宠娘娘。”
“不是说宠爱。”陆锦棠的手重重按在律法书上头。
木兰却听不懂了,“不是说宠爱,那说什么?”
“是尊重。”陆锦棠眯起眼睛,“在律法之中,我所看到的,女子只是男子的附庸品,是附属,甚至没有独立的人格。嫡妻也不过如此,妾室,通房更连人都算不上,如牛马牲口一样,可以随意买卖,一点小错,就足矣打杀。甚至连贵些的牛马都不如。律例还定规,不可私自杀牛呢!”
“牛须得耕种,自然不能杀……”木兰咕哝道。
“那女人呢?妾就可以因为一点小错而被卖被杀了吗?”陆锦棠轻哼一声,“倘若我性子一直绵软,是不是早就被陆明月陷害为妾,而后就被杀了?为何妻妾相争那么厉害?根源不在女人身上,而在制度之上!”
木兰听得一惊,如今,她家娘娘已经不满足于医术的研究,不满足治病救人,而要向大夜朝的制度发起挑战了吗?
“男尊女卑,女人根本就没有人/权,不被尊重。云璋有许多不好,小心眼儿,直男癌,大男子主义,可他起码懂得尊重我。我看他倒是比编写这些律法,限制贬低女人地位的‘君子’好得多。”陆锦棠冷声说道。
木兰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癌?什么义?”
“得皇后这般褒奖,朕心窃喜,不能自抑。”秦云璋的声音突然带着朗笑声,从殿门外传来。
宫女忙打帘子,请圣上入殿。
陆锦棠轻哼一声,“别得意的太早,我只是说你比那些人略强些罢了。”
秦云璋站在她身后,俯身按住桌子,把她圈在他的臂弯和桌子中间。
“你刚才夸我的话,我都听见了。”他呵气在她耳畔,笑的如狐狸一般,一低头,他看到她写在之上的“附属”两字。
“你一直于朕并肩,朕可不敢将你看作朕的附属。”
“我不一样……”陆锦棠微微皱了眉,她是来自现代的灵魂,她会医术,又在部队待过很久,她比现代的很多女性都更独立,更何况在这个世代?可不是每个女性都能像她一样,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
“不管是机缘巧合也好,是阎罗有意为之也好,我既然来了,就应该有一翻作为。”陆锦棠喃喃说道。
她声音很小,秦云璋听的不甚清楚,“你还不算有作为?那你还想怎样?作女皇帝,让朕把皇位让给你?”
他是玩笑话,陆锦棠却倏而抬眼看着他。看的秦云璋生生一愣,“你当真想做女皇帝?”
陆锦棠摇了摇头,“治国治邦,我不如你,你把皇位让给我,我也坐不稳。顶多也是个傀儡皇帝。”
秦云璋笑了一声。
“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没有这个本事,我就知道一位女皇帝!”陆锦棠眯眼说道,“我没有她的本事,但也不应该让自己的眼界,只停留在救人,开医馆之上。曾经有位文豪,远赴日本学医,在看到自己国家的人,眼睁睁看着同胞被杀,脸上却麻木不仁的时候,就毅然放弃学医。他知道,医病救不了他的国家,让人被束缚,被制度压抑的灵魂苏醒,他的国家才有救!”
秦云璋被她唬的一愣,“你说的人是谁?女皇帝又是何许人也?”
陆锦棠轻嗤一声,“说了你也不认识,鲁迅知道吗?武则天听说过吗?”
秦云璋墨染的浓眉紧紧皱在一起,他也算自幼博览群书,可她说的人与事……他还真不知道。
“我从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庆幸,你是皇帝!”陆锦棠看着秦云璋一身绣了龙纹的衣裳,忽而就高兴起来,“我以前想着弘扬医术,可救人命。我如今要做更大的事,你一定会帮我的吧?对么?”
面对她闪着碎芒的双眸,看着她脸上的信任与期待。秦云璋不禁在心中苦笑不已。
其实不用她说,他也听明白了,她要发起挑战的不是哪个人,不是某件事。她要推/翻大夜朝的律法、社会的规矩……
这不是点点头说“好”,就能做成的事。他几乎可以相见,整个士族,整个朝廷,以及整个天下,会激起怎样反对的声浪。
“锦棠……”秦云璋含着笑,握着她的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与你并肩打了天下,你说过的,这天下有我的一半。”陆锦棠看着他,缓缓的说道,“现在,我想让你把我这一半天下,分给所有的女人……你愿意帮我吗?”
秦云璋看着她认真,固执,坚定的神色。不知为何,他竟动容了,他眼里隐约含了泪。
“你知道,会有多困难吗?也许还会激起士族的反抗,也许会有危险,也许会被人从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拉下来……”秦云璋笑着看着她,“你怕不怕?”
陆锦棠也回看着他,眼睛一瞬不眨,“没有牺牲的革命,不是真的革命。我不怕,你愿意陪我吗?”
秦云璋腾的笑出了声,他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你不走了?”
陆锦棠在他胸前微微一愣,抬头看他。
“我听说,你二叔从西北马场调了马匹来京,你还准备了现银……”秦云璋深吸一口气,“现在决心留下来了?”
陆锦棠在他怀中重重的点头,“天下都说,陆锦棠善妒,说圣上独宠皇后娘娘至极。我要让天下的女人都明白,她们每一个都值得被这样独宠!我是医生,我不但要救人性命,我还要帮助天下的女子,自我觉醒……”
秦云璋搂紧了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的摩挲,“你与这世简直格格不入,我当初怎么就遇见了你?”
一见卿,误终身。
陆锦棠是说干就干的性格,她当即深入研究大夜朝所施行的律法,把上头人口买卖,妾如同牲口财物一样,可赠予,可交换等不把人当人看的条例都给圈了起来,并在一旁做了细细密密的反对意见,并把自己的更正修改意见写上。
她在律法之中,强调女子的地位,不是男子的附属品。妻子在家中,出了可以管理内宅,也可出外进行社交,经营等活动。
陆锦棠像是找到了上天赐予她的使命一般,把其余一切的事情都扔下了,一心扑在立法之上。
就连玉玳在一旁拽着她的衣服穗子,“阿娘,阿娘,玩儿……”
她都好言把玉玳给哄走了,“叫木兰,乔木姑姑陪你玩儿。”
玉玳从小养在她身边,她亲自哺育不说,许多时候的尿布,衣服都是她亲自给换的,玉玳自然粘她粘的紧。
这几日见她只临窗看书写字,都不陪他玩儿了,连每日的健身按摩都没了。
玉玳在殿里发起了小脾气,唯有玉琪来玩儿的时候,兄弟两个才能在宫苑里撒欢儿的跑着笑着玩得开心。
陆锦棠放下一切,精心修改了律法,满是激动自豪的把她的立法案给秦云璋看。
她满以为,他会点头,鼎力支持她的想法意见,就算这只是初稿,但他也会慎重的交与内阁讨论。
没想到秦云璋只看了两条就摇了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想了许久,熬了几宿,把玉玳都冷落了半个月,你不看完就摇头?”陆锦棠不满轻哼。
“你知道朕不可独自立法,律法政令的推行都是需要经过内阁的。君与臣是相辅相成,且相互制约的关系。”秦云璋手指敲了敲她写的东西,“我不必往下看,单是这几条,就得让内阁给驳回来。”
陆锦棠鼓着嘴并不服气,“短时间看,提高女子的地位,提高妾室的地位,是对男人不利,可是从长远发展的角度来看,这是有利于社会发展进步的!也许这样民/主,具有人/权的政令推行下去,大夜朝能成为整个大陆最强盛的国家!”
秦云璋嗯了一声,“我并不怀疑这说法,毕竟舍弃女子的地位,等于舍弃了一半的智慧。”
他笑容可掬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被他看的脸红,“那你就更该帮我才是!”
“你太心急了,一上来就改变法制,这会让底下的人感受到危机,他们会立时起来反对。这就像端着一盆子刚烧开的水,呼啦就浇下去。你想被水泼到的人,他能不跳起来吗?”秦云璋缓声说。
“那也该据理力争!”陆锦棠不晓得这立法的过程究竟是怎样,她倒是在秦云璋面前据理力争了。
秦云璋沉默了一阵子,点头而笑,“好,未免你说我不尽心,我与内阁商议之时,你且旁听吧。”
陆锦棠立时答应。
圣上召内阁大臣于御书房议事,陆锦棠就藏在隔间里旁听。
秦云璋刚把她建议的,禁止人口买卖说出来,内阁大臣们就嗡嗡声一片。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家里伺候的人,可全都改为雇佣制。”秦云璋看着陆锦棠那一行小字说道。
“长工和家奴岂能一样?家奴的身家性命都是主家的,唯有如此才能更为忠心!”
“不可买卖,那是不是战俘、罪臣家眷,都不可买卖?如此,等于变相削弱的朝廷的控制力,削弱了朝廷的权利,实在不妥!”
“且家奴与长工的代价不同,家奴做工乃是本分,长工须得付月例。这一项开支,放一个人身上少,若是全部改制,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
陆锦棠在隔间里,听得眉头越蹙越紧,秦云璋的话还没说完,大臣们的反对理由就罗列了一大堆。
她更改的政令,简直被批驳的体无完肤,没有一个得到支持,自然也不可能推行。
陆锦棠没听完,就从另一门黯然离开。
她用一盆子开水泼过去,这些内阁大臣们则是用一盆子裹着冰渣子的冷水泼了回来。
把她的雄心壮志,把她改变社会,改变现状的热情都给浇灭了。
陆锦棠颓然回到凤栖宫,看着撅着嘴闹脾气不理她的玉玳,她心里更为无力。
一件事情都没干好,儿子也生了气。
莫非女人就只能呆在家里,养养孩子,妻妾相争,彼此算计,廖度此生?
她躺在美人榻上,反复思索,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知道改革是艰难的,如同做手术要切掉身上的毒瘤一样,是又疼又危险的。可若是想要治好病,不被那毒瘤给拖死,就必须咬牙坚持。
她在想近现代史上,从封建社会,到现代社会的转变究竟是如何完成的。
早知如今用的到,上学时候就该多学政治和近现代史的!
陆锦棠一筹莫展的时候,秦云璋摆脱了内阁大臣对他的围攻抨击,也躲来了凤栖宫。
看着陆锦棠哀怨彷徨的脸,他绷不住笑出了声。
“是不是觉得我异想天可,很是可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摇了摇头,抬手抚上她的肩,“你想法很好,不单是女人应该支持你,有远见为了大义,可舍得自己小利的男人也该支持。我笑,是笑你太心急。”
陆锦棠抬眼看他。
“急着办好这件事,又急着灰心丧气。”
“我没有灰心。”陆锦棠略有些不好意思,她治病救人的时候,心态从来都是稳稳当当的,力求药到病除,却也不会急功近利。
而这件事情上,大约是李杜英的话刺激到了她,且事关小山和燕玉,她就有些乱了阵脚吧……
“变法如攻城,若此城池固若金汤,便不能强取,须得一步一步来。”秦云璋在她身边坐下,眼神温润的看着她,“千里之堤还能溃于蚁穴呢,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陈旧迂腐的法令规矩,也能被一点点清除改变。”
陆锦棠惊讶的看着秦云璋。
多久了?多久两个人没有像现在一样,肩并肩坐在这里,一起商量对策,一起展望未来。
自打他登基做了皇帝一来,同舟共济的夫妻两个,似乎就走到了对立面。即便不是对立,却也再找不到当初携手并进的温馨默契。她以为他愚孝太后,他以为她对沈世勋有情,他采选良家子故意让她误会,却是借机赐了妻妾给沈世勋……他们夫妻之间似乎也充满了算计。
如今面前的挑战是一座大山,一个仿佛不可逾越的古代与现代思想的鸿沟。
他却义无反顾的和她站在了一起,和整个朝廷,整个士族站在了对立面。
“云璋,谢谢你。”
秦云璋微微一愣,忽而长舒一口气,把她抱进了怀里,“夫妻之间,不需言谢。”
“你适才说一步一步来,可是有什么计划?”陆锦棠鼻子有些酸,她立即开口,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多愁善感。
“太宗皇帝喜欢审案,所以他留下了政令,说各地每年需得呈报朝廷案件,从中选出几个交由皇帝亲自审理。”秦云璋微眯的眼睛里,透出灼目的光亮来,“如今朕的案头就有一个妻妾相争的案子。”
陆锦棠立即打起精神。
“妻嫉妒丈夫宠妾过度,且妻只有一个女儿,膝下无子。妾侥幸怀孕,好不容易熬过了十月怀胎,生下一子。自然是全家欢喜,丈夫在妾的祈求之下,答应让她自己养这个孩子,不给嫡妻养。”
陆锦棠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她想起了玉琪。纵然她不是妾,玉琪也只是养在太后身边,可那妾的不舍之情,她也能感同身受。
“妻不满丈夫宠妾无度,且丈夫的心思都放在那一对母子的身上,心生嫉妒,整日为难那妾。最后受苦的却是那孩子,不知那孩子究竟是病,还是毒,竟没熬过一岁,就死在了他生母怀里。妾丧子悲愤欲绝,失手打伤妻,妻本就积郁于胸,伤后一病不起。”
陆锦棠听得出神,“所以这案子是叫你审理,究竟罚妾还是罚妻?”
秦云璋却摇了摇头,“其妻娘家人要打死那妾,丈夫不肯,娘家人就把丈夫给告了。单是妻妾相争,根本闹不到衙门里。”
妻妾相争,都争出了人命,却都闹不到衙门!陆锦棠不由听的心冷,真是家丑不外扬,妻妾的命还没有这男人的名声来的重要,女人究竟卑贱到什么地步了?
“妻娘家告什么?”陆锦棠皱眉问道。
“要丈夫杖毙其妾,若再有妾生子,归妻养。”秦云璋缓缓说道。
陆锦棠闻言大吃一惊,这男人对妻,都薄情寡意到这种地步了,娘家人还不告这男人,让他赔偿各种损失,把自己家的女儿接回去?竟然还要跟这个男人生活下去?
陆锦棠惊讶的好一阵子没能说出话来。
“锦棠以为,该如何判/决?”秦云璋问道。
陆锦棠恍惚不能回神,要叫她说,应该和离呀,妻妾都离开他,赔给她们一大笔青春损失费,再各自找人家嫁了。
这么一想,她自己先苦笑起来,何其难已。女人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这男人的附属,好似离开这个男人,她就活不下去了,旁人能有什么办法?
偏偏这中想法不是一个两个人的,而是整个社会的主流意识。
陆锦棠莫名有种无力感。
“朕倒是有个想法。”秦云璋摸着下巴轻笑。
陆锦棠懒懒抬眼看他,“你这直男癌,能有什么好的想法?”
秦云璋略微一愣,“男子既娶妻纳妾,自然妻妾都是他的责任所在,妻妾不睦,丈夫责任最大。不管错在妻还是在妾,先把这男人押入大牢。”
陆锦棠眸中一亮,“是个妙计。”
妻妾争的不就是丈夫的宠爱么,丈夫都进了大牢了,她们自然没什么好争了,也好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么争究竟值不值。
“直男癌是什么?”秦云璋忽而凑近陆锦棠的耳朵,轻轻呵气问道。
耳垂下头痒痒的,陆锦棠不由一抖,抬头推他。
他却一把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亲吻,“朕要采选良家子的时候,你还相信朕吗?相信朕的一片心吗?”
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不是都翻篇了吗?
“你把那么多良家子,像物品一样赐下去,要说如今这事情难办,皇帝的过失首当其冲,你还好意思提这事儿?”陆锦棠翻了他一眼。
“你只说,采选那会儿,你相信我吗?”秦云璋捉住她的两只手,把她拽进怀里,盯着她的眼。
陆锦棠心跳有些快,她垂着眼眸,盯着他身上精致的龙纹。
“我知道你是故意气我……可我没想到,你一个没留给自己。”
秦云璋低头在她颈间,耳畔落下一吻,“自打一开始采选,我就不是给自己准备的,我原想着采选出来美人,全都给沈世勋送去!可后来想想,朕也不能做得太过招眼,免得叫旁人觉得朕偏颇,还叫你觉得我小气。所以就人人有份,沈世勋更不好拒绝。”
秦云璋得意的呵呵笑,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来知道,你竟打算离宫而去,我才真正明白,你还真不稀罕这后位,你喜欢的是两个人相濡以沫的情谊。”
他收敛笑意,语气郑重。
陆锦棠点点头,“过去的误会,就让它过去吧。采选这事儿上,你尊重了我,却没有尊重别的女孩子。你造成的错误,必须你来挽回。”
秦云璋在她信任骐骥的目光下,重重的点头。
被她信赖,被她托付重任的感觉,竟如此之好。
秦云璋下令,妻妾相争的案子,妻妾之过暂且不论,先把这男人押入大牢。这么一来,这男人家,妻子娘家,还有妾室,全都慌了神。
秦云璋又在京中推行政令,“妻妾相争,孰是孰非不论,先把男人杖责三十。”
他推行此等政令,自然遭到了群臣反对。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家中和睦尚且不能维系,何以治国平天下?”秦云璋也有他的理由。
如此一来,丈夫在家中一言堂的地位,就受到了制约。
且圣上还鼓励举报,若被旁人举报妻妾不和,不管是妻子故意刁难伤害妾室,还是妾室恃宠而骄不敬嫡妻,经人举报查实,男人还是要挨打。
京城一时间勾栏院的生意都萧条了好些。
多有人在昌平坊置外室,如今昌平坊里来往的车辆骤减。丈夫都不敢流连在外,惟恐自己在外享乐之时,妻妾在家里争斗,害的自己挨了打。
政令推行的头十天,京兆府里可热闹了,一杖杖打下去,鬼哭狼嚎的。
纵然有大臣反对,到底是并未触及根本,秦云璋硬着头皮,稳稳落下第一步。
丈夫们不敢流连在外,回家安抚妻子,哄劝妾室,真有一派和睦之象。
这政令渐渐从京都向全国推行去。
那送至圣上案头的妻妾相争案,得知了京都的风向,立即妻妾一起到衙门击鼓。
妾室搀着正妻,宛如搀着自己的亲姐姐一般。
两个女人竟和睦至极,妾敬妻慈,只为换出自己被押入大牢的丈夫。
“跟我想的不一样,”陆锦棠嘀咕道,“为何不是正妻想明白了,而索赔离婚呢?如今朝廷已经这般保护女子了,她还不懂吗?”
“和离之后,她娘家人不待见她,再嫁也难,还要受乡里乡亲的非议。倒不如在家里忍气吞声的过下去容易。”秦云璋说道。
陆锦棠皱眉深思。
秦云璋却是笑了笑,“听说你在各地建的女学,也颇有声势了?”
陆锦棠谦逊摇头,“声势说不上,大家族里都会请先生到家里,或是上族里的族学,小门小户能上得起学的女孩子并不多。尽管我连束脩都免了,可女孩子却还有做家务,学女红,上学的时间都不富裕。”
“那是因为女子上学无用,男子更宣扬无才便是德。可若女子上学也能治国安邦呢?”秦云璋眼眸深深的看着她,“若我大夜国的女子,能如你一般,既骁勇又果敢,敢于出谋划策,敢于独当一面,国力与现在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陆锦棠愕然一愣,“你要朝廷任用女官?”
“对,朕还要允许女子参与科举。”秦云璋沉声说道。
他没有直接从律法上变革,却是用这种方式挑起了改变。
今年的秋试尚早,秦云璋先命人举荐各地女学里品学兼优的学生入京任职。
政令一下,内阁大臣立时出来反对。
蔡同和王京之是内阁里的老臣,更是三朝元老。
“圣上岂能任用女人在朝廷为官?这不是乱了祖宗的章法吗?女人无才便是德!”蔡同对秦云璋的决定简直是痛心疾首。
秦云璋笑了笑,“当年朕帅五万大军,从襄城出发,北上清君侧诛妖僧的时候,只有男军医的军医处,无所作为,而皇后所率的军医处,却从战场上抢救下无数伤员。那军医处里头,可有一半都是女子!”
“现在已经允许皇后娘娘在各地建女学,开医馆,允许女子上学,行医!圣上还要如何?”蔡同须发花白,说话间胡子都在颤。
秦云璋笑了笑,“若只是让她们上学读书,可有了学识之后,还是只能嫁做人妇,禁锢于内宅,只能洗手做羹。读书于她们来说,有什么用呢?要她们读书,不是让她们来卖弄才情,供男子赏玩的,而是让他们可以利用学习,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蔡同气得笑出来,“圣上此言简直荒唐!女人岂能堪大用?能叫她们读书,经商,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还要让她们进入朝廷,叫男子屈居与女人的管束之下吗?”
“太后有懿旨,蔡大人遵不遵?”秦云璋问。
蔡同一愣,“臣……遵。”
“皇后有懿旨,蔡大人遵不遵?”
“这……自然是……”
“蔡大人都能屈居与女人之下,为何天下其他男子不行?难不成他们比蔡大人还要尊贵吗?”
“圣上这是混淆概念……”蔡同还要跟秦云璋争执,“后宫不得干政,便是太后、皇后也不能干涉政令,可是女子一旦进入朝廷那就是政令的发布者,执行者……”
与蔡京并肩站立的王京之忽然说道,“圣上叫女子入朝为官,也不是不行,只是要证明女子却有为官的能力。世人皆知,女子温柔如水,男子性情刚烈。而为官者,须得刚直不阿。女子哪有这样的鉴察洞悉能力?太容易被糊弄,被感情左右!”
秦云璋脸上被没有被反驳的怒意。
内阁老臣与他商议之时,他常常都是洗耳恭听的态度。
王京之以为自己这话说的极圆满,既要皇帝证明,又不给他让女子做官以便证明的机会,这简直无解呀。
秦云璋却点了点头,“朕已告诉皇后娘娘,叫她身边女官在京都设擂。应战之人不分男女,凡取前三甲者,可在军中任职。”
“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乃是内宫女官,如今却都可以为朝廷选取良将了吗?”
“圣上,此举不妥……”
秦云璋抬手制止,“王阁老适才已经说了,能不能尚需证明。诸位大臣不如也拭目以待,看看这擂台上,能不能证明,女子不只有柔弱的一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木兰在设擂准备的时候,也不免担心。
“其实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方式。”陆锦棠并非不明白,“男女之间本就有差异,女人在体力上天生吃亏。若想在男人生来占优势的方面,打败男人,就要付出几倍几十倍的努力,还要凭借天赋。”
木兰暗暗捏了捏拳头,“若是没人能胜过,到时候婢子也去擂台上比试一番,说不定还能让婢子赢来个女将军当当!”
乔木在一旁道,“我师父可厉害了,与廉将军他们比武,师父从来没有输过!”
木兰脸上红了红,不好意思的挠头而笑。
陆锦棠知道,木兰是她身边的女官,廉清他们会看在这一点上手下留情,真正实力如何……她是个外行,她不懂。
可反驳大臣,拖延压制下他们反对的声浪,为女子参与科举创造条件,擂台赛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捷径。
擂台设下头三天,报名的皆是男子,竟没有一个女子。
陆锦棠看着木兰送回来的名册,暗暗着急。
到第四第五天的时候,才有零星几个女子之名。
有些地方远,政令颁布下去,加之人赶来报名,须得好些时间。
报名为期三个月,期满之时,报名的男子有余万人,女子却只有不足百人。
整合了名单之后,将海选的擂台列为九个。
九个擂台同时开始,优胜者晋级,失败者只要伤的不重还能再战,就可进入复活赛,那就还有继续比试的机会。
陆锦棠在第一天的海选赛,就亲临了现场。
这次比武并非常规的武举,且第一次让女子参与比试。举国轰动,不光是京城的人都聚集到了擂台附近。
就连外地人,都想尽一切办法入京观看。
“听说这次的擂台赛,直接关系着各地女学能不能向朝廷举荐女官呐!”
“难怪皇后娘娘都亲自来看比武了!”
“可不是!各地女学有五成都是皇后娘娘所建!那些女学子,都可谓是皇后娘娘的门生呀!”
“这么说来,倘若女子能如朝为官,皇后娘娘岂不是名副其实的权倾朝野了?”
……
众人关注比武的同时,也没忘了朝廷征用女官的事儿。
士族认定了圣上此举,定是皇后娘娘的计策,他们憋着一股子劲儿,准备看皇后娘娘的笑话!
输了擂台事小,皇后娘娘此举若是大败,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日后她休想再借着圣上宠爱她,就想提高女子的地位!还如朝为官呢,咋不上天呢?
“名字都是打散的,随机抽取,抽签决定打擂双方。”木兰看着陆锦棠攥在一起手,上前低声说道,“不管那些大臣们如何议论,娘娘别放在心上!”
陆锦棠摇了摇头,“我倒不在意他们如何说我,只盼着前十甲里能有一两个女孩子,也是为举国的女子扬眉吐气了!”
安排打擂的事宜,中间穿插休息,把人筛选至前一百,就用了一个月的光景。
这一个月,陆锦棠常常亲临擂台,九个擂台相距很远,有的在城西,有的在城北。
即便京都地广,如今也是人满为患。
越到后来战事越是激烈,擂台赛越是好看。底下观看打擂的人也越是多。
京都的小贩们借着打擂这机会,一个个都赚翻了。看打擂会渴吧?有卖水卖茶汤的,还有那心思细腻的做了各种各样的饮子来售,生意极其火爆。
看久了也会饿吧?各种瓜果点心胡饼,日日都能售空。
还有心思活泛的甚至画了小人儿画,就是擂台上比试的小人儿画。有些女侠客还未最终获胜,却已经成了京都名人,特别是从青城山来的余叶梅,一战蹿红。
凡是有她的擂台赛,开战之前,擂台周围就人山人海,并肩接踵。
在这胜出的前一百人中,女子竟有五人。已经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了。
余叶梅的排名还十分靠前,她自打擂,从无败绩,一路全胜稳居前二十。
街上吆喝一声,“余叶梅打擂画册——”立即就被抢购一空。
陆锦棠手里此时就捧着一本,她看的津津有味,“木兰,依你看,余叶梅和你,谁的功夫更胜一筹?”
木兰摇头,“婢子没和她比试过,不过看她的功夫路数,根基比婢子更稳,天赋也高,她打擂之中还保存有实力,应该不可小觑。”
“呀,婢子托人买了几次余叶梅的画册都买不到,娘娘是哪里得来的?”乔木快步从外头进来,正欲禀报,却先瞧见了那画册。
陆锦棠把画册递给她,“你看了记得还回来,我还没看完呢,这是圣上叫人送来的。”
乔木欣喜接过,分外爱惜的揣入怀里,“哦对了,婢子得意忘形,险些忘了禀报。陆家少夫人前来拜谒娘娘。”
陆锦棠沉默了一阵子,才哦了一声,让女子参与文试武举,这念头的兴起,说起来还正是因为李杜英的刺激。
“让她过来吧。”
李杜英上次在宫里抱怨过之后,陆锦棠叫人去军营里,暗示陆依山。他也回了陆家几次。
可这次再见李杜英,她竟更是一脸的怨气,耷拉的嘴角,满目的怨愤。
若不是她年纪轻轻,活脱的一张怨妇脸。
“杜英县主来了。”陆锦棠赐坐给她。
李杜英哀怨的看了皇后一眼,“我是陆家夫人,皇后娘娘怎么还叫我县主呢?”
陆锦棠微微一愣,“县主的封号,岂不比陆家少夫人响亮吗?”
“光是封号响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得不到陆郎的宠爱?”说着李杜英就咬牙切齿的红了眼眶。
陆锦棠听闻这话,既无奈也有些烦闷。她给木兰使了个眼色。
木兰立即汇报起正事儿来,“各地的女学已经罗列了举荐的名单,各大家族之中也从族学里选了品学兼优的女孩子。”
陆锦棠连连点头,“让世家大族不必通过女学,可直接举荐女孩子,士族的反对就会小很多。毕竟自己家里能有机会走出个女官,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比招来个金龟婿可重要的多。”
陆锦棠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多看了李杜英几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杜英却只顾独自哀声叹气,根本没听陆锦棠说了什么。
陆锦棠问了举荐德才兼备的女子之事,又询问了今日打擂的情况。
百进五十,擂台之战已经近乎白热化了。好在余叶梅的发挥一直十分稳定,且她运气不错,抽到对擂的人,名次比较靠后。
“真羡慕皇后娘娘您,如此忙碌,看起来有滋有味的很充实。”李杜英突然感叹了一句。
陆锦棠觉得机会来了,便屏退宫女,温声与她说道,“你也可以如此呀,想当初你是多么洒脱之人,庭院围墙根本关不住你,与男子一起赛马,与闺中密友一起投壶射柳……不过是嫁了个人而已,你看看你把自己磋磨成什么样子了?”
“我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他的眼睛只看到燕玉!燕玉不过是个丫鬟,她有什么好?她没我漂亮,没我年轻,没我家世好!她就是个……”
“她教小山功夫,在小山没了阿娘,四面楚歌活不下去的时候,保护他,照顾他,默默的守着他。她比你认识小山早,为了小山,她几次犯险,性命不顾。”陆锦棠说道,“与你来说,她就是个丫鬟,可于小山来说,她是亲人。”
李杜英闻言一噎。
陆锦棠轻哼一声,“我今日不想跟你争论喜欢谁不喜欢谁,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前的杜英县主,眼光很广,看得到人生能做的事情很多。可是如今的陆少夫人目光狭隘,像是井底之蛙,只能看得见井口那个男人。”
李杜英张了张嘴。
陆锦棠缓缓说了一句,“我不是批判你,只是……可怜现在的你。”
李杜英闻言怔了一会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也可怜我自己,燕玉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李杜英哭的极其伤心,上气不接下气。
陆锦棠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她。
“陆老夫人把燕玉接去了他的院子。陆郎回来的时候,几次去老夫人的院子里,我以为有老夫人在那儿看着,不会出什么事,结果……燕玉她还是怀孕了!”李杜英哇哇的哭,“我是嫡妻,我还没有怀孕,她怎么可以怀上?”
陆锦棠心头一紧,“杜英县主!不可害人性命!孩子的命也是命!”
李杜英抬起泛红的眼睛,咬牙看着陆锦棠,“心疼你的侄孩子了?你可知我心里的苦?”
陆锦棠叹了口气,劝了半天,感情还是白劝了,“你心里苦,是因为你想控制你不能控制的事!”
“我心里苦,是因为他践踏我的心,我的感情!”李杜英嘶声争辩。
“是你自己把心扔在地上让人践踏,他喜欢谁,是你控制不了的事情。你能控制的,是你自己的感情,你自己的选择!”陆锦棠皱眉说道,“你算计嫁给小山以前,他一定告诉过你他的心意,可你一意孤行。今日的结果,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若想日后过得不这么苦,就要从自己身上寻求改变的出路。”
李杜英张了张嘴,“你不懂,圣上那么宠爱你,你怎么会明白我的苦楚?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陆锦棠受不了她的聒噪,让人把李杜英给送回了陆家。
擂台赛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她和秦云璋已经商量好了,只要前十里有余叶梅,就立即召集各地举荐的女子入京。
谁知余叶梅真是让人喜出望外。
她不仅稳稳当当的进了前十,甚至顺利的闯进了前五。
武斗进了前十的女子,除了余叶梅,还有一位。但她在十进七的比赛中,被踢下了擂台。
但那个女子转眼就被御林军大将军赏识,上奏恳请圣上,让她入御林军效力。
御林军是圣上亲兵,一个民间女子眨眼之间,就成了御林军左将军的宿卫,可谓飞上枝头了。
可带刀出入军营的女将军,一身银甲英姿飒爽,她的任用,立即叫京都女子感慨,原来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男子,以祈求将来幸福,她们还有另一种选择!
“听说已经有好些人向女宿卫提亲了,皆被她扔了出去。”
“她说,她的郎君,功夫不能在她之下,人品不能差……”
“自己选婿呀,好生厉害!”
……
十进七被刷下去的女子,尚且如此厉害,进了前五名的余叶梅自然受到了更多的关注。
最后的擂台赛被安排的很松散,隔三日才有一场比赛。
陆锦棠一直叫人关注着,一开始的不确定和担忧,如今全化作了喜出望外。
“娘娘!余叶梅险胜,顺利晋级前三甲!”木兰欢喜来禀,“圣上已经决议赐她将军封号,如今还只是虚衔,愿不愿去军中效力,且凭她自己的意思。”
陆锦棠不由连连点头,“这将军的封号一给,那些阁老们也就无话可说了吧?让女子参与科举,举荐女子入朝为官,他们还如何反对?”
凤栖宫里一片欢欣之时,却有个不好的消息传来。
乔木皱着眉进来,瞧见殿中这轻松的气氛,她长了几次嘴,却都不敢说话。
陆锦棠细心,瞧见她神色不对,“乔木,怎么了?”
陆锦棠这么一问,殿里的人,都紧张的看向乔木。
“今日的擂台赛已经结束了,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木兰紧张问道。
乔木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擂台赛的事儿。”
“擂台赛都赢了,那还有什么事儿能让你这么愁眉苦脸的?”木兰拍了拍她的肩。
乔木看了陆锦棠一眼,垂头小声说,“禀娘娘知道,国丈府来信儿,说燕玉小产了……”
燕玉小产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凤栖宫正殿里,震的殿内鸦雀无声。
连玉玳都察觉了气氛异样,安静乖巧的坐在嬷嬷怀里,眨巴着大眼一声不吭。
陆锦棠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第一个侄儿呀!小山的第一个孩子呀!这才不到两个月,竟然……没了?
她这边如火如荼的要提高女子地位,要改变妻妾相争的恶现象……结果,她连自己的弟弟都帮不了,连自己弟弟的妻妾相争都改变不了吗?
“多讽刺,”陆锦棠冷笑一声,“我妄图改变天下女子命运,却连自己身边的女子都……”
殿里仍旧静悄悄的,就连余叶梅闯进三甲的喜悦都被冲淡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究竟是如何小产的?燕玉的身体不是一向很好么?”陆锦棠揉着额角。
乔木低声道,“国丈府来的人没说清楚,只说情况复杂。”
“可曾告诉小山?”陆锦棠问。
“还未曾呢。”
陆锦棠豁然抬起头来,“那是小山的第一个孩子,不管什么原因没了,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让他这做父亲的知道吗?”
“国丈府的意思是,不过就是个妾,那孩子也还不到三个月,原本就不该叫人知道的,不过杜英县主告诉了娘娘,所以孩子没了,也跟娘娘有个交代。”乔木小声说。
陆锦棠气极反笑,“跟我有个交代?这叫什么交代?妾怎么了,妾的孩子就不是小山的骨肉了?我还……”
看她真是生了气,殿中宫人都紧张想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有些东西根深蒂固,难以改变。我就不信这个邪!有生之年,我定要看到大夜不再是如今这个冷漠凉薄、人命如纸的样子!”
陆锦棠派了乔木去国丈府,看看燕玉小产是怎么回事。又叫木兰往余叶梅下榻的客栈里,去看望她,以示皇后娘娘对她的关怀。
余叶梅一路打上来,打下的不仅是她个人的荣辱,更是为天下的女子争了一口气!不是说女子柔弱没本事吗?就在男人天生有优势的地方打败男人!这真是扬眉吐气了!
让乔木往国丈府去了以后,陆锦棠还是派人去军中给陆依山送个信儿。
以往方氏还没死,还在陆家后院里作威作福的时候,他和燕玉简直是相依为命,没有燕玉,他早不知被方氏害死多少次了,燕玉的孩子,他必然是极其在意的。
“这真是喜忧参半。”陆锦棠扶额。
乔木去了许久都没回来,木兰却是急匆匆的从宫外赶回。
“娘娘,余姑娘她……”木兰满面兴奋而去,却是一脸焦灼回来,“余姑娘情况不太好。”
“如何不好?”陆锦棠忽的一下子从美人榻上坐直了身子。
余叶梅一路获胜,从无败绩,天下的女子都指望着她大获全胜呢。
“婢子去见她的时候,她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也请了大夫了,但……那大夫是个男人,他会不会不尽心?”木兰担忧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不如派宫里的医女前去吧?”木兰拱手说。
陆锦棠摇了摇头,“更衣,禀明圣上,我去。”
木兰立时一惊,娘娘如今已经鲜少出宫了,如今竟要亲自出宫为余叶梅医治吗?
“要成大事不拘小节,快去。”陆锦棠催促一声。
木兰立即去禀明圣上,两三个小宫女上前为陆锦棠绾了一般妇人的发髻,换了常服。
秦云璋情不情愿让她出宫倒是不知,只知他派来了一众随行护卫之人,其阵仗倒也不必她摆皇后的依仗小多少。
陆锦棠登车而去,进入前十的打擂者所下榻客栈,皆有金吾卫保护。
陆锦棠亮出大内令牌,倒是顺顺利利入了客栈。
只是在余叶梅的房间里却没见到她人,“人呢?”
余叶梅已经闯进了全国前三甲,身边却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陆锦棠一面暗自唏嘘自己与她相比,真是奢靡,一面立即叫人满客栈的找她。
“没曾见她出去过,外头都有金吾卫保护呢,若是她出去了,定有人看见!”小二虽不知皇后娘娘身份,但看这架势必然是大人物,怕担责任,他急切说道。
陆锦棠焦急等待,倒不怕她是自己出去了,若她能自己出去,说明身体并无大碍。就怕她是倒在客栈哪里了,那才可怕。
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听到院子里嚷着,“找到了!找到了!”
陆锦棠猛地起身,向院中走去。
却见余叶梅是被木兰和另外一个宫女搀扶着,踉跄回来的。
她自己似乎已经腿软的站立不稳,木兰和宫女把她放在床榻上,她脸色苍白的像纸一样。
陆锦棠立即坐在床边,拉过她的手腕,给她号脉。
余叶梅先前见过了木兰,这会儿已经知道了陆锦棠的身份,她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多谢娘娘……”
“不必多礼。”陆锦棠垂眸看着她。
余叶梅浓眉如墨,眉形如剑,若不是脸色太过于苍白虚弱,定是满脸英气。
她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颇有种混血儿的感觉,还是那种混的特别好看的。
“你一直在腹泻?泄了几次了?”陆锦棠沉声说道,“血气下行,元气不固,已经有脱水之症,若不及时止泄,有性命之危。”
余叶梅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合了下眼睛,“天不亮就开始泄,到这会儿已经下晌了,我也数不清多少次……”
木兰在陆锦棠耳边小声说,“适才就是在净房里找到她的。”
陆锦棠点点头,留了木兰和一个小宫女在屋里,其他人都遣了出去。
“把她衣服脱了。”陆锦棠打开专门从宫里带出来的金针。
余叶梅却连连摇头,“不……这对娘娘不敬。”
陆锦棠气笑了,“都这会儿了,还什么敬不敬的?你可知道,我的理想全指望在你身上呢,你的安危健康,比我的脸面尊荣都重要得多!”
余叶梅听的一愣。且她这会儿根本没力气反抗,连那小宫女都能按住她,更何况木兰。
两人手脚麻利的脱了她的衣服。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这……”
余叶梅身上遍布着各种各样的疤痕,前胸后背,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这样的伤,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疼。她却还虚弱的笑了笑,“有的是练功被打的,有些是狼咬的,有些也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的伤了。”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我本想告诉你,你这情况,针灸会有些疼。如今看来,你倒是不怕疼。”
余叶梅扯了扯嘴角,“唔,还是怕疼的。”
陆锦棠捏着针稳稳的捻入她的穴道。调经理脉,以固元气,针灸是最快的办法。她捏着针的手是稳的,满目伤痕,她的心却是禁不住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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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叶梅竟在针灸之中睡着了。
“她的赛程是在哪天?”陆锦棠走到外间低声问木兰。
“后天。”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你去把客栈里的人,从掌柜到小二,全都叫到外头等着。”
木兰神情一紧,“是因为余叶梅的腹泻?”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这就是那些自高自大,自诩过人的男人的行径?还敢自诩君子?我看是伪君子真小人!”
掌柜的等人都被唤到了院子里呆着,陆锦棠又以大内的令牌调遣来了更多的金吾卫。
她叫木兰搬了椅子,她就坐在院子的廊下,面色清冷的看着底下众人。
“敢问贵人……这是,何意呀?”掌柜的站出来说话。
“比武擂台前三甲的余叶梅,余姑娘在你们客栈下榻,你知道吧?”
“知道,这事儿能不知道吗?为此我客栈直接清空了整个后院,就给余姑娘一个人住,就是怕人打扰到她。”掌柜的笑嘻嘻说。
“那余姑娘忽然腹泻,又是怎么回事?”木兰厉声喝问。
掌柜的被她吓了一跳,好生一愣。
底下的小二里头,却有个人神色一慌,转身就想跑。
木兰使了个眼色,她的小徒弟立时上前,一把扭住那小二,把他扭到了前头。
“你跑什么?”木兰喝问。
“小、小、小人内急!”他紧张仓惶的说道。
“掌柜的,这是何人呐?”陆锦棠问。
掌柜的看了那小儿一眼,“回夫人话,这是本店小伙计。你跑什么跑,夫人正在询问……诶,他就是后院给余姑娘送饭送水的王二。”
掌柜的抬脚踢了那王二一脚。
木兰轻哼一声,“你是送饭的呀,若是知道什么,最好从实招来,不然把你送到刑部大牢里去,那滋味儿可是不好受。”
“小人没有害余姑娘!”小二噗通跪在地上,“是蔡大人家的家仆,给了我一包药,说是不会伤人性命,只会叫人没力气。他让我加在余姑娘的饭菜里,说这样余姑娘就不能赢了。”
院子里霎时一静。
陆锦棠一时不知是该笑蔡同大意,竟找了个这么嘴不严的小二下手。还是该生气,大骂这些伪君子满口的仁义道德,却做这么下三滥的事!
“把他带走,”陆锦棠豁然起身,“我要面圣,向圣上禀明此事!”
那小二一听,这事儿都要闹到圣上面前了,顿时吓的哭了起来。
女人哭起来好看,这男人哭起来的样子,还真是……不敢恭维。
这小二嘴不严实,蔡同派去办事儿的人,估摸也没想得那么周全。他们更料不到陆锦棠会亲自去客栈里看望余叶梅,还被她给捉了个现行。
“本来是五进三之前就让我把药给投在饭菜里的,我放了,可余姑娘那日早晨没吃饭……”小二在金殿上说道。
秦云璋听的一脸冷笑,揶揄的目光一直落在蔡同的身上。
蔡大人面如菜色,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气的直翻白眼,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蔡大人看不起女子,直言女子不配做官,原来你们男人就是这么做官的吗?光明磊落的赢不了,就用这卑鄙下作的手段?”陆锦棠哈的笑了一声,在大殿之上,直接叱喝道。
蔡同身子颤了颤,噗通跪了下来,朝圣上叩首请辞,“此事并非老臣所为,但老臣御下不严,让家仆做出此等卑劣的事情来,老臣深感惭愧。老臣真是人老糊涂,求圣上准臣告老还乡!”
“您是三朝元老,家仆假借您的名义做了错事,您虽有责任,却也不至如此。”秦云璋让人扶了蔡同起来,又安抚一翻,没让他就此辞职不干。
但这件事情因为陆锦棠招去了金吾卫,也算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蔡同着实没脸见人,次日就请假不上朝了。
圣上专门派了亲兵,保护前三甲所在客栈。并且因着此事,把余叶梅的赛程往后调整了一番。
圣上问余叶梅,公道起见,她希望如何处罚下药害她之人,希望得到怎样的补偿。
余叶梅却表明,只要让她好好的参加最后的擂台赛,让她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她不要补偿。
一时间京都舆论哗然,茶余饭后,坊间都在议论此事。
在余叶梅打赢擂台赛之前,她在道德品行上,已经胜过了害她的人。
倒是连累了闯入前三的另外两个男子,他们什么也没做,却无辜躺枪,被议论说打不过余叶梅。
“危机里总是有机遇,余叶梅虽然被下了药,但如今却是在道德上胜了一筹。”陆锦棠笑眯眯的看着秦云璋,“接下来圣上再提女子可参与科举的事儿,就容易的多了吧?”
秦云璋握了握她的手,“沉住气,如今时机虽好,却还不是最佳。”
陆锦棠挑了挑眉,“何时才是最佳?”
“我去看了余叶梅的一场比试,她的潜力并未完全发挥出来。”秦云璋眯眼思量了一阵子,“我说,她能夺魁,你信不信?”
陆锦棠腾的坐直了身子,眼目都迸出光亮来,她若真能夺魁,那自然是让那些说女子不行的人,都狠狠的打了脸了。
可万一她……输了呢?那倒不如趁着现在她呼声正高,提女子入士。
“你要对她有信心,也该信得过我的眼光。”秦云璋笑了笑,正欲说他接下来的计划。
却听殿外有惊怒之声,“是谁打的?”
陆锦棠也被殿外的声音,弄得一愣。
那又惊又怒的声音,似乎是木兰的。木兰如今是跟着陆锦棠时间最长的宫女了,她规矩一向很好,鲜少在殿前失仪。
“木兰?”陆锦棠在殿内唤了一声。
木兰进来的时候,还是一脸的愤慨。
秦云璋挑了挑眉梢,有些诧异。
木兰偷偷看了皇帝一眼,垂头不敢说话。
秦云璋把陆锦棠的手拢在手心里,“若是你内宫的事情,朕就不多过问了。”
“是国丈府的事儿。”木兰突然闷声说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锦棠的眉头立即皱在了一起,她把国丈府的事情交给乔木去办,让乔木看看燕玉究竟因何流产,查清楚了就来回禀。
“乔木呢?”陆锦棠问。
“婢子在。”乔木在殿外应了一声。
陆锦棠叫她进来,她却立在殿门外,好半晌都没反应,也不往里进。
“进来吧。”秦云璋也开口喊了一声。
乔木这才慢慢吞吞的垂头进来,她像是做了错事一样,头埋的很低,脸都藏到胸前去了。
陆锦棠狐疑,“乔木这是怎么了?你在宫里不是向来抬头挺胸,今日竟也害羞了?”
木兰忽的从地上站起了,怒意满面的来到乔木身边。
“师父……”乔木哀嚎一声。
木兰却已经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给抬了起来。
“嘶——”陆锦棠吸了一口气。
殿中霎时静的像无人一般。
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秦云璋,都露出了讶然之色。
乔木的脸原本白皙细嫩,正是青春年华,满脸的胶原蛋白,吹弹可破。现在却是满脸的巴掌印子,左脸颊已经高高的肿了起了,肿得她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下手可是够狠的!
木兰的眼圈都红了,“娘娘,乔木是您身边的女官,她不管在哪儿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陆锦棠皱眉起身,提步来到乔木身边,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去乔木的脸。
“娘娘,不疼……”乔木低声说。
乔木姓秦,就算不提她是陆锦棠身边女官这一茬,她也是秦云璋的侄孙女。在宫里,还真没人敢欺负她。
更何况木兰是多么护犊的一个人,乔木喊她一声师父,她维护乔木至极。
“谁打的?”陆锦棠冷声问道。
“娘娘别问了……”乔木摇了摇头。
陆锦棠起身问殿外立着的宫女,“乔木从哪儿回来?”
宫女福身答道,“国丈府。”
“呵!”陆锦棠气得笑出来,“国丈府是我的娘家,我抬举自己的娘家,可我的娘家却不抬举我呀?连我身边的女官,都能被打成这样?好,陆家人还真是厉害了!”
“娘娘莫误会,不是陆家人打的!”乔木连忙说道,“是……杜英县主。”
陆锦棠闻言,忽而回过头看着秦云璋。
秦云璋被她盯得神情一紧,“锦棠瞧我做什么?李杜英是我外甥女,乔木也是我侄孙女,我不会偏谁向谁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木兰急躁问到。
乔木叹了口气,“婢子先前去陆家询问,县主避而不见,今日陆将军回来,婢子又去问。见到了县主,便问到了她面上。她一听婢子问她,燕玉为何小产,便说我诬陷她,命人动手打婢子。婢子所带宫人都留在外院,没有随从,这才吃了亏。”
“李杜英如今怎的是非不分了呢?”陆锦棠皱眉,“你说小山回来了?他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陆将军一直守着燕玉,安抚燕玉养好身体。冷置了杜英县主,想来也是因此,惹得杜英县主大为不满。”乔木说道。
陆锦棠点了点头。
秦云璋悄悄起身,不动声色的往殿门口走去,这一摊子烂事儿,他才懒得管,还不如去问问闽江修建水坝的事情,进展如何了呢。
“圣上。”陆锦棠却没让他开溜。
秦云璋讪笑着回头。
“臣妾求圣上一道旨意。”
“锦棠不必客气,有话直说。”
“求圣上下旨,倘若查明陆将军家里妻妾不合,就将陆将军压入京兆府接受杖责!”
陆锦棠要打自己的弟弟?亲弟弟!
殿中霎时一静,连殿外的宫女都瞪大了眼睛。
“他是军中之人,京兆府原无权处置他,可若是把他送回军营里受军棍,左右耽误时间不说,还没有以儆效尤之效,所以额外求圣上一个口谕。”陆锦棠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秦云璋笑着点头,“好,随你处置。”
他答应之后,便挥挥衣袖离去。
陆锦棠看着乔木被打肿的脸,心下生气,“她是主母,便不是她的错,问她缘故也无可厚非,她竟胡乱撒气,把这怨气撒到你头上!是当旁人都好欺负吗?”
陆锦棠拿出她鲜少动用的凤印,提笔亲书,求圣上做主掳去李杜英县主的封号。
由内务府转呈秦云璋,秦云璋见陆锦棠的字与那大红的凤印,朱笔一批,当即准了。
“废黜李杜英县主封号,收回食邑。”
圣旨一下,丽珠公主当即就要入宫请罪。名曰请罪,实际就是来卖可怜求情的。
可她人还没到宫里,就听说李杜英承认,燕玉的孩子,是她给弄没的。
“她弄没的?”丽珠公主大惊,“她虽强横,却也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丽珠公主心里焦急,即便真是杜英做的,她也不该在这时候承认呀?
丽珠原是备了马车往宫里去的,这会儿也顾不上去圣上面前求情了,转而让车夫往国丈府去。
“这孩子真是糊涂!如今该咬死了跟她没关系!真是晕招一招接一招!”丽珠公主被气的头疼。
马车在陆家门口正要往里进,却见门口热闹得很。
她掀开车窗帘子一看,竟有一众金吾卫围在陆家门前。
丽珠公主大吃一惊,“金吾卫都出动了?不会还要罚杜英吧?”
一旁丫鬟连连摇头,“小产的不过是妾腹中的孩子,县主就算承认,还能定什么罪不成?”
丽珠公主怒哼一声,“现在哪还有什么县主!她的封号都被撸了!也不看看如今朝廷是什么风向,皇后娘娘又是设擂,又是让各地女学举荐贤人,分明是有大变革,她在这时候……”
丽珠公主话还没说完,却见被金吾卫扭出来的并非李杜英,反而是一身常服的陆依山。
丽珠公主立即起身下车,打听了才知,金吾卫奉了圣上的口谕,要把陆依山拉到京兆府里挨打!
“李氏乃嫡妻,竟毒害妾室腹中孩子,可见其妻妾不合。圣上有令,妻妾不合者,其夫杖三十,情节严重者,杖七十!”金吾卫毫不徇私的把陆依山给带走了。
丽珠公主已经被弄晕了。这会儿进宫求情怕是也没用了,皇后娘娘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要打,又怎么可能放过李杜英?
丽珠公主焦灼无奈,硬着头皮进了陆家。
见到李杜英的时候,她满脸怒气,却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就是我做的又如何?他不尊我、爱我,自有他该受的磋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丽珠公主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气得直跺脚,“当真是你害他骨肉?又害他挨打?你这不是让他恨你么!”
李杜英苍凉一笑,“他不能爱我,我宁可他恨我。”
陆依山被拖去挨打之时,刚没了孩子的燕玉,却顶着虚弱的身体,去京兆府击鼓,说她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原因没有的,与李杜英无关。
“婢妾有宫寒之症,多位大夫可以作证,并非主母所为……”燕玉说话间摇摇欲坠,她漏血未止,身子正亏空的厉害。
京兆府是凭借圣上的口谕打人,自然不可能凭着燕玉三言两语,就把人放回去。
且军营一向垂直管理,军中即便是一个小吏,京兆府都没有处罚的权利,这次能逮个将军来打一顿,那是千载难逢的长脸长气势的好机会,怎肯放过?
陆依山到底是被打了七十杖才放出来。他出来已经不能走路了,是被他的随从给抬出来的。
国丈府的闹剧一时传为热谈。妻妾相争,连皇后娘娘的亲弟弟都不能幸免,照样挨了打。
看来圣上和皇后娘娘为提高女子地位之心,甚是坚定呀!
陆家一片愁云惨雾,京都却民心沸腾。女子们都在庆幸,日后自家郎君倘若敢行为不检点,自己也可告到京兆府去!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尚且挨了打呢!
男子们却是战战兢兢,陆将军常在军中身强体健,七十杖尚且是被抬出来的。若是换作自己,岂不是要活活被打死?
京都里风向不管如何变,把陆依山抬回来之后,陆家人是坐不住了。
陆家如今就指望着三少爷挑起陆家的大梁,光宗耀祖。他若是倒下了,陆家怎么办?
陆老夫人坐在上头,本想让皇后娘娘来主持宫道。谁知皇后娘娘根本懒得管这事儿,且打陆依山的命令就是她下的,陆家人怕真把她惹烦了,事情就没了回旋的余地,只求来了皇后身边的女官木兰旁听。
听了之后,也好把家里的消息送去给皇后娘娘知晓。
陆依山歪歪斜斜在地上跪着,燕玉和李杜英分别跪在他两旁。
他跪的还没两个女人笔直,实在是他身上的伤太疼了。
“小山起来吧,身上的伤还没……”陆老夫人的话没说完,木兰淡淡看了她一眼。
陆老夫人拿拐杖猛戳了下地,“都跪着!”
“李氏,你为何要说燕玉的孩子,是因你而没?”陆老夫人长叹问道。
李杜英冷笑一声,“陆郎回来,得知燕玉小产,直奔我院子里,厉声质问我为何连他的孩子都容不下!他既然已经在心里给我定了罪,我承不承认有又何妨?”
陆依山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都在微颤。
“小山,你怎不问青红皂白……”陆老夫人扶额长叹,“你快于李氏好好道歉。”
“我要和离!”陆依山沉声说道,“我这些年的俸禄,阿娘留给我的财产,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能放过我。”
陆依山竟转过身,对李杜英叩首说道。
李杜英面色一怔,“你……”
“当初是我做了错事,如今孩子保不住,不是你的错,是老天在惩罚我。和离之后,你若不能再嫁,我的月俸,每月都给你一半。”陆依山没看李杜英,兀自说道。
他若抬眼看一看,便能看见李杜英满脸的泪。
她哭着哭着笑了起来,“大夫已经说了,燕玉有宫寒之症,她可能这辈子都不能给你生孩子,如此……你还要与我和离吗?”
“是。”陆依山说的斩钉截铁。
李杜英哈的笑了一声,眼泪哗哗往下淌。
木兰原本气不过她打了乔木,可这会儿看她的样子,竟觉得她分外可怜,连气都消了几分。
“你休想!我不会跟你和离的!我一片真心对你!你却这般辜负我!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好过!我不会放过你!”李杜英忽然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陆依山的鼻子狰狞说道。
陆依山皱紧了眉头。
眼前的李杜英当真让人陌生。木兰忍不住低声感叹,“当年的杜英县主,多么潇洒的人呐,今日怎的就变成了这样?”
“若不能放过,不如一起去死!”陆依山也踉跄起身,伸手就要掐她的脖子。
李杜英连躲都不躲。
屋里头那么多人,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真动起手来。
幸得陆依山是被打伤了,两个小厮就架住了他。
“木兰女官也看见了,并非陆家对不起县主……实在是怨偶!”陆老夫人叹息说,“还请女官向皇后娘娘好生解释。”
陆家人把李杜英给送回了公主府,她不同意和离,陆家的意思是,暂且把两人分开,彼此都冷静冷静。
若是照着以前的规矩,因为一个丫鬟而起的纷争,打死那丫鬟也就是了。
可如今朝廷的形势,让陆家人不敢对燕玉下手,惟恐皇后娘娘直接拿着自己的娘家树立典型。皇后娘娘对她这娘家可是薄情寡淡的,她才不会手下留情。
陆锦棠听闻木兰的回禀,心里多少也有些自责。
“若不是我当初偏袒李杜英,定要小山娶她,或许事情闹不到今日地步……”
“娘娘别自责了。”木兰摇头,“都闹到这一步了,李杜英还没有觉悟,没有死心呢,若是当初没让她嫁,她哪里又会甘心了?”
陆锦棠默默嗯了一声,眉宇间有些不快。她一直想帮弟弟来着,想让他做个顶天立地有责任有担当的好男儿。
可到底还是用错了劲儿,他有责任有担当,不过那责任是留给他爱的人,他愿意守护的人。
“娘娘如今做这一切,不就是让那些迷失了自己的女孩子们,自我觉醒吗?”木兰小声说道,“她们在内宅里委屈求全,也不全是制度造成的,自己的原因也占了很大的成分。如今娘娘和圣上在努力的改变制度,像李杜英这样,娘家本就有势力的女孩子,当更早的觉醒才是!”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说的不错,找到自我的人,才能在感情和生活上都自立自强。制度能给的,能改变的不过是生活条件上的独立。感情的独立,却需要她自己的努力!她既被送回了娘家,暂不说她了,余叶梅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木兰一提起余叶梅,立时高兴起来,“婢子回宫以前专程绕道去看了她,她正在院子里练剑呢,梧桐树叶从枝头落地那一阵子功夫,她足足能刺出一百八十剑!厉害吧?”
看木兰神色那么兴奋的,陆锦棠十分给面子的点头应和,“厉害了。”
可实际这一百八十剑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却全然不懂。
直到最后前三名次的角逐赛,她随圣上一起,亲临擂台赛场,亲眼看见余叶梅的功夫,才明白。
余叶梅一路打来,还是有技巧的保存了实力。
而且先前传出她被人用了小人之计,害的几乎下不了地,也让她的对手麻痹大意,让她占据了优势。
另外两个男子功夫不俗,只是余叶梅根基稳固,身姿灵巧,她跟男人相比,算不上强壮的,但她速度奇快。
“世间功夫果然是唯快不破。”秦云璋看的入迷。
陆锦棠却只能看个热闹,大抵明白了,木兰那日的兴奋,就是说余叶梅胜在速度极快。
秦云璋没有看走眼,余叶梅在肩上压力极大的情况下,居然也发挥的那么好,胜过了两个男人,在万余人的擂台上胜出,一举夺魁。
陆锦棠大喜过望。
秦云璋表情平静,眼中却也流露出满满赞赏,“余叶梅表现突出,饶有真才!此次比武打擂,就是为了给朝廷选取精兵良将!”
余叶梅于擂台上拱手下拜,“民女斗胆,恳请圣上赐先锋官一职!”
台下观看的大臣,百姓倒吸一口冷气,这女子胆子还真不小,一开口就要正五品大将!
秦云璋嘴角却露出笑意。
“禀奏圣上,先锋官乃是一军之统领,不是单凭个人本事!先锋军是一个军队里最精锐的部分,其领军者,不但要骁勇善战,更要指挥若定!这女子从未入过军营,便是个人功夫不俗,只怕也难以率领精锐的先锋军!”大臣们立时出声反对。附和声一片。
余叶梅站在擂台之上,墨染的浓眉,表情稳稳当当,不急不躁,连拱手自荐的姿势都没变。
“看来余姑娘取得了擂台霸主的位置,仍旧没有叫你们信服呀?”秦云璋看着他的一干大臣,轻嗤道。
大臣们不由汗颜,本来下药就够丢脸了,结果皇后娘娘治好了她,她打擂之时活蹦乱跳的,像没事儿人一般……偏最后还赢了!叫他们这些一直反对的男人们,脸往哪儿搁?
这就够尴尬的了,圣上似乎还跟女子们站在了一个立场上!
那台上的余叶梅也是够胆,竟然自己开口就要毛遂自荐!还是先锋官!她都不知道谦逊为何物吗?
“回禀圣上,臣等确实敬佩余姑娘的武学本事,可带兵与比武是两码事儿!”说这话的都是文臣。
虽然武将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但这话,他们可不敢跟圣上说。
圣上就是武学超群,又善于带兵打仗的,他们在圣上面前说这话,岂不是班门弄斧了吗?
偏偏文臣没这个觉悟,竟然教导起领着五万兵马,就打下了大夜朝江山的圣上来。
“哈哈哈,众位大臣们说的是,朕今日学习了。”秦云璋朗笑出声。
大臣们被反讽的脸上挂不住。
台子上站的余叶梅单枪匹马,面对这么多大臣的反对,竟然不惧不怯,她拱手道,“民女愿领兵布阵,对阵演练,以证明自己!”
“呵,好大的口气!”有大臣当即就忍不住说道。
余叶梅拱手,“求圣上给民女一个机会!也请众位大臣拭目以待!”
一个女子,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出这样的挑衅来,立即激得百姓们群情激昂,“让她试试!让她试试!”
百姓山呼之声,几乎要把擂台都给震塌了。
大臣们被这女子沉稳的气势,和百姓的山呼之声,惹得脸面涨红。
她这般挑衅,大臣们不敢应,岂不闹了笑话?
“圣上看呢?可否给她一个机会?”陆锦棠在一旁撺掇。
秦云璋也深感意外,没有领过兵的人,上来就敢要先锋官一职,她就不怕底下的兵将不服她,不与她好好配合吗?
他原本是想着,自己力压群臣,怎么也给她个校尉之职。
“朕觉甚好,一个月练兵之期,下月十五,于风河谷大营对阵!”秦云璋大手一挥。
百姓又是一片山呼,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大臣们却是暗暗咬牙。
“这次不会有人使那小人之计了吧?”秦云璋开玩笑般问了一句,倒是叫一干文臣全都红了脸。
“兵不厌诈,民女此次定然会小心。”余叶梅非但没有责备上次给她下药的人,反而把责任也揽在了自己不小心之上。
这般气度,瞬间让全场静了一静。
分明是千万人簇拥的擂台,此时竟鸦雀无声。
“一女子竟有如此气度……当真不可小觑呀!”秦云璋低声感慨。
百姓们反应过来以后,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掌声。反对的文臣几乎要夹着尾巴低着头,方才能离场。
陆锦棠回到宫中,耳边心头都还激荡着那鼓舞人心的欢呼雀跃之声。
“木兰去问问余叶梅,需要什么帮助。她有此番志向,是最好不过的,但军中也分外复杂,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要熟悉自己所领的兵马,且让这精锐之师,都听命于她,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陆锦棠说道。
木兰正预备出宫,却在宫门口遇见余叶梅。
“余姑娘,娘娘正要我去看你呢!”木兰一见她,就有种惺惺相惜之感,亲昵如姐妹一般。
余叶梅朝她拱手,“民女有一事求见娘娘,正愁不如如何入宫。”
木兰哈的一笑,“竟和娘娘想到一处去了。”
木兰命人入宫求了陆锦棠的令,忙不迭的请了余叶梅入宫。
“拜见娘娘,求娘娘恕民女斗胆!”余叶梅跪行大礼。
她通身英气,剑眉星目,今日她不复那天的虚弱之态,竟比许多男儿都更显硬朗。惹得凤栖宫里的宫女看着她,脸都红了。
“余姑娘不必客气,起来说话。”陆锦棠亲自上前扶她。
余叶梅却没起身,“民女夸下海口,要在排兵布阵之中得胜,娘娘也知道,对阵要取胜,凭的不是单兵作战的能力,乃是靠兵将齐心。民女与军中没有感情基础,难以让他们信服,所以前来求娘娘帮助。”
“你想叫我怎么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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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胆求娘娘与我一起去军中。”余叶梅说。
殿中一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陆锦棠身上。她是皇后,轻易不能离宫不说,去军中更是个麻烦事儿。
后宫连议政都不许,去军中,难道是想造反吗?
木兰正要开口替陆锦棠拒绝时,陆锦棠却笑道,“我可以去。”
“娘娘……”
“既是要打破陈规,自然应该从上倒下一起打破,上行下效,如果皇后娘娘都没有做出打破陈规的表率,如何叫民间的女子有勇气活出自我呢?”陆锦棠脸上忽而有光,她眼眸亮晶晶的,似乎再大的困难,只要所有的女子都能够团结一心,都不足畏惧。
余叶梅立即伏地,“多谢娘娘!民女打听了,当年娘娘在军中,救人无数,在军那些人的心里,娘娘地位极高。所以民女才有此想法。多谢娘娘成全。”
陆锦棠点点头,“你且去等我,我这就收拾准备,明日/你我一起出发。”
余叶梅又谢恩,这才离宫。她也需得回去准备一翻,领兵不同于她自己打擂,胜负不是凭她自己,她忐忑且充满期待。
陆锦棠要去军中,自然的过了秦云璋这关。
晚膳时候,她把秦云璋请了过来。与他提了要去军中之事。
秦云璋诧异的看着她,“你与余叶梅一起去?她竟想到了让你帮她鼓动军心?借助你当年在军中的影响力,办法是好。”
“这么说来,你同意了?”陆锦棠笑嘻嘻的,眼底如铺满了莹莹碎钻。
秦云璋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不由伸出手来,把她抱进怀里,“你这么帮她,算不算作弊?”
陆锦棠轻笑一声,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若我是指挥若定的大将,我与她同去军中还有不妥,有作弊之嫌。可我根本不懂打仗,排兵布阵我更是一窍不通,不过是为她站台打call而已,怎么就是作弊了?”
“打什么?”秦云璋微微一愣。
“她能想到借助我曾经在军中那一点点影响力,说明她为人为将,并不迂腐。善于借助天时地利人和!能招募来这样的将领,是你的幸运,大夜朝的幸事。”陆锦棠笑容满满。
秦云璋专注的看着她,似乎打从她做了皇后,就很少这样笑过了。
她笑的这样明朗,这样畅快,这样的……充满希望。
“我不过是帮她鼓动一下军心,能不能在对阵中取胜,凭的是真才实力,她若没有,只是靠自己的蛮力硬打硬冲,到底是不能取胜的。”陆锦棠忽而如小女儿一般,两只手拽住秦云璋的衣袖,轻轻摇晃。
她一脸撒娇哀求之态,看的秦云璋的心早化成了一滩温水。
“就让我去吧。”英明果敢如她,声音里竟有几分娇憨之态。
听得秦云璋的心都酥了,拒绝的话,哪里能说的口。
“好。”秦云璋抬手揉了揉她的发,硬是把她抱在自己腿上,拢在怀中,“朕派御林军护送你去。”
陆锦棠志得意满,与余叶梅一道,前往里京都最近的屯兵之地。
余叶梅手握有兵符,一到军中就召集先锋营的将领到主帅营中开会。
可等了小半个时辰,竟没有一个将领过来。
陆锦棠等在帐内,不由苦笑,“真是一来就要给个下马威呀。”
她在内帐之中,挑开帐帘,看了一眼外帐里站着的余叶梅,看看她有没有着急郁闷。
只见余叶梅的表情依旧安稳,负手而立,颇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沉稳气度。
余叶梅又等了片刻,忽而提步出了营帐。她手上正握着圣上赐予的兵符,面色沉静肃然。
“余姑娘要干什么去?”乔木小声问道。
木兰冲她摇摇头,“现在不叫余姑娘了,人家是余将军!”
乔木呵呵一笑,“是是,是我大夜朝的头一位女将军。”
陆锦棠正歪着头,想着这下马威余叶梅会如何承受,又如何翻盘之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有动作了?”木兰耳朵一动。
陆锦棠来到外帐,掀开帐帘往外看。余叶梅亮出的兵符,几位将领这才慢慢吞吞的过来开会。
可余叶梅这会儿连主帅营帐都不让他们进了,让所有将领趴伏在地,各赏一百军棍。
乔木瞪大了眼,“一来就打人,日后还怎么配合呀?这不结了仇怨了吗?”
“练武之人,还有武将们,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木兰倒是不怎么担心。
陆锦棠也眯眼说道,“不打他们是不会服气的,而且在军中,军纪严明是一个军队战斗力的保障。如果将领们都不遵军纪,底下的兵吏又怎么可能听令?一个军纪涣散的部队,还未冲锋陷阵,人心就已经散了!如何取胜?”
陆锦棠脸色严肃的说道。
她身边两个丫鬟直愣愣的看着她。
过了一阵子陆锦棠才发现自己身边,似乎格外的安静,她回头看两个丫鬟,“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说的不对?”
“娘娘说的极好,可是为什么……”木兰歪了歪头。
乔木接着她的话说下去,“为何娘娘说起军中之事的时候,身上的气势都变了,连身子都站的格外笔直,好似……好似您就是这军中的一员。”
陆锦棠倏尔一笑,她在部队里的那些年,有些东西已经通过平日的训练深入进骨子里了吧?重新来到军营这样的地方,那些深入血脉的东西,就又被激发了出来。
看到外头噼噼啪啪的一百军棍快打完了,陆锦棠主仆又进了内帐。
将领们疼的龇牙咧嘴,扶着腰,瘸着腿,颤颤巍巍跟着余叶梅进了主帅营帐。
余叶梅却并不提他们故意迟到不来之事,她站在营中沙盘一旁,看着沙盘里这风河谷屯兵之处的地形地势,语言极其简练的分析,如果对阵之时,她们作为攻城方,这仗怎么打。
如果他们作为守城方,这城该怎么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余叶梅语速不快,但词汇简练,如果不专注细听,就会错过她说的要点。
几位将领还沉浸在刚刚挨打的屈辱之中,尚未回过神来。
她却已经揭过了刚才那一页,整理好了心情,开始了下一步的动作。
她这么快的转换,让几位将领措手不及,一时间主帅营帐里很是安静,只有余叶梅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各位将领身经百战,也更了解我们自己的军队,觉得我刚才的分析,可有什么不妥之处?”余叶梅扫视一圈,平缓问道。
内帐的木兰不禁翘起了大拇指。
余叶梅的气势,看起来还真是位指挥若定的大将军。
几位将领被弄得一愣,一来就打人这事儿都不在说道说道了吗?
“各位将领都不说话,那就是没有异议了?”余叶梅点点头,“好,那就请格外回到自己营中,按我说的去带兵演练。”
“等等!”有位将领站了起来,刚挨过的军棍,疼的他龇牙,“余将军刚来,就让我们照你方法练,你了解我们的军队吗?你了解先锋营吗?你知道我们平时是怎么训练的吗?单看了沙盘,就大放厥词,你和那纸上谈兵的赵括有什么区别?”
余叶梅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先锋营是军营之中,最骁勇,最厉害,适应力最强,最团结的军队!”
那将领听得一愣。
“多危险的情况,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所有的先锋营兵将都敢往前冲!”余叶梅看着他,“我的战术,要的就是这种敢杀敢冲,不甘人后的劲头。倘若我今天站的不是这块营地,不是先锋营,我不会这么安排战术,不会让你们这样训练,因为他们做不到!只有最优秀的先锋营,可以做到!”
帐内的将领被说的一个个都挺直了脊背,似乎身上的疼,也抵不过此时心中被激出的自豪与骄傲之情。
几位将领脸上都忽生光亮。
“我知道你们对我不服气,觉得我是个女人。凭什么率领着你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余叶梅低头笑了笑,“如果今日站在这里,手握圣上所赐兵符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从擂台上大获全胜的男人,你们定然不是这个态度!”
将领们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可你看我我看你,竟然谁都没说话。
虽然即便来个男人,他们也未必能服气,但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故意对着干的态度。
“输不起是么?”余叶梅笑了一声,颇有嘲弄之气。
将领们这下子可被激怒了,“什么叫输不起!输给你的又不是我们!你不就是功夫厉害些吗?”
“对,我是功夫厉害些,所以现如今我要带领着你们,向你们证明,我不仅仅是功夫厉害,我还能带兵!我能以女儿之躯,报效圣上,报效朝廷,守护我大夜朝千千万万的百姓!”余叶梅浓眉倒竖,“你们不与我配合,不听我军令,就是怕我赢了,你们输不起!”
“你……”将领们一个个都气红了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余叶梅又静站了一阵子,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儿,“我倒忘了,其实你们心里早已经默认了,女子未必不如男,只是你们不敢承认罢了!”
将领们相互交换视线,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
余叶梅却朝内帐拱手,“恭请皇后娘娘。”
木兰打起帘帐,陆锦棠阔步而出。
“娘娘……”“陆先生!”将领们纷纷行礼,只是有曾被她救过、医治过的将领这称呼上还没改过来。
陆锦棠笑了笑,打了招呼,未曾多言。
“我相信军中一定有不少人都受过娘娘的恩惠,得娘娘医治,方能有命活到现在。”余叶梅缓声说道,“娘娘亦是女子,却成就了许多男人都不敢,不能成就的事。”
帐中一片安静。
陆锦棠笑容谦逊,“余将军是我大夜朝的第一位女将,她功夫过人,但领兵能力如何,无人能够断言。先锋军是最英勇的军队,也是冲杀在最前头最危险的部队。之所以让先锋军来配合她对阵,就是要看看这英勇的先锋军,能否顶得住文臣的压力,在危险的声浪中,有出色的表现。能否战胜自己心中的心魔——将军无论男女,你们都能一视同仁。”
一番话,说的先前故意给余叶梅难看的诸位将领面红耳赤。
不管余叶梅领兵如何,他们这举动,首先就输了理。着实丢了军中,军纪严明的面子。
何况娘娘是女子,不照样救了他们的命。当初把他们从战场上抬下了的人,也有不少都是女子,如今他们这般不配合,这般看不起女将军,难免有忘恩负义之嫌。
“末将等实在汗颜,请将军部署军令!”几位将领拱手躬身。
陆锦棠和余叶梅微笑着交换了视线,万事开头难,如今已经有一个好的开头了!
将领们召集先锋军大营六千余人,陆锦棠在阵前喊话,希望先锋军能够在对战中有出色表现。鼓舞了一番士气。
陆先生的名号还真不是白叫的,纵然她已经许多年不曾再任军医,不曾在为兵将们医治,可战场上结下的情谊,至今还刻骨铭心。
有些将士们再见今日的陆锦棠,竟忍不住热泪盈眶,口中还喃喃唤一声“陆先生”透着一股子亲昵。
接下来练兵的事情,陆锦棠就帮不上忙了,看余叶梅信心满满的样子,想来她定是有备而来。
陆锦棠拍了拍她的肩,启程回宫。
究竟她能不能取胜,还要看一个月之后的对阵。
陆锦棠回到宫中,秦云璋已经在凤栖宫里等她,“你可知这余叶梅是什么来历?”
陆锦棠摇了摇头,“我看她报名打擂的时候,写着她是漠北来的。”
秦云璋点了点头,“要把最精锐的先锋军交给她,不查清楚她的来历怎么行呢?她打入前五十的时候,我已命人去查了。”
“怎么,她的来历有问题?”陆锦棠不由心头一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却握着她的手,笑了,“别紧张,大约是老天都在帮你,她的来历没有问题,倒是颇有潜力。”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
“她父亲是夜朝人,母亲是漠北胡人。母亲早亡,父亲和舅舅一起养她长大。她舅舅希望她留在漠北,可是她受父亲影响,一直向往夜朝。所以在她父亲亡故之后,她借着要把父亲送回故土,落叶归根,这才从漠北来了夜朝。”秦云璋缓缓说道。
陆锦棠听闻漠北,不由生出几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感慨,“漠北长大的姑娘,在那样天高地阔之中,心胸定然也宽广得很吧?”
“这我可不敢说,”秦云璋笑了笑,“不过我知道,漠北有很多狼群,她父亲是儒商,儒商敢在漠北来往贸易,没有些真本事可不行。”
陆锦棠怔了怔,记得她给余叶梅针灸之时,她说她身上的伤,有些就是狼咬的。
陆锦棠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疼惜,还是敬佩,她只盼着余叶梅所求的,都能得到。既是她自己的胜利,也是大夜朝变革的胜利开头。
这一个月的时间,京都里议论纷纷,有些地方甚至开了局,赌余叶梅能不能赢。
赌她赢的赔率极高,说明百姓们虽然当初呼声很高,可到了真刀真枪见真知的时候,并不十分看好这位女将军。
陆锦棠常常叫人送军营里的消息回来,只听说余叶梅领兵训练很是辛苦,她往往身先士卒,且和底下的兵将们一口大锅里吃饭,凡有军令,她以身作则,对自己的要求比对其余将领更为严苛。
“一个月的时间还是太紧了,人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木兰一面看玉玳打拳,一面低声说道,“她这才相处一个月,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多天。可与她对阵的,都是老兵老将了。”
玉玳手里的小木剑拿不稳,咣的掉在了地上。
“就好像二皇子,虽说天赋极高,但毕竟比大皇子年幼一岁有余,如今二皇子连马步都扎不稳,若是和大皇子对垒,岂能胜过?”木兰只是打个比方。
她却没瞧见陆锦棠脸色徒然一变。
木兰还想继续打比方,乔木立即上前,猛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木兰这才回过神来,娘娘担心大皇子和二皇子日后会因为皇位而起争斗,甚至兄弟之间手足相残,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木兰暗暗扶额,她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陆锦棠的目光落在玉玳的身上,好半天,才缓缓说了句,“孩子的成长,没有捷径,也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打仗可就不一样了,不然还有那么多兵法书,有那么多人研究兵法,是做什么用的?”
乔木赶紧附和,木兰也连连点头。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而逝。
对阵这日,连秦云璋都亲去了军营。
陆锦棠原想随圣驾一起去,可玉玳突然腹泻,让她没能前往。
秦云璋安抚她说,“我已准备了许多传令官,有任何战况,都第一时间叫你知道。”
陆锦棠这才答应,她只觉自己没去现场,不能亲眼看,都这般的紧张,若是亲临军营,看到练兵场的真是战况,岂不是更紧张吗?
当年战场厮杀之时,她尚且没有这般忐忑呢!
凤栖宫里众人都感染了皇后娘娘的情绪,屏气凝声的等待着。
日头很快从东移动到了正中,又从正中渐渐偏西。
可圣上准备的传令官,却一个也不见回来。
“这是什么情况?圣上不是说,第一时间叫我知道的吗?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了?”陆锦棠渐渐开始坐立难安。
不好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她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起来。
一开始是担心余叶梅出了什么意外,后来竟开始担心,会不会是秦云璋出意外了?
难不成练兵对阵是幌子?有哪位大将趁此机会,是要谋反吗?
陆锦棠这么想着,却又觉得自己荒唐,真是自己吓自己。
眼看天色都要黑了,腹泻的玉玳也好了许多,安然睡下了。她甚至想自己换上骑装,亲去风河谷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木兰,圣上不在,你能调派的人手有多少?”陆锦棠是真的坐不住了。
木兰吓了一跳,“婢子不能调派军营,娘娘亲卫不过千人。京都有事儿,可命金吾卫出动,但没有圣旨,能动用的也不过千人。”
陆锦棠道,“那就叫这两千人与我一起,前往……”
她话还没说完,忽听外头热闹起来。
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略显黑沉的天幕上,隐约可见月亮的轮廓了,何人还敢在宫中这般喧哗?
陆锦棠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是圣上回来了!”她提着裙子就跑了起来。
皇后娘娘在宫中奔跑,还真是有失仪态。可这会儿,她哪里顾得上那些,疾步奔出凤栖宫的宫门。
远远的在宫道上看到一溜灯笼,灯笼映照之下,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格外的温暖耀眼。
陆锦棠松了一口气,又不免生气。
秦云璋瞧见她,也是疾步上前,“锦棠,喜讯!”
“你没事吧?”陆锦棠问了一句。
秦云璋低头看看自己,“我?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陆锦棠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的进了凤栖宫。
秦云璋莫名其妙,但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他,皇后娘娘生气了!
他立即提步追上,想去拉陆锦棠的手,竟被她敏捷的躲过了。
两人入了正殿,陆锦棠连一个好脸儿都没给他。
“锦棠这里可有吃的?我都饿了。”秦云璋揉揉肚子,故意凑在她身边,“对阵的结果,你不想知道吗?”
陆锦棠冷哼一声,也不理他。
“乔木,谁惹了你家娘娘了?”秦云璋冲乔木道。
乔木躲在木兰身后,探头说,“圣上不知,娘娘一直等着圣上的传令官来报,可生生等了一日,连一个消息也没传回来,娘娘还以为……还以为圣上您被人造了反呢!娘娘都准备亲率人马去救驾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群宫女忍俊不禁。
秦云璋挥挥手,叫她们都退了出去。
他这才小意讨好的捧起陆锦棠的手,“害你担心了,实在是我不对!”
陆锦棠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心中好奇,“你说喜讯,是余叶梅获胜了?”
“锦棠不生气了?”秦云璋笑的讨好。
“你想得美!我还气着呢!你快老实交代,战况如何,为何一直没有消息送回来?”陆锦棠斜他一眼。
“没有战况送回,实在是变化应接不暇,局势一变再变。”秦云璋忍不住唏嘘,“余叶梅真不是一般人,她用的兵法,招招试试似乎都与兵法书上的并无不同,可却又处处变幻无穷。她分明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可是她领兵之时,却老练的犹如身经百战的老将一般。还是那种特别滑,将兵法了熟于心的老将。”
陆锦棠不由听的出神,到忘了生气了,她目光灼灼看着秦云璋,“当真这么厉害?”
“她那一手虚虚实实玩得,愣是让我们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的人,都琢磨不透。”秦云璋笑的添了些愧疚之色,“看的入迷,且战况一直在变,所以我就忘了……”
忘了传信回来给她了。
陆锦棠哼了一声。
“你知道余叶梅为何这么厉害吗?”秦云璋忽而神秘兮兮的说道。
陆锦棠瞪大眼睛,手里却已经捏上了一跟金针,“圣上已经良久没尝过针灸的滋味了吧?若是栽卖关子,臣妾这针可就忍不住了!”
秦云璋哈哈一笑,握住她的手,“听说她在漠北有一群狼。她打败了狼王,成了新的狼王!”
陆锦棠惊讶的吸了一口气。
“赤月族一直在西北横行,掳掠过往的客商,她母亲就是在跟着她父亲行商的路途中,被赤月族所伤,后不治身亡。”秦云璋唏嘘说道,“她刚二十岁那年,就率领着她的狼群,袭击了赤月族,取赤月贵族首级五百余个。”
陆锦棠听完,震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狼群是什么样子,她是见过的,当年去襄城接祖母来京的路上,她一行也遇了狼。
狼凶狠残忍嗜血……可余叶梅竟然能成为狼王,带领群狼为兵?!还以狼为自己的部队,打败赤月族为自己的母亲报了仇?
陆锦棠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她的故事若是写成话本,定然比现在任何一个话本都好看呐。”
连狼都能驯服到为她所用,带领人取胜,似乎也不算什么让人震惊的事情了。
“她率先锋营对阵三万大军,并且成功攻下守军城池。”秦云璋一字一句的说道。
陆锦棠不住点头,原以为她自己就是挺传奇的一个人物了,愣是从被人踩在尘土里的陆家二小姐,翻身成了皇后娘娘。可今日一看,还有女子比她更厉害!
“真是人外有人,我与她相比,也算不了什么了。”她不由感慨。
秦云璋轻笑,“余叶梅攻下城池后说了一句话。”
“嗯?”
“她说,她最佩服的人,就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给了她勇气,也给了她机会,让她可以站在这里证明自己。守护她想守护的父亲的故土。”秦云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陆锦棠心头一时温暖如春,满是鸟语花香。
余叶梅取胜之后,立时就被认命为先锋军首将。
内阁里反对的声音,已经销声匿迹。甚至以蔡同等人为首的顽固老臣,一个个引咎请辞。
秦云璋给各地举荐来的女子封官入士,阻力明显小了很多。
他趁势再提,打今年开始允许女子科举考试。
像余叶梅那般厉害,能够从军的女孩子,毕竟是少数,但若论文,女子未必出于劣势。就好似如今民风开放,许多女子出来做生意,开店铺,许多人也成了颇有名气的商人,一点不必那些男商贾差一样。
“诸位大臣,可还对女子参与科举,参与朝政有何异议?”秦云璋笑眯眯的问。
底下大臣静默一片。
圣旨政令立时颁布,今年秋试,允许女子参与考试。
大臣们虽不敢反对了,却还是议论纷纷,“十年寒窗苦读,方才敢盼望着考出个名堂来,今年就让女子参与考试,先前没有一点儿铺垫,能考出什么?怕是她们连考场的规矩都不懂,一进考场就吓哭了!”
大臣们嘻嘻哈哈的,不反对似乎并不是因为女将军的事儿,让他们打了脸,反而是因为他们本就不看好这件事。
大臣们的鄙夷轻视,并不影响天下女子的喜悦之情。
不管是有本事考试,还是没本事的,都跟着高兴。
“小花,你大字不识一个,你跟着瞎高兴啥?”街坊邻里的男人,抄着手笑话那姑娘。
那姑娘把腰一恰,“日后你们这些游手好闲的男人可要当心了,不好好读书,回到家里什么都不干,还乱挑毛病!嘴里吐出个之乎者也,就把自己当人物了!等女人也能读书,也能考科举,做大官,你们不会洗衣做饭,就等着饿死吧!谁还来伺候你们?”
看热闹笑话她的男人们被她说的一愣,不由生出一股子危机感。
不年不节,京都里却因为余叶梅大获全胜,女子可以科举为官,而普天同庆,爆竹一个接一个的放。
噼噼啪啪的,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这是什么时候了?提前到了年节吗?”李杜英被送回娘家以后,就一直被养在公主府,连家门都没迈出过一步。
公主府地大庭院广阔,外头的喧闹一般里头听不见。
可如今这爆竹声太响亮了,她也听闻了,她歪着脑袋,想不出如今这是什么重要的节气。
“不是过年,是女子要翻身做主啦!”丫鬟满脸喜气。
李杜英愣了愣,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陆郎可曾说了,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我想清楚了,他不就是喜欢燕玉吗?我容下燕玉就是了。反正燕玉多半不能生了,不就是养个不下蛋的鸡吗?我还养得起。”
丫鬟怔怔看了李杜英一眼,不由皱眉长叹一声,“小姐,您若是得空,真的应该到街上去走走,看看。如今,世道都在变了!”
李杜英神色恍惚的摇了摇头,“陆郎不来接我,我哪儿也不去。”
李杜英抬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怜爱轻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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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玉不能生了,可是她能呀!燕玉的孩子没了,可是她回了娘家以后,惊喜的发现,自己的肚子里有了喜呀!
她要等,等着陆依山回心转意,她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了,他岂能不回头吗?
丫鬟摇了摇头。
夏去秋来,秋试在即。
今年的秋试,备受关注。进京赶考的男子,皆是经过了院试乡试一轮轮选拔上来的,可女子则是直接进京赴考。连院试乡试都省了。
京都秋试本就热闹,今年更是格外热闹。
试题由内阁商议命定,一共出了十二道题。由圣上抽出其中一道,作为今年的考题。
圣上抽的是那一道,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余试题,直接焚毁。
秦云璋确定了考题之后,京都里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连宫里的气氛都变了。
“如果秋试顺利,待明年或者后年,宫中也要改制。”陆锦棠信心满满的说道,“宫女和太监,都要改为聘用制。太监本来就是变态的东西,日后阉割要废除……”
陆锦棠的雄心壮志还未说完,秦云璋便沉着脸来了。
陆锦棠笑着起身,向他迎去,“我怎么觉得,今日的气氛好似格外紧张?是因为秋试近了吗?”
秦云璋幽幽看她一眼,“是因为秋试的考题,朕已经定了。”
“哦?是什么……”陆锦棠没问完,连忙捂了下自己的嘴,“这是要保密的,对吧?”
秦云璋眸色沉沉的点了点头。
“那我不问,你自己知道就成。”陆锦棠笑了笑。
秦云璋却叹了口气,“女子读书,多读什么书?”
陆锦棠愣了愣,“那可就杂了,我喜欢读医书,野史话本的也爱看,杂记诗词略读一点。”
“治国兴邦的书,你看吗?为君为臣之道,你读吗?”秦云璋皱了皱眉,“这些个老匹夫,若从小处命题,以民生民计着眼,倒是好答。可他们的命题却很大,讨论的是治国之策。”
陆锦棠愣了一瞬,继而笑起来,“圣上也不必忧心太过,我看了历年的史卷,虽要求文辞华丽,却也不是苛刻的八股文。治国与治家,也有雷同之处,大处命题,小处提笔,以小见大,女子未必不行。”
秦云璋看她信心满怀,不由笑了起来,“怕你期待过高,结果倘若不尽如人意,你会失望,再受打击。”
陆锦棠主动握住他的手,秦云璋不由惊喜的将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有你这般支持我,背叛自己性别的帮助女子,我若再失望消沉,也太对不起你了。”她眼眸清亮,如繁星坠入眼底。
他看的动容,连那句“背叛性别”也不计较了,不由轻轻揽她入怀,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凤栖宫里的宫女不由都羞红了脸,却也都替皇后娘娘高兴。帝后的感情,如今是越来越好了!
陆锦棠信心满怀之时,言明自己不怕打击之时,打击简直是从天而降,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娘娘,婢子在外头听闻,今年的试题泄漏,花高价可买。”木兰从宫外回来,神色严肃,“而且这试题似乎只卖女子。”
陆锦棠眼睛倏而瞪大,“不管哪朝哪代,舞弊案都是朝廷打击的重点。”
“是啊,秋试在即,如果查出来女子舞弊……可真是大大的不利。”木兰皱紧了眉头。
“消息确切吗?”陆锦棠心下怀疑,“试题也未必是真的吧?十二道试题,圣上抽选一道,其余试题皆毁,就连内阁大臣都拿不准圣上选的是哪道题。”
“婢子也盼着这件事不是真的,可今年才刚刚允许女子参与科举,若是真闹出舞弊来……会不会日后又不让女子参与科举了?为官之事,是不是也得黄了?”木兰忧心忡忡。
陆锦棠蹙眉想了一阵子,片刻之后,她眉头渐渐舒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们去探一探不就知道了?”
陆锦棠叫木兰悄悄去打听,哪里能买到试题。
舞弊案可大可小,若惹恼了朝廷,抓住了现行,掉脑袋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卖考题的人,不但有门路且还十分谨慎。木兰也是废了好大力气,才从一位考生那里得知一点线索。
陆锦棠软磨硬泡,让秦云璋同意她便装出宫,不带那么多侍卫,可暗中却派了不少暗卫保护。
陆锦棠与木兰皆扮作赴京赶考的考生。为了逼真起见,她先出了京都城门,又复往京都而来,据说这些卖考题的,自打考生进入京都那一刻起,就已经盯上了他们的目标了。
什么人能买得起试题,什么人是他们的目标客户,他们早有准备。
陆锦棠和木兰下榻在一家门头很大的客栈里,又到了木兰说的那家专门售卖考题的茶馆。
要了靠窗僻静的位置,两人一坐下来,就把桌上的茶杯拿起,倒扣在桌子边沿上。
“这是暗号,看到暗号的人,会有人来接头。”木兰小声说道。
陆锦棠微点了一下头。
可是等了半天,除了上茶的小二,没人多看那杯子一眼,也没人来和她们说话。
陆锦棠皱眉,“是不是圣上派的暗卫跟的太近了,叫人觉察了?”
木兰正欲起身,却有一个八字胡瘦削的男人上前来搭讪,“两位姑娘是进京赶考的吗?”
陆锦棠对木兰摆摆手,让她坐下。
“正是。”陆锦棠信手放下自己捧着的书册。
“敝人是前来赶考的举人,女子直接参与京都科举未曾经过院试、乡试想来两位姑娘考场上的规矩比较陌生吧?”小胡子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陆锦棠垂眸,“先生能成举人,定是身经百战,经验多多,不赐可否赐教一二?”
“我约了几位好友,一起读书作文,两位若有兴趣,不妨一起来?”小胡子笑眯眯的指了指二楼雅间。
陆锦棠和木兰交换了视线,这人是不是卖考题的?
若不是,她们这么跟他走了,不就错过了卖题之人?
“难得先生相邀,您请。”陆锦棠起身说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先生这称呼不敢当,”小胡子拱手而笑,“我年长几岁,姑娘称我兄台吧。”
木兰低头想笑,让皇后娘娘喊他兄台,还真是有面子。
“请。”
陆锦棠跟他到了二楼雅间,这里哪有什么读书作文的其他人?只有一壶茶,几个杯子。
陆锦棠看了小胡子一眼,“兄台这是……”
“姑娘莫急,请坐。”他仍旧客客气气,彬彬有礼。
有木兰在,陆锦棠倒是也不担心,且不远处就藏有暗卫,他若有什么险恶居心,木兰吆喝一声,也是帮手无数。
陆锦棠微微点头,提步在茶案旁坐下。
小胡子笑看了她一眼,“姑娘打算中个什么名次?”
陆锦棠诧异看他,“自然是尽我所能,尽人事,听天命。中什么名次,岂是我能说了算的?”
“事在人为嘛,姑娘不在考试前就下足了功夫,那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我看姑娘不像是毫无准备而来的人呀?”小胡子说着,把桌子上的一只空杯子拿过来倒扣在桌角上。
陆锦棠一看这暗号立时明白过来,“原来兄台就是我要等的人。”
小胡子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十年寒窗苦,不如买本书。”
木兰绷不住又想笑。
陆锦棠却是慢吞吞的点了点头,“不知兄台,这书哪里有售?”
小胡子手伸进怀里,轻轻摸了一把,露出一张纸的一角来。
陆锦棠眸光聚敛。
“这个数。”小胡子伸出手指比划一下。
陆锦棠眉头微蹙。
“姑娘可别嫌贵,今年是姑娘能下场的头一年,若是能赐个同进士出身,说不定都能得到朝廷的重用。”小胡子笑眯眯说道,“可是等以后,下场的女子越来越多,女官也越来越多的时候,朝廷就不会对女子有优待了。所以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今年还真是顶顶重要,异常关键的一年。”陆锦棠语气幽幽的说。
那小胡子以为她上道,立即点头,“可不是嘛,单考题,是这个数。若是您还要请人作答,加了答案的,我给您个优惠,这个数。”他又比划了一下手指头。
陆锦棠的目光落在小胡子的脸上。
小胡子被她盯得略有些不自在,“您别这么看着我,看您的衣裳打扮,也不像是缺钱的人,不管是家里人指望着姑娘光宗耀祖,还是姑娘自己心气儿高,眼前这不都是个机会吗?舍得下本钱,才能见着利益。”
陆锦棠点了点头,“你这题靠谱么?我倒不是舍不得钱,但你说的也不是个小数目,我若给了你钱财,买回来的却是假的试题,我也很亏呀,不仅亏了钱财,还耽误我的大事!”
“这您可以放心,我这试题乃是保真的!”小胡子信誓旦旦。
“实话跟您说了吧,”陆锦棠笑了一下,“我来买题,不是没打听过。”
陆锦棠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
“听说今年的考题,乃是内阁商议,出了好些道题,再由圣上选取一道,废去其余。也就是说,连内阁大臣都拿不准究竟是那道题……”
她目光意味悠长的落在小胡子的胸前的衣袋上。
小胡子眯了眯眼睛,又打量了她好几眼,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得,“我看姑娘是要成大事的人,我也不瞒你。”
小胡子凑近过来,还用手放在脸侧挡住嘴,声音极低的说,“内阁大臣当然不知道考题,圣上自然也不可能泄漏考题,但还有一人知道考题!”
陆锦棠眼眸一凝,“是谁?”
“当今的皇后娘娘!”小胡子信誓旦旦。
陆锦棠登时愣住,哭笑不得。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知道考题呢?
她胸膛起伏了好几下。
小胡子似乎是怕她不信,还为她解释分析,“让女子下场入试,本来就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可是前来考试的男子,那都是读书多年满腹经纶的。而女子呢,也不知道识得几个字呢,《论语》、《孟子》、《诗经》、《礼记》、《左传》等考试必读之书能倒背如流吗?若是女子们考的成绩不理想,皇后娘娘这脸面挂不住呀!所以皇后娘娘就把这考题给透露出来,而且指明了,只卖女子。”
小胡子说完,呷了口茶,悠然看着陆锦棠。以为这下子,她肯定要买了。
陆锦棠却眯了眼睛,在分析这里头究竟是这卖题的人信口胡诌,还是有人在背后故意给她丢锅,想搅黄了让女子下场入试的事儿?
“诶,兄台我还忙着呢,姑娘若是没考虑好,那就回去再好好想想。时间可是不多了。”小胡子起身要走。
陆锦棠轻哼一声,“来人!将这贩卖考题,徇私舞弊的人给本宫拿下!”
她忽然变脸,叫那小胡子一愣,“什么……”
木兰上前扭住他。
这人竟还会几下子,在木兰手里挣扎了一阵子,见自己实在不是对手,且还有暗卫出现,他才老实了。
“你……你不是今年的考生?”他惊讶的看着陆锦棠。
“娘娘,此人如何处置?要送交京兆府吗?”木兰问道。
“娘娘……”小胡子眼睛急转,“这天底下能称之为娘娘的,只有……”
小胡子霎时间脸色苍白,腿都禁不住抖了起来,他刚刚还让这位称呼他兄台,还一本正经的跟她说,这考题是皇后娘娘透露出来的……他一定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吧?怎么就撞上正主了呢?这得是多背运啊?
小胡子欲哭无泪。
“不送京兆府。”陆锦棠看了他一眼,“把他押进宫里,此事事关重大,非他一人能为,必须要彻查!”
小胡子一听就蔫了,哭嚎着求饶命。
陆锦棠却是把人直接带上了金殿,纵然还有数十位大臣在与圣上议事,她也没有回避。
倒是把议事的大臣们,都给吓了一跳。
“禀奏圣上!”陆锦棠让木兰把小胡子丢在地上。
秦云璋看陆锦棠不苟言笑,与他拱手说话的样子,不由眼前一亮。许久都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了,以往在军营,她在军医处的时候,常常就是这样。
她这般严肃,这般认真,褪去了女子的娇柔软弱,通身英气,偶尔这么一看,还真是让人眼前一亮,颇为惊艳。
“此人在茶馆之中贩卖考题,”陆锦棠话音落地,大臣们就是一片吸气之声,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且此人声称,考题乃是从臣妾这里泄露出去的!说臣妾乃是为了自己的脸面,故意帮着下场考试的女子徇私舞弊!”
金殿之中霎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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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有怒气渐渐浮起在他眼底。
“可圣上知道,臣妾从未看过考题,也未曾从圣上口中得知考题!臣妾如何泄题?”陆锦棠义正言辞,“科举乃是为了给朝廷选拔人才,为了治国安邦!此事往大处说,攸关社稷,往小处说,也关乎圣上与臣妾的名声人品。”
陆锦棠忽而拱手弯身,稽首到底,行了大礼,“求圣上彻查此事!”
秦云璋砰的拍了下御案。
他手劲儿大,拍下去御案都被震的嗡嗡作响。
“试题呢?让朕也看看!”秦云璋冷笑一声。
小胡子早就吓软了,约莫是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官,还见了圣上本人,他神情恍惚跟做梦一样。
侍卫从他怀里掏出那纸来交给太监。
太监又呈于圣上。
秦云璋低眸一看,他脸上的肌肉都似乎颤了一下。
“呵,呵呵,真是好,好样的!”他抬手一扔,那纸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陆锦棠还没看过那纸,十多位大臣也是好奇,众人都探头去看。
秦云璋却已经下令,命刑部彻查此时,因此时涉及重大,他又掉了军队来控制局面。
所调军队正是余叶梅统领的先锋军。
殿上的十几位大臣,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军队都调过来了,那这事儿圣上是准备一查到底,不管牵涉了多少大臣,都不打算放过了?
一时间京都里人心惶惶,大臣们人人自危。生怕泄题这件事会牵涉到自己。
“那题是真的?”陆锦棠在内宫,私下里和秦云璋单独相处的时候,不由问道。
秦云璋眯着眼睛,缓缓点了下头,“我也想不明白,这题明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为何会泄漏出去呢?难不成是我自己说梦话,把题泄漏了?”
陆锦棠斜了他一眼,“这话可不敢乱说,能在你睡觉时,还呆在你身边的人可就这么几个!我可从没听见你说梦话!”
秦云璋苦哭笑不得,摸了摸她的发,“玩笑话,这么当真。习武之人警觉高,便是睡觉都警醒着呢,朕从不说梦话。”
陆锦棠也皱了眉头,“此事能查出结果来吗?”
秦云璋拳头收紧,“都牵扯到你身上来了,想把一盆子脏水往你身上泼,不论如何都要查清楚!”
案子查办之中,陆锦棠不便过问案情发展,后来只听说,案情牵扯极大,朝中阁老重臣,似乎都被牵涉其中。
想来也是,不是随随便便哪位大臣都能接触到皇帝的,能在皇帝的书房里,有机会接触到考题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陆锦棠还真是有些担心,倘若此事涉及面过大,秦云璋又硬下手腕会不会触及国之根本,引起朝堂动荡?
七八天的彻查,就连秋试都往后推了几日。
揪出涉案官员数百人!单是内阁老臣就有两位,其中一位正是当初唱反调唱的厉害的王京之。
原以为蔡同蔫了,至今还告假在家,王京之也会消停了。没曾想,他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想出这种法子来破坏此事!
“王京之,王阁老,王大人……”秦云璋坐在御案后头,眼目沉沉的看着眼前的这位老臣,老臣的须发都花白了。
王京之缓缓跪在地上,“臣在。”
秦云璋看着他,好半晌只幽幽叹出一口气来,“朕知你不赞成此事,朕怎么也没想到……你多年在朝中为官,三朝元老,你不知道徇私舞弊是何等罪吗?你也是读书人,是天下学子的先生,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不怕被天下人嘲笑吗?你叫你以往的学生,日后还如何抬起头来做人?”
王京之老泪纵横,手按着地,额头贴在手背上,他苍老的声音都哽咽了,“老臣知道……”
“这试题当中,也有你所出之题,你为何……”秦云璋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文臣把荣辱看的比命还重,他们的气节比武将还硬,宁死不肯受辱,这般小人行径,他们应该最是不齿才对。
“老臣宁可自己受辱,宁可自己沦为罪人,也不能让圣上做出糊涂事啊!”王京之哭道,“售卖考题,臣没有从中取一分利,臣不缺钱。但臣不能看着圣上,看着圣上从一位明君沦落成被一群女人左右的……昏君!”
昏君两字,震荡在高堂殿宇之中。
殿中的大臣呼呼啦啦全跪下了。
秦云璋眼目沉凝,“朕,沦落成昏君?”
“圣上一再为皇后挑战祖制,如今甚至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可等可笑!可等糊涂!只怕我大夜朝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都不能安息了!”王京之语气激昂。
若不是人拉着他,估计他要爬起来和秦云璋拍桌子理论。
秦云璋看着他的眼神,渐渐由气愤变成了同情,怜悯。
“王大人知道什么样的人在这世上最可怜吗?”
王京之微微一愣,“可怜?”
“对,固守着陈旧的观念,盲目自大自以为是,鼠目寸光的人最可怜。他接受不了改变,害怕改变,害怕不一样的事情带了的冲击会动摇自己曾经的地位!说到底,这种人就是懦夫!”秦云璋语气不冲,却掷地有声。
王京之怔怔的仰头看着他。
“朕本想杀你,你陷害皇后,败坏朝纲,身为读书人,却做出如此不义之事,还有这般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是令朕都替你觉得羞耻!”秦云璋深吸了一口气,“可朕现在改变注意了,朕不杀你。朕要你活着,亲眼看一看,看一看是不是所有的祖制都是对的!看看改变女子地位,所带来的是不是我大夜朝的退后没落!”
王京之呵的笑了一声,似乎在笑秦云璋的异想天开。
秦云璋也笑了,笑的有些轻蔑,“燕雀焉知鸿鹄之志,王大人,你老了。一个人老的最明显的标志不是他的年纪,也不是他的体态,而是他的思维僵硬了,固化了,接受不了新鲜的事物了。”
王京之有些气闷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要养好身体,活的长久一点,才能看到不一样的大夜朝。”秦云璋倏而笑的特别明朗。如一道光,照亮了整个大殿。
这大殿似乎比往常更高阔明亮。
王京之此人也算厉害,他竟从十二道题中推断出圣上所选的题。
秦云璋原以为是自己身边的太监里头,出了奸细。可王京之竟把他的心理分析的很透彻。他为官多年,心理学倒是研究的不错,只可惜,以男人为天的观念限制了他的思想。
王京之被罢免,且十年内不得离开京都。
王京之以下官员,凡是直接参与舞弊案的,斩立决!
牵扯其中,保了小命的,这辈子也跟官身无缘了。
圣上处罚极重,也显示了朝廷对这次秋试的看重。这次的考题,由圣上亲自出题,且以蜡封了题,直到考生们都已经进了考场,蜡封的考题才送进各个考场主考官的手里。
陆锦棠在内宫,听着皇城墙头上的鼓声响起。
“这是什么鼓?”陆锦棠侧耳问道。
“下发试题的鼓声。”木兰立即回答。
陆锦棠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也紧张的就像是坐在考场里头的考生一般。
“娘娘放心吧,余叶梅带着先锋军驻守在各个考场之外呢,不会让女学子被欺辱了去。”乔木在一旁说道,“再者,先前的舞弊案,斩首了那么多人,大臣们哪里还敢再动手脚,这次的警示可够厉害的了。”
朝廷里多少年没有一次斩首过这么多人了?且其中一大半都是官员。
陆锦棠不由又有些佩服秦云璋了,他一个男人,且还是在古代这种教育,这种男尊女卑的环境下长大的皇子,他怎么就有勇气做出这样的变革呢?
他和自己不一样啊,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女平等。
“我听有些新派的大臣说,圣上的远见、魄力,是历来的皇帝所没有的。也曾有皇帝想要任用女官,可是迫于士族的压力,没有能成。”乔木说道。
陆锦棠微微一愣,向她看过来,“也曾有皇帝要任用女官?”
“是前朝的事儿了,婢子在东宫的时候,听太傅讲学,偶然听到的。”乔木叹了口气,“女子未必没有德才呀,只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想要改变……难啊。”
陆锦棠不由连连点头,心下对秦云璋的敬佩更多了一层。
三日的考试,朝廷取了前二百名参与殿试。
名单出来的时候,陆锦棠和学子一般激动,早早的让木兰去前朝等着,一有消息,立刻回来禀报。
阅卷是个力气活儿,自然不可能让秦云璋亲力亲为。翰林院的大臣们不准回家,吃住都在翰林院,不准与外人接触,直到所有的答卷都批阅完。
“有信儿了吗?”陆锦棠隔一阵子还没见木兰回来,忍不住催问。
乔木摇了几次头了。
“来了来了来了……”外头小宫女忽然惊喜喊道。
陆锦棠腾的起身,向殿门口迎去。
木兰飞奔而回,“娘娘,有女子!有!”
凤栖宫立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好似自己家里出了个进士一般。
“只有两个。”木兰小声说道。
陆锦棠几乎热泪盈眶了,正如秦云璋所担心的一样,能读书的女子非富即贵,一般穷苦人家的女孩子是读不起书的,能识得几个字,已经是了不起了。
而科考的必读书目《礼记》《左传》等等,又不是女子爱读的。
“不错了,能有两个已经很好了!今年是头一年,日后会越来越多的!”陆锦棠吸了吸鼻子。
她抬眼一扫,发现凤栖宫里竟有许多宫女都在偷偷的抹眼泪。
她诧异的看了乔木一眼,乔木小声说,“她们是高兴,虽然跟她们没什么关系,可是看到女子能走出深闺,能走出内宅,不但能像男人一样行商经营,养活自己,还能像男人一样科举做官……她们是高兴的!”
陆锦棠缓缓点了点头,她清了清嗓子,“谁说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
宫女们讶异的抬头。
“日后,你们也可以读书写字,若觉得自己能行,学有所成,也可以去考试。以往规定宫里的宫女满二十六岁才能放出去。”陆锦棠顿了顿,“二十六岁嫁人是晚了点儿,唔,其实也不算太晚。不过二十六岁考科举还是很早的。宫里藏书楼里的书,可比外头的书多多了,说不定咱们凤栖宫将来也能走出一位造福百姓的官员来呢!”
陆锦棠语气轻松,却叫底下的小宫女们听得血气沸腾。
她们恍恍惚惚的,你看我我看你,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不是说了么,宫中也要慢慢的改制,上行下效嘛。宫女日后要采用聘任制,你们都是自由身。”陆锦棠憧憬着日后的变革,纵然知道困难重重,但想到秦云璋对她的支持,想到他高岸的身形,坚定的眼神,她心头也充满了力量。
凤栖宫的宫女欢欣雀跃。虽然理想中的那一幕,可能还很遥远,可是第一步都迈出去了,还怕走不到将来吗?
进入殿试的那两名女学子,一个是罪臣的女眷,曾被流放岭南,听闻考试这回事儿,拼了命从岭南赶来京都,要以女子之身,让家里翻身。
她爹爹是文臣,她自幼喜欢读书。小时候还扮作男孩子,去族中学堂里听先生讲书。后来年纪渐渐大了,她娘觉得一个女孩子,即便是扮作男装,和那么多男孩子厮混在一起,也是不妥。所以就不叫她去了。
倘若她娘当年知道,日后竟要靠着自己这女儿一雪前耻,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年自己阻拦她去读书。
还有一个考中的女子,陆锦棠也认识,熟悉倒是谈不上,不过有一面之缘。
那一面,还是在大殿上见过的。陆锦棠对她印象很深,一是因为她的眼睛很美,灵动如会说话一般。再有,她是被圣上赐婚给沈世勋的。
那女子是户部尚书王泸定的女儿,王洛璃。
“这王洛璃竟还是个才女呢!”乔木与木兰说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木兰点点头,“她都已经嫁给沈世勋了,还来参与考试?”
“嫁了人就不能考试了?也不见得来考试的学子都是未娶妻的吧?你们又开始不一视同仁了?”陆锦棠轻嗤一声。
两个丫鬟相视一笑,乔木还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据说殿试留了一百余人为前三甲,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为进士,三甲赐同进士。
陆锦棠虽抱有期待,但也不敢把期待放的过高,以免失望。
她打算着,不管最后结果怎样,这两个女孩子,能入了殿试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莫看她是一个现代人,活了两辈子,要是把她放在考场上,她第一轮就得被刷下来。那华丽的文体她还真不会,《左传》什么的更是没看过。
殿试结果出来这日,秦云璋见她都没叫木兰去等着听信儿,便专门拍了前头的太监带消息给她。
“圣上说,娘娘也别太失望,头一年嘛,能有如今这个成绩已经很是不错了,下次秋试定然能出几个同进士,至少也是同进士!”孙一笑眯眯的说着。
陆锦棠虽有心里准备但还是略感遗憾,“两个都落选了呀?”
孙一垂着头嗯了一声。
“不打紧,我失不失望是小事,别让她们失望了才好。”陆锦棠垂眸想了想,“这会儿刚殿试下场,她们还在宫里吗?”
“还在呢,娘娘这是要……召见她们?”孙一嘿嘿一笑,“还是圣上最了解皇后娘娘,圣上交代了,娘娘说不定会特地召见安抚她们,叫小人留了她们别走。”
被孙一这么当面一说,陆锦棠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红。心里却是暖暖的,他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竟然还能顾念到自己的想法。如今两个人有共同的奋斗目标,要齐心协力的改变现状,虽然这事情困难冲冲,但两个人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齐心。
“好,烦请内侍带她们过来。”陆锦棠连带对孙一都更客气了。
陆锦棠在凤栖宫召见了两位才女。
这是陆锦棠第二次见王洛璃,且还是在她嫁给了沈世勋之后。
沈世勋把她娶到南境,陆锦棠自然无缘参加他们的婚礼,不过也送去厚厚的贺礼。
做了妇人的王洛璃,依旧清丽,亦如当年在大殿之上。
“沈夫人说起来,也是我的舅母了。”陆锦棠笑了笑。
王洛璃慌忙福身,“娘娘……”
“不必紧张,在南境生活可还习惯?”陆锦棠缓声问道。
“南境气候湿润,初到南境一切都好,可住了一段日子,难免就开始想念家乡。如今借着回来考试,也能解一解乡愁。”王洛璃的声音柔柔的,很动听。
陆锦棠笑了笑,安抚了两个人几句,叫她们再接再厉。明年就可以参加院试,乡试,不必跨这么大的步子直接来京都科考了。
那罪臣之女徐雯立,却是愁眉苦脸,“那民女是不是需得回到岭南……”
她们全家是因祖上获罪被流放到岭南的,她这次能够进京考试,已经是举了全家之力,也是背水一战,她原以为自己能拿个好的名次,一雪前耻,也能有个官职,好叫一家人的生活都宽裕一些。
可如今……
陆锦棠打量她衣着。单看也是朴素干净,但和王洛璃站在一起,就显得格外的寒酸。王洛璃腰间的一根玉带子,都比她从头到脚的衣裳首饰加起来还要值钱。
“我倒是忘了说了,”陆锦棠笑了笑,“能考进前二百名的女子,在我这儿是有赏银的。”
陆锦棠说着给木兰使了个眼色。
木兰一愣,忽的想起来,当初娘娘让给她备了现银,似乎是打算离宫。结果圣上没留一个良家子,那现银还没动用过呢!
“入前二百名,赏银千两。”陆锦棠说着,让木兰取来随时可以通兑的沈家钱庄的银票。沈家钱庄信誉巨好,这银票比官府的飞钱还好使呢,用起来方便至极,还便于携带。
王洛璃看见那银票就笑了。
她看了皇后娘娘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无声的把银票收进了袖子里。
徐雯立却不受那银票,反而跪了下来,“民女不要钱。”
木兰微微一愣,这钱其实就是给她的呀,王洛璃才是不需要呢,不过是怕单给她,再伤了她的自尊。
“民女希望能在京都留下来,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民女孤身一人,身边只有个小丫头,我们两个女子身无长物,却拿了这么多钱,只怕不是福而是祸。感谢娘娘美意,但求娘娘收回钱财,另给民女一条出路。”徐雯立哀声说道。
木兰有些为难,陆锦棠却冲她摆摆手叫她回来,“一千两不是个小数目,你却这般清醒冷静的分析自己拿了这钱的利害,许多人在钱财面前,都会犯糊涂,你这份清醒真是不容易。”
王洛璃也不由的多看了身边那女子一眼。
她通身华贵,单是手上抹得一瓶香膏,估计就够这女子大半年的花用了吧?
王洛璃正预备开口。
陆锦棠却先说道,“我在京都也有几间女学,若你能去任职,来年便可直接在京都参加考试,你意下如何?”
王洛璃趁着那女子还未开口之前,也说道,“沈家的店铺,预备招揽几位女掌柜,我看妹妹你品性极佳,不知可否愿意到沈家帮忙?自然这掌柜的待遇,是不差的。沈家的掌柜坐上来一年两年,都能自己置办了宅院,有仆从簇拥。”
木兰和乔木诧异的看向王洛璃。她这是要在皇后娘娘面前炫富吗?皇后不过给了个女先生的去处。她却直接拿出掌柜来相邀。
沈家家大业大,自然沈家也是个好去处……可是在皇后娘娘刚说完话,她就来这么一茬,着实不给皇后娘娘面子啊?
“或者,你没有住处的话,我先给妹妹置办了宅院也可以。沈家对自家掌柜都是很照顾的。你可以把家人都接到一起住。”王洛璃笑眯眯的说着。
这富炫的,乔木在一旁暗暗翻了她好几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感情这王洛璃是觉得皇后娘娘连个宅院都置办不起吗?需要她在这儿卖好?
陆锦棠脸上挂着浅笑,饶有意味的看着王洛璃,抿唇不语。
“多谢沈夫人美意,小女无功不受禄。”徐雯立颔首谢过王洛璃,又转过身来叩谢陆锦棠,“多谢皇后娘娘,小女愿意去教书。”
王洛璃收回了手,脸上虽还挂着笑,却多少有些讪讪的。
陆锦棠与她们闲聊了几句,问了她们平时都读些什么书,就让她们离宫了。
“那王洛璃是怎么个意思?想要在娘娘面前抢风头吗?”乔木轻哼到,“她才几斤几两?娘娘叫她一声舅母,她还真敢应啊?”
木兰敲了下她的头,让她闭嘴。
乔木也许不太明白沈世勋对陆锦棠的感情,可是木兰跟在皇后身边这么多年了,她就算对感情迟钝,也早看明白了。更何况,上次圣上还因为她捧回来的一箱子礼物,发了那么大的火气。
木兰幽幽的看了陆锦棠的背影一眼,暗自嘀咕道,“该不会是这王洛璃看出什么来了吧?沈公子也该死心了……”
陆锦棠没理会这事儿,女人的直觉敏锐,她能感觉到王洛璃虽然敬她,却不怎么喜欢她。她暗暗决定,日后还是不要见王洛璃了。
秋试之后,京都又热闹了一段时间。
朝廷里头也是一翻震荡。因为老臣几次三番的反对,让秦云璋狠下心来,硬起手腕,要给朝廷注入一些新鲜的血液。
一些该告老还乡的大臣,就叫他告老还乡!一些思想迂腐的大臣,就叫他凉快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个皇帝都希望自己手底下的大臣,是合自己心意的,能君臣间合作愉快的。但这却不是一间简单的事情,任何一个官员的任免,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且有些老臣,在朝中盘踞多年,也是根深蒂固,他们的学生几乎遍布朝野。
秦云璋在这次秋试之后,来了一次他登基一来,最大面积的官员洗牌。
为了次此官员任免,京都巡城的金吾卫都比平日里多了数倍。
年节都是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度过的。这种紧张的氛围,立时半年多。
一直到次年的初夏之际,才稍稍缓解,朝廷里也多了许多欣欣向荣之态。
陆锦棠正看着余叶梅给她写的私人信件,说她想招募一只人数不多,但精益求精的部队,就像现代的特种兵一样,能执行一些特殊的任务。
陆锦棠在部队里待过,对此甚有兴趣,也有一些建议可以提供。
她正兴致勃勃的要写回信给余叶梅,乔木却撅着嘴,挪到她手边站着。
陆锦棠提笔蘸墨才看见她,“在这儿当门神呢?闲着没事儿给我研墨呗?”
“娘娘写不成信了。”乔木撅嘴说道。
陆锦棠搁下笔,狐疑看她。
“丽珠公主去求见圣上,哭着去的,眼睛都哭红了,肿得跟核桃似的。”乔木低声说道,“圣上不见她,叫她来找娘娘。”
陆锦棠不由挑了挑眉梢。秦云璋一般不会把麻烦丢给自己,除非与陆家人有关。
想起那么一对怨偶,陆锦棠也颇有一种无力感,“我一直没有再过问小山的事情,他和李杜英怎么样了?”
“娘娘啊……”
乔木还没张嘴,丽珠公主的哭声,就穿过宫墙殿宇,传了进来。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如同要去打仗一般,扶着桌案站了起来。
“娘娘……”丽珠公主是被宫女搀扶着,哭着进来的。
陆锦棠本想揶揄她两句,说自己还没死呢,她着哭的什么丧?
可看到丽珠公主的人,她揶揄的话就咽了回来。
这才半年多的功夫,丽珠公主却像是老了十几岁一般。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公主,那个无论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谁,她都长袖善舞,圣宠不绝的公主……如今面容枯槁,眼睛红肿,眼角嘴角都多了许多皱纹。
陆锦棠一时间只觉心酸难耐,她忙上前亲自扶了丽珠公主起身,“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皇后娘娘……”丽珠公主腿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陆锦棠手上使了力气,硬是搀住她,没让她跪,“丽珠公主有什么事,就直说,能帮的我一定帮,帮不了的……你跪我也没用啊?”
丽珠公主抽抽搭搭,“娘娘,杜英她……她……”
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李杜英死了?她还那么年轻呢!离她掌掴乔木也才过去了没有一年呢……
但又忽觉不对,如果真是死了,应该发丧啊,不发丧,跑到自己这儿又是跪又是哭的,能有什么用?
“喝口茶,慢慢说。”陆锦棠把杯盏往她面前挪了挪。
“求娘娘去看见杜英把,娘娘妙手回春,若是娘娘不医治她,怕是……怕是她真活不过今夏了……”丽珠说完又呜呜哭了起来,真是肝肠寸断。
她的悲哀哭泣之声,叫凤栖宫里多年没有见过家人的小宫女们纷纷跟着抹眼泪。
就连乔木都退到一旁,默默的红了眼眶。身为母亲,在外头再怎么厉害,怎么要强,碰上了自己女儿的事,心都是跟水一样软。
陆锦棠拍了拍丽珠公主的手,“你别急,若是病,那就有法儿医。”
请皇后娘娘去府上给看病,还实在是有点儿不像话。
但丽珠公主也没办法,她请了京都许多名医,李杜英死活都不让大夫进她的门,一有大夫上门,她就把自己脱的光溜溜的在屋里头,疯了一样相逼。
丽珠公主总不能让大夫看到她那副样子。
若是用强把她绑了,她就要自杀。
丽珠公主由着她发疯,多指派了几个丫鬟看着她,只要她不放火烧房子,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她把公主府拆了都由她。
李杜英大约是觉得这么闹也没意思了,她阿娘不管她了以后,她也不闹了,反而开始绝食。
她已经整整十六天粒米未进了。只喝极少的水。
丽珠公主看不下去,硬是喂她吃了点米粥,她吐得连胆汁都要呕出来。
丽珠公主看着她形容消瘦,生怕她真就这么饿死了,迫不得已才来求陆锦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锦棠当即禀了秦云璋知道,就往丽珠公主府去了。
虽然丽珠公主已经描述了李杜英如今的情况,她一行也是有所准备,可是见到床上躺着的李杜英时,她们还是吃了一惊。
乔木被她扇过耳光,当时脸都被扇肿了,这次本不欲来,木兰硬把她拽来了。
乔木随着陆锦棠往床边一站,看见床上那人,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嘴险些哭出来。心里只剩下同情可怜,一点怨气也没了。
李杜英当真是暴瘦,瘦的几乎脱了型。两颊凹陷,嘴角都有了皱纹,可她如今不过二十来岁,正是青春好年华呀!
陆锦棠的眼眶也酸了,她拉着李杜英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杜英,你醒着吗?”
李杜英听闻有人喊她,慢腾腾睁开眼来,她似乎用了很久才找到焦距。
“是……是皇后娘娘?”
“是,我来看你了。”
陆锦棠惟恐她抵触看病,所以在握着她的手与她说话的时候就去摸她的脉门。
“娘娘……”李杜英竟忽然反握住她的手腕,急切的想要坐起来,脸上竟出现了一抹笑容,“是不是,是不是陆郎来接我了?他想念我了?”
屋子里分明站了许多人,此时却鸦雀无声。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暴瘦的李杜英,看着她眼中倏而绽放那一点点光芒,就像是濒死的人忽然看到一点点生的希望,她实在不忍心扑灭那一簇小小的火苗。
可陆锦棠心里同样清楚,欺骗,不过是饮鸩止渴。
“丽珠公主,这段日子,小山来过吗?”陆锦棠回过头去,小声问丽珠公主。
丽珠公主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她拿着帕子掩面而泣。
还是一旁的小丫鬟说,“公主去见了陆将军,陆将军只给了一张和离书,扭头就叫人把小姐的嫁妆,还有他的财物给送来了。堆在公主府的外头……”
陆锦棠长叹一声,真是结亲不成,反结了仇了。
这些人说话,李杜英像是没听见,或者听不懂一般,她只目光灼灼的看着陆锦棠,“陆郎来了吗?”
若不是她已经暴瘦成这个样子,陆锦棠真想把她打醒。
“杜英是不是常有疯癫之症,还会自言自语,常有过激反应?”陆锦棠问道。
小丫鬟连连点头,“正是呢。”
“痰迷心窍。”陆锦棠拿出金针,“先施针,再开几副药。我隔两日再来。”
丽珠公主一听这话,原本在一旁哭,此时也顾不得哭了,“她……她还有治吗?”
陆锦棠点点头,“还有的治,不过……”
丽珠公主刚松了一口气,又立即提了起来。
“不过我只救她这一次,如果她神志清醒了,还要寻死,你们就都别拦着她了。命是她自己的,她不想活了,拦也拦不住。”陆锦棠说完,神色特别清冷的整理她的金针。
“陆郎,陆郎别走,燕玉的孩子不是我害的……我可以给你生孩子!我们的孩子……孩子呢?我的孩子呢!”李杜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扶着床沿坐了起来,瞪着丫鬟要找孩子。
陆锦棠听得一愣,“孩子?”
“娘娘,她神志不清了,哪有什么孩子!她的话岂能当真呢!”丽珠公主立即说道。
陆锦棠饶有所思的看了看母女两个。
一个着急要孩子,一个果断说没有孩子。
“先施针吧。”陆锦棠暗暗给木兰递了个眼色。
乔木和丫鬟上前为李杜英脱衣服,李杜英不从,挣扎抗拒。
陆锦棠捏着一根针,在她脑后,猛然扎下去,李杜英便软倒在床上了。
丽珠公主如惊弓之鸟,吓得脸色都变了,“她她她……”
“她没事,只是昏睡过去了。”陆锦棠让乔木把她的衣服脱掉,在她胸前背后分别施针,后来又在她脚底下留针两根。等了一阵子,才取针。
丽珠公主看的惊讶紧张,她还是第一次能见人把这细细的针,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仿佛高手的剑招一般奇妙。
“她这施了针……”
“积郁成疾,说到底,是心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针灸虽快,也不可能指望一次两次就好。我开三日的药,每日煎成两剂,早晚饭前服下。第三日我再来看她。”陆锦棠看丽珠公主实在担心的很,便又说道,“她会好上一些,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过激的举动,自言自语的时候,最好有人陪她说说话。”
丽珠公主连连点头。
陆锦棠离去之时,木兰却忽而抱着一个孩子,从屋顶跃下。
把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院子外头有女人哭叫的声音,可木兰怀里的孩子却还在安然熟睡。
木兰冲陆锦棠点了点头。
丽珠公主却猛地扑上去,想要抢夺孩子。木兰后撤两步,没让她碰着。
“这是元鹤的孩子!”丽珠公主厉声说。
“李元鹤不是去西北任职了吗?何时生了这么大个孩子了?”陆锦棠回过头看着丽珠公主。
“妾生的,从西北抱回来的!”丽珠公主梗着脖子说。
木兰却是身姿敏捷的错步躲过她,把孩子抱到了陆锦棠面前,“娘娘您看,像不像?”
陆锦棠低头去看,小孩子闭着眼睛,撅着嘴,睡得很香。她隐约还记得玉玳这么小的时候,躺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小孩子还没长开,应该还不足百天呢,但看他的脸型,小嘴儿,和陆依山却分外相似。
“这是小山的孩子。”陆锦棠平缓说道。
丽珠公主哇的一声哭了,她蹲在地上,哭得不像四五十的人。
陆锦棠皱了皱眉,“小山不知道?”
“娘娘,这孩子若是抱走了,莫说杜英活不了,我也活不了了!”丽珠公主说着,伸手过来抱孩子。
陆锦棠没有与她争抢,任由她把孩子抱了过去。
以前的陆锦棠不会抱孩子,也看不懂别的妇人看孩子的眼神。
可如今她自己也是个母亲,她就懂了,其实从抱孩子的姿势,看孩子的目光里头,就能读出,究竟有没有爱在里头。
“走吧,回宫,我三日后再来。”陆锦棠未在多看那孩子,便提步回宫。
她回到凤栖宫以后,李杜英那暴瘦的样子,以及那个小小的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总会一遍遍的出现在她眼前。
“如果小山知道,李杜英给他生了孩子,你说会不会就……”陆锦棠说完回头一看,发现乔木和木兰都躲她躲得远远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躲那么远,怕我吃了你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娘娘便是吃我们,也比问问题强。”乔木说道,“这感情的事儿,咱们外人哪里说的准呢?”
陆锦棠皱眉点头,“是……可是小山不知道他有一个孩子呀。如果他知道了……”
“那陆家肯定要抢走那个孩子的!”乔木一口咬定。
陆锦棠吐了口气,她也是姓陆的,且还是小山的同胞姐姐。打从心里说,她希望那个孩子能归小山,可冷静下来,又觉得并不该。小山都不喜欢李杜英,凭什么夺走李杜英的孩子?
“所以,我还不能告诉他……”陆锦棠皱了眉头,身为人家亲姐姐,却连孩子的事情都要瞒着他,陆锦棠心里也觉得别扭。
“娘娘若是能叫李杜英清醒就好了,等她清醒了,好好与她谈谈。”乔木小声说道。
“如今也只有这样了。”陆锦棠的目光落在自己针袋里那一根根长长短短的针上。
针能治病,焉能治心?
陆锦棠连着往公主府去了四趟,前前后后开了十多天的药。
过了半个月,李杜英的情况才算好转了,一开始她喝药都吐,强灌下去,张嘴就吐了干净。吃到第三副药的时候,人才清醒了大半。
“我今日带你出去走走。”陆锦棠又来公主府看她,给她施了针之后,拉着她的手往府外走。
丽珠公主和丫鬟都担心不已,“这样……能出去吗?”
“娘娘是带我去见陆郎吗?”李杜英这么一问,丽珠公主泪都要出来了,才好了一点,这是又病了吗?
陆锦棠的面色却平静的多,“对,还有一个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李杜英似乎很高兴,她点点头,上了马车。
陆锦棠只带了木兰和几个功夫极好的宫女,马车也是极其普通的车架。
马车平缓的驶过京城平坦的路面,安静的车厢里,李杜英的神色也极其的平静。
马车在一个简单的小院外头停下,若是和公主府或是国丈府比起来,这小院不是简单,而是极其简陋的。可院子里却传出阵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李杜英的神色愣了一下,她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好多孩子的笑声?”李杜英狐疑问道,“陆郎在这里吗?”
陆锦棠牵着她的手下车,“你一会儿就瞧见他了。”
她们没进那院子,却是去了不远处的茶楼,从茶楼二楼雅间,临窗而望,恰恰可以俯瞰那院子,将小院儿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是她!”李杜英的双手骤然握紧。
她身边的丫鬟往那院子里看去,当即紧张起来,甚至想把她从窗户边拉开。
陆锦棠却摇了摇头,没让那丫鬟妄动。
“对,你从陆家离开以后,她也走了,离开了陆家。”陆锦棠垂眸看着院子里的女子,女子手中握着一根竹竿,“她开了个小小的武馆,不论男孩女孩儿,只要愿意跟她学武的她都教授。”
“陆郎把燕玉赶走了?”李杜英轻哼了一声,“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是小山把她赶走的,陆家人也没有撵她,是她自己离开的。”陆锦棠缓缓说道,“因为她有宫寒之症,第一个孩子没有好好保住,日后就更难有孩子了。她也许是觉得这样对小山不公平吧?”
李杜英的手猛的攥住自己的衣襟,攥的很紧。
她的眼睛里迸射出光亮来,孩子——燕玉没有,她有!
忽有一匹马疾驰而来,停在那简陋的院子外头,一个身形颀长,动作潇洒利落的男子从马上翻身而下。
李杜英的视线立即定定的落在那男子的身上,再难挪开。
那男子进了院子,立即拿起墙边的两只木桶,一根扁担去挑水。
这院子里没有水井,却有几口大缸。挑水的地方在巷子外头,百来米的距离。
男子一直把那几口大缸全都挑满,这才抹了把汗,站在水缸一旁,看着手握竹竿的燕玉,晌午偏西的阳光,落在男子的身上,在他周身都撒上了一层淡淡金辉。
李杜英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丫鬟吓了一跳,胆战心惊的看着陆锦棠,“娘娘,我家小姐她……”她不会再犯病发疯么?
“你现在就可以下去见他,告诉他,你为他生了一个孩子,看他愿不愿意接你回陆家。”陆锦棠缓缓说道,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似乎太过残忍,却又硬逼着自己说下去,“如果你觉得,他因为孩子而接受你,就是真的对你用心,真的爱你……”
李杜英仓惶的摇了摇头,她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泪,又趴在窗口往下看。
却见靠在水缸边上的陆依山,只是那么安静的看了燕玉一阵子,就一言不发的离开了。燕玉一直在教孩子们练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甚至没有往他身上瞥过一眼。
陆依山非但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披上深衣,翻身跃上马背,“驾——”他夹了一下马腹,语气神态里都透着一股轻快愉悦。
“需要帮你拦下他吗?”陆锦棠问。
木兰就站在窗户边上,好似随时都准备跳下去。
李杜英却摇了摇头,“我想见见她。”
“甚好,我也希望你们见见。”陆锦棠对乔木点点头,让她去请燕玉上来。
李杜英和燕玉见面,这场面颇有些尴尬。
燕玉猛一看见她,很是楞了一下,似乎第一眼都没能认出她是谁来。
“我走了,你怎么不嫁给他?”李杜英红了眼眶。
燕玉安静了好一阵子,她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配。”
“不能生孩子,觉得遗憾,对不起他?”李杜英说话间抬起下巴,“还是说,觉得自己身份低微?身份上,我可以给你钱,并且叫我阿娘抬高你的身份。”
“不是,”燕玉笑着打断她,燕玉的身上有种很平和的气质,不卑不亢,“我现在挺好的,我在教孩子们练功,以后还要开一个大一点的武馆,力争教出一个武状元出来!到时候,我就是武状元的先生了!并不是觉得身份上不般配,而是我不想依附任何人,这样我们之间就会少一些辖制。至于孩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玉向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一群孩子,一片生机勃勃。
“那些,都是我的孩子。”
她想凭着自己的能力,改变世人眼里的“般配”与否,且看她现在的生活,当真是充实又快乐。她活得这样快乐,爱她的人似乎也跟她一样的快乐着。
李杜英一时听得有些失神,陆锦棠何时叫燕玉走了,她都怔怔的不知道。
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是喃喃的说了一句,“这次我是真的……输了。”
陆锦棠正要安慰她几句,顺便再说些励志鼓励的话。她准备好的鸡汤还没倒出来,忽而有个宫里来的小太监,不知怎么辗转找过来,还是同乔木一起过来的,乔木脸色苍白,一看见她,似乎就要哭出来。
陆锦棠被乔木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乔木哆嗦着嘴唇,半晌没说出话来。
“是宫里出了什么大事?”陆锦棠问道。
乔木重重的点了头。
陆锦棠豁然起身,“把杜英送回公主府,我们回宫。”她的车架还在公主府里,但瞧乔木的神态,宫里发生的事情一定不小,她顾不得再回公主府去,立即坐上那辆普通的马车,就往宫里去了。
“怎么回事?”车上,陆锦棠又问乔木。
“是太后……太后娘娘……”乔木话未说完,泪先滚滚落了下来。
陆锦棠第一个念头是,太后娘娘又来凤栖宫找她麻烦了,挑剔她的不是。可再看乔木的神色,是悲痛而并非气愤。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忽然生出一个让人心惊的想法,“太后娘娘是……”
“太后娘娘不好了,人已经不行了……”乔木扑在木兰身上,哇哇的哭了起来。
这可把陆锦棠吓了一跳,太后娘娘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可是前几日她去请安的时候,太后娘娘的气色还很是红润啊,就算她身体不好,最多会在今年冬天的时候,多受些罪,如今才不过是初夏,怎么忽然就……
“乔木,你别慌,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后娘娘怎么会就……”陆锦棠觉得不可思议。
乔木抹着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是暴毙。”
陆锦棠又是一惊,“暴毙?”
“玉坤宫里伺候的宫人说,今晨起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可是不知为何,到了午后,太后忽然说腹痛,所传的太医还未赶到,太后娘娘就……”
乔木哭成了个泪人儿。
太后怎么说,也是她嫡亲的曾祖母。即便平日里不是如何的亲近,可是人突然没了,还是叫人不能接受。
陆锦棠急匆匆的赶回宫中,顾不得去凤栖宫里再换一身衣服,便往玉坤宫里去了。
宫苑里跪了好些太医,可正殿外头却把守着严阵以待的御林军,他们手持兵器,气势很是冷峻。
玉坤宫里的宫人呜呜的哭泣,一片悲伤弥漫之中,御林军的出现,在这悲伤中更添肃杀。
陆锦棠的脚步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她发觉了不对劲儿。
倘若太后娘娘是病亡,那么太医不应该呆在院子,而应该在殿中,这里也不该有这么多的御林军吧?难道太后暴毙……死因非同寻常?
“娘娘留步!”陆锦棠竟被挡在了殿门外。
陆锦棠更是一愣。
“且等禀明圣上。”御林军拱了拱手,进去通禀。
待秦云璋允许之后,陆锦棠才得以进入太后娘娘的正殿。
宫人们全在外殿跪着,林紫英也在,嘤嘤的哭泣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陆锦棠大步进入内殿。
秦云璋在床榻边站着,地上跪了个老嬷嬷,和一位太医。
这太医大约是来得最早的,所以没有被拦在外头。
“圣上。”陆锦棠福了福身。
秦云璋闷闷的嗯了一声,他并未开口,可他的神色,他又沉又闷的声音,让陆锦棠一听,心头就是一酸,莫名的想哭。
“臣妾看看太后。”陆锦棠低声说道。
秦云璋仍旧没做声,只是沉默的看了她一眼。
陆锦棠提步来到床边,这么一看,心底骤然一惊,“这是……”
太后印堂发黑,嘴唇都是乌紫的颜色,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也呈现一种灰青之色。
陆锦棠大觉惊讶,由不能相信,她猛地上前,跪坐在脚踏上,拉出太后娘娘被盖子薄毯之下的手,手指甲盖下头竟也是黑青的颜色。
陆锦棠忽觉气血上涌,她呼吸都不顺畅了,“这是……中毒之症?”
跪在地上的太医抬头看了她一眼,“老臣也是如此判断。”
“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陆锦棠不禁问道,难怪秦云璋调来了御林军围着,那么多太医都被挡在了外头。太后娘娘何等尊贵!竟然在深宫之中被人给毒死了!这还了得?
“皇后娘娘,太后今日用了你送来了酥酪点心!用过不过多半个时辰,就突然说腹中绞痛……”跪在地上的老嬷嬷,眼中布满红红的血丝,抬眼看着陆锦棠。
她眼中,语气里,尽是控诉之意。
陆锦棠却听得蒙住,“你说什么?”
“今日本是娘娘来给太后请安的日子,可是娘娘说身体不适,人就不来了,只送来南方手法做的精致点心,了表孝心。”老嬷嬷往桌子上看了一眼,那酥酪还没吃完,仍有一半在不远处的矮几上放着,“如今看来,娘娘也并非身体不适吧?”
陆锦棠没换衣服就来了,她身上还穿着去宫外穿的平常衣服。
她推说身体不适,是不想来给太后请安,也不想撞见林紫英。今日是皇后和嫔妃都来给太后请安的日子,秦云璋的后宫里,只有她和摆设一般的林紫英。
她琢磨着,太后也不喜欢见她,索性她躲了,两边都清净。反正如今,她也有的是机会见玉琪,不差这一会儿。
“点心是我送来的,我叫小厨房的厨娘做了,因这点心容易消化,且用了茯苓党参,甜中带一点草药的甘涩,不会发腻。”陆锦棠转过身对着秦云璋,“这点心是给太后和玉琪准备的,臣妾想着,自己不来,礼数也该周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的脸色很难看,床上躺着暴毙的女人是他的母亲,纵然母子之间有诸多不和,那也是生他养他的人。
“我怎么可能用这点心害太后娘娘?”陆锦棠低声说道。
她觉得如今提及这件事,即便是她不得不为自己做的辩解,也像是在往秦云璋的心窝里捅刀子。
“朕知道,朕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秦云璋语气分外低沉。
“圣上,太后娘娘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您可一定要为太后娘娘做主呀!”老嬷嬷伏地大哭。
陆锦棠听得她的哭声,就觉头痛,秦云璋身为人子,他不知道要为太后娘娘查清楚吗?这嬷嬷也太无理取闹了,好似只有她关心太后娘娘的死因一般。
“太后中毒,事关重大,后宫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恶劣之事,此事定要彻查清楚。”秦云璋缓缓说道,似乎每一个字都在耗尽他的力气。
“命玉坤宫的所有宫人,等在院中,待……”陆锦棠的话还未说完,那老嬷嬷忽然朝秦云璋叩头。
“求圣上开恩,这件事情毕竟牵扯了皇后娘娘,求圣上不要叫皇后娘娘参与查证。”老嬷嬷梗着脖子说道。
陆锦棠心里一顿,但想到秦云璋此时心里必定难过至极,她不想让他为难,“说的也是,纵然我不可能在自己送来的点心里投毒,但怎么说这件事情也牵连到了我的头上。我还是避一避嫌吧。”陆锦棠朝秦云璋福了福身,往后退了一步。
秦云璋深深看了她一眼,“谢谢你。”
他声音轻轻的。
陆锦棠抿唇朝他点了点头。
陆锦棠没参与调查,但她也不能这时候离开,她让木兰去给她取了缟素的宫服,就在玉坤宫里换上了,守在太后娘娘的榻前。
“怎么没见玉琪?”陆锦棠问木兰。
木兰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林婕妤把玉琪领到她殿里去了。”
陆锦棠眉头猛然一皱,她提步来到殿门处。殿门外守了许多御林军,院子里也被御林军团团包围。
一众的宫人皆被困在院子里,林紫英也在这些人里头。
此时她正在回话,“玉琪在午睡,所以那点心只有太后娘娘一个人用了。因知道皇后娘娘善于做药膳,嗅着那点心有淡淡药材清香。太后这几日食欲不佳,只觉得那点心香香甜甜的,还有几分食欲,所以就多吃了几块,没过半个时辰,太后娘娘就觉得不舒服,用了点心之后,太后没有用过旁的任何东西。太后不舒服就去传了太医,太医还没赶到就……”
林紫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以往的哭,都是娇柔的,无声的,宛如梨花带雨。今日可真是哭的毫无形象,悲痛至极。
陆锦棠看着林紫英的脸,不由狐疑的皱紧了眉头,太后一向对她很好,后宫里她若不是靠着太后偏爱,甚至寸步难行。宫人向来最是捧高踩低,圣上不看重她,没了太后,连宫人都会欺负她……何况她哭得这么痛,应该不是她吧?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会是谁呢?
她眉头皱的紧紧的,心里没有一点思路,忽见孙一捧过那盘子点心。用银针试过,银针没有变黑。
陆锦棠心里明白,不是所有的毒,都会遇银变黑。银子变黑是化学反应,可很多可以致人死地的药,并不会和银子发生那样的化学反应。
她正犹豫要不要把这番话说出来,却见孙一叫了个小太监上前,把那一盘子点心放在他面前。
陆锦棠不由心头一惊,这是要以人试毒?
那太监有些抖,脸色都白了。孙一冲他点点头,他颤抖着伸出手,捏了一块点心放入口中。
陆锦棠心里发紧,暗暗已经摸出了自己的银针。有些穴位是可以催吐的,即便吃了有毒的东西,及时抢救,也不至于死。
院子里静的似乎能听到树叶飘落的声音。
众人都在一种莫名紧张凝滞的坏境下等待着。
那个小太监跪在院子的正中间,他额上有细密的汗,浑身有些神经质的颤抖。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漫长,犹如煎熬。
陆锦棠在殿门口站的太累,回到太后床边守着。
忽听院子里传来一声呻/吟,她立刻奔到殿门口去看。
只见那太监已经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乌。
陆锦棠手握针袋,提步要走出殿门。门口的御林军却是伸手把她拦住,“娘娘不能出殿。”
陆锦棠深深看了那御林军一眼,她没有强行要出去。
因为太医院的太医,也在院子里做好了准备,那太监一倒地,太医就上前握住了那人手腕,按在他脉门之上。
有两三位太医都在太监身边,想来,不用她出手,那太监应该也死不了。
“是中毒。”太医说着,往太监嘴里灌了药汁。
许是那药汁太苦,刚一入口,太监就狂吐起来。院子里静谧无声,只能听到那太监呕吐的声音。
“这点心,果真有毒。”太医说道。
陆锦棠至今还未接触过那点心,点心里加了什么东西,她也无从判断。
既然一开始说了,她不参与调查取证的过程,不给他平添麻烦,她就安安静静的等着他查出结果吧。
陆锦棠回到内殿,看着床榻上无声无息的太后娘娘。
两位老嬷嬷带着两个宫女,在给太后娘娘换衣服。趁着尸体还没有彻底冷硬,得换上华贵的殡葬衣服。还要把身上的首饰全都换上最好的。
待衣服首饰都换好了,还要描眉化妆。
嬷嬷用了极白的粉,把太后脸上扑的雪白雪白。口脂嫣红,又在两颊上,扫了珊瑚色的胭脂。
太后娘娘反而显出了几分鲜活的气色。
陆锦棠看着最近这几年时间,一直与自己作对的太后娘娘,不禁悲从心来。
她正欲上前缅怀。
却听外头突然说,“死了……”
陆锦棠心头一颤,死了?谁死了?刚刚那个试点心的太监死了?
那么多太医给他灌药,不是也成功催吐了吗?他原本也就没吃几块,这么及时的一吐,无论如何也不该会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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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转身又走到殿门口,向外张望。
却见那试药的小太监被人扶着,脸色苍白的坐在一旁,他虽面色不好,却是活生生的,并没有性命之忧。
那死的是谁?
陆锦棠狐疑,却见几个宫人抬上来一个微胖的身体,一身宫中厨娘的衣裳。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厨娘是她凤栖宫小厨房里的厨娘!
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对劲儿,先是太后娘娘中毒而亡,接着发现她送来的点心里有毒,再接着,她小厨房里做面点的厨娘就死了……
陆锦棠觉得面前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似乎在一点一点的收紧,而她正身在网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厨娘是怎么死的?”秦云璋的声音冷沉沉的,只听得出清寒,却已经分辨不出怒意来。
他此时必定在盛怒之下,却还能保持这样冷静的语调,也实在为难他了。
陆锦棠很想站在他身边,扶着他的肩,握着他的手,给他安慰,给他支持。可如今的情形,她似乎被一道看不清的力量推着,推的离他越来越远。
“回禀圣上,”抬厨娘来的宫人说,“她被发现的时候,把门反锁了,一个人挂在梁上,悬梁自尽!”
陆锦棠的腿猛然一软。
厨娘悬梁自尽?这个时候悬梁自尽,有极大的可能是畏罪自杀。
“果真是自尽吗?”秦云璋冷哼说道,“命仵作验尸。”
他连在场的太医都没用,愣是从刑部调来了仵作。
仵作仔细查验了尸体,甚至口腔耳鼻都看过了,就差把尸体给解剖了。
“回禀圣上,确实是颈部窒息引起的死亡,且死亡时间至少在一个时辰以前。从勒痕上来看,是挂在梁上,上下的力道勒住脖子,而非他人从背后或是其他方式致使她窒息。”仵作说道。
“现场呢?”秦云璋还是不死心。
刑部去现场查看的官员立即上前一步,“回禀圣上,去找人的内侍发现她在房间里悬梁自尽以后,就有御林军驻守在房间周围,没有让旁人靠近过,窗户都是从里头锁死的。门是内侍寻人之时破坏的。”
也就是说,厨娘自己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她真就是自尽的。
她为什么要自尽呢?这边点心才刚刚查出有毒,她却已经死透了。
也就是在圣上证明这点心确实有毒之前,她就已经悬梁了……她一早就知道,太后的死,她脱不了关系?
“除了厨娘,还有什么人接触过这盘点心?”秦云璋冷冷问道。
陆锦棠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紧紧的抓住。
“回圣上,点心是乔木提来的,是臣妾摆放在盘中的。”林紫英哭着说道。
乔木?
陆锦棠的目光落在乔木身上。
乔木一直站在人群后头,以至于她一开始一直没看见乔木。她只是奇怪自己在太后殿中守着,怎不见乔木也在这儿?原来她在院子里!她也被牵扯了。
“婢子是直接从小厨房里把点心提出来的。”乔木白着一张脸,神情恍惚。
“也就是说,接触过着点心的人,只有厨娘、乔木、林紫英?”秦云璋冷声问道。
厨娘的尸首在地上放着。
林紫英和乔木都跪在地上,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鸟,偶尔叫上一声。
“圣上,那厨娘忽然在这时候自缢,必然是知情!她是畏罪自杀!”玉坤宫里的老嬷嬷哭着上前说道,“她一个厨娘,如何敢害太后娘娘?且太后娘娘一向宽待宫人,从不曾与她结下仇怨!厨娘必是受人指使!”
老嬷嬷说着话,猛然抬起头来,她凶狠泛红的眼,直愣愣的盯在殿门内陆锦棠的身上。
陆锦棠楞了一下,指使之人?说的是她吗?
她为什么要指使厨娘害死太后?且还是用这么明显,又这么愚蠢的方式?
陆锦棠闭紧了嘴,她觉得这太可笑了,甚至都不值得她为自己辩解。
那老嬷嬷却忽然抬手指向她,“整个后宫里,与太后娘娘有龃龉的,唯有皇后娘娘!这厨娘是凤栖宫里的人,能够指使她的也唯有皇后娘娘!”
那老嬷嬷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以迅雷之势,猛然扑上前来,性命不顾的扑到陆锦棠面前,伸手抓她。
老嬷嬷突然爆发的速度快的惊人。
陆锦棠尚在震惊之中不能回神,她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好在殿门口的御林军把那老嬷嬷给挡住,反剪住她的手,没让她冲进殿里,冲撞了陆锦棠。
那老嬷嬷却丧心病狂的“呸”了一口,啐了一口痰,吐在陆锦棠的衣摆上。
“道貌岸然!还仁爱孝贤的皇后呢!还是大夫呢!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太后娘娘虽不喜欢你,也曾因为大皇子的事情与你起了争执,可太后娘娘何曾真的伤害过你!你怎么有这么狠的心?”老嬷嬷挣扎踢打,嘶声哭骂。
陆锦棠眉头紧皱,屈膝朝殿外的秦云璋跪了下来,这时候,不解释也不行了,“臣妾没有指使任何人,臣妾也不曾起过害人之心,太后娘娘是圣上的母亲,亦如臣妾的母亲。臣妾没有道理要害太后娘娘!更没有道理用自己送来的点心!”
“皇后起来。”秦云璋沉声说道,“朕知道不会是你。”
“皇上!皇后就是仗着您的信任恩宠,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皇上身为人子,在自己的母亲被人害了,还不能清醒吗?果真是被美色所迷惑吗?”那老嬷嬷似乎当真是不打算要命了,竟然对着秦云璋大骂起来。
秦云璋冷冷看她一眼。
老嬷嬷哈的笑了一声,眼泪都笑了出来,“太后娘娘暴毙,尸骨未寒,圣上不说彻查此事,反而一再的维护皇后娘娘!圣上对得起躺在里头的太后吗?”
“住口!”孙一指着她,厉声说,“圣上如今不正在彻查此事吗!”
“那厨娘自缢,嫌疑分明落在了皇后的身上,圣上为何一句话就免了她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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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挥了挥手,“将她带下去。”
陆锦棠心里难过,他的母亲刚刚离世,尸骨未寒,他心里正是痛苦的时候,还要面对这一切。还要在旁人的诋毁之中维护她。
“将林婕妤、乔木羁押看管。”秦云璋吩咐着,回头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心里一紧。
“皇后暂且回凤栖宫去,太后灵堂安排布置,令内务局操办。”
林紫英哭泣中,猛然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陆锦棠,“是你吗?是你害太后娘娘?你等不及要夺走玉琪了吗?难怪玉琪说,就要和你一起生活了,臣妾一开始不明其意,原来你就是这样打算的吗?”
林紫英突然说出口的话,让院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玉坤宫里所有伺候太后娘娘的宫人,皆满目怀疑的盯着陆锦棠。
陆锦棠和太后娘娘争夺大皇子,矛盾由来已久。这件事不仅两宫的宫人都知道,就连秦云璋心里也是清清楚楚的。
林紫英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来,无疑是火上浇油,对陆锦棠不利的怀疑,蹭蹭蹿了起来。
“如今我每日可以见到玉琪,太后娘娘还允许玉琪去凤栖宫里,与玉玳一起玩耍,我为何还要争夺玉琪?他陪着太后娘娘,与太后娘娘解闷,既能替圣上尽孝,也让玉坤宫里多些生机活力。”陆锦棠说着话,声音都哽咽了。
秦云璋闭了闭眼睛,“不必多说,朕知道皇后的人品,她绝不会做出害人之事,更可况是朕的母亲。”
“圣上不要被自己的感情蒙蔽了双眼!”林紫英声音尖利的喊道,她已经哭花了脸,此时这般尖利的声音更让她形容狼狈。但这般狼狈的样子,看在玉坤宫宫人的眼中,就是她与太后娘娘情深的表现。
反倒是悲愤没有全然外泄的秦云璋,和默默垂泪的陆锦棠,看起来冷漠凉薄,让玉坤宫的宫人都寒了心。
“皇后回凤栖宫去,在太后停灵这几日,朕必查出真相。”秦云璋深吸一口气,眼目沉沉的看着陆锦棠,“在查出真相之前,先委屈皇后在凤栖宫内,非召不得出入。”
陆锦棠垂首福身,“臣妾遵旨。”
虽然等于说把她软禁在凤栖宫里头了,但是只要能帮助他尽快查明真相,这点委屈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最担心的倒不是自己被人冤枉,而是他心里的悲愤无处化解。
“圣上一定要节哀,”陆锦棠起身走到秦云璋身边,极小的声音说道,“太后走的不算太痛苦,活着的人……还要往前看。”
这话太单薄了,可除了这单薄安慰的话,陆锦棠不知此时自己还能说什么。
秦云璋闭了闭眼睛,抬手重重的落在她肩上。他的手太沉了,沉的她几乎都要顶不住这份重量了,他心里的沉重一定比手上的分量更重吧?
陆锦棠跟着宫人,回了凤栖宫。
秦云璋没有派御林军守在凤栖宫外,他是相信她的,他只派来了数名前朝侍奉的太监守着宫门宫墙。
陆锦棠全然没有想到,在形势一片大好,她以为日后的朝廷定然是蒸蒸日上的情形时,后院会忽起这样的大火!
太后娘娘怎么就突然中毒了呢?
“木兰,那厨娘最近可于什么人接触过?或者可曾受过什么人的好处?”陆锦棠沉声问道。
乔木被羁押起来,木兰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锦棠问她第一遍的时候,她甚至没听到,她两只拳头垂在身侧,神色绷的紧紧的。
“我相信乔木不会做这样的事,那是她的曾祖母。她去寻我们回宫的时候,哭成那样子,她心里是极其悲切的。”陆锦棠缓缓说道,“你放心,她一定会被平安无事的放出来的。”
“宫里有许多刑具……”木兰说这话的时候,不由抖了一抖。
有些秘密的刑具,她以前见过,如今回想仍不寒而栗。
“乔木姓秦,她不会无故受刑的。”陆锦棠叹了口气,不管是多么冷静的人,都容易被情绪左右,关心则乱。
木兰太担心乔木了,也不知不觉的慌了神。
“你若想让乔木早些被放出来,就要平静下自己的心,与我一起想想。”陆锦棠缓缓说道。
木兰这才慢慢稳住自己的心神,“娘娘请说。”
“你去查一查问一问,如今看来,那有毒的点心,当真是出自厨娘的手。她为何要害太后娘娘?她既做了这种事,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陆锦棠眯着眼睛,她虽然没有亲自检察过那种点心,但她也知道,宫里想要弄到毒药,且还是能要人性命的毒药,并不容易。
木兰领命去查问。
她是陆锦棠身边的女官,如今和陆锦棠一起被软禁在凤栖宫内,无法出入宫门,自然增加了她查问的难度。
但凤栖宫里的小宫女都与她关系不错,木兰查问起来,她们也尽可能的提供所知道的线索。
“她就是京都人,入宫以前家里还有个老婆婆,丈夫和儿子都死了,所以她也无牵无挂的。”
“那老婆婆听说倒是还在,不过前一阵子生了急病……”
“是皇后娘娘给开的药,还给了银子。宫里收拾了些老嬷嬷们不穿的衣服,都叫她带回去给那阿婆穿了。”
……
木兰查问回来的结果,让陆锦棠心惊。
她又看到了那一张大网,正在一步步的向她收紧。
“婢子去查了,没有旁人在这段时间刻意接近厨娘,而给了厨娘好处,帮她解决后顾之忧的是……”木兰看了陆锦棠一眼,“是娘娘您。”
陆锦棠屏住呼吸,不对,哪里不对!
事情太巧了!
正好前一阵子,那厨娘需要钱,需要治病。她就顺手帮忙了,给药,给钱,给衣服……对她来说,真的是小的不能在小,不足挂齿,她帮了转眼就会忘记的事儿。
而在她帮过厨娘之后,厨娘就投毒害死太后,又畏罪自杀……
一切的证据,似乎都在指向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厨娘当真是没有旁的家人了吗?她是哪一年入宫?来到凤栖宫小厨房以前,在哪里效力?她在宫里都有什么相熟的人?和什么人关系好?不能只查最近,既然疑点在她身上,就要顺着她深挖!”陆锦棠沉着脸说道。
“娘娘,婢子如今不能出入凤栖宫,如果婢子出去,就是娘娘您……抗旨不尊。”木兰皱起了眉头。
陆锦棠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在去冒这样的风险,即便秦云璋愿意护着她,也会有更多的流言蜚语中伤她吧?
“我忽然想起来,这厨娘最擅作南境的名吃点心。就连往太后娘娘那儿送的点心,都是南境有名的酥酪小点。”陆锦棠忽然说道,“她不是京都人士吗?为何做的一手这么好的南境小吃?”
木兰对吃的不感兴趣,能填饱肚子她就不挑食。
她不太明白陆锦棠在暗示什么。
陆锦棠急道,“北境的小吃面点和南境的风格不同,可她的小吃,做的比御膳房里的御厨还要正宗好吃,所以她才留在了凤栖宫的小厨房里!”
木兰终于回过神来,她瞪眼说道,“娘娘的意思是,她的身份来历可能有问题?她不是北境人?”
陆锦棠缓缓舒了一口气,“我也不能确定,只是觉得她的身份来历,实在太巧了,只有一个阿婆是她的牵挂,而她这唯一的老阿婆还在她出事以前被我给帮助了。”
木兰重重的点头,“那婢子接下来就仔细的去查查她的来历,看看是不是伪作!”
陆锦棠点了点头,“我知道不容易,你量力而行,实在不行,就别查下去了,我能想到的,云璋他应该也能想得到,如今不让我参与查证,就是为了让我避嫌。”
木兰闷闷的嗯了一声,“让婢子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娘娘被软禁,乔木被羁押……婢子……”
木兰没说下去,她闷头出了殿宇。
玉玳睡醒了,赤脚跳下床,口中喊着,“阿娘,阿娘!”
豆丁一般的小人儿,正是好玩儿的时候,软糯的小身体,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一头扎进陆锦棠的怀抱,在她怀里乱蹭。
玉玳两岁的时候就已经断奶了,可是因为是陆锦棠亲自哺乳,他直到如今还喜欢腻在陆锦棠的怀里。
特别是秦云璋不在的时候,他腻味的很。
陆锦棠原本绷着的一张脸,看见自己的儿子就笑了。
她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孩子,“大皇子现在何处?”
林紫英被羁押了,他一个小小的孩子,突然没了太后,也没了教养过他的人,他心里定然十分惊恐吧?
“大皇子被送回了玉坤宫,在给太后娘娘守孝。”宫女说道。
陆锦棠心头不由难过,那么小的孩子,他懂得什么叫守孝吗?他懂得太后娘娘这么一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吗?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养在太后身边,他对太后的感情,会不会就像玉玳对自己的感情一样?
“是圣上安排的。”宫女许是担心陆锦棠要把孩子要过来,补充了一句。
陆锦棠点点头,挥手让宫女下去。
她如今还在避嫌的软禁之中,是不太合适去要人。
晚间的时候,秦云璋忽然从外头来了。
他一身素白的衣服,衬得他眼中的红血丝分外的明显。
陆锦棠赶忙把玉玳交给嬷嬷带着,她守在秦云璋身边。
秦云璋一言不发,踢掉靴子,仰面躺在她的凤榻上,抬手搁在自己的额头上,半挡住了眼。
“你看起来疲累至极,我帮你揉揉,舒缓一下吧?”陆锦棠在床边小声说道。
她伸手给他揉/捏。
秦云璋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不用,我不累,陪我躺一会儿。”
陆锦棠看他一眼,他脸上都有这暗沉颓然之色。
她也踢掉了鞋,两个人和衣躺在床榻上。他闭着眼睛,把她搂进怀里。
他呼吸很重,像是小孩子忍着哭的那种呼吸。
“想哭就哭吧,亲人离世,若还不能放肆大哭,什么时候才可以呢?”陆锦棠抚着他的脸说道。
秦云璋却是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想要陷害你,把你与朕都至于不利地位的陷阱。可我觉不知道,这陷阱究竟是谁挖的,他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我怎么能哭呢?”
陆锦棠皱紧了眉头,分明心头悲伤,却连哭都不可以。
她伸手抱住他,默默的挨着他,“不管前头是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嗯。”秦云璋闷闷的应了一声。
“那个厨娘的来历,你叫人查了吗?”陆锦棠问道。
秦云璋忽而睁眼,默默的看着她。
陆锦棠心头一紧,“我怀疑她的来历有问题,我确实帮了她的老阿婆,可是那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不会利用这一点,让她做害人的事!”
想来木兰查到的,他也查到了吧。
秦云璋摸了摸她的眉,她的鬓角,“朕知道,在查。”
秦云璋和衣躺了一会儿,又起来了,“朕带着玉琪在守灵,过来看看你,还要回去。今夜不能睡。你就不必过去守着了,早些歇息吧。”
秦云璋离开去守灵。
陆锦棠哪里有心思睡,她细想自己和厨娘相处过的每一个细节。那厨娘人很聪明,她教那厨娘做过药膳,以及有养生之效的各种小吃,龟苓膏,茯苓糕,桂花糖……
木兰守在外殿,主仆两个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理会谁。
木兰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第二天的晨鼓竟然都没有吵醒她。
晨鼓响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脑袋猛然一歪,人才醒了过来。
门窗关了一夜,屋里的空气有些浑浊,“娘娘起了么?婢子开会儿窗户透透气吧?”
木兰说着走向窗边。
她的手都推在窗户上了,却还没有听到陆锦棠的回答。
木兰把手收了回来,她担心娘娘还没醒,便向内殿走去。
床帐是垂下来的,看来里头的人还睡着。
“娘娘一向早起,今日也懒床了?还是快些起来吧?圣上还在玉坤宫那边守着灵呢!”木兰说着掀起幔帐。
这么一掀,她就愣了!
床上是空的!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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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一阵紧张,皇后娘娘人呢?这紧张的一瞬,她出了一背的冷汗。
可转念一想,皇后娘娘许是比她起得早,已经出去了?
纵然她觉得,以自己的警觉性,不可能屋里走出去个人,她都浑然无觉。可事情已经如此糟糕了,她不想再往坏处想。
木兰提出来到殿门口,拉开殿门,立即有两个小宫女迎了上来,“可是娘娘要起身洗漱了?热水皂豆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话叫木兰浑身僵住。
皇后娘娘没有起身?
她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宫女狐疑的看着她,“木兰姑姑?”
“还没有,若用我在传你们。”木兰关上门,额上都渗出细密的汗来,背后更是一阵阵的发寒。
皇后娘娘她去哪儿了?
自己打小习武,竟然能迟钝到娘娘出门,她都不知道?殿外的小宫女也不知道娘娘已经不在殿中了?
木兰心觉不对,抬眼看见一只缠花铜香炉。
她疾步上前,眯眼看那香炉里头,她又小心翼翼的嗅了嗅——香味有异!
木兰记得,娘娘曾经说过,每个大夫开药配药,都有自己的习惯,可不同的辨证方法。就连同一种迷香,不同的大夫,也有不同的配方之法。
木兰虽然六觉敏锐,却并不懂得药材。
这迷香有没有可能,就是娘娘自己调配的?
昨日她说,如今他们被软禁在凤栖宫里,出去调查不方便,所以娘娘就独自一人偷偷的溜出去了?
木兰这般想着又觉不对,自己对娘娘忠心耿耿,且功夫不俗,娘娘若是要溜出去调查什么,带着她岂不是更方便?为何要把她迷晕,而背着她出去呢?
难道是怕连累她?
木兰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忽听宫人道,“内常侍孙一,前来见娘娘。”
木兰隔着门板,听得心里一惊。
她立刻到内殿,把床帐又放了下来。这才转身去开门。
孙一正提着个食盒,立在殿门外。
“孙常侍。”木兰施礼,想要接过食盒。
孙一却躲了一下,“娘娘可曾起了?”
“娘娘昨夜一宿没睡,今早还在默默流泪,这会儿刚眯住,在内殿休息呢。”木兰低声说道。
孙一哦了一声,这才把食盒交给她,“圣上昨儿一宿,也是一眼未眨。如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大皇子熬不住,圣上叫人将他抱去休息了,这会儿他闹着头疼……敢问娘娘,可有什么能舒缓圣上疲惫,大皇子头疼的法子?简易的法子最好。”
木兰身形一僵,“我记下了,娘娘待会儿醒了,婢子就去问,再叫外头的人转告孙常侍。”
孙一有些急,“如今这时候,圣上可不能倒下呀!熬了一宿我看圣上是累得很,娘娘这儿还有床,能休息。圣上那儿连个绵软的垫子都没有,木兰姑姑还是现在就去问可有什么法子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孙一的话,叫木兰瞪着眼,不知该如何办了。
她僵硬的转身,在桌上放下食盒,装模作样的去内殿。过了一阵子又装模作样的回来,“娘娘睡的沉,我实在是不忍心……”
“娘娘与圣上的感情如何,你还不清楚吗?娘娘一定着急为圣上出主意,哪里还会怪你!”孙一抬手指了指木兰,“木兰姑姑怎么也糊涂了?”
“还请孙常侍先回去,一会儿我叫人给您送信儿过去。”木兰心虚的搪塞道。
孙一张口又想说什么,忽然他眼睛眯了眯,侧脸往殿内望去。
木兰立即提步错身,挡住他的视线。
孙一忽的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尽快叫人送信儿过去呀。”
木兰连连点头答应。
孙一却直奔玉坤宫灵堂。
到了灵堂前,孙一发现一直守着灵的圣上竟然不在。只有四五岁的玉琪由宫人陪着,在灵前跪着,一面烧纸一面哭。
“圣上去哪儿了?”孙一问宫人。
“有几位大臣,说要是求见圣上,把圣上给请走了。”
孙一左右想了想,又直奔御书房。
果然在书房外头看见了圣上的亲兵,还有几个近身伺候的常侍。
这些人都是认识孙一,让他悄悄的进了殿。
却见几位大臣,都是已头贴地的在地上跪着。秦云璋的脸色至极。
“圣上,朝臣和百姓们都看着呢!这流言岂能是控制的住的吗?”大臣们哑声说道,“证据已经指向皇后娘娘,您这么偏袒维护娘娘,实在容易惹来非议!”
秦云璋轻哼一声,“流言为何禁不住?你们所知道的,真的只是流言吗?朕怎么从没听过这样的流言?此事朕交由大理寺秘查,大理寺还没查出点什么结果,你们就已经知道太后宫中的事情经过……来来,你们给朕讲讲,这流言,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
“连皇后娘娘曾经帮助过那个畏罪自杀厨娘的事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这朕也不过是刚刚知道而已,这样的流言又是怎么进得你们的耳朵?”
秦云璋很是生气。
这些大臣么这般相逼,在他守灵的时候,说有急事禀奏。却并不是来提供线索,也不是来悼慰太后,反倒是来逼着他严惩陆锦棠。秦云璋觉得心头押着一股子无名火。
他抬头看了孙一一眼,孙一忙低下头。
“孙一,有事要禀?”秦云璋沉声问道。
孙一却连忙摇头,“没事。”
秦云璋皱眉,“怎么会没事?你这么急匆匆的寻过来,是不是后宫又出了什么事?”
孙一还是摇头,“没,没有的事儿。”
秦云璋不由叹气,孙一今日怎么这么迟钝?难道看不出他是想借故撵了几位大臣离开,太后尸骨未寒,他不想大发雷霆,好似不敬太后亡灵。
“圣上,皇后娘娘此举意图明显,那厨娘分明就是受了皇后娘娘的恩惠,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圣上只是让皇后娘娘呆在凤栖宫里,不得迈出宫门,不足以惩戒,如今皇后娘娘嫌疑最重,当严惩以示天威!”大臣们跪地说道。
秦云璋盯着孙一,却见孙一不由抖了一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心头气恼,如今跪在御案下头的这些大臣,都是当初反对让女子科举,允许女子为官那几个老家伙的学生们。
先前他们倒是老实了,如今嗅到一点点腥味儿,就探出头来!
“放肆!朕要如何做,还需要你们教吗?”秦云璋怒拍御案,“如此明显的诬陷,你们是眼瞎心盲吗?皇后娘娘是有多蠢,才会在自己送去的点心里下毒?就不怕背负污名吗?”
“有圣上如此袒护,娘娘有何可惧?”大臣们一口咬死。
秦云璋冷哼一声,“如今太后尸骨未寒,你们却如此是非不分,挑拨朕亲眷不和!你们居心何在?倘若再让朕听到你们如此诬陷皇后!朕定不轻饶!”
秦云璋使了个眼色,孙一立即唱喝叫众人跪安。
大臣们不甘不愿的从殿中退了出去。
孙一却上前一步,在秦云璋耳边低声说道,“皇后娘娘那儿,情况似乎不太对劲儿……”
他话还没说完,秦云璋就慌了,“什么叫不对劲儿?”他提步就走。
孙一却打了一下自己的脸,“只盼着是小人多疑,木兰含混其词,硬是拦着小人,不让小人见娘娘,说娘娘至今睡着未醒。”
秦云璋已经疾步出了殿门,“她不是贪睡的人,这都什么时辰了,她怎会不起?”
秦云璋急匆匆寻来凤栖宫,宫人瞧见这守灵的时间,圣上不在玉坤宫,反而脚步匆匆的来了这里,很是惊慌。
太后娘娘暴毙,让整个内宫里几乎草木皆兵人心惶惶。
偏偏以往最能让人安心的皇后娘娘,今日一直未曾露面。
“圣上驾到——”宫门口的太监高唱一声。
殿里的木兰一听就慌了。
娘娘这是往哪儿去了呢?为何至今还没有回来?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去干什么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的从木兰的脑子里钻了出来。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木兰将心一横,提步挡在了殿门口。
“圣上,娘娘身体不适……”
木兰的话还没说完,秦云璋就迈步往殿里进。
木兰心中发急,她竟不顾礼仪,伸手挡在圣上面前。
秦云璋莫名一愣,“你这是做什么?”
木兰吸了口气,“圣上,娘娘刚睡着不久,昨夜里,她也是熬了一宿。”
木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了殿里的人。
秦云璋当真停下了脚步,并且往后退了一步。
跟在秦云璋身后的孙一不防备,他也猛地后退,险些摔下了台阶去。
“她一夜未睡?什么时候睡下的,这会儿还没醒吗?”秦云璋问道,“她心里定然也不好受。”
木兰垂着头,不敢说话。
“太后停灵,朕该叫她也去的,不该把她软禁在此。朕口中说着相信她,却还是把她软禁了起来,难免有言行不一之嫌。”秦云璋蹙了蹙眉,“你唤她起来吧,让她也去玉坤宫。”
木兰立时恍如被雷击中。
娘娘根本不在里头,她怎么去喊娘娘起来?
圣上不是不许娘娘出入凤栖宫么?怎么非要赶在这时候改变主意?
“圣上……娘娘的眼睛都熬红了,婢子点了安神香,娘娘才睡着,不如让娘娘多睡一会儿,等……”木兰话没说完,就见秦云璋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木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太擅长撒谎?”秦云璋沉声说道。
木兰心头一滞,“圣上……”
秦云璋提步入殿,木兰还要再拦,却被他一掌拍开。
他甚至不用唤侍卫动手,已经阔步入了殿。
木兰这会儿真是欲哭无泪,她想为娘娘遮掩,这下也遮掩不住了!
秦云璋的声音很快从内殿传出,“人呢?”
木兰咬紧了下唇。
孙一朝她努努嘴,让她快进去,“连我都看出来你神色不对,圣上又怎么可能看不出?”
木兰硬着头皮,进入内殿。
床上的幔帐已经被撩开,空荡荡的床铺上,只有被子卷成的空筒。
“木兰?”秦云璋的神色已经不能用冷厉形容。
木兰噗通跪在地上,“婢子昨夜贪睡,醒了以后就不见娘娘踪迹,害怕圣上责备娘娘,所以才想办法遮掩。”
秦云璋闻言挑了挑眉梢,“你的意思是,她自己走的?”
木兰一愣,她下意识的这么认为了,圣上这么一问,她反而生了怀疑,“婢子向来警醒,如果娘娘是被人掳走的,怎么也会发出点动静来吧,而婢子昨夜什么也没有听到。”
“你就以此判断,她是自己离开的吗?”秦云璋额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她若是自己离开,你就听不到吗?你习武之人的敏锐到那儿去了?”
“婢子在香炉里发现了迷香,娘娘殿中的香料,只有娘娘,婢子,和乔木可以动,旁人不能擅动香炉。”木兰垂首说道。
“你就以此判断那迷香是锦棠所放?故意迷晕了你,她好独自行动?”秦云璋气的脸色甚为难看,他想一掌拍开木兰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他却不知,乔木被羁押起来,木兰早乱了心神了。
“你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你不知道她有多信任你吗?她要做什么事情会瞒着你?再者说,以她那点儿不够看的功夫,她能离开守卫森严的宫宇?她怕是没能离开凤栖宫,就被人给发现了吧!”
木兰神色怔了怔。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是自己离开的,她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你就不担心她是出了什么意外吗?”秦云璋怒意满面。
偏殿里却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秦云璋愣了一愣。
嬷嬷已经领着玉玳来到了殿门外,嬷嬷小心翼翼的在殿门外说道,“木兰姑姑,二皇子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娘娘了,烦请您把二皇子领过去,叫他看看娘娘,二皇子很乖,不会吵着娘娘的。”
二皇子在门外,压抑的抽抽搭搭,但当真没有再大声的哭出来。
秦云璋眉心一簇,提步到殿门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蹲下身来,玉玳一见他,便伸手抱着他的脖子,“爹爹,阿娘一直不见儿,她是不是生了儿的气,再也不要儿了?”
玉玳抽抽搭搭,稚嫩的声音,思路倒是极其清晰。
秦云璋抱起他,轻拍着他的背,“不会的,阿娘最疼爱玉玳了,她舍不得不要你。”
玉玳拿袖子抹着眼泪。
“你乖乖的去玩儿,你不哭不闹,阿娘休息够了,就来抱你了。”秦云璋哄他说道。
这话嬷嬷也说了许多遍,可根本不顶用。偏秦云璋只说了一遍,玉玳就乖乖的点头,眼里还含着泪,却是不闹着要找娘了。
秦云璋把他交给嬷嬷,沉着脸回来看着木兰。
“她若自己离开,就没想过玉玳吗?”
木兰俯身磕头,声音又气又急,“是婢子糊涂了,婢子以为娘娘要去查那厨娘,婢子又害怕让圣上知道了,圣上会以为娘娘是畏罪潜逃……即便不是潜逃,也是抗旨不遵。所以婢子才擅自隐瞒。如今婢子经圣上一番话,方才醒悟,娘娘可能正身处危险之中!都是婢子糊涂!求圣上快想想办法求娘娘吧!但求圣上吩咐,婢子万死不辞!”
秦云璋皱着眉头,眼神深邃,“不管她是被虏,还是自己离开遇了意外……朝她动手的人,一定和太后这件事,有扯不清的关系!能在太后的饮食中投毒,能不惊动宫中守卫掳走皇后……这人真是本事了得!”
秦云璋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他真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厉害?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对宫苑朝政有了不得的控制力吗?
还是说,他太过沾沾自喜,也太过骄傲轻敌了?其实敌对的势力,从未销声匿迹?
秦云璋闭目捏了捏鼻梁,无论如何,如今还不是消沉的时候。
“来人,命人查问宫中各个宫门,查问昨夜至今,所有在皇城内巡城的禁军,可曾有人进出宫门,任何进出宫门者,都要详查,一个不可放过。”
秦云璋吩咐完,却忽的又说了句,等等。
孙一躬身而立,未曾退走,一直等着他等等后头的话。
秦云璋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说道,“不要言明为何寻找,只说……朕丢了重要之物。”
孙一赶紧躬身答应。
如今这节骨眼儿,许多证据都指向了皇后娘娘,让人知道皇后娘娘不见了,还不得说娘娘是畏罪潜逃啊?圣上相信娘娘,可不见的旁人就相信娘娘,特别是那一竿子老派大臣党羽,巴不得娘娘出点儿什么事儿呢!
孙一领命立即安排下去。
圣上如今正披麻戴孝,辍朝守灵,他在凤栖宫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好似陆锦棠就藏在凤栖宫的哪个角落里一般,他一个犄角旮旯都未曾放过,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却毫无收获。
“锦棠……”秦云璋喃喃自语,提步离开凤栖宫,徒步往玉坤宫里走去。
他身边伺候的宫人不远不近的跟着,但从他的背影上,宫人们就看出他的沉郁疲累。他迈出的每一步似乎都格外的沉甸甸。以至于宫人们都不敢跟的太近,免得在圣上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再去得罪了圣上。
秦云璋回到玉坤宫,大皇子还在灵前守着,他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小脸儿上还有懵懂之色。
见秦云璋来,他拱手行礼,“父皇。”
秦云璋微微点头。
“为何母后不来守灵呢?”玉琪猛然提问。
秦云璋的目光倏而落在他脸上,“怎么忽然这么问?”
“儿听说,母后最应该来守着,还要操持宫里的大事,太后驾崩是顶顶大的事儿,可母后却不来。这是母后不孝……”
秦云璋眸色一沉,浑身的气势都变了,“这话是谁在玉琪面前说的?”
他厉声喝问。
玉坤宫里的宫人呼呼啦啦全跪了下来。
秦云璋垂眸看着玉琪,“谁与你说的闲话?”
“父皇,太后娘娘是母后害死的吗?”玉琪仍旧仰着脸问。
秦云璋胸口猛地一痛,他的眼睛都泛了血红之色,他捏紧了自己的手掌,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一掌呼在儿子的脸上,“不要胡说八道,道听途说,倘若尽信,你自己的理智判断呢?旁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岂不是个好骗的糊涂蛋?你母后为人如何,她是不是那狠心的人,你自己没有判断吗?”
“母后偏爱弟弟,并不爱我。”玉琪小声说道,“因为我是养在太后身边的。”
秦云璋闻言直觉头上一阵眩晕,恍如被人一记重拳打中。
“她为你做了那么多,朕当初甚至不能理解她,不能支持她……”秦云璋开口都觉心酸,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想把这“不肖子”给好好打一顿,问问他究竟是从哪儿听来这么多混蛋话,问问他怎么对得起陆锦棠对他的一片心。
可此时,太后崩了,皇后不见了。他打这孩子一顿,不过是徒然加剧他心中的惶恐和仇恨。
秦云璋缓缓抬起手,似乎他手上有千般的重量。他的手掌缓缓落在玉琪的头上,轻轻抚/摸,“她很疼爱你,也很看重你。你养在太后这里,并非她的本意,她自始至终,都希望亲自照看你。可世上的事,许多并非我们想如何就可以如何,太多的时候需要我们委曲求全,即便贵为皇帝,皇后,也不例外。”
玉琪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但他的大手在他头上抚/摸的动作,似乎安抚了他稚嫩幼小又充满怀疑的心。
“在你身边说旁人坏话的人,定是小人,当亲君子远小人。你若听信了小人谗言,自己也会被拖入污秽的泥潭,品性受其影响。”秦云璋半蹲下身子,看着玉琪的眼睛,“父皇说这些,你能明白吗?”
玉琪眼中是懵懂之色,但他却乖乖的点了点头。
秦云璋对他笑了笑,却暗中下令调查,玉琪身边究竟有哪些品行不端,搬弄是非的人不可轻饶。他不能骤然一下子把所有伺候的人都换掉,那势必会引起孩子的恐慌,他必须稳住自己慢慢来。
秦云璋看着灵堂里黑白相间两种颜色,这单调的颜色似乎让人心头更加沉重。
锦棠,她能等得到他慢慢来吗?
……
陆锦棠艰难的睁开眼睛,后颈上还有余痛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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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自己夜里睡不着,正在想着太后的事儿,想着那厨娘究竟有什么问题。
忽觉一阵风吹过窗,把殿中的灯烛都吹的暗了几暗。
她起身去关窗时,直觉背后不太对劲,她捏了针,骤然回头——却还是慢了一步,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人一掌劈在后颈上。
她睁开眼睛,后颈的疼痛提醒着她,她没死,还活着。
可是眼前黑漆漆的,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连动动手指都不能。
陆锦棠心下狐疑,这黑漆漆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她被什么人掳走了?她又为何一动不能动?
陆锦棠初醒,心头又急又慌乱,她深吸了几口气,人在慌乱之中会失去判断力,她平复下自己的心。通过自己的经验,渐渐推断出,她不能动,似乎是被人用留针法,封住了穴道。因为她身上几处大穴那里都有酸沉之感。
中医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此,既能让人活着,保持着生命体征,却又让人一动不能动。古法的针灸,可以代替麻醉药。她在大夜朝推行针灸术,以求多救人,以求造福病患……如今却叫自己着了针灸的道儿?
周围太黑,她又不能动,无从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可忽然有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陆锦棠立即屏气凝声的细听着,说话的是两个女子。
她耳朵都要竖起来了,却未曾听清楚两人说了什么,但她隐约可以判断出,“我还在宫里?”
说话的宫婢似乎离她越来越近。
陆锦棠大气都不敢出,惟恐错过了她们的只言片语。
“圣上责罚了几个话多的宫婢,老嬷嬷也换了,是最开始从凤栖宫里跟来的那个周嬷嬷。”
“那周嬷嬷是皇后娘娘的人,换成她自然就不会说皇后的坏话了。”
两个宫女正说着话,突然有一道严厉老迈的呵斥声传来,“你们到这儿来做什么?这是太后生前喜欢的地方!还不滚出去!”
两个宫女似乎吓得跪在了地上,“是圣上吩咐,将太后娘娘喜欢的物件尽都收起来,入棺陪葬。”
“拿了东西快走。”老嬷嬷厉声呵斥。
陆锦棠登时明白过来——这里是玉坤宫!她就在太后娘娘生前住的殿中!
她想喊救命,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开口,就像被梦魇魇住的人,分明听得到却喊不出。
这留针封穴的法子可真是够精妙的了!比她引以为傲的陆家十三针也不逊色了吧?
陆锦棠拼命的想发出点儿动静,她只怕错过了这两个宫女,就错过了得救的机会,那老嬷嬷或许就是知情人,她不会再让人有机会靠近这殿,那就没有人能够发现她被困在这里了!
陆锦棠急出了一身的汗,她得弄出响动,即便不能喊,能动弹一下也好啊……可浑身都被汗打湿了,却全然是徒劳无功。
她只得绝望的听着那两个小宫女取了东西,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吱呀”一声门响,老嬷嬷似乎把殿门也给关上了。
屋子里再没了旁的声响,太过安静的环境里,陆锦棠似乎听到了自己嗡嗡的耳鸣声。
黑暗的坏境,僵硬的身体,徒劳无功的挣扎……陆锦棠心里无端的生出几分恐惧来。那张大网终于收紧了!把她牢牢的困在网里!可她却连收网的人是谁都还不知道,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也无从判断。
秦云璋,他在哪儿?他发现自己不见了吗?他能找到她,来拯救她吗?
他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其实就在灵堂后头,太后娘娘的寝殿之中吧?
宫中丧事,皆以日代月,圣上辍朝五日,便要开始处理朝政,参与朝会。
出现在大臣面前的秦云璋,仍旧一身素白的麻布衣服。
大臣们听闻圣上还不准备让太后娘娘下葬,朝会上便齐齐谏言,“圣上孝心臣与百姓皆能体会,可如今已经是炎夏时节,自古讲究入土为安,圣上若是体恤太后,就该早日安葬太后娘娘。”
起头的大臣一说,满朝大臣附和。
秦云璋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从没有什么比现在更觉得孤单。这位置,当真是孤家寡人的位置。
以往他也是坐在这里,也曾面对满朝的大臣和他意见相悖。
可他却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孤单过。那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内宫里头有一个人一定能够理解他,能够支持他所有的想法,他的臣子不能明白他的,她一定明白……可现在,那个会无条件支持他,理解她的人,却也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她是否还平安?
秦云璋脸色黑沉沉的,他查问了所有可以查问的宫人侍卫,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连清晨出入宫门的拉泉水的车,夜里出入宫门倒泔水的车……他都没有放过,可依旧是一无所获。
陆锦棠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不想过早下葬太后,因为大葬当天,有许多礼仪,百官也要参与,到时候人多规矩繁琐……倘若如今锦棠还在宫里,那一日就有何能被人趁乱带出宫去。
“太后当停灵七日,如今还不足七日。”秦云璋冷声说道。
“如今是炎夏,时间自然该缩短一半,这些前朝早有定制。”大臣们反驳。
秦云璋眯眼看着底下的一干大臣,这些大臣似乎天生就喜欢和帝王作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他们的忠心,表现出他们有胆气敢于谏言。
“朕还有心愿未了,为太后做成了这件事,朕才能送走太后。”秦云璋沉声说道,“众位爱卿不必多言,朕心意已决。若无其他事要奏,退朝!”
孙一清了清嗓子,高唱了一声“退朝——”
秦云璋已经提步离开龙椅,走出殿外。
知道太后娘娘是中毒而亡的大臣并不多,所以他没有在朝会上言明此事。
究竟是谁下毒,毒害太后,他还没查出来。现在又弄丢了陆锦棠,似乎从那一盘子点心,送出凤栖宫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一个陷阱之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隐隐有一种预感,只要他把太后安葬了,他就被封在这陷阱里,无力翻身了!
所以他命人摆了许许多多的冰在太后的灵堂里,就是怕炎炎夏日,让太后身体腐坏。
可这么拖着,能拖得了多久呢?
秦云璋下朝之后,直接去了玉坤宫。
还未进殿,便听到里头一阵阵哭泣之声。
秦云璋眉心微蹙,提步进殿,却见玉坤宫里伺候过太后的嬷嬷宫女,跪了一地,哭声悲切,真是让闻者都不免伤心落泪。
“你们这是做什么?”秦云璋皱眉问道,“如今还不是送葬的时候,怎的都围在这里哭泣?”
“圣上,天气炎热,老奴们是担心这天气会让太后……难以安息。倘若腐坏……”
“大胆!”孙一厉喝一声。
那老嬷嬷不敢再说话,可殿中哭泣的声音却更大了,嗡嗡嗡,搅得人头疼。
秦云璋长长吐了一口气。
“圣上……”外头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小太监,立在殿外,顶着一头的汗,“禀奏圣上,太后娘娘的娘家众人,都跪在建福门门外,男女老幼齐声痛哭,跪求圣上安葬太后……”
秦云璋闭了闭眼,前朝百官相逼,玉坤宫里伺候的人相求,如今连太后的娘家人,都用这种方式来逼他……难道他不是和棺木里躺着的那个人最亲的人吗?谁与太后的关系比他更近呢?
如今反倒是要他们来教他,什么才是对棺木里的人最好的吗?
秦云璋冷笑了一声,“看来他们都比朕更孝顺太后啊!既如此,安葬太后,须得有活人陪葬!不限人数,仅凭自愿。”
此言一出,当即震慑住了不少的人。
玉坤宫里嗡嗡哭泣的声音,立时都小了很多。
圣上下令让活人自愿陪葬,以示孝心。连跪在宫门外的太后娘家人都吓了一跳,僵持到天黑,便悄悄的回了家,不敢再逼迫圣上。
圣上有明君仁君之称,可若是把他逼急了,他也做出无道昏君的事情可该怎么办?
拖延这两日的功夫,秦云璋加派了更多的人手彻查这两件事。那厨娘的身世,究竟有何蹊跷?为何陆锦棠刚怀疑厨娘身世有问题,紧接着她就不见了?她如今究竟在什么地方?
她不见的时间越长,秦云璋的心便越慌,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锦棠会不会已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就会极力的把它按下去。
他调派了军队,把整个京都都翻个底朝天……可仍旧没有锦棠的下落。
太后下葬之事,却是不能再拖了。
……
陆锦棠听到外头突然热闹起来,有丧乐奏响,紧接着是悲戚的哀哭之声。
“这是要下葬了!”陆锦棠琢磨着,忽然她身子底下一晃。
她一直僵硬的躺在这里,黑漆漆的,甚至不能分清楚白天黑夜。她清醒一阵子,昏睡一阵子,不知外头是什么时候了。
她也无法判断自己被关在这里几天了,只是这几天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甚至都没见过光。自然也没有人给她送吃送喝,她的血脉被针所封,机体像是冬眠了一般,倒也并不觉得饿。
她身子底下晃来晃去,丧乐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陆锦棠总算明白了——她在一口大箱子里躺着!现如今身子底下晃荡,乃是因为这口大箱子被抬起来了!
她要被抬到哪儿去?太后要下葬的时候,她被抬出来了……莫非她是要跟着太后一起被葬了吗?
陆锦棠的心顿时慌了,她再次试图冲开血脉里封着的针,想要弄出些动静来。
大热的天,她却觉得周身冷极了。
她是个大活人啊!她不要和太后娘娘一起被埋葬啊!她还有许多人生理想没有实现呢!她还没有看着玉琪、玉玳长大成人呢!她怎么能被活埋了呢?
究竟是谁?是谁把她掳走了藏在玉坤宫里?是谁要把她和太后葬在一起?
陆锦棠心里不由胆寒。
能在宫中,在秦云璋和她的眼皮子底下做成这些,这人在宫中的势力……未免也太大了吧?是谁,对内宫竟有如此的控制力?
一个让陆锦棠心寒的念头冒了出来。
除了秦云璋和她以外,对内宫最有控制力的人……当属太后娘娘。
可太后娘娘不是已经被毒死了吗?
陆锦棠觉得自己的脑子里这会儿全是浆糊,已经被丧乐和哀哭的声音给糊住了,完全不能思考。
她被晃了很久,似乎还上了马车。
装着她的这口箱子留有气孔,却是不透光,她被晃晕了。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声音变了,空旷,肃穆……这是入了陵园了吗?
有下台阶的感觉……这是入了墓了吗?接下来,太后的墓是不是就要被封住了?那她不是全然被封死在这墓里了吗?
陆锦棠不甘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膛一起一伏,却是用尽了力气也发不出声音。
难道她励志要改变这世代只是痴心妄想?上天给她的答复就是让她被封死在墓穴之中?
千百年后,若有人盗墓,会发现这儿还有一个活生生就陪葬之人?这就是她的结果吗?
陆锦棠不由苦笑,死到临头,她还能想这么多,是她太乐观还是太可悲?
外头的声音安静了,脚步声渐渐退了出去。
箱子外头似乎再没有活人了!
陆锦棠心头一凝,这必然是在墓穴里了!
她就要死在这里了……不对!陆锦棠忽而睁开眼,纵然睁开眼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她还是努力的把眼睛瞪的大大的。
如果掳她来的人,只是想让她死在墓穴里,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封住她的穴道?直接弄死她不是更简单吗?
这封住血脉,让机体像冬眠一样,代谢降得极低的针法,十分复杂,不会比陆氏十三针简单到哪里去。用此针法,可比杀了她难得多了!
所以说,费了如此多功夫的人,应该不只是想要她的命而已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锦棠闭上眼睛,安静的等待……心里残存着一丝侥幸。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在宫里杀她并不容易,总要留下尸体,尸体若是发臭,就会被人发现,而封住血脉让她不死,被葬在这里,永世她都不会被找到……只是陆锦棠无论如何,不愿相信这种可能。
她似乎又昏睡了过去,她甚至分不起自己是睡了还是死了……直到有铲土的声音传来。
陆锦棠忽的一下子就醒了。
她侧耳细听,是做梦了?还是真的有声音?
箱子厚实,她屏住呼吸,“唰啦唰啦”是真的!真有人在铲土!
陆锦棠心头大喜!她这是要被救了吗?是谁知道她在太后的墓穴之中?还是说……这么快就有人盗墓了?
陆锦棠觉得自己被关在箱子里,已经关傻了,她几乎不能冷静的分析……
“咔嚓——咔嚓——”
陆锦棠的脸前头,发出清晰的声音,是关着她的木箱子发出的声音!
陆锦棠长长吐出一口气,瞪眼看着箱子盖。
被封死的箱子,咔嚓响了数声之后,有道光,终于漏了进来。
陆锦棠立即闭上眼,那光不算强,是不远处的火把发出的光亮。
可是她太久没有见过光了,弱光竟也刺激的她眼目流泪,不能视物。
许久许久之后,她头顶突然传来苍老的声音,“皇后娘娘,您醒了?”
陆锦棠缓缓睁开眼睛,心头如擂鼓一般。
眼前的黑暗一点点褪去,一张苍老,须发花白的脸,渐渐在视线里明晰起来。
陆锦棠嘴唇颤了颤,眼目瞪得极大,心里的震惊写满双眸,可她口不能言,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还不能说话吗?”须发花白的老者问了一句。
不远处有个脆生生,颇为空灵的声音说,“她竟提前醒了?唔,取她颈下与耳后各两针,她就能开口了。”
这声音,真是耳熟呀!
陆锦棠的心已经沉入谷底。
老者伸手,陆锦棠颈下耳后猛地一阵酸痛,酸痛过后,就像淤积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
她颈背的酸麻,下巴的沉重感骤然一轻。
“王京之,王阁老!”陆锦棠迟缓开口,声音让她自己听来都觉陌生。
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当初最为反对女子参与考试的内阁老臣。
他甚至折腾出了舞弊之事,就为了破坏让女子参加科举的计划。当时秦云璋出于多方考虑,没有要他的命,让他退休在家,等着看大夜朝日新月异的变化。
没曾想,王京之人老心不老。
“王阁老此举,对得起自己‘阁老’的身份吗?”陆锦棠冷笑问道。
王京之叹了口气,“我已经离开内阁了,不再是内阁元老。但我始终不能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我不能愧对太宗、明宗及当今圣上对我的器重,我必以自己的性命报效朝廷!退休算什么?我不死,心就不亡!”
陆锦棠诧异的看着他,“王阁老还真是叫人佩服,您得是多厚颜无耻,才能说出这么一番颠倒黑白的话来?绑架了我,把我葬于太后墓中,就是你对朝廷的报效?”
“你牝鸡司晨!败坏我朝纲!大夜朝到圣上这儿才开始鼎盛起来!国力日渐加强,圣上减免赋税,修建河道,不大兴土木,不穷奢极欲!是位千百年难遇的有能力却又不好大喜功的明君!”王京之怒意满面的看着陆锦棠,“怎可叫这么一位明君,就败坏在你的手上!”
陆锦棠错愕看着王京之。他当真是生气,说话间胡子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二爷爷,出去的路挖的差不多了,把她带出去说话吧?”脆生生好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声音实在耳熟得很。
陆锦棠已经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可她不能动弹,无法坐起来看看,究竟是不是她?
“王大人一面夸圣上英明,一面又说我牝鸡司晨。都不觉得这话,自相矛盾吗?”陆锦棠眯眼说道,“圣上英明睿智,如何容得下我独断传横?但凡能够牝鸡司晨的,定然是那皇帝糊涂昏庸。”
“皇后娘娘是读过书的人,应当知道纣王与妲已的故事吧?纣王在遇到妲已之前,也是开疆扩土大有作为的君王。可是遇到妲已之后,就开始听从妲已的话,建酒池肉林,用炮烙之刑!”王京之眯了眯眼,加重了语气,“特别是在忠臣比干谏言之后,妲已心生怨恨,要比干的心!纣王活生生剖了比干的胸,取忠臣之心,只为取悦妲已!”
王京之毕竟年纪大了,这墓穴之中,空气流通不好,他说话间气喘吁吁,脸色都差了许多。
“王阁老有心疾。”陆锦棠却以一个大夫的眼光,断定出他有病在身。
“哼,只怕娘娘现在想取老臣的心,却也没有那般条件了!”王京之冷冷说道,“自古先下手为强!”
陆锦棠楞了一下,“原来王阁老是把自己比作比干,把圣上比作纣王,而我却是以色惑君,为非作歹的妲已吗?”
王京之冷笑一声,“你做不到妲已那般了!待圣上废除了女子科举制,你就可以去黄泉路上侍奉太后娘娘了!”
陆锦棠原本在这墓穴之中,满是惊惧。
如今怕倒是不怕了,反而是满肚子气愤,“王京之你这般老糊涂!如何配自比比干?比干的忠心你连一半都没有!圣上无道吗?让女子科举究竟如何罪不可赎了?是比炮烙之刑更残酷?还是像酒池肉林一般奢靡了?你自称忠臣,却愚顽不化!你根本不配提‘忠臣’二字!我呸!”
“让女子为官,不是牝鸡司晨是什么?”王京之冷哼一声,“带她离开!”
王京之一甩袖子,背着手离开箱子近旁。
却有个纤细的身影靠近过来。
陆锦棠眯眼看她,心头清寒一片,“果然是你。”
“皇后娘娘有礼。”她笑眯眯的把手伸进箱子里,依次拔去陆锦棠身上的银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封住血脉的银针取出,陆锦棠这才感觉到全身又麻又痛。
这么直挺挺的躺在这箱子里,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躺成“僵尸”了。
“我扶娘娘起来?”她伸手过来。
陆锦棠躲了一下,但因为身子僵硬不灵活,非但没躲开,脑袋还磕在了箱子上。
她嘻嘻一笑,硬是把陆锦棠从箱子里给拽了出来。
“王洛璃,你也是女孩子,也参加了科举,你难道不明白,此举的意义所在?”陆锦棠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刚刚听到她熟悉声音那一刻,陆锦棠几乎不敢置信,那个在科举考试中,表现那么突出的女孩子,她竟会帮着守旧的老派大臣,做这种事情?
“我的目的和他们不一样。”王洛璃深深的看了陆锦棠一眼,“我的目的只是你而已。”
陆锦棠凝了凝眉。
宫中相见,她就察觉王洛璃不喜欢她,可不曾想到,这份不喜欢竟能叫她做出这种事情来。
“再者说,我帮我家二爷爷,不是应该的吗?”王洛璃笑了笑,“我们可都是琅琊王家人。”
陆锦棠是现代人,她对宗族不甚了解,木兰曾经与她提及过,可是她没有放在心上。不曾想,今日就在这“同族相帮”上栽了跟头。
王洛璃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但却颇有力气,她架着身子僵硬的陆锦棠,愣是把她从那口大箱子里弄了出来。
一个粗壮的小厮把陆锦棠扛上肩头,一行人顺着新挖的另一条暗道,离开了这如地下宫殿一般的墓穴。
陆锦棠僵硬的回头看了一眼,她心中觉的哪里不对,好似这中间的环节她遗漏了什么。
一直到一行人出了墓穴,微凉的夜风一吹,墓穴内污浊憋闷的空气都被吹散,陆锦棠脑中猛的一个机灵,“为何你们能入得太后娘娘的墓中?王家人在为太后守墓?”
王洛璃笑了一声,“太后娘家姓王,娘娘不知道吗?”
对陆锦棠来说,姓王的人太多了。且太后和王京之、王洛璃都并非同一个王家。她一个现代人,那里知道他们只是同族王家的不同堂口罢了!
说到底,都是一个王字。
“不过能把王家的这几个分支聚在一起,到并非因为我们是同族同源的王家,而是,”王洛璃笑了笑,伏在陆锦棠的耳边低声说道,“因为我们都很讨厌你。”
陆锦棠微微怔了一下,就被塞进了马车里,马车在夜色中行驶的飞快。
她被带去了王家别院。
如今王京之在京都的府邸已经被朝廷没收。唯有这京郊一处不大的别院还叫他们住着。
陆锦棠被看管在别院荒僻冷清的小院儿里,院子里全天候守着人,从不间断。
王京之没有再来见过她,陆锦棠隐约知道,王京之虽然已经退休,但王家的势力却遍布朝野,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瓦解,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且王京之身为三朝元老,在朝中为官之人,师出他门下者,也是不计其数。
当初圣上推行任用女子为官,来势汹汹,王京之准备不足,吃了个败仗,搞得名声大臭,灰头土脸。
他倒是懂得韬光养晦,先让自己的学生佯作支持圣上的提议。却按兵不动,在太后娘娘突然崩了这时候,弄出这样的计谋来。
陆锦棠知道了王京之要借着她被掳走这时间,逼得秦云璋妥协。
她害怕秦云璋真的会上当……可她却也没有脱身之计。
她身体的僵硬,一直到第三日都还未恢复。
王洛璃倒是在这三天中,来看了她两次。
“我的针法还不错吧?”王洛璃笑眯眯的,她很漂亮,一袭白衣,笑起来犹如一朵美丽的栀子花,“要说我这针法还是跟皇后娘娘学的呢。”
“我可不会这种害人的针法。”陆锦棠说道。
“怎么是害人呢?我让娘娘不吃不喝,躺了这么多日,却还好生生的活着,我这是救人的针法呀!这针法是根据娘娘所教授的医理,我自己又变通所得。”王洛璃说话间颇有几分骄傲之色。
“你当真是很聪明。”陆锦棠扶着桌子,吃力的在桌边坐下。
王洛璃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可为何受万众瞩目的人,只有你呢?你会针灸,我也会,而且我能比你做的更好。你读书习文,我也会,科举成绩也还不错!你貌美有姿色,我想我也不差……可是为何,我年纪尚小的时候,就听京都的人褒赞你,一直到我长大了,他们还在夸赞你?一个人的名声,怎么这么长时间都长胜不衰呢?我真是对你好奇极了!”
“那日殿上大选,我终于有机会好好的看看你了,可我要给你敬酒的时候,却被李杜英给换了位置,让我没能亲自敬酒给你。后来你又提前离开大殿……我以为,凭着我的姿容才貌,定然会被选入宫中。而且太后也说了,定要给我个贵妃之尊。”
王洛璃垂眸冷笑。
“可圣上竟然一个女子都没有留,反而将我赐婚给了沈世勋!南境气候太潮湿,我去到南境就病了!病中,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要回来!风风光光的回来!”
“凭什么你能在北境,坐拥帝王专宠?受着百姓爱戴!而我,分明没有任何地方比你差,却要远离家乡,去到陌生的地方,默默无闻,承受水土不服之苦?”
陆锦棠叹了口气,默默无言的看着王洛璃。
王洛璃却诡异一笑,“你知道吗,我嫁去南境也并非毫无收获,我在沈世勋的身上发现了一个秘密!”
王洛璃朝陆锦棠挤了挤眼睛,她这透着纯真可爱的动作,却叫陆锦棠心头一紧。
“你的舅舅,他竟然有不伦之恋!他喜欢你!”王洛璃哈的笑了一声,“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以为圣上在见到我以后,会让我入宫。而我迟早有一日,可以取你而代之!可圣上却把我嫁给了沈世勋!我虽不爱沈世勋,但求可以相敬如宾,可他心里却藏着他的外甥女!”
王洛璃眯着眼睛,看着陆锦棠的视线里,渐渐溢出几分怨毒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锦棠轻叹,“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漂亮,聪敏,好学,上进……”
王洛璃闻言一愣。
“可是你太年轻,太容易误入歧途。”陆锦棠语气里满是惋惜。
“你不用说这种话,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自己很清楚。”
“你不清楚,你本是朝廷的栋梁之材,你不需要圣上喜欢,也不需要沈世勋敬你,你可以迎来朝臣、百姓的敬佩,千千万万人对你的敬仰。你不喜欢圣上的赐婚,如今正可以借女子地位提高之时,主动和离。可以自己选一个如意郎君。可是你太心急,急的把自己的一切才智尽都覆灭。”陆锦棠垂眸,“嫉妒,最容易让人被蒙蔽。”
“嫉妒?我嫉妒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如今你不过是自身难保的阶下囚,而我……我有着似锦前程。”王洛璃起身冷笑。
“似锦前程?”陆锦棠也冷笑起来,笑的比她更讽刺,“王京之抓了我,就是为了逼圣上废去女子可以为官的政策。你在帮他,待他成功之后,你仍旧是一个被关在四方院子里的内宅妇人!你还有什么前程?”
王洛璃轻蔑的看了她一眼,“你说的是一般的寻常妇人,我怎么可能和她们一样!我自有我的筹谋!”
王洛璃拂袖而去。
陆锦棠心中却渐渐泛冷,王洛璃说沈世勋对她有感情那一番话,回响在她耳边,让她心中慌乱难平。
王洛璃会不会把沈世勋也牵扯进来?
王京之几个人蹦达,那只是文臣在政治上做文章而已。
可倘若牵扯了沈世勋,事情就变了性质了。沈家有钱,沈家且在南境有兵权。
虽然朝廷有权统管南境兵权,但毕竟那里是天高皇帝远……
陆锦棠担忧南境势力之时。
秦云璋终于有了新的线索,“那厨娘是沈家的家生子?十几岁就被送入了宫中?”
孙一颔首,“回禀圣上,正是!”
毒死太后,又畏罪自杀的厨娘,竟然是沈家人!
沈家的野心,果然不满足与南境吗?
秦云璋皱起眉头,但心里却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如果此事和沈世勋有关……凭着沈世勋对陆锦棠的感情,他一定不会对她下死手吧?不过是想借着她威胁自己罢了。
秦云璋竟从来没有哪一时刻,像现在一般庆幸沈世勋曾喜欢陆锦棠。
“密诏沈世勋入京。”秦云璋下令说道。
孙一犹疑道,“倘若真是沈太守,他既已经起了谋逆之心,圣上召他来北境,他能来吗?”
秦云璋眯着眼睛,眸色幽暗,“皇后不见多日,他却并未有所行动,可见他还未准备好。如今须得准备时日,必须藏匿自己的野心。所以朕召他,他必然会来。倘若推脱,那便更印证了他的野心,朕就可调集军队,控制南境。”
孙一点了点头,原来圣上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密诏他来,不过是试探之举。
孙一躬身退了下去。
……
陆锦棠如今尚在王家别院里,琢磨着王京之他们下一步准备干什么。
如今她被关在这里,一点消息来源都没有,如眼盲耳聋之人一般,干着急也没有用。
她躺了那么多日,手脚如今都还不灵变。倘若她随身携带的金针没有没拿走,亦或是她的灵宠金蚕还带在身上,她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她身上那一点功夫,对自幼习传统武术的人,实在是不够看。
陆锦棠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一切都落了下乘,便稳下心神,让自己不要着急,静心等待。有时候等待,就是一种信心。
如今她能在屋子里活动,站起来走两步,一日还有两餐饭,已经比先前困在玉坤宫的处境好了很多了。
陆锦棠这般安慰着自己,王洛璃却又得意洋洋的寻上门来。
王洛璃瞧见她神色平静的坐在桌子后头,安然用着饭,不由吃了一惊。
“你……还有心思吃饭?”
陆锦棠哪里是有心思吃饭,她是分外悠闲的在吃饭啊。
两碟子小咸菜,被她优雅的夹在筷头上,如夹着什么山珍一般,一只胡饼,捏在她手里,胡饼就着小咸菜,一碗数得清米粒的清汤寡水,她竟喝的一脸满足。
王洛璃看了看她的饭碗,“你别装模做样的给我看了,你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这点儿饭在你面前,必是粗陋的难以下咽吧?”
王洛璃语气嘲讽。
陆锦棠仍旧不紧不慢的吃着,她掰着胡饼泡了清汤,再就一口小咸菜,细嚼慢咽,悠然的姿态让王洛璃面上不由显出怒色来。
“别吃了!”王洛璃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胡饼,扔在了地上。
陆锦棠竟然弯身把那块胡饼捡了起来,吹吹拍拍上头的尘土,又放在了咸菜碟子上。
“沈夫人有事,可以先说,我等会儿再用饭,也不耽搁。”
王洛璃震惊的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块被捡起来吹打干净的胡饼,她等会儿还要吃那块胡饼?她就看不出来自己是故意羞辱她吗?她身为皇后的骄傲呢?尊严呢?她的志气呢?
王洛璃张了张嘴,却一时间忘了自己来是要说什么来着。
陆锦棠面容平静坦然的坐在桌子旁,而她既惊讶又气急败坏的站在一旁,怎么看,都是坐在那里的陆锦棠一身雍容之态。
纵然陆锦棠身上的衣服,还是当日被虏时穿的那件,这么多天,炎炎夏日,那衣服都有些嗖了,依旧难掩她平静神色里透出的端庄大气。王洛璃看着她平静的脸色,不由愈发气恼。
王洛璃拉过一只圆凳,在一旁也坐了下来,“我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的。”
陆锦棠挑了挑眉,“好消息?”
“对,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人,在坊间宣扬你毒杀了太后的消息,太后大葬当日,你都没有出现,本来就有许多官员心有疑虑。圣上着人秘查太后死因,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不透风的墙呢?已经有许多人都在怀疑你了。”王洛璃呵呵笑了笑,“等这消息在坊间一传开,你的名声,可就真的臭了,臭极了!”
陆锦棠轻挑眉梢,“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搞臭我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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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迟缓的点了点头,“这计谋真是不错,推/翻一个人的人品,这人做的一切都从白的变成黑的。”
王洛璃掩口笑起来,她似乎对陆锦棠皱眉担忧的样子很喜欢。
“远不止呢!太后是圣上的母亲,倘若他要维护你,在消息传开以后,他不下令处决你!必然会引起士族的抨击反对,引发民怨沸腾!”王洛璃上身前倾,靠近陆锦棠,“你有没有想过,圣上他会遭遇什么?”
陆锦棠抿着嘴唇,看着王洛璃洋洋得意的姿态,没有说话。
“皇后德行有亏,且毒杀太后,理当被诛。圣上却维护皇后,不顾孝道,实乃色令智昏的昏君!内阁就可以以此为由,废去皇帝,另立新帝!”
窄小的屋子里,满满都是王洛璃咯咯的笑声。
昔日宛如银铃般动听的声音,此时听来,却是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陆锦棠不由点点头,“心却偏离正途太远了,误入歧途如此之深。”
“行了,别再故作高深了。我既不能取你而代之,也定要比你走的更高,走的更远。”王洛璃笑了笑,“民间大罪是谋反,圣上的大罪是不孝。太后被你毒死,注定你已经输了。”
王洛璃说完,好整以暇的看着陆锦棠。
她等待着陆锦棠慌乱,气恼,或是崩溃大哭……总之一定不是她刚进门时的平静,坦然。
王洛璃等了一阵子,却见陆锦棠又坐回了桌子边,拿起那块被扔在地上的胡饼,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她神色没有一丝慌乱,甚至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一般。
“你!”王洛璃气恼上前,又去夺她手中的胡饼。
这次陆锦棠没让她得逞,敏捷的躲过了,“你说这饮食粗陋?可是当年在战场上,我们连胡饼都吃不上,经常饿着肚子就得上战场,忙着去抢救伤员。经常挖荒地上的野菜,连盐巴都没有,就那么煮了吃。那才叫粗陋,叫寡淡。如今有细面做的胡饼,有腌制味道极佳的小咸菜。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浪费粮食,极其可耻。”
陆锦棠当着王洛璃的面,又咬了一口胡饼。
王洛璃惊愕看她,“我跟你说的是天下之大事,帝王更替,大夜朝要变天的大事!你跟我说,浪费一只胡饼可耻?你是不是疯了?”
陆锦棠微微一笑,“疯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你说什么?”王洛璃怒道。
“你用一件我没做过的事,想要逼得我跳脚愤怒,失去理智。你不是疯了是什么?我从来未曾毒杀太后,也永远不会做那种事。倘若因为这种不实的事情,就能让你们逼得士族要另立新帝,那只能说,士族可悲,大夜朝可悲。”陆锦棠笑了笑,“这样的大夜朝,人不亡它,天也要亡它,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王洛璃震惊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却心平气和的朝她笑了笑,当真认认真真的坐下吃饭,与她想象中判若两人。
“你……你这无知妇人!世人还说你英明不让男子!你眼里只有胡饼和咸菜!你连大势都看不懂!你等着,我要让你看到你是如何的声名扫地!”王洛璃咬牙切齿。
陆锦棠喝了口清水一般的粥,“不是我不懂大势,而是你不懂民生。你大约从来没有真正往民间走一走过吧?”
王洛璃瞪眼看着她,半晌没吱声,她猛然一甩袖子,愤然而去。
关于“皇后毒杀太后娘娘,以夺大皇子”的闲言碎语已经散布出去好几日了。
王洛璃叫丫鬟给她找来一身寻常人家的衣服。
“小姐要此等简陋的衣服做什么?这衣服还没有沈家三等丫鬟穿得好呢!”丫鬟小声说道。
王洛璃淡淡看了那衣服一眼,“她不是说,我没有到民间走过吗?今日,我就要去民间走一走,去听一听,当年那个被褒赞不已的女人,今日被唾骂成什么样子。”
丫鬟愣了一愣,不敢多言,赶紧给她换上这粗布衣裳。丫鬟自己也换了一套。
主仆几个坐着王家的马车出去,又转乘租赁来的更为普通的马车,辗转去了茶馆。
王洛璃要了一壶茶,一盘葵花子,挑了个大厅里的位置坐了。
丫鬟还要叫几盘点心,一盘瓜子怎么能吃呢?王洛璃却是摆手,指了指两人的衣裳。
王洛璃听了听,说书的人,还在讲余叶梅的传奇故事。
“余叶梅的事儿,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在讲这个?”王洛璃说了一句。
一旁茶桌上的人立刻扭头看她,是个中年男子,听得津津有味的,“姑娘这话可不对呀,余叶梅以女子之身,愣是在擂台上大获全胜,在那么多怀疑声中,凭着实力当上了先锋军将军!她的传奇故事,讲上几百年,也不嫌多呢!这般奇女子,怕是百年难遇吧!”
中年男子说完,又享受般眯着眼,听故事去了。
王洛璃心头气闷,“比武算什么,不过是粗人一个!她的故事也配传扬几百年?简直笑话!”
丫鬟偷偷看了她一眼,暗自道,“自家小姐什么都好,唯独太过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人。”
“你嘟囔什么呢?”王洛璃看着丫鬟。
丫鬟一个激灵,“呃,婢子在想,怎么没有议论皇后的事儿呢?以往总是能听到关于皇后娘娘的故事呀?”
“是啊,散布之人,不是已经派出去了么?”王洛璃嘀咕一声,“你去转悠一圈,细听听看,看别处有没有人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丫鬟立即起身,慢慢腾腾的在茶馆里转了整整一大圈。她绕着弯子,几乎把大厅里的所有茶桌都转了个遍,却没有听到一句关于皇后娘娘的议论。
王洛璃不禁皱起眉头,“圣上先前并不禁止民间议论皇家之事,且这种事情越是禁,就越是禁不住。怎么现在都没人敢谈?”
还是邻桌那中年大叔,听到她嘀咕,不由回过头看她,“小姑娘说的是皇后娘娘的事儿?”
王洛璃虽不喜欢这个人,但还是重重的点点头,“大叔可听说了什么?我可是听了不少的传言。”
那大叔,四下里看了看,端着自己的茶,和一盘子甜瓜拼盘,坐到了王洛璃的茶桌旁。
丫鬟一脸防备,神色不满。
王洛璃却是按住了丫鬟的手,“看大叔应该也是常在茶馆小坐怡情之人吧,坊间的消息,大叔定然灵通。”
“看见了没有?”大叔往门外抬了抬下巴,“如今巡城的,除了金吾卫,更添了军营里头的人,街头巷尾,有非议皇家之事者,皆被抓入刑部大牢!严刑审问,谁还敢乱说话呀?”
王洛璃眼目一凝,冷笑一声,“还是心虚了,若不是心虚,说好话的时候不禁,如今倒是严禁起来!”
“非也!乃是有小人,妄图攀诬皇后名声,破坏朝廷改制之事!圣上为了顺利推行女子科举制,才不得不禁止议论的!倒也不是怕议论,而是为了抓住那些真正散布流言的人,在牵出背后的操纵者!看看究竟是谁,在破坏朝廷的大计!”那大叔说的一本正经的,好似很懂行。
王洛璃却听得心惊,他们派人散布流言,非但没有能成功中伤皇后,反而给了皇帝留了抓住他们,顺藤摸瓜牵出王家的线索吗?
“那皇后毒杀太后的事儿……”
王洛璃话没说完,那大叔忽然拿了一块甜瓜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的嘴。
“呸——”
“你干什么?!”
王洛璃把甜瓜呸呸的吐掉了,她的丫鬟厉声呵斥。
好多人往这边桌子看过来。
大叔连忙赔笑作揖,“没事没事,吃着喝着!”
“女娃子!你怎的乱说?你该不会是那些人一伙的吧?”大叔警惕问道。
“哪些人?什么一伙?”王洛璃轻哼一声。
大叔上下打量她,“我看你也不像,你必是在深闺里,很少出门的大家闺秀吧?看你气质也不像是跟我们一样,混迹茶馆的俗人。”
王洛璃轻蔑的笑了笑。
“你说的事儿,大叔我也听过,前几日还为此抓了好些人呢。”大叔轻哼一声,“真是不省事!不像话!”
王洛璃以为他骂皇后,脸上多了些舒缓得意。
却听大叔又说,“皇后娘娘为百姓做了多少事?她救了多少人命?别的不说,就是当年襄王入京的战役中,她救了多少伤员?为了给那些伤员争取一人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她都险些跟圣上闹翻!这事儿京都早就传遍了!那一仗下来,襄王军从五万人马,曾加到了十几万,没有一个人道皇后不好的!军中现在还称呼她陆先生呢!”
王洛璃皱起眉头,“哼,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也值得一提再提?”
“不说陈年旧事,就说后来有闲话说皇后娘娘是妖后,这事儿没几年吧?皇后怎样了?没罚一个人呀!还当机立断救了个御史大人家的小郎君,那人与她非亲非故吧?凭白还叫一群不食人间烟火,不懂人情的高僧说,她没有皇后的仪态……呸,我倒觉得皇后娘娘接地气,有人味儿!”大叔说起皇后娘娘,还忍不住朝上拱手,神态里头的推崇和敬佩,好似由内而发,没有半分做作。
王洛璃越看越不顺眼。
大叔反倒教训起她来,“女娃子你年纪轻轻,看起来也是有书卷气的人,如今女子都可以科举考试了,你也得有自己是非曲直的判断吧?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不是?人家说皇后毒杀太后了……”
大叔压低了声音,四下里看看,才继续教训她。
“你也得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这事儿可能不可能!皇后与圣上,那是一路同甘共苦走上来的呀,她敬着圣上,都不可能做出这种反目成仇的事情来!”
大叔用他的指头尖,指了指王洛璃,表情分外的同情可怜。好似她是被人骗了的小傻子一般。
王洛璃冷哼出声,猛的拽住大叔的衣袖,往大叔肩头扎了一针。
但那针扎偏了,大叔怪叫一声,一把将她挥倒。
丫鬟赶忙扶起王洛璃,“小姐咱们走吧。”
“你这女娃子,怎么听不进旁人劝啊?年纪轻轻就不听劝告,迟早要吃大亏的!”大叔拔掉肩头的针,她力道不行,那针扎偏了,也没扎进去太深,“一言不合你就动针,性格这么刚愎,啧啧,过刚易折,小丫头不知收敛谦逊,日后要栽大跟头!”
王洛璃主仆都上了马车了,还能听得见那大叔在茶馆里吆喝。
“小姐别生气……”
“凭什么?她分明没有哪里比我强,却到处都有人说她的好话!她又什么了不起?却要被赞贤后,贤人!陆先生!而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娃子’!”王洛璃胸膛剧烈的起伏,她脸色也极差。
“咱们换一家茶馆!我就不信……”
“小姐还是别转了!”丫鬟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我瞧见咱们的马车已经被金吾卫给盯上了,若是叫他们看出疑虑来,再顺着小姐继续查……”
王洛璃深吸了一口气,“不能急,不能气……不能自乱阵脚,她已经在我们手里了,她输定了。”
王洛璃反复念叨着,总算没有继续“走访民间”,悄悄的打道回府。
陆锦棠不知她的好形象已经如此的深入人心,加之秦云璋的管控,连对她不利的流言都流传不起来。
王京之本打算借助舆论的力量,给秦云璋施压,让他废去女子科举制度。
这舆论倒是没能给他提供力量。
王京之比王洛璃有耐心的多,他知道,他不急,陆锦棠不知去向,皇帝一定会急。谁急,谁就容易受不住阵地。
王京之在王家京郊别院里深居简出,闭门谢客,连他旧时学生,他都不怎么见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锦棠从王洛璃那儿得知他们的打算,一点儿不担心也是不可能的。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声名扫地,她是担心秦云璋会为了她,妥协让步。让他们先前那么多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在王家的婆子给她送饭的时候,陆锦棠总会借故和那婆子攀谈几句。
可这婆子似乎并不懂得外头的事儿,从她嘴里什么话也套不出来。
她见陆锦棠总是笑眯眯的,不惹事,不挑剔,也不乱发脾气,不由得喜欢和陆锦棠多说几句。
“我夜里总听闻有孩子在哭,王家是不是有孩子病了?”陆锦棠随口问道。
那婆子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夫人您听到了?”
陆锦棠嗯了一声,点点头。
“单凭听哭声,夫人就能断定,那孩子是病了?”婆子摇摇头,“许多孩子一到晚上就会哭,这叫小儿夜啼,不是病。”
陆锦棠抿唇笑了笑,“哭声自然与哭声不同,这孩子夜里哭声短促,声急,小儿乃纯阳之体,元气足,哭声嘹亮清脆,可这孩子的哭声却有不足之象。他病了应该有一阵子了,气都弱了。若是再不能对症医治,怕是有病危之症。”
那婆子吓了一跳,“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用怕,小孩子病的快,好的也相对快些。如今病还没那么厉害,早早治疗,不日就能好了。”陆锦棠笑了笑,“我只是说,若是把他当做正常的夜哭,不给他医治,才会有可怕后果。”
那婆子嘴唇动了几动,欲言又止。
陆锦棠没再多说,婆子神情恍惚的离开,她也只是笑眯眯的把她送到门口。
过了晌午,那婆子又来送饭的时候,就压低声音跟她说,“倘若小儿哭时,还伴有颈项强直,哭得狠了会四肢抽搐,甚至角弓反张……是什么病?”
陆锦棠微微皱眉,“倘若暴发壮热,神志混沌,两目窜视,牙关紧闭,颈项强直,四肢抽搐,角弓反张,痰壅气促,大便秘结,小便涩难,面红唇赤,口中气热。脉浮数或滑数,则为急惊风。”
“对症,对症!”婆子连连点头,“大夫也开了药,可孩子太小,药灌不进去,吃了两剂,仍不见好,夫人可有什么法子?”
陆锦棠连这孩子是谁,是王家的孩子,还是哪个仆婢家里的孩子都没问,只拉过那婆子的手说,“让孩子吃熬煎的苦药,本就困难,只怕吃的还没吐出来的东西多。我教你推拿穴位之法,你给孩子推一推,会减缓症状。”
婆子连连点头,“夫人真是好人!多谢夫人!多谢!”
“拿列缺,掐人中,掐百会,拿精宁、威灵。”陆锦棠边说便演示,“若有针灸熟手,可针刺百会,风府,耳门,听宫,听会,端正,手法为点刺。针灸可使症状迅速缓解。”
婆子怕自己记不住,在口中反复念叨着。
陆锦棠笑了笑,“别紧张,再内服紫雪丹、琥珀清真丸,不日就好了。”
婆子连连道谢。
当日夜里,那孩子只哭了一小阵子,便不再哭了。
次日夜里,孩子一直没哭。
陆锦棠估摸着,是推拿的手法起效了。
她正临窗而站,百无聊赖的背着爷爷当年逼她背过的医书药方之时,却听闻关着她的这小院儿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谁人走得这么着急?
陆锦棠狐疑来到门口,见一年轻的妇人抱着个孩子,领她来的正是给陆锦棠送饭的婆子。
“正是这位夫人,给老奴说的法子,老奴哪里会医术呀!夫人说的穴位,我全然记不住,只记住夫人是怎么在老奴身上揉/捏的。”婆子说着把年轻的小妇人领进了屋子。
陆锦棠看了她一眼,从她衣着和气质上来判断,她应当不是王家的仆婢。
那她是王京之的什么人呢?
小妇人看了眼陆锦棠,不由一惊,她张了张嘴,眼底尽是讶然之色。
陆锦棠笑了笑,“这位夫人认得我吗?”
“不,不认识……”小妇人抱着孩子,转身就要走。
“少夫人,您怎么走了呢?您不是说要见见能给小公子治病的大夫吗?这位夫人就是呀!老奴能记得的不过是一点皮毛,若是能叫这位夫人给小公子看看,公子才能平安无事呀!”婆子有些着急。
陆锦棠却已经确认了,这小妇人必然是认出她是皇后了。
王京之把她藏在这里,不允许旁人接触她,想来王家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的。
“少夫人不能耽搁太长时间,叫老太爷知道了,小人们担待不起!”门外头守着的人沉沉说道。
王家那小妇人顿住脚步,心里不知在做着怎样的挣扎。
“少夫人好不容易才疏通了关系,来见到了能医治小儿病症,且还不用那么灌药的大夫……就这么走了……”婆子在一旁跺脚着急,“怕是再也不能过来见了!”
小妇人皱紧了眉头,又迟疑了一阵子。
大概是怀里的孩子,压过了其余的担心,她回过头来看着陆锦棠,“我知道夫人您医术过人,且医德声望很高。不管因为何身在此处,也不管王家与您有何恩怨……只求您现在能把这孩子,当做您一个普通的病患……”
陆锦棠笑了笑,“我不认识夫人你,也不认识你怀里的孩子,我跟你们无恩无怨。当初我告诉阿婆医治之法时,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病了。”
小妇人怔怔看着她。
“你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见。”陆锦棠说道。
那小妇人又犹豫了一阵子,才迟疑的抱着孩子上前。
陆锦棠身上的金针已经不在了,她给孩子查了脉象,又看了孩子病症特征。
“急惊风之症,已经有所缓解。推拿之法也要有变化,取穴退六腑一炷香,可平肝清肺。天河水各半柱香,捣小天心须臾。拿精宁,威灵,掐五指节,每节掐五次。”陆锦棠语调平缓的说道,却并没有动手。
小妇人疑惑的看着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妇人疑惑的看着她,但立时就明白过来,“请夫人您亲自上手吧,我们的手法定然不如夫人您。既然您肯医治,我们断然不会再不信您。”
陆锦棠笑了笑,“既然夫人如此相信,那我就不推让了。”
她让小儿仍旧坐在他母亲怀里,起初揉/捏推拿之时,那孩子有些不适应,哭了几声。
孩子不过一岁多些,陆锦棠是当过母亲,亲自养过孩子的人,她弹着舌头发出“嘚嘚”声响,笑容满面的逗孩子开心。
孩子纯洁天真的,却最是敏锐,他似乎能感觉到,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心对他笑。
陆锦棠的笑容对孩子特别有感染力,那孩子很快便不哭了,任由她揉/捏。
几炷香的时间转眼过去。
小妇人抱着孩子再三道谢,匆匆离开。
隔了一日,那小妇人居然又偷偷摸摸带着孩子过来了,“那日夫人给医治了以后,这孩子果然就好了,夜里睡的很香,一次也没哭!我想着,若是再来,巩固一下……”
陆锦棠二话没说便答应了,还客气的请了她坐下。
小妇人忍不住打量她,低声说道,“我知道您身份尊贵,以往也听说您从来不好摆架子,不管在哪儿遇上了需要的您救助的人,您从来不推辞,在军中也有极好的名声。可是在我家里,常听到的却不是这些。我家里有人说,您是最擅长玩弄权术的人,说您一开始就在军中扎下稳固根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夺去秦家的王权。说您每一次举动都是算计好的,故意要拉拢人心……”
陆锦棠看了她一眼,沉默的笑了笑,仍旧给孩子推拿,一句也没多说。
“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让我都迷糊了,可是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您的机会,每次逢年过节能见您的时候,您虽然笑容和煦,可也是高高在上……”
小妇人叹了口气,看着孩子竟在她怀里安心的睡着了,她不禁也笑了起来。
“如今倒是得了这机会,真正认识了您,也知道了,原来道听途说未必是假,自己家人之言,也未必是真。”
陆锦棠笑着,轻轻说道,“以前听闻过一句话,说心中有佛的人,看谁都是佛。心中有恶之人,看谁都恶。王家在朝为官多年,自打前朝就是鼎盛的簪缨世家,权术倾轧之中,还能荣耀门楣稳居朝堂,也实在是不容易了。”
她分明没有骂王家,还夸了王家。
小妇人的脸却是腾的红了,低声嘀咕了一句,“是老太爷老糊涂了……”
“是谁放她进来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我的命令,如今已经不顶事儿了吗?”
屋里的小妇人吓了一跳,她扭头往外看。
王京之站在院中,怒的满面涨红,气得微微颤抖。
“不是说老太爷从来不过来的吗?他怎么来了?”小妇人吓了一跳。
王京之怒气冲冲的进了屋子,看陆锦棠竟然还在对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又捏又揉,不由更为恼怒。
他上前,一把夺过孩子。
睡得正迷糊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老太爷,您放过孩子!放下孩子!”小妇人立即上前恳求。
“你们都被她迷了心窍了吗?怎么她在哪里,就要祸害哪里!”
“老太爷,您误会了,是您的重孙儿得了急惊风,这位夫人给小公子医治来着!”送饭的婆子着急说道。
小妇人抱回孩子,把孩子搂入怀中,嘤嘤哭了起来。
王京之却气恼不已,“天底下的大夫都死绝了吗?生病了不会请大夫?用得着她假好心吗?让她治,她喂了你毒药你都不知道!她狠心做的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吗?!一个个无知蠢妇!”
小妇人红着一双眼,瞪着王京之,“言儿病了,您不管,夜夜言儿啼哭,您不放在心上。咱们家现在能请的来京都里的名医吗?人家都避之不及呢!在您看来,只有您的打算,您的抱负最重要!言儿的命都不是命!她恶毒?她恶毒她会给言儿治病?她恶毒她不说您一句坏话?”
小妇人竟和老太爷顶撞起来。
她语气冲得把王京之都给惊了一惊。
“我们都是无知蠢妇,但我们有眼睛,我们会看!我们有心,我们会想!您呢?您早已经被您的成见给蒙蔽了心神了!”小妇人抱着孩子,哭着走了,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给陆锦棠福身行礼,“给夫人您添麻烦了,也叫您看了笑话了。”
她吸吸鼻子,垂头离开。
王京之被她气得如噎住了一般,抬手指着小妇人离开的方向,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陆锦棠却是侧耳听了听王京之喘息的声音,又眯眼看了他的面色,“王阁老可是有心慌气短、乏力、咳嗽、下肢水肿、咳粉红色泡沫痰之症……”
陆锦棠话还没说完,王京之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你不用假好心了,我即便有病,也不求你治!省些力气吧!”
王京之大约心情极为不好,黑着脸拂袖而去。
那送饭的婆子却没走,皱眉担忧的看着陆锦棠,“夫人刚刚说我家老太爷他……他是病了吗?”
“老太爷心疾已久,这种病叫做风湿性心脏病,常常被判定为喘证或是厥脱。”陆锦棠缓缓说道,现代医学有更清晰的病例名称,风湿性心脏病,一般早起不会引起重视,晚期可以用胸部彩超判定。
“那……那老太爷的病……”婆子没说完,看到陆锦棠提步回到桌案边,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那婆子的话有些说不下去,刚刚老太爷发了那么大脾气,把人家骂的那么难听,少夫人都被骂哭了,这位夫人心里肯定也憋着气呢,人家还能给老太爷看病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婆子这么想着,让她给诊病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陆锦棠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不由叹了口气,“阿婆,能不能给我准备纸和笔墨?我怕我说了你记不住。”
婆子怔了一怔,也没问她是要干嘛,便去寻了宣纸和笔墨来。
王家看起来落魄了,但这文房四宝倒是一点儿都不寒酸。
一位伺候的婆子拿出来的墨,竟是品相极佳的徽墨,笔是名品北豹狼毫。
陆锦棠暗笑了笑,提笔落字,“山楂三两,皂矾二两半,琥珀十八钱,沉香十二钱。三年以上的白雄鸡一只,杀鸡时取新鲜鸡血与内脏,不洗,配以黑豆六两。”
她写完吹干了交给婆子,她以为那婆子并不认识字,不过是个粗使送饭的而已。
怕她不懂,陆锦棠还交代道,“给你家识字的管事,或是给少夫人看,叫别的大夫看方辨证也可以。另外服药期间,一定要忌生冷油腻,避免劳累和精神刺激。防止受凉及饮食过饱。”
陆锦棠说完却见那婆子怔怔的看着纸上的方子,默默垂泪。
“阿婆别怕,慢性病,不至于要了命的。早早调理,王阁老还能看见刚刚那孩子长大呢。”陆锦棠笑着安慰她。
那婆子却噗通一声给陆锦棠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陆锦棠弯身搀扶她。
“老奴以往只听人说‘以德报怨’,可今日竟在夫人身上看到了。老奴不懂外头的事儿,是太夫人的陪嫁,却也识得几个字,明白些道理!老太爷对夫人不善,把夫人关在这里,粗茶淡饭待夫人……若是换作老奴,老奴也不给他治病!老奴刚才都没脸开这个口,可是夫人您竟直接把药方都给了……”婆子闷声哭起来。
陆锦棠抿了抿唇,“算不得以德报怨,我自认自己心胸没有那么宽广。阿婆快起来吧,您竟是太夫人的陪嫁,失敬了。王阁老心肠不坏,只是我们道不同而已,各自有各自的固执吧。我始终不能忘记,自己是个大夫。他虽粗茶淡饭给我,却也没对我用刑,没让我饿着,我给他治病,也是应该的。”
陆锦棠把婆子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又安抚她几句。
那婆子许是把那药方,及这院子里发生的事儿告诉了王家太夫人。
晚间的时候,陆锦棠的饭桌上竟多加了一餐,而且这餐饭里不只是胡饼就小咸菜了,还多了肉和新鲜的瓜果菜蔬,饭后还有一串紫红的大葡萄。
陆锦棠含笑看着桌上的饭菜,谁说她救人就是无偿的?回报来的是这样的快。
除了固执的王京之,王家人却是对陆锦棠肃然起敬。
一个人的成败,往往在结果出现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
秦云璋密诏沈世勋入京,他做了两手准备,沈世勋来则已,不来他也准备好了兵马把他逮来。
可沈世勋显然不想让他多费力气。得召的次日,便收拾了行装,疾行上路。
路途虽远,他却一路不断的换马,换人。沈家生意做的大的好处就是,几乎每到一个县城,就有沈家的店铺,沈家的掌柜。
沈世勋一路歇在马车里,几乎不在路上耽误功夫,昼夜兼程。
竟比秦云璋预计的时间缩短了一大半,赶到了京都。
沈世勋在家中换过了衣裳,就悄悄的入宫。
“他是一个人来的?”秦云璋讶然,眼皮子都不由抽了抽。
孙一拱手道,“正是呢!一个人来,连车夫随从都扔在了宫门外,身边一个小童都没带。”
秦云璋的神情高深莫测,“一个人来,且还来的这样快。倒和朕预料的全然相反,他这么着急赶来,像是早就等着朕传召他一般。”
孙一弓着身子,等着圣上下令。
“叫他上殿,其余人都退下。”
秦云璋也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留,沈世勋进得殿中,殿里的人却全都退了出去。
孙一还命两个小太监把殿门都给关上了。
殿中只剩下两个男人,四目相对。
“沈太守,来的真是够快的。”秦云璋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原以为沈世勋会说些圣上传召,臣该如何如何的客气话。
谁知,沈世勋开口却是,“沈家养的道士,夜观天象,又善于占卜吉凶。前些日子卜出凶卦来,臣一直都在等机会入京。但臣不得擅离南境,只盼着圣上传召。”
秦云璋对他的坦白有些不适应。
沈世勋却拱手抬头,默默的看了他一眼,“敢问圣上,宫中可是有凶事发生?”
“太后崩了。”秦云璋沉声说。
沈世勋皱眉哦了一声,这事儿他是知道的。但他眼中却有疑虑,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可道士说,有凶险的是……”
“嗯?”秦云璋眯眼看他。
沈世勋迟疑了好一阵子,才艰难的开口,“道士说,皇后娘娘有凶险,圣上恕罪……”
秦云璋冷哼一声,“恕什么罪?是恕你口出狂言之罪?还是恕你……胆敢觊觎朕的皇后之罪?”
沈世勋撩袍跪下,闭了闭眼睛,“不瞒圣上,臣确实一直默默的关注娘娘,但并无觊觎之心。娘娘早已说过,她这辈子,都只当臣是她的沈家舅舅……臣时刻谨记一个舅舅该有的本分!不敢奢望其他!”
秦云璋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他。
“有些关注,一旦形成,不自不觉的就成了习惯。远隔千里,多年不见,竟也不能叫这关注变淡……反而因为一点点消息都来之不易,于是便更加珍惜。”沈世勋笑了一声,“圣上也许会觉得臣可笑,可悲。但臣却不想改了这毛病。”
他说的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藏在内心深处的欢喜与谨小慎微。
“臣不怕说出这些来叫圣上笑话,但求圣上不要误解娘娘,她从来都谨守本分,也把她自己的心守的牢牢的。哪怕她留半分余地给臣,臣当初都不会轻易放弃……”
“沈世勋!”秦云璋咬牙,怒斥他的名字。
沈世勋默默底下头,“这话,臣这辈子,也只说这么一次,一次就够了。臣只会告诉圣上,绝不会对她提半个字。徒增她的烦恼,叫她更避着我,更躲远我……话已至此,皇后娘娘可是遇了什么凶险,圣上是不是也能告知与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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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的那么恳切,果然是不知锦棠的下落吗?
他对宫里头的事情一无所知吗?他会不会只是装的?目的就是骗得自己信任?
问题多如雨后春笋般,在秦云璋心头冒出。
“沈太守消息灵通,不知京都这时间在议论什么?不知官场中有何流言吗?”秦云璋轻笑了一声,他的目光如盯着猎物的苍鹰一般锐利。
沈世勋楞了一下,“对皇后不利的流言?臣一路从南境换马而来,几乎不曾下过马车,不曾下榻客栈……到了京都,直接来面见圣上,还未曾去打探。是什么流言?”
“锦棠宫里有个手巧的厨娘,做的一手好点心。请安之日,锦棠有别的事情出宫了,叫那厨娘做了点心给太后送去,了表孝心。”秦云璋缓缓说道。
沈世勋却突然来了一句,“太后自然不会赏脸吃她送的点心。太后不喜欢她,由来已久了。”
徒然听得这么一句话,秦云璋霎时间愣住了。
殿中一时安静的可怕,沈世勋的话如魔音灌耳一般,一遍一遍的在他耳畔回响。
是啊,太后讨厌陆锦棠,这是连外臣都知道的事情呢。
这讨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一开始的喜欢,到后来的婆媳不和,矛盾似乎一天天加剧……太后怎么会吃陆锦棠送去的点心?
“圣上?圣上?”沈世勋不由的唤了几声。
秦云璋皱眉看着他。
“太后吃了?”沈世勋不知别的事情,太后驾崩的国丧,他是知道的,他脸色也徒然一变,“莫不是因为那点心,所以太后娘娘才突然……”
秦云璋重重点头,“正是。”
“不可能。”沈世勋说的斩钉截铁,好似他亲眼看着一般,“太后知道是皇后娘娘送去东西,不当着她的面叫人扔了,就是客气了。臣曾与太后娘娘见过,太后娘娘对皇后的不喜欢,连在我这个外人面前,都毫不掩饰!她怎么可能去碰皇后送的东西?”
秦云璋面色僵硬。
他以为沈世勋来了,一切就可以拨云见日。可没想到,他这么三言两语,事情却变得更加云里雾里,真相越来越混沌了。
太后不但吃了陆锦棠送去的东西,偏偏那东西还有毒。
这事情简直巧合的离谱……
“那厨娘,却是沈家多年前送入京中,给假造了京都身份,又送进宫的厨娘!”秦云璋忽的厉声说道,“为何有这么多的巧合,沈太守是不是也该给朕解释解释?”
沈世勋被喝问的一愣,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凝眸深思,“圣上说的事情,臣并不知晓。大约那嬷嬷被送进宫里来的时候,臣都还没出生呢。”
秦云璋轻嗤一声,“你是沈家家主,即便安排早于你出生,你也定然知晓此事。”
“臣倒是听说过,早在太宗皇帝的时候,沈家害怕北境的皇帝不放心沈家在南境的势力,且沈家巨富,若是没有些保命的手段,这巨富就不是福,而是祸。”沈世勋缓缓说道,“沈家在南境广做善事,且极力缩减在北境的生意,并且悄悄送了许多人进入京都,为的就是捕获各种渠道的消息。”
秦云璋皱眉听着。
“所以圣上说的事情,我隐约知道一些,但时隔多年并非所有被沈家送到京都的人,都还在沈家的控制之中。”沈世勋说的也格外诚恳。
秦云璋目光锐利的打量他,仿佛能在他身上盯出个洞来。
“有一些棋子,在外头的时间长了,就会不受控制,人心易变。”沈世勋长叹一口气,陆锦棠下落不明,她的处境着实令人担心,沈世勋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宫中如今却还有向沈家传递消息的人,不过那厨娘臣是不知道的,臣有联络的是……”
秦云璋放在御案上的手不由捏紧——他还真有眼线在宫中。
“是玉坤宫里的苏嬷嬷。”沈世勋叹了口气,“倘若不是皇后娘娘情况危急,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臣心里明白,只要说出一个人来,就会引起圣上的怀疑之心。即便臣再保证,并无他人了,圣上也不会相信。”
秦云璋冷哼一声,并没说话。
沈世勋苦笑,“只盼臣说了不是白说,倘若能救她……被圣上怀疑也值了。”
苏嬷嬷一直在玉坤宫里伺候,她不怎么显眼,为人敦厚和蔼,与许多宫婢的关系都还不错。
她被带来前朝之时,还有些愣怔恍惚。
但她看到殿里站着的沈世勋时,立时就慌了,“圣上!”她是老嬷嬷了,宫里的规矩仪态应当是顶好的,可这会儿她行礼的姿势都有些怪异。
“苏嬷嬷,圣上有话要问你。”沈世勋看了她一眼。
那嬷嬷的心神似乎安稳了些。
“苏嬷嬷?”秦云璋垂眸看着她。
“老奴在呢。”
“皇后娘娘当日送去的点心,太后可曾说过什么?以往皇后往玉坤宫里送东西,太后都是如何处置的?”秦云璋问。
苏嬷嬷垂眸想了一阵子。
沈世勋在一旁小声道,“照实说。”
“回禀圣上,太后娘娘……不喜欢皇后送去的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太后娘娘总会有诸多挑剔。若是平常的东西,太后娘娘转手就会赐给身边伺候的仆婢。若是奇珍的药材,太后挑剔之后,也会赐给命妇等人,绝不收入自己的库中。”苏嬷嬷语调平缓。
“可那日为何……”秦云璋觉得这里头,他一定是漏掉了一个关键的地方。
什么是他没想到的呢?
好端端的宫里除了有毒的点心,生生的又丢了一个大活人……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他怀疑的目光再次落到沈世勋的身上,可即便是沈家,在北境、在宫中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控制力。连沈家都做不到,那是谁能做到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日太后也挑剔了几句,但太后却没有赏给宫人吃,而是自己一个人对着窗户向外看了很久,说了句,这加了草药的酥酪点心看起来还挺让人有食欲的。说完太后就用了点心。”
苏嬷嬷这话,和林紫英的话对上了。
林紫英也说,太后食欲不佳,看到这茯苓党参的点心,觉得合口味才吃的。
可是林紫英说,点心是她摆的盘,太后临窗而望了许久,才用了点心——那么中间这段时间,林紫英在干什么?她都没有奇怪,太后为何将点心留了那么久才说有食欲吗?
“那日太后情绪如何?”秦云璋又问。
苏嬷嬷仔仔细细的回忆了好一阵子,“回禀圣上,那段时间,太后娘娘颇为沉默寡言,常常看着一个物件,就会默默出神好久。太后娘娘还招了许多宫中年纪老迈的宫婢,与她们说话,话里话外都在回忆过去。人说,若开始念旧,就是……”
秦云璋心头一惊,开始念旧?
“哦,还有一件事,太后开始频频走神,开始念旧的这段时间,有一人,频繁来探望太后。”苏嬷嬷突然说道。
秦云璋和沈世勋闻言,都目光灼灼的看着老嬷嬷,“是谁?”
似乎终于在一团迷雾之中,看见了一丝转机!
似乎接下来要出现的这个名字,就是最关键的人物了,是揭开一切疑团的契机。
苏嬷嬷却是忐忑的看了沈世勋一眼,“这……”
“说呀!”沈世勋不禁也泛了急。
“是……”嬷嬷叹了口气,“是沈家少夫人,沈王氏。”
“王洛璃?”沈世勋略显错愕。
秦云璋的目光再次落在沈世勋的身上。
沈世勋撩袍跪地,“圣上,王氏乃是为了参加科举,所以离开南境返回京都。科举之后,她一直逗留京都。臣母曾派人来催,可她说对南境水土不服,希望能在北境养养身体……她在北境如何行事,臣当真不知。”
秦云璋却豁然起身,招了孙一进来,“派人去盯紧了王洛璃!看看她都和什么人接触,逗留北境都在做什么事!”
沈世勋的眉头皱的紧紧的,事情绕了一圈,怎么又绕回了他的身上?
……
王洛璃正预备出门,却见一直灰扑扑的鸽子飞了进来。
她立即把一只净白的帕子搭在自己手上,并举高那只手。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乖巧的落下来。
王洛璃立即抓住鸽子的翅膀,在它绒毛覆盖的鸟腿上摸索。
她指尖触碰到一硬物,眼睛微眯,小心翼翼的把那细细的管子抽了下来,抬手放了鸽子。
细竹管的两头都用蜡封死了,王洛璃点了灯烛,把蜡烤开,倒出里头的字条。
“沈已秘密入宫,小心行事”简短的一行字,王洛璃脸色微变。
“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丫鬟来请。
王洛璃却又拆下头上的珠钗环佩,“不出门了。”
丫鬟微微一愣,刚刚着急要出去呢,小姐的心怎么一会儿一变啊?
王洛璃在床边坐了下来,沈世勋被密诏入宫,说明圣上已经起了疑心了。
如果只是靠二爷爷他们文臣那一套,妄图逼得圣上自乱阵脚怕是不行。
她不想什么“稳扎稳打”,她的目的与政治关系不大,她如今最想看到的就是陆锦棠从高处狠狠的跌入泥潭。
“你去,把这包东西找个茶馆扔下……等等。”王洛璃起身研墨提笔,用左手写字,“废后可活,不废则死”,她扔了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字。
没有人知道她双手都能写字,且她练得一手极好的左手字。
她左手的小楷写的极其漂亮,像她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就该受人瞩目,受人崇拜敬仰!而不是她所求的都得不到,她想要的都在另一个女人的手中!她还得去跪拜那个处处都不如她的女人!
王洛璃把字条放入那只布袋,这才又唤了丫鬟进来,“你去,把这袋子找个茶馆酒肆……不管什么地方,叫人往那儿一丢。丢的时候,别叫人发现。”
丫鬟接过布袋子,脸上愣了愣,“小姐,这里头是什么东西?”
王洛璃笑了,“自然是好东西了。二爷爷不是在等他方寸大乱吗?我就来帮二爷爷一把吧!”
丫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见小姐冷厉的目光扫了过来,立即垂首退了出去。
丫鬟命个买菜时爱拐去听人说一段书的婆子过来,把布袋子给她,叮嘱千万不要打开,命她悄悄丢在说书那地方。
这布袋子一开始在桌子上躺着,后来掉在了地上。
小二扫地的时候,才瞧见这灰扑扑,还被踩了脚印的布袋子。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料想是哪位客人不小心遗失的,小二飞快的把布袋子揣入袖中。
反正丢了的人也没来找,说不定里头有什么好东西。
小二洒扫完了,躲去没人的地方,飞快的打开布袋子。
竟是一袋子细长细长的金针!赤金打造!这细细的金针通体发亮,映着廊下灯光,柔和的光芒叫人目眩神迷。
虽然这金针极细,可是毕竟有这么多根呢,且长短不一,形状不一。若是全都炼化了合在一起,应该也值不少钱吧?至少比自己在这茶馆里辛辛苦苦的干一个月的月钱多吧?
小二再往布袋子里扒拉,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却只见一张写了字的纸。
他不识字,颠来倒去,没看出名堂来。
他把字揉成一团,往外一扔,高高兴兴的揣着那一袋子金针,打算明日就找个地方把那针给炼化了。
偏他扔的纸好巧不巧,砸在了花丛外头经过那人的头上。
那人是茶馆的老掌柜,捡起纸团,打开一看,当即吓得面无人色。
“是谁?”掌柜的厉喝一声,“刚才谁在廊间站着!”
掌柜的把店铺里所有的小伙计们都召集起来,冷着脸一一排查,若是没有人主动承认,就要报官搜身,搜屋子!
扫地的小二这才惊慌的拿出那布包来。
陆锦棠当初说王洛璃没有真正的体会过民间疾苦,没有真正的走入过民间,她还不服气。
她大约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以为关键制胜的一招,如此不堪一击,险些就被一个见钱眼开的小伙计给破坏了。
若不是那掌柜的心细警惕,也怕单责任,这金针绝交不到衙门里,更是到不了圣上手上。
此时,秦云璋看着那被京兆府呈交上来,躺在自己御案上的一包金针。
以及那张已经被揉皱的字条,只觉自己额上青筋都在跳。
“废后?呵!”
他盯紧了字条上的工整的小楷,“一张字条朕就怕了吗?”
“皇后娘娘并无过失,品行端正,倘若此时废后,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谣传?先前控制流言,抓捕造谣者也变得像笑话一般。”孙一在一旁,探头看了看字条上的字迹,“这是逼着圣上您打自己的脸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斜睨了孙一一眼。
孙一缩了缩脖子,“但这字条至少说明,皇后娘娘如今是平安的。”
“这字条什么也说明不了。”秦云璋冷冷说道,“只能印证了写这字条的人是多么的卑劣无耻。”
孙一张了张嘴,上前一步,“奴才这就把这字条烧了去!”
秦云璋却抬手按在那字条上,“等等……朕似乎想到了什么……等朕捋捋。”
……
王洛璃在家中等了两日,却没有等到朝廷,或是圣上有任何的反应。
她未曾想到女子之间这种勾心斗角的威胁伎俩,在朝中的男人看起来,是幼稚且可笑的。
她只觉自己一计不成,二计还是不成!简直倒霉透了!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先前以舆论之力施压,可竟被圣上下令禁止议论,朝廷一抓人,自然吓得百姓不敢乱说!这压力没用,圣上不是爱惜她吗?怎么如今连她的死活都不在乎了?那可是她用惯了的金针,圣上不会没见过,或是认不出那是她贴身佩戴的东西?”王洛璃在自己的闺房里打转,一面踱步,一面嘀嘀咕咕的说着。
丫鬟几次欲言又止,她琢磨着,小姐这会儿的样子,真像是书上说的那种“走火入魔”。她想劝小姐,别钻了牛角尖。可转念一想,小姐都已经要“走火入魔”了,如何还能听得进她的劝呢?丫鬟索性闭了嘴,只盼着她家小姐能自己醒悟过来。
“呵!”王洛璃忽的一拍脑门,“我怎么这么傻!干嘛用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法子,分明有更简单的法子呢!”
丫鬟脸上一喜,“小姐想通了?不跟自己过不去了?”
王洛璃笑眯眯的点头,“想通了!”
丫鬟舒了口气,“就是嘛,凭借小姐的本事,想赢得旁人难以企及的地位,也挺容易的一件事!小姐再苦读几年,定然能高中!莫说一甲了,就是考中进士,小姐也是我大夜朝头一位女进士!到时候,普天下都知道小姐的大名了!”
丫鬟兀自高兴,她跟着小姐入宫的时候都听说了,皇后娘娘要改制。
日后她们这样的小丫鬟都会改成聘任制,她们都是自由身。主子可以挑她们,她们也可以挑主子,她们还能去读书,去经商……只要有本事,去干嘛都行。
王洛璃的目光却冷冰冰的落在了她身上,“你说什么呢?谁说我要去考科举了?那是她推行的政令!她的想法,凭什么得到那么多人的支持?凭什么受那么多人的推崇?我偏不!”
“可小姐不也是借着科举的机会,才能回到北境来的吗……”丫鬟看到王洛璃带着冰渣子的目光,立即闭紧了嘴,再不敢多吐一个字。
“煽动百姓,以死威胁……这些都是笨办法,毁了一个人的法子,分明有更简单的!”王洛璃让丫鬟逮来那只灰鸽子,她写了一张字条,叫这鸽子送去王家别院。
丫鬟忍不住好奇,好奇中也带着惊怕,“小姐最简单的法子是什么?”
王洛璃此时心情似乎特别好,面对丫鬟的问题,她竟好心的答复道,“你说,把一个女人打晕了,扔在妓院里,她以往有在好的名声是不是也全然毁了?这是不是最简单省力的办法?”
“可是小姐……”丫鬟惊讶的看着她。
王洛璃眯了眯眼睛,“虽然这法子有些小人了,可我本身就是女子,不是君子。何必依照二爷爷他们那套!他们的法子也不见的就君子了。”
“小姐当初从南境回来的时候,分明是带着一颗不甘屈居人后的心……为何现在……”丫鬟小声咕哝道,“小姐您是不是已经迷失本心了?”
“看守的人里,有一半都是我出钱安排的人手,即便二爷爷不同意,想来对付一个女人,他们也够了。”王洛璃脸上的表情已经失去了当初的清纯美好,她若对着镜子看一看,便不难发现自己年轻的脸上竟不知不觉添了许多细细的皱纹。
“小姐,姑爷来接您了!”外院忽然来了一个丫鬟,满脸喜气的说道。
王洛璃却愣了一愣,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姑爷”是何许人也。
“呵,对了,我怎么忘了,我早已经嫁人了,不再是待字闺中的小姐了。我如今可是沈夫人呢!”王洛璃眯着眼睛长长吐了一口起,“他不是秘密进京的么,怎么忽然上门来接我了?”
“小姐快收拾下往前厅去吧,老爷在陪着姑爷喝茶呢。”外院的小丫鬟笑嘻嘻说。
王洛璃心里却徒然泛起了嘀咕。
她挥手叫外院的丫鬟走了,自己在闺房里打着转。自己拿出那金针威胁,就像石沉大海,没有在朝中激起一点点浪花。
圣上对此更是毫无反应,她甚至不能确信那针囊是否已经呈到圣上面前。而如今被密诏进京的沈世勋却突然来接她了。既是密诏,那就是不能现身,不能让人知道的。他来王家,也就暴露了行踪……会不会是圣上故意叫他来的?圣上莫非已经猜到什么了?
秦云璋还未有别的动作,王洛璃却已经微微慌了神。
外院的丫鬟再来请的时候,她非但没有收拾打扮,准备回夫家。却是脱了外头衣裳,躺回了床上。
“告诉我爹,我身体不适,头有些疼,今日怕是回不了沈家了。过两日我好些了,就自己回去,不必叫他再来接。”王洛璃闷声说道。
外院的丫鬟愣了一愣,有些为难的看着她近旁伺候的大丫鬟,“姐姐……您劝劝小姐,这怕是不合乎规矩吧?”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如今她都是沈家妇了,因为赶考才回来娘家小住。如今夫家上门来接,她赖着不走,算怎么回事儿?分明刚刚看她还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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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洛璃背过身子,面朝里头,“我病的起不了身,他们不同意,就把我抬着扔到门外吧!”
王洛璃担心,倘若她真是被怀疑了,凭着沈世勋对皇后娘娘的那点儿心思,她回了沈家,不是就变主动为被动,落在沈世勋的手里了吗?她可不觉得沈世勋会因为她是他的妻,就会护着她!
倘若沈世勋知道,陆锦棠不能动不能说,“假死”了那么几天被顺利的运出宫,都是她针灸封穴的功劳……沈世勋得生吃了她吧?
这么想着,王洛璃就委屈的想哭。她打小就比旁人优秀,是长辈们眼中最有出息的女孩子,她曾偷听祖母说过,凭她的姿容相貌才学,是可以做皇后的!
可是还没等她长大,就有一个受万众瞩目的皇后出现了!她一直以为,终有一天,自己可以取她而代之。
却没想到,那位皇后根本不等她长大,不等她长到可以与她匹敌,就做了一件又一件让天下震惊的事情。那位皇后活的那么有声有色!好似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让百姓褒赞不已……可是那个位置应该是给她准备的呀!她都想了好多年,也一直是照着那个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呀!
为什么到头来,她却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远……终于嫁为人妇,她的郎君也算是在大夜朝跺一跺脚,大地都会震三震的响当当的人物了。她也被京都里的小姐妹们艳羡不已了,可婚后的日子却不想她想的那般……为何她逐渐发觉,自己的夫君心里也藏着那个夺去她皇后之尊的人?
那是不伦之恋!她的夫君,对着她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绝代女子不爱,不珍惜!却在暗地里默默思念着那个他根本不应该惦记的人?
“哼!我不服!我不甘心!”王洛璃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她越想越生气,抓了枕头狠狠的扔在地上。
大丫鬟吓了一跳,忙奔里间而来,“小姐怎么了?”
“可有信儿传回来?我叫他们办的事儿,他们办得怎样了?”王洛璃冷冷的问道。
丫鬟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就是扔去妓院的事儿!”王洛璃眯着眼睛,说道“妓院”两字之时,她眼中迸发着兴奋的光芒。
丫鬟啊了一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小姐,这还不到黄昏呢……”
打晕了扔妓院,这不得等着月黑风高才能干吗?小姐怎的越来越心急了呢?
“璃儿,你哪里不舒服?母亲请了大夫来了。”王家夫人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王洛璃吓了一跳,连忙拽过被子躺了下去。
王夫人先一步进了屋子,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女儿,“沈太守已经在外头等了你很久了,你哪里不舒服?他说沈家有顶好的名医……”
“我不想回沈家。”王洛璃蒙着头,闷声说道。
王夫人叹口气,“来人,服侍小姐更衣。”
“阿娘!”王洛璃掀开被子,又气又急,阿娘这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呀!
“不想回沈家,那是要与他和离?”王夫人问道,“若是要和离,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阿娘绝不拦着。我王家不是连个女儿都养不起。”
“不……不是。”王洛璃垂着头,她如今能被太后的娘家人,和二爷爷等人看重,让她一个小姑娘做这么大的事,看重的不是她,而是她背后可以依仗的沈家的势力和财力。
如果她与沈世勋和离了,沈家的钱财不能再由着她随意的花用,二爷爷他们也会小瞧了她!
“既不是要和离,那就没道理赖在娘家!”王夫人说完,长叹一声,“阿娘知道你心气儿高,不甘人后,可沈太守已经顶顶不错了,圣上只有一位,皇后也只有一位,能做到当今皇后那般的,世间的女子又能有几人呢?”
“阿娘别说了!”王洛璃愤愤打断,怎么连自己的阿娘都开始夸那个贱人了?只要过了今晚,一直不见踪影的皇后娘娘被人从妓院里找到!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日后再也没有德高望重的皇后,没有受人崇敬了陆先生了!
王洛璃虽不情愿,却还是勉强的梳洗打扮,换过衣服,老老实实跟着沈世勋,回了沈家别院。
一路上,两人坐在马车里,沈世勋时不时的看她一眼。
她却一直背着脸,看着窗外,不曾理会他。
……
“圣上,沈太守送信儿说,沈王氏原本不愿回去,但这会儿已经跟他回了沈家别院,沈家的家仆在寸步不离的盯着她。”孙一进殿,躬身对秦云璋说道。
秦云璋手里,轻轻握着那只布袋子,布袋里头排列了大大小小各种尺寸的金针,“王家的家谱找来了么?与太后娘娘的族谱一起比对。”
孙一拱手说,这事已经交由内务局悄悄在查了。
圣上已经有怀疑的人,却不好在为确信之前发兵,即便是包围一个官员的府邸,总要有合适的理由才是。否则岂不落人话柄?
越是站的高的人,就越要谨言慎行,高处不胜寒,圣上的一举一动都有一大群言官盯着呢。
“最早的王家,应该都是琅琊王氏,后来又多了几个堂口,太后娘娘出身清河王氏,归根的话……”秦云璋眯眼在脑中思量,帝王与世家,不管哪朝哪代似乎都是相互掣肘,却又相互倚靠的关系。
太宗皇帝当年就是靠着世家的力量才坐稳了皇位,可是从明宗那会儿,帝王就想要从世家手里收回一定的权利。
到了他这儿,他许多政令的推行,修河道,减赋税……多有世家的阻力。
王家大族若是真谋划了太后中毒,又掳走了他的皇后,他可真的好好筹谋,该如何应对。帝王与世家对弈,那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圣上,余将军求见。”殿外的宫人忽然禀道。
秦云璋皱眉,心头却松快了几许,好在世家对军队的掌控力已经越发的削弱,让世家虽在朝堂兴风作浪,却不敢动真格。
“让她进来。”秦云璋挥手说道。
余叶梅进得殿中,拱手说道,“末将在皇后娘娘指导之下,组建了‘特种兵部队’,该部队的侦察小组在京都布防监控之中,发现了一些异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一时没反应过来,“特种兵?”
“哦,娘娘说,就是专门执行特殊任务的兵种。”余叶梅拱手说道。
秦云璋不由眯了眯眼,难怪世家要防备他的皇后。倘若他不是与陆锦棠一路风风雨雨走过太多。单凭她在军中的影响力,自己也得防着她。
她亲自选出来女将,还跟女将折腾出“特殊兵种”,有几个女子能大胆到她这样的程度?
“侦查小队发现,清河王氏在京中活动频繁,有结党之嫌。原本太后驾崩,国丧之中,当休乐缟素以示敬重。圣上尚未脱去素服。可清河王家人,却从从胡人手里买了许多貌美的胡姬悄悄送人。”余叶梅沉声说道,“反倒是先前一直有学生拜会的王京之王大人家里,闭门谢客门庭寥落。”
秦云璋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似乎要破土而出。
这原本是不怎么起眼的事情,余叶梅手里的侦察小队,却发现了,非但发现,还这般重视起来,串联在一起。
“娘娘原本的意思是,让他们在京都侦查,以便锻炼他们的侦查能力,保护朝堂安稳。可是近来,末将把侦查的消息禀告于娘娘,却没有收到娘娘的任何指示。”余叶梅举目,询问般看了圣上一眼,“可是娘娘近来太忙?”
秦云璋定定看了余叶梅好一阵子。
他忽然挥手让人退出大殿。
“皇后信任你,朕信任皇后,此事知道的人不多……”秦云璋缓缓说道,“皇后不见了,至今下落不明。”
余叶梅闻言立时一惊。
“就在太后驾崩停灵之时。”秦云璋又说,“有流言说,太后之崩皇后难逃干系,你觉得皇后会不会是畏罪潜逃了?”
“那不可能!”余叶梅连敬称都忘了,厉声说完,才发觉自己失礼,“圣上息怒,皇后娘娘绝不是那种人!难怪先前圣上下令,让军中人来京控制流言!必是有人陷害娘娘!”
余叶梅浑身的气势都有些变了,她在殿中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踱来踱去走了数步,好似这里不是圣上的金殿,而是她的主帅大营一般。
“求圣上调派大内高手给末将,末将一定找到皇后娘娘!”余叶梅咬牙说道。
秦云璋取来兵符,赐给余叶梅,“这是可以在京都调令禁军的兵符,禁军将领中多有世家子弟。朕对他们不放心。”
余叶梅接过兵符,深深的看了那兵符一眼,圣上是担心他们会兵变吗?
如今圣上把兵符交给她,是全然相信她吗?
“若有发现,不计一切代价,救出皇后!”秦云璋沉声说道。
余叶梅拱手领命,“末将晓得!”
……
陆锦棠嗅着今日的饭菜似乎格外的香,各种调理放的比平日里更足。
调味料浓郁的时候,容易遮盖住其他的气味,但是饭菜一入口,细心的人还是会发现不对味儿。
陆锦棠悄悄吐了口中的菜,再去细闻,那异味又没有了。也许是她太过多疑?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也是来的毫无根据。但她觉得自己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了,王京之他们也该有所行动了吧?
陆锦棠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想找一找有没有什么趁手的武器,日后睡觉了也好塞在自己的枕头下头。
她还没瞧见什么趁手的东西,却听窗外的有轻轻的脚步声。
陆锦棠把盘子里的胡饼扔在桌上,将那只瓷盘捏在手中,悄悄来到窗边。
“王家的人在外头,里头是自己人。”
很小的说话声,陆锦棠听的有些迷惑。什么王家人,自己人?
她还没想清楚,窗户的闩子就被人掌震断。
陆锦棠想都没想,本能的把手里的盘子,朝那人头上砸过去。
咣当一声。
盘子应的真是准,她被震的虎口生疼,手中的盘子直接拍碎,又从那人头上,掉到了地上。
她顺手抄起身后的凳子又往那人身上砸过去。
那人的头约莫是铁做的,盘子竟没将他砸晕,倒是把他惹恼了,“下手真黑!”
他飞起一脚,踢向陆锦棠的肩头。
陆锦棠功夫不行,灵敏尚可,她侧身一躲,把凳子扔向那人。
那人踢开了凳子,伸手抓她脖子。
“快点,王家的守卫发现了!”外头也起了打斗之声。
陆锦棠心下狐疑,“你们不是王家的人?”
也是,王家的守卫整日看守着她,若是想把她怎么着,走门就行,何需爬窗?“你是什么人?”陆锦棠便躲便推倒身边一切她能推倒的东西,拿得动的都朝那人砸过去。她准头是极好的,那人总得闪身避开,拖慢了动作。
“都给我住手!”院子里忽然传来女子一声厉喝。
可打斗的声音却并没有停歇。
陆锦棠往门口冲过去,那人终于扑上来,一把钳住了她的脖子。
陆锦棠脸涨的通红,却猛地伸手,在他肩窝里一戳。
那人肩膀骤然一酸。
陆锦棠没有针了,不然封住他的穴道,让他的胳膊都抬不起来!
那人右手脱力,猛然换了左手。
只是那人却不知道,陆锦棠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此招却并非为了脱身。
在他只顾防备陆锦棠的时候,后脑勺却被人用木棍狠狠敲了一下。
他身形都是一颤。
“夫人您没事吧?”把陆锦棠救下的,竟是王家的少夫人。
她见那人后脑勺上,有殷红的血留下来,顿时慌了神,手里的木棍都咣的扔了。
那人眩晕了一下子,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他瞧见血,怒啐了一口。
陆锦棠扑上去捡地上的木棍。
木棍却被他先一步,一脚踢开。
他伸手抓住陆锦棠,“别多事,人到手,我们走!”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王家少夫人,吓的白了脸,却还是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你放开她!放开!”
那人防备了陆锦棠,把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却不防备王家少夫人敢咬人。
她下嘴极狠,那人怪叫了一声,抬掌就要拍王家少夫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臣……老臣对不起圣上!老臣辜负了圣上的信任!竟帮了你们这些人!老臣愚钝!圣上说的不错,老臣已经老糊涂了!老糊涂了!圣上呀!您当初就该赐死老臣,何必留着老臣跟您作对……”
王京之跪地大哭,王家家仆正要扶他起来,他却突然间自己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疾奔向一旁的石墙,一头向石墙上撞去。
“拦住他!”清河王氏厉喝一声,“留着他还有用呢,朝中许多文臣清流都是他的学生,他要死了,那些文臣闹起来也是够让人头疼了。”
王京之毕竟年纪大了,他的脚步慢,被人一把钳住,扶上了马车,带离了这里。
余叶梅体力渐渐不支之时,救兵终于赶到了。
听到院子外头喊打喊杀的声音,余叶梅像是重新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她的潜力爆发出来,将围在她身边的数十人,一个个斩杀与刀下。
“娘娘!”余叶梅冲进屋子,陆锦棠仍旧蹲在王家少夫人的身边,满头大汗的在她身上掐按着。
“娘娘快走吧,外头情况不明,末将只有把握救娘娘一人!”余叶梅为难的说道。
陆锦棠看她一眼,“救兵不是已经到了吗?不能扔下她,她背叛了自己的家人,为了救我。”
余叶梅皱起眉头,她这会儿也发现了王家少妇人的脸色不太对,且陆锦棠似乎在极力救她。
“她受了伤吗?”余叶梅疑惑道,但看起来也没有外伤,莫不是内伤?
“她怀孕了!只有月余,适才被那人推到,又踹了一脚动了胎气。好在这会儿孩子已经没事了,不过她气弱体虚,情绪也太过紧张,得把她带离这里。”陆锦棠焦急说道。
余叶梅张了张嘴,急促的向外看了一眼,把她带离这里,谈何容易?外头情况不明,单听声音,战况当是非常激烈。
“娘娘稍后,末将去外头看看情况!”余叶梅拱了拱手,飞快出了屋子,她跃上房顶,往外头看。
外头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禁军来了,可与禁军厮杀抵抗的也是禁军。
难怪圣上说,禁军里头有不少世家子弟,并不全然忠于朝廷,如今看同一军中,自相残杀还真是让人心寒。
“王将军,不好了!”
忽然有一道声音,在嘈杂纷乱之中,钻入余叶梅的耳朵,她立时凝神细听,惟恐听不清楚,还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跃近了些,她蹲在一棵树的枝头上。
“禀将军知道,圣上不见了!圣上不在宫中!”那人急道。
骑在马背上的王炳霖闻言一句怒骂,“不是把宫中守卫都换作了世家子弟吗?不是已经控制了宫中局势吗?什么叫圣上不见了?那么一个大活人!他身边伺候的人呢?不见了,就没有一点线索吗?”
余叶梅在枝头上,听得愣住。圣上不见了?
世家果然背叛了圣上,可如今看来圣上也并未全然落于被动。起码是并未落于反叛者手中。
“控制住大皇子和二皇子,派兵继续寻找圣上!务必要找到!还有这里,一定要控制住局面,抓住皇后!不得有闪失!”
“回禀将军,宫里只有提前被禁军保护起来的大皇子,二皇子也不见了。”
“什么?!”
余叶梅在枝头听得清清楚楚,清河王氏的震惊愤怒,她都听的明白。
她也听到了圣上的反应,圣上不见了,而且带走了二皇子。也就是说,圣上对他的反叛早有预料,早就做好了准备!
而圣上没有先一步有所行动,一定是为了稳住这些人,以力求皇后娘娘平安无事吧?
余叶梅不由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从她的位置刚好可以透过窗,看到守在王少夫人身边的陆锦棠。
能够在这么危机的时刻,却临危不乱的抢救一个孕妇,保住那孕妇肚子里的孩子……娘娘的心态,娘娘的仁爱,不由叫余叶梅更为敬佩。
如此压力之下,就连她适才都有些发挥不利,可是娘娘一个手无寸铁,甚至根本不会内功的人,却比她这擂台上的擂主,还有着强大不可撼动的心,她看似柔弱却又叫人觉得坚强。
余叶梅深吸一口气,纵身从树上跃下。
在她落地之时,忽然瞧见一队身着禁军军甲的人马,异军突起,居然越过围墙,攻入了这院中。
余叶梅心下一紧,这是叛军,还是援军?
“先救娘娘!”
余叶梅听出了说话人的声音,心中立时一松,“廉将军!”
廉清回过头瞧见黑暗中的她,“余将军,我等来晚,叫你久等了,娘娘没事吧?”
“娘娘在里头,没有受伤!”余叶梅说话的时候,有一个禁军的小吏,以比旁人都快的速度,冲进了屋子。
看到在墙边靠着,一躺、一蹲的两个人,他如疾风骤雨一般的步子,竟然生生停住了,他站在那里,停顿了约莫有一眨眼的功夫。
可片刻的停顿,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却好似特别漫长。
余叶梅不由多看了那小吏一眼,“来的都是可信之人吧?”
说话间她就要往屋子里冲,惟恐自己人中再混入了叛军,那么近的距离,万一那人要对娘娘不利,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去抢救。
廉清却猛地拽了余叶梅一把,“放心,都是可靠的自己人,不会有问题。我们得负责掩护他们离开,外头情形太乱,清河王氏联络了各大世家,京都这会儿基本都落入了世家的控制!”
余叶梅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想到自己适才在树上听到的那些话。
“圣上如今可平安无事?”
廉清冲她点了点头,两人安排部署这一队人马如何带着两个不会功夫的女人,其中一个还是孕妇,离开这院子。
“她是王家人,把她留在这里,不会有事……”
“不行!”
陆锦棠不等那小吏把话说完,就立即打断他。
她开口以后才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目光这才从王家少夫人的身上,移到了这小吏的身上。
这么一看,她不由的瞪大了眼睛,“你你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连说三个你,后头的话却全噎在了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小吏点点头,“我我我。”
陆锦棠想笑又想哭,她气哼了一声,“不能把她留下,她肚子里的孩子,刚刚保住,情况还不稳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来的人误伤……这太危险了!”
小吏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对一旁人道,“叫余叶梅进来,带着王家少夫人,我保护娘娘,廉清掩护,护送我们离开!”
余叶梅闻言立刻进屋,抬眼她就惊了一下。
黑暗中看不清脸的小吏,浑身的气势,却叫人不可小觑。难以想象,一个禁军的兵卒,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气势?
而且他干了什么?他竟然弯身把皇后娘娘给抱了起来?
余叶梅忍不住嘴都张了一下。
那小吏却速度极快的抱着娘娘从窗户跃出了屋子,抱着个人还跑的这样快,跳窗的动作敏捷的如履平地……禁军的素质什么时候这样高了?
余叶梅忽的猛拍一下自己的脑门儿,哎呀!她怎么这么蠢!那人的气势,岂是其他人能比拟的?倘若禁军都能有他这样的气势,只怕天下都尽归大夜朝了吧?
余叶梅不敢耽搁,也赶紧抱起地上的王家少夫人。少夫人怀了孕,好在月份尚小,身体并不笨重。余叶梅虽十分疲累,但抱个百十斤的女人还是轻松的。
余叶梅跟着前头开路之人,在廉清等人的一路冲杀之下,终于逃出混战的京郊。
这夜里,京都竟有一个城门没有关!
京都有宵禁制,夜里宵禁的钟声一响,所有的城门都会锁闭。甚至不许人离开自己所在的坊,不许在坊外的街道上行走。
所以夜色弥漫的时候,坊内可能歌舞升平,酒肆妓院生意兴隆。可是坊外却静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巡城的金吾卫。
今夜这西北方向的城门未闭,且廉清等人还准备了两架马车。
小吏抱着皇后娘娘径直跃上马车,“出城,往风河谷军营方向。”
“弃车骑马吧!”皇后娘娘竟然主动说道,“马车拖慢行程,如果被叛军发觉,追上来就遭了!”
“你的身体……”小吏担心道。
“我又不是没骑过马!当年行军,谁还天天坐马车吗?”皇后娘娘竟然利落的跳下马车。
她身上穿着裙装,十分不便,但她当机立断,“撕拉——”将自己的裙摆撕了,里头是白色的里裤。虽不是骑装,骑马倒是也不碍事了。
“那她?”余叶梅上前一步,她怀里还抱着王家少夫人。
“把她送到沈家别院!”小吏开口说道。
余叶梅看了那“小吏”一眼,他一身禁军兵卒的衣裳,还真是扎眼,他这气场,穿兵卒的衣服,怎么看怎么不像!
余叶梅默不作声的把王家少夫人放上了马车。
王家少夫人一直捂着自己的肚子,面色发白,额上一层层的冷汗,禁闭着眼睛,一路都没吱声。
上了马车那一刻,她忽然睁开眼睛,朝外看了一眼,“娘娘恩情,臣妾永世不忘。”
“以德报德罢了,快送她走吧!”陆锦棠翻身上马。
廉清腾出几个人手来护送马车往沈家别院去。
陆锦棠和那“小吏”的马并驾齐驱。
陆锦棠一面策马疾驰,一面转过头来,看了那“小吏”一眼。
“多日不见,不认得了?”他笑了一声,夜风把他的话音吹淡,呼呼的风声灌入耳朵,偏生变小了的话音,听起来格外的温暖。
“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罢了,适才包围王家别馆的是谁的兵马?”陆锦棠问。
他沉默了良久,才低声说道,“清河王氏。”
陆锦棠对世家出身,还是不了解,她琢磨了半晌,才迟疑的说道,“是太后娘家的那个王家吗?”
“驾——”他猛抽了一下马鞭,像是突然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
陆锦棠微微凝眸,怎么觉得他的情绪不太对劲呢?果真是太后的娘家人?太后娘家鼓动世家门阀兴兵包围王京之的别馆,这不是两个王家打起来了么?怎么他还这么生气?
他见陆锦棠当真是没想明白,不由回头看她,“你若能在到风河谷大营以前,追上我,我就告诉你事情经过!”
陆锦棠闻言,好胜心全然被激了起来,“你当我会输给你不成?驾——”
她从当初的不会骑马,第一次骑马,若不是得他所救,险些就摔死……到如今,已经能伏低身子,御马风驰电掣。
陆锦棠觉得,那些年的军营生活带给她最大的好处就是,培养了她极强的适应能力,不管怎样恶略的条件环境,她最先想到的不是抱怨,而是如何在不利的环境中,寻找对自己有利的帮助。
她身下的马,绝对是大宛的良驹!这速度,没有时速六十,也得有五十五吧?她眯着眼睛,幸而马能识途,她连路都辨不清了。却还是夹紧了马腹,心里想着快些,再快些!
到底是没能追上他。
天将亮之前,天地之间反而是最黑的时刻。
重峦叠嶂的风河谷屯兵营这里,笼罩在黑漆漆的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只隐约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脉。
他翻身下马,陆锦棠晚了片刻。
“我输了,”陆锦棠喘息说道,“但我还是要知道经过!”
“随我来!”他牵住她的手。
营地里早有人在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陆锦棠与他一道进了一座营帐,营帐里恭候了两位大将,陆锦棠看着这两位大将,都还有些眼熟。
“圣上!陆先生!”两位大将拱手,不称呼皇后,偏要叫陆先生,说完还会心一笑,好似回到了当初并肩作战的时候。
“人都到了吗?”营帐内的光终于照亮了这“小吏”的五官,他英挺的鼻梁,深邃的目光,这哪里是个平凡的小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哪里是个平凡的小吏?他分明是清河王氏想要找,却没能找到的皇帝陛下,秦云璋。
“回禀圣上,人都到齐了,正等着圣上呢!”两位大将拱手说道。
陆锦棠皱眉,听的莫名,这是……什么情况?
“且叫众人稍后,朕更衣便去。”秦云璋冲他们点点头。
两位大将退出营帐,营帐里只剩下夫妻两个。
许久的分离,彼此不知对方消息,曾经朝夕相处的两个人,似乎鲜少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可单独相处,以道情深的时间并不宽裕。
陆锦棠虽不明情况,却也知道定是有不少大将在等着他。
“长话短说,”她一点女子的温柔儿女情长都没表现出来,反倒是冷静果断,“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王家别馆里头,当初被带出宫,是被人封住了身上大穴,不能动不能说,藏在一口箱子里,随着太后娘娘下葬,被带去了陵园。后又被人从墓穴里挖了出来。我没吃什么苦,也没受罪。我说完了,你这边什么情况?”
当初在部队里,若是和总部失去联系,回到组织汇报情况的时候,就是要简洁清楚的表达,尽量不带个人感情。
可陆锦棠这么简洁明快的一说,只把秦云璋都听得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心底尽是对她的思念担忧,反倒被她的冷静给比了下去,他倒显得婆妈起来。
陆锦棠皱了下眉,“说呀?”
他轻抚了下她的脸,“清河王氏,联合世族,要控制皇权。他们看朕难以控制,遂打算推/翻朕,以立新帝。王京之不过是迂腐固执的老臣,他怕是也被愚弄了。真正在兴风作浪的是……太后的娘家王氏。”
秦云璋说到太后时,脸色变得特别差。
陆锦棠张了张嘴,这话她听王洛璃提及过。原来王家与王家也并非真心实意的在合作呀?
陆锦棠尚且不知道,今夜实在是赶巧了。最先去袭击她的,乃是王洛璃所买通的人,要把她打晕了绑去妓院的。
结果清河王氏,故意引了余叶梅过去,以调虎离山之计,想叫秦云璋输的措手不及。
余叶梅打退了王洛璃所派的人,却遇上了清河王氏带去的人马,人越来越多,她招架不住,放了孔雀蓝信号弹,招来了禁军……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事儿。
陆锦棠帮着秦云璋脱去身上的衣裳,换上大将的软甲,她忽的反应过来,“你如今身在此处,岂不是说明,宫中已经失去控制?宫中已经落在清河王氏的手里了吗?”
秦云璋摸了摸她的头,“不必担心,会夺回来的。”
陆锦棠一把挥开他的手,“那皇儿呢?玉琪与玉玳呢?”
秦云璋皱了下眉,“玉琪身边一直有太后的人,后来又增添了许多禁军明里暗里把守保护。所以我才起了疑。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出宫之时,不能把玉琪带走。你放心,玉琪他不会有事。清河王氏想要扶他做傀儡,操纵皇权,不会伤害他的。”
陆锦棠怔怔看着他,“那……那玉玳岂不是危险了?”
说话间,她鼻子酸酸的,眼泪都快奔出来了。
秦云璋倏尔一笑,“那可是朕的亲儿子呀,朕死都舍不得让他有事。”
陆锦棠连忙挤去眼中水汽,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他如今正在沈家别院里,沈世勋带着他。”秦云璋说道。
陆锦棠登时愣在原地,这答案……简直比告诉她,玉玳被一个人扔在皇宫里还让她震惊!秦云璋把他的亲儿子交给沈世勋?他平生最讨厌的人不就是沈世勋了吗?
“你……你竟相信沈世勋?”陆锦棠错愕的声音都不由小了很多。
秦云璋斜睨她一眼,“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你别问。”
陆锦棠张了张嘴,惊讶之情,简直一言难尽。
秦云璋穿戴好了软甲,又给她准备了一身男装换上,两人一起去了主帅营帐。
陆锦棠一进去就愣了。
原以为这里的将军们她必然不认得,她毕竟这些年多在深宫里呆着,可抬眼一看,竟然一大半都眼熟得很。
“这些……这些都是从襄城北上讨伐惠济的时候,就在襄王麾下的老将啊?”陆锦棠讶然说道。
众位大将看见她,笑嘻嘻的拱手,“见过陆先生!陆先生好!”
“陆先生,当年你给我医治的腿,一直至今都再未犯过病!”“陆先生,我身上这儿、这还有你给封的针呢!”“陆先生,你看我这左手还是一样的灵活……”
……
众人瞧见她,高兴不已,简直比看见秦云璋还激动。
自然了,圣上他们还是有机会得见的,自打陆先生成了皇后,那要见上一面可是太难了。
秦云璋清咳一声,众人连忙收敛的热情,只拿一双双含笑的眼睛,含着感激的目光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也不由的心里热乎乎的。
这就是战友之间的友谊,这就是一同经历过生死,患难与共中结下的情谊。
“朕已经许久没有领你们打过仗了,朕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之上,最是想念的还是当初与你们一起,并肩作战,冲锋陷阵的时候啊!”秦云璋说话间,声音激动带着略略颤抖。
众位老将面色也十分激动。
陆锦棠立在秦云璋一旁,听着他们一起回忆过往,一起谈及昔日种种。
说起曾经一些特别艰难的战役,打的特别不容易的时候,一群大老爷们儿,竟然一个个的都濡湿了眼眶。
有时候或许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秦云璋把他的战马给了另外一个小将,那时候他还是小将呢,但他腿上受了伤。秦云璋下马走路,叫他坐在马背上。他当时坐立难安,几次想从马背上爬下来,秦云璋愣是把他摁在马背上,一路走着,把他带回了营地……
今日回想起来,当年的小将,如今在军中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大将了,可提及这件事,他仍旧是双目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圣上待我等的情谊,致死都不敢忘!”
陆锦棠一个女子,都不由听的热血沸腾。
秦云璋与他们说了会儿话,天亮以后,又与众位将军一起去巡营,看营地之中的兵卒操练。看营中军纪军风如何。
晌午的时候,几乎全军上下都知道圣上前来看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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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是大锅吃饭,一口大锅能躺下一两个人。
秦云璋与其他人一样,端着碗,站在大锅近旁,一点不讲究什么“食不言”,没有品相的大锅炖菜,他吃的一脸满足。
军营里今日的气氛都格外的高涨。
下午的操练之后,将军们准备了犒赏三军的酒水。酒不多,分下去定然不够一人一大碗,但却是那个意思。
夜里点着篝火,秦云璋与兵将们一起喝酒。
刚到戌时,却有宫中的内侍带着黄绢,往军营里来了。
“京都已经鸣丧钟——圣上驾崩——众兵将服国丧——”内侍尖利的嗓音拉长了声音唱喝道。
“圣上驾崩?”接旨的将领唰唰全从地上站起来了。
有些还哈哈大笑起来,吓得那宣旨报丧都没敢打下马的内侍,险些一头栽下马背,“你……你们……圣上驾崩,你们还笑!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在哪儿?”秦云璋轻喝一声。
内侍咚的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怎……怎会?大晚上的,活见鬼了?圣上不是已经驾崩了吗?眼前这个身披软甲的人又是谁?
“把此乱臣贼子拿下!”有副将下令,报丧的内侍及同行之人立即就被抓了起来。
这么几个人到了军营,那还不是兔子入了狼窝吗?
喝酒的兵将们,陆续知道了圣上“被驾崩”的事儿,当即摔了喝酒的碗,“愿为圣上而站!捉拿乱臣贼子!”
风河谷大营在山坳里,呼呼的风声一开始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响。
可渐渐的,四下响起的声音压住了呼呼的风声,那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像是有人拿着指挥棒在指挥一般,声如洪钟,直达天际——“为圣上而战!”
陆锦棠站在营帐前,听着比山中风声更大的呼喝声,整齐嘹亮的声音,仿佛铺天盖地的潮水,其汹涌之势,似乎足矣吞没一切。
倒是那前来宣旨的内侍被吓哭了,一边哭,还一边委屈的嘟囔,“王将军真是误我,他说圣上不可能出得了京都,京都已经全然在世族的控制之下!他说往风河谷方向来的所有路,都设下了埋伏,不怕圣上不来,来就会被截杀在路上……王将军真是误我啊……”
陆锦棠听得眉心轻蹙,她立时去寻秦云璋,既来的路上被设了伏,那反/攻京都的时候,就更有可能遇上埋伏。
……
京中还不知道风河谷大营这里的情况。
清河王氏族人,叫内务局赶制了一套小小的龙袍。
那绣了金龙的龙袍,套在仅有五六岁的玉琪身上,灯烛之下,金光飒飒的煞是好看。
王京之也被掳来的宫中,他冷眼看着另一王家之人。
“呵,可笑!”
“王阁老,都是王家人,往上数,都是一个祖宗。咱们清河王氏得了权,不会叫你老派的琅琊王氏吃亏的,您说您,犯得着阴阳怪气吗?这是跟您自己过不去呢!”太后娘娘的亲侄子,王炳霖笑眯眯说道。
王京之冷笑一声,“我只是看你可笑,我被你利用,乃是我愚鲁。你却以为自己利用了这些人,就可以谋得皇权,是你眼界太窄小!”
王炳霖伸开手臂,抬起下巴,肆意的在大殿上转了一圈,“你看,我如今已经站在这里了!有谁能说我不敬吗?”
他又蹬蹬蹬上了玉阶,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之上。
王京之大怒,“起来!”
“我坐下了,谁能把我赶走吗?哈哈哈!”王炳霖仰头大笑。
王京之在一旁,老脸被气得通红,指着他大骂“王家的不肖子孙,你不配说是琅琊王氏的后人!”
王炳霖轻嗤一声,把玉琪抱过来,坐在他腿上,“大皇子,你乖乖听话,日后这个位子就是咱们两个一起坐的,你说好不好?”
“痴心妄想!”王京之骂道,“你以为,你凭借太后,盗得几个兵符,就能控制住风河谷大营了吗?”
王炳霖闻言,把玉琪放下,起身怒视王京之,“如何不能控制?我大夜朝的军队,乃是认兵符不认人的!我有兵符,我就能控制军队!”
王京之轻嗤一声,“那也看是什么军队了!风河谷大营的军队,是跟着圣上一起打过天下的军队,凭着你那一点点雕虫小技,就能落在你手里?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余叶梅手里握着禁军的兵符,禁军还不能全然听她的,还有些世家子弟不是跟了你吗?”
“那是自然!”王炳霖得意一笑。
“你都能在兵符之外,拉拢来兵将。更何况圣上?”王京之嗤笑一声,“你那些身在风河谷的心腹,最好不要亮出兵符,一旦他们亮出来,必然被杀!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王炳霖原本得意洋洋,却被王京之几句话骂的怒不可遏。
“把这个老糊涂的老匹夫给我带下去!气煞我也!老东西,若不是你还有些用处,你在朝堂上还有那么些影响力,你以为我会留着你活命?你做梦!”王炳霖跳着脚,让人把须发花白的王京之给带了下去。
王炳霖生了一场气。他强压怒火耐心等待,以为自己总能等来秦云璋被抓,或是直接被杀的消息。
可事实让他失望了,却是被王京之给说中。
“回禀王将军,风河谷大营,已经失去控制,兵符被毁。手握兵符的将领……当即被杀。”
军中送回来的消息,让王炳霖的面色徒然转白。
“不,这不可能的……他毫无准备的,他措手不及之下,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应对……”王炳霖失魂落魄的跌在在龙椅之上。
玉琪站在两三步开外,稚嫩的眼睛,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冷,默默无声的看着他,看着他坐着那曾坐着他父皇的椅子。
“玉琪?”王炳霖扭头看见了一身龙袍的玉琪,“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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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琪站在原地没动。
王炳霖厉喝一声,“把他抱过来给我!”
一旁的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玉琪却不急不慢的抬脚向他走过来,“他们胆小,你别吓唬他们。”
小小年纪,他的沉稳,让王炳霖不由吃了一惊。
玉琪走得够近了,他一把抱住玉琪,紧紧的抱入自己的怀中,“有你在就行,有你在!我扶你做皇帝,你在我前头挡着……虎毒不食子,我没输!我还没输!”
王炳霖大约还在做着“摄政王”的梦。
风河谷大营的军队,却来的比预想中的还要快。
那一支大军,足有十万人之多,一路势如破竹,直取京都。
“锁闭城门!京都的防守严密,他不可能攻取进来,京都的百姓已经知道,圣上驾崩了!皇宫里的丧钟都已经响过了!”王炳霖站在龙椅一旁,放下玉琪,挺直了身子厉声说道,“风河谷的将领们,犯上作乱!不服新帝!他们这些乱臣贼子!这是要造反呢!”
他临着的龙椅上,坐着一身龙袍,冠冕带在头上显得格外沉重的玉琪。
玉琪细细的脖子被沉甸甸的冠冕,压得摇摇晃晃。可是听到王炳霖的话,他还是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王炳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圣上!金殿之上,您需得沉稳持重,您虽年纪小,也不能这般轻浮!”
玉琪端正了脸色,稚嫩的小脸儿上,却尽是讽刺的意味,眼底的冷讽的笑意更是浓浓的。
秦云璋亲率兵马,攻取京都。
“真是想不到,这才多少年?我又站在这城门外头,昔日的一幕幕,好似还在昨天。”秦云璋说着话,抬起头来,看了看高高的城墙顶上。
此情此景,与当年是多么的相似。
当年,他也摔着大军,兵临城下。
他的亲哥哥,明宗皇帝就站在高高的城墙顶上,好似一阵大风就能把他给吹下来。他摇摇欲坠用自己的命,逼秦云璋退兵。
今时今日,他又亲率大军,再次站在了城门下头。
城门里头反对他,想要的杀了他,一路伏击,都直接想要取他性命的,仍旧是他的亲人。
是太后娘娘的外戚,是他的舅舅一族。
这皇权当真是那么好的东西吗?直叫手足相残?血脉亲情,不是原本该浓于水的吗?为什么如今却比水还淡,只叫人恨不得杀光至亲之人才算完?
秦云璋深吸了一口气,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越发沉稳老练的痕迹,他的喜怒,他的心思,全然被那一双深邃的眼眸敛尽。
他心中是对这般自相残杀的恨恶,是对杀戮的深恶痛绝。
可他脸上却只有对胜利的坚定决然。
“攻城锤就位!”秦云璋令下。
副官立即打旗语。
攻城锤是巨大的横木,由百人推着数辆小车,共同架起攻城锤,用那横木狠狠撞击城门。
守城容易,攻城难。特别是京都这样的地方,京中的各种设计,皆是利于守城的。
攻城捶刚到城门下头,城门上的守军,就开始往下砸石头,泼火油,射出火箭点燃火油。
火油浇在人的身上的,一旦被点燃,很难扑灭,这会儿又没有灭火器!
被烧着的人满地打滚,“嗷嗷”的叫声凄厉至极。
却见又一队专业的人马,奔跑速度极快,他们拿着厚实的布盖在那些被火点着的人身上,隔绝空气以灭火。火灭了之后,他们不恋战,抬起人就走。
战争是残酷的事情,无论对攻城者而言,还是对守城者,都是一样的残酷。
那些倒下的兵卒,立即就会被后来的替补上去。
沉重的攻城锤,在齐声的吆喝下一下下重击着城门。
“那是军医队!陆先生的军医队!”城墙头上的兵丁很快就注意到那只衣着有异的一队人马。
他们不攻城,不呐喊示威,他们只躲避着墙头上设下的火箭,救了人就走。
“什么陆先生的军医队,如今哪里还有陆先生?”墙上的将领,猛拍了一下兵卒的头。
但那兵卒的话已经叫旁人听见,“陆先生”的呼声已经在城墙头上渐渐传开。
“是陆先生!看!那里有陆先生的旗帜!”城墙头上的人,站得高看得远,他们看到伤员被抬走了之后,抬去的地方,有一面写着“陆医”两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城墙头上的抵抗,渐渐有了消极之势。
“圣上,投石车已经准备好了,”余叶梅御马来到秦云璋身边,她举目往城墙上看了一眼,投石车是攻城利器,可以远距离把大石头,投向城墙,甚至投过城墙,对城墙顶上,以及城墙里头的兵丁造成重创。
“这投石车是经过改良的。”秦云璋沉闷的说了一声。
余叶梅有些疑惑不解的看着他,“是啊,圣上。娘娘竟然还懂器械原理,这投石车的有效射程比原来提高了许多!”
余叶梅的声音是欣喜的,激动的。
几十辆投石车已经就位,只要圣上一声令下,攻城势在必得呀!
可秦云璋的眉眼之间,却是浓浓怜悯不忍……
“圣上?”余叶梅不能理解,圣上不该是优柔寡断的人吧?当年的襄王爷,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有着果毅的性格。
如今圣上更是饱经了世事磨练,应当更加果断坚定才对吧?
余叶梅还未再劝。
秦云璋却沉沉开口,“城墙顶上,包括城墙里头的兵卒,他们都是朕的兵卒!都是朕的子民!若没有王家反叛之事,他们在保家卫国,他们在为朕效力!”
余叶梅胸中一震。
秦云璋眼睛竟隐约含了水汽,“一辆投石车,一块巨石投上去……可能就有数个家庭,家破人亡!朕年轻的时候,也曾好大喜功,喜欢打胜仗,喜欢处处都赢。可是在皇位上坐的久了,朕的眼界才更为开阔。你死我活的赢,并非真的赢,倘若城中死伤无数,朕即便攻下了京都,也是个输家!”
余叶梅怔怔不能回神,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亮旗!”秦云璋忽然回过头吩咐道,“各将军旗帜落一半,将朕的旗帜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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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璋抿着嘴唇,眼中却倏而绽放出信心的光芒,“朕相信,看到朕的旗帜,这城,就已经攻下了!”
这话余叶梅能够理解,但她并没有这么强的信心。
秦云璋却十分坚定,硬是让扛旗的人把他的皇旗挂出来,立在他的身后,那旗杆很粗,得两个年轻力壮的旗卫方能扛得动。
京都城墙头上的人抬眼看见这边忽的所有将领的旗帜都落了一半下去,正感疑惑,却又见攻城大军正前方,忽然有一面格外招眼的旗帜被竖了起来,“快看快看!”
“那不是圣上的旗帜吗?”
“胡说八道什么……咦!还真是圣上的旗帜?”
“是骗人的!圣上急病驾崩!丧钟都鸣过了,说当年圣上的病并没有彻底好,皇后娘娘这次也无力回天……”
……
城墙头上的议论声还未停止,秦云璋竟亲自接过那面大旗,粗重的旗杆,他亲自扛在肩上,“驾——”
他竟突然御马前行。
倒是叫他身边的余叶梅廉清等人都吓了一跳。
“那扛着旗,骑在马背上的人是谁呀?”城墙上的兵卒嘀咕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儿?陆先生的旗在城外,陆先生是谁?是皇后娘娘呀,倘若圣上驾崩,皇后娘娘不在宫中守丧,她跟着叛军往京都里打干什么?再者,她是何时出的城啊?”
“那是圣上!”
不知是谁高声叫道。
这叫声立时在城墙上练成一片,“圣上,是圣上……”声音此起彼伏。
秦云璋的马越来越近,他已经进入到城墙上的箭矢的射程之内了!
“圣上小心!不可前行!”余叶梅和廉清扬声叫道。
但秦云璋却并没有畏惧,也没有丝毫停顿,他力气甚大,竟然单手把那粗重的旗杆给举了起来。
“朕要回京,何人阻挡,锁闭城门?”他这一吼,乃是灌注了内力的。
震的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即便城门下头声音嘈杂,却也能听见他的嗓音。
城墙头上的兵吏吓坏了,一时间谁也不敢射箭。督战的世家子弟,拿着长枪嚷嚷着让放箭,却毫无用处。
世家子弟却也不少,他们看不过去,亲自弯弓搭箭,向城墙底下的秦云璋射了过去。
居高临下,且射程不算太远,这一箭,可是真险。
秦云璋之力,却不可小觑,他不但能举得起那杆重旗,他还能挥动起来。
他骤然挥动旗杆,将城墙头上射下的羽箭,尽都挡去了!
“是圣上!不会有错!就是圣上!”兵卒大叫起来,有人已经呼喊着“开城门”。
这会儿京都墙头上的守军,刚刚反应过来,原来城外攻取京都的不是“叛军”,那是圣上亲率的兵马!而他们这些守卫京都的人,才是被蒙在鼓里的,真正的叛军!
纵然有世家子弟为首、为将,却挡不住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城门大开!
秦云璋率领着雄兵,犹如破竹之势,攻入京都。
京都城门失守的消息很快送进了皇宫。
王炳霖正在大殿之上,文武群臣都被他召集到皇宫里头,作为他最后的人质。
王京之也在殿中。
王京之看着他脸色灰败的脸,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你的春秋美梦,竟然这么快就醒了吧?”
“老匹夫!你住口!”
“单是我住口有什么用呢?只怕日后天下人都会笑话你,笑话你不自量力!清河王氏也会以你为耻!你将成为整个王氏的耻辱!你背叛不忠的行径,会被载入史册,遗臭万年!哈哈哈!”王京之骂起人来,也是不留一点情面,当着朝堂上,那么多大臣的面,将王炳霖骂的脸面涨红。
王炳霖本就已经慌乱失措,这会儿又当着众人的面被骂,哪里还能沉得住气,他立时从一旁侍卫身上,抽出佩剑来。
“王京之,别以为你年纪大了,就可以倚老卖老!你敢多说一句,我立斩你在这殿上!”王炳霖冲到王京之面前,“或者,你跪下给我磕头认错,我就放过你!”
王京之闻言哈哈大笑,看着王炳霖的目光满是怜悯。
“你输了,却连输都不敢认。明知圣上就要回来了,你紧赶着这最后的一点儿光景蹦跶!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王京之摸着花白的胡子笑,“就像那秋后的蚂蚱!”
王炳霖啊的长嘶一声,举剑刺向王京之。
“住手!”忽的一声厉喝,“来人,拦住他!”
殿上的人皆是一惊。
如今被困在殿上的人,基本都是文臣,而王炳霖却是武将出身,文臣动嘴可以,动手……那真是手无缚鸡之力。
谁这么大胆,竟敢在这时候突然替王京之开口?不想活了?
众人寻声看去,却见年幼的玉琪,竟坐在龙椅之上,抬手指着王炳霖,又厉声说了一遍,“夺下他兵器!”
殿上一时间静的鸦雀无声,这当真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说出口的话?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就是王炳霖要扶持的傀儡皇帝?这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势,他若长大了真能被控制?
文臣一时间,既是庆幸,又是后怕……
“没人动手是吗?待会儿父皇就来了,如今你们听我的话,就是忠于我父皇的,我必在父皇面前为你们美言!”调理如此清晰,逻辑一点儿不显混乱。玉琪长得不像秦云璋,可这说话的气势,却是有几分相像。
殿上侍卫你看我我看你,忽的一点头,竟真的扑上来,要从王炳霖手中夺兵器。
乒乒乓乓的,肃穆的金殿之上,竟然就这么打了起来。
一杆子文臣吓得赶紧后退,门外还守着叛军,他们不敢出去冒险,都缩在墙边角落。
年幼的玉琪,虽脸色也犯了白,却还是坚持着挺直了脊背坐在龙椅之上。
喊杀之声不多时就将皇城包围。
因为所有的文臣,都被关在皇宫里做人质,且玉琪也在宫里头。秦云璋不得不谨慎行事,不能像攻取京都城门一般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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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玉琪,分明紧张的腿肚子都要抽筋了,却还咬着牙,稳住自己的心神说道,“你们听见了吧?我父皇就在外头了,不时就能进来。如今是你们求生的最后时间了!现在你们归向我,我父皇定会饶恕你们。若你们还不投降——就只有死!”
秦云璋领兵就要突破皇城宫门之时,宫门却从里头打开了。
此时还能守在皇宫里头的,定然都是叛军的心腹精兵,如今连这些精兵竟都缴械投降了。
秦云璋一身戎装,阔步入朝。
朝堂之上的文臣纷纷迎出殿门,跪在殿前,山呼万岁。
文臣们虽然形容狼狈,但好在都活着。这一场狂风暴雨之后,能捡条命回来,就已经值得庆幸了。
秦云璋入了大殿,殿中王炳霖被人捆住了手脚,扔在殿上。
王京之跪在他身边,老泪纵横,“圣上,老臣……对不起您……”
他颤颤巍巍求圣上赐死他。
秦云璋让人把王京之扶到一旁坐着,他看了眼龙椅上头的玉琪。
玉琪从椅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蹦蹦蹦朝他跑过来,“父皇,就是他!他就是主谋!”
“我不是!”王炳霖却嘿嘿的笑了一声,“圣上英明睿智,事到如今,你猜到主谋是谁了吗?”
秦云璋眯起眼睛,冷冷的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朕不用猜,如今路人皆知清河王氏狼子野心。”
“清河王氏为何会有这份野心?我王氏世代都是忠臣……”
“呸!”王京之在一旁,狠狠的啐了一口,“我跟你可不是一个王氏!”
王炳霖没理会他,继续说道,“是谁勾起了王氏更大的野心呢?清河王氏原本只是琅琊王氏的分支,在朝中的影响力,远不急琅琊王氏!是谁让我族人的心,如此膨胀起来?”
秦云璋垂眸,淡漠看他,“朕如今已经不想追究这些了。”
“是不想?还是不敢?”王炳霖忽的哈哈笑了起来,“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住口!”玉琪看爹爹脸色不好,抬手指着地上的人呵斥道。
“圣上不会想不明白,谁能让太后吃了有毒的点心?谁能调动宫中的人,把皇后藏匿偷偷运出宫?单凭两个王氏的能力,远不够吧?”王炳霖似乎是铁了心,要把那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捅到秦云璋的心窝里。
秦云璋闭了闭眼睛。
“是太后!太后才是主谋!是你自己的母亲背叛了你,出卖了你!哈哈哈!”王炳霖放肆的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回荡在高高的殿宇屋脊之间,空旷,凄厉。
秦云璋紧闭着眼睛,喉结艰难的动了动,并没有作声。
“你不信吗?是谁一口咬定了你,色令智昏?是谁最担心你纵容皇后牝鸡司晨?”王炳霖微笑说道,“不是这些固执的老派大臣们,最担心的是你的母亲,是太后!”
秦云璋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玉琪忙伸出手来搀扶他,“父皇……”
秦云璋摇了摇头,“我没事。”他不是想不明白,沈世勋说,太后为什么会吃陆锦棠送的东西这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怀疑。可是自己心里的怀疑,真的被毫不留情的揭开时,竟然还是那么痛彻心扉。
“为什么……”秦云璋喃喃问了自己一声。
“为什么?”王炳霖哈的大笑一声,“因为你做人太失败!你眼里只有你的皇后,把你的老母亲都扔在了一遍,重用皇后的弟弟,年纪轻轻就让他做校尉,让他娶县主,给他将军之衔!外戚与外戚都是相互制约的!太后怕她百年之后,清河王氏会更加没落,没有她在宫中制约权衡,你更是让皇后独大!皇后身边养着二皇子,太后娘娘却是看重大皇子的,她自然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大皇子!”
“最好的东西?”秦云璋侧脸看着玉琪身上的龙袍,扎眼的明黄色,盘踞云间的舞爪金龙,这真是威风霸气。可这东西引起了多少厮杀,枉付了多少人命?这东西表面看起来金光灿烂,可背后却阴暗可怕。谁穿上这龙袍,似乎就要面对众叛亲离,就要背负无数算计和阴谋。
曾经那么爱他疼他的母亲,曾经那个要把一切好的都留给他的母亲……如今却用她自己的命来算计自己的枕边人。
秦云璋只觉真相太冷,让他的心都冷透了。
“老臣确实听太后娘娘说过,说她寿数将尽,只怕熬不过今年冬季了……没想到……”王京之在一旁低叹。
没想到,她竟会用自己仅剩半年的寿数,谋划了一次大变。
“廉将军,将叛军归拢,投降者不杀。清河王氏抄家,投入狱中。”
秦云璋的声音听起来倒是稳稳当当的,倒也算得平静。
陆锦棠早在王炳霖说到太后是主谋的时候,已经站在殿外了。
她一字一句,都听的真切,一时间她脚步都无法迈入殿中,只怕秦云璋不想在那种时候面对自己。
他开了口,陆锦棠才提步入殿。
秦云璋正板着脸,一只手落在玉琪的头上,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他的目光带着些严厉的神色,在玉琪那小小的龙袍上打转。
陆锦棠一时琢磨不透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大约是怕他会迁怒无辜的玉琪,她疾步上前,一把抱住玉琪,“我儿……”
她本不想哭的,想她多么坚强的一个人呐,在孩子面前流眼泪,多没面子。
可抱住玉琪稚嫩软糯的小身体那一刹,她就绷不住了,眼泪如河水决堤,滚滚而下。
“阿娘……”玉琪也搂住她的脖子,搂得紧紧的,“阿娘不哭,玉琪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阿娘回来了,阿娘再也不离开了。”陆锦棠低声说道,“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两个,当初并非亲生,如今却当真如亲生一般了。
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曾经,在他小的时候,太后是不是也这样抱着他?也这样疼爱他?
“我们去接弟弟好不好?”陆锦棠担心秦云璋的情绪不稳定,这时候,她不放心把玉琪一个人撇在他身边。
玉琪点点头,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陆锦棠索性把玉琪直接抱了起来。
五六岁的孩子,居然已经沉甸甸的快要抱不动了,也幸得她是部队里练过的人,不然还真闹了笑话。
出了殿门,玉琪就不让她抱了,宫人大臣们看着,他还闹了个大红脸。
换过衣服,调了侍卫,母子两人,共乘一辆马车往沈家别院而去。
马车轻晃,陆锦棠笑眯眯的把玉琪揽入怀中。
玉琪仰着小脸儿忽然问道,“阿娘,这些日子,您害怕吗?”
陆锦棠握住他的小手,“玉琪在宫里,害怕吗?”
玉琪抿着嘴,认认真真的看着她,看了良久,“怕过,后来不怕了。阿娘日后也不用害怕了,因为,玉琪长大了。我可以保护阿娘,保护弟弟。”
陆锦棠收回去的泪,险些又决堤而出。
她伸手抱住他,抱得紧紧的,这个孩子没有枉费她废了那么多心思,废了那么多波折,也要和他培养好感情。
“我害怕太后……”玉琪低声说了一句。
陆锦棠垂眸看他,发现他也在盯着自己。
陆锦棠摇了摇头,“你不用怕她,她谋划这一切,是想把这些都给你。她用错了方式,也太心急。其实……她不是坏人。”
玉琪这才安心的靠在了陆锦棠的怀里。
……
王洛璃身边满是沈世勋的眼线耳目,外头的消息一点都送不进来。
她有些气急败坏,她派去那些把陆锦棠扔进妓院的人,究竟得手了没有?
为何京都忽然敲了丧钟?秦云璋驾崩了吗?那外头的战乱之声,又是怎么回事?
沈家别院远在京郊,与皇宫距离甚远,三面有山。恍如世外桃源,更何况,沈世勋又是故意斩断她的消息来源。
王洛璃坐不住,愤愤的去寻沈世勋。
家仆们欲拦,却被她骂了一顿,“我见自己的相公有何不可?你们沈家人拦着不让我见,莫不是不承认我这个夫人?”
沈世勋只是交代让盯着她,也没说不让她过来见面。沈家家仆不敢拦的紧了,只好放了她进去。
王洛璃进了院子,抬眼就看见沈世勋和一个孩子,坐在湖心水榭里玩儿。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笑的那么明媚,那么开心。
那孩子把点心渣子撒了他一身,他还宠溺的笑,亲自拿着净白的帕子给那孩子擦手。
“那是谁家的孩子?”王洛璃低声问道。
她身边的丫鬟自然不知,默默的摇头。
王洛璃皱了皱眉,提步往湖心的水榭走去。
那孩子听闻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尽是天真纯净。
孩子朝她咯咯一笑。
王洛璃的脚步却是骤然一顿,恍如有一只利箭,猝不及防的扎进她的心里,这孩子……眉眼脸型都那么熟悉,那么得让人过目难忘!
孩子看了她一阵子,就扭过头玩儿别的去了。
沈文柯转身看她,“今日风光正好,水榭里也凉快,坐下吃些茶吧。”
王洛璃僵硬的笑了笑,冲那孩子抬了抬下巴,“这是谁家的孩子?”
“亲戚家的。”沈世勋随口说道。
“哦……”王洛璃淡淡的应了一声,视线也离开了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九。”沈世勋说。
王洛璃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沈世勋却起身去和那孩子玩儿,那孩子活泼的紧,在水榭里上窜下跳。沈世勋却对他格外有耐心,任他调皮捣蛋,也不舍得板一下脸。
丫鬟上了茶,王洛璃似乎真不打算走,原本满腔愤怒,要和沈世勋吵一架,问问外头的情况如何。
可这会儿,见到这孩子以后,她忽然不想问了。
外头怎么样,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爱屋及乌……”王洛璃冷讽的轻笑一声。
因为喜欢她,所以连她和别人的孩子,他都这么喜欢吗?他对着自己的时候,也从没有这般温柔过。
他给她的感觉总是淡淡的,温和有礼,却难以亲近。
王洛璃正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两人,外院却有小厮急匆匆而来,在沈世勋耳边说了句什么。
沈世勋立即看了眼王洛璃,又抱起那孩子,“我们去外院玩儿,好不好?”
“不!”那孩子极有主见,“我要喂鱼。”
水榭底下的湖水里,养着百十条肥硕的锦鲤,红红黄黄的煞是好看。
沈世勋皱了皱眉,“送夫人回去。”
王洛璃笑了一声,“这儿的茶真香,点心也好,且真是比别处更凉快呢。相公有事就去忙吧,我少坐一会儿就回去了。这么多人守着呢,我不会往外去。”
她的眼睛,根本没往那孩子身上瞟,似乎根本不在意此处是不是还有一个猴子般的小娃娃。
小厮又催了沈世勋一句。
沈世勋捏了捏拳头,“临风,你在此处守着,我去去就回。”
临风是他贴身护从,功夫极好,留了临风在这儿,应当万全无虞了。
那孩子大把大把的抓着鱼食,洒在湖面上。
肥硕的锦鲤疯了一般抢食,有些敏捷的鱼能高高的跃出水面,扑打起硕大的水花。
那水花都溅在孩子的脸上了。
逗的那孩子咯咯的笑个不停,但他这种喂法儿,鱼食很快没有了。
“临风,去拿鱼食来。”孩子不认识别个,他这几日都是跟朕沈世勋的,只认得沈世勋贴身的护卫临风一个。
临风怔了一下,正欲指派其他人去。
王洛璃却开口,“小公子叫你去呢,又没叫别人去,你推诿不去,可是觉得小公子命令不了你?”
临风眉头蹙起,看了那孩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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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一个踉跄,“这鱼是专门从南境运过来,又经过好几代培育,才育出的品种!专供赏玩的!”
小孩子回过头来,“你怎么还没去拿鱼食?”
临风瞪了瞪眼,提步离开,他去的速度甚快,只盼能快些赶回来。
王洛璃却在他离开之时,起身走到那孩子身边,小声叫道,“玉玳?”
孩子没理她。
王洛璃面有疑色,猜错了?不可能呀!分明那么像!
“玉玳,我这里有鱼食,你要不要?”王洛璃轻笑。
孩子转过脸朝她笑,“要呀!”
王洛璃也笑了一声,作势往袖袋里摸,“我这鱼食可香了,能让鱼跳得老高老高!”
“当真?”小孩子兴奋的在临水的石椅上站了起来。
王洛璃掏着袖子靠近他,“当是真的了!你看!”
小孩子探头靠近她的时候,她却骤然伸手,猛地推了那孩子一把,嘴上却高呼着:“小心啊!”
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她伸出的手,像是要抓那孩子却未能抓住一般。
只听“噗通——”一声响,溅起的水花真的是老高老高的!
王洛璃瞧见一旁的家仆慌慌张张的要往水里跳,她眯了眯眼睛,率先纵身一跃——噗通!
更响亮的水声,更大的水花,有些锦鲤都被反砸向了空中。
“我家小姐不会水啊!小姐,你不会水怎么跳下去救人?”王洛璃的丫鬟急得大叫起来。
家仆们更是慌了神。
掉下去个小孩儿还不够,如今连夫人都落了水了,待会儿家主回来了,可怎么交代?
一时间,湖里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下去了好些人。
王洛璃在水面上扑腾,却也喊不出声音来,一张嘴就有水灌进去。她脸色都变了。
她是大人,家仆们自然先看见了她,那孩子落了水之后,好像就沉了下去,水面上竟瞧不见他的身影。
“快救我家小姐!”丫鬟急的大喊,“救夫人呀!快救夫人!”
家仆托住王洛璃,她却挣扎并不配合,叫两个会水的仆从都呛了好几口水。
“小姐,你别找那孩子了,您快上来吧!自有人救那孩子的!”丫鬟在岸上大哭。
又往王洛璃身边游过来两个家仆,四个人合力,才把她弄上岸。
把她送上岸交在丫鬟手里,家仆不敢耽搁,噗通噗通纷纷跳水。
可左右耽搁了这么久,那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呀……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活着吗?
为什么水面上,连他的一丝痕迹都没有呢?他不会挣扎吗?
找人的家仆都慌了神,在水里扑腾,湖水早就浑浊了,这会儿什么都瞧不见。
“小姐,您的衣服都湿了,在这儿经了风,会受寒的,回去换衣服吧!”丫鬟劝。
王洛璃却抖着身子,连连摇头,“不行,那孩子还没找到,我怎么安心走呢?总得确保了那孩子没事儿,我才能离开!”
“您在这儿也帮不上……”丫鬟没说完,被王洛璃狠狠瞪了一眼,立即闭上嘴,不敢再劝。
临风拿个鱼食就回来的功夫,却见好些家仆都跳到湖水里游泳。
夫人站在岸边上,从头到脚都往下滴着水,身上披着一条薄毯,却也濡湿了。
临风扫视了一圈,却不见那孩子的身影!他心中一惊,旁人不知道那孩子的身份,他却是清清楚楚的!
临风纵身一跃,直接掠过凉亭,他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水面。
家仆们越找越浑浊的地方,他没去看。
他的目光大致掠过整个湖面,远处平静的湖面底下,似乎聚集了特别特别多的锦鲤,就像满湖的锦鲤全都被吸引到那一处地方去了。
临风不敢耽搁,立时向那湖面略去。
他靠近了,锦鲤也不散开,仍旧围着什么东西打转。
临风眯眼细看,忽的“噗通”栽入水中。
岸上的王洛璃听闻水声,狐疑的向那方向看去。
临风下水的地方,距离她和那孩子落水的地方甚远,他怎的在那儿入了水?
莫不是那孩子已经被水带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这是湖,又不是暗流汹涌的河,怎么可能漂的那么远?
却又听“哗啦”一声,临风抱着一个小小软软的身体,跃出水面。
王洛璃目光一凝,还真是!
不过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他能扛到现在吗?
王洛璃见临风上岸,立即疾奔过去,“怎样?孩子怎样了?他太顽皮,邻水往下逗那鱼,我竟……我竟没能抓住他,呜呜……”
临风眯眼看了看哭泣的王洛璃。
“不如你将他放下,我给他救治,我学过皇后娘娘的针法,我能急救的。”王洛璃诚恳说道。
她伸手想摸那孩子,临风却转身躲开了,“不劳夫人动手。”
王洛璃一脸受伤的神色,“我只是想救他,毕竟是我没有拉住他……我心里也很愧疚。”
“就是,我家小姐还跟着跳了水救他呢!不识好人心!”丫鬟冲着临风骂道。
临风皱眉,“夫人还会水?”
“啊……我……”
“我家小姐不会水,但那不是救人心切吗?为着一个亲戚家的孩子,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搭上了!”丫鬟撅着嘴,“什么亲戚家的孩子,能比小姐还重要吗?你怎么亲疏不分呢?这孩子也太顽劣,太不像话了!”
“现在说那些做什么?临风,你快把孩子放下,我来给他急救!他在水里那么长时间,再不救人恐怕就……”王洛璃脸上似乎是实打实的紧张担忧。
临风却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孩子没事。”
王洛璃闻言一惊,没事?在水底下闷了那么久,会没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临风却是抱着孩子,绕过她,纵着轻功就走了。
“什么态度呀!”丫鬟恨得直咬牙,“小姐就不该救他,都什么人呐!”
丫鬟却是没瞧见王洛璃脸上一闪而过的恨色。
临风把孩子抱去沈世勋的卧房,让人备了温水,给他洗了头,洗了澡,备好干净崭新的衣裳。
那孩子一入水就醒了,睁眼喊着,“鱼,鱼,大鲤鱼!”
临风狐疑的看着他,“你没事?当真没呛水?”
他在水面下找到这孩子的时候,这孩子跟鱼一样,睁着眼睛,在水底玩儿。
那些锦鲤似乎都很喜欢他,围在他身边亲咬他的衣裳,这孩子似乎根本不用露出水面去透气。
他把这孩子从水底下抱出来的时候,他才突然昏了过去。
“没有呛水,鱼,好玩儿,你们不知道,水底下还有个更大的鱼呢,它不出来抢食,它是鱼王!”小孩子兴奋的比划着,“有这么大,不,这么这么大!”
他的两只手臂张的开开的。
临风给他穿好衣服,他却在自己身上翻找,“蛋呢?我的蛋呢?”
临风闻言一愣,小孩子撅嘴道,“金蛋!我有个金蛋,打小就随身带着,怎的不见了?”
临风从他脱下的湿衣服堆里找到了那只金蛋,金光飒飒的,光芒明亮柔和。让人赏心悦目。
“呀!金蛋上怎么裂了个缝?”小孩子惊叫道。
临风凑近他的手去细看,隐约可见那金光飒飒的蛋上,有一条极其细小的灰色纹路,那纹路只有短短的一段,并未连在一起。
“许是要破壳了呢?”临风玩笑道。
那孩子看他一眼,立即把自己的金蛋揣入怀中。
临风这边刚给孩子烘干了头发,便有沈世勋派来的人说,让他把孩子带到前院花厅去。
临风再三检察了孩子,确保他没事,又问了他几遍,他都说自己没有哪里不舒服。临风琢磨着,等见了沈世勋以后,禀明此事,再请大夫也许更稳妥些。
他带了小孩子去了前院花厅。
却见花厅里等着的并非沈世勋,而是一位衣着气质不俗的妇人,带着仆婢,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
他牵着手的孩子瞧见花厅里的人,立时兴奋起来,一把甩开他的手,蹦跳上前,“阿娘!阿娘!哥哥!”
他扑上前去,抱住那位夫人的腿,又揽住另一个孩子的脖子,半挂在那孩子的身上。
临风立时明白眼前之人的身份。
沈世勋把这孩子带回来的时候,只告诉了他一个人,这孩子名为玉玳,乃是当今的二皇子殿下。
那眼前这位夫人必是皇后娘娘了!
临风拱手行礼,“见过娘娘!”
陆锦棠对他笑了笑,“玉玳这些日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临风看着挂在大皇子身上的玉玳,他比大皇子小一岁半,可是个头已经快追上大皇子了,且大皇子身体消瘦,他却很健壮,他挂在大皇子的脖子上,把大皇子拉得歪歪斜斜。
大皇子极力想要站直自己的身体,脸都憋得通红,却是心有余力不足。
“哥哥,哥哥!后院有水,养有大鱼,这么大、这么大的大鱼!好看!”玉玳兴奋的说起来。
临风心头一紧,惟恐这孩子说出他刚刚落水的事情。
他当时不在身边,到底是他自己不慎掉入水中,还是……他也不敢断言。但这会儿沈世勋和沈家夫人都不在,他一个随从护卫,实在不好议论主人家的事情。
“我本想亲自向沈太守道谢,不过他若忙的脱不开身,那就改日吧。这孩子我先领回去了。”陆锦棠缓缓说道。
临风拱手道是,他说,会转告家主。
陆锦棠正要领了两个兴奋的孩子走,却又一丫鬟行至门口,“请夫人留步。”
丫鬟福了福身,“我家夫人正在更衣,说实在慢待了夫人,请夫人稍坐片刻,她立时便来向夫人请安。”
陆锦棠挑了挑眉,“你家夫人太客气了。”
“还请夫人稍后,我家夫人让人备了饮子和瓜果点心。”小丫鬟让人端着漆盘,进了花厅送上。
临风皱起眉头,少夫人适才也落了水,且还是和那孩子一起落水的。她这会儿不避嫌,却也要过来……莫非真如她所说,她是抓二皇子,没能抓住,才让二皇子落水?
但他整日跟在沈世勋身边,王家的事情他没打听但也多多少少的知道。圣上反/攻京都之前,京都几乎全都落于清河王氏手中,如此说来,沈家这位少夫人和皇后娘娘应当十分不和才是,她主动来见,究竟是什么意图呢?
临风怕两个女人见面,局面难以预料,立即悄悄退了出去,去寻沈世勋过来。
临风刚走,陆锦棠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往花厅里来。
陆锦棠勾了勾嘴角,王洛璃还敢来见她?她怕是不知道外头的情形已经变成怎样了吧?王炳霖都已经被拿下,她一个女孩子,还有翻天的能力不成?
陆锦棠倒不急着走了,她摸了摸玉玳的头,在椅子上坐下,“沈家好玩儿吗?”
“好玩儿!有好吃的,还有好玩儿的!”玉玳满足的点点头,伸手拉住哥哥的手,一脸兴奋的又和哥哥说起话来,他娘都被冷落到一边。
跟玉玳相比,玉琪简直沉稳的不像个孩子,他默默笑着,任凭玉玳攥紧了他的手,翻来覆去的跟他讲大鲤鱼。
王洛璃一身新衣,头发半干,脸上的妆容带着几许仓促之意。
她在门外,直愣愣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抬眼看她之时,她才蹲身道,“见过娘娘,许久不见,娘娘气色越发好了,如今不用吃胡饼就咸菜了,可还习惯?”
王洛璃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冷讽之意。
陆锦棠抿唇而笑,“我吃什么都习惯,不挑剔吃喝。只是有人怕要不习惯了。”
王洛璃眯了眯眼睛,在门外站直了身子,“娘娘不叫臣妾进门说话吗?”
陆锦棠轻笑,“当初在王家别院,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进出如自己家中一般。如今真到了你家,你反倒如此客气有礼,都不像这里的女主人了。”
王洛璃面上表情一紧,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
她牙关一咬,猛地提步进门,进门之后并未停步,反而是向陆锦棠走去,她走到一半距离,忽然变成小跑,疾奔至陆锦棠面前,她厉喝一声,“我活不成,你也别想得意活着!”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猝不及防的刺向陆锦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锦棠推开身边的两个孩子,抬脚踢向她膝盖,并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陆锦棠身后的木兰又惊又怒,上前一脚踹在王洛璃胸前。
木兰力气大,这一脚又灌满了力气,王洛璃被她踹得径直飞出去好几步的距离,表情痛苦的跌在地上,捂着胸口难以起身。
王洛璃手上的匕首也被陆锦棠夺了过去。
陆锦棠低头看着这匕首,真是眼熟的很,正是当初秦云璋送给她那把锋利的玄铁匕首。
是她的那套金针被搜走的时候,匕首也一起被搜走的吧?
王洛璃竟想用自己的匕首,刺杀自己……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你……会功夫?”王洛璃诧异震惊的看着陆锦棠,“当初在王家别馆的时候,你怎的……”
“怎的任你欺凌,都没有表现出来?”陆锦棠轻笑,“那时候我血脉被封的时间太长,四肢尚不灵活。再者,那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这两下子,根本不够看,何必做徒劳挣扎,不如留着力气动动脑子。反倒是你,我原以为,你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怎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王洛璃按着地,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成王败寇,今日/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王家输了……既然输了,我也绝不贪生。你要取我的命,就来拿吧!”
她厉喝一声,表情狰狞。
木兰纵身上前,一把扼住她的脖子。
丫鬟见状,扑上前来,拍打木兰的胳膊,“休要伤害我家小姐!你快放手!她已经离开王家,如今可是沈家妇!”
正跟哥哥玩儿的玉玳却忽然转过脸来,“她若死了,她肚子里的小孩子,还能活吗?”
有些嘈杂烦乱的花厅里,一句童声,立时安静下来。
众人惊讶的看着玉玳,眼睛瞪得珠子一般。
玉玳伸手指着王洛璃的肚子,“有个会动的,特别小,在她肚子里,那是她的孩子吧?”
众人皆惊讶的看着玉玳,又狐疑的看向王洛璃的肚子。
“你……你怎知道?”王洛璃的丫鬟颤声问道。
玉玳嘻嘻一笑,“我阿娘告诉我的呀!我问阿娘,我和哥哥是哪里来的,阿娘说,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所以,她肚子里的也是她的孩子吧?”
玉玳指着王洛璃。
“她是想问你,你怎么知道,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玉琪站在一旁,替众人问道。
玉玳挠了挠头,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哥哥,又看向阿娘,“我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呀!”
木兰皱起眉头,她手上早松了力气,却并没有完全放开王洛璃。
“娘娘?”木兰皱眉。
“叫我看看她的脉。”陆锦棠说道。
木兰钳制着王洛璃上前,按她在椅子上坐下,拿着她的手腕放在桌上。
陆锦棠深深看了王洛璃一眼。她脸上也是惊诧之色。
“要杀便杀,一个不成形的孩子,还能改变什么不成?”王洛璃冷哼一声。
陆锦棠却落指在她脉门之上。针灸可以暂时改变人的脉象,王洛璃学过她的针灸之法,她会不会那种针法呢?
可玉玳又不懂脉象,他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又是凭什么判定的?
陆锦棠心中满是疑问,她细察王洛璃的脉象良久。
“我不惧死,你也不用装模作样!”王洛璃狠狠说道,“我恨不得你死,想来你也一样!一个三四岁孩子胡言乱语,你何必在意?”
“是有孕了。”陆锦棠收回手说道。
沈世勋恰被临风请回来,正欲迈步进门。
陆锦棠话音出口,他迈出的脚步都堪堪停在了半空,忘了落地。
王洛璃面色一怔,她由不敢信,自己也按上脉门,“怎我自己毫无知觉?”
她也算学过医术,自然不及陆锦棠自幼学起,王洛璃学医术,只是为了不被皇后娘娘比下去。她勤学苦练的唯有针灸,医理不如陆锦棠知道的那么透彻,算是半瓶子水。
“娘娘说什么?”沈世勋的脚终于落了地,迈步进门,但他的心却是悬在了半空中,声音都有些飘。
“是有孕了,且已经有三四个月了,真是奇怪。你自己葵/水未来,你和你的丫鬟都不知晓吗?”陆锦棠皱眉说道。
丫鬟在沈世勋的目光里,慌忙跪下,“小姐为考试,努力读书,且操心过多……头一个月未来的时候,也请大夫看了,说忧思过重,所以内里失调,运化不畅,并没有说是,是有孕……”
王洛璃自己也没有往这边想过,虽然她的肚子都已经微微起了些变化,她却以为自己是近来吃胖了。
切脉她不甚在行,加之没有往这边想,她根本没切出喜脉来。
她和沈世勋的房中事很寡淡,也很少。最近的一次,还是几个月前,她从南境离开,前来京都考试前那一晚吧……莫非就是那个晚上?
王洛璃脸上并没有喜悦,只是多了一些烦闷。
沈世勋却忽然撩起衣摆,冲着陆锦棠跪了下来。
“舅舅请起!”陆锦棠连忙起身,让人扶他起来。
“王家犯了重罪,拙荆也曾参与其中……这些臣已经知道了,只是……盼着娘娘能看在拙荆怀有身孕的份儿上,饶她一命!”沈世勋并不肯起身,一字一句,说的十分郑重缓慢。
王洛璃的目光渐渐找回焦距,诧异狐疑的看着沈世勋,“你为我求情?”
沈世勋看她一眼,没说话。
王洛璃却哈的笑了一声,“你那点儿心思……你怎会为我求情?我虽有身子,但能为你沈家生孩子的女人大有人在吧?你会因为顾惜我肚子里的孩子,而跪下为我求情?”
“小姐……您这是说什么呢?”丫鬟流泪去拽王洛璃的袖子。
王洛璃一把挥开她,“以前我王家尚且是名流大族,你对我也不曾多几分热情。如今,王家大厦倾覆,已沦为罪臣了,你又何必假惺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沈世勋抿了抿唇,语气很是艰难,“并非假惺惺,我也许对你不够体贴,不够温柔小意。却是承认你沈家少夫人的身份。我既把你娶进门,自然会对你负责,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该负的责任。即便你今日没有怀孕,我亦会向圣上求情。”
王洛璃挑了挑眉梢,“责任?”她讽刺的笑了起来。
“是,很多事情并非人心能够控制,但责任是不可逃避的,我也没想过要逃避。”沈世勋一字一句的说道。
丫鬟小心翼翼的又拽了拽王洛璃的衣袖,相劝的话不敢多说,但求她家小姐别再固执了。
沈太守在丫鬟看来已经极好了,沈家有那么大的家业,他为人却不骄不躁,他自己并不穷奢极欲。却是把家中的财政之权,全都交给她家小姐。
即便她家小姐挥霍无度,三日之内订了几十套精工绣制的衣服,转眼却又一件不穿,买了几十套头面,一件没带,却都送给她的小姐妹们……沈太守都从未表现半分不满。
小姐还求什么呢?非要夺了天下才甘心吗?
即便王家没有失败,夺了天下的人,也不是她家小姐呀!她一个丫鬟都看明白的事情,小姐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我不想生孩子!这个孩子根本就不该来!我从未感受到过他的存在!也不会把他留下来!”王洛璃句句狠厉,看着沈世勋的目光,都格外的清冷,“如此,你还要为我求情吗?”
沈世勋闭了闭眼睛,喉结艰难的动了动,“是。”
“哈……”王洛璃笑出了眼泪,“你何必自欺欺人,你喜欢的人明明……”
“吾妻王氏!”沈世勋徒然抬高音量,“吾妻只有一位,那就是王氏洛璃!”
王洛璃一脸讽刺笑意,“连说都不敢说吗?也不敢叫我说?沈世勋,你就是个懦夫!”
陆锦棠叹了口气,“舅舅快起来吧,我会禀明圣上的。多谢你这段时间帮我照顾玉玳,我这就把他带走了。”
陆锦棠告辞离开,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儿,和不和睦,也容不得自己这个外人在这里搀和。
王洛璃想说什么,又被沈世勋打断,陆锦棠不是不明白。只是这种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是不提为妙。
回宫的马车上,陆锦棠一直目光灼灼的看着玉玳。
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王洛璃怀孕的呢?
“不知娘娘听说过没有,说心智特别单纯的小孩子,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木兰在一旁,小声说道。
陆锦棠未置一词,她觉得事情也许没有这么简单。
但看玉玳此时正与玉琪玩儿的开心,和玉琪的沉稳相比,玉玳当真是天真烂漫,心无烦忧。她得好好想想该如何询问,才不会让孩子惊慌害怕。
……
沈世勋派到王洛璃身边的人少了一半,但仍旧没有全部撤走,他不再拦着她跟外头联络。
王洛璃却再没了可以联络的人。
她出门闲走,沈世勋的人会随行保护她,却不会拦着她打听消息。
其实如今,王洛璃都不用特地去打听。街上随便一走,路边小摊茶馆随便一坐,支起耳朵就能听见人们议论王家谋逆的事情。
“清河王氏几乎全族都被抓了!其他的世族,据说也被牵连,但涉及的范围太广,朝廷没有一下子就全部都打击……”
“听说琅琊王氏都收敛了很多,许多人都主动引咎辞职,离开朝廷……”
王洛璃起身离开茶馆,这话听得多了,耳朵都要生茧子了,可是朝廷究竟要如何处罚王氏,却一直没有定论。
她乘着马车,来到娘家门口。爹爹也是出身清河王氏,可已经算是旁支了。
她家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口有金吾卫把守,不许人靠前。
沈家的马车也只能停的远远的,让她从车窗户里看一眼。
“我爹娘如今也在狱中吗?”王洛璃问马车外头随行护卫。
沈家护卫沉吟片刻,“是。”
“我能到狱中探望他们吗?”这话她应该去问沈世勋,可她现在躲着沈世勋,避而不见。
“这……”护卫面有难色。
“不能就算了。”王洛璃放下车窗帘子。
“因谋逆乃是大罪,所以现在所有人都不准探监……”护卫解释道。
王洛璃停了片刻,又猛地掀开帘子,“我爹爹只是户部尚书,是文臣,他没有参与谋逆!你告诉我,我娘家获罪,究竟是不是因为……因为我?”
王洛璃的眼圈微微红了。
莫说在她娘家一家眼里了,就是在整个族中,她都是族中女孩子里的佼佼者,是长辈们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她是被宠着,被特别呵护着长大的。族里的长辈都对她很好,小辈儿们谁也不敢得罪她,都得让着她。
有次堂妹不小心说了句,“你的珠花带的太多了,颜色太艳了。”
她生气扔了珠花,结果晚饭时候堂妹就被罚了,禁足五日,罚抄了好几遍经文。
这样维护她的娘家,这样呵护她宠着她的娘家……如今却因为她的缘故而被牵连至此吗?她的爹娘,会因为她做的事情,而难逃死罪吗?
王洛璃不由伤心落泪,她伸手去按自己的肚子。
丫鬟吓了一跳,“小姐!保重身体呀!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马车外头的护卫也是眼皮直跳,“跟夫人无关,夫人已经嫁去沈家,若是夫人做了错事,牵连也只能牵连沈家,波及不到娘家!夫人的娘家是否获罪,如今大理寺尚在调查。如今王府只是被封,并未抄家呢!”
王洛璃深吸一口气,“当真?”
“夫人不是已经看到封条了吗?那封条上都写着呢!”护卫忙说。
王洛璃抬手按着心口,胸中这才好受了些。
王炳霖的家里,可是当即就被抄了的。若是她们家也确认有罪,不会留到现在还没抄家……看来圣上并不想败坏他仁君之名?他不想一竿子就把王家全打死?
王洛璃转了一阵子就回了沈家别院。
她不想现在就启程回南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王洛璃不想现在就启程回南境,沈世勋也没有催她,反倒把启程的时间一再拖延。
王炳霖问斩的判/决最先下达。
连秋后都没等,直接在这烈日炎炎的炎夏,拖到菜市口问斩。
问斩的那天,王洛璃执意要去看。
丫鬟怎么劝都劝不住,“小姐,您怀着身子呢!您不顾惜自己,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
王洛璃却是笑了一声,“我连自己都不顾惜了,哪里还顾得上他?”
一句话噎得丫鬟半晌都没话说。
沈家的家仆自然也不敢让她去,可是她固执得很,且她故意挺着自己的肚子,谁拦她,她就拿肚子去撞……把沈家仆从吓得一个个面如土色。
后来禀了沈世勋知道,沈世勋却是同意了,只是加派了保护她的人手,还派了个大夫跟着。
王洛璃在人群外头,远远的看。
菜市口挤满了人,今日没有开市,全都是来看砍头的。可是人却比平日有集市的时候还多了数倍。里三层外三层,把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王洛璃坐在马车上,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得到外头吆喝说风凉话的热闹声,听得到咒骂和惊呼之声。
一片惊叫声过后,场面肃静了好久。
王洛璃没往外看,却是知道,这必是已经手起刀落,人头掉地了……
那是她王家嫡系的家主啊……一带武将王炳霖,就这么死了?他们谋划了这么久,连太后都不遗余力的帮着王家筹谋,甚至主动赔上了她自己的性命,可王家还是败了,败的这么惨烈……真正的一败涂地。
“往京郊八里河去看看。”王洛璃的马车有些晃,许是有人陆续离场,惊吓了马。
丫鬟看了她一眼,“小姐往河边去干什么?”
“这里太乱,河边清净,我想去静静心。顺便帮王家叔叔放一只小船。”王洛璃从袖中拿出了一只纸船。
丫鬟楞了一下,忙点头朝外吩咐。
为死去的人放纸船,是南境的习俗。丫鬟庆幸的想,小姐已经开始慢慢的接受南境的习俗了,那将来说不定就会慢慢喜欢上南境。小姐若是肯跟着沈家姑爷回南境,放下京都这一切,日后的日子还是很好的!
马车停在八里河近旁的六角亭外。
六角亭里,有个一岁左右的小姑娘,跟着几个嬷嬷和丫鬟。
小姑娘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她大约是在学走路,还走不稳,却非要闹着自己走。
她扶着亭中石椅,走的跌跌撞撞,惹得一群嬷嬷丫鬟,只能胆战心惊的围在她四周,须臾不敢大意的保护着她。
王洛璃看的不由呆住。记得她小时候,身边也是簇拥着众多的仆役,她十分享受那中被众人关怀瞩目的感觉。
“这是谁家的孩子?”王洛璃神情迷离的问道。
“婢子去问问。”丫鬟放开她的手,进了亭子询问。不多时便转回来,脸色却有些怪异,一时也没开口。
王洛璃狐疑的看她一眼,“问出来了么?谁家的孩子?这般多人簇拥着,必然也是京都大族吧?或许应该去打个招呼。”
王洛璃说的漫不经心的,她若不是还顶着沈家少夫人的头衔,只怕没人愿意和她打招呼了。
“小姐还是别去了!她家主人不在,亭子里的都是伺候的人。”丫鬟小声说道。
王洛璃皱眉一下眉头,“你怎么还是没说,那是谁家的孩子?莫不是没有问出来?”
丫鬟吞吞吐吐,似是实在不愿提。
王洛璃挑了下眉梢,“你不说,我就自己去问。”
“是丽珠公主府的孩子。”丫鬟只好小心翼翼的攀住她的衣袖,“被废去封号的李家小姐生的。”
王洛璃愣了一下字,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李杜英的孩子?她不是和离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大个孩子?”
丫鬟重重点头,“是,按这孩子的年纪算起来,应是和离之时就怀上的。”
说完丫鬟忐忑的看着自家小姐。
好似惟恐她家小姐也闹得跟读李杜英一样的结果,与夫家和离,独自养着孩子。
“李家小姐和离之后就一直住在公主府,这些仆婢都是公主府的人。”丫鬟说道。
王洛璃轻哼一声,“你是想提醒我,跟李杜英比不得。她即便和离,也有厉害的娘家可以倚靠。而我……已经没有娘家了吗?”
“婢子不敢!”丫鬟慌忙蹲身。
王洛璃却眯眼看到了河边正垂钓的人。
她提步绕过六角亭,向河边走去。
坐在河边的正是李杜英,她身旁却是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丫鬟婆子全在亭子里。
王洛璃正欲上前。
李杜英却忽然开口,“你们别过来,鱼快上勾了,你们看着小小姐……”
“李小姐真是闲情雅致,垂钓呢?”王洛璃笑了一声,“我记得当初李小姐还是县主那会儿,在京都的名声不亚于男子,骑马射箭,入山打猎,校场比武……县主喜欢的都是热闹、好玩儿的事儿。”
王洛璃看着她手里的鱼竿。
垂钓是最考验一个人耐心的事情了,一点也不热闹,而且只有静的下心的人才能体会里头的趣味。
这可是和李杜英的性格,相差太远了。
李杜英笑了笑,“如今已经没有杜英县主了。”
“你恨么?恨陆家吗?”王洛璃眯眼问道。
李杜英斜睨她一眼,又回过头盯着自己的鱼竿,“以前恨过,不但恨陆家,也恨皇后娘娘!”
王洛璃倏而勾起嘴角笑了,笑的如波光粼粼的河面一样灿烂,“你也恨她啊?看来她还真是挺招人恨的呢!”
“我说了,那是以前。”李杜英眼都没抬,“后来,她又救了我,也让我渐渐明白一件事儿,我其实不是恨她,而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不能由我控制!我从小就习惯了控制一切,我想要的,都必然能得到,连哥哥也不能和我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王洛璃皱了下眉头,李杜英打小的身份,自然比她更为尊贵。
“越长大,想要的东西越多,却发现自己的控制力越来越弱。我不开心,很不开心,我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想得到的抓在手里。”李杜英缓缓说道,“我做到了,我果然抓在了手里。可后来才发现,那都是假的。不是你的,怎么抓也抓不住。”
“我从不相信这句话!”王洛璃说道,“那只是你不够努力,或是不够聪明!”
李杜英笑了笑,“我的确不如自小就有才女之名的你聪明。可是现在,我放过了自己,学会了原谅自己。这世上我们能控制的,其实只有两件事。控制好了这两件事,就会得到一切想要的。除非打从一开始,你想要的就是错的东西。”
“什么?”王洛璃狐疑。
“我的态度,我的行为。”李杜英说道,“所以但凡控制好了这两样,却还不能得到的,就是错的东西。”
“你说的毫无道理……”
“咦?”李杜英猛提了一下鱼竿,一尾半大的鱼被拉出了水面。
她笑眯眯的把鱼放进桶里,回头对六角亭喊道,“馨儿,晚上阿娘给你炖鱼汤!”
六角亭里的孩子根本不理会她,兀自坐在地席上,玩儿的开心。
“我一度想自暴自弃,放弃自己的生命。”李杜英缓缓说道,“差不多真的死了一次,才幡然醒悟,原来没了执念,学会放弃,我能活的更好。就像娘娘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明明握了一手好牌,却被自己打得稀烂。”
王洛璃嘴角抽了抽。
“你过来这河边做什么?连个伞都不带,不怕晒黑了吗?”李杜英笑问。
“将死之人,还怕什么晒黑?”王洛璃也冷笑一声。
李杜英怔怔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沿着河边的大石头,又往水面上靠近了几步,“哦……王家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你是要跳河吗?”
王洛璃回过头来看着李杜英,“你这死过一次的人,有什么话要劝我的?”
李杜英笑了笑,收起鱼竿,拿上水桶,“你等等啊,等我远一些,别把水溅在我身上。我给你腾地方。”
王洛璃一愣,“你不劝我?”
“想死的人是劝不住的……”李杜英说着话,见她低头抚/摸小腹。王洛璃身量消瘦,肚子也不大,宽宽的衣服下头并不明显。
“你有孕了?”李杜英惊呼一声,“那你还要寻死?可见你这人自私至极,冷血至极,我还是快些走吧!”
李杜英当真一句未劝,提着水桶,脚步敏捷的跑走了。
王洛璃看着宽宽的河面,又看了看不远处,一直盯着她的沈家护卫。
即便她真跳了河,她也死不了吧?
李杜英几句话,竟激得王洛璃有些生气,也有些不服。“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
她也走向六角亭,正欲和李杜英辩驳什么。
却听公主府寻来的家仆急道,“陆将军去了公主府,要见小姐!”
王洛璃立即看向李杜英,想看看她会是什么表情。
李杜英轻哼一声,“叫他等着,我这就回去。”
如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闷闷的垂在王洛璃的胸口上,她是真的看淡了,所以反应这么淡然。而自己却还在纠结于和皇后比较的成败之中,不能释怀……所以她当真是错了吗?
王洛璃站在河边上,举目遥望着李杜英抱着那小女孩儿,跳上马车。看着那马车碾起一溜烟尘,渐行渐远。
李杜英怀孕,生产。这事儿陆锦棠都是知道的,那孩子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了。
她本想告诉陆依山的,那毕竟是她的亲弟弟。
可是看李杜英当时的状态,她还是选择了隐瞒。
陆依山如今能够知道,知道自己竟然有个一岁的女儿,在外头……乃是因为李杜英竟开始带着这孩子,在外头行走了。
而且她并不隐瞒这孩子的来历。
不像丽珠公主一开始搪塞陆锦棠那样,说是李元鹤从西北送回来妾生的孩子。
李杜英精神恢复了以后,她就梗着脖子说,“是我的女儿,我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她就那么见不得人吗?就说是我生的又怎样?我怕别人说道不成?凭什么说是妾生的?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妾了!”
丽珠公主如今都怕了她了,惟恐什么话刺激了她,再让她像以前那般疯疯癫癫要死不活。
所以公主府上下,都统一了口径,不论谁问起来,都直白说是李杜英和离以后生下的孩子。
为什么一定要强调是和离以后才生的呢?
就是怕陆依山会到公主府来要孩子!公主府连脸面都不顾及了,岂能养不起一个孩子吗?
可怕什么来什么,先前一直不肯蹬公主府大门的陆依山,竟然主动寻来了公主府,备了一大车礼物不说,还直言要见李杜英。
丽珠公主把他晾在花厅里,连茶水饮子都不让人给他上,愣是晾了他足足两个时辰,见他还不在走,老僧入定一般……这才叫人去通知了李杜英。
李杜英从城外八里河回了京都,哄了女儿睡觉,又换了衣服,才慢腾腾的去见陆依山。
这一折腾,又是一个两个时辰。
陆依山愣是从早上等到了黄昏,莫说晌午饭了,连口水都没混上的生生等了一天。
“陆将军上门,真是蓬荜生辉。您怎么舍得来了?”李杜英笑眯眯的,语气讽刺,但表情却还算和煦。
陆依山腾的起身,皱眉紧盯着她,“我听说……”
他口中发干,一时间嗓子眼儿里都干的冒火,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李杜英呵呵笑了一声,“坐,陆将军请坐,您听说什么这么火急火燎的来了我公主府?以往可是请都请不来的。”
陆依山长长吁了一口气,捏着拳头坐了下来,“我听说,你生了一个女孩儿,我……”
李杜英目光泛冷的落在他脸上,“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算了日子,那孩子的父亲是……”
“是谁重要吗?她有母亲疼爱她就够了,反正她爹也不喜欢她。”
“杜英,你不用这么防备,这么大敌意,我不是……来抢孩子的,我只是想见见她。”陆依山艰难的说道,他在军营里晒的微微发红的脸,此时已经红透了,如滚水灼烧着一般。
“这么大敌意?”李杜英笑了笑,“我想陆将军一定是误会了,我对你没有敌意。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这是每个母亲本能的反应。”
“我知道当初很对不起你,但……”
“如果当初你知道我怀孕,还会与我和离吗?”李杜英忽然问道。
陆依山脸面紧绷,薄唇都抿成了一条线。他眸中的光芒暗沉,却半晌都没说话。
李杜英却笑着站起来,“我知道了,你还是会。既然这么讨厌我,何必稀罕我生的孩子?那孩子像极了我,就连性格也像,所以你还是别见了,她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陆依山张了张嘴,“她知道她的父亲吗?”能听出来,他问的十分艰难。
李杜英笑了一声,“你觉得呢?我怎么告诉她?跟她说,她爹爹根本不喜欢她,在她还在母腹的时候,就把她赶出了家门?”
“燕玉的孩子当年没有了我很心痛,也做了伤害你的事情,可你的孩子我也一样……一样肩负责任,我希望她不要误解,她不是没有父亲。只是她的母亲和父亲,不适合在一起而已!”陆依山说的很困难,但固执的说完了。
“陆依山,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她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李杜英站起身,“请你回去吧,我和孩子现在都很好,她和我一样,并不需要你了。”
陆依山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我会再来的。”
“没完没了了是吗?你来这儿,燕玉她知道吗?”李杜英笑问。
陆依山缓缓的点了点头。
李杜英楞了一下,“你打算娶她了吗?”
“她还没答应。”陆依山低声说。
“哦……”李杜英愣愣应了一声,半晌,咧嘴笑了,“把你的礼物带走,我们不需要。”
“她叫什么?”陆依山询问的语气里,几乎带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李杜英眯着眼,“你知道了就会走吗?”
“我……是。”
“馨儿,李馨儿。”
李杜英把陆依山赶走了,再次确定了他的心意,他愿意做那个孩子的父亲,他为了见那孩子一面,愿意把自己曾经高高扬起的头颅都底下来……却仍旧要守在燕玉身边。
李杜英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原以为她会很疼……或是看到他伤心落寞的表情时,会很高兴。
可她这会儿,却并没有,既没有痛彻心扉,也没有得意洋洋。只是淡淡的,如此时西陲的日光,已经不再刺眼,把一切的棱角都涂抹上了柔和的光芒。
……
李杜英给陆锦棠写了一封信。
以往这是很频繁的事情,特别是在她为陆锦棠打理生意的时候。
可近一年多以来,她都没有写过。
这次却是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那一沓子厚厚的信笺送到陆锦棠手上的时候,陆锦棠还以为是攒了一年多的信呢。
李杜英在信里谈了很多她的心理历程,已经亲自抚养馨儿之后,她性格的改变。
信的末后,她才道谢。谢谢陆锦棠为她医治,并且叫醒了她装睡的心,还为她隐瞒孩子的事情,瞒了这么久。等她全然准备好了,才让陆依山知道。
她说,倘若她不是今日的自己,也许不能像今日这般冷静的面对陆依山。
“杜英终于长成大姑娘了,为母则强,养育孩子,何曾不是自己的成长呢?”陆锦棠唏嘘感慨道,“自从有了玉琪玉玳,我哪一日不是在随着孩子成长?”
木兰刚把乔木接出来,闻言两人都看向陆锦棠。
“那若是没有孩子的人呢?”乔木问道。
陆锦棠怔了一下,“没有孩子,就自己成长呗。慢一些罢了,早晚会被世事磨练的成熟。”
“什么熟了?”玉玳颠颠儿的从外头跑进来,脸上还挂着泪,听到成熟,却又犯了馋,“熟了我也要吃!”
陆锦棠无奈扶额,这孩子贪吃到底是随了谁?她和秦云璋可都是不挑剔吃喝的人。
“不是果子熟了,是你有个外甥女,一岁的年纪可好玩儿了,她阿娘邀请我们改日去找她玩儿,好不好?”陆锦棠把他抱进怀里。
玉玳带给她的成长要多过玉琪,因为有了玉玳之后,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个母亲。
玉玳点点头。
陆锦棠拿起帕子抹去他脸上的泪痕,“怎么哭了?昨日我还听到你与哥哥争抢,说日后你要保护他,今日/你就哭鼻子,我看还是得哥哥保护你吧?”
“不是,阿娘!我的金蛋坏了!它快要碎了,我叫嬷嬷煮了浆糊,可浆糊也粘不住!”玉玳说着又要哭起来。
陆锦棠却是一阵愣怔,“什么?金蛋要碎了?”
那蛋结实得很,如赤金打造一般,玉玳小时候没少摔打它,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它怎么会要碎了呢?
“阿娘不信你看?”玉玳小心翼翼的从他怀里摸出那只金蛋。
陆锦棠眯眼细看,果然在蛋壳上看到两条细细的纹路,像是冰裂纹的那种细小纹路。
“这……”
“是不是要碎了?”玉玳掉泪。
“不是要碎了,是要破壳了!”陆锦棠语气却难掩激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裂痕的?”
她可没忘记,沈世勋送这礼物的时候说过,这蛋是灵宠蛋,得需缘分才能使灵宠孵化。有些灵宠蛋跟着主子一辈子也不能破壳而出。
“就是……那一日,她把我推入水中的时候。”玉玳抿嘴说道。
殿里却霎时一静。
陆锦棠也惊愕的看着他,“她把你推入水中?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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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玳不防备他说话之时,他爹爹恰从外头进来。
听得这话,秦云璋立时就怒了,“这女子竟如此歹毒!亏得你还为她说情!她竟连小小的玉玳都不放过,王家当诛,王洛璃更当诛!”
秦云璋连殿门都不进了,转身便走。
陆锦棠心里一急,放下玉玳便去追他。
她硬是在宫门口拖住他,“好在玉玳没事儿,你瞧不出玉玳脸上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都没有吗?若是一般的孩子落水,定然吓得不轻。可我记得,我去沈家接他的时候,他就笑嘻嘻的,还跟玉琪讲水底下的大鱼……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吗?”
秦云璋沉着脸,眼中尽是不满,“有什么可奇怪的?”
“玉玳能断言王洛璃有孕,就是在他落水之后呀!他是不是在水底有什么奇遇?”陆锦棠小声说道。
秦云璋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你是神仙鬼怪的话本看多了吧?”
“你难道忘了,我不是真正的陆二小姐?”陆锦棠在他耳边说道。
秦云璋忽觉脊背一寒。
陆锦棠眯着眼睛,眼底由着浓浓担忧。她尚且没讲过在冥界看到过的事情呢!不是她疑神疑鬼,而是曾经的那些经历,如今还历历在目,由不得她大意。
王洛璃是可恨,可是跟已经过去的事情比较起来,还是弄清楚她儿子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更为重要吧?
夫妻两人统一了意见,一前一后回到殿中。
玉玳还正捧着他的金蛋,撅着小嘴,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她把你推进水里,然后呢?你当时怕不怕?”陆锦棠温声问道。
“不怕呀,我想和大鲤鱼玩儿!金色的大鲤鱼特别好看,它们咬着我的衣服,把我拖到水里头,游得可快了,我看到了鱼王,有这么大,这么这么大!”玉玳比划着。
这话他自打回来,就说了不下十次了,可是当初谁也没把他的话当真,只当他是小孩子,说着玩儿而已。并且也只有玉琪认真在听。
“你被鱼拖进水里,没有呛水?”秦云璋诧异道,还忍不住心疼的把他的宝贝儿子抱到他腿上。
陆锦棠挥手,让木兰把殿上伺候的人都遣了下去。
木兰乔木也都守在殿门口。
“不呛,金蛋有光,把我罩在光里头,可是,”玉玳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上来这蛋就有了缝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沈家的那个女人,肚子里有孩子的?在蛋有缝之前,还是之后?”陆锦棠不知自己这么问,玉玳能不能听懂,又记不记得这件事。
没想到孩子反应却很快,“就是她推我,又和我一起跳进水里的时候!我忽然就感觉到,她肚子里还有个东西在动,是个宝宝,我被鱼拖着走的时候,还把金蛋的光分给她一点,希望她肚子里的宝宝跟我一样不会呛水!”
秦云璋已经全然听愣了。
陆锦棠见过光怪陆离的事情太多,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不由摸了摸玉玳的头,“你比阿娘想象的还要善良。”
“太过于善良,也未必就是好事!”秦云璋却闷声说道。
“若非天性单纯善良,未必能孵化灵宠蛋。”陆锦棠反驳道。
“劳什子的灵宠蛋!”秦云璋甚是不满,“南境总是有稀奇古怪的东西!”
陆锦棠却是拿出自己的金蚕给玉玳看,“你瞧,这是阿娘的灵宠。”
“一只大肉虫?”玉玳惊呼,“我的金蛋里头也这么丑吗?”
金蚕猛地抬起自己的上半身,摇摇晃晃,像是对“丑”这评价分外的不满意。
陆锦棠一脸黑线,“金蚕不丑,它也不是大肉虫!它是蚕!身披金光的金蚕!”
秦云璋在一旁点头,“还是虫……”
陆锦棠扶额,“不管它是什么,它是我的灵宠。灵宠认主以后,会和它的主人心意相通。金蚕就不止一次的救过我,都是在及其危机的时刻。所以……”
“所以玉玳的这只金蛋,也是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刻,预备孵化认主?”秦云璋若有所悟。
陆锦棠点了点头,“或许裂缝就是已经认主的表现。”
“就是说,它可以在危险的时候救我,带我如水,带我和大鱼玩儿,还会陪着我,形影不离的跟我玩儿?”玉玳捧着那只金蛋,稚嫩的小脸儿上尽是兴奋。
陆锦棠笑着点头,“是这个意思。”
“啊……那他会孵化出什么来呢?”玉玳歪着脑袋,兀自琢磨起来。
秦云璋却拽着陆锦棠的衣袖,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这只金蛋是沈世勋送给玉玳的?”
陆锦棠看了他一眼,默默的点了头。
秦云璋眉头轻皱。
“你当初把玉玳送到他那儿,不是说明,你乃是信任他的吗?如今又怀疑什么?”陆锦棠小声问。
秦云璋轻哼一声,“朕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吗?说信他就是信他!只是觉得这蛋透着邪乎,万一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该怎么办?玉玳却还年幼,他懂什么?”
“爹爹,我不小了,长大必要保护哥哥和阿娘的!”玉玳仰头说道。
秦云璋哭笑不得,“这话跟谁学得?”
“自然是跟玉琪了。”陆锦棠笑说。
秦云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我当初还不甚支持你,硬要你让着太后,使玉琪养在她身边……现在想来……”
他脸上的神色沉郁下去,眸中的光都暗淡了。
太后的事情,他仍旧没有释怀,每每提及,神色总透着凄苦之色。
陆锦棠摇摇头,“此事也有美意,若不是极力争取,或许我就分不清楚玉琪在我心中也有那么重的分量。如不是一再努力,兄弟两个也许不会有今日和睦。”
秦云璋点点头。
“这蛋壳里定是一只小豹子!”玉玳忽然打断他爹娘的话。
两人诧异的向他看过来,“你又看见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玉玳摇了摇头,“没看见,但我想要一只小豹子!我看奇珍园里的豹子厉害极了!我的金豹定然更厉害!”
陆锦棠不由扶额,听说过金钱豹,还没听说过金豹的。
“阿娘的金蚕有什么用?”
陆锦棠呃了一声,“它能侵入人的血脉,在人体内发挥功效,还能以金光为我护体,不过那是是以前了……如今,它……它就吃吃吃。”
玉玳一脸嫌弃,“果然就是只虫子。我的金豹能捕猎!能翻墙!能带着我和哥哥去宫墙外头玩儿!”
陆锦棠看他满目期待,异常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他说,“豹子可不是卵生,豹子和人一样,直接从母腹里出来,就是小豹子了。这既是装在蛋壳里的灵宠,孵化出来也应该是卵生的动物。”
玉玳歪了歪脑袋,“我就要豹子!”
陆锦棠和秦云璋对视一眼,她还要说什么。
秦云璋却一把握住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玉玳打从那会儿起,就一直念叨着,他要豹子,他要一只小豹子。
玉琪已经开始跟着秦云璋出入御书房,也开始启蒙,跟着翰林院的老学士识字学文了。他陪着玉玳疯着玩儿的时间不多,好在如今他也是住在凤栖宫里的,下晌下学以后,他还回来凤栖宫读书习字。
最近玉玳也不疯着玩儿了,每日就在他耳边念叨,“我要一只小豹子!”
玉琪读书时,他念叨。
玉琪习字,他还念叨。
甚至两个孩子躺在一个被窝里睡是,他梦中都在念叨,“我要一只小豹子!”
玉琪给先生背书,背着背着,不甚就来了一句,“故豹子……”。
“嗯?”先生抬眼。
玉琪赶紧改口,“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玉琪被弟弟念叨的无奈,硬是求着廉清去御兽园里,给他抓了一只尚未断奶的小豹子入宫。
“殿下要是受伤,叫圣上知道了,臣可是要挨板子的!”廉清与他开玩笑道。
玉琪叹了口气,伸手进那小豹子的嘴里。
廉清吓了一跳,这大皇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玉琪却不紧不慢的伸出自己的手指来,“它牙都还没长出来呢,不过是只大点的小奶猫罢了,有何可惧?”
玉琪把小豹子报给了玉玳。
玉玳终于不念叨了,却是搂了那只豹子和他的金蛋一起睡觉。
嬷嬷原以为那就是只花斑猫。
后来听乔木说了才知道,那是一直豹子!豹子可是猛兽!
嬷嬷硬要把豹子抱走,不许玉玳搂着它睡,争夺之间险些把玉玳的金蛋给甩到地上去。
那可是玉玳的宝贝,平日里都不让旁人砰一下的!连皇后娘娘都不曾砰过他的金蛋。
嬷嬷吓了一跳。
幸而玉琪站的近,他一把接住了险些甩掉的金蛋。
可那只蛋,却触手生热,如滚烫的烙铁一般。
玉琪“啊——”惊叫一声,把蛋给扔了。
玉玳和嬷嬷都顾不得去争夺小豹子,忙上前问他,“哥哥你怎么了?金蛋咬你了吗?”
玉玳只怕还盼着里头能爬出一只小豹子来呢!
“不是,烫了我了!”
“不会呀,金蛋是温的,不烫手!”玉玳慌忙把金蛋拿在手里,像是为了证明一般,握得紧紧的。
玉琪不由皱眉,“可是……”
他摊开手,嬷嬷上前查看。
玉琪稚嫩的手掌上,竟烫红了一片,看着要起水疱的样子。
嬷嬷不敢耽搁,忙去请陆锦棠过来。
这金蛋,究竟是个好物,还是妖物啊?两位皇子身边可来不得半点大意!
“哥哥,你再摸一下试试?”玉玳捧着他的金蛋说道。
“可不敢!”宫女忙上前阻拦,“还是等皇后娘娘来了再说。”
“没事!”玉玳拽过玉琪的手,“除了哥哥,旁人要摸我也不给摸!”
他拉着玉琪的手指,轻轻触碰在那金蛋之上。
“烫吗?”
能看得出,玉琪很是紧张,小小的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不……不烫了。”
“咦?哥哥的肚子里,也有东西!”玉玳的目光却是落在了玉琪的腹部。
陆锦棠进来的时候就听见这么一句,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玉琪肚子里可不会有孩子。
“是块石头!”玉玳惊讶说道,“哥哥你吃了石头吗?”
陆锦棠闻言,笑容立时僵在脸上。她疾步上前,蹲身在两个孩子身边。
“什么石头?”
玉琪也很是莫名,“我没有吃石头。”
“就在这里!”玉玳指着哥哥腹腔的右上方,大约是肝脏的位置,“一颗小石头,坑坑洼洼,像是多洞的岩石。”
陆锦棠倒吸了一口凉气,按照玉玳的描述,那不是石头,很有可能是结石或者肿瘤!
按说玉琪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会有肿瘤才对,但这也并不是绝对的。有些孩子可能还在母腹之中的时候,就已经在体内形成了肿块,进一步恶化年纪小小就变成瘤。
“玉玳看到了?在哪个位置,有多大?”陆锦棠低声问道。
玉琪的表情立时紧张起来。
玉玳用指头尖戳着他的肚子,“就是这里,有这么大吧?”
他把手指圈起来,比划出一个冬枣的大小。
陆锦棠立即让玉琪在床榻上躺了下来。玉玳能够看到,且已经有冬枣大小,那这个肿瘤,就是实体瘤。单凭切脉不足以确诊,但应该能摸出来了。
她的手探入玉琪的衣服,在他腹腔右上方,一点点细心的查摸。
按倒一处时,玉琪的表情忽然皱在了一起。
“疼吗?”陆锦棠问。
玉琪咬牙,“不,不疼。”
“疼就告诉阿娘,阿娘知道你哪里疼才好断定你是不是生病了。”陆锦棠说。
玉琪眼圈儿微红,“不,一点儿都不疼,我没有生病!”
陆锦棠愣了一下,这孩子,是害怕吃药吗?
陆锦棠继续用手指按压探查。小孩子身体柔软,且体内没有那么厚的脂肪层,比大人更好确认。
在玉玳指出的地方,确实有一个硬块。按压那硬块的时候,玉琪的表情十分痛苦,他却咬牙说不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锦棠细想了对付肿瘤的办法,还把已经背过的《周礼·天官》上关于“肿疡”的记载,《黄帝内经》上筋瘤、肠瘤、昔瘤有翻出来温故知新。
对付肿瘤,中药和针灸也有办法,但这么小的孩子,不知他能不能承受呢?
“玉琪,你的肚子里有个像小石头一样的东西,我们必须把它化散掉,让它不能留在你的肚子里,危害你的身体。如果置之不理,将来就会癌变。到那个时候,为时晚矣。”陆锦棠垂眸看着玉琪稚嫩可爱,此时却绷得紧紧的脸,“阿娘的话,你能明白吗?”
玉琪一开始拒绝承认自己疼,也不承认自己生病。
陆锦棠认真郑重的目光,让他倍感压力,他仰头看着母亲,半晌才迟缓的点头,“儿明白了。”
“我会和太医院的太医,一起商量,对你最有效,也最轻松的医治办法。自然免不了要吃药的,玉琪怕不怕苦?”陆锦棠问。
玉玳在一边笑,“哥哥最怕苦了,上次喝饮子,他就嫌那饮子苦!”
玉琪皱着小脸,“儿不怕苦,只是……阿娘?”
“嗯?”
“如果我生病,是不是就不能住在凤栖宫里了?不能和你还有弟弟住在一起?”玉琪两眼含着泪,稚嫩的目光里尽是不安和颤抖。
“这是谁说的?你当然可以住在这里了!”陆锦棠握住他的小手,“不仅要住在这里,而且我和弟弟都会腾出更多的时间来照顾你!你生病的时候,更需要我们的关心呀!”
玉琪还有些不信,“阿娘不会把我送走吗?不会不要我吗?”
陆锦棠连连摇头,“自然是不会的,你为何会这样想?”
玉琪抿了抿唇,吸了吸鼻子。他到底是个孩子,平日里看起来沉稳,这么一受惊吓,才流露出孩子该有的样子来。
他这样子也不由的让陆锦棠更为心疼他,只觉没有养在自己身边这几年,自己真是亏欠了这孩子。
于是在治疗上,她不想让玉琪受太多的苦。
她与疡科的太医,反复商量治疗方案。
是药三分毒,而玉琪还那么小,正在长身体的关键时刻,他们论症下药,不得不慎之又慎。
可第一剂药下去,玉琪就吐了个浑天黑地。只把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太医们忙想尽办法,把药磨碎,做了蜜炼的丸药。
可玉琪闻到蜜丸里的药儿就条件反射办吐了起来,把隔顿的饭都吐的干干净净。
陆锦棠不由扶额。若是有现代的无菌室,有现代的手术条件,她可能就放弃药物治疗,给儿子做手术了,可眼下这条件,贸然手术,风险太大!
“既然药物你吃不下,那阿娘就得给你试试针灸。”陆锦棠把自己的针摆在玉琪面前,“你看,这就是阿娘用的金针,扎入穴位,会有酸沉之感,并不会很疼。”
玉琪吓的小脸儿都白了。
“玉琪也想早日好起来,可以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我们一家人,一直相依相伴,对不对?”陆锦棠说着,自己心里都泛起了酸,让一个孩子面对这样的病痛,实在是太残忍了。
玉琪白着脸,红着眼圈儿,重重的点头,“阿娘,我不怕。”
陆锦棠给他行针,他说着不怕,却是紧张的厉害。
咬紧了牙关,却还是忍不住嗷嗷叫出声来。倒是把玉玳给吓得连殿门都不敢进,他守在殿外,默默的流泪。
“阿娘为什么要用针扎哥哥?”
木兰蹲在玉玳身边,“因为哥哥生病了。”
“是他肚子里那个石头让他病了吗?”玉玳仰着脸问。
木兰点点头。
“都怪我,我不应该说!”玉玳抹着眼泪。
木兰摇头,“不怪你,你不说,娘娘就不知大皇子生病,也就不能给大皇子医治。如今发现的早,尚且能治,若是发现的晚……”
木兰深吸了一口气,眼眸深深的看着玉玳。
“若是发现的晚,哥哥就救不了了?”
“对,会生更严重的病。是二皇子救了大皇子,对不对?”木兰温声说道。
玉玳这才抹抹眼泪,担忧又害怕的看着里头。
夜里,两个孩子睡在一张床上。玉玳忽然被一阵哭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睛,翻了个身,发现哥哥竟然趴在枕头上哭。
“哥哥?你疼了吗?”玉玳爬起来,小声问道。
玉琪猛地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间,压抑的哭泣。
玉玳听着哥哥偷偷哭的声音,心里闷的难受,像是压了块大石头一样透不过气来。
“哥哥你等着!”玉玳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我有办法治你的病了!”
玉琪闻言吓了一跳,“你要怎么做?”
“你害怕阿娘的针对不对?我也害怕!我有更好的办法!”玉玳忽然趴在哥哥的耳边,低声嘀咕了一阵子。
玉琪皱眉看他,“有用吗?”
“试试就知道了!”玉玳眼睛里闪亮亮的。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玉琪捂着肚子,低声呻/吟,“哎呦哎呦……”声音渐渐大起来。
屏风外头的丫鬟嬷嬷立时起身,点了灯往里头来看。
“哥哥肚子疼了,快,快去找阿娘!”玉玳一骨碌从床上起来,赤着脚跳下床,就要去找陆锦棠。
宫女一把抱住他,“二皇子,别去,婢子去就成了。”
玉玳哪里肯听她的,泥鳅一般,从她怀里拧了出去,“哥哥别怕,我去请阿娘。”
宫女只得跟在玉玳身后快跑。
玉玳到陆锦棠的寝殿时,已有宫女把她叫醒了。
陆锦棠披了件深衣就出来了,“怎么忽然疼了?以往不是未曾疼过吗?”
灯烛的光照在陆锦棠的脸上,却见她的脸凝重的能结出霜来。
玉玳看着她的脸,不由愣了一下,他表情复杂,却还是捏了捏拳头,趁着大家都为哥哥忙乱的时候,他机敏的老鼠一般——偷偷钻进了陆锦棠的寝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跟着玉玳的宫女给皇后娘娘行了礼,一抬眼却不见了二皇子,宫女一愣,左右看去,廊间哪里还有二皇子的身影?
宫女不敢贸然进入寝殿去找,琢磨着二皇子是不是又跑回去寻大皇子了?
宫女急急忙忙的转回到偏殿。
偏殿里外站了好些人,她转了一圈,却也没看见二皇子。
大皇子正哀嚎着叫疼,整个凤栖宫的灯几乎都点上了,上上下下都十分紧张。这会儿她如果说,自己跟丢了二皇子,怕是会忙上加乱吧?
宫女不敢声张,兀自退出偏殿,悄悄来到皇后娘娘的寝殿门口,她站在门口往里低声喊,“二皇子?您在里头吗?您应一声?”
寝殿里静悄悄的。
“二皇子?”宫女这会儿真有些慌了。
她抬脚正欲往殿门里头跨,却见一点荧光从里头出来。黄莹莹金灿灿的光芒,虽不十分明亮,是柔和的黄光,却叫宫女心头一喜,“二皇子您在这儿做什么?”
柔和的金光正是玉玳手里的金蛋发出的。他拿金蛋照着路,板着一张小脸儿从里头出来。
宫女问他,他也没理,抿着嘴,蹬蹬蹬又回了偏殿。
大皇子挤着眼睛呻/吟,又挨了几针,他才不叫疼了。
“今晚我就睡在这儿把,守着玉琪。”陆锦棠垂眸说道。
玉琪瞪了瞪眼,他既欣喜又有些着急。
“那不行,我要和哥哥睡!”玉玳上前一步,面有急色。
陆锦棠摸了摸他的头,“哥哥不舒服,阿娘陪哥哥一晚,好不好?”
玉玳连连摇头,“哥哥不舒服,他想叫玉玳陪,是不是啊,哥哥?”
玉琪嘴巴动了动,却没出声。
急得玉玳频频朝他挤眼睛。
玉琪闷声说,“是,我想叫弟弟陪我。”
陆锦棠讶异的看了兄弟俩一眼,“以前不是都很快粘我么?如今你们兄弟情倒是越来越浓厚了,片刻都舍不得分离?”
玉玳手脚麻利的爬上床,钻入被窝,在被窝里抱着哥哥,“阿娘放心去睡吧!有我守着呢!”
陆锦棠起身交代宫女和嬷嬷都警醒着些,如果玉琪再疼了,立即去喊她。
多留了几个人值夜,陆锦棠回去休息了。莫名的,她心里有些惶惶不安。
两个孩子却是钻入被窝,用被子蒙上头。
玉玳从怀里拿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的金蛋。
金蛋柔和的光芒,把被窝里照亮。另一样则是个精致的小盒子。
玉琪有些紧张,“会不会被阿娘发现?”
玉玳摇摇头,猛地打开那盒子。
被窝里霎时间光芒大盛,盒子里的光,比他的金蛋还要亮堂呢!
玉琪玉玳都瞪大了眼睛,“这金蚕这么炫目啊!”
“哥哥把它吃了吧。”玉玳把盒子朝他推了推。
玉琪闻言一惊,瞪大了眼睛,“吃……吃了?!”
“对,我听阿娘说过,她的金蚕可以进入人的体内,在人肚子里吃东西。你把这金蚕吃了,让它把你肚子里的石头给吃了,你就不用吃药,也不用被阿娘扎针了!”玉玳理所当然的说道。
玉琪却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你让我吃一只大肉虫?”
金蚕倏而抬起上半身,摇摇摆摆。
“别说它是大肉虫,它可生气别人这么说它了!”玉玳掩口轻笑,“哥哥把他生吞了,别嚼,就这么啊——咕咚咽了!”
玉琪闷在被子里,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我可吃不下去!生吞一直虫子?我还是叫阿娘给扎针吧!”
玉玳一手摸着金蛋,一手拉住玉琪,眼睛盯在他的腹腔上,“可是扎针有什么用呢?石头还是石头,我看并没有变小呀!”
“阿娘说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得慢慢来!”玉琪低着头,闷声说。
“那你还不如吃了虫子,阿娘也说过,这虫子可能吃了!那么一小块石头,它不用两三天就能吃完!它可厉害了!”玉玳捧着盒子。
那盒子里的金蚕仿佛听懂了人在夸它,上半身摇摆的更厉害了,跳舞一般。
“哥哥张嘴!”玉玳凑近他。
玉琪闭紧了嘴巴,皱眉摇头。
弟弟说,母亲那儿有个神奇的东西,能消灭他肚子里的石头,让自己装病,他去把东西偷来!
谁知,他竟是要让自己吃虫子?还是生吞!
玉琪想想就想吐。他一想到吐,胃里真就开始翻腾起来,就像刚喝了浓黑的药汁一般。
他张嘴“哇”的一声,还没吐出东西来。
忽的金光一闪……被子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蒙起来的被窝里,只剩下玉玳的金蛋仍旧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金……金蚕呢?”玉琪惊恐的问道。
玉玳左右看去,“不见了啊?”
玉琪伸手抠自己的嘴巴。
“它没有翅膀,不能自己飞进去吧?”玉玳拉住哥哥的手,“再说,如果它真能自己飞进去,说明它有本事,它能治病呀!”
玉琪捂着嘴,似乎想吐。
玉玳瞪眼看着哥哥,又拿金蛋照了照他的脸,“哥哥觉得哪里不舒服吗?肚子里疼不疼?”
玉琪推开他的手,掀开被子趴在床边干呕了两下。
“没,没有不舒服。”他刚刚肚子里翻腾的感觉似乎也没有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里暖呼呼的,似乎还挺舒服。
“那金蚕是不是没有跑进你的肚子里?”玉玳皱眉问道。
“应该没有吧?如果虫子进了我的肚子,我定会疼的呀?”玉琪自信说道。
玉玳却忽的含了泪,“那我把金蚕弄丢了,它是阿娘的灵宠啊!阿娘会生气的……”
玉琪抱着弟弟,拍了拍他的背,“不哭,阿娘问起来,就说是我拿的,我弄丢的,阿娘不会怪你的!”
玉玳瞪大了眼睛,错愕的看着哥哥。
外头的嬷嬷似乎听到了动静,提步过看。
两个孩子忙盖了被子躺下,一声不吭。
这天夜里,闹腾一番之后,玉琪竟意外的睡的特别好,他肚子里像是揣了个热乎乎的小暖炉,熨帖的他五脏六腑都是舒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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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玳想要叫他,却被宫女给抱走了,“大皇子昨夜里犯病,身体疲乏得很,二皇子不吵他,可好?”
玉玳乖巧的点点头。
他格外忐忑的陪着陆锦棠一起用了早膳。
他的眼睛时不时的去瞟陆锦棠,似乎在观察阿娘究竟有没有发现她的金蚕不见了?她会不会来质问自己?
一直只顾担心,玉玳连一碗杏仁羊乳羹都没喝完。
“玉玳在想什么?怎么食欲不佳?”陆锦棠放下碗筷,垂眸看着他。
玉玳扔下碗,就跳了起来,“哥哥还没吃,我……我吃不下,我等哥哥醒了,和他一起吃!”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哦?是为了等哥哥,不是你有心事?”
“心事……是什么?”玉玳一脸莫名。
“昨夜哥哥肚子又疼了吗?”陆锦棠转而问道。
玉玳心头一紧,脸上的表情都不自在起来,“没有……”
“你们后来睡得好么?”陆锦棠似乎什么都没发现,她问的语气很是平和。
玉玳却觉得,今日的母亲,目光似乎特别严厉,“睡得好……就是……”
“就是什么?”陆锦棠视线一瞬不移的落在儿子身上。
玉玳咬了咬下唇,“没事,我去看看哥哥!”
他拱手行礼,蹬蹬蹬跑走了。
“娘娘……”木兰跪坐在陆锦棠身后。
陆锦棠微微皱起眉头,“我不求儿子们都能有他们爹爹那样的本事,我与云璋已经商量了,接下来会有大的改制……我希望他们品行端正,敢作敢当。”
“或许两位皇子只是好奇,觉得好玩儿,所以就拿去看看。”木兰小声说道。
陆锦棠抿了抿唇,目中难掩担忧,“养孩子就像在摸着石头过河,我也茫然与自己以前是不是对他们太过纵容,而失了教养……”
“娘娘担忧过甚了,两位皇子如今相亲相爱,大皇子机敏,二皇子善良,不都是娘娘极力想看到的吗?”木兰低声笑了笑,“娘娘也会有关心则乱的时候啊?”
“他们若是明摆和我说,要拿金蚕去看,去玩儿,我不会生气。”陆锦棠叹了口气,“可偏偏是偷去的,且今日见面还不主动提及,这是品性上的缺失!”
木兰皱眉,“娘娘言重了!”
“待玉琪也起床了再看吧!”陆锦棠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去御书房请戒尺来,倘若他们偷了却不承认,一顿惩罚是免不了的!”
木兰惊了一惊,“娘娘,您可从未惩罚过两位皇子,且或许只是顽皮忘记了,并非娘娘想的那么严重……”
“你去请戒尺吧,就算禀明圣上,圣上定然也是这般意思。”
木兰耷拉着嘴角,往御书房而去。
玉琪一直睡到了日上三杆,他坐起来一看漏壶里的时辰,立即惊叫“怎么不喊我?今日的晨读啊!先生还在文心阁等我!”
玉玳正捧着脸,跪坐在脚踏上,抿嘴看他。
“弟弟都比我起的早?”玉琪揉了揉脑袋,“我今日怎这般贪睡?”
“阿娘已经帮你给先生告假了,阿娘说你生病了,今日可以不去读书。”玉玳苦着小脸儿说。
玉琪却忙着自己穿衣起身,“书不可一日荒废!怎能因为生病就不去读书?”
“哥哥,我觉得……”玉玳朝他挤挤眼,“阿娘是知道了……”
玉琪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玉玳把手伸进被窝里,那只小盒子还在两人的被窝里藏着。
玉琪的腿碰到了玉玳的手,也碰到了那只盒子。
他立时明白过来。宫女过来给他穿衣服,他一把摁住被子。
宫女诧异看他,“大皇子不是要起床了吗?”
玉琪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
玉琪咬了咬下唇,“我去说!”
他自己爬出被窝,穿戴好了,小厨房里送上来的饭,他看都没看一眼,就捧着那只小盒子,去寻陆锦棠了。
陆锦棠正在翻看古时各种医学书籍上,对于肿瘤的记载。
玉琪砰的在她脚边跪了下来。
玉玳没跟进来,他缩在殿门外探头探脑。
陆锦棠看了看两个孩子,“玉琪这是做什么?”
玉琪从怀里掏出盒子,“儿子贪玩儿,拿了母亲的宠物。”
陆锦棠看着他手上的盒子,目光不由深了些,殿中安静了片刻。
玉琪把那盒子举过头顶,脸却埋的更低了,他的手微微打颤。
陆锦棠叹了口气,伸手接过盒子,“是你自己拿的?”
“是!”玉琪竟一口就承认了。
陆锦棠眯了眯眼,抬眸向殿门口的玉玳看去。
玉玳却把脖子缩了回去,没往殿里进。
“起来吧。”陆锦棠缓声说道,说话间她觉得盒子里似乎不太对。虽然盖子盖着,但却没有了昔日那种熟悉亲昵的感觉。
她猛然打开盒子,脸色都不由一变,“金蚕呢?”
刚刚站起的玉琪,噗通又跪了下去,“回禀阿娘……金蚕丢……丢了……”
说完,他眼睛里就含了泪。
陆锦棠皱紧了眉头,“你弄丢的?”
“是!”玉琪稚嫩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贪玩儿,拿了金蚕去玩儿,可是不知怎的,一眨眼,它就没了!”
陆锦棠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玉玳还在那里站着,没有进殿。
陆锦棠清了清嗓子,“我从圣上那里请来了戒尺,皇子犯错,与民同罪。偷盗乃是大罪,但念在你是主动承认,阿娘就不重罚你。玉琪,你告诉我,偷盗,当罚几下?”
“三十大板,换作戒尺,也该三十下。”玉琪吸了吸鼻子,攥了攥自己的小拳头,牙关一咬,摊开自己的手掌在陆锦棠面前,“阿娘打吧!”
陆锦棠捏住他的指尖,“阿娘再问你一次,是你自己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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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扬手举起戒尺。
门口的玉玳大叫一声,“是我阿娘,不是哥哥!”
他着急进门,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一头栽进屋里。
木兰还未去扶起他,他便自己连滚带爬的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到玉琪身边,挨着哥哥跪了下来。
“是我把金蚕偷去给哥哥的!”
陆锦棠垂眸看着玉玳,“为何要这么做?”
“我想给哥哥治病,不想让阿娘再给哥哥扎针了,哥哥身上留着针眼儿,看着都疼!”玉玳吸吸鼻子,脸上有委屈,还有些倔强。
“治病?”陆锦棠吃了一惊。
“阿娘不是说,金蚕可以进入人的身体,吃肚子里的东西吗?所以我就让哥哥把金蚕吃了……”
陆锦棠豁然起身,瞪眼看着两个孩子,“把金蚕……吃、了?”
“没有没有!”玉琪连忙摇头,“那么一条大虫子,弟弟说要生吞,儿实在吞不下,然后那金蚕就不见了!”
陆锦棠面上的神色捉摸不定,她微微闭眼,静心去感受金蚕。
其实她一直不怎么会使用这只灵宠,按沈世勋的说法,灵宠认主之后该很厉害才是。可她的灵宠,自从有次蜕变之后,就再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了。
倘若一次蜕变就是灵宠的一次进化升级,那么她的灵宠太长时间的停滞不前,可能都快进入休眠了吧?
陆锦棠废了好大的力气,几乎用尽全部的精力,全神贯注,才隐约感受到灵宠的存在。
隐隐约约,就在玉琪身上。
她没有睁眼,却看见了跪在自己面前的玉琪——说是“看见”,其实应该是感觉到。
她感觉到玉琪身上,有金蚕的熟悉气息,有股暖意。
用金蚕啃噬掉玉琪肚子里的肿瘤……陆锦棠觉得,她作为一个正正经经的“老大夫”,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种办法。
并不是这种方法不行——只是人都有自己的思维定势。而玉玳不过是个小孩子,正是想法天马行空的年纪。
木兰跟她说金蚕认主的时候,就曾经说过。金蚕不是用来害人的!乃是要用来救人!
先前金蚕几次三番救她,两次进入太子体内,虽救了她,但从另一反面来说,也害了太子。
如今这金蚕若是真的能啃噬掉玉琪的肿瘤,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救人吧?
“唔……”玉琪忽然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陆锦棠立即睁开眼睛,蹲身抱起他,“你感觉怎么样?”
“隐隐作痛。”玉琪指了指腹腔。
玉玳抓住哥哥的手,往哥哥肚子里看去,“小了呢!哥哥肚子里的石头变小了!”
“当……当真?”陆锦棠不由瞪大了眼睛,她治病无数,救人无数……用这种办法治病,她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也大开了眼界了!
玉玳连连点头,“确实小了,阿娘的金蚕是不是没有丢?是不是在哥哥肚子……”
他话没说完,玉琪就捂着嘴干呕起来,还冲他摆手,叫他别再说了。
玉玳吐了吐舌头。
陆锦棠却是不由眯紧了眼睛。
金蚕可以治病,而玉玳自打那只灵宠蛋开始裂缝,预备孵化之时,就犹如B超一般,简直比B超还好使。这样的天赋异禀,是上天恩赐,当以致用,才不复天恩。
“木兰,去请圣上来。”陆锦棠若有所思。
秦云璋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去园子里玩儿了。
陆锦棠端坐在小几后头,手边还放着从御书房里请来的戒尺。
秦云璋垂眸看她,抿唇笑了笑,“怎么,单罚两个孩子还不够?如今把孩子他爹也叫来打手心吗?”
陆锦棠斜睨他一眼,挥手叫丫鬟们都退出门去。
“上次你说,朝廷要改制。”陆锦棠低声说道。
秦云璋眯了眯眼重重点头,“几次皇权争夺的厮杀,即便是和平时期,也有明争暗斗,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战场,比流血的战场更让人心惊胆寒。把这样的朝廷,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皇位,留给朕的儿子……朕不忍心。”
陆锦棠点了点头,“人的精力总是有限,倘若所有的心思都用来算计、谋权、维护自己的利益,如何为国为民殚精竭虑?”
秦云璋握住她的手,他的眼睛倏而间亮如星辰,“所以你上次说的选举制,我以为胜过世袭制。只是千百年来,世袭制已经深入人心,选举制虽好,落到实处却有困难。”
陆锦棠不由担忧的看着他,上次为了推行女官,为了让女子参与科举,就引起了朝堂那么大的动荡,让清河王氏借机造反……这次他要推行选举制,会不会遇到更危险的局面?
“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秦云璋抬手抚了抚她的头,老夫老妻,却亲昵亦如当年初恋之时,“选举制会进一步集中权利,但把得到这权利的机会却是下方到许多人手里。世族,内阁,朝臣,皆可入选最后竞选的名单,如此,以往的君臣关系就潜移默化的发生了改变。人人都有机会为君,君也可能为臣。世家看到这里头对他们的利处,必然会支持的!”
陆锦棠唔了一声,缓缓点头。
她只是偶然间与他简单讲了讲自己所处的时代,讲平等,讲人/权……他听得入迷。
陆锦棠却是不知,他竟暗暗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定要把他自己所处的世代,也做出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锦棠原本立下宏图大志——要提高女子的地位。不曾想,他到底是男人,志向比自己还高远,他要推/翻一个时代固有的制度!
陆锦棠压制下自己激动难以平复的心情,一遍遍提醒自己不可好高骛远,需得脚踏实地,“我请你过来,其实是有一件小事与你商量。”
“什么事?”
“我预备把内宫也改制,我深居内宫,实在难为天下女子的表率,享着皇后的俸禄,却如同吃空饷一般。不如为民做些实际的事儿。”陆锦棠笑了笑,“宫中这么多的宫婢,只伺候咱们这一家子人,也实在太铺张浪费,实在奢靡。”
秦云璋皱眉看着她,眼睛里不由含了警惕,“你倒底想做什么?”
陆锦棠轻笑,“我要开一家大医馆,综合型的医馆,宫中仆婢皆改为自由身,聘任制。”
秦云璋与她相处的久了,也听她讲了她“家乡”里的生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秦云璋与她相处的久了,也听她讲了她“家乡”里的生活。渐渐的对她口中蹦出来的新鲜词见怪不怪。
“你这是不满足与如今的事业,准备抛头露面,大干一番?”秦云璋笑道。
“我这可是夫唱妇随,圣上打算大干一番,臣妾自然应该紧随其后,紧追圣上的脚步!”陆锦棠笑容明媚,灿若烟霞。
秦云璋长叹一声,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手心里,“我原想着,终有一日,会带你回归田园,过与世无争的自在生活。可是如今,似乎坐上这皇位容易,离开却难。总是觉得自己肩负这重任,不能撒手扔下不管。”
陆锦棠眼目灼灼的看他,“这是你的担当,也是你坐上这皇位以后的使命。若是为了避世悠闲,当初又何必力争?有多大的能耐做多大的事,才不枉负来这世间走一遭。”
秦云璋忽而伸手,把陆锦棠抱进他怀里。
陆锦棠伸手推他,脸都红了,“都当孩子爹妈的人了,你干嘛呢!”
她说话间轻喘不已。
秦云璋低头把嘴唇压在她的唇上,眷恋的辗转碾磨,两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的乱了。
她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池温水。
“若是没有你,我绝到不了今日,还谈什么匡扶设计,谈什么利国利民?”秦云璋抬头,认真的看着她的脸,“锦棠,你定是上天赐给我大夜朝的福星。”
陆锦棠勾着他的脖子轻笑,她挺身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
门口却忽的传来窃笑之声,“羞羞羞!阿娘那么大人还要抱!”
玉玳的声音骤然传来。
陆锦棠的腾的如火烧一般。
她忙从秦云璋的怀里跳起来,木兰和乔木却已经把两个孩子给抱走了。
“这么说来,你是同意了?”陆锦棠嗔了秦云璋一眼。
她脸颊粉红,半嗔半怒的目光,直叫秦云璋安稳若磐石的心都登时乱了。
“同意,朕岂有不同意的道理?朕不但要同意,还要把太医院里所有不当值的御医们,都调派给你!”秦云璋握着她的手郑重说道。
陆锦棠轻笑,这才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呢!
有了秦云璋的支持,有了朝廷的帮助,陆锦棠的凤栖宫立时就忙碌起来。
她叫木兰去内务府统计宫中宫婢、嬷嬷的年纪,籍贯,意向。是想留在京都,受聘用呢?还是想回归故土,另谋出路?
统计以后,她还会有筛选。
陆锦棠自己则忙着选址,建设医馆。
“就叫‘京都总医馆’如何?”木兰说道。
乔木在一旁轻嗤一声,“不好,一点特色都没有,应当叫‘京都济仁堂’!兼济天下,仁爱百姓!”
木兰看她一眼,琢磨着这名字如何。
“还是叫‘京都皇家国医馆’霸气!”其他宫婢也跟着凑热闹说道。
吵来吵去,最后投票表决,竟是乔木的“京都仁济堂”拔得头筹。陆锦棠忽然想起了赫赫有名的“同仁堂”,那也是享誉国内外的老字号了。
名字大不大气倒在其次,只要医德医术站得住脚,信誉有保障,自然能深入人心。
医馆的建设还未完工,刚挂上秦云璋亲笔题字的匾额,就有百姓上门咨询了。
“听说是御医看诊,那诊费是不是很贵?”
“不收诊费,只收药钱。这里的大夫由朝廷支付薪酬。”被派来接待的老嬷嬷为人解释道。
“听说皇后娘娘也会来坐诊,是不是真的?”
“是,咱们医馆是分科的,陆先生是针灸科的大夫。”嬷嬷笑道。
医馆前头的门诊楼才开始坐诊,后头的病房部还在建造中,医馆先挂牌试营业,就有门庭若市之象了。
也不知是京都的百姓好生病?还是大家对皇后娘娘出来开医馆太过好奇,医馆里里外外,楼上楼下,尽都是人。
由宫婢嬷嬷转行做了医导的众位,简直忙的不可开交。
“真没想到,医馆才开,就有这么多人前来。”木兰站在三楼窗前,临窗而望,“她们闷在深宫里的时候,哪有这么忙碌。”
“可是我看现在大家都很开心呐。”乔木捧着脸,倚在窗台上,“师父你知道吗,我当初在东宫的时候,看到宫婢,包括我阿娘,闲的真是发慌,她甚至揪着花叶子,算着我爹爹当晚会去宠幸谁。”
“若人人的命运都握在自己手中,而不用任人摆布,不是一大群的女人,围着一个男人打转,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算计来算计去了。”陆锦棠笑着说道,“我看你俩闲得很,下去帮忙吧!”
“那不行,婢子是要保护娘娘安全的!”木兰立即说道。
乔木倒是笑嘻嘻的去忙帮了。
这边医馆差不多初具规模的时候,玉琪肚子里的肿瘤,竟全然消失不见了。
玉玳拉着他的手,亦或是和他的手一起按在金蛋之上,都摇头说,“没有了,我看不见了!”
陆锦棠颇有些紧张的闭目,专注的以心神与金蚕沟通,叫它回到那只小盒子里。
她闭着眼睛,却“看到”有金光一闪,落入她手中的盒子。
睁眼一看,那只胖乎乎的金蚕似乎小了一圈,且通体成了红色。
“它这是怎么了?”玉玳瞪眼上前,“以前是金灿灿的呀?”
陆锦棠伸手轻轻触碰那只金蚕。
“阿娘小心!”玉琪在一旁分外紧张。
却见那只金蚕抬起头,用它肉肉的头蹭了蹭陆锦棠的指头尖。
“它学会了一种救人的本事,需要休息消化一段时间。”陆锦棠诧异的发现,在自己触碰到那只金蚕的时候,似乎能够理解一只虫子的思维……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她收起金蚕,贴身带着。灼热的目光却是落在了玉玳的身上。
玉玳往玉琪身后躲了躲,“阿娘,我虽然偷了金蚕,可如今它已经回来了!且还治好了哥哥的病!能不能……不罚我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玉琪挺直了腰杆,把弟弟挡在身后,“阿娘要罚,就罚我!”
陆锦棠笑了笑,伸手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阿娘不罚你们,只是玉玳,哥哥要读书,你整日在宫中疯跑,不觉得无趣吗?”
“无趣的紧呀!阿娘同意带我出宫去玩儿了吗?”玉玳立时兴奋起来。
陆锦棠点点头。
玉琪虽羡慕,却也抿唇轻笑,还小大人一般,抬手摸着玉玳的头,“宫外不比宫里头,别乱跑,别给阿娘惹乱子,遇事多看多听多想,少说话!”
玉琪这一番话说得,陆锦棠都不由佩服看他。
玉玳吐吐舌头,“哥哥得空,也去外头玩儿!”
“我得读书呢!”玉琪笑了笑。
陆锦棠带了玉玳到医馆里,他看着处处都新奇,从这个诊室,跑到那个诊室,上窜下跳的,宫女几乎追不上他。
一眨眼,又不知他钻进哪个诊室了。
医馆里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木兰板着脸来寻他。
“陆先生说了,玉玳你若是再乱跑扰乱其他大夫,日后再也不带你来玩儿了!”木兰沉声说道。
一旁跟着的宫女听她直呼二皇子的名讳,皆吓了一跳。
木兰其实也别扭得很,可是娘娘说,到了宫外头,就不能按着宫里的那套来,她们改了,慢慢的,众人也都跟着改了。这自然也是对圣上日后改制,有着潜移默化的好处。
“我去就是了。”玉玳撅着嘴,正出门时,跟个女人撞在了一起。
他怀里的金蛋,都被撞得猛然一晃。
玉玳狐疑的回头,使劲儿看了那女人一眼,他稚嫩的眉头紧紧的蹙在了一起。
他这表情倒是和玉琪有些像了,回到陆锦棠的诊室里,他还纠结着双眉呢。
“叫你回来,你这般不情愿吗?”
“阿娘,若是一个女人,肚子里有个孩子,但是孩子已经不会动了,还能生下来吗?”玉玳歪着脑袋问。
陆锦棠闻言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我刚刚撞上了一个女人,她肚子里有一个孩子,可是那孩子已经……呃,不会动,心不跳了。”玉玳懵懂说道。
“胎死腹中了?”陆锦棠不敢大意,当即问他是在哪里遇见那个女人的,多大年纪,有什么体貌特征。
古时没有胎心监测,若是月份小,单凭一般的大夫,也很难判定孩子的情况。
“木兰带我去找那个女子。”陆锦棠提步出门,“玉玳你跟乔木在这里,不许乱跑!”
玉玳乖乖的点点头,乔木给他端上来一盘子腌制的蜜橘,黄橙橙的蜜橘上头裹了一层厚厚的糖霜,看起来就分外的诱人。
玉玳老实坐那儿吃着。
有人在外头高声喊乔木,乔木看他老实,叮嘱他不许乱跑,便关上门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便有人轻轻推开诊室的门。
“陆先生不在,其他人也不在,你们若是看病就在外头稍等会儿!”玉玳连头都没抬。
“玉玳,我不找她们,我找你!”
玉玳抬起头,瞧见一个比自己大上几岁的男孩子,男孩子看着他手里的蜜橘,不由咽了口唾沫。
“你认识我?”玉玳歪了歪脑袋。
男孩子咽了口唾沫,“我不认识你,有个姐姐叫我来找你,说让你去看看孩子的情况。”
玉玳一听,便腾的站了起来,“我就说嘛,阿娘该带着我的!我一摸便知!走吧,你带路!”
玉玳走到那孩子身边。
男孩儿却看着他嘴角沾的糖霜,馋得直流口水,“你那吃的,能给我一颗尝尝吗?”
玉玳伸出手,给了他两颗,“给你两颗,这叫蜜橘,糖霜蜜橘!”
男孩儿抬手把蜜橘塞入口中,唔唔应了一声,颠颠的拉着他跑。
却是往医馆尚未开放的诊室那边去。
玉玳回头看了一眼阿娘离开的方向……小哥哥领这方向对吗?阿娘不是往那边走了吗?他先前玩儿的时候,没瞧见这边还有人呐?
那男孩儿力气大,拖着他跑的很快。
一直到走廊尽头,忽的推开了一扇门。
门内,还真有人!
玉玳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着屋里头的人。
屋里头有两个女子,衣着漂亮,长得也漂亮。
“姐姐,人带来了!”男孩儿拿了赏钱,笑嘻嘻的推了玉玳一把。
玉玳跌跌撞撞来到两个女子面前,“是你们找我?”
“你还记得我们是谁吗?”女子轻笑,垂眸看他。
玉玳指了指她的肚子,“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我先发现的呢!你就是沈家那个少夫人!”
王洛璃抿唇点了点头,“不错,还记得。”
“你寻我什么事?”玉玳眼神纯净,歪头看她,并无防备。
“我适才在走廊里,听到你说,有个妇人肚子里的孩子不会动了,是死了吗?”王洛璃问。
玉玳扁扁嘴,“是吧。”
王洛璃皱紧了眉头,“那你是如何得知的呢?就像当初没有人知道我怀孕,你为何一眼就知道了?为什么?”
王洛璃抓住玉玳的肩膀来回晃荡。
玉玳被她晃得眼晕,“就是知道呗,你别晃我。”
他去推王洛璃的胳膊,碰到了她的手。
他眯眼在她肚子上看,“你怀的是个女孩子,她在笑呢!”
王洛璃吓了一跳,猛地推开玉玳。
玉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龇牙咧嘴的揉着屁股起来。
“你……你是什么妖魔鬼怪!你是她的孩子!她都以前就被人称之为妖后……果然是事出有因啊!”王洛璃的目光里,带着惊恐惧怕,和丝丝恨意。
玉玳拍了拍屁股,“我不是妖怪,我就是能看见,我碰到你的时候,就能看见了!”
王洛璃眯眼看着玉玳,她忽而对身边的丫鬟勾了勾手指,“想办法,把他带走,别叫皇后和沈家的人知道……”
“玉玳!玉玳你在哪儿?”
王洛璃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喊声。
丫鬟冲上前去,欲捂玉玳的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丫鬟冲上前去,尚未来的及捂上玉玳的嘴,他便兴奋的嚷道,“哥哥,我在这里!哥哥你也来玩儿了!”
玉琪猛地从外头推开房门。
王洛璃冷笑一声,“两个正好……”
却见玉琪却并非一个人来的,他后头还跟了两个彪形护卫。
玉琪皱眉上前,一把拉过玉玳的手。
王洛璃的丫鬟讪讪退到一旁。
“这女人不喜欢你,你怎么还来见她?下次见到她,一地要躲远一些,记住了没有?”玉琪当着王洛璃的面,大声呵斥弟弟。
玉玳笑嘻嘻的点头,王洛璃的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
“有些人长得好看,心却未必跟脸一样!早就黑透了,特别是王家人,当初我在宫里,清河王家是怎样的嘴脸,我看的最清楚了!”玉琪看都未看王洛璃,一副教训弟弟的模样。
却把王洛璃说的心绪起伏,胸膛都跟着起伏不定。
玉玳被玉琪拉回陆锦棠的诊室,又教训了一顿。
“哥哥千万别告诉阿娘,阿娘如果知道我乱跑,日后就不带我出来了!哥哥……”
玉玳拉着哥哥的手撒娇,却见哥哥身后放了只盖着布的笼子。
“那是什么?”
“你不是问我今日为何会出宫,为何会来这里吗?”玉琪得意一笑,“因为我背熟了先生要我背的课文,还多背了两篇,爹爹高兴,准我一个要求。”
“你要求出来玩儿啊?”玉玳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盖着布的笼子。
玉琪摇了摇头,“不是,我求爹爹准你养一直小豹子。先前那只,不是被嬷嬷给送走了吗?这次是爹爹准的,没人能给你抱走了!”
玉玳闻言,嗷的尖叫一声,扑上前去,刷的掀开布,布下头的笼子里,卧着一只小豹子,毛茸茸的短耳朵,左右晃了两下。
小豹子的眼睛圆溜溜,锐利的打量着玉玳。
玉玳把手伸进笼子。
“它已经长牙了!”玉琪的话还没说完,那小豹子就蹿了起来,一口含住玉玳的手指头。
玉玳非但未怕,还咯咯的笑。
“哥哥,谢谢你!我喜欢这只小豹子!阿娘说,我的金蛋里不能孵出来小豹子!我还伤心了一天呢!”玉玳拉住哥哥的手,摇啊摇的。
玉琪朝他笑了笑,低声说,“其实哥哥该谢谢你……”
说话间,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腹腔右上角,那里已经一点也不会疼了,阿娘也按不到肿块了,如今每当他按在那里的时候,那儿都是暖暖的。
玉琪想告诉太后,也想告诉林姑姑,她们都说错了。玉玳长大了,并不会和他抢,也没有必要和他抢,他会把玉玳喜欢的东西,都送到他手里!
玉玳打开笼子,把那只小豹子抱进怀里。
小豹子在他身上拱来拱去,惹得他痒痒得直笑。
“阿娘呢?”玉琪问道。
“阿娘去救人了,有个女子,我看到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死了,阿娘去救那孩子了。”玉玳随口说道。
玉琪却是吓了一跳,凝眸看着他,并叮嘱他的护卫守在门外,关紧门,不叫人进来。
“你这般口无遮拦,会惹祸上身的知道吗?”玉琪口气严厉的像他爹,“且你还不喜欢带护卫在身边!”
玉玳只顾抱着小豹子玩儿。
玉琪生气,一把夺过他的小豹子,放在一旁,“我与你说话呢!”
“我听到啦!”玉玳嘿嘿一笑。
“你听到什么了?”玉琪冷眼看他。
“以后不说话!”玉玳嘿嘿的看着哥哥,“可我忍不住啊?”
“不是叫你不说话,你身上这异能,这宝物,若被人觊觎,你就危险了!就好比今日那沈王氏,若不是我去找你,说不定她就要危害你!”玉琪语重心长,“所以即便你看到什么,也不要乱说,只能告诉可信的人!知道吗?”
玉玳这才乖乖的点头了,“晓得了!”
陆锦棠与会缝针术的几位外科大夫,通力合作,当真开辟出一间手术室,尽他们所能的做了无菌处理,给那女子做了手术,取出她腹中死胎。
那女子开始还不信,不信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死亡了。
陆锦棠费尽口舌,给她讲了医理,更讲了如果不及时把孩子取出会对她和子宫造成的伤害,她反复思虑,几乎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才同意了手术。
然在手术开始之前,共同主刀手术的另一位大夫,却犯了嘀咕。
“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咱们这医馆还未立起来的牌子,可就砸了!”大夫说道,“医馆的牌子砸了也就罢了,您陆先生的名号,可也就保不住了!”
陆锦棠点点头,神色肃穆,“名声是在一次次救人的过程中,积累出来的。如果为了保住名号,反而不敢去救人,那就是被自己的名声所累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
“实话跟您说了吧,”陆锦棠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微微笑了笑,“我每救一个人,每看一个病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名声被毁的准备!”
那大夫闻言一震。
陆锦棠已经先他一步,和病人一起进了“手术室”。
那大夫祖传的缝合术,很是了得,在京都也颇有名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看了看自己的药箱,“好!陆先生尚且有此胆气!我还怕什么!”
手术做了半个多时辰。
那女子醒来的时候,她的创口已经缝合好了。她在临时准备的病房里躺着,她的家人守在她身边。
“我想看看那孩子……”她虚弱说道。
她的家人却极力摇头,“别看了,我们已经看过了,埋了……幸得医馆发现的早,不然孩子没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
她的丈夫抱着她痛哭流涕。
这女子在“京都济仁堂”住了五日,出院回家,济仁堂的名声立时就在京城及临近之处传开了。
“华佗遗失的医术,有传承!陆先生继承华佗医术!”
神医华佗会开颅术,会刮骨术……外科手术,他是鼻祖。可惜华佗的医术没有传承,他呕心沥血之作,被个目不识丁的夫人付之一炬。谓为千古遗憾。
陆锦棠倒被传的更是神乎其神,令她汗颜不已,反复澄清了许多次,说她其实并不擅长外科,主刀主要靠几位大夫通力合作。
她谦虚为人,倒是叫医馆的同事们,对她印象大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先多有人说,陆先生心高气傲,如今同行里说这话的倒是极少了。
经此一事,陆锦棠觉得自己发现了个宝贝,她觉的自己的医术后继有人了,看着玉玳的目光都不由发亮。
“这是经络图,这张是人体解刨图,这是肌肉骨骼图……”陆锦棠拿出请医馆里的数位太医一同描画修正过的图,一张张摊开在玉玳面前,“打从今日起,你就开始背这些图!”
抱着小豹子玩儿的正开心的玉玳,闻言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他瞪眼看着那图,“阿娘,这么多,我怎么可能记得住,你叫哥哥来背吧,他喜欢背书,且还背的快!”
陆锦棠眯眼轻哼,“哥哥有他要背的,这是你要学的。”
“阿娘,这些字我还不识得呢!”玉玳撅着嘴。
“阿娘教你呀!既学了穴位,又认了字,岂不是一举两得吗?”陆锦棠笑的如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玉玳吃喝玩乐的日子结束了,他也跟哥哥一样,有要学习的东西了。
陆锦棠是认真的,从解剖图开始教起,每一个器官都告诉玉玳名字,指着图上的位置,指着自己身体里的位置。
一开始玉玳还觉得有意思,有图,字又不多,还跟自己的身体有关,他乐呵呵的学习着。
可认识的器官越来越多,他总是会记混,图上的字也会认混了。
阿娘不会吵他,只会耐心的跟他说,“没关系,慢慢就记住了。”
玉玳却没了耐性,他看到后头还有更复杂的经络图,穴位图……他觉得大抵自己这一辈子也背不会这么多东西。
还是和他的金蛋和小豹子一起玩儿更自在!
陆锦棠让他在诊室边看图边玩儿,还让两个侍卫守在门外。
玉玳搂着他的小豹子,打算在医馆里转转。一拉开门就看见两个门神一般的侍卫立在门口。
“陆先生有交代,小公子不能乱跑。”侍卫板着脸说。
“我不乱跑,”玉玳摇摇头,“我是随便走走。”
侍卫拱手道,“陆先生说,初冬时节伤寒流行,小公子年纪小,抵抗力弱,不宜在医馆里四下走动,接触了病人对您身体不利。”
玉玳撅了撅嘴,砰的把门关上。
阿娘说带他出宫,他原以为很好玩儿,可现在才知,一点儿也不好玩儿,还不如在宫里头自在呢!
他以为可以在街头疯跑,看看街头热闹景象,可现在,他能见的不过是阿娘这一间小小的诊室,墙上记不住的挂图,连医馆里形形色色的人,都不叫他看了。
玉玳抱着他的小豹子,懒洋洋的窝在椅子上。
他望着半开的窗户,长吁短叹,怀里的小豹子一直用毛绒绒的小脑袋顶他,也激不起他的兴致来。
玉玳看着天空上飘浮的云,眼前忽的一亮,“对了!”
他把小豹子放下来,攀着陆锦棠的椅子,爬上了诊案,又从诊案爬上了窗户。
陆锦棠的诊室在三楼,她这会儿不知是去手术了,还是去巡视了,三楼安安静静的。
窗户外头是二楼高高的房檐,顺着房檐一直向东走,可以从二楼的房檐跳到院墙上,顺着院墙就能跳出院子了!正好院子外头是松软的泥土,摔了也不会疼。
玉玳朝他的小豹子招了招手,“来,我带你去街上玩儿,我们玩儿一小会儿就回来,阿娘不会发现的!”
小豹子比他敏捷的多,直接从椅子上后腿一蹬,就跃上了窗户。
玉玳的身体很棒,他刚回握着小木剑玩儿,秦云璋就开始教他一些功夫,虽说不能真学到什么,强身健体的效果倒是有的。
他平衡能力不差,在二楼伸出的房檐上,走的又快又稳。
只是从二楼的房檐往院墙上跳的时候,他有些紧张。
那小豹子却是蹭的一下子就跳了上去。
“小豹子可以,我也可以!”玉玳眯眼说道,他蓄了力气,微微蹲身,骤然一跃,砰的落在墙头上。
身子晃了几晃,可他怀中揣着金蛋的地方猛地一热,脚下忽然就稳当了,一点也不晃了。
小豹子迈着猫步在院墙上走了一段,敏捷的往院墙外头一跳,稳稳落地。
玉玳也跟着跳,他却是砸在了一地松软的泥土里。
好在不疼,他扑打扑打身上的土,就跟着抱起小豹子,撒欢一般疯跑而去。
陆锦棠没有手术,如今几个专长外科的大夫,已经可以通力配合,手术完成的比她要更具专业水准。
随着医院的不断建设完善,他们准备建立几个常备的手术室,后院的住院部,也正在建设当中。
陆锦棠巡视完各个诊室,就往三楼走去,“玉玳这几天怕是闷坏了,木兰你得空,带两个侍卫,领着他去街头……”
陆锦棠的话没说完,推开诊室的门却霎时愣住了。
“玉玳呢?”
门口两个侍卫脸上茫然,“刚刚还在里头……”
探头往诊室里一看,哪有半个人影?一孩一豹,这会儿竟都不在诊室里了。
“小公子没有出来过啊?”侍卫的神色有些慌。
陆锦棠脸色大变,她看了一眼敞开的窗户,疾奔进门,窗台上有小小的脚印,她把身子探出窗外,窗外正是二楼伸出去的房檐。
“不会吧……”木兰脸色凝重,“二皇子也太大胆了?”
“木兰你带上信得过之人,不要声张,悄悄去找。”陆锦棠沉声说道。
木兰拱手而去。
“乔木,你立时进宫,去禀明圣上。”陆锦棠眯了眯眼睛,“玉玳怕是觉得无趣,所以出去玩儿了,我也去寻他。”
乔木亦领命而去。
两个丫鬟走了,陆锦棠的心里却彻底的慌了起来。
她的玉玳,还不过是个小孩子……他一个人在街上玩儿,会不会遇见坏人?会不会遇见危险之事?
陆锦棠的心如被油煎一般难受,隐隐约约的,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锦棠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提步出门,她也带着两个侍卫,离开医馆,去了街头。她只盼着这里是古代,民风淳朴,不像她生活的那个时代,有那么多的针对孩子的坏人……
玉玳抱着小豹子,哪儿热闹就往哪儿钻。
“糖葫芦——糖葫芦——”
叫卖之声,吸引了玉玳的注意,他疾跑上前,“我要两串糖葫芦!”
买糖葫芦的低头看他,“两文钱一串,小娃娃,你家大人呢?”
“在后头买珠花呢!”玉玳伸手问他要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往后看了一眼,街头熙熙攘攘,看不出谁是他家里的大人。
“小娃娃,等你家大人来了,我再给你糖葫芦!”小贩笑眯眯的。
玉玳低头看了看小豹子,忽的抬眼,“你是怕我家大人不给你钱吗,我自己也有!”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半文钱都没有。
小贩笑嘻嘻的,“还是等你家大人来……”
话没说完,却见玉玳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通体透亮的玉佩,色泽柔和,如脂一般细腻,触手那感觉,细滑如脂膏。
便是小贩不懂玉,这一看也是价值不菲的美玉。
“这……”小贩有些不敢接。
“会儿我阿娘回来赎的!你且给我糖葫芦!”玉玳摊开手。
小贩颤颤巍巍的接过那玉,举目在街头四顾,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有人要往他这儿来,他飞快的拔了几只糖葫芦塞入玉玳手中,“拿去,拿去吧!”
玉玳放下小豹子,接过糖葫芦,满足的啃着,还把一串糖葫芦放在小豹子嘴边。
那小豹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样子憨态可掬。
玉玳没瞧见,他刚走了没几步,那买糖葫芦的小贩,拔腿就跑了!
几串糖葫芦才值几个钱?这一块玉佩若是当了,只怕他一辈子都不用卖糖葫芦了吧!
玉玳不知道的是,这一幕,全然落在街头两个男人的眼中。
“瞧见没有,哥哥,那孩子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通身的衣着打扮,都是这个!”男子竖起了大拇指。
他身边的另一男子眯眼点了点头,“看出来了,出门溜达还带一只猫,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能这样惯着?”
“怕是和家人走散了,也不见他身边跟着大人。”圆脸小眼儿的男人抬了抬下巴,眯了眯眼,他眼睛本来就小,这么一眯,几乎看不见了。
“你想怎么样?”瘦长脸的男人脸色蜡黄,神情阴郁。
小眼儿说,“哥哥,咱们哥俩可是半年都没见过荤腥了呀!哥哥你看你如今都瘦成什么样了?这有钱人家的孩子,落单在街头,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只要咱们把他给逮住了,不论是去敲他一笔,还是转手卖了,那都能开一阵子荤腥了!”
瘦长脸皱眉犹豫,他抬手“咳咳”了几声。
“唉!哥哥再犹豫就晚了!”小眼儿却是没等他回答就迈步上前,迎着玉玳就过去了。
瘦长脸伸手拉他,都没能拉住。
玉玳啃了几颗糖葫芦,就酸倒了牙,剩下的几串,随手塞给了街头疯跑的小孩子。
这糖与山楂,哪里能比得上宫中所用的食材,玉玳不过是图个热闹新鲜。
他瞧见前头有吹糖人儿的,正要兴奋的跑上前去,忽的有一个小眼儿的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娃娃,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乱跑?”小眼儿问。
玉玳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一个人呀!”
“哦?你的家人在哪里?”
“一会儿就跟过来了!”玉玳仰着下巴说。
小眼儿嘿嘿一笑,“我那儿有糖葫芦,还有好吃的果子,你与我去尝尝?”
“什么果子?人参果?南境的莲雾?鸡蛋果?酥梨?”玉玳问道。
小眼儿听得直咽口水,“都有都有。”
玉玳摇头,“我不想吃。”
小眼儿暗暗咬牙,顺着玉玳的视线往前一看,“啊,我那儿还有糖人儿,有捏糖人的,吹糖水的,还有扎蚂蚱的,用草叶子这么一扎,就是一只大蚂蚱!跟真的一样!”
玉玳眼前一亮,“当真?”
“自然是真的!”小眼儿一笑,眼睛又看不见了。
玉玳连连点头,“快带我去看看!”
小眼儿拉起玉玳的手,把他往巷子里领。
小豹子张嘴咬住玉玳的衣袍裤脚,拖着不叫他离开大道。
小眼儿抬脚踢向那小豹子,“臭猫!”
小豹子低吼一声,冲他龇牙。
不过这豹子太小,牙还没长齐,威势不大,小眼儿踢空了,却也没在意,拖着玉玳的手走的飞快。
进了巷子,瘦长脸男人早就等在这里,两个男人领着玉玳在小巷之中七拐八拐的,玉玳早就被绕晕了。
终于进了一方小院儿。
两个男人抬手把他推进屋子里,小豹子也敏捷的跟了进去。
“糖人儿呢?吹糖水的呢?蚂蚱呢?”玉玳狐疑问道。
小眼儿哈哈大笑,“你就是糖人!赶明把你买了,换大钱!能买好些糖人呢!快说,你是谁家的孩子,家住哪里?”
玉玳歪了歪脑袋,“你们是骗我的,你们是坏人!”
小眼儿笑的张狂,“小子!你最好老实交代,你若是听话,能卖的好价钱,咱们不会亏待你,可你若是给我们惹麻烦!”
小眼儿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明白了吗?”
玉玳乖巧的点点头,“明白了。”
“呵,这孩子有本事,他竟没吓哭!”小眼儿看着瘦长脸说。
瘦长脸皱了皱眉,在玉玳面前蹲下身子,“你姓什么,家住哪里?”
“姓……唔,姓沈,家就住在京都。”玉玳歪着脑袋说。
“沈?”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皱眉想了想。
“哪个沈家?你是住在哪个坊里的?”瘦长脸问道。
小眼儿碰了他一下,“他这么大个孩子,他知道什么坊啊?”
“我家不住坊里。”玉玳弯身把小豹子给抱进了怀里,闲适的摸着它身上的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猫长的真怪嘿!”小眼儿说道。
瘦长脸又皱了皱眉,伸手要去捉小豹子时,玉玳挡住他的手。
“它不喜欢旁人摸它,咦?”玉玳狐疑的看着瘦长脸的胸口。
小眼儿看他眼神不对,“你咦什么咦?”
“你胸腔里有血块,这个地方叫什么来着……我背过的,哦,叫肺叶!你肺叶上有血块!”玉玳笃定说道。
他的手此时正推在瘦长脸的手上。
瘦长脸惊得缩回手去,“胡说八道什么!”
“你再不治,怕是活不久了。”玉玳低头捋着豹毛。
“再胡说我可揍你啊!”小眼儿瞪了瞪眼,却也没瞪大多少。
瘦长脸拽了拽自家兄弟,把他拉出门外。
“我看着这孩子有些邪乎,你说一般这么大的孩子,跟自己的家人走散了,那必定是站在街上哇哇大哭,他没哭……被咱们给领回来,不慌不忙的,还说我胸腔里有血块,还肺叶……这孩子不简单呐!还有他怀里那只猫……看着也不像猫……”
“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明说吧,别叫弟弟猜了!”小眼儿抓了抓脑袋。
“咱们把他还放回街上吧……”
“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样你就怂了?这是上天看咱哥俩可怜,送上门的机会!放回街上?啥时候能再弄这么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来?”小眼儿立时就怒了,“我还指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呢!”
瘦长脸不说话了。
小眼儿哼了一声,迈步进屋,他蹲下身子,看着玉玳,“你说我哥哥胸腔里有血块,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呀!”玉玳一脸天真,“我还看到他就快咳血了。”
玉玳话音落地,外头的瘦长脸就咳咳咳起来。
小眼儿立时奔出门,果然看见瘦长脸捂着嘴的手心里,有咳出的暗红色血迹。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这孩子不简单,我们把他放回街上去!”瘦长脸咳完,把手上的血迹往墙上一抹,下定了决心。
小眼儿却一把拉住他,把他的胳膊扯的紧紧的,“就是不简单,才不能放!”
小眼儿往屋里看了一眼,玉玳正和小豹子玩儿的开心。一点儿不显慌乱。
“这小孩儿有些本事,咱把他带出京都,找个远的地方,让他把本事显露出来,就能先挣上一大笔!赚够了钱,再把他卖进大户人家,你看他长得玉娃娃一般,指定能卖个好价钱!”小眼儿激动的搓着瘦长脸的袖子,“咱哥俩这辈子就发达了!”
瘦长脸还未来得及摇头,便惹不住咳了起来。
小眼儿收敛笑意,板住面孔,“哥哥这咳血之症,也得治上一治了,再拖下去……果真如他所说,可该怎么办?哥哥别犹豫了!”
瘦长脸咬了咬牙,“就照你说的,咱们收拾一下,明日晨起就启程离京!”
小眼儿拍了拍他的背,“这才对嘛哥!”
玉玳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人寻他。
两个男人,一个去烧火做饭,一个就坐在门槛上,死死的盯着他。
玉玳捋了捋豹子的胡子,低声嘀咕,“若是阿娘也派人这么盯着我,只怕我是没机会溜出来的,原以为阿娘对我太严厉,如今看来,还是好的……”
“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小眼儿呵斥他了一句,“别瞎嘀咕,你跟我说,你为何知道我哥哥胸腔里有血块?”
“我看见了呗。”
“隔着衣裳,隔着皮肉,你咋看见的?”小眼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你能看见我不?”
玉玳嘿嘿一笑,“你离我这么远,我是看不见的,得我摸到你,才能看见。”
小眼儿缩了缩自己的手,“那血块能清理出来么?你知道那叫什么病吗?你会治病吗?”
“你是不是傻?”玉玳轻嗤一声,“我是个小孩子,又不是神仙,我怎么会治病?”
小眼儿轻哼一声。
“不过我阿娘会治病呀!我阿娘还认识许多大夫,若是你们送我回家,我就叫我阿娘为你们医治。”玉玳笑眯眯说。
“你娘是大夫?”小眼儿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的想了一阵子。他想到一个人,但又立即摇头……“那不可能……怎么会那么巧呢?绝不可能!如今京都里的女大夫已经越来越多了……”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玉玳反问他,“你哥哥的病,当真是不能再拖了。”
“你闭嘴!”小眼儿呵斥了他一声。
玉玳坐回椅子上,小豹子趴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腿上。
夜色深重。
陆锦棠急的嘴角都起了疱。
她一双眼睛更是红通通的。
她尚未回宫,可已经近宵禁了,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了。
她与木兰,与圣上派来的人马,几乎把整个京都大街小巷的转了个遍,却根本没找到任何线索。
街头越来越安静,她的心里头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即便当初她被人掳走,被人绑架,她都没有这般害怕。
她是个大人,是个死过一次的人,她可以面对,可以应对一切突发的状况。
可玉玳,他不过是个孩子。
一阵马蹄声,从她背后疾驰而来。
陆锦棠立即回转身,向后看去,她只盼着是木兰,或是其他人,给她带来来的玉玳的消息。
转过头,却只见秦云璋翻身下马。
夜色浓重,他沉郁的表情比夜色还浓。
陆锦棠咬着下唇,只觉找不到孩子,她简直无法去面对他。
秦云璋抬脚走到她身边,每一步都走的格外沉重艰难。
陆锦棠转过脸不再看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拳头,却是不由捏的紧紧的。
秦云璋迟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张榜寻人吧。”
“那他会有危险的。”陆锦棠低声说道。
“不张榜,如何能寻到呢,藏起一个孩子,太容易了。”秦云璋闭了闭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今指责的话毫无意义,谁对谁错都没必要讨论,谁的心里都如烈油烹灼一般不好过。
“张榜悬赏,查进出京城之人,不挨户搜索,不施加那么大的压力他就不会有危险。总会找到的。”秦云璋闭着眼睛,低声说道。
陆锦棠嗓子里酸涩难忍,咽口唾沫,都觉艰难。
清寒的夜风吹起,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挠得她脸上脖子上,痒的难受,如千万只蚂蚁在爬。
“好,连夜就张榜吧。”
陆锦棠坐上马车,跟秦云璋回了宫。
是她大意了,她该派更多的人保护玉玳的,明知道他顽皮,却把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背解剖图。
明知他没耐心,却给他布置了那么多背诵的任务。
她以为自己是个合格的母亲,如今才知道,在教养孩子的方面,她是多么的急功近利!
她太想做好一切,结果却什么都做不好!
是怪她,都怪她!
陆锦棠抠着自己手指,把指甲边缘都抠出了血,手上疼的钻心,心里的疼才不那么让人窒息。
回到宫里,玉琪正坐在殿中等她,见她回来,玉琪腾的站起来,“弟弟……”
木兰扶着陆锦棠,冲他摇了摇头。
玉琪失魂落魄的跌坐了回去。
秦云璋没来,他直接召来了数位画师,让他们画出玉玳的画像。
他要求甚高,须得一眼就能辨出那是玉玳方可。
可是在榜文上,却没有说明玉玳的身份,只道他是皇室宗亲的孩子,因顽劣而走失,倘若能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若能协助找到孩子者,赏银千两。
天不亮,这带着画像的榜文,就被张贴得到处都是,京城各个城门口,菜市口,各坊坊门口。
小眼儿刚起来,顺手就去床上往里摸。
摸到一个软软呼呼的小身体,他才松了口气。
玉玳被他绑着手脚,放在床上,挨着他睡了一夜。
“你这孩子,身上真香,昨夜里嗅着你身上的香味儿,做了一夜的美梦。”小眼儿正笑嘻嘻的说着。
一早就起来的瘦长脸却猛地推开门,“不好了!”
小眼儿忽的坐起来,“出什么事了?有人找上门来了?”
“暂时还没有,但怕是快了!”瘦长脸往床上看了一眼,“他醒了吗?”
小眼儿朝里看了一眼,摇摇头,“还没醒。”
“带上他快走,各处都贴了他的画像,要找人呢!他究竟是什么来头?”瘦长脸捂着嘴又咳了两声。
小眼儿一听不敢大意,忙起来把玉玳也给拽了起来。
“不能这么带走!一出门就得给人认出来!”瘦长脸找了一口箱子,堵了玉玳的嘴,把他塞进箱子里。
两人把小豹子扔在一边,小豹子却自己猛地跳进那箱子。
瘦长脸把它往外抓。
小眼儿却挡了他一下,“这猫长得奇怪,说不定也能卖几个钱呢,由它吧,它也不怎么叫,箱子一盖上,更听不见它的叫声了。”
兄弟两个怕人会上门搜寻,不敢耽搁,连早饭都没吃,就把箱子抬上了一辆人拉的木架子车。
小眼儿在前头拉车,瘦长脸在一旁推着。
两人出坊之时,还看了眼坊门口贴着的画像。
“呀!”小眼儿眼睛一眯,“画的还真是像!”
“去!还不快走!”瘦长脸吓了一跳,虽然小眼儿声音不大,晨起人也不多,他还是分外的紧张。
两人拉着车,车上放着行礼和那口箱子,往城门口去。
出了京都的城门,想要找到这么一个孩子,那真是大海里捞针了!
临近城门口,小眼儿还忍不住哼了声小曲儿。
瘦长脸却是猛地拽住车,不叫他往前走了。
“咋的,哥?”小眼儿拉不动,回头看他。
瘦长脸抬了下下巴,“看见没,排查很严密。”
前头已经有排队要出城的人了,晨起之时,城门口十分忙碌,许多人要出城,赶着有好些人要进城赶早集做买卖。这会儿应当是检查最松懈的时候。
可是今日的城门口,却是多了好些守城的兵吏,没有一车一人会轻易放行,车马行人,逐一检察。
小眼儿立即笑不出来了,“这……这可怎么好?”
他看了眼那口箱子,箱子盖一打开,这就得露馅了!
“走走,回去!”瘦长脸拉着车,就让他调头往回走。
因为已经有守门的兵吏,朝他们走了过来。
“诶——那辆车!”似乎正是叫他们,“过来到这儿检察!”
小眼儿吓了一跳,立时调转车头,往回走。
瘦长脸也是一身的汗,一面掩口咳嗽,一面朝兵吏弯身鞠躬,“忽的想起,咳咳,有东西落在了家里,咳咳……”
瘦长脸摆手让小眼儿先走。
他挡住了那两个上前检察的兵吏,见又有旁的车来,停车检察。瘦长脸才转身而去。
他们把玉玳又带回了家中。
关起那小院儿的破门,把箱子抬进屋里,把他拽了出来。
“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说,你爹你娘是什么人?”瘦长脸问道。
小眼儿还记得,昨日这孩子跟他说,他娘是大夫的事儿……小眼儿眼睛一转,“不如咱把他送去官府,就说是街上捡的!”
瘦长脸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自己却先咳了起来,“想钱想疯了吧?把他送去官府,你以为真像榜文上说的,还会给你钱?有钱没命花还差不多!”
小眼儿狠狠的冲玉玳哼了一声。
“他有钱没命花,因为他活不久了,你有钱却是有命花的。”玉玳对小眼儿说道。
两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见玉玳还要说话。
瘦长脸一把抓住小眼儿,“你可别钱迷了心窍,这孩子处处透着邪乎,咱们再不走定会惹祸上身!”
“就把他扔这儿,咱们俩逃了?”小眼儿往屋里看了一眼,“那怕是不行,咱们租这院子的时候,主家见过咱们的,倘若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再张了咱们的榜,咱们日后还怎么活?走到哪儿都是过街的老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瘦长脸皱紧了眉头。
小眼儿却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又指着院子里松软的土,“然后埋了,等发现的时候,也不知过去多久了,谁还能找到咱们?”
瘦长脸皱紧了眉头犹豫不决。
小眼儿却是拍拍他的肩,“哥哥还是不够狠呐,既害怕把他交到官府,咱们活不成,那就该叫官府永远找不到他!”
“我饿了!”玉玳在屋里嚷嚷,“从昨天晌午到现在我都没吃东西了,肚子里都能唱戏了!”
瘦长脸对小眼儿使了个眼色,点点头。
小眼儿嘿嘿一笑,“我明白!”
小眼儿提步离开,瘦长脸抱着膀子,站在门口,看着玉玳,“若是我们把你扔在街上,你还能找来这里吗?”
“我出门就忘了东西南北,自然是找不回来的!”玉玳歪着脑袋说。
“那旁人问起来,你还能记得我哥俩的长相吗?”
玉玳立即摇头,“我看人脸上都是一只鼻子两个眼,都差不多。”
瘦长脸冷笑一声,“你什么都懂……既如此,待会儿给你吃了饭,就把你送回昨天遇上你那地方,你在那儿等着你家人来找你可好?”
“好!”玉玳笑眯眯的点点头。
小眼儿不多时,揣着两只热乎乎的胡饼回来。递了一只给玉玳,自己的掰了一半给瘦长脸。
“这饼这么硬,也没有羊乳羹就着,如何吃的下去?”玉玳抱怨了一声。
小眼儿呵的一笑,“还羊乳羹,有饼你就吃吧!”
玉玳饿极了,纵然平日里贪吃还挑剔,这会儿也忍不住冲那饼咬去。
瞧见一旁仰脸看着他的小豹子,他掰了一块饼给小豹子。
“别喂猫了!赶紧吃,吃了送你走!”瘦长脸呵斥一声。
小豹子嗅了嗅饼,却“呜呜”叫了两声,咬着玉玳的裤脚,使劲儿的晃着脑袋。
“你这是怎么了?怎的不吃?我知道这胡饼不如小厨房里做得好,一点也不酥脆,还没有芝麻!不过凑合一下吧,一会儿就回去了!”玉玳咬着胡饼,大嚼起来。
那小豹子连连龇牙,低吼出声。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畜牲的鼻子灵。”
小眼儿起身,踢了小豹子两脚,把它从玉玳身边踢走。
“你别动……”它字还没说出来,玉玳便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死了?”瘦长脸立即问道。
小眼儿把手捂在玉玳的鼻子上,“出气多进气少,马上就没气了,快!把人埋了咱们就走!”
瘦长脸去院子里刨坑,小眼儿看了玉玳一眼,两手在他身上乱摸,玉玳腰里还挂着个坠子,坠子底下系了三颗金珠子。小眼儿把坠子解下来,继续在他身上摸。
这么一摸,就摸到了他怀里藏着个圆滚滚的东西。
小眼儿嘿嘿一笑,正要去拿,那只小豹子却扑了上来,张嘴咬住他的手指。
小眼儿低吼一声,猛地把豹子甩在墙上。
小豹子撞上了墙,无力的滑落在地,睁了睁眼,却一时爬不起来。
小眼儿摸到了那只金蛋,正预备拿出来,却“嗷——”的怪叫一声。
吓得瘦长脸都从外头跑了进来,“叫什么叫?怕街坊邻里听不见吗?”
“烫烫烫!”小眼儿指着玉玳胸前,摊开手一看,他手上都烫出了疱。
瘦长脸一惊,“人死该凉,怎么会烫?”
小眼儿见他靠近忙挡了他一下,拿根筷子挑开玉玳前胸的衣袋。
只见衣袋里装着一只灰扑扑的蛋,那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痕,却还未裂开。
“这东西烫?”瘦长脸斜了他一眼,“这孩子处处透着邪,别墨迹,看看他身上有什么值钱有好藏起来的东西,赶紧拿了,再耽搁下去,万一被人看见可就完了!”
小眼儿把玉玳身上身上又摸了一遍。那只满是裂痕的蛋一直在他眼前晃,可他不敢再摸,那蛋太邪了,怎的会那么烫呢?
两人把玉玳装进箱子,飞快的将箱子掩埋了,又在上头盖了草。
两人匆匆要离开的时候,小眼儿看见了在地上趴着的小豹子。
“咱把这只猫带走!”
瘦长脸拽了他一把,“两个大男人,带一只怪猫,你是怕不惹人生疑吗?”
“那就把它一脚踢死!”小眼儿上前。
小豹子仿佛能听懂似的,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从他脚边,疾跑出去。
小眼儿去追它的时候,它已经跳上了墙头。
“行了,为一直猫再耽搁了,把自己搭进去不值!”瘦长脸拉着他边走了。
小豹子站在墙头上,往盖着草的地上,又看了一眼。
它跳下墙,穿街过巷的往京都正北方,疾奔而去。
小豹子去的方向乃是皇宫,他在宫门口还引起了一阵慌乱。
“逮住它!”
“别让这畜牲进了宫!”
恰逢廉清入宫禀奏,廉清眯眼看见那只小豹子,“住手!”
他一声厉喝,把宫门口的守卫都吓了一跳。
小豹子却是趁着这机会,嗖的跑进了宫里头。
“呀!廉将军放了这东西进宫,可怎么成?万一冲撞了哪位大人,或是……上头查下来,咱们担不起责任呀!”
守卫的话还没说万,却见廉清翻身上马,“驾”的一声,追在那小豹子身后,不像是去抓它的,倒像是在随行保护它。
守卫们一个个瞪大了眼。
小豹子一路跑,他直奔内宫,飞奔进凤栖宫,瞧见玉琪,才停下来。
它身子一歪,倒在玉琪的脚下。
内宫不得骑马,廉清弃了马,又追了一段,停在凤栖宫外头。他急命宫人去禀奏圣上,“二皇子的宠物小豹子回来了!速去禀明圣上知晓!”
玉琪瞧见那小豹子立时一惊,他蹲身把小豹子抱了起来,“这是弟弟的小豹子!是玉玳的!”
他疾呼一声,陆锦棠正抱着头,眉宇紧锁,闻言却猛地抬头,蹭的起身,站的太猛,她甚至晃了两晃。
看见玉玳怀里的小豹子,她眼中骤然一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锦棠疾走上前,却见那小豹子的下巴上,竟沾了血迹。
“血……是玉玳……”陆锦棠不敢往下想。
再细看了之后才发现,那血不是沾上的,乃是小豹子口中淌出的血。
小豹子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远。
它分外着急的想要抬起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哀伤和求助。
“它知道玉玳在哪儿!他来带我们去找弟弟的!”玉琪忽然说道。
陆锦棠怔了怔,她叫人端来一碗水给小豹子。
小豹子舔了两口水,就往外走。
秦云璋得信急急赶来,那小豹子已经跌跌撞撞的着急向外走去。
“玉琪你且抱着它,让它再喝两口水。我换了衣服,一起去寻!”陆锦棠没有同秦云璋打招呼,疾走去换过家常的男装。
秦云璋亦脱去朝服,沉着脸,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只小豹子。
宫门外头可见一怪状——一行人,徒步跟着一只小小的豹子在走。
那豹子似乎脱了力,走不快了。一群人分明面色焦急不已,却仍旧跟在那豹子后头慢慢走着。
秦云璋向前看了一眼,忽的上前抱起那只小豹子,“它必是顺着这条路来的,有岔路时再停下,叫它辨别方向。”
秦云璋抱着它上马而行,这速度立时便快了许多。有岔道时,就把小豹子放下来,叫它看了方向,看它往哪儿走,再抱它上来。
如此走走停停,用了小半日的功夫,一行人才寻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前头。
豹子站在那院门前,用它稚嫩的爪子刨着破旧的木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秦云璋神色沉凝,陆锦棠脸面紧绷。
木兰上前预备拍门,廉清等人已经飞身上了房顶院墙。
木兰拍了几下人,院子里无人回应,廉清等人一跃而下,跳入院中。木兰一脚将门踹开,众人进得院子里。
“屋里没人!”廉清黑着脸说。“看样子,像是刚走不久!”
小豹子却奔至那一块用草盖了的地上,用爪子使劲儿的抓刨。毛茸茸的爪子上都须臾便有了殷红之色。
“挖开看看!”秦云璋声音沉冷的不像他了。
陆锦棠费力的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的盯在那块地上。
一开始众人不确定土底下情况如何,连工具都不刚敢用,愣是徒手刨土。
待触到底下有箱子以后,才上了工具,速度自然快了许多。
一口不大的箱子,从地下启了上来。
周围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固住了,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口箱子上。
却没有人敢动手掀开那箱子,只有小豹子的爪子刨在箱子上,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秦云璋猛然上前一步,抬手落在箱盖上,猛地一掀——箱子打开了!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箱子上,又蔓延进箱底。
周遭太过安静,以至于所有人吸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呢?”
秦云璋沉声问道。
初冬的风呼啸刮过树梢,带落了几片枯叶。
院子里安安静静,却无人能回答他的话。
小豹子卯足力气,跳进箱子,空荡荡的箱子,似乎把它也吓了一跳,它在箱子里,失魂落魄的转了一圈又一圈,甚至用爪子刨着箱底,想要把箱子里的人找出来。
“木兰你去查,住在这院子里的是什么人?”陆锦棠面色僵硬,转过身吩咐。
秦云璋没看她,也未曾开口。
一路走来,夫妻两个没有说过一句话,紧张凝滞的气氛,更添几分僵硬。
木兰提步就去。
却有个金吾卫急匆匆寻来,朝秦云璋随行之人禀报了几句,廉清听闻,脸色一凝,立时提着那个金吾卫到了秦云璋面前。
“禀、禀奏圣上,京都当铺里的人,收了这么个物件儿,那当铺的掌柜眼力好,看出这是宫里头的东西,不敢大意,禀了巡城的金吾卫知晓。”说话间他拿出一只玉佩。
秦云璋正凝神细看,陆锦棠上前一步,伸手把那玉佩拿在手里,“这是玉玳的玉佩!我亲手为他挂上的!”
秦云璋皱眉看了陆锦棠一眼。
陆锦棠抿住了嘴,脸色难看至极。
“人呢?”秦云璋问。
“当铺的不敢将人放走,想办法把他拖在当铺里头。”
秦云璋立即翻身上马,带着廉清等人打马而去。
陆锦棠追了两步,却又回到院子里,看着那口箱子发呆。
“阿娘……”玉琪吸吸鼻子,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哭。
陆锦棠伸手将那小豹子抱了出来,“玉玳他一定还活着。”
玉琪重重的点头,“对,弟弟一定没事!”
乔木走到一旁偷偷的抹眼泪,听到两个侍卫低声嘀咕,“会不会是那豹子找错了地方,这里根本不是……”
“住口!”乔木冷喝一声。
两人立即闭嘴。
乔木看了看院中的母子两人,挨着那口箱子,背影凄苦寂寥。
木兰打听了从外头回来,“说是租住的两个单身汉!操关中口音。”
陆锦棠垂着眼睛,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乔木轻轻的拽了拽木兰的袖子,给她使眼色。
木兰皱了皱眉,低声说,“娘娘,不如叫人画了那两人的画像,发布海捕令……”
“玉玳还在京都。”陆锦棠忽然说道。
木兰和乔木都愣了一下,“这两人原本就在这里住,今早离开,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京城了……”
“不对。”陆锦棠骤然摇头,“两个人一开始埋了玉玳,因为有寻找玉玳的榜文,他们发现没办法把玉玳带出京都,又不敢把他留下,所以埋了他。但是其中一个人,回来了……把玉玳又挖了出来!”
木兰和乔木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娘娘是如何判断?”
陆锦棠敲了敲箱子,“箱子里空无一物,看小豹子的反应,它应当是看见那两人将玉玳给塞入箱子埋在这里!现在箱子空了,人去哪儿了?从小豹子寻去宫中,到我们赶来,最多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这时间,能准确的把人挖出来,再把箱子埋回去的,只能是当初埋箱子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是被埋下去到挖出来也得许久了,会不会已经闷得……”乔木话未说完,就戛然而止。
她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不会的!”玉琪瞪眼厉声说道,“弟弟在水底尚能呼吸呢!”
“叫金吾卫沿街巡逻时,高唱赏金,并且强调孩子是自己走丢的,只要把他送回来,定然重谢!”陆锦棠沉声说道,“之所以有一个人回来,把箱子挖出来,定然是觉得玉玳有可得利的价值!”
木兰立即领命而去。
陆锦棠站的笔直笔直,如同当年在部队里站军姿一般。
玉琪红着眼圈看她,伸手拉住她的手,“阿娘,弟弟一定会回来的。”
陆锦棠重重的点头。
“弟弟回来以后,阿娘不要让他背那些图了,我替他背!他喜欢做什么,阿娘就叫他做什么,好不好?”玉琪仰着脸,双目之中全是泪,他却硬是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
此时的玉玳正在客栈的马棚底下。
小眼儿坐在他身边,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玉玳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我的那几颗珠子呢?”
小眼儿轻哼一声,“你还真是命大,你栽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把药量放大了,真弄死你了呢!”
“我死不了。”玉玳摇摇头。
“呵,小娃娃口气不小!”小眼儿眯眼说道。
“你说能拿我去换钱的时候,眼睛都亮了,那会儿我就知道,我指定死不了,你哪儿舍得我死呀!”玉玳摸便了全身,也没找到自己身上挂的珠子。
小眼儿看了他一阵子,忽的从怀里拿出那只坠子,坠子底下,还吊着三颗金珠子,“你找的是这个么?”
玉玳连连点头。
小眼儿却把坠子一收,目光落在了他胸前,“你这娃子人小鬼大,你先跟我说说,你胸前那个会发热的蛋,是什么东西,灰扑扑的!”
玉玳愣了一下,他的金蛋?怎么会灰扑扑的?明明一直都是金光洒洒的呀?
但他这会儿没有傻到去辩解,也没有把蛋拿出来。
他拍了拍胸前的衣袋,“人家送的护身符,这个你拿了也不值钱,倒是那几颗金珠子,你可以拿去卖了。”
小眼儿哼笑一声,眯眼看着他。
玉玳侧着耳朵,凝神细听,“你听?”
“什么?”小眼儿如惊弓之鸟,立即从地上弹了起来。
“是金吾卫敲锣吆喝呢,说我是自己走丢的,若是有好心人找到我,定有重谢。赏银千两什么的。”玉玳说道。
“你还挺值钱的!”小眼儿轻哼一声,“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有你一个小娃娃值钱。”
“可我现在不是在你手里吗?”玉玳笑了笑,“我若不值钱,你也不会专门在箱子上留了气孔,回来救我了。那长脸太死板了,拿我换钱,我回了家,你们有了钱,不是皆大欢喜吗?”
小眼儿嘿嘿一笑,“你打量的还挺好,万一他们是骗人的,并不给钱,反倒把我抓起来怎么办?再者,你这小娃子这么能说会道,如果你到时候说,是我绑了你,我别说拿到钱了,连命都丢了。”
玉玳唔了一声,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子。
“你不相信朝廷,不如把我交到我亲戚手里,我有个亲戚家里有的是钱。你拿了我的金珠子去卖了,雇辆车过来,我坐在车里,旁人也看不见我。你把我的鞋子,或是衣裳,给我那亲戚家,他瞧见了,问我在哪里,你就问他要钱,他给了你钱,你再告诉他我在哪儿,他来不及报官,你也能得着钱!”玉玳摇头晃脑的说着,却没想这里头还是有纰漏。
但小眼儿却想到了变通之法,他不由眼底尽是光芒,且和普通人打交道,总好过直接和朝廷打交道!
“你亲戚家在哪儿?”
“京郊的沈家别院你知道吧?”玉玳眨了眨眼,“我以前在那儿住过一段儿。”
小眼儿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那个沈家!和沈家打交道,也不比和朝廷打交道轻松到哪儿去!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小眼儿下定了决心,拿着坠子,把玉玳绑结识了,堵上嘴,拿马棚下的东西盖严,左右看看不会被人发现,这才走后门离开客栈马厩。
他往当铺里去,却迎面瞧见好些人气势汹汹的进了当铺。
这些人虽穿着便服,可看架势,却像是军中之人,威武的身姿,比常见的衙门护卫还挺拔厉害呢!
小眼儿缩在当铺外头,探头探脑的看。
“就是他,他来当的这玉佩!”
小眼儿听到当铺的掌柜指着一人说道。
那人吓了一跳。
小眼儿在当铺外头眯着眼睛看,他怎么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忽的小眼儿看见了当铺掌柜拿出的一只玉佩!
他眼前一亮,玉佩!这么漂亮的玉佩,他平生只见过一次!绝不会忘,是那个小孩儿的!
那小孩儿把玉佩给了卖糖葫芦的人!
小眼儿再看被钳制住的那男人,可不就是先前在街头卖给小孩儿糖葫芦的那小贩吗!
小眼儿吓了一跳,立即就往后退,却不甚踩在一侍卫的脚上。
那侍卫低喝一声,“鬼鬼祟祟做什么的?”
小眼儿吓得“哇呀”一声惊叫,调头就要跑。
廉清从当铺里一跃而出,伸手钳住他,“干什么的?”
“路、路过!”小眼儿连忙拱手作揖,“小人只是路过此处,忽见几位大爷气质不俗,民间不常见,所以过来看个热闹,正准备离开。”
小眼儿陪着笑脸,连连作揖求饶。
廉清上下打量他几眼。
秦云璋也从当铺里头侧脸往外看。
小眼儿偷偷瞟了秦云璋一眼,只觉这男人气质与一般人不同,连细看都不敢,立即埋首在胸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廉清松手放开小眼儿。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日后再不敢乱瞧热闹了!”小眼儿连连保证。
廉清轻哼一声,转身回了当铺。
小眼儿脚底抹油,溜的飞快。
他摸了摸衣袖里藏着的那金珠子,眉头皱的紧紧的,“这东西不能在当铺里出手。当铺里的掌柜都是有眼力劲儿的,能看出来这东西的出处。那小孩子不是一般人,卖糖葫芦那小贩就是例子!”
小眼儿在街头徘徊了两圈,忽的瞧见一家银铺,他脸上立时一喜,抬脚往银铺走去。
“你们这里收金子吗?”小眼儿问道。
小伙计忙招呼他,“若是上好的赤金,自然是收的,价钱按您拿出东西的成色来定!”
小眼儿轻哼一声,下巴抬的老高,“我这东西自然是好东西!”
小伙计叫来了掌柜。
小眼儿不敢卖金珠子上头那只漂亮的玉坠子,只拆下了那三颗金珠子。
单是这三颗金珠子,卖不了太多的钱,不过雇一辆马车那是绰绰有余了!
小眼儿想到拿那孩子,就能换得千金……日后他的日子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他眼前发亮,心头发热,揣了钱,雇了一辆马车,就往先前客栈马厩那儿去了。
他将玉玳从马棚底下扒拉出来,玉玳被塞着嘴,绑着手脚,脸上却并无惊慌之色。反倒像是睡着了一会儿。
小眼儿心里有些打鼓,“你这娃娃,怎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害怕呢?”
玉玳眨了眨眼。
小眼儿把他嘴里的破布拽去,他童声稚气的说,“你拿我能换钱,我怕什么?”
小眼儿皱了皱眉,又堵上嘴,抱着他,上了马车。
“咱们先去京郊看看!”小眼儿打算的极好,他先去看看沈家别院是个什么情况,再在沈家别馆外头扔下个这孩子的衣裳或者鞋子,留个字条,叫沈家人把钱放在他指定的地方。
他见了钱,再放人离开。
如此,沈家人就找不到他人在哪里。即便这孩子见到沈家人,能描述他的长相,他也早已经携着钱离开了京都。
如此他日后就发达了!再也不用过那落魄漂泊的日子。
小眼儿正美美的想着,不知不觉走了神,马嘶一声,马车骤然一顿,车厢都狠颠了一下。
他险些一头从车辕上栽下来。
“怎么驾车的?!”小眼儿拍了拍心口瞪眼怒喝。
他好好的在路上走着,竟和迎面来着马车撞在了一起。
小眼儿正做着他的发财梦,猛然被打断,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哪知对面和他发生碰撞的车,更是硬气,蹭蹭从车上跳下两个车夫来,“你怎么驾车的?没长眼睛吗?见到来车,不知躲避?硬往上撞?”
两个车夫人高马大,一把将小眼儿从车辕上给拽了下来。
小眼儿见自个儿不是对手,且车厢里还藏着个孩子,神色便有些慌张,“是我没看清,给您赔不是了。”
“陪不是就了了吗?你可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车夫拉着他往一旁,指着车上的徽记,“看清楚了,这乃是沈家的车!”
车里的玉玳竖着耳朵,听闻了外头的声音,他立时想要坐起来,可手脚都被绑着,嘴巴里也塞着,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急出了一身的汗。
“沈、沈家……”小眼儿更是慌了神,“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当真是没有瞧见,倘若下回遇见,定然一早避闪,绝不敢冲撞!”
小眼儿连连赔不是,他本想说是对向车的责任,这么宽的路,对向驶来的车,却硬是走在了路当中,这叫旁人的车怎么行驶?可这会儿,他心慌气短,哪里还敢理论这些?
沈家的车夫见他认错态度极好,松手放开他,又呵斥了他几句,预备叫他走。
车里却传出丫鬟严厉的声音,“不可放过他!”
小眼儿和沈家车夫都吓了一跳。
丫鬟却猛地掀开车帘,狠狠瞪着小眼儿,“少夫人说腹中不适,定然是这厮惊吓了夫人!”
车夫冲那小丫鬟连连点头,一副恭敬的模样。再转过脸看着小眼儿时,则变为了凶神恶煞。
沈家的车里坐的不是旁人,正是沈家的少夫人,沈世勋的嫡妻,王洛璃。
她抬手按着肚子,肚子里的胎动异常的活跃明显。
王洛璃如今已临近生产之期,却听闻对王家旁支的审/判都要下来了。她顾不得自己的身体不宜外出,硬是要出来走动,以谋求家人能从轻发落。
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向乖巧,似乎明白她为母不易,她既没有孕早期的呕吐反应,后来身体也未见不适。
可今日这孩子却出了奇,竟好似用力在踢她的肚皮,如今孩子已经很大了,在母腹中的动作,隔着肚皮都能看见。
“孩子胎动异常,少夫人还是回府更为妥当。”车上的嬷嬷连声劝道。
王洛璃心下却有怪异之感,她伸手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我瞧见,那车上,有金光。”
她抬起细长的手指,指着发生碰撞那马车。
丫鬟和嬷嬷都顺着她的手指向外看去。
“并没有呀?”
“小姐是看错了吧?”丫鬟小声说道。
“不!是有金光!”王洛璃的神情却是异常的激动起来,“就在那车里!”
丫鬟皱起眉头。
王洛璃却扶着车上小几,硬要下车去看。
嬷嬷紧张的不行,她肚子里的胎动如此明显,她就当躺着不动才是。万一少夫人在外头出了什么差池,如何向家主交代?
“少夫人坐着别动,老奴去看看那车里有何古怪!”嬷嬷赶紧按住王洛璃的手,率先跳下了马车。
小眼儿瞧见有个老嬷嬷向车厢靠近,立时大叫一声,冲上前去,挡住车门。
“你想干什么?!”小眼儿喝道。
那嬷嬷冷哼一声,“还不把他拉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车夫上前拉扯小眼儿。
小眼儿拼了命的抗拒,三人就在路当中撕扯起来。
在沈家车架里的王洛璃,却捂着肚子哀嚎起来,“疼,疼……快看看!那车里必有蹊跷!”
嬷嬷本欲回来,看看少夫人情况。
却听得少夫人这般吩咐,不敢违抗,厉喝车夫道,“沈家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两个人连他一个都拉不住?!”
车夫被骂,发了狠,一拳打在小眼儿的下颌骨上。
小眼儿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嬷嬷立即上前,一把推开车门——吱呀一声,车外的阳光落进车厢。
只见车厢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被五花大绑,还塞了嘴。
“哎呀!”嬷嬷大叫一声,吓得让车夫上前,把车里的孩子弄出来。
车夫割断了绳子,扯去了他口中破布,玉玳没哭,反倒呵呵一笑,“我就说沈家来对了。”
他被塞的口齿不清,那嬷嬷没听懂他说了什么。却只见他身上衣着最又脏又狼狈,料子和做工却是极好的。
嬷嬷不认得他,上下看了好几眼,“少夫人说的发光的东西,莫不是一个孩子?”
“嬷嬷,可瞧见车里的蹊跷?”丫鬟掀开帘子往外看,恰看见一脸脏污的玉玳,“是……是他?”
老嬷嬷将玉玳领上了王洛璃的马车。
王洛璃睁开眼睛看着玉玳,忽的她笑了。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紧紧的掐住玉玳的手腕,笑的花枝乱颤,“天意啊,天意!你竟到底是落在了我的手里!”
玉玳反握住她的手,往她肚子上看,“快出来了!你肚子里的小姑娘,快要出来了!”
“别胡说!”一旁的老嬷嬷脸色微变,“还有一月左右呢,怎会现在出来!”
“是真的,她着急出来!”玉玳急的脑门儿上都冒了汗,“你们快帮帮她,她在努力的往外爬!”
“你这孩子!怎的胡说八道!”嬷嬷们一个个都吓得变了脸色。
他们不知玉玳本事,只觉一个小屁孩儿,说出这话了,着实吓人。
“少夫人,今日遇上了这么多的事,不如先回府上去!”嬷嬷劝道,“府上的产房、稳婆都是早就备好的!”
王洛璃却固执摇头,攥紧了玉玳的手腕,“我瞧见了你的画像,还以为是我认错了!那张榜寻的孩子就是你吧?你爹娘如今定然急死了!你却落在了我的手里,这是老天都在帮我呢!”
王洛璃费力的喘息了一声。
“你说……倘若我如今把你送回到你爹娘身边……只求……只求他们从轻发落我的亲人……他们会不会……会不会……”王洛璃扇动的眼帘,忽然落下泪来。
玉玳怔了怔,“我替你求我爹娘,你还是先回家生孩子吧!她闷的难受……”
王洛璃只觉玉玳话音落体的同时,她身子下头哗啦一下。
“破了……”嬷嬷们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好似离她很远很远。
“快回府!”嬷嬷们高声吩咐。
车夫跳上马车,把被打晕的小眼儿也扔上他的车架,拉着马车就往沈家去。
“来不及了,快帮帮她!”玉玳指着王洛璃的肚子,“她的头就在这里,帮帮她!你们帮她出来呀!”
玉玳能瞧见,却是不懂,他不懂生孩子,并不像把他从马车里抱出来那么简单。
产道极窄,且王洛璃妊娠还为足月,她年岁不大,若搁在现代,这是低龄产妇。
车上伺候的嬷嬷,也并非经验老道的稳婆,一个个全然慌了神。分明是初冬时节,车上的人全都热出满身的汗。
“你不要怕,我帮你!”玉玳看着王洛璃的肚子,喃喃说道,像是在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这情形,叫一旁的嬷嬷们一个个看的胆战心惊,畏惧不已。
“我阿娘会医术,还会割开肚子救人,你定会没事的。”玉玳却并不顾及身边人惊惧的目光,仍旧喃喃自语。
他一手被王洛璃死死的抓住,另一手主动抓在王洛璃的手上。
他喃喃自语的时候,胸膛前头却是骤然一热,像是一股暖流,在他胸口处忽生出来,并顺着他的血脉在四肢百骸蔓延开。
那股暖流顺着他的手,渐渐的爬上王洛璃的身体,钻入她腹腔里。
在她肚腹之中躁动的孩子,被那股暖流包裹着……
“出来了!出来了!看见头了!”车上的嬷嬷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虽不是老道的稳婆,总算比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有经验些。
她们掀着王洛璃的裙子,在马车上,合力帮她接生。
王洛璃的陪嫁丫鬟这会儿却只知道哇哇的哭。
马车疾驰,路面虽然平整,马车却仍旧颤动的厉害。
车厢里,王洛璃嘶吼痛吟之声,丫鬟的哭声,嬷嬷们焦急的说话声……嘈杂烦乱。
唯有那个小小的孩童,握着王洛璃的手,将自己胸前的热度,源源不绝的送到王洛璃的肚腹之中。
“哇——”一声嘹亮的啼哭,穿破车厢,直冲云霄。
马车也骤然在沈家别院的二门处停下。
嬷嬷们抹了把头上的汗,“小小姐,终于出来了……”
王洛璃死死的掐着玉玳的手,骤然松了力气。
沈家别院的人皆被惊动而来。
沈世勋也第一时间赶来,掀开车帘子,他却是吓了一跳。
嬷嬷们用脱下的衣服,包裹着他还未足月的孩子,跟着嬷嬷下来的,却是脸色苍白的玉玳……
沈世勋尚未有所反应,丫鬟却惊叫一声,“小姐!小姐流血不止!”
沈世勋立即叫人送王洛璃进产房,叫稳婆进去。
“去请陆先生!京都济仁堂的陆先生!”沈世勋的声音都打了颤。
玉玳小小的身体,站在一旁,有些摇摇晃晃,“我阿娘定有办法,定有办法……”
沈世勋一把抱起他,将他送到厢房里躺下。
玉玳耳朵却是一动,他听到了一丝声响,像是“喀嚓——”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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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被沈家人寻到的时候,正在看画师照着人的描述,画那两个单身汉的外貌,“一个眼睛特别小,一眯起来就看不见了……”邻里们说着。
街头时不时的就能听到巡城守卫敲锣,吆喝赏金的声音。
陆锦棠面上乍一看,毫无表情,但若盯紧了细看,就能瞧出,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被她抱在怀里那只小豹子似乎都能感觉道她的紧张,不安的转动着它毛绒绒的脑袋。
沈家的家仆各处都寻遍了,甚至拿着沈世勋的令牌,去宫门口打听,这才好不容易在京兆府画师这里,寻到了陆锦棠。
家仆们如遇一线生机,“求陆先生赶紧往沈家去一趟吧,我家少夫人出血不止……”
乔木却是黑着脸,把人都挡在外头,“去请别的大夫吧,我家先生正有要事在身!”
“唯有陆先生能救命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滚!”乔木本就心烦,此时更是烦不胜烦,“那也要看救的是谁!救王氏?即便救了也是白救!”
木兰听到争吵声,从里头走出来。一问是沈家人,来请娘娘去救王氏,她表情霎时十分纠结,“你们怎会来请我家先生?是沈太守叫你们来的?”
家仆们连连称是,却不知还有小孩子那一桩事儿。
沈世勋当时太急,也并未吩咐他们说清这件事。
木兰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乔木低声道,“把他们赶走就是……”
“他们不知娘娘和王氏那些龃龉,沈太守却是再清楚不过,若不是事出紧急……他必然不会来劳烦娘娘。”木兰皱了皱眉,“我看还是禀告娘娘知道……”
木兰话未说完,陆锦棠便从里头走了出来,“何事吵嚷?”
她凝重的神色,把沈家家仆都吓了一跳,刚才他们和乔木说的热闹,这会儿见了他们要请的人,反倒说不出话来。
还是木兰替他们说道,“沈家的家仆说,王氏生了,出血不止。”
陆锦棠眼目一凝,“产后大出血?”
“说是要请……娘娘前去。”木兰叹了口气。
乔木轻轻的拽了拽陆锦棠的衣袖,“这边的事情还没个结果,圣上本就不高兴娘娘为王氏求情……如今倘若娘娘撇下二皇子的事情,反倒去救王氏……只怕圣上不能理解娘娘。”
木兰也为难的看着陆锦棠。
陆锦棠抿了抿唇,脸色异常难看,“木兰乔木在这儿盯着,我去看看情况。”
“娘娘!”乔木一把攥住她的手,连先生都顾不得喊了。
陆锦棠却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眼眶微微泛红,“我是大夫……”
她推开乔木的手,策马往沈家别院赶去。倘若乔木知道,她们辛辛苦苦要寻的人,此时就在沈家,倒也不用如此着急,如此纠结了。
陆锦棠却是揣着满怀没有私心的想法去的,说她心里不纠结是假的,一路上她无数次想要调头回去——不去沈家了,她要去找她的儿子!
可每次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就把马骑的更快,把想法扔在马蹄溅起的尘土里。
沈家侧门敞开,她没下马就冲了进去,二门外,她未等马站稳,就翻身跳下。
早就恭候在此的婆子一面行礼,一面忙不迭的把她往产房领。
陆锦棠尚未进院子,便嗅到浓浓的血腥之气,她心道不好,进了院子,看见产房里端出一盆子一盆子的血水,她脚步略顿。
沈世勋正站在产房外。
陆锦棠提步上前,他却在产房外一把拦住她。
“舅舅不是叫我来救她的吗?”陆锦棠狐疑问道。
沈世勋眸色深深的看着她,却摇了摇头,“府医说,太晚了……”
陆锦棠心头一顿,“让我试试……”
沈世勋摇头,拽住她的衣袖,“不用了。”
陆锦棠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却无法从他指间扯出,“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沈世勋说话间,牙关咬的紧紧的,眼中竟蓄了泪光。
陆锦棠愣了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家的判/决就要下来了,她是一个不懂放弃,不懂甘心的人……玉玳已经救了她腹中的孩子,如此已经是她最好的结局了,让她安心去吧……”沈世勋低声说道。
陆锦棠闻言一惊,“玉玳?玉玳救了她的孩子?玉玳在哪儿?”
“公子!少夫人她……她不行了……”屋里的产婆嘶声说道。
陆锦棠心头乱成一团麻,她提步想进去看看,又想赶紧问清楚玉玳的事情。
沈世勋却忽然用力,把她抱进了怀里……
陆锦棠倏而瞪大了眼。
沈世勋埋头在她肩上,有泪顺着她的衣领,滚入她脖颈中。
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丫鬟在屋里嘤嘤哭泣。
府医躬身退出产房,院子里只有枯叶飘落枝头的残影,在阳光里盘旋。
陆锦棠猛地推开沈世勋,“舅舅节哀!”
她转身到一旁,伸手抓住临风的衣襟,“玉玳在哪儿?”
临风皱眉看了沈世勋一眼。
沈世勋闭着眼睛,对他点了点头。
“您这边请。”临风在前头带路,陆锦棠跟在他身后,心跳却是异常的快。他们几乎找疯了的玉玳,怎么会在沈家?又怎么会救了王洛璃的孩子?
莫不是,他乃是被王洛璃给绑走了?
王洛璃还不死心?自己当初为她求情,念她怀孕而放她一条生路……果然是做错了吗?斩草一定要除根吗?她是太过于愚仁了吗?
陆锦棠只觉自己的三观都面临了巨大的挑战,她曾经坚定的信念,都被狠狠的撞击了。
却见几个嬷嬷正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站在一间厢房外头。
临风也愣了一下,“你们在此作甚?这里是秦家小公子休息的地方。”
“小小姐哭闹不止,几乎上不来气,唯有在那位小公子的房门外头,方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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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棠凝眸看去,“这就是沈家的小小姐?王氏的孩子?”
嬷嬷们忙福身答是。
陆锦棠吐了口气,她虽对这孩子好奇,但更担心自己的孩子。
她上前推门。
却瞧见玉玳本赤脚站在地上,听闻声音,他却刺溜一下,飞奔进内室,“你们进屋怎的不敲门啊?沈家还有没有规矩啦!”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陆锦棠心里犹如砰的一声,炸开一个绚烂的烟花,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怔怔的迈步进屋子,脚步踉跄的往屏风后头走去。
玉玳却在里头嚷道,“别进来别进来!我还没穿好衣服呢!”
“玉玳……”陆锦棠开口,声音都带着颤抖。
玉玳迟疑了片刻,“是阿娘?”他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瞧见陆锦棠,他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阿娘!”
玉玳赤着脚扑进陆锦棠的怀中。
陆锦棠只觉眼眶一热,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重新把他又软又小的身体抱进怀里,她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了出来。
她紧紧的抱着玉玳,紧的似乎想要把孩子再嵌回自己的身体里,“玉玳,玉玳……”
她喃喃的喊着。
玉玳稚嫩的小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她的发,“阿娘不哭,玉玳在这里呢……”
陆锦棠的眼泪却有些收不住。
秦云璋听闻消息,急急忙忙赶来,他行走之快,脚步都带起了一股旋风。
瞧见母子两个相依相偎,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他的脚步堪堪停在门外。
他黑沉着脸,却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浑身冷峻的气势,一时间也柔和了不少。
“玉玳怎么会在沈家?”秦云璋沉声问道。
“禀奏圣上,二皇子是在与沈家相撞的那辆马车上被发现的!”临风赶忙拱手解释。
秦云璋不由眉头微凝。
临风立即招手,叫人把小眼儿给带上来。
秦云璋凝眸看他,眼底有几分狐疑的神色。
一旁的廉清却是说道,“怎的有些眼熟呢?似在哪里见过?”
小眼儿赶忙把头埋的更低。
临风却是上前,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脸抬了起来。
“是你!”廉清惊呼一声,“在当铺外头,我见过你!”
秦云璋眼底闪过一道暗光,他的眼睛更是眯紧。何止廉清见过,他也瞟了这男子一眼,当时他们只顾在当铺里审问那个典当玉佩的小贩,根本未曾想过外头“路过”的男子,竟是真正抓了玉玳的人。
小眼儿叩头,颤颤巍巍的求情,“小人未曾伤害过小公子,求大爷饶命!求大爷饶命!”
屋里头,正被陆锦棠紧紧抱在怀里的玉玳听闻到外头的说话声,忙从她怀里挣扎出来。他胸口的衣服里鼓囊囊的……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陆锦棠正要去看,玉玳却捂紧了自己的前胸,赤脚跳出房门,倚在他爹爹的身旁。
这小小的身子靠过来,秦云璋脸上的表情立时一软,他弯身把玉玳给抱了起来,眼神都带着颤抖。
玉玳揽着他爹爹的脖子,撅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眼儿,“他哥哥要把我给毒死埋了,他想要钱,留了我命,他带我来沈家讹钱来了,不想却撞上了沈家的马车!”
玉玳童声稚气,却是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
小眼儿赶忙磕头求饶,“小人财迷心窍!小人不敢害命!”
“他还有个哥哥?”秦云璋狐疑问道。
“是个瘦长脸,有咳血之症,怕是活不久了。”玉玳脆生生的说。
秦云璋不由讶异的看了他一眼,“你……”玉玳不过是个小孩子,他如何懂什么叫咳血之症?如何知道那人将活不久矣?秦云璋未问出口,回头看了陆锦棠一眼,便把话音咽回了肚子里。
“廉清,你去查清楚,这二人胆敢以小儿勒索,不可轻饶!”秦云璋沉声说道。
小眼儿登时哭嚎不已,“哥哥害我呀……这都是哥哥的主意,小人不过是从犯……”
玉玳却小声嘀咕道,“你怕是把你哥哥也给害了,想独吞钱财吧?你才是主犯呢!”
秦云璋不由更是惊讶的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他才多大,竟连主犯、从犯都明白?以往他只觉得自己的儿子聪颖,心道是遗传了自己。可如今他却觉得这孩子可比自己小时候还聪明……有时候聪明过甚,也未必是好事吧?
秦云璋微微皱了眉头,却听闻身后突然传来“咯咯”笑声。
此情此景,怎有人能笑得出来?
他惊讶回头,寻声看去,却见发出笑声的,竟是一个小小的襁褓。
“这是?”秦云璋问。
抱着襁褓的嬷嬷赶紧福身解释,“回禀圣上,这是沈家刚刚出生的小小姐。”
“王洛璃的孩子?”秦云璋神色莫名,“既是刚出生的孩子,不在屋里好生养着,抱出来作甚?”
“回禀圣上知道,小小姐在屋里嚎哭不止,亦不肯吃奶,几乎哭的上不来气,唯独路过二皇子门外时,才忽的不哭了。”嬷嬷越说越小声,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怪异。
一旁在马车上就跟着接生的嬷嬷忙解释说道,“若不是二皇子在马车上相救,也许小小姐不能顺利出生,小小姐的命,乃是得二皇子洪福齐天方得以保全!”
秦云璋及屋里走出的陆锦棠都听的一脸莫名。
玉玳却嘻嘻一笑,“她救我,我亦救她,算是扯平了。若非她忽然要出生,我被那小眼儿藏在马车里,也不能被沈家人发现。”
秦云璋大约听明白了些,他眼眸微沉的嗯了一声,“既已经平安出生,这就抱回去好好养着吧。”
嬷嬷福身,抱着襁褓退走,哪知还未离开玉玳三步远,襁褓里就传出极其嘹亮的哭声。
这哭声简直不像一个未足月的女婴儿能发出的,震得人耳朵里都嗡的一下。
陆锦棠与秦云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担忧。
玉玳懵懂的看着那襁褓,“她不想离开我呢,她是喜欢我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不想离开我呢,她喜欢我吧?”
这话听得陆锦棠心里咯噔一下。
沈世勋恰从外头走进院子,他身上的衣着已经换成了素白的颜色。
“把孩子抱去她母亲那里,送她母亲最后一程吧。”沈世勋垂眸低声说道。
秦云璋脸上的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的问了一句,“王洛璃,没了?”
“产后大出血……幸得二皇子相佑,方得保下这孩子,否则真是……”沈世勋低叹了口气。
院子里沈家的家仆接低头默哀,却并未恸哭,似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如此乃是对王氏最好的结局了。
嬷嬷抱着孩子要走,哪里知道,那孩子距离玉玳更远,便哭得更厉害,一张还没有巴掌大的小脸儿,哭得如血一般通红。
嘶声裂肺的哭声,直叫满院子的人不论男女脸上都露出不忍神色。
陆锦棠走上前,停在秦云璋身边,夫妻眼中皆是惊讶担忧。
“阿娘把她抱过来吧?”玉玳小声说。
陆锦棠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那孩子乃是王洛璃的孩子,她为了避嫌,也不该上前亲近的,可孩子的哭声听来真是叫人心疼。
她迟疑的走上前去,嬷嬷看了沈世勋一眼,得了允许,便把孩子交在她手里。
陆锦棠抱着孩子,转回到抱着玉玳的秦云璋身边。说来也奇怪,那襁褓里的女婴立时就不哭了,眼角还挂着泪,却抿着小嘴儿笑了起来。
陆锦棠脸色都微微变了,“这究竟是……”
“算起来我救了她两次呢!”玉玳却忽然说道,“落水那次,还有今日她出生。”
陆锦棠忽的想起,上次在宫中,玉玳就曾说过,王洛璃推他落水又和他一起跳入湖里,他在水底,分了些金蛋上的光给王洛璃肚子里。
只是当时她觉得这说法匪夷所思,便没有放在心上,金光乃是光而已,如何能分给别人?
可如今,这女婴对玉玳的依赖,不舍分离……又算是怎么回事儿?
陆锦棠正在心下反复思量,她怀里的女孩子却忽然颤抖着眼皮,似乎想睁开眼睛。
她忙看向一旁的嬷嬷,“奶娘何在?这孩子怕是饿了……”
她话音未落,怀里的孩子已经张开眼来。
她低头一看,却禁不住“啊——”惊呼出声。
陆锦棠一直以来都算是很稳重的人,她这么一声惊叫,倒是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秦云璋疑惑看她,沈世勋也疾步上前,“怎的?”
陆锦棠心跳还有些慌乱不止。
她伸手把孩子交给沈世勋,“许是我眼花看错了……”
沈世勋脸色本就苍白,接过孩子以后,更显的毫无血色,“看错什么?”
陆锦棠舔了一下嘴唇,才缓缓说道,“你看这孩子的眼睛……”
沈世勋眉头紧蹙,低头去看。
襁褓里的女婴猛的又掀开眼皮——黑沉沉的眼眸,如又黑又亮的宝石,映着天光,熠熠生辉。
可她眼底,竟全是黑色,没有眼白!
沈世勋脸上的血色褪尽,他脸如身上缟素的衣服的一般苍白。
“是天谴……”沈世勋垂眸喃喃说道,“王氏不义,死不足惜,所行善恶终有报,她一死了之,却还要报应在这孩子身上……”
“沈太守千万不要这么说,孩子总是无辜的。”陆锦棠立时说道。
沈世勋却缓缓摇头,他忽然把怀里的孩子高高举起,举过头顶。他脸上带着决然的神色,盈盈有泪在他眼眶里打转。
“你要干什么?”陆锦棠惊诧问道。
“不祥……这孩子乃是不祥!”沈世勋说着咬紧了牙关,使尽了全身力气,把襁褓往地上掼去。
“不要!”陆锦棠厉声喊道。
临风还未来得及上前,却是离得最近的秦云璋身形一晃。他一手抱着自己的儿子,空出另一手来,猛地将那被掼向地面的襁褓给夺了过来。
他闪身避开沈世勋,低头看着襁褓里,小的可怜的小脸儿,“孩子何过之有?”
陆锦棠诧异的看着秦云璋,他不是最讨厌王洛璃的吗?当初王洛璃怀有身孕,他也未曾想过要放过她。如今他竟主动出手,救了王洛璃的孩子?
沈世勋面色如纸,在萧瑟的风里,如枝头的枯叶摇摇欲坠,“圣上看……看她的眼睛……”
秦云璋低头看着那女婴。
女婴如今离玉玳更近,一左一右的被抱在秦云璋的怀中,她似乎很是兴奋,“咯咯”笑出了声。
秦云璋皱眉看着她的小脸儿,她倒也配合,当真缓缓张开眼。
黑亮的眸子,比宫中最稀有的黑宝石还要明亮。纯净的黑色,仿佛敛尽了天地间一切光芒。
黑亮的瞳仁原本该是最漂亮的,可是没有眼白的黑色,就叫人不寒而栗了。
秦云璋低头看着女婴,他微微皱了眉,“沈爱卿若是不嫌弃,不如叫朕为她取名吧?”
沈世勋楞了一下,“取名?”
她不过刚刚出生,且还是个“怪胎”,这样的孩子……本没有养下去的价值,何需取名?
“名‘昕’,昕乃是太阳将出之时,有黎明之意。她眼底唯有黑色,却无眼白,缺少光明,愿这昕字,给她将来的生命里带来光明。”秦云璋缓缓说道。
沈世勋撩袍跪地,“多谢圣上赐名。”
圣上赐名的孩子,他即便不喜欢,即便是不祥,也不能让她死于非命。日后当好好养着才是。
秦云璋把女婴还给沈世勋,就要带着自己的妻和刚刚找回的儿子离开。
那睡着的女婴,却又大哭起来。
似乎一离开玉玳,她就会哭的撕心裂肺。她分明才那么一点点,还没有半只手臂长,却敏锐如雷达一般。
“阿娘把妹妹抱回去吧,我喜欢妹妹。”玉玳天真无邪的说道。
陆锦棠张了张嘴,面色为难,半晌才迟缓开口,“那不是你妹妹,若论辈分,你该喊表姨的。”
玉玳一脸懵懂。
嬷嬷抱着女婴,浑身僵硬,“哇哇”的哭声,让枝头的雀鸟都被惊的飞起,不敢落地。
满院子的大人,面对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却颇有些无奈。
“沈太守,我们帮你养孩子如何?你瞧她哭得多可怜呀?”玉玳未曾顾虑许多,天真烂漫的问道。
沈世勋抬眼看向秦云璋和陆锦棠。
秦云璋吐了口气,“沈爱卿若是放心……”
沈世勋忙从嬷嬷手中接过孩子,交在宫女手中,“多谢圣上,多谢皇后娘娘,更谢过二皇子。”
虽是他的骨肉,可刚刚那一眼,已经叫他心惊又心凉。那一双黑沉沉,没有眼白的眼睛,仍旧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秦云璋携着一家蹬车而去,沈家别院里里外外,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沈世勋长舒了一口气,“准备少夫人的身后事吧。”
玉玳回了宫,各处寻找他的人都撤了回来,寻他的榜文也都揭了去。
廉清盘问小眼儿,果真在城郊找到了被他打晕的长脸。两人被交到京兆府,押入大牢,估摸着最轻的判决,也得是杖毙了。
玉琪与木兰乔木一起回了宫,瞧见抱着小豹子的玉玳,他飞也一般跑上前去,“弟弟!你可算回来了!”
玉琪性子沉稳,这会儿也忍不住低声抽泣。
玉玳却是没心没肺的嘿嘿笑,“哥哥掉金豆子了!”
玉琪瞪他一眼,玉玳却对他比了“嘘”的手势,指了指正殿。
殿门半掩,秦云璋和陆锦棠正坐在殿中,面面相对。
陆锦棠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秦云璋的视线紧紧的盯在她身上,片刻不移。
“我知道错在我,日后我不会逼他了……”陆锦棠闷声说道。
“我没有怪你。”秦云璋缓缓说道。
陆锦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复低下头去,殿中是良久的沉默。
忽而吱呀一声门响。
两个孩子,一同栽进门来。
“哥哥你推我干嘛?”
“是你歪的太狠了,我抓不住你!”
玉玳玉琪在地上滚作一团,偷听还被抓了现行,两个孩子讪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满是稚气的笑声,打破了殿中的沉闷。
“阿娘……”玉玳偷偷瞟了眼陆锦棠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说,“我以后不会乱跑了,会老老实实的背阿娘教的图,会好好认字,阿娘不要生气了。”
陆锦棠眼圈一红,“过了年你才五岁……是我太心急了。”
“阿娘别哭!”玉玳见他把母亲又惹哭了,便有些慌,他忐忑的看了爹爹一眼。
秦云璋对他招手,叫他上前。
玉玳颠颠跑到秦云璋跟前,被他抱进怀里,“日后玉玳喜欢做什么,就做,识字学文,可以慢慢来。也可以请教哥哥,觉得无趣可以告诉爹娘,不要……”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乱跑叫你们担心了。”玉玳连连点头。
他胸前鼓鼓的,却是有什么东西塞在里头似得,还一动一动的。
秦云璋狐疑,伸手去摸,“这是……”
玉玳却蹭的从他怀里跳了出来,躲在哥哥的身后,探头看着父母,“这是我的宝贝!”
陆锦棠抹去眼泪,与秦云璋交换了视线,“是什么宝贝?”她放缓了声音,和煦问道。
玉玳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不告诉你们。”
陆锦棠看着玉琪,“玉琪知道吗?”
玉琪面色为难,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是玉玳的秘密。”
陆锦棠面色有些纠结,她深觉孩子走丢,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如今好不容易寻回孩子,实在是该精心呵护,不违背他的生长原则,给他足够的尊重……可好奇心又让她耐不住,想知道他一切的秘密。惟恐是对他不利的因素在他身边,威胁他的安危。
“哇”一声啼哭,引去众人的注意力。
那个小小的女婴沈昕用力哭起来。
奶娘忙把沈昕揽在怀里,可她并不肯吃,玉玳好奇的向她走过去,她这才乖乖的窝在奶娘怀中吃起来。
秦云璋微微皱眉,握了下陆锦棠的肩,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最近且不要去医馆了,且在宫中好好陪陪玉玳,我怎觉得这孩子太……”
陆锦棠心头一跳,“太怎么?”
“太过早慧,且身上藏了太多的疑团。”秦云璋语气沉沉的,“父母原本当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人,可我们对玉玳的了解,似乎远远不够。”
陆锦棠脸色僵硬,秦云璋的话,无意戳中了她心底的一团软肉。她自小缺失了父母的宠爱,在惟恐又被抛弃的坏境中长大,力争一切都做到最好。她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要做一个特别好的母亲,她不会让她的孩子,像自己儿时一样可怜,一样的被人忽略……
可如今,她似乎无意中竟走上了自己父母的老路。
陆锦棠重重的点头,“我知道了,医馆那边,我会叫旁人多操心。”
她收了心思,没去惦记医馆的事情,全心陪在玉琪、玉玳和这个刚刚出生的沈昕身边。
玉玳却反常的似乎故意躲着她,不止是她,所有照顾的宫人嬷嬷,他全都躲着。
他不是玉琪那种性子沉稳的孩子,若说早慧,陆锦棠倒觉得玉琪更早慧一些,玉玳是那种天真烂漫没有半分心思城府的孩子。
可这次走失之后,玉玳的性子隐约的似乎变了许多。
陆锦棠更为自责,她找出儿时常给玉琪讲的故事书,让自己耐下性子来,给两个孩子讲故事。陪他们玩儿,沉稳端庄的皇后娘娘,竟为了跟自己的儿子更亲密一些,去爬树掏鸟窝,去湖里抓鱼,偷偷生火烤香梨和地瓜……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脱去皇后华丽的冠冕,俯下身子去亲近孩子的时候,终于渐渐赢回了孩子的信任。
“阿娘,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被坏人抓走以后,我的金蛋碎了……”玉玳咬着下唇,面色显得忐忑不安。
陆锦棠愣了一下,“碎了?为何不敢说呢?”
“我怕阿娘生气……哥哥说,阿娘偷偷掉眼泪,还不跟爹爹说话了,爹爹也生了气……这都是怪我。”玉玳吸了吸鼻子。
陆锦棠心头一痛,她赶紧闭上眼睛,忍住眼中的泪,连连摇头,“阿娘不是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你不过是个孩子,我却逼迫你……当初我说太后和林紫英急功近利,没想到,到我自己这儿,我竟比她们更心急。人一根指头指着旁人的时候,余下四根指头,都在指着自己。阿娘生气,是气自己没有自省。”
玉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阿娘不会怪我了?”
陆锦棠重重的点头,“金蛋碎了,是不是孵出什么东西来了?”
玉玳却是哇的一声哭了,“不是小豹子,蛋里没有小豹子,只有它……”
他哭得极其伤心,终于捧出了胸前藏着的那东西。
竟是一团灰扑扑毛茸茸的小鸟。
小鸟通身都是灰沉沉的颜色,唯有那小小尖尖的鸟喙是金色的。
陆锦棠把玉玳搂入怀中,“这小鸟甚是可爱,你不喜欢它吗?你把它藏在衣服里,岂不要闷坏了?”
玉玳委屈的瘪嘴抹泪,“它这么小,且只是一只鸟,不如豹子凶猛,甚至还没有獒犬威风霸气。”
小鸟如今尚且不会飞,它拍着翅膀蹦到玉玳跟前,用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玉玳的裤脚。
玉玳捧它在手心里,委屈的说,“金蛋后来变成了灰色,再后来就碎了,只剩下这一只鸟,我原想着把蛋再粘回去,可它竟把蛋壳都吃了!”
陆锦棠闻言一愣,“鸟吃蛋壳吗?”
玉玳眨了眨眼睛,“那它吃什么呀?”
“你这几天都未曾喂过它吗?”陆锦棠问。
玉玳摇头。
陆锦棠深吸一口气,颇为无奈的叫木兰备来水和煮过的糯软谷米。这鸟太小了,生的谷米不知它能不能运化。
小灰鸟见了吃食,扑扑翅膀,跌跌撞撞的跳上前去,啄了水,又啄谷米吃。
鸟儿太小,吃的并不多,倒是地上的小豹子,瞧见那鸟儿激动的不行,一只想要跳上桌案,靠近那鸟。
“你的小豹子,怕不是要吃了这鸟吧?”陆锦棠琢磨着,豹子是猫科,猫爱吃小鸟,豹子会不会也要吃?
却见那小灰鸟,冲着豹子“啾”叫了一声。
那小豹子立即趴在地上,老老实实的不动了。
“呵,这鸟果真不是凡品呢!它还能吓唬豹子!”陆锦棠笑眯眯的安慰玉玳。
玉玳撅着嘴,未作声。
那小灰鸟吃饱了,就扑棱着翅膀,从桌案上跳下来,径直蹦到了小豹子身上。低头用它金色的鸟喙去啄那豹子。
“呀,它们要打架了!”陆锦棠正欲上前把一鸟一豹分开。
却见那豹子趴卧着根本不动,任由小灰鸟在它身上乱啄,就如同被鸟捉虫的老牛一般老实。
陆锦棠拦住欲要上前的玉玳,忽的沉声说,“我瞧着,你这灵宠鸟儿,似乎有些奇怪……”
玉玳撅着嘴,“阿娘的灵宠是金灿灿的,为何我的鸟儿是灰扑扑的呢?是奇怪,丑得出奇了!”
陆锦棠一阵无奈,哭笑不得。
玉玳如今年纪小,晌午还要午睡。玉琪却是趁着中午的时间,还在学习新的字,背诵先生教过的课文。
陆锦棠哄了玉玳睡觉,又端了一盘子切好的南境水果给玉琪送过去。
却是骤然看见有一道影子,快如闪电一般,从玉琪暖阁的窗户口,蹭的跳了出去。
“那是什么?”陆锦棠吓了一跳。
“是玉玳的小豹子呀!”玉琪抬头说道。
陆锦棠放下瓜果,顺着他的窗口往外看,果然见那只小豹子已经爬上了树,带着睥睨之势,站在枝头居高临下的四处观看。
“前晌它还是病歪歪的,那日为了跑回宫中给我们报信,它可是累坏了……”陆锦棠眯眼看着那小豹子。
小豹子从枝头猛然跃下,姿态潇洒矫健,阳光下,它的毛发明亮有光泽。
玉琪已经埋头去读书了。
陆锦棠心中诧异的从暖阁里走出来。她正要捉住那只小豹子,看看它是不是已经恢复了,何以突然恢复的这样快?
她还未能捉住小豹子,反倒先有哭声从殿中传出。
这极其嘹亮的哭声,除了沈家那小姑娘沈昕,再无旁人能发出。
陆锦棠不由扶额,当初无论是“早产”的玉琪,还是体格健壮的玉玳,都没有沈昕这般能哭,这般的大嗓门。
她顾不得去捉豹子,忙不迭的去看沈昕,惟恐她的哭声再吵醒了玉玳。
她一进殿门,却见那只小灰鸟,正落在沈昕奶娘的肩头上,“啾啾”的啼叫。
那鸟太小,叫声也小,偏偏它这么一叫,沈昕就不哭了。还瞪着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那鸟。
沈昕如今尚小,她的目视距离很短,也不知她能看见那小灰鸟不能,她却是看的极其专注。
奶娘把**塞入她口中,她都目不斜视,只看奶娘肩头的鸟。
奶娘想把那小鸟赶去。
陆锦棠低声开口,“别动,它哄孩子呢。”
这话说出来,陆锦棠自己先吓了一跳。一只鸟哄孩子?亏她能说的出来……
可这不是一般的鸟啊,是灵宠蛋里孵出来的灵宠鸟呀?陆锦棠揉了揉额角,她一个现代人,都能死而复生穿越到如今这时代……还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不能发生呢?
如今与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去研究一只鸟,而是该好好的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当如何做好一个母亲,一个可以让孩子愿意相信,愿意亲近,愿意坦承面对的好母亲。
陆锦棠回忆起自己儿时,最喜欢母亲亲手给她做饭。她的母亲是个女强人,有自己的事业,生意做的不小,鲜少在家里洗手做羹。母亲总是风风火火的在外头闯荡,那个时候,她从母亲身上感受不到温暖,也没有安全感,她觉得母亲离她很远。
唯有一次,自己发烧,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一碗葱油面,热气腾腾的面条,母亲似乎忘了放盐……可她却觉得,那是她儿时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母亲喂她吃葱油面的时候,她觉得母亲离她那么近,她也第一次感受到,母亲是真的爱她……
陆锦棠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脱去锦衣华服,走进了凤栖宫的小厨房。
倒是把小厨房里的厨娘给吓了一跳。
“不必紧张,你们帮我烧火,我给玉琪、玉玳做些吃食。”她没叫厨娘帮忙,亲自下厨。
和面、擀面、切条……陆锦棠多年未曾亲自下厨,手艺生疏,宫里的菜刀锋利得很,她手一滑,竟切在了自己的指头上。
血流如注,把厨娘吓得慌了神。
陆锦棠轻叹一口气,“我以为我可为天下女子表率,如此方才知道,自己竟也走偏了许多,竟是矫枉过正了。”
她捏住流血的手指,到底是叫厨娘给搭把手,才算是把两碗手擀面给做好了。
看着背完课文的玉琪,刚睡醒的玉玳,大口大口的吃着她做的手擀面,那满足又幸福的小脸儿。陆锦棠忽觉,除了治病救人、憧憬治国安邦,原来柴米油盐里,也有这般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她欣慰而笑,伸手去摸玉玳的头。
“阿娘的手受伤了?”玉琪惊叫道。
玉玳放下白玉碗,心疼的捧着她的手,“阿娘怎么会受伤呢?我不要阿娘受伤!”
玉玳说话间,他肩头的小灰鸟落在陆锦棠的手掌上,低头用那金色的鸟喙去啄陆锦棠的刀口。
陆锦棠正欲赶它飞走,却觉那刀口不疼,反而痒痒的。
小灰鸟又啄了几下,扑棱跳走之时陆锦棠手上的刀口,竟奇迹般的愈合了。
陆锦棠惊诧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按了按先前的刀口,竟一点也不疼了。
她立时抬头,见身边只有两个儿子,以及木兰和乔木。
其余宫人皆在殿外,并没有人往里看。
玉玳一脸喜色,张嘴就要说话。
乔木眼疾手快,一把捂上他的嘴,“二皇子,得罪!”
玉玳指着陆锦棠的手指,又指了指他肩头的小灰鸟,兴奋的“唔唔”叫。
乔木则心惊胆战的看着陆锦棠,“娘娘,此事绝非小事!当立即禀告圣上知晓!”
陆锦棠眼眸微凝,若有所思,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娘娘!”乔木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在圣上知晓,并加派人手保护二皇子以前,此此事万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陆锦棠默默的点头,落在玉玳身上的目光则尤为沉凝。
玉玳兴奋不已,奈何乔木把他的嘴捂得紧紧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琪虽脸上也有兴奋之色,到底是性子沉稳又是真的早慧。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拿眼睛盯着那只小灰鸟。
“木兰,去请圣上来。”陆锦棠沉声说。
木兰拱手领命。
秦云璋只听说,事关玉玳,便立即赶了过来,干冷的冬季,他竟走的一身热气,“玉玳怎的了?”
“爹爹我没事,是我的鸟儿……”玉玳的话没说完,玉琪却又把他的嘴给捂上了。
乔木忧心忡忡的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陆锦棠起身道,“请圣上坐下,容臣妾慢慢说……”
这般严肃的语气,秦云璋听得一愣。
乔木和木兰却是躬身退到了门外,两人把殿前洒扫的宫人都支开了,门神一般把守门口。
“玉玳的鸟儿非同一般,它有安抚医治之效。”陆锦棠低声说道。
秦云璋愣了片刻,便轻笑点头,“这是好事呀,你与我讲过南境的灵宠,我也从孤本杂记上看到过,神乎其神的。我以往只当是传说,既有真本事,那是好事。”
他的话未说完,陆锦棠却伸出自己的手来,“晌午的时候,我给玉琪玉玳做面,不慎将手割伤了。”
秦云璋立即捧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吹了一下,“可伤着了?”
“血流如注。”陆锦棠说。
秦云璋眯眼看了看她的手,“锦棠何时也学会撒娇了?”
她细长白皙的手上,连半个刀口都没有,何来的血流如注?
陆锦棠叹了口气,忽的拿出当初他送的那只玄铁匕首,她用匕首锋利的刀刃往自己手指上割去。
秦云璋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挡。
他反应快,速度也奇快,陆锦棠却来不及躲开他的手,锋利异常的匕首,在他手上一舔,便是一个刀口。
秦云璋眉宇微蹙,“你这是做什么?怎的要伤自己?”
陆锦棠一语未发,示意玉玳上前。
玉玳懵懂的把他肩头的小灰鸟捧下来,放在秦云璋的手掌之上,“我不想叫爹爹流血。”
他喃喃说完,那只小鸟便轻啄秦云璋的手。
他嘶了一声,过了须臾,那鸟儿拍拍翅膀,从他手上跳到地上。
秦云璋倏而瞪大了眼睛,“这……”刚才那一寸多长的刀口呢?
“你看到了?”陆锦棠握住他的手问道。
秦云璋凝眸,将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的看了半晌,“这鸟……是神鸟吗?”
“我给它取名叫小鸽子,因它灰扑扑的,就像一只灰鸽子。”玉玳童声稚气的说道。
他全然不能明白爹娘眼中那凝重谨慎的神色,究竟是为什么。
倒是已经跟着先生读书的玉琪隐隐约约明白过来,他上前小声问道,“父皇是不是在担心,这鸟在弟弟手中,竟有此神效,会被人觊觎?弟弟年幼,不知收敛不懂韬光养晦,惟恐人觊觎他的本事,而心生歹念会害他?”
秦云璋长舒了一口气,抬手分外欣慰的摸了摸玉琪的头,“你真是内心通透的孩子。”
陆锦棠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秦云璋却像是忽的想起什么,他忽然大力的握住陆锦棠的胳膊,他手劲大的陆锦棠不由“哎呦”痛吟一声。
秦云璋的目光却是严厉又焦灼,“当初,你为何逼着玉玳背那些挂图?为何逼他学医?想要他继承你的本事?”
“我……”陆锦棠张了张嘴,眼神复杂的落在玉玳的身上。
玉玳歪了歪脑袋,蹲身和脚边的小豹子及小鸽子玩耍。
“是,那会儿他只靠一摸,便知玉琪腹中有肿瘤。轻轻一碰,便知一女子胎死腹中。他两次轻而易举的便救了旁人的性命。这是他不懂医术,倘若他懂,他岂不是能够……”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会面临的危险?”秦云璋盯紧了陆锦棠。
他这般严厉质问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
“我原以为,玉玳的走失,只是因为你太过严厉,如今才知道,那是上天在给我的警示!你竟为了自己的私心,将孩子的安危都置之不顾!”秦云璋脸色极其难看。
玉琪感受到父母之间的气氛很是僵硬,他有些忐忑的拽了拽玉玳。
“私心?我的什么私心?我如何将玉玳的安危置之不顾了?”
陆锦棠眼圈立时就红了,“我不是他的母亲吗?你怎能这么说我?”
“你是他的母亲,可你并没有真正为他考虑!”秦云璋压抑着怒气,音量并不大,但脸色却是越发的难看了。
陆锦棠哼笑一声,咬着自己的下唇,“原来你也会以己度人。我知道玉玳寻不见那会儿,你就对我含着怨气,但一直没有说出来!如今竟这般无端指责我!我叫他学医,自然是为了造福一方,为了让他能救更多的人。可这不也是在保护他自己吗?倘若他能尽早学会医术,他再说出旁人有何疾病在身,也不至于令人怀疑!叫人觊觎他的宝贝!”
秦云璋神色一凝。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眼目深深的看着秦云璋,“我知道,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忙着医馆的事情,想要把医馆做得很好。而忽略了你,忽略了孩子。但我爱孩子的心,一点都不比你少。”
玉玳懵懵懂懂的看着爹娘,玉琪忐忑上前,小声劝道,“爹爹阿娘不要生气,不要吵了,我会叮嘱玉玳不可乱说的,我会保护弟弟……”
陆锦棠看着那么小的孩子,反而来安慰大人,心里既欣慰又心酸,“我们没有生气。”
秦云璋皱眉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陆锦棠也瞥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对吧?”
秦云璋忽的长叹一声,伸手把她抱入怀中,他带着胡茬的下巴,在她头顶摩挲,“锦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母子,却在推卸责任……”
陆锦棠连忙摇头。
却听他又说道,“快了,选举的制度已经在内阁里商议推行,身居高位难免有许多是是非非,日后我们不再搀和这些,终究可以专心做想做之事。”
陆锦棠轻轻的嗯了一声,卸去周身的防备,轻轻的倚靠进他的怀里。
“玉玳的这灵鸟,不要用它,可好?”秦云璋在她头顶轻缓说道。
陆锦棠又嗯了一声,“我知道。”
玉玳猛地抬起头来,“不要用小鸽子做什么?”
玉琪蹲下身来,向他解释,“不要让人知道,你的小鸽子会让人的伤口愈合,还能安抚人心,不然它就会被人夺去,明白吗?”
玉琪的表情严肃又认真,那神态像极了秦云璋。
玉玳怔怔的看他,半晌才哦了一声,重重点头。
“原本是好事,奈何人心贪婪又自私,却必须掩藏,真是遗憾。”陆锦棠喃喃说道。
秦云璋轻抚她的头顶,微微闭目,没有说话。
今冬一直没有下雪。
去年冬天几乎整个北境都铺天盖地的下了几场大雪,极目望去,到处都是雪原一般。
可这个冬天里,只下了冻雨,天是极冷的,却连个雪毛毛都没见到。
皇家养的道士观天象,预测说,今冬无雪,来年必有大灾。
秦云璋已经叫人筹备物资,以防不时之需,春日里还好,大夜全境都风调雨顺。
偏偏到了夏日,连着几场大暴雨,鸿江泛滥,鲁西一带遭遇了洪灾。
紫阳道长急急忙忙寻到济仁堂医馆里,找到陆锦棠,“陆先生,幸得你在此!”
玉玳如今已经开始和玉琪一起,每日前晌到文心阁读书识字,她也会趁着前晌到医馆里转悠转悠。
“紫阳道长这么着急,是哪里不舒服了吗?”陆锦棠笑问。
紫阳道长却连连摇头,夏日本就炎热,他焦急之下,更是出了满头满身的大汗,“我以六爻测算,此次鲁西洪灾,会引发大祸。”
“鸿江年年清淤,前些年圣上一直命人修理河道,即便今年几场大暴雨,当洪灾也不至于会比以前更甚吧?”陆锦棠皱眉问道。
紫阳道长闻言摇头,“此次大灾,并非指的是单纯的洪灾!而是洪灾过后的瘟疫!”
陆锦棠心头一滞,夏日炎热,洪灾过后的确最容易爆发瘟疫。加之流民流离失所,更可能将瘟疫带到各地。
“所以贫道先来告诉陆先生,看陆先生可有防治瘟疫的法子没有?”紫阳道长说完又拱了拱手,“老道这就去禀明圣上知道。”
陆锦棠点了点头。
防治瘟疫,药材必不可少,她立即让济仁堂出面,从各地屯积药材。
她又罗列了几种常见的瘟疫,增减药方,以备需要之时可直接投入使用。
在爆发瘟疫之前,他们先把药材购入进来还算容易。一旦到爆发瘟疫之后,各地药商必定看准时机,囤积居奇,到时候再想买药就难了。
她可没忘记当年病毒流行,板蓝根都能卖到脱销。
陆锦棠的私产不少,但能腾出来用的现银却也是有限,济仁堂生意虽好,但因为前期投建,花费巨大,如今还是入不敷出的状态。
陆锦棠已经是竭尽所能的在采买药材,却心有余力不足。
济仁堂大量购药的行为,也引起了不少药商的注意,嗅觉敏锐的商人,已经嗅到了这里头的商机,药材开始越来越不好买,价钱也已经翻了一翻。
紫阳道长的测算果然准确,炎炎夏日,鸿水漫溢,鲁西受灾。
水灾过后,便有瘟疫在鲁西一带蔓延。
幸得朝廷早有准备,已经投放了许多赈灾的物资到鲁西一带,并且控制流民,尽可能的降低灾害波及范围。
但瘟疫引起的恐慌却在四下蔓延。
“听说有大瘟,得了就死人!救都没得救!”
“都不需要接触,他离你近些,打个喷嚏,这瘟疫就染上了!”
“这瘟疫会蔓延至京都的!”
……
瘟疫没有蔓延至京都,但瘟疫引起的恐慌,已经在京都里弄得人心惶惶。
京都离鲁西还远,尚且惊惧至此,鲁西的局面可想而知。鲁西的官员日日送来加急的奏章,恳求圣上派兵支援鲁西,惟恐刁民在灾害之中,忽起造反。
秦云璋与他的内阁极力稳住这事,却有流言在人心惶惶之中蔓延开来,“京都济仁堂可救鲁西之灾。”
流言说济仁堂乃是名医聚集之地,更是兼济天下的圣医馆,只要济仁堂的首席名医陆先生带领众位名医前往鲁西,定然可消灭瘟疫。
“所谓树大招风,大抵就是如此。”木兰皱眉感慨,“济仁堂名气大,不仅大夜国全国知晓,就连外邦也有闻风来看病的。如今鲁西瘟疫,自然众人的目光就落在了济仁堂的身上。”
陆锦棠点点头,“这不奇怪,平日里受人敬仰,受人褒赞,危机来临,自然应该站在前头。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赞誉之后必是更大的责任担当。”
“乔木已经在统计了,有许多大夫自愿报名,愿前往鲁西支援。”木兰说道。
陆锦棠点了点头,闷声不吭,她的眉头却是皱的紧紧的。
“娘娘?”木兰唤了她一声,她都没听见。
木兰长叹了一口气,“娘娘,婢子在您身边伺候这么久了,您的想法,婢子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陆锦棠迟缓抬头,默默看了她一眼。
“天下皆传,需得陆大夫带领,前往鲁西治瘟疫之灾。”木兰目光沉沉的,“您也是这么打算的吧?”
“玉琪玉玳还”陆锦棠艰难的叹了一声,“我不能把他们带在身边,可也不想离开他们。”
“救灾一去,短则数月,长则半年。加之来往路上所耗时间,可能大半年都见不着面。”木兰上前,跪坐在陆锦棠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娘娘,自古忠孝两难全,您可得想好啊。”
忠孝尚且难易两全,她想支援灾区和留在家里陪伴孩子,自然更难以两全。
随着济仁堂的大夫自愿报名,愿前往灾区支援的人越来越多,京都民间的大夫也跟着前往济仁堂报名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陆大夫身居高位,却还记挂着鲁西的父老乡亲,我等怎可偏安于京都?”
“陆先生身为女子,且有如此济世报国之志,我等男儿岂能落于人后?”
竟有一大半的人乃是冲着“陆先生亲自带队”的说法,才前来报名的。
陆锦棠名声在外,如今简直是骑虎难下。
她犹豫了两晚上,终于在济仁堂等许多大夫整装待发的前一天,和秦云璋摊牌。
“我得去鲁西。”
秦云璋深深看她一眼,“我一早就想到了。”
“声望不是白白的享的,当初我受人崇敬,受人推崇爱戴的时候,就当想到,这些荣誉是要靠代价换来的。”陆锦棠笑了笑,卸去一身硬气,温柔的握住他的手,“我唯独觉得愧对你,愧对孩子。”
秦云璋闭了闭眼睛,轻轻舒了一口气,“你曾经说过,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要负的责任。在其位,谋其政。你在神医这位置上,自然要负担神医的责任。”
陆锦棠听闻这话,心底很是意外,眼中不由都倾泻出光彩来,“你同意我去?”
秦云璋无奈的笑了一声,“我如今还是国君,鲁西的百姓岂不是我的子民吗?你去救我的子民,我还要拦着,这国君也是该退位让贤了。”
陆锦棠心头一热,抓握着秦云璋的手都不由更用力了些。
“只是,你想好如何对玉琪玉玳说了吗?”秦云璋微微凝眸,“特别是玉玳,自小在你身边长大,很是依赖你。那次走失之后,更是常常要看见你。”
陆锦棠点点头,“我不打算瞒着他们或是骗他们,我会与他们说实话。两个孩子已经开始识字,也懂得一些道理了。”
秦云璋皱眉看着她,良久,忽的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他分明想说惜别之言,可紧紧相拥之时,却似乎什么都不必说了。
乔木把两个孩子领过来的时候,秦云璋才依依不舍放开怀里的人。
陆锦棠让两个孩子坐在她身边,一面给他们剥葡萄,一面给他们讲着成语故事。
母子相依相偎的情形格外的温馨。
陆锦棠瞧着两个孩子的情绪都十分稳定,她缓缓开口,“鸿江发水,鲁西受了水灾。虽有防范,可夏季炎热,仍旧没有能消灭瘟疫。如今许多大夫,都要赶赴鲁西救灾。鲁西也有很多像你们一般大的孩子,如今他们没有葡萄吃,甚至处在病痛之中。”
“阿娘要去救那些孩子了吗?”玉琪立即反应过来。
陆锦棠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对,阿娘要带着许多大夫,一起去救那些孩子,以及孩子的父母亲眷。让他们也可以像我们一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玉琪皱起了眉头,眼圈微红,“儿会想念阿娘的!”
陆锦棠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这孩子多懂事啊!他不说挽留的话,不撒娇耍赖,只说自己的想念,听来叫人心疼又心酸。
“阿娘也会想念你们。”陆锦棠闷声说。
“阿娘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弟弟,会好好跟着先生,将来也做像爹爹阿娘一样,对百姓,对社稷有用的人!”玉琪分明童声稚气,可这般话简直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能说出口的。
陆锦棠欣慰的摸着他的头,再看向玉玳简直不是一个爹妈生的,哦,原本也就不是。
玉玳没心没肺的吃着葡萄,另一只手还偷偷的把葡萄塞给小鸽子和小豹子。
小豹子如今已经长大了,蹲坐直的时候,和玉玳一般高了。
它嗅了嗅葡萄,一脸嫌弃的别开脑袋,毛茸茸的大脑瓜枕在玉玳的腿上,眯眼打呼。
小鸽子还是灰扑扑的,一点儿没长,如今刚刚学会飞,却还飞不远飞不高。
它倒是不挑食,在地席上一下下啄着送到它嘴边的葡萄,金色的鸟喙上沾着葡萄的汁液。
“玉玳,你有没有听阿娘说话?”陆锦棠扶额,原本伤感的道别,怎么玉玳脸上看不出一丝惜别之情?
玉玳懵懂抬起头来,“听了啊,阿娘要去鲁西。”
“你在京都,要听先生和爹爹的话。除了教养嬷嬷,阿娘会把乔木和木兰也留下照顾你们。”陆锦棠说。
“阿娘带上她们吧,别让她们留在宫里,乔木如今越来越唠叨了!”玉玳撅了撅嘴。
殿外的乔木猛地打了个喷嚏。
“你要多听哥哥劝导,不要顽皮。”陆锦棠不放心的叮嘱道。
“阿娘什么时候走?”玉玳仰脸,一面吐出葡萄籽,一面漫不经心的问。
陆锦棠叹了口气,秦云璋说玉玳粘她,她怎么觉得玉玳是巴不得她快点走呢?
“明日启程。”陆锦棠说,“走得早,大约你们还未晨起就要离京了。城门会提早一个时辰打开。”
玉琪伏在陆锦棠身上,低声抽泣。
玉玳则摸了摸豹子的头,“鲁西好玩儿吗?”
“不好玩儿,洪灾死了一些人,又有瘟疫蔓延,若不能控制住瘟疫,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陆锦棠语气凝重,并没有因为孩子年纪就粉饰太平。
玉玳哦了一声,低下头去,也不知他究竟听懂了没有。
玉琪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给阿娘带着,或许有用,这是儿的绵薄之力。先生说,人人都该献一份力,不拘大小。”
陆锦棠打开他的布包,竟是一叠银票,还有些碎银子。
“这是你自己攒的?”陆锦棠惊讶问道。
玉琪点了点头,小脸儿微微有些害羞的红晕。
陆锦棠眼底尽是惊喜,“多谢你,玉琪的这份心意阿娘一定带上,这里头的每一分钱,阿娘都会用在对灾区的帮助上。”
玉琪重重的点头。
陆锦棠再看玉玳,他吃够了葡萄,正在给他的豹子挠肚皮。
“阿娘不必担心弟弟,若他想念阿娘的时候,玉琪会给他讲阿娘讲过的故事。”玉琪窝在陆锦棠的怀里,温声说道。
陆锦棠点点头,欣慰而笑。她叫木兰乔木为她打点行装,她自己则用余下的时间,一直陪伴着两个孩子。
夜里,两个孩子都睡下以后,木兰和乔木师徒一同来到她身边。
“宫中能够照顾两个皇子的人很多,单是教养嬷嬷和打小伺候皇子的姑姑就不少。”木兰说道,“可娘娘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最是需要贴心体己的人。”
“娘娘叫我们一起去吧,师父舍不得您呢。”乔木笑了笑。
陆锦棠迟疑道,“鲁西的情况尚未可知,也不知会耽搁多久,有你们在玉琪玉玳身边,我方才能安心。”
“圣上说了,等娘娘离开以后,就把两位皇子接到承乾殿去住。”乔木忽然说道,“我们可不想去承乾殿伺候!”
说完,她还抿唇偷笑。
乔木原本在承乾殿伺候过,那会儿她和陆锦棠还不亲近。女人都是直觉敏锐的动物,头一回相见,陆锦棠的敌意,乔木也是感受明显。
陆锦棠也忍不住轻笑,“因我善妒,承乾殿这样好的地方,也成了龙潭虎穴了?”
“哪里是因为娘娘善妒,分明是因为圣上眼里容不下旁人了!”乔木笑说,“娘娘此次离京,当把宫里漂亮的宫女全带上,免得有人惦记您不在,就”
木兰轻拍了下乔木的背。
乔木抿唇说,“娘娘若是不放心圣上,就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陆锦棠垂眸沉默了好一阵子,“是,我是放心的,不放心的不过是分离之苦罢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娘娘就更应该带上师父与我了。”乔木笑着说。
木兰来求,就只会跪坐在陆锦棠脚边,一言不发。
乔木却是东扯西扯,总能扯得陆锦棠让步。
让陆锦棠最终决定带上她们的原因,还是乔木那句,“圣上会接两位皇子去承乾殿住”。
如此陆锦棠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她离开凤栖宫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睡,她站在屏风处,往里看了一眼。
幔帐遮挡之下,只能看见床榻上两个被筒,看不清人。
依依惜别之情在陆锦棠心头蔓延,她怕自己会哭出来,忙悄悄退了出去。
有许多大夫,就在宫门外等着她。
她轻装上阵,除了几十个随行的大内护卫,只带了木兰乔木两个贴身伺候的女官。
她原不想叫秦云璋来送的,连出行的时间都向他谎报了。
可他还是早早的等在宫门口。
陆锦棠快步而来,他翻身下马。
“一别数月,记得于朕写信。”秦云璋握着她的肩头,沉声说道。
陆锦棠重重点头。
“倘若有可能,朕会”
陆锦棠连忙摇头,“你别去,你我肩负不同的责任,人总得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秦云璋微微皱了眉,半晌才缓缓说道,“有何需要,加急送来京都。”
“知道了。”陆锦棠连连点头。
“陆先生,该上路了,城门要开了。”便装的侍卫上前禀道。
陆锦棠想拥抱一下秦云璋,但这里人多,许多人都看着,她面皮薄,着实不好意思,便握了握他的手,“保重。”
秦云璋却手上忽然使劲儿,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她一身男装,两个男人这般相拥,看起来着实别扭,“等你回来,我带你去狩猎,去泡汤泉,去天高地阔之处畅游”
“好!”陆锦棠闭了闭眼,紧紧抱他一下,骤然推开他,头也不回的跳上马车。
他翻身上马,追着她的马车又送了一段。
终究不能送太远。
天还不亮,陆锦棠一行的车马就已经出了京都,往鲁西急速赶去。
为了不拖慢行程,赶往鲁西的一行不论男女,都身着男装,到了晌午休息的时候,陆锦棠才知道,像她一般,离开家中丈夫孩子,赶赴灾区救灾的女子,并不止她一个。
京都的女大夫,女医助也有许多都报名前往。
“男人走出来不易,女人走出来,更是不易。”陆锦棠轻声感慨。
“原是不敢来的,可听闻说,陆先生要领队前去。俺就报名了!俺早就听说陆先生大名,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得见,如此能和陆先生朝夕相处的机会,便是刀山火海,俺也想跟着陆先生走一遭!”说话的女大夫听起来就是豪爽的个性。
陆锦棠不由胸中激荡着一股豪情。
“灾区虽不是刀山火海,却也危险重重,困难重重。”陆锦棠抿了抿唇,其实医护工作者,是最容易被疫病传染的人群。
这话在她嘴里转了几圈,她忍着没说。如今大家正豪情万丈,且这是常识,相信前来的人,心里也都清楚,她就不在这儿泼冷水了。
陆锦棠与众人吃了干粮,就立即上路,为尽早赶到受灾严重的鲁西,天都快黑了,他们也没有停歇,一直到天色黑透,众人才在荒郊野外,搭了帐篷休息。
陆锦棠所带侍卫把车上的被褥往下抬的时候,忽觉一口箱子里有异动。
“木兰女官!”侍卫略惊,请来木兰,“娘娘可是带了什么活物上路?”
木兰闻言一愣,“未曾啊,娘娘倒是带了许多药材。”
“女官且看?”侍卫拿着长枪,轻轻敲了敲那口箱子。
箱子里隐约传出些动静来。
木兰吓了一跳,不由瞪大眼睛,握了一把短剑上前。
“女官退后,卑职来!”
木兰冲侍卫摆摆手,比了禁声的手势,眯眼上前。
她脚步轻盈的靠近那口箱子,耳朵贴在箱子上听了听。
箱子上带了锁,她手握铜锁,暗暗蓄力,“啪”她猛地拽开铜锁,一手猛然掀开箱子,另一手上的短剑便刺向箱中。
“娘呀”
一声惊呼。
木兰吓了一跳。
箱子里猛然跳出一只半大的豹子来,张口便咬住了木兰的手腕。
它并未使劲儿,下颌半合。
木兰倒是被那声“娘呀”给惊了一下,她瞪眼往箱子里看去,“二皇子?!您怎么在这儿?”
“出了门,我不是二皇子,我是玉玳!”玉玳嘿嘿笑着挠头,他爬出箱子,揉了揉自己已经饿扁的肚子,“有吃食吗?饿死我了!”
他肩头站着那只小鸽子,前头有豹子开路,大大咧咧的爬下马车。
看的木兰目瞪口呆。
“快,快去告诉陆先生知晓!”木兰急声说道。
木兰跟在玉玳后头,一把抱住想往篝火前凑的玉玳,塞了块胡饼在他手里,“二皇子哪儿都别去,就在这儿等娘娘过来。”
玉玳撅了撅嘴,“这胡饼又冷又硬,我不要吃,我嗅到了,他们在烤地瓜呢,我要吃地瓜!”
木兰扶额,“这儿还有吃食,到了鲁西,或许连又冷又硬的胡饼都吃不上。二皇子打量去了怎么办?您跟着来做什么呢!”
陆锦棠急急忙忙赶过来,就见玉玳正坐在木兰怀里,掰着指头说着自己要吃金丝软饼,红豆凉糕,桂花糖
木兰一脸无语,缓缓摇头,“没有,鲁西没有这个,那个也没有”
陆锦棠吐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身子,“我与你哥俩告别的时候,你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是打量着偷偷跟来的?”
“阿娘以前就说过,不和我分开了,去哪儿都带着我!”玉玳鼓了鼓嘴。
“这不是去玩儿,是去鲁西救灾!救灾你知道是干什么?”陆锦棠叹气。
“我知道,”玉玳连连点头,“阿娘不是说了么,死了好些人,若是不去救灾,还有更多的人会死!”
“对!那你要去干嘛?”陆锦棠厉声说。
玉玳伸手让小鸽子落在他手腕上,“阿娘,我去救人呀!”
陆锦棠闻言一愣,与木兰对视一眼,木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皇子,咱们不是说好了么,这件事情,是你的秘密,密不外传!”木兰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玉玳撅了撅嘴,“我可以帮阿娘呀,就说是阿娘所救,我不贪功,也不会乱说。”
陆锦棠迟疑片刻,坚决摇头,“圣上只怕已经发现你不见了,必会派人来追。我们行进速度快,未免他们追不上,木兰你携着一路人马,明日天一亮,就送玉玳回去!”
“阿娘,我不走!”玉玳猛地扑上来,抱住陆锦棠的脖子。
“这不是闹着玩儿的!瘟疫你知道吗?和外伤不一样,染上了有可能会死的!”陆锦棠哑声说道。
“我不走。”玉玳连连摇头,只死死的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放松。
“你乖乖在京都等着阿娘,哥哥可以陪你玩儿,爹爹也会抽时间陪着你们。”陆锦棠温声哄劝。
可玉玳一向不如玉琪好哄,他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我不和阿娘分开!阿娘是骗子!以前答应过我的!”玉玳梗着脖子,并没有哭,却神色愤然。
陆锦棠硬着心肠,把他从怀里拽出来,“这次你说了不算,阿娘不能带你去鲁西。即便你觉得阿娘是骗子阿娘也认了。”
玉玳眼睛泛红,泪眼朦胧的看着她,“可是如果阿娘不能回来了,该怎么办?”
“二皇子,胡说什么呢!”木兰一把捂住玉玳的嘴,“不要乱说。”
玉玳扒开她的手,“阿娘带着我,我带着小鸽子,阿娘就不会有危险。若是阿娘把我送走,阿娘病了伤了,又该怎么办呢?阿娘会有危险的!”玉玳说的一本正经。
木兰听得心惊,“二皇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一个小孩子,他能知道什么?不过是胡思乱想罢了,明日一早,把他送走!”陆锦棠闭眼说道,她喉咙里酸涩,“今晚盯紧了他,人小鬼大,别让他再溜了!”
木兰面色凝重,半晌才答应一声。
夜里木兰守在马车外头。
陆锦棠没有睡帐篷,却是和玉玳睡了马车。
玉玳睡着前,轻抚着陆锦棠的脸,“阿娘,玉玳不想和你分开。你会有危险的,流了好多好多血”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陆锦棠轻声问道,“梦里都是相反的,阿娘不会有危险。”
玉玳稚嫩的眼睛里,却是漫无边际的哀伤。
他在哀伤中沉沉睡去。
次日天不亮,马车就动了起来。
比之来时,却是少了一辆马车,也少了一些人。
随行在陆锦棠身边的女官只剩下乔木一个,木兰却不在了。
“算着这时间,师父差不多应该和追来的人遇上了吧?”乔木与陆锦棠共乘一辆马车。
陆锦棠点点头,心头却隐隐约约的忽生不安。
“娘娘不必担心,咱们走到这儿,都还没遇上流民,可见朝廷的管控力度很大。他们回去的一路上,定也平安无事。”乔木安慰她说道。
陆锦棠却摇了摇头,“不是担心路上不太平,只是昨夜里,玉玳的眼神,让我心惊。”
乔木愣了一下,讶然失笑,“娘娘,二皇子即便与寻常的孩子不同,到底还是个孩子呀。”
陆锦棠嗯了一声,默默点头。
“关心则乱,娘娘想的太多了。”乔木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揉,“娘娘阖目休息一会儿吧。”
陆锦棠倚在乔木身上,心里却乱糟糟的,宛如一片兵荒马乱。仿佛回到了当初,玉玳忽然走失,到处都寻不到那时候。
恍恍惚惚的,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小院儿,看到一口箱子,从泥土里启出来,打开箱子里头却没有玉玳!
“玉玳”陆锦棠惊呼一声,猛地从乔木身上直起来。
乔木被她吓了一跳,“娘娘,您睡着了,怕是做梦了吧?”
陆锦棠按了按心口,抿唇不语。
乔木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的天,“这会儿呀,若是走得快,接上二皇子的人,都快到京都了呢。”
陆锦棠点点头,“是,做噩梦了。想来玉玳也是被自己的噩梦吓到了。”
一行人到了驿馆下榻之时,陆锦棠忙不迭的给秦云璋写了信,向他问玉玳是否已经抵京,是否平安。
驿馆每日都有送往京都的书信。
只是她没有时间在驿馆里耽搁,没空在这里等回信。
信送出的时候,她已经再次启程。
渐渐接近鲁西,这里水灾受淹面积不如鲁西那么大,但灾情却也不容乐观。
瘟疫封锁面积很大,像他们这样往灾区进的人少,想要离开灾区的人却是多。
难怪这里的官府一再向朝廷申请调兵,若没有军队镇压把守,流民根本控制不住。
陆锦棠一行入了城,就分别在几个城门口设下了医疗救助棚。
他们集合当地官府筹备来的药材,以及他们所带来的药,熬制汤药,免费提供给当地的百姓们。
这防治瘟疫的方子,乃是陆锦棠照前世所学,又增减药方而来,防治瘟疫,效果应当很是显著。
但瘟疫引起的惊慌,让当地的百姓情绪很不稳定。
听说京都派来了医疗救助队,便蜂拥而至,刚设下的义诊医药棚子,立时便人满为患。
汤药还未熬好,便被哄抢一空。
任凭大夫们喊哑了嗓子劝阻,也没有用。
陆锦棠所在的医疗棚子,甚至连熬药的大锅都被争抢中给砸烂了。
更是有被踩踏弄伤的人。
陆锦棠心中惊痛,也暗怪自己准备不足,低估了百姓惊慌不安的程度。
她来到当地官府,并未亮明身份,只道自己是京都来的大夫,“设棚义诊,提供免费的汤药,都是为了控制瘟疫。只要秩序井然,防患瘟疫的效果是非常显著的。可如今这些百姓全然不懂配合,所以需要官府出面,维持秩序。”
“什么叫刁民呢?”官府的苏大人寒着脸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里的百姓可跟京都比不得。大夫你是京都来的。你不了解这里的百姓呀!官府的兵吏能守住这城,不叫百姓出入,已经是极限了,调派不出人手帮你们的药棚子维持秩序。”
陆锦棠眉头蹙起,“什么叫帮我们维持秩序?这是你分内的事情!我们远道而来,乃是为了帮你!”
苏大人冷笑一声,“我分内的?我分内的事情,就是不让流民入京,不使瘟疫蔓延出城。其他的事情,绝非我分内!”
苏大人的理直气壮,让陆锦棠不由震惊。
乔木也一脸愤慨,“设药棚就是为了控制瘟疫呀!倘若瘟疫治住了,这城就不用这般的严防死守了,百姓为什么恐慌?就是因为,你派兵围了城,不叫他们出入,却又不能足量的提供饭食和救命的药材!”
“呵,年轻人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我房县有多少人?多少张嘴?我已经照朝廷的要求设了粥棚了,粥不要钱吗?养活这么多白吃白喝的嘴,不要钱吗?”苏大人怒拍桌案,“每天钱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就养活这么一群刁民!还想怎样?”
乔木张了张嘴,还未说话。
那苏大人反倒比她更生气,起身拍桌子叫骂,“你个黄口小儿,说的轻巧,你可知今年水灾淹了多少良田?没有收成,张嘴出气儿的却都要吃饭!粮仓已开,往年的存粮就要见底了!我都不知道还能撑几日!如今你们还要送药!那该死的就让他死,说不定好着的人,还能多维持两日!”
陆锦棠与乔木愕然看着对方。
“所以,苏大人是故意纵容百姓,去抢药棚吗?”陆锦棠颤声说道。
“红口白牙,你可不能乱说话!我何时纵容百姓去抢了?你们既要做善事,就自己负责把善事做到底!”苏大人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
乔木气得要和他辩解,陆锦棠却一把拉住她,“算了,我们去想别的办法。”
乔木气咻咻的跟着陆锦棠出了衙门。
“他身为县令,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到把自己推的干净!如今兵马皆在他手里,他不肯帮忙,该怎么办?先生还有什么办法?”乔木焦急说道。
“他不是推诿……”陆锦棠眯紧了眼睛。
乔木愣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他确实没办法?”
陆锦棠又缓缓摇头,“你适才瞧见他的衣着配饰没有?还有他手上带着那一只翡翠扳指?”
乔木张了张嘴,猛然回头看了府衙的门庭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先生是怀疑……他借着机会,大发国难之财?中饱私囊?”
陆锦棠眯了眯眼,“我听闻圣上说,水灾一开始,朝廷就从南境走水路,运来了大批的粮食,足矣供给灾民半月有余。且沈家大义,开了自家私仓,将粮食照市价,并未提价卖给朝廷。”
乔木点了点头,“我也听前朝的太监说过这事儿,还说为此圣上大大褒奖了沈太守。”
“所以苏大人说,粮食吃紧……我觉得可疑。”陆锦棠低声说,“木兰不在,你从随行的大内侍卫里,挑两个功夫好的,叫他们悄悄去探探。看看官府的粮仓,是不是像苏大人说的那般,已经见底?再摸摸清楚,除了官府的粮仓,苏大人自家……是不是还有个小仓库!”
乔木脸色严肃的答应下来。
“至于药棚……”陆锦棠皱眉踟躇了片刻,“把分散的药棚都撤回来,用咱们可用的人手,保护起一个两个。虽然这样效率底下,总好过被人抢砸。”
到房县的第二日,陆锦棠他们便商量着换了策略,把七八处药棚合在一起,仅剩下三个,且这三个离得不远,他们随行的侍卫,可以彼此照应保护。
有侍卫维持秩序,药棚里义诊赠药,就顺利的多了。
百姓们也有许多都领到了药。
此瘟疫症状与流感相仿,会发高热,高热不退,人还会抽搐不止。
潜伏期很短,从感染,到抑制不住病情,直至丧命,不过七八天的功夫。
但倘若能在中期以前,将高热控制住,治愈救活的希望就很大。
陆锦棠的医疗队刚来没两日,房县整个辖区内的死亡人数就下降了一大半。
他们的医疗队摸索出防控瘟疫有效的药方,立即让当地官府送去其他疫区,大难面前,这群大夫没有一个藏私,谁有了新的发现,都第一时间告诉整个团队知晓,共同商讨改进。
原本身在他乡,面对着灾患,洪水之后的满目疮痍兵荒马乱,人心里可能都是倍感凄凉绝望。
可是这群远道而来的大夫们,却因为众人齐心,众志成城,而格外的有热情有干劲儿,即便没有当地府衙的配合,没有充足的医疗条件,困难重重,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一丝的颓然之气。
只是乔木命人调查出的结果却不容乐观。
“先生!”乔木面色难看的寻来医棚,悄悄把陆锦棠拉出人群。
她左右看了一眼,两人站在城墙根儿下,“先生猜的不错!那苏明义果然是个贪财忘义之人!还叫明义呢,我呸!”
陆锦棠拍了拍她的肩,“查到他中饱私囊了?”
“何止中饱私囊?”乔木气得脸色都变了,“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本是南境运来的好粮,他给换成陈年的旧粮不说,还偷偷挪去了一大半!他家粮仓里都堆不下了,又在他家的园子底下,挖了地窖!”
陆锦棠眉头紧皱。
“这还不算!”乔木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简直要被气炸了,“先生知道他为何不肯援兵保护医棚吗?”
“为何?”
“呵!他竟勾结了药商,还从民间大夫那里搜罗到一张奇方,说那方子对付此次瘟疫十分有效!他们正预备高价卖出对付瘟疫的药!”乔木冷哼一声,“我们却在这时候,免费提供汤药,效果还这么好,岂不是断了他的财路吗?他岂会甘心?”
陆锦棠皱眉,“难怪府衙里的药材,都是陈药,可我分明记得紫阳道长一早就禀明圣上,将会有瘟疫,圣上也令众府衙筹备药材,为此还从国库里拨了款项。”
“这些贪官简直太可恶了!”乔木恨的牙根都是痒痒的。
陆锦棠眯了眯眼睛,“此事必要叫圣上知晓,圣上已经派出钦差,往鸿江受灾这一带巡视。只是这里受灾不是最重,钦差未来此处……”
“先禀明圣上,再叫钦差来,一来一去的,要耽误上许多日,有这些时日,都不知道能救多少人命了!”乔木气红了脸,“这样的贪官,多留他在世上一日,都是糟践粮食!”
“我们手里没有兵,单是所带的这些人马,根本不足以和苏明义来硬的。”陆锦棠沉吟片刻,“你可知圣上所派钦差是谁?”
乔木愣了一下,立即明白了陆锦棠的意思,“先生是想直接写信于那钦差?”
陆锦棠微微点头,“若是与我相识之人,如此能节省了许多时间!”
“婢子这就去打听。”乔木眼中一亮,转身就走。
秦云璋所派的钦差有两位,一文一武,文主武辅。文臣陆锦棠不熟悉,但所派武将,她却是熟地不能再熟了。
正是常常与她写信的余叶梅。
“她识得我的字迹,我写信于她,叫她调头回来,直接端掉苏明义,大力整治国难之中却中饱私囊的这些贪官污吏!以为房县地方小,受灾轻,就可以抱有侥幸之心了吗?!”陆锦棠冷冷说道。
待她写好了密信,预备让人将这信送出去,才发现了困难。
他们医疗队一行,竟被苏明义困在房县之中!
“朝廷有令,只准进不准出!谁知道你们身上是不是已经携带了瘟疫,尚在潜伏之期?”苏明义大言不惭的说道,“倘若你们把瘟疫带了出去,岂不是我为官的失职吗?”
陆锦棠冷笑,“只准进不准出,指的是不可离开有疫情之地,去往没有疫情的地方。而我们要去的是疫情更为严重之处!你胆敢把我们困在这里,朝廷追查下来,你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苏明义眯了眯眼,神色清冷的看着陆锦棠。
“你们是要一起走吗?房县的疫情虽有所缓解,可情况仍旧不容乐观呀?”
“我们后日启程,且先派人前去看看前方疫情最重的地方是哪里。”陆锦棠说道。
苏明义点点头,“不如后日一起启程,疫情最重的自然是鲁西豫东交界之处。到时候本官可派人护送你们前往。”
陆锦棠与乔木对视一眼,这苏明义似乎已经察觉了什么。
如今在他的辖区之内,为不打草惊蛇,他们只好答应下来,按兵不动。
“待后日我们离开房县之后,再派快马去寻余叶梅。左右不过多耽误两日,也比让人折在苏明义手里强。”陆锦棠说道。
乔木暗暗生气,“大不了娘娘就亮明身份!让他知道您就是当今皇后娘娘!鼎鼎大名的陆先生!看他还敢不敢如此怠慢。”
陆锦棠却忽的心头一紧,她抬手捂住心口。
乔木吓了一跳,“娘娘哪里不舒服?”
陆锦棠摇头,“贪昧赈灾之款,乃是死罪。圣上虽宽仁,但对贪官从不姑息。他敢贪昧下这笔银钱,不知道我是皇后还好,或许还会存着侥幸之心,倘若知道……”
乔木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不会吧?”
陆锦棠捂着心口,摇了摇头。
次日施药,是医棚最后一次免费送药了。
明日一早,他们就会离开房县。虽然苏明义答应了,会在他们走了以后,继续留一个医棚送药。
若是乔木叫人打探他的库房之前,听他这话,或许还会相信他。
如今,陆锦棠可不敢对他抱有一丝期待。只盼着能快些叫余叶梅知道,端了这贪官!
陆锦棠站在药棚底下,皱眉看着排队的百姓,“怎么今日前来领药之人,比前几日都多了好些呢?”
“许是百姓们也知道苏明义靠不住,今日是他们领药的最后机会了!”乔木皱眉说道。
陆锦棠点点头,可心口处,却又猛然疼了一下。
她抬手捂住心口之时,药棚前头却忽然躁动起来。
“没有药了,快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后头排队的百姓看不到前头的情况,立时慌了神,“我还没领到呢……”
“这是救命的最后一点药啊”
“抢到就能活命抢不到就等死吧”
“谁在胡言乱语?药材很足!足够供应……”大夫们立即高声解释。
可这会儿,百姓已经慌了,哪里还有人相信这种解释。
“他们明日就跑了!不管我们了!”人群里嚷道。
医棚立时被蜂拥而来的百姓挤得摇摇晃晃。
“先生,快走!”乔木伸手护着陆锦棠,让她先撤离。
这会儿的百姓已经失去了理智,如同暴民。
陆锦棠僵着脸,跟在保护的侍卫身后,往衙门口撤离。
百姓之中却忽然冲出一队人马,将陆锦棠一行团团围住,“别想跑!”
百姓被人鼓动之时,已经全然失去理智,看见有人想走,立即围拢上来,让陆锦棠一行虽有侍卫开道却仍旧寸步难行。
忽然离陆锦棠最近那些“百姓”竟从袖中、靴筒里拔出利刃来!
短刀短剑,寒光逼人。
“先生小心!”乔木猛然瞧出来,这些人是冲着陆锦棠去的,她却已经被人群挤开。无法靠近,只得嘶声大喊。
陆锦棠也发觉利刃逼近,左躲右闪。
奈何百姓人数众多,把他们团团围住,这些手持利刃之人,借着百姓的拥挤,冲破侍卫的防线,越发的靠近陆锦棠。
陆锦棠原本不想拿出兵器,若叫百姓们瞧见,更是误解。
可如今危机时刻已然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从靴筒里拔出秦云璋送给她的玄铁匕首,“当”的挡开了一柄短剑。
玄铁匕首锋利至极,削铁如泥。那柄相撞的短剑竟然应声而断。
攻击之人立时喊到,“看那!他们拿了兵器了!这是恼羞成怒要杀人啦!”
“果然!这些人是故意鼓动百姓挑起事端!”乔木叫道,“快保护先生离开!”
侍卫们已经不顾自己面前的是一般百姓,还是早有蓄谋的暴徒,驶出力气动手搏斗。
然奔涌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
人们无知盲从的劣根性在此时此刻,暴露无遗。
“你们都忘了,这些天,都是我们在给你们发药!给你们治病!救你们性命吗?你们如今的围攻,难道不是恩将仇报吗?”乔木嘶声说着。
可百姓们哪里有人听她的话?
铮铮然,兵器相撞的声音越发的刺耳。
侍卫们在如潮拥挤的人群里也渐渐力不从心。
忽有血腥为弥漫“杀人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更是暴动无常。
乔木慌乱中去寻找陆锦棠,好半天才从拥挤的人群里看到她,“先生!”
百姓们一看真的见了血,这会儿也顾不得留下这些发药救命的人,四散溃逃。
而那些手持利刃,故意围攻的人,见已经得手,也随着溃逃的百姓奔走而去。
“先生!先生你受伤了?”乔木扒开人群,挤到陆锦棠面前,几次险些被人挤倒踩踏,但终是来到她身边。
陆锦棠的前胸,衣摆上都是血迹。
鲜红刺目的颜色,让人看着心惊。她的手捂在胸口处,“怕是……”
“什么?您说什么?”乔木眼目赤红,噪杂之中,根本听不到她的话音,“来人!来人啊!快送先生回去!”
突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那些还未退走,正拿着兵器与侍卫们搏斗的暴徒被双面夹击。
马背上的援军,出手果断狠厉,眨眼之间,许多暴徒流血倒地。
陆锦棠一行被围攻的局面,瞬息间变守为攻,未来得及撤走的暴徒,多数伏倒在地。
原本弥漫着药香,原本一派安宁,散发救人之药的药棚底下,如今却是血流成河,如同炼狱……
倒在地上却还未死透的人哀嚎不绝……
乔木抱着陆锦棠,眼泪如断了线一般,扑簌往下掉。
“先生,您不会有事的!”
“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快带先生回去!”有人一把从乔木怀中,将陆锦棠夺了过来,横抱起来。
泪水模糊了乔木的视线,她使劲儿的闭了闭眼睛,惊慌而起,这才发现,原来赶来援救的人,是木兰。
“师父!”乔木小跑跟在木兰身后。
木兰由侍卫保护领着,把陆锦棠抱回了他们下榻之处。
陆锦棠被放在床榻上之时,脸上已然没有了血色。
她的手一直捂在前胸上按压止血,可指缝之间,却不绝的渗出殷红的血水来。
“娘娘伤在前胸了?”木兰惊怒,“你们是怎么保护娘娘的?!”
乔木噗通跪在床边,眼泪扑簌滑落。
“不许哭!”木兰厉喝一声,“娘娘不会有事的!”
“木兰……”虚弱的声音,带着轻颤。
木兰立即回身低头,“娘娘,婢子在呢!”
陆锦棠眼睛微微张开,“伤及心脉,我怕是不行了……你带着大家,仍旧去往鲁西赈灾……”
陆锦棠眼睛微微张开,“伤及心脉,我怕是不行了……你带着大家,仍旧去往鲁西赈灾。记得告诉余叶梅……今日之事,必然是苏明义所为……不可放过朝廷的蛀虫……”
“娘娘莫说这些了!”木兰咬紧牙关,脸色煞是难看。
陆锦棠扯着嘴角笑了笑,“玉玳……送回去了么?他可闹了?”
“二皇子他……”木兰的眼圈也立时红了,适才骂着乔木不许哭的她,这会儿也快掉了泪。
“他怎么了?!”陆锦棠立即追问。她努力的似乎想要支起身子,奈何全然使不上力气。
“二皇子离开娘娘之后,就犯了癔症……怎么叫都叫不醒……”木兰垂下头去,“是婢子无能……”
“他……”陆锦棠心急,不由连连咳嗽起来。
她伤在前胸,不咳还好,这么一咳,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她手压在那里,原本是按压住穴位,止血之用,可此时手上却没了力气。
“把二皇子请过来!”木兰扬声对外头说道。
陆锦棠怔了一下,迟缓的侧过脸来,向外看去。
那个机灵活泼,有时又顽劣的让人头疼的玉玳,被人抱了进来。
此时的他,两眼呆滞无神,像是在梦游一般,嘴唇不停的动着,喃喃说着什么,却又叫人听不清。
“我儿……玉玳,你这是怎么了?”陆锦棠吸了口气。
玉玳被人放在床边,眼神呆呆的,目无焦距。
陆锦棠伸出带血的手,抓握住他的手,他却仍旧是呆呆的,毫无反应。
“我是阿娘呀,玉玳?阿娘在这儿!”陆锦棠忽觉胸口的伤都没那么疼了,再疼也不如心底的惊痛。
她干了什么?她强硬的叫人送玉玳回京!
玉玳分明不想和她分离,分明想腻在她身边……可她却不顾孩子心底的依恋,硬是让母子分离……
可若是她不叫玉玳回去,现在受伤,躺在这里的人,是不是还会多上一个玉玳?
陆锦棠面如土色,哆嗦着嘴唇,却再说不出话来。
她该怪谁?怪天道不公吗?她明明是在做利国利民的事,为何却要让贪官污吏大行其道。却让她折在这里?
玉玳呆愣愣的坐着。
他怀里却一拱一拱的钻出一只灰扑扑的小鸟来。
小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陆锦棠身上。
陆锦棠脸上一喜,“对了,小鸽子!”
小鸽子有医治之效,能让伤口愈合!或许还能救她!待她好了,定有办法唤醒玉玳的癔症!
“木兰,乔木守住门!”陆锦棠说道。
乔木一个激灵,猛然起身,“只怕苏明义会不甘心,再派人来!”
师徒两个立时转身出去,守在门外。
木兰更吩咐人,将他们下榻之地,严密保护起来。
小鸽子蹦达到陆锦棠胸前。
陆锦棠用仅剩的一丝力气,看着那灰扑扑的小鸟。
那小鸟也歪头看着她。
唯有玉玳可指使小鸟,陆锦棠催促却全然无用。
那小鸟忽的低头,金色的喙轻啄陆锦棠前胸,陆锦棠只觉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片耀眼的金光,那光刺目,刺得她无法睁开眼睛。
她闭了眼,看不见金光,陷入无边黑暗。像是当初忽然到了冥界一般的漆黑……
黑暗中,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她还是死了么?所以死后,又来到了冥界?阎罗肯定要得意的嘲笑她了吧……
“娘娘?”有人在她耳边呼唤。
陆锦棠像是迷路的人,四下漆黑,她寻不到回来的路。
“阿娘!”
这是玉玳的声音!玉玳在找她!
“阿娘快醒醒!”玉玳的声音里含了哭腔。
陆锦棠心下慌了,“玉玳不哭,不要哭,阿娘在这里!”
她顺着声音疾奔,用尽全身力气倏而睁开了眼睛。
“阿娘醒了!”玉玳跪坐在床边。
木兰和乔木也红着眼睛,在床边跪坐着。
陆锦棠左右看了看,她仍旧躺在床榻上,屋外的天光从窗口漏进。树上的知了无休无止的嘶叫着。
一股股热风,吹过窗棂,浅白的床帐被风吹的飘起又落下。
陆锦棠看着玉玳的小脸儿,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玉玳,你醒了?”
“我没睡着,是阿娘睡着了,睡了两天两夜呢!阿娘真是大懒虫!”玉玳童声稚气的说。
陆锦棠狐疑的看向木兰。
“娘娘饿不饿?口渴吗?”木兰背过脸,抹了抹泪,欢喜问道。
陆锦棠点点头,“口渴。”
乔木忙扶了她起身,往她背后垫了两个大枕囊。木兰去倒了清水来。
陆锦棠抬手摸了摸前胸,那里被暴徒的短剑,戳了个大窟窿……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那么近……她似乎又回到了冥界,在黑暗中走向彼岸。
“伤口没了。”乔木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陆锦棠一愣,低头看去。她身上带血的衣服已经换去,如今的衣服柔软干净,清清爽爽。
“婢子们进来,发现娘娘和二皇子一同昏了过去。抱走二皇子的时候,二皇子忽然惊醒,人就清醒了。婢子们再为娘娘换衣服之时,骤然发现,那伤口……没了!连个疤痕都没有留下!”乔木小声说道。
陆锦棠一愣,错愕的看向玉玳,和他肩头站着的小鸽子。
灰扑扑的小鸟,仍旧是那般不起眼的模样,只是它金色的鸟喙看起来越发金光闪闪,绚丽至极。
“回禀娘娘!”木兰一面奉上清水,一面躬身说道,“那日的暴徒,以及造谣鼓动百姓之人,皆是苏大人安排。他得知了娘娘欲请来钦差查办他,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竟生了歹念!”
乔木脸色恨恨的,“苏明义这奸佞!”
“婢子原本带二皇子回京,可回去的路上,二皇子突发癔症。婢子与圣上派遣而来的侍卫商议,不如保护二皇子前来寻找娘娘。遂我一行有近百人,皆是禁军之中的精兵!娘娘若有调遣,我等万死不辞!”木兰拱手,单膝跪地,如同待领军令的女将一般。
陆锦棠按着床沿坐了起来。
“好,我令你们前往府衙,将中饱私囊,贪昧朝廷赈灾之粮,又蓄谋杀害救灾大夫的苏明义就地拿下!抵抗者,就地击杀!”陆锦棠皱了皱眉,“并开他私库,将他贪昧下的赈灾粮,发放于百姓!”
“婢子领命!”木兰沉声说道。
陆锦棠眯了眯眼,长舒一口气。
木兰带着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前往府衙拿人。
陆锦棠则令派他人,冲出房县,去寻余叶梅转道来此。
木兰往府衙里去拿苏明义的时候,苏大人正在与人喝酒。
天灾瘟疫之后,各地都在节衣缩食,以支援灾区,就连远在京都的圣上,都以身作则,将御膳换作清粥小菜。
而苏明义的酒桌上,却满满摆了二十八盘山珍海味!
“还想告我的状?哼,我叫她有命来,无命归!”苏明义举着酒杯,与同饮之人笑眯眯的说道,“如今房县皆在我掌控之下,她以为她能翻出我的手掌心吗?”
噗
一只羽箭,忽的从屋外射进,当的扎在苏大人玉冠之上,箭尾还在一颤一颤的。
苏大人脸色一僵,还未开口。
木兰便已腾身跃进屋里,“苏大人好大的口气!”
“你……你是什么人?!”苏大人脸色难看,“来人!将这擅闯府衙之人给我拿下!”
他嚷嚷过后,木兰站在门前,并没有动。
等了半晌,却也没有人来。
木兰抱着肩膀轻笑,“苏大人这么厉害,我又岂能是无备而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苏大人起身后退。
与他同酒桌的喝酒的人,都慌乱的起身,往他身后退去。
木兰眯了眯眼睛,“你可知,两日前,你雇凶所伤之人是谁?”
苏大人脸色微变,“所伤之人……她没有死吗?”
木兰也眯了眯眼睛,“你知道她的身份?你还真是熊心豹子胆啊!”
木兰懒得再与他废话,心中更是气愤至极,她拔剑而上,踢开上前阻拦之人。
她手腕翻转,长剑如龙,锋利的剑尖在苏大人身上猛戳了几下。
苏大人惨叫出声,往身上捂去。
偏木兰手法犀利,招招不落空。她的剑尖避开他的要害,却在他身上开出数个血窟窿。
苏大人惨叫声中,肩膀上,手臂上,大腿上……连中数剑,他跪倒在地。
散发着酒香的厅堂里,立时被血腥味盖住。
与他喝酒的人,见他眨眼之间被伤成这样,立时之间慌了神,抱头想往外头跑。
木兰带来的精兵,把守门口。
木兰冷哼一声,“钦差来以前,谁都别想离开!平日里你搜刮民脂民膏也就罢了,大灾当头,你连朝廷的赈灾粮款都敢贪昧!朝廷养你们这些蛀虫作甚?!陆先生不远千里,割舍所爱之人,前来救灾,却要被你这奸人所害!你真是丧尽天良!”
木兰冷哼一声,收起长剑,转身对外头说,“找个大夫来,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等余将军来了,还要让他游街示众呢!”
苏大人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木兰背过身去,向外走的时候,他却忽然从地上跳起来。
他手中不知何时,竟也握上了一把防身的匕首,他速度奇快的将那把匕首往木兰的后心窝捅去!
木兰身形一滞。
忽的旋身飞踢一脚。
她那一脚,正踢在苏大人胸口之上。
苏大人手中的匕首,离她还有两三寸远,此时却被踢飞出去,撞在墙壁之上,重重跌落在地。
木兰眯了眯眼,“你打听了陆先生的身份,却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她轻哼一声,提步出门。
与苏大人一起喝酒的,有通判,提辖等官府之人。还有房县的商贾巨富,他们正筹谋着弄死了陆先生,再把这事儿推到“暴民”的身上。
从陆先生那里搜出他们控制瘟疫的特效药方来,他们还能借此,大发一笔!
美梦还没做到头儿,他们全然被监禁在府衙之中。
陆锦棠已经开仓赈济灾民,打开粮仓之时,那囤积如山的粮食,叫她都惊了一惊。
雪白的米粒,晶莹剔透。
“这是上好的精粮!他粥棚里煮的那些糟粮于此一比,还能入口吗?”陆锦棠怒道。
木兰上前抓了一把,放在鼻端嗅了嗅,“这是南境的米,米粒狭长而带馨香。必然是沈太守所捐的赈灾之粮!”
陆锦棠把苏大人的私库打开,让百姓直接排队到府衙里来领米之时,百姓们都震惊了。
那日他们围攻谩骂的大夫,竟帮他们端掉了贪官苏明义!还把苏明义的粮仓打开,让他们有精粮可吃?
那日他们竟猪油蒙心,糊糊涂涂的以为这京都里来的大夫是要跑路!丢下他们不管!还跟着人抢砸了药棚,围攻了这些大夫?
领到粮食的百姓,不由羞愧满面。
今日不用侍卫维持秩序,百姓们就秩序井然,无人争抢。领到口粮之后,还主动的跪下给陆锦棠一行磕头,口中喃喃说着感激又歉疚的话。
余叶梅转道而来,要彻底查办贪昧赈灾粮款的贪官污吏,以及黑心的巨富商贾。
陆锦棠和她打了个照面,就急急启程,前往受灾更重的鲁西德城。
这次,她不敢再叫玉玳回去了。
玉玳刚到她身边时,那呆愣愣的目光,如烙铁一般,刻在她心头上。如今回想起来,她还不寒而栗。
那么机灵可爱的孩子,忽的变成了傻的一样,目光呆滞,面无神采……如失了心魄。
陆锦棠心头一颤,侧脸看着坐在她身边,搂着豹子玩儿的玉玳,不由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马车晃晃荡荡,玉玳的笑声,却把这无趣颠簸的路,都染得轻快了,“阿娘最好了,不赶玉玳回京,玉玳可以保护阿娘的!小鸽子,小豹子也可以!”
陆锦棠抿唇,重重点头,“是,阿娘不赶你走了。”
为防止再出现房县那般危险的情况,陆锦棠不得不加强了防卫,并减缓了速度,以便叫余叶梅尽快跟上来,随行保护。
余叶梅送八百里加急,去往京都,禀告房县贪污之事。惩治了苏明义等人之后,便追上陆锦棠一行。
陆锦棠与钦差前后到了德城。
德城的情况却不容乐观,这里本就受灾更重,朝廷的赈灾粮也一早就到位了。
可瘟疫却蔓延的厉害。
“咱们在房县行之有效的药方,没有送到德城吗?”陆锦棠皱眉问道,“为何德城因瘟疫而死的人那么多?”
他们进城之前,路边的荒地上,倒伏着许多的尸首。
天气炎热,城外的空气污浊,死尸腐臭的味道,让人捂住口鼻仍觉窒息。
许多兵吏及百姓,都在挖坑掩埋……只是人死的速度,几乎超过了掩埋尸体的速度,城外荒郊,一个个新竖起的坟包,简直数不过来。
“药方早已送到!”木兰说道,“苏明义虽然扣着先生等人不让走,却不敢扣着药方,那立时就会被发现,被人举报。”
“那怎的这里的瘟疫,毫无抑制之象呢?”陆锦棠心下难受。
连城中都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他们一行人直接来到德城府衙,原以为,德城的太守也和苏明义一样,在敷衍救灾之事。
可进了府衙才发现,这里的知府,明明官阶在苏明义之上,可一身衣着却寒酸的还不如苏明义家里的低等仆从。
太守姓朱,单名一个达字。
可他哪里通达了?全身上下,都是布丁,连鞋面上都有缝补过的痕迹。
“朱大人何至于如此寒酸?是要做给谁看?”木兰语气尖酸的问道。
朱达垂了垂眼,拱手道,“见过陆先生,见过余将军,见过众位。人在做,天在看,下官不必做给任何人看。”
“你若真兢兢业业为民,怎的朝廷的赈灾粮,与防控瘟疫的药方都送到,德城的情况却不见好转呢?城外那么多的死人,难道都是洪灾中死去的吗?”陆锦棠皱眉问他。
“这位就是陆先生吧?幸得您来了!您请随下官来!”朱达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却把陆锦棠领到了衙门外头的药棚处。
这里药味弥漫,架着几口大锅,有厨娘在扇风,锅里浓黑的药汁,咕嘟嘟冒着泡泡。
与房县的情况不同,这里没有百姓争抢领药,街角被冲毁的建筑旁,倚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听闻厨娘吆喝“药熬好了……”却连动都不动。
“为何他们不肯领药?”陆锦棠大吃一惊。
“德城死了一大批人,一夜之间!”朱达沉声说道。
“为什么?”
“就因为这汤药!”朱达指着锅里的药汁。
陆锦棠一惊,立即上前,舀了一勺,放在鼻端轻嗅,又含了一口以辨别药材,“没有错,是我们配出来的药方……”
“是,药方从房县送过来,我们就熬上了。原以为瘟疫能被遏制,没曾想……这药比瘟疫还凶猛!”朱达红着眼说道,“百姓们说,这药就是为了让的瘟疫的人去死,以此来控制瘟疫的蔓延!”
陆锦棠失神摇头,“并非如此啊……药渣何在?我要检查药渣!”
“放着呢!先生这边请!”朱达又请她回了府衙。
朱达当真是有心之人,他命人在院子里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专门堆放着药渣。且命人把守着,不许闲杂人靠近。
陆锦棠蹲身在药渣旁,仔细检察。
又叫她带来的济仁堂有经验的老大夫和她一起分辨药渣,“可看出什么问题了?”
几位老大夫纷纷摇头。
陆锦棠嘶了一声。
“下官也让德城的大夫检查了这药渣,并没有发现问题!”朱达咬牙说道。
“把药棚的药且先停了……”陆锦棠沉着脸说道。
她话未说完,却有个小吏,从外头急匆匆跑了进来。
“大人!有个胡商说,他有良药,可治住瘟疫!”小吏气喘吁吁,声音都激动的发了叉。
“胡商?快,快请!”朱达面色激动。
陆锦棠微微一愣,“什么胡商?竟来的如此及时?”
“管他是什么胡商,只要能救命就行!”朱达一脸喜色,几乎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他急急忙忙迎了出去。
陆锦棠留了人继续查看药渣,又叫人去存放药材的地方去检察,她则随同朱大人一起去见那胡商。
“鄙人颜钧……”
陆锦棠正欲进门之时,只听得这么一句。
她当即一愣,“阎君?!”
她抬眼向厅堂里的人看去,就是那个送她来古代,让她毁了长生道,她只闻其声未见过其人的阎罗吗?
厅堂里的男人,闻声也向她看过来。
他人高马大,身量健硕,如同现代健身房里撸铁练肌肉的壮汉。
他与大夜朝的人不同,他头发是亚麻色,眼睛如碧水一般,有翠绿色泽。
他面色平淡的看了陆锦棠一眼,微微一笑转开视线,仍旧看着朱达,“我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从西域诸国买进药材,卖入大夜,也会带着大夜的丝绸茶叶,去往西域……原本早该离开此地,却因水患耽搁,正巧手里还有一大批药材,没有卖出去。如今听闻鲁西瘟疫蔓延,这药材正是抢手……”
他的话还未说完,朱达便一副牙疼的模样吸了口气,“如今我德城官府已经无力购买高价的药材,这不,这位正是朝廷派下来的京都大夫,她可直接向朝廷申请拨款,你不如和她谈。”
朱达倒是聪明,直接把陆锦棠给拉了进来。
陆锦棠何许身份,朱达心里清清楚楚。他问朝廷要不来钱,但只要“陆先生”开口,圣上国库里再穷,定然也会先紧着陆先生的要求吧?
那碧眼的胡商这才重新把目光落在陆锦棠身上,“这位先生有礼……”
“你说你叫什么?”陆锦棠连还礼都忘了,直愣愣的看着他,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这是阎君?真的是阎君?他不好好在冥界呆着,跑来大夜朝做什么?莫不是他又受了什么天谴,变成了凡人了?
“鄙人,颜钧,颜色之颜,雷霆万钧之钧。先生这般看着鄙人,莫不是认识?”颜钧呵呵一笑。
原来是颜钧,不是阎君!
陆锦棠缓缓舒了口气,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眉头微凝,“你说你是胡商,怎的中原话说的这么好?竟一丝外族的口音都听不出来?”
朱达暗暗着急,顾不得避嫌,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先生,说正事儿!”
颜钧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我自幼跟着家中长辈走南闯北,常来常往大夜与西域之间。我不仅大夜的官话说得好,西域诸族的话,我也说的不错呢。”
话音落地,他就换了一种腔调,陆锦棠听不出他说的是哪族的语言,听起来倒是和萨朗公主的口音有些像。他说的流畅自然,没有一丝生硬。
陆锦棠抿唇哦了一声。
“先生可要看看我所带的药材?”颜钧问道。
“要看要看!”朱达忙不迭的插话,可算说到正事儿了,简直急死他了!
瘟疫若再蔓延下去,德城没有被洪水毁了,也被瘟疫屠戮成了一座死城!他堂堂太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就这样死在瘟疫之下?就算朝廷不要他的脑袋,他也没脸回去见父老乡亲了。
朱达催促着陆锦棠与颜钧去看他带来的药材。
满满五大车的药,有西域奇珍,也有常用之药。
朱达兴奋不已,一直在旁边碎碎念的撺掇着陆锦棠把药材买下来。
可陆锦棠心里却犯了嘀咕,这颜钧怎么来的如此及时?所带药材又大都是能用得上的?世间的事情,竟是这么巧吗?
“这药材,你要什么价?”陆锦棠沉声问道。
如今各处药材紧俏,平日里的常用药,如今却比黄金都贵。
“我不要钱。”颜钧笑眯眯说道。
陆锦棠一愣,不由的浑身戒备,眯眼看她。
“我只有一个条件。”颜钧笑眯眯说道,“往西域通商的商道,要归我掌控。”
朱达倒吸了一口气。
陆锦棠却已经笑出了声,“那不可能。”
颜钧碧色的眼睛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你们不用商量一下,或者问问你们的皇帝陛下吗?”
陆锦棠轻嗤一声,“你的药材虽好,但我朝廷也不是全无准备。在鸿江泛滥之前,朝廷已经开始采购屯积药材。未受灾之地的药,也会陆续送至鲁西一带。”
颜钧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而你这些药,却开出了天价!大夜的丝绸茶叶在西域诸国乃是紧俏之物,贸易顺差是国库的支柱来源。你要西域通商之商道,岂不是扼住朝廷的脖子卖药吗?”陆锦棠冷笑一声,“狮子大开口也不是你这么开的。”
颜钧皱眉思量了好一阵子,“你一个大夫,倒是什么都懂。”
“你一个胡商,竟想来糊弄人!”朱达又急又气,指着他高挺的鼻子斥道,“那你真是找错了地方,遇错了人!”
颜钧看了看不远处府衙门前的药棚,摸着下巴笑道,“你们虽有药,可是你们的药品质不好呀?你看,这药熬好了都没人敢来喝,有药不治病,如何能控制得了瘟疫呢?”
陆锦棠脸上一僵,“朱大人别急,我们不过刚来,众位大夫齐心协力,定能找出这药无效的缘故来!”
“只怕你等的及,朱大人等的及,德城的百姓却等不及呀?”颜钧碧色的目光一闪。
不远处忽而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我儿……你醒醒!你醒醒呀!”
陆锦棠回头去看,却见一个年岁与她差不多的妇人,抱着一个六七岁和玉琪差不多高的孩子,哭得嘶声力竭。
那孩子却面色灰败,双目紧阖,躺倒在妇人的怀中,毫不动弹……
陆锦棠心头一滞,如被重拳击中,闷的呼吸艰难。
“你敢保证,用你的药,就有效吗?”陆锦棠冷哼一声,转身便要走。
“先生既然不信,不如试试看。”颜钧笑眯眯说着,叫手下把几大车的货都拉走了。
下晌,陆锦棠安排了一部分大夫去库房检察药材,一部分大夫坐诊府衙外的医棚处。
看看是不是这里的疫病发生了未知的变异,所以他们原先的药方才不起作用了?
陆锦棠去大致看过库房的药材,药材并未发生霉变,也没有以次充好。
朱达为官当真尽心尽力,为保护药材不受潮,他把自己家住的床榻、柜子,都腾出来,挪到库房存放药材以隔潮。
药材没有问题,她又去坐诊。
瘟疫虽有变,但中医治本,道理未改,这药方也当起到一定的作用呀?
陆锦棠第一次在医治病患的问题上,犯了愁。这比当初让她给秦云璋治病时,还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急坏了,着急上火的甚至想,是不是应该叫玉玳的鸟来试试的时候……
府衙对面却支起了一个药棚。
那药棚硕大,比衙门的药棚还大一倍。
那药棚不赠药,而是卖药。既有防控瘟疫之药,给尚未染病发热的人喝,有预防之效。也有专治瘟疫,给已经发热,高热不退的人服用之药。
并且那药棚里的小伙计,很是大胆,竟高声唱喝着,“服药一个时辰内,高热不退,原价退款。倘若致使丧命,赔偿十金!”
这吆喝声一出,陆锦棠他们这边免费义诊的百姓,都被吸引了过去。
陆锦棠起身向对面看去,一眼便望见那亚麻色头发,碧色眼睛的颜钧。他比大夜朝的人高壮许多,人群之中,他还能高出一个头来。
他也正笑眯眯的看着陆锦棠。
如今朝廷派兵管控,能在大街上走动的,都是尚未发热,未出现疫情的人。
已经发热的人群,朝廷暂时没有条件集中隔离,但已经向百姓们宣传,在自己家中各种隔离的方法。
比如单独一间屋子,不共用餐具,并烧艾叶、苍术、白芷等燃熏屋子,蒸煮衣物以消毒等等。
大街上还有不断喷洒中药水,或撒以艾草灰以在街头消毒的兵吏。
但还是每日都有人不断的死去,百姓们对朝廷施药已经失去信心。且喝了药的人反而死的更快,也让他们心惊,揣度着朝廷是打算放弃德城,放弃德城的百姓弃车保帅。
忽有“死了赔十金”的药棚,虽不施药,且一碗汤药就要十文,或一斤大米之多,也抵不住百姓求生的本能。
陆锦棠的药棚底下,门可罗雀。
颜钧的药棚里,却人满为患。
半日下来,陆锦棠一直在耐心的等待着。
黄昏时候,忽有人冲上街头,撕扯着衣服,兴奋的大叫,“退烧啦我母亲退烧啦!只一碗汤药下去,我母亲就醒过来啦!”
陆锦棠浑身都被这声音刺激的一麻,起身向那人看去。
那人脸面兴奋,捶胸顿足的又哭又笑,“有救啦!德城有救啦!”
他一路喊一路跑。
越来越多的人从家中出来,涌向颜钧的药棚。
陆锦棠眼睁睁看着颜钧把朝廷发下去的赈灾粮,装上他的牛车。
那些没有钱,家园被毁的百姓,乃是拿着维持生计的口粮,去换一碗救命的汤药。
陆锦棠眉头皱的紧紧的。
她仍旧再等。
一夜过去,城门口、以及巡城的兵吏,会在晨起时来汇报昨日的死亡人数。以便府衙能及时清理尸首,安排掩埋。未免瘟疫随死尸蔓延。
陆锦棠紧张的与朱达一起等待着。
巡城的兵吏揣着厚厚的名册,手里还提着铜锣,脸上蒙着口罩一般的布,气喘吁吁的进的院中。
他用煮艾草的水洗过手才上前说道,“足足少了三成!”
陆锦棠心头一凝,“才一夜过去,德城就少了三成的人?死了多少?”
那兵吏被她问的一愣,“不是死了三成!是死亡人数少了三成!外头那颜家的药棚,都要被挤爆了!”
朱达猛拍了一下桌案,“颜家的药卖的那么贵!一斤米换一碗药,朝廷下发给百姓的口粮,打个转,就都到了他手里了!”
“哪里是一斤米?已经涨价了,卑职刚刚进来的时候,那边已经涨到两斤米,一碗药了!”兵吏说道。
陆锦棠咬牙切齿。
朝廷不能不管百姓的死活,这边发了口粮让他们维持生计。
可百姓们为了活命,顾不了许多,即便知道那药贵的离谱,也会拿着米粮去换药!
只怕是这边刚领了朝廷的米,都没暖热,就进了颜钧的口袋!
“我去找他谈谈!”陆锦棠绷着一张脸,忽的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出了衙门口,只见颜家药棚底下围了许多人,却不见那高大健硕的颜钧。
“你家家主呢?”陆锦棠问颜钧的手下人。
“家主去寻京都来的那位先生了!”下人说。
陆锦棠愣了一下,“寻我?”
她心头一跳,忽觉不好,转身向下榻之处跑去。
仿佛使出了当年在部队里,负重奔跑五公里的劲头,她疾奔回院子。
只见阳光倾泻入院,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微微弯身,伸手摸向一个幼小稚嫩的孩子。
那孩子肩头落着一只灰色的小鸟,脚边站着一直威武的半大豹子。
“玉玳”陆锦棠疾呼一声,嗓音发颤。
“阿娘!”玉玳笑眯眯的抬头看向陆锦棠。
那胡商颜钧也侧脸看着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原来陆先生真的是女子,我打听了还只当是谣传呢。一个女子敢来到疫区,陆先生真是有胆气。”
陆锦棠阔步上前,摸了摸玉玳的头,“去寻木兰陪你玩儿。”
玉玳摇头,“我要跟着阿娘。”
陆锦棠微微皱了皱眉,防备的看着颜钧。
“这孩子透着一股机灵,与同龄的孩子不一样。”颜钧碧色的眼睛,显得深邃有光。
陆锦棠笑了笑,“无甚不同,不过是胆子略大了些。”
颜钧轻笑,习惯性的摸了摸下巴,似乎并没有把陆锦棠谦虚的话当真。
他撇向玉玳的目光,带着兴味盎然。
这使得陆锦棠不由对他更为警惕,“颜先生昨日在府衙里的一翻话,叫人十分佩服您,您不是一般的商人。若是眼中只有利益的商人,早在疫情爆发之前,就自顾逃命了。而您却亲自留在疫区,愿救大夜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您的心胸气度,实在叫人佩服……”
颜钧看着陆锦棠哈哈大笑起来,“陆先生才叫人佩服呢!昨日怒斥我狮子大开口,今日就能笑眯眯的褒赞我,陆先生当真是能屈能伸呀!”
陆锦棠讪讪一笑,“昨日有对颜先生不敬之处,还望您海涵。”
“没有不敬,你说得对,我就是狮子大开口,我是商人嘛,唯利是图。”颜钧眯眼看着陆锦棠,似乎在期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可是像颜先生这样的大商人,应当看到的不知是眼前的一点利益,您的眼光必定是长阔高远的。您把治疫病的药,高价卖给百姓,辗转从官府手中得到那一点点蝇头小利。那不过是眼前的芝麻,可您若是能开诚布公的与官府,与朝廷合作,您能得到的就是大利了。”陆锦棠缓缓说道,她心里虽着急,脸上却一点儿不显,仍旧是一副平静笃定的模样,“您走南闯北,应当知道巨富沈家吧?沈家为何有泼天富贵,却仍旧稳稳当当屹立不倒呢?为何没有被朝廷防备打压?乃是沈家知道该如何谋求长久的利益。”
颜钧脸上微微愣了一下,看向陆锦棠的碧色眼睛也不由的幽深了许多,“陆先生真是说服人的高手……听说沈家在这次大灾之中,出力颇多呀?”
“颜先生不必羡慕沈家有这样得朝廷信任、倚重的机会。如今您面前也摆着这样的机会。您为朝廷做了实事儿,朝廷不会叫您吃亏的。您想在通商上得利,也得稳稳当当一步一步来。”陆锦棠笑眯眯的看着他。
颜钧皱着眉头思量了片刻,“可方便领我去看看衙门里存放药材的地方?”
陆锦棠立即点头,“您这边请。”
离开以前,她叫人看好了玉玳,不叫他往外跑,更不许生人进来。
玉玳撅了撅嘴,跟他的豹子一起爬树玩儿去了。
颜钧到了衙门存药的库房,一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药香。
陆锦棠闭目深吸一口气,这药香没有问题。
颜钧的眉头却是微微蹙了起来。
颜钧的眉头却是微微蹙了起来,他还像个道士一样,掐指在算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说的都是陆锦棠听不懂的话。
陆锦棠眯眼看着他的背影,瞧着他迈着方步在库房里踱来踱去。他这副样子,可不像是个胡商,神神叨叨的,倒是和紫阳道长有一拼了。
“这存药的地方不对!”颜钧伸手敲了敲放药的柜子。
“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柜子里的药材都很干燥,并没有受潮霉变。”陆锦棠低声说。
颜钧笑了笑,“陆先生没有学过五行八卦吗?”
陆锦棠一愣,古代中医的阴阳五行,流传到现代的已经只剩下皮毛。许多精华已经遗失,她对此确实涉猎不多。
“医道不分家,你身为医者,怎可不学黄道之术?”颜钧轻轻一哼,“这里阴气重,若我没有算错,古时大战,此处乃是坑葬之处,地底下埋了许多人呢。阴邪这么重的地方,你存放药材,药性早已被侵蚀了!”
陆锦棠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她从医两辈子,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
“不可能……”
“怎的不可能?”颜钧呵呵一笑,“你当那些权贵们养着道士都是白养的吗?自然是要靠着他们,领会自然之力,以利用天时地利,来达到人和之效。”
陆锦棠被他绕的有些晕,她知道紫阳道长是有真本事的。可是后世存放药材,却没有说要看看风水啥的呀?
“你尽快把这些药材换个地方存放。”颜钧懒得与她解释那么多,“再请个道行高深的道士,来为这些药材摆个风水阵,汲取天地精华,收敛药性,驱除药材上的阴邪之气。”
陆锦棠表情怔怔,他说的也太神乎其神了吧?
“我看衙门后堂那块地就不错,阳气正,风水好。”颜钧摸了摸下巴,“至于你说施药的法子,我看不可取,人身上有劣根,你不要钱给他的东西,他不觉得好,上赶着的不是买卖,这道理你该懂吧?”
陆锦棠皱眉嗯了一声。
颜钧眼眸深深的看她,“既陆先生有诚意,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你且等我的消息吧。”
他说完,便挥一挥衣袖,笑呵呵的离开了。
陆锦棠立即叫人请了朱达来。
“朱大人可有信得过的道士?且请来看看,这存放药材的地方,可是有什么问题?”陆锦棠眼眸沉凝。
她脸色太过严肃,朱达原本想笑她病急乱投医,可见她蹙眉深思的模样,不敢大意,立即请了人来。
所来道士又是用罗盘,又是推卦演算……得出的结论,却和颜钧别无二致。
“朱大人,还请命人把这些药材都搬到衙门后堂存放吧!”陆锦棠沉脸说道。
朱大人忙活药材的时候,陆锦棠叫人悄悄寻来了木兰。
“你去查一查,这颜钧究竟是什么来头?”
“娘娘觉得他身份可疑?”木兰谨慎问道。
陆锦棠眯眼,单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她就觉得他可疑极了!颜钧,阎君,怎么那么巧呢?
“一个胡商,就算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如今看面相,最多不过而立之年,他怎么对道法那么懂呢?老道人还要拿着罗盘推卦演算的事情,他掐指走了几步,竟说的头头是道。他一个商人,竟比老道还懂行?这不可疑吗?”陆锦棠沉声说道。
木兰张了张嘴,“许是打小喜欢道法?”
陆锦棠抿了抿唇,她和阎罗打交道的事儿,无法与人说,说了人也不信。她按了按额角,“你只管去查吧。另外,在玉玳身边加派人手保护,我今日见他竟混迹到了玉玳身边,他看玉玳的眼神……让人不安。”
木兰这下不敢大意,立时拱手答应下来。
陆锦棠正怀疑颜钧的身份之时,颜钧却趁夜找上门来。
夜色弥漫,漆黑的街道上,只有寡淡的月光,及巡城敲梆之人。
颜钧却领着几辆大牛车,站在衙门后门外头,命人敲门,还言明要见陆先生。
陆锦棠刚哄了玉玳安睡,这会儿又不得不披衣起来。
她快步来到衙门后门之外,瞧见一脸笑意的颜钧,颇感无奈,“颜先生这深更半夜的,是睡不着吗?”
“不是陆先生请我来的吗?”颜钧笑眯眯说。
陆锦棠皱了皱眉,“我请你来?”
“陆先生今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颜某学习沈家之大义。颜某晓是一颗唯利是图的心,也被陆先生说动了,这不,带着诚意就来了!”颜钧指了指他身后的大牛车。
陆锦棠愣了一下,提步出了后门,几辆牛车上,堆满了货物。
“这是颜先生的药材?”陆锦棠眯眼问道。
“非也!”颜钧笑了笑,“这是从百姓手里卖药得来的米粮布帛。”
陆锦棠愣了一下。
“把药给衙门也是浪费,你看看,如今百姓们还相信衙门的药棚吗?你们免费施药,都没人敢喝你们的药!”颜钧笑的张狂,灯笼昏黄的光涂抹在他的面颊上,让人忍不住想抽他。
陆锦棠却不得不忍气,“颜先生说的也是。”
“我把米粮偷偷的还给衙门,不叫百姓们知道。你们只管开仓赈济百姓,如此,他们既有粮食吃,又能买药,何乐不为?”颜钧说道。
朱达已经高高兴兴的命人往衙门的粮仓里卸粮食了。
颜钧提步靠近陆锦棠。
他人高马大,陆锦棠的身材在大夜女子里,已经算是高挑的了。他却仍旧比她高出一个头来。
两人离得近了,他看她,便有一种俯视之感。
陆锦棠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提步后退。
颜钧却忽而抬手,落在她肩头上。
他分明没怎么用力,陆锦棠却觉脚下如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你……”陆锦棠屏住呼吸,警惕看他。
颜钧微微弯身,碧色的眼睛里,波光流转,“陆先生不必这般防备,我并无恶意呀?虽然这粮食一进一出,在这儿打转。可百姓们得了药,治了病,衙门里做成了实事儿。而我颜家药行得了好名声,一举数得,是不是?”
“一举数得,是不是?”
陆锦棠微微皱眉,“说的也是,我并没有反对颜先生的做法,您可以松手了吧?”
“哟,我倒忘了你是女子了,失敬失敬。”颜钧笑嘻嘻的松了手,暗光潋滟的眸子却仍旧紧紧的盯在她身上。
陆锦棠立即从他身边退开几步。
粮食卸完,朱大人千恩万谢的送颜钧离开。
陆锦棠转而回了屋子,眼前却是不断闪过颜钧那一双碧色的眼睛。
她得敦促木兰尽快查清楚他的来历,方才能真正安心。
有颜家施药之后,因瘟疫而死的人逐渐减少。衙门的压力总算是小了些。能够腾出人手以后,陆锦棠立即提议统一隔离的策略。
“分散在各家隔离,难免还是有接触。由衙门统一隔离,却可以集中人手,集中大夫,集中资源,高效治疗,更有利于疫情的控制。”陆锦棠认真说道。
京都而来的大夫们知道济仁堂的情况,纷纷点头响应。病患在各家,一个大夫最多能照顾到两三家。可倘若病患集中起来,由医助统一监护照顾,一个大夫就有可能兼顾十来个病患。
且统一隔离,更有利于保护健康人群,从根源上,控制疫病的传播蔓延。
朱达不甚懂这些,但他这人能听的进意见,大夫们各抒己见,他渐渐明白过来。
“我岳丈家里,在城郊有一处大宅院,不如就把人送到那里隔离?”朱达瓮声说道。
与会的大夫们霎时间一静,惊讶的看着朱达。
疫病比死人还叫人嫌恶,哪有人主动愿意把自家腾让出来,给患疫病的人住呢?
朱达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不由憨笑着挠头,“那宅院宽广,能容纳不少人呢,且四围有院墙,可以将人更好的管理在里头,不叫四下乱跑。”
“你岳丈大人能同意吗?”有大夫忍不住问道。他岳丈当真不会打死他?
朱达使劲儿挠头,“我、我去与他说,必能叫他同意的。我一时也想不到其他合适的地方,如今一切百废待兴,总不能现盖一处地方吧?现盖也来不及呀?”
陆锦棠深吸了一口气,以前她觉得朱达为人为官,似乎有些死板。可如今,她看向朱达的目光里全然都是敬佩。
“朱太守,”陆锦棠向他拱手,“请告诉您岳丈知道,待鲁西的疫情控制以后,由朝廷为他重盖宅院,比之他如今的宅院,还要宽广。且会请朝廷的道长,为他看风水极好之地。”
朱达见陆锦棠向他拱手说话,如立誓承诺一般严肃。
他慌忙还礼,面红耳赤,“不不……好好……”
也不知他到底是要拒绝还是同意?
一行的大夫们,对朱达的印象不由都好了起来。
朱达到底是说通了他的岳丈,他岳丈一家也搬来衙门里住着,把城郊的宅院腾了出来。
陆锦棠先叫人对宅院里的房舍屋苑皆彻底的消毒,地面被水淹过的土都挖去了一层。
这才把高热的病患分区往宅院里安排。
原以为,隔离病患的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可让陆锦棠一行没有想到的是,隔离的地方有了。德城的百姓却根本不领情。
他们不许衙门里的人把家中的病患带走,隔离治疗。
甚至和带着口罩手套,穿着短靴,准备抬病患的兵役、医护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我们乃是冒着被传染的风险,来救你们的家人……”
“不要你们假好心!你们定然是要把他们关起来,任他们自生自灭!或今天拉去,明天就填坑埋了!我们在家里照顾也能治好疫病!”百姓们态度很激烈。
可对比官府兵吏全套的隔离装备,百姓家中不过是拿块破布,蒙在口鼻之上,连简易的口罩都比不上,这样简陋的“隔离”着实让人忧心。
“先生,不好了!”乔木急急忙忙从外头跑进衙门。
陆锦棠听得这声音,心头就是一跳,日后定要叫身边这些人改改这毛病,不要每次出了事,都先叫“不好了”。
她扶额起身,“不是隔离的宅院药材隔离服都备好了吗?又出了什么事?”
“街上已经乱起来了,百姓们和兵吏打起来了!”乔木喘了口气,“没想到德城的百姓这么大胆!当街就敢和朝廷的兵吏动手,可比京都的百姓嚣张多了!”
陆锦棠闻言一愣,“为何要打架?可是兵吏们欺压百姓?”
“没有的事儿,朱大人治理之下的兵吏可守规矩了!骂不还口的!”乔木拧着眉头,“是那些百姓,并不同意把他们染病的亲眷隔离起来,统一医治。他们说……他们说……”
陆锦棠脸色微沉,“说什么?”
“说朝廷是要把他们集中在一处,填坑埋了,以控制疫情!”乔木偷偷看了眼陆锦棠的神色,“先生别气……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
陆锦棠皱紧了眉头,跟百姓置气,她倒是犯不着。她前世的经验里,自打唐代起就有专门隔离麻风病人所用的“疠人坊”,所以她以为德城的百姓顺理成章就能接受隔离治疗。
她却未曾料到,大夜朝的百姓没有这样的经验,前朝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如今一切就绪,如何才能让百姓配合呢?集中管控带病人群,自然对疫情的控制更为有力。
“不是听说余将军的兵马就驻扎在城外吗?”随行而来的大夫们说道,“也是朱大人太仁慈,才叫这些刁民目无王法!不如叫余将军派兵武力镇压!看他们还敢不敢犯上作乱!”
乔木闻言,既想点头,脸上又有犹疑之色。
陆锦棠却觉得这法子不妥,本是做好事,却用武力镇压,那真是下下策。好事也做了,反倒落得民怨。这些百姓,原本就被天灾瘟疫给逼到了生死边缘,万一激起民愤,引发暴乱,更是天灾没解决,又引来**,那才是乱上添乱。
陆锦棠正琢磨有什么办法,可以从根儿上解决官民心不齐,劲儿不往一使的麻烦时,外头却有人道,“胡商颜钧求见陆先生。”
陆锦棠眼底一亮,“有请。”
颜钧碧色的眼睛里,盛满笑意,“我猜你就在犯难。”
陆锦棠挑了挑眉梢。
“你可别怀疑,我不像某些人,明着不打听,暗地里却是打探不断……”颜钧意有所指的看了陆锦棠一眼,“我不过是瞧见街上都乱了套了,我颜家的医棚子底下的百姓都在议论官府的所作所为。”
陆锦棠皱眉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知道自己叫木兰打探他的事情了吗?
木兰以前可是专为圣上打听小道儿消息的专业人士呀,她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吗?竟露出了马脚?
“议论什么?”陆锦棠不动声色的问道。
“自然是议论官府的不人道。”颜钧摸了摸下巴,“你别急,我没说你们不人道呀?作为旁观者来讲,我觉得这办法甚好!把带病的人都关在一处,那健康的人不就安全了吗?可是德城的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两个患病之人,他们不会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陆锦棠看着颜钧,“您这会儿来,是有什么高见要指教我们?”
“高见不敢当,指教也谈不上。”颜钧突然靠近陆锦棠,人高马大的他,很容易给人以压迫感,他眯紧了碧色的眼,眼中滑过兴味儿,“如今我们已经是一道儿的人了,咱们这关系还说什么客气话呀?你有麻烦,我定然应当鼎力帮你才是。”
陆锦棠脸色一僵,满屋子的大夫诧异的看着两人。
“百姓们现在信不过官府,却信得过我颜家呀!我颜家不爱做好人,就爱钱。”颜钧缓缓说道,“不如由我颜家出面,收费帮助百姓诊治照看各家发热病患。倘若不主动送去颜家的,再由朝廷强行拉走。你觉得怎么样?”
颜钧的目光,肆意的在陆锦棠身上流转。
乔木愤然上前,隔在两人中间,还用肩膀猛撞了颜钧一下。
只是颜钧那身材,宛如磐石一般,岿然不动,倒是乔木嘶了一声,肩膀痛的要掉泪。
“免费的不要,却要去你颜家收费的隔离区……”乔木轻哼了一声,“德城的百姓莫非得的不是瘟病,是傻病?”
“正如那医棚一般。”颜钧朝乔木挤了挤眼,碧色的眸子亮晶晶如妖孽一般。
乔木脸上一红,愤愤转过头去。
“且试试看吧。”陆锦棠点头说道,“只是你颜家有地方,有大夫吗?”
“我是帮你的忙呀,我怎会有地方有大夫?这都得你来暗中准备了!”颜钧笑眯眯的说,“我们这不是做给百姓看的吗?我颜家为何要赔这个本儿?”
“呸!”同行而来的大夫愤愤然,“朝廷出资出力出钱出人!到头来,却叫一个胡商落了好名声!这算怎么回事儿?”
“许多事情不就是这样,有人唱白脸,总要有人唱红脸。”陆锦棠垂了垂视线,“不拘名声手段,只要事情做成就行。”
她找来了朱达,和他商议一番。
原以为朱达这般为国为民,定然是爱惜名声之人。
他定然不肯演这里头的坏人,什么好事儿都干了却叫颜钧落得好名声。陆锦棠准备了一大箩筐的大道理,打量好了,若是不能说服他,至少也要绕晕他,叫他同意就是上策。
哪知朱达听完,皱眉思索了一阵子,一拍大腿,“成,我岳丈家里还有一个田庄,虽然不如别院里条件好,但也是一个去处。且将那里当做颜家的隔离区,看百姓愿不愿去那收费的隔离区吧!”
陆锦棠诧异看他,“你岳丈家里,还能同意?”
朱达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下官去说……”
陆锦棠心里哭笑不得,他岳丈家里得倒了多大霉,才找了他这么个女婿?
颜钧爱钱,但面子活儿一点儿不少。他当真出了钱,买下了朱达岳丈家里的田庄。颜家收费帮助照顾发热病患的消息,自打他买下田庄之后,就不胫而走。
当日便有头一批的百姓把发热的亲眷送了过去。
起价就是十斤米粮!
“颜钧可真敢要!”乔木暗暗咬牙。
陆锦棠扶额,哭笑不得。这米粮,今天夜里就会送回官府手中……绕来绕去的,图什么呢?大概就图个让百姓心安吧?
朱达又派了兵吏沿街巡视,好给百姓们施加压力。不往颜家隔离区送的发热病患,会被朝廷强行带去朝廷的隔离区。
有钱有粮的人都被送去了田庄。
那些没钱没粮的百姓,只得把亲眷送去了朝廷的隔离区。
由官府出面,统一隔离病患的举措,也渐渐推行到德城以外的地方。
陆锦棠他们为防止其他疫区的药,也出现德城这样的问题,甚至紧急组成了一个制药小组,配置成药,送往各地。
朝廷的管控力度不可谓不大。
可是陆锦棠很快就发现了新的问题,“朱大人,我瞧见你们竟只焚烧了死去的禽畜,洪灾死去的人,没有焚烧就直接掩埋了?即便焚烧过后还要挖深坑掩埋呢!难怪我们初进城之时,觉得有腐臭之气!”
朱达脸色微变,“焚烧人尸?”
陆锦棠也诧异看他,“这是常识啊!你不会不知道吧?得烧的透透的,彻底碳化才行!”
“这事儿我办不成!”朱达这次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陆锦棠瞪眼看他。
“大夜朝有老话儿,人死留的全尸,方能轮回,再转世投胎。”朱达黑着脸看着陆锦棠,“你却叫我烧了死人……还烧得透透的?只怕这话我说出来,过不了夜,我家祖坟都得被扒了!”
陆锦棠张了张嘴,火化这种做法,即便现代人也不是全都能接受的,更何况这里是大夜朝。
“我知道此事必定艰难,但……”
“不是艰难!”朱达看着陆锦棠,坚决的摇头,“是不可能!想都别想!”
陆锦棠拧眉,“朱大人已经做了这么多,倘若就因为已经死了的人,让活着的人一直困在瘟疫的阴影之中,不得安宁,难道不会遗憾吗?”
朱达抿了抿嘴,“倘若那些死去的人,在天有灵,就必保守他们的亲眷,不会让他们因死人而染瘟疫!倘若真是染上了,也该我德城亡!该我鲁西亡!”
朱达说完,竟转身就走了。
他去命人加强消毒措施,原本一日喷洒一遍消毒水,他又加了一次。
这自然会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财力……即便这些都不去计较,死尸处理不当,却始终是个隐患。
倘若人人都有厚重密封严谨的棺材也就罢了!可偏偏有些家贫,有些家里更是死的不剩什么人,不过是用草席裹了就埋了……莫说埋在地下会污染土壤。万一被野畜扒出来,那就更后患无穷了!
连一向豁达的朱达,都这么反对她焚烧尸体的做法,陆锦棠不知道如果她对百姓们如此要求,又会遭遇多大的反对。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烈日骄阳,心里闷闷的,比嘶叫不绝的蝉声还叫人烦。
她提笔写字,起头是“云璋,见信安。”
写了这么几个字以后,她的笔却停了下来。
一别许久,她真的好想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想念过一个人。
即便当初她被父母遗弃在家中,她也没有像现在一般,期盼着自己不孤单,期盼着他在她身边。
他从来都是想尽办法支持她。不管她的想法多么的离经叛道,不管她说的话多么的不符合当下的社会情况。
他却永远愿意细细聆听,愿意试着理解她的想法,她的做法。
如果现在,他在,他是不是也会支持她,焚烧尸体?
她见过冥界呀,尸体留与不留,与轮回无干!人活的,不过是个灵魂罢了!就像她,她前世的肉身只怕早就被送去火葬场,烧成黑炭了。可她的灵魂不是还在吗?
只是,这话说出来,只怕全世界能相信她的,也唯有秦云璋了。
“鲁西瘟疫控制,已大见成效,只是……”陆锦棠又停了笔。
她如今写信给他,有什么用呢?这信一来一回的,等他下令叫火葬……再出兵强行让百姓照做,瘟疫也不知又吞噬了多少人命了。
前几日,他们有个从京都来的大夫,就被染上了瘟病,如今也住进了隔离区。
还有些外地来的大夫,都悄悄打了退堂鼓。
他们这些原本不是德城的人,能扛到最后吗?
陆锦棠啪的扔了笔,“乔木,传信给余叶梅,叫她整军!预备焚烧尸体,即便是已经掩埋的,也要挖出来,集体焚烧,掩埋过尸体的土地,再向下挖十寸,连土也要经过高温焚烧!”
乔木啊的惊叫了一声,“先生……”
“若百姓不从,实在没办法,也只有武力镇压的下下策了!”陆锦棠眯起了眼睛,冷毅说道。
“先生,您可知道,这举措一出,您会被人骂死的!”乔木红着眼圈看她,“当初说您是妖后时,您的生祠还有尚未被毁的……只怕这次要全被砸烂了!”
陆锦棠呵的笑了一声,“都已经被砸过一次了,我还会怕砸第二次吗?”
“或者再试试颜钧那一套?”乔木歪着头说道,“若是主动焚烧,朝廷给予补偿米粮或金银布帛。若是拒不焚烧,再用强硬手腕?”
“这似乎留了商量的余地……可未必有效。且看朱大人的态度,大夜朝的风俗,乃是死者为大……”陆锦棠皱起眉头,金钱若是能解决,这问题倒是简单了。
乔木叹了口气,兀自咕哝道,“换位想之,若是要焚烧我的爹娘……只怕我也不能答应,且娘娘还说,要把已经掩埋的也挖出来焚烧……入土为安呐!只怕若是激起民愤,余叶梅带的兵马都未必够。再者,余叶梅的兵马就不是大夜子民吗?他们就没有亲眷吗?倘若他们也不支持娘娘的举措呢?”
“不是全都要挖出来焚烧,指的是那些没有棺木,埋的过浅的……”陆锦棠话未说完,就见乔木幽幽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不由吸了口气,“连乔木你都不支持我吗?你也不能理解,我这么做是为了彻底控制瘟疫吗?”
“婢子理解……但理解和支持,是两码事。”乔木叹了口气,“不过娘娘放心,您若叫婢子通知余叶梅,婢子还是会去通知的。婢子不敢不从命。”
乔木垂头退走。
陆锦棠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她提步走到床边,听到床帐里玉玳熟睡的轻微鼾声,她心里不由揪得紧紧的。
万一……真的会激起民愤,她是不是应该先把玉玳送走?她被人骂,乃至被人唾弃被人打,她都可以扛着,可倘若是那些人知道了玉玳是她的儿子,要冲着玉玳来报复,可怎么办?
陆锦棠觉得她把自己逼到了一个两难的路口上。
比当初在京都要和两个孩子分开时,更为艰难。
她侧目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耀眼刺目,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一片亮白之中,她似乎看到秦云璋沉稳的笑脸,似乎看到他握着她的肩,稳稳的对她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陆锦棠扯着嘴角笑了笑。
她脱了鞋子爬上床,轻拥着玉玳,依依不舍。今夜吧……今夜就把玉玳悄悄送出城,叫余叶梅派兵把玉玳护送走。
只盼玉玳不会像上次一样,离了她就发了癔症……癔症尚能唤醒,若是命都被人害了呢?
陆锦棠胡思乱想之中,竟然睡着了,她睡得浅,梦境一个接着一个。
忽而她觉得脸颊上痒痒的,像是有人故意骚动她的脸,“玉玳,阿娘好累……”
她捂着自己的脸,不叫玉玳捣乱。
一声闷笑,那只捣乱的手,又挪到了她的额头上。
痒痒的,润润的……玉玳在亲吻她的额头吗?
陆锦棠想要睁开眼睛,可又实在疲惫,人累极了就会如此,明明觉得自己醒着,却无论如何就是睁不开眼。
“睁眼看看,是谁在闹?”满是磁性的声音,低沉如钟磬,在她耳边吹气。
她耳朵里痒痒的,这声音太熟悉了,分明是她一直念叨一直在思想的那人……这定然又是一个梦境了,秦云璋的声音在她的梦境里,竟也这般的好听……
“阿娘是个大懒虫,上次都睡了两天两夜不醒!”玉玳娇憨的声音。
陆锦棠心头一震,莫非不是梦?
“两天两夜不醒?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满是担忧。
不对!陆锦棠心中的弦猛地绷紧,她似乎用上了针灸时的那股精力,迫使自己猛地掀开眼皮。
她害怕失望,害怕睁开眼后,眼前只有酣睡的玉玳。
却见窗外的天光暗了许多,父子相依相偎在她床前的身影却那么明晰,那么近。
她怔怔的看着这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脸,怔怔的伸手去摸他。
他笑着把脸凑上前来,“真的,热乎的。”
陆锦棠的手指,触到他脸上的胡茬,硬硬的胡茬扎在她手上,触感真实。
她忽的从床榻上坐起来,“你你你……”
“是,我来了。”秦云璋低笑开口,声如钟磬般悦耳。
“不是说了不许你来,你怎么又来了?”陆锦棠皱眉发怒。
秦云璋挑了挑眉梢,“唷,朕还没退位呢?谁人还能不许朕?”
陆锦棠皱眉鼓嘴,“这里是灾区,是疫区!”
秦云璋点了点头,“是啊,可朕的妻儿都在这里。”
陆锦棠瞪眼看着他,这人……怎么说不通道理呢?
“你不会把玉琪也带来了吧?”陆锦棠眉头紧锁。
秦云璋却缓缓摇头,“玉琪跟先生读书呢,哭了一场主动说不来了。”
陆锦棠刚舒了口气,却听闻院子里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这哭声震天的,简直要把房顶都给掀了。
“这是……”陆锦棠瞪眼。
秦云璋一脸无奈,“自打玉玳走了,沈家那小姑娘就哭个不停,饿了哭,吃饱了继续哭,尿了哭,换了干净的被褥继续哭……嗓子也哭不哑,没白日没黑夜,嬷嬷宫女们刚睡下,她嚎一嗓子,全都醒了。”
陆锦棠怔了怔,满面的不可思议。
玉玳的小豹子和小鸽子前后出去,玉玳也砰砰跳跳跟了出去,沈家那小姑娘果然立时就不哭了。
“听说房县出了个大贪官,他族里有在京都为大官的,所以才敢那么贪婪。我听闻余叶梅前去整治他的时候,就已启程前往鲁西来了。”秦云璋抓住她的手,“我瞧见你在给我写信呢,想我了?”
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陆锦棠脸上一红,“谁想你了?就是给你报个平安而已!”
秦云璋低头轻笑,“好,没有想我。可我想你了。”
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玉玳说,你睡了两天两夜未醒,是怎么回事?”
陆锦棠心头一滞,让他知道自己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只怕他得回房县把苏明义挖出来鞭尸吧?
“小孩子的话,岂能当真?我没事,就是受了点轻伤,如今早好了。你是微服前来,还是摆驾而来?”陆锦棠扯开话题。
秦云璋沉了沉脸,“不是微服,但也没有大动干戈劳民伤财。带了几个朝中要员,每人随行的侍卫都不多,伺候的人也都只带了一个。一路没有通知知州知府,如今追上了你,才叫人去告诉朱达。”
“难怪我都不知道你要来。”陆锦棠忽的反握住他的手,眼睛清亮的看着他,神色略显激动。
秦云璋不由挑眉,“还说不曾想我?”
“你来的正是时候呢,我说今日为何会不停的想起你,原来你这么禁不住念叨!”陆锦棠面颊飞红,“你来了,或许会有办法!我想要彻底控制瘟疫的源头……”
“你要焚尸。”秦云璋垂下眼眸,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
陆锦棠见他反应,不由面色一僵,“连你……也不支持我么?虽说死者为大,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死者长已矣,活着的人得活下去呀!焚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说的轻巧!”门外忽然有人插言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秦云璋起身,向外看去。
人高马大的颜钧站在门前,几乎挡尽了门外的阳光,从外头投射到地上的影子比他本人还要高壮。
秦云璋黑沉沉的眼眸微眯。
颜钧碧色眸子一凝,“咦?我道陆先生和谁在说话呢?竟是个男人?你是陆先生的入幕之宾?”
入幕之宾原是说心腹、死党。可用在陆锦棠这儿,又是男女之间,就颇有些轻浮暧昧之意了。
秦云璋面色一沉,“滚出去。”
“我可是来给陆先生送好消息的!”颜钧笑眯眯说道,“陆先生,可方便出来一见?”
陆锦棠已经从床上起身,秦云璋却冷冷道,“不方便。”
颜钧探头想往屏风里头看,碍于秦云璋就在屏风处站着,他没有迈步进门,“那我就在这儿说吧。照着陆先生给的药方,已经有数十个高热五日以上的病患退烧了。且开始吃东西,我琢磨着,先不叫他们走,观察他们再与患病的人接触,还会不会被复感染。”
“他们身体里有了抗体,短时间能应该不会复染。”陆锦棠不由说道。
接触到秦云璋暗沉沉的目光,她不由冲他讪讪一笑。
“哦,”颜钧应了一声,“也有较早时期就已经病愈的人,不如由颜家出面,叫他们再回来隔离区试试?”
颜钧半开玩笑的说道。
陆锦棠却认真思索,“可行,招募他们做志愿者义工,或给予薪资报酬,让他们到隔离区协助大夫们。”
颜钧看着秦云璋,对他挑眉而笑,碧色的眸子里,竟溢出几许挑衅的意味。
秦云璋凝眸片刻,忽的轻轻一笑。他明亮如骄阳的笑容,照的颜钧霎时一愣。
颜钧离开以后,秦云璋才慢腾腾说道,“你这院子里的防守也该加强些了,这还衙内呢,什么闲杂人都能进来?”
“已经留了护卫呀,这里是疫区,又不是皇宫!”陆锦棠皱了皱眉,颜钧那么人高马大的,怎么他进来,护卫连一声通禀都没有?那么大个人都看不见吗?
事后她特地去问了那会儿当值的护卫,可护卫皆说,没瞧见胡商从门前经过……这就怪了。
陆锦棠没功夫深想颜钧的事儿,木兰去查他底细,也不知查的怎样了?
如今最让她头疼的是,百姓们抵抗,不许焚尸。
朱达还跑到秦云璋面前哭了一场,说他姑母可怜,愿把自己爹爹的棺木拿出来,给他姑母用来安葬,只求不要焚掉尸首,留得全尸。
陆锦棠颇为无奈,这朱达怎也有这么不通情理的时候呢?他有棺木可以给他姑母所用,可其他百姓呢?实在准备不了棺木的人呢?
陆锦棠召集了京都而来的大夫们,与他们开会商议,焚烧后再深埋之事。
她说的有理有据,这些大夫们倒是很容易接受,可大夫们理解之后的表情却是更加为难。
“陆先生,不是咱们不支持你,乃是百姓们的观念难以转变……”
陆锦棠已经体会到这件事情推行的阻力,“我知道,实在不行,我们想想能不能集中人马深挖……”
“或是百姓还没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在陆先生给我们讲明之前,我们的心里不也是一知半解,糊糊涂涂的吗?咱们还是大夫呢,尚且不甚明白,百姓们又如何能清楚的知道,焚烧高温碳化的作用?”忽然有个年轻的大夫起身说道,“不如我们去对百姓讲明其中的好处,让他们心里先能接受了此事。”
年轻人有魄力,便是知道困难重重,也愿意去挑战。这年轻的大夫呼召了几个好友,与街头巷尾宣讲瘟疫须得焚烧,单单是埋于地下,却还有许多隐患,不能杜绝瘟疫通过死去之人传播……
他们讲了一日,几乎口干舌燥。倒也有显著的效果,有一部分人,理解了焚烧的好处。
但更多的是,激起了不理解的百姓,强烈的对抗情绪。最直接的结果就是,这天半夜,衙门后宅,被百姓们袭击了。
那些百姓用破衣服裹着石头砸进后院,或者破的锅碗瓢盆……半夜里,乒乒乓乓的声响,惊得人睡不安稳。
衙门内外守卫去驱逐之时,那些百姓早跑了。
犹如游击战一般,守卫转头回去,有又百姓来扔东西骚扰。搅得人一夜的睡不安稳。
陆锦棠次日行走与院中之时,只见原本还有些雅致的院子,已经被东西砸的不像样子,墙边的一片芍药花,都被砸的七零八落,蔫头耷脑。
朱达黑着脸前来请罪,却仍旧是十分抵触的态度,“陆先生,不是下官不作为,实在是……没有办法呀!莫说百姓不能接受,便是下官心里也不能认同。”
这话他不去找秦云璋说,却偏要说到陆锦棠面前。
“我岳丈一家也在衙门呢住,昨夜里一场惊吓,他们也都未能睡好……”朱达颇有些哀怨的看着陆锦棠,“求陆先生叫沿街宣讲的那些大夫们回来吧,别再说什么焚烧可以杜绝瘟疫的事情了!否则情况只能越来越糟!”
陆锦棠皱起眉头,尚未开口。
却见一个粗布衣服上还打着补丁的丫鬟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老爷,今早起来夫人在院中走动,却有人投了石头进园,恰砸在夫人面前,使得夫人受了惊……”
丫鬟说着大哭起来。
朱达脸色大变,“夫人情况怎样了?”
“您快去看看吧,夫人情况不好,已经见红了……”丫鬟慌乱说道。
陆锦棠听得一愣,见红?
“你家夫人怀有身孕?”她狐疑问道。
“是!”丫鬟福身回答。
陆锦棠不等朱达请她,便主动提步前去,还特意带上了自己的一套金针,“朱大人莫慌,我与你一道去看看情况。”
她脚步极快,反倒走到了朱达的前头。
陆锦棠原以为朱达的夫人一直没有露过面,乃是因为自己一行都做男子打扮,她一个内宅妇人,不好意思过来而已。
今日才知,她是怀有身孕,不便出来面见。
她赶到之时,朱达的夫人已经被扶进了屋子,紧闭的门窗里,传出嘶喊痛吟之声。
门口的丫鬟仆妇不知她的身份,拦着门不叫她进去。
幸得朱达跑得也不慢,“快快,叫先生进去!”
仆妇们吓了一跳,“这……”要生产了,怎能叫个男人进去?
“她是女先生!会治病救命的!”朱达气喘吁吁的解释。
仆妇又看了陆锦棠一眼,这才发现她脸部线条柔和,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润,听说她能治病救命,不敢再耽搁啰嗦,忙推开们,叫陆锦棠进门救人。
门又关上,朱达站在院子里,急得满头大汗。
屋子里叫声不绝,他心中更是紧张。
“这是第一胎吗?”陆锦棠看朱达的年纪也不小了,床上的产妇似乎也有三十五六岁,可看她宫口却是没有生过孩子的样子。
“是,老爷和夫人一直难有后,夫人吃了许多药,才在去年年尾有了消息。一家老少都把这孩子看的如同眼珠子一般。”一旁的仆妇便摸眼泪,便说。
床上的产妇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口中叫叫声不断。
冷汗从她额上涔涔而出,她大腿根儿上,有鲜红刺目的血迹,可宫口却迟迟不见打开。
“本来一直都好好的,躲过了洪水,躲过了瘟疫……谁曾想,竟在这时候受了惊吓……”仆妇掩面大哭,“我家夫人真是命苦……”
陆锦棠看了那仆妇一眼,见她已经哭得难以自抑,实在帮不上忙,只好亲自动手,小心翼翼的把朱夫人的衣裳脱去,实在脱不掉的地方,就拿剪刀剪去。
陆锦棠拿出自己的金针,为朱夫人施针,稳住她的气血,只待她恢复些力气之后,再为她施针催生。
“莫哭了,你帮不上忙,去叫人寻我的丫鬟来。”陆锦棠抹汗说道。
仆妇这才忍住哭,抹抹眼泪,抬眼一看,床上的夫人呼吸已经均匀了许多,浑身的颤栗也停止了。
“待她恢复些体力之后,就可为她催生。”陆锦棠解释说道。
仆妇怔怔的答应一声,这才慌忙起身,放下床帐,出门叫人去寻乔木来。
朱达白着脸,正站在院中,瞧见屋里的仆妇出来,他慌忙上前,“夫人她……她情况怎样?我儿……我儿可还好?”
“那位女先生在施救呢……她说叫寻她的丫鬟过来搭把手!”仆妇紧张说道。
朱达命了人去寻。
那仆妇却有些怨怪的看着他,“老爷,夫人原本好好的……就是昨夜的惊吓,和今晨砸进院中的石头,才叫夫人突然身体不适……”
朱达脸色一僵。
仆妇垂头福了福身,沉着脸起身,左右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说,“只怕里头的女先生还不知道,老爷昨晚上故意撤去了府衙周围的守卫,乃是那位女先生带来的侍卫在守着衙门内外,若不是他们的人一夜都在驱赶百姓,说不定夫人受的惊吓更重……”
“莫说了!”朱达脸色难看,“我也是迫不得已,不叫她感受到压力,她怎能放弃焚烧之法?”
乔木过来时,恰听到这最后一句。
她清咳一声。
朱达与那仆妇立即闭嘴,向她看过来。
“我家先生在哪儿?”乔木抬头询问。
“您这边请。”仆妇看乔木也是一身男装,一时都不知该怎么称呼了,垂着头把她领进了夫人的房间。
屋里弥漫的血腥之气,让人呼吸都觉困难。
陆锦棠正站在床边,仔细观察着朱夫人的情况。
“先生。”乔木站在她背后唤道。
陆锦棠点点头,挥手叫那仆妇出去,“有乔木在这里帮我就行,你出去安排他们烧水,准备孩子要用的东西。”
“这就要生了吗?”仆妇还有些意外。
陆锦棠看她一眼,“羊水已破,不生怎么办?”
仆妇紧张的哦了一声,慌忙退出去,叫人去准备。
乔木见屋里没旁人,床上的朱夫人呼吸均匀的像是睡着了,这才低声说道,“先生,难怪昨夜里那百姓砸衙门内宅频频得手。”
陆锦棠挑眉看了她一眼,“难怪?”
“先生和圣上带来的侍卫本就有限,又要保护二公子的安危不叫他身边离了人,有些侍卫又被派了出去。原想着住在衙门里,有衙门的人保护着……可昨夜里,驱赶百姓的都是咱们自己的人。衙门里的人故意撤去,或是不作为……”
陆锦棠皱了皱眉,“朱达不像是这种人呐?”
“他是故意的,适才他亲口说的,就是为了让先生感受到来自百姓的压力,想让先生放弃焚烧的想法,让先生知难而退!”乔木低声说道。
陆锦棠看了床上的朱夫人一眼,不由叹了口气。
“若是他一早料到,这没能吓唬到先生,却把他的夫人给惊得动了胎气,早产难产……也不知他会不会后悔?”
乔木说完,就侧脸往门口看了一眼。
房门紧闭,她瞧不见院子里的朱达,却能听见朱达压抑隐忍的哭泣之声。
朱达这会儿已经跪在了院子里,口中喃喃,“是我的错,我纵容百姓闹事,我消极无作为……都是我的错,为何要惩罚在我妻儿身上?我这一个儿子得来多不容易?为何要惩罚在他们身上?”
“若要惩罚……若是我这官当的不称职,才叫德城遇此大难……求上天怜悯,只罚我一个吧!饶了德城的百姓,饶了我的妻儿……”
他一开始开始隐忍低哭,后来竟放声嚎啕大哭,在哭泣中,忏悔认罪。
“是我故意与京都来的先生对抗……是我阻止焚烧之策……是我挑动百姓砸府衙……都是我的错,饶过我的妻儿吧……”
他哭的大声,连屋里的陆锦棠和乔木都听见了他的话音。
乔木脸色微变,“是他挑动?这话什么意思?”
陆锦棠却见床上的朱夫人发动了,“别管外头了,你与我配合好!”
她叫乔木盯着下头宫口的位置,她则在朱夫人身上行针催生。针灸催生的效果,比西医的催产针更要效果显著。
她这般针一扎上,朱夫人就冒着汗,大喊起来,“疼……疼……”
“朱夫人忍住,保存体力,深呼吸……我说使劲的时候,你再慢慢使劲儿!”
朱夫人哪里听的进这些,她嘶声喊叫。把院子里的朱达吓得脸色苍白,连认罪都顾不得了,只频频的对着上房,对着天磕头,以求屋里的母子能平安。
“朱夫人若是想保住这孩子,定要打起精神来,照我的话做!”陆锦棠语气沉了下来,“你是高龄产妇,又受了惊吓早产,本就情况危急,倘若不好好配合,我可救不了你母子!”
陆锦棠语气沉沉,倒是吓住了床上的产妇。
“睁开眼,看着我。”陆锦棠说道。
朱夫人咬着牙,缓缓睁眼。
陆锦棠面色冷峻,“听我的,我保你孩子能平安出生。准备好了吗?”
朱夫人浑身是汗,咬着牙关也禁不住打颤。
陆锦棠握住她的手,“深深吸气,缓缓吐出,我知道你很疼,但为了孩子,你能忍住,对不对?”
朱夫人看着她的脸,手握着她的手,似乎找到了依靠般,重重点头。
陆锦棠以金针刺激她的穴位,促使宫口打开。
有研究表明,女人宫口打开的疼痛,犹如全身一百多根骨头一起折断一般疼。
朱夫人躺在床榻上,全身冒汗如被水洗了一般,连身子底下的被褥都尽都湿透了。
“呀……娘娘!”乔木一紧张,连先生都忘了喊。
陆锦棠听闻她惊呼,立即拉开她蹲在朱夫人床尾的位置。
竟是坐生……原本孩子胎位正,先出来的该是头,可朱夫人这孩子,先出来的却是屁股……
乔木已经吓得变了脸色。
陆锦棠却深吸一口气,还不忘安慰朱夫人,“没事的,别紧张,吸气”
陆锦棠一手扶着她的腿,一手顺着她呼吸的力道把那孩子又给推了回去!
她听接生的老大夫说过,坐生也可再推回去,顺正了胎位再叫孩子出来……只是这手法非常关键,陆锦棠也是第一次亲自上阵操作,她并无经验,心下十分紧张。
如今屋子里,全靠着她稳住局面,倘若她露出紧张之态,朱夫人和乔木必然失了信心……那就毫无希望了!
陆锦棠清楚的知道,全部的希望都在自己的脸上。
她表情稳稳当当,一丝惧色不敢显露,犹如身经百战的老接生大夫一般,把手探进宫口。
“娘娘……”
“别怕,”陆锦棠还朝乔木笑了一下,“你去看着朱夫人,抓住她的手,叫她放松,没事的!孩子就快出来了!她马上就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了!”
乔木怔怔的点头。
朱夫人抓着她的手,骤然用力。
陆锦棠的话,朱夫人自然也听到了,她心里得了安慰,情绪稳定了许多。
陆锦棠心中紧张,却反复告诫自己爷爷曾经说过的话,“大夫的情绪,往往决定病人的生死,要稳,更要有信心。”
她渐渐旋正了孩子的胎位,不由输了一口气,“好,慢慢用力!”
朱夫人低吼一声。
屋里又闷又热,德城瘟疫,寻个接生婆都难。
朱夫人这边又是毫无预兆的早产,待朱达终于寻来接生婆时,屋子里骤然转出“哇”一声响亮的啼哭。
跪在地上,向天告罪的朱达神情一愣,忽的从地上跳了起来。
“热水呢?”乔木在屋里喊道。
仆妇赶紧送了热水包被进门,好消息也从屋里传来出来“回禀老爷,是个儿子!”
朱达兴奋至极,“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朱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大喜过望的抱着那小婴儿。
唯有陆锦棠丝毫不敢放松,不断要热水。
乔木看她神色紧绷,也跟着紧张起来,“娘娘,是朱夫人情况不好吗?”她极小声的问。
“出血不止……”陆锦棠额上冒汗,衣服也都沓湿了,“你悄悄的,叫人寻玉玳来,别叫人知道。”
“可是娘娘……”乔木眼中溢出担忧,“不是说好了,那是二皇子的秘密,不叫人知道吗?”
陆锦棠脸色发白的看着床上的朱夫人。
朱夫人眼睛微阖,似乎已经无力睁开。
是要保存着儿子的秘密,见死不救?还是让儿子冒险,却救了这产妇的性命?这对陆锦棠来说,是个难题。
“悄悄的寻他来,别叫人注意到……”
“娘娘……”
“快去!”
陆锦棠推了乔木一把,在朱夫人身上施针止血的动作却不敢慢。
朱夫人脸上的血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在褪去。
“阿娘……我要见阿娘……”玉玳的哭声突然从门外传来。
“小公子别哭,先生在里头救人呢!”乔木劝道。
“就要见阿娘!见阿娘!”玉玳哭闹的声音反而更大。
只听乔木对门口的仆妇到,“我领他进去看一看先生,立时就出来,不然小公子这般哭闹,只怕娘娘也无法安心!”
那仆妇无奈的看了乔木一眼,口中咕哝道,“真是忙里添乱,既哭得这般凶,还领来这院干什么呢?”
乔木咬牙,忍气吞声,总算糊弄过去,领了玉玳进门。
“玉玳!”陆锦棠瞧见儿子,便一阵激动,“快来!”
乔木把帮忙的稳婆仆妇,都赶到屏风之外。她守在屏风处,“你们看着孩子就成,我家先生要用祖传针法,不可叫外人见!”
稳婆们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没再往里进。
陆锦棠冲玉玳点点头。
玉玳从鼓囊囊的胸前,掏出那只灰扑扑的小鸟。
“小鸽子”扑扑翅膀,落在朱夫人身上。
陆锦棠未免朱夫人突然醒过来,再被一只鸟给吓唬了,便改变针法,使她昏睡过去。
那鸟啾啾叫出声来。
玉玳这会儿倒是机灵,张嘴哇哇哭着,盖过鸟儿的声音,不叫外头的仆妇们怀疑。
他张着嘴干嚎,却不见掉泪,那鸟轻啄着朱夫人的肚皮,金色的鸟喙上有莹莹金光流转。
陆锦棠不由眯眼,她似乎能看见,看见有淡淡金光蔓延过朱夫人的肚子,又延及全身。
她弯身看了看,血止住了!
她冲玉玳点了点头,让他把鸟收了回去,又叫乔木领他出门。
再过了片刻,陆锦棠才扎针叫朱夫人醒过来。
“怎觉得好似睡了长长的一觉,这一觉醒来,连体力都更好了呢?”她迟疑的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又看看一旁的孩子,“生孩子时候,还觉得自己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这会儿却觉得体力充沛……”
“是先生医术好!救了夫人母子的命!”仆妇抹泪说道。
陆锦棠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朱大人等在门前,脸色愧疚的朝她连连作揖,他口中喃喃说着什么,话音太小,陆锦棠并未听清。
她这会儿只着急去寻玉玳,得交代他不可骄傲,也不可把今日救人之事告诉旁人知晓。
陆锦棠脚步飞快,哪里料到,出了朱夫人的院子,还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乔木和玉玳。
两人站在石子路上,停滞不前。
乔木面前正挡着身高腿长,鼻梁高挺,碧色眼眸的颜钧。
乔木正紧张的把玉玳挡在身后,恶狠狠的看着颜钧,“你离我家小公子远一点!”
陆锦棠见状,箭步上前,“颜先生怎的也在府衙?”
颜钧笑眯眯的看她,脸上神色意味深长,“适才我观察天象,见东方忽有霞光,那光正照着这处院子,这院子里有异象。这异象不多见,颜某好奇,所以过来看看。”
他说完话,目光又落在玉玳身上。
他说完话,目光又落在玉玳身上。
玉玳咬着手指头,表情天真无辜。
陆锦棠哦了一声,缓缓点头,“适才我在这院子里接生,朱夫人产下麟儿,如此喜事,定然是德城患难要顺利解决的好兆头!有霞光,那更是好事了。”
颜钧摸了摸下巴,看了看玉玳,又看向陆锦棠,“陆先生说的也颇有道理。”
“还请颜先生让让,容我回去更衣。”陆锦棠身上还带着血迹,便急急追来了。
颜钧点点头,侧身让出路来。
陆锦棠和乔木领着玉玳离开时,他忽然又来了一句,“陆先生还真是爱子心切,连接生的时候,也不忘把儿子带在身边。”
乔木闻言,脸色一紧,眼中已显出慌乱来。
陆锦棠回眸一笑,“颜先生定然还没孩子吧?自然难以理解这般舐犊情深。”
这下换作颜钧脸色一僵。
陆锦棠领着孩子回去。
她与玉玳都换过衣服,又仔细交代他,今日救人之事,谁也不可说。就连与他爹爹,都不可说。
玉玳点头刚刚答应。
秦云璋便从外头回来了。
他疾走进门,“闹事打砸衙门的百姓,已经关押起来,为不激起更大的民愤,只是羁押,未曾判决。挑动百姓闹事的,竟是朱达的侄儿外甥……这厮,是看朕不想罚他么?”
他坐在玉玳身边,慈爱的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玉玳张了张嘴,原本要说什么,看了阿娘一眼,又闭上了嘴。
“玉玳昨夜可受了惊吓?”
“玉玳不怕!不就是有些石头破东西砸进院子吗?莫说砸不到儿了,就算砸到了,还有……”他嘿嘿一笑,摸了摸小鸽子灰色的羽毛,抿嘴而笑。
秦云璋眼眸沉沉的看着玉玳,轻抚着他的头顶。
“砸进院子的东西,都叫人清扫消毒了吗?”秦云璋问道。
陆锦棠点了点头,“未免是患病之人用过的东西,都已经清扫焚烧,院子里也已经熏药消毒。”
秦云璋眼眸沉沉,轻哼一声,“这朱达以为自己为官刚直清廉,就可免受处罚了?能为官的人多了。”
陆锦棠握住他的手,“他已经自食恶果了。”
秦云璋微微挑眉,他晨起离开的早,要听闻各地官员来报灾情疫情,还要处理公务,接见灾区前来拜见的官员,并不知道朱达险些丧妻失子之事。
他听闻陆锦棠述说,低叹一声,天道自有公义。
叹息的声音刚刚落地,便听闻侍卫来报,“朱大人又召集了许多百姓,就围在衙门口外头。”
秦云璋眯眼抬眸,“朱达跟朕哭诉他姑母可怜,愿用他爹的棺木安葬姑母时,朕还觉得他可怜,孝心可嘉。不曾想,他竟这般迂腐?”
陆锦棠也略微有些失望,她与朱达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觉得他算得励精图治的好官。
可焚烧以绝瘟疫的提议一出来,她和朱达的盟友就此土崩瓦解,走到了对立面。
“原以为,娘娘救了他的妻儿,他就算不感激涕零,也会稍稍反思己过,”乔木气哼一声,“他在院子里忏悔之时,说的那么情真意切,如今他妻儿平安,他就翻脸不认了?早知就不去救他妻儿了!还引得那胡商……”
陆锦棠立即瞪了她一眼。
乔木偷偷看了秦云璋一眼,赶紧闭嘴。
“那胡商怎么?”秦云璋却是耳聪目明的发觉了,犀利审视的目光落在乔木身上。
乔木张口结舌。
陆锦棠正想编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却又有侍卫急急来报,“衙门口乱套了,朱大人被百姓砸伤了……”
秦云璋闻言一愣,陆锦棠也不由起身,“朱达被人砸伤?”
两人提步去看,衙门口已经围满了府兵和百姓。
本来瘟疫蔓延时期,朝廷不许百姓聚集,以免加重疫情传播。
可这会儿,事态看起来却有些难易控制。
人群里不断扔出臭鸡蛋,小石子砸在朱达的身上。
他额头上不知被谁砸了个小口子,往外渗着血。
百姓人群里,还有谩骂他不孝之声,听起来乱哄哄的。
陆锦棠与秦云璋对视一眼,让侍卫开道,这才看见,原来人群中央架了柴堆。正有一人无声无息的躺在柴堆之上。
“你连你姑母都烧!你不是人!”
“你忘了你小时候,你娘没奶,是你姑母把你乳养大的!”
“你忘了你发誓,说要给姑母养老送终,当亲娘一样孝敬!”
……
朱达的亲眷,在人群里高声叫骂。
朱达的脸色难看,手里举着火把,却没有退缩。
他回头看了秦云璋和陆锦棠一眼,拱了拱手,“京都里来的陆先生说,浅埋不足以杜绝瘟疫,不仅不利于瘟疫防控,还会带来其他隐患……我故意和她作对,可她却不计前嫌,救了我妻儿的命。我已立誓,倘若上天放过我妻儿,我定不遗余力,誓要控制住瘟疫!”
说完,他把手中的火把远远一掷,正投在那柴捆之上。
柴上淋了油,轰然烧起。
火舌舔舐向天空,哔哔啵啵的声音,灼脸的热浪,让围聚的百姓不由都连退数步。
“今日我便带头,打破陈规,逝者长已矣……活着的人,得更好的活下去,才对得起逝者!”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那柴推烧了许久,化作一片黑灰。有些随风散去,有些留了下来。朱达一直跪在柴堆旁,默默垂泪。
谩骂打砸他的人渐渐散去……京都来的大夫们仍旧在街头做着宣传解释的工作。
朱达带头火化了他的姑母,并且把他姑母的骨灰撒于江水之中。浑浊的鸿江水翻滚着黄色的波浪,将灰黑色的灰烬吞没于无形。
德城的百姓安静了,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朱达的作为,无疑震撼了他们,朱达以往对他的姑母实确实孝顺,这是德城的百姓多多少少都知道的事情。
他们也知道,朱达起先是最反对焚化这事儿。
可如今朱达竟带了头……
秦云璋站在衙内院中,德城的事情他看在眼里。
街头大夫们的宣讲,他也听闻了,陆锦棠也在跟前解释过,高温碳化处理的重要作用。
如何能让德城百姓的抗拒变成主动的配合呢?
“那胡商说,他愿意出钱帮助先生……”乔木在廊下小声的与陆锦棠说话。
乔木本是不想叫秦云璋听见的。
可秦云璋却眉梢轻挑,微微向廊下侧了侧耳朵。
他自幼习武,六觉敏锐得很。
“不是说了,这事儿出钱也未必有用。”陆锦棠沉声说道,“再者,他这人一向唯利是图,他主动出钱帮忙,又在图谋什么?”
“他说这会,他什么都不要,就是被娘娘您的大义感动,所以要出钱帮忙……他不提条件……”乔木偷偷往秦云璋那儿瞥了一眼,“婢子这么小声说话,圣上应当听不见吧?”
陆锦棠眼皮一跳,也偷偷望过去一眼,“大约……听不见吧?”
秦云璋却是轻哼一声,提步就走。
他这么一走竟一整日都没有再现身,夜里也回来的甚晚。
秦云璋阔步进门之时,陆锦棠已经哄了玉玳和沈昕睡下了。
“嘘”她对秦云璋比划了一下。
两人悄悄去了卧房,秦云璋才握住她的肩,“明日,有好消息。”
陆锦棠微微一愣,“如今最好的消息就是,百姓们愿意接受火化……可这可能吗?”无神论的现代社会,且用了好些好些年,甚至用了诸多强制手段,才叫人慢慢接受了。现如今这世代……
秦云璋却是微微一笑,缓缓点头。
陆锦棠不由一愣,抬眼看着她,“你说的正是此事?当真?”
满室的烛光都落入秦云璋沉沉黑眸之中,烛火一跳跳的,在他眼底铺满了明亮的光彩。
“你有何计划?为何明日就能见到成效?”陆锦棠急不可待的问道。
秦云璋笑而不语,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我不在也就罢了,既然我在你身边,如何能看着你为难?”
陆锦棠闻言一愣,心头都是一跳。
夜里她睡的不踏实,总觉的次日要有大事发生。
天还灰蒙蒙的她就已经醒了。
远远的,隐隐约约听到街头有敲锣的声音。
她眉头轻蹙,轻手轻脚的想要起身去看看情况,哪知她一动,秦云璋也跟着醒了过来。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在她发间轻吻了一下,“不论你想做什么,不要忘了,我总在这里,在你左右。”
陆锦棠微微一愣,回眸一看便坠入他郁郁深深的眸子中。
“你怎的了?怎么如此感性?”陆锦棠轻笑一声。
秦云璋揉揉她头顶的发,“唔,我大约是还没睡醒。”
两人披衣起身。
还未洗漱,乔木便急匆匆的从院外跑进来,“先生!先生!”
乔木一脸喜色,瞧见陆锦棠身边还站着秦云璋,她才连忙低眉顺目,恭恭敬敬的行礼,“见过圣上。”
“在外不拘礼节,起来说话吧。”秦云璋语气轻轻,浑身的气势,都不似往常冷峻。
若是细看,不难发现,他眼底隐隐约约,似有笑意。
陆锦棠倒是没看他,只盯着乔木。
“外头的百姓,主动报名,要焚化处理……”乔木委婉说道,眼睛里有震惊,也有喜色。
陆锦棠全然一愣,这才过去一天一夜呀,为何百姓忽然就想开了呢?
“外头敲锣是怎么一回事?”陆锦棠问。
乔木偷偷看了秦云璋一眼,小声说,“是府衙的兵丁,沿街宣传,朝廷设立英武堂!此英武堂专门供奉在这次瘟疫当中,被焚化处理的逝者。日后可受德城所有百姓的祭奠朝拜!还说圣上会亲自来德城,为逝者们上香。说他们都是德城,是大夜国的英勇之士!”
陆锦棠愕然一愣,不由回头看着秦云璋。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颊上涂抹了一层淡金色,看起来他整个人的线条都更为英挺俊逸。
“还有呢,说这些逝者的亲眷后人可以直接被举荐,像孝廉一样纳入朝廷选拔官员的考虑范畴之内,朝廷会帮扶这些人,年岁合适者给予安排供职。”乔木一口气说完。
陆锦棠嘴唇轻抿的看着秦云璋,朝阳跳出了云层,将东方的天幕涂抹成一片金橘色。
那暖暖的颜色,此时也涂抹在陆锦棠的心底深处。
她分明记得,秦云璋初来之时,听闻她要焚尸处理……也是一脸的为难。他似乎并不十分支持她的做法。
可是在他了解了高温碳化处理的作用之后,他竟如此不遗余力的帮助她,似乎她的困难就是他的。
他愿一肩挑起她所有的麻烦。
“云璋……”陆锦棠忽然明白,他与她说那些感性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谢谢你。”
她垂眸而笑,笑容如朝阳美好。
英武堂的做法,也从德城逐渐推广至周边郡县,凡受灾之地,渐渐都开始有这般举措。
有了德城的先例,其他郡县的阻力并不像德城一开始这么大。
且执行有力之地的官员还会受到朝廷的褒奖,百姓们不知道圣上如今就在德城,可是官员们知道呀,谁不想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圣上面前表现突出,给圣上留下一个好印象?
官员们卯足了力气,鼓动百姓。
城外那腐臭的气味渐渐消散,焚烧碳化的气味虽然不好闻,但总好过炎炎夏日,尸体腐臭的味道。
英武堂里,陈列了越来越多的牌位。
陆锦棠哄好了玉玳,亲自往隔离区去待了四五日。
她与京都来的大夫们通力合作,发现已经病愈的人,果然不会再换上这瘟疫。
陆锦棠采用传统的手法,从人体身上提取“疫苗”,让未曾患过病的人身上可接种后,产生抗体,不至于再患病。
前期的实践是复杂而困难的,所幸的是,他们这一路遇见的困难已经很多了,众人似乎都已经习惯在困难重重中继续咬牙坚持,苦中作乐。
百姓也在他们的坚持设医棚,坚持为百姓看诊治病中,重新建立起对京都大夫的信心。
愿意来接种疫苗的人,渐渐有增多之势。
疫情最严重的德城,反而最早到得到了极好的控制。连续三天没有出现新患病的病人。
隔离区的病患也逐渐的康复,离开隔离区。
为他们医治之人的名声,渐渐在疫区传扬开来。只是这次,陆锦棠为人医治之时,不提及自己的姓氏,只说自己是“京都来的大夫”。
且有许多京都来的大夫都在隔离区中,有些大夫甚至一呆就是半个月,都未曾离开隔离区。
连其他郡县的病患,都有打听着想往德城隔离区来送的。
颜家并没有凭白得了好名声,京都大夫的名声远远有超过颜家药堂之势。
“颜家的药虽好,可是收费也贵呀!你想想米粮比金子还贵的时候,他要十斤米才给隔离一日,那些京都的大夫给看病开药,都不要钱的!”
……
陆锦棠听闻这些议论,微微含笑,“木兰去打听了许久,可探明他的来路了?”
乔木面色有些着急,“师父昨日叫人送信回来,说她今日一早就能回。可直到这会儿,已经晌午了,却还不见人,也未见消息送来……”
陆锦棠微微皱眉,“木兰功夫过人,且办事牢靠,不会有事的。”
乔木嗯了一声,重重点头,“婢子知道。”
一直等到了晚间,却还不见木兰的人影。
乔木已经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团团乱转。
陆锦棠也渐渐有些坐不住,木兰是靠谱的人,不会没事无故拖延,叫人为她担心。
她说今晨回,到夜里还不回,定然是遇上事情了。
“颜钧一开始就暗示过我,他知道了我在暗地里打探他,会不会是他做了什么手脚?”陆锦棠暗自嘀咕。
秦云璋见她心不在焉,不由握紧了她的手,“有心事?”
陆锦棠微微一愣,“你刚刚说什么?我……我没留神。”
“我说,疫情基本得控制,明日我会带领官员去英武堂,拜祭逝者,而后我们便启程回京。”秦云璋又说了一遍。
陆锦棠缓缓点了点头,“哦,也好。”
“你忧心忡忡的,可是有什么事?”秦云璋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如今,朕还不能叫你信得过吗?有什么事,还不愿与我说?”
“没有的事!”陆锦棠目光灼灼看他,“我若连你都信不过,还能信谁呢?不过是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秦云璋似笑非笑。
陆锦棠讪讪说道,“我看那胡商颜钧,来得太巧,怀疑他不怀好意,所以命木兰去暗中调查他。”
秦云璋轻轻捏了下她的手,“何不一早告诉我,也好叫我派人替你去查他。”
陆锦棠微微皱眉,“木兰昨夜递消息说,今天就能回来,可至今未归,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你莫担心,我这就叫人去寻她。”秦云璋起身去吩咐。
一直到深夜,陆锦棠才得到木兰的消息。
“已经回了德城?那她为何不来见我?”陆锦棠狐疑看着廉清。
廉清挠头,“木兰她自己不肯回来。”
陆锦棠不由瞪大眼睛,“这是为何?”
“她许是生了病?”廉清犹疑说道,“可生了病也该告诉娘娘知道,娘娘也好为她医治呀?不知这姑娘在顾虑什么?”
“她现身在何处?她不肯回来见我,我去见她便是!”陆锦棠当即说道,未等木兰的消息,她深夜未睡,一身衣裳都穿得好好的,随时都要出门似的。
廉清看她一眼,有些迟疑。
秦云璋放下书册,从她背后走来,“廉清带路,我与你同去。”
廉清这才答应,叫人备了马车,他在前头领路。
木兰回了德城,却把自己藏在德城城郊之地。
陆锦棠所乘马车越走越荒凉,若不是秦云璋在她身边坐着,她甚至怀疑领路的廉清是假冒的呢!木兰一个姑娘家,夜里躲在这荒郊野外的做什么?
陆锦棠心头疑窦丛生,一行人却在一个破败荒弃的城隍庙外头停了下来。
车夫正在取马凳之时,乔木已经急不可待的跳下了马车。
她跑在了陆锦棠的前头。
还没靠近城隍庙那破败的木门,却从门内嗖飞射出两只飞镖来。
两只柳叶形的飞镖,当的钉在乔木的脚前头。
乔木吓了一跳,脸色僵硬的愣在那里。
廉清等人立时提高警惕,以为有圈套。
“难道不是木兰……”陆锦棠狐疑嘀咕。
秦云璋却微微皱眉,“定是木兰。”
陆锦棠皱眉看他,“你如何知道?”
“以那飞镖的力度,速度,以及角度,若是有心杀人,只怕乔木命都没了。”秦云璋看着钉在乔木脚前头的飞镖,“这分明是提醒之意。”
“师父,是我呀,我是乔木!”乔木满目担忧,伸长脖子往破败的城隍庙里头看。
月亮银白的冷光洒满这荒凉的城郊,却是叫人看不清楚那残破的庙中是何情况。
乔木抬脚迈过两只柳叶形的飞镖,继续往前走去。
庙里却传来嘶哑的声音,“站住!”
“木兰,不管你是遇见什么事儿了,都不能独自扛着,我们既是寻来了,就必和你一同担当。”陆锦棠沉声说道。
乔木吸了吸鼻子嗓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是啊师父,你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娘娘不会不管你的!我也不会不管你的,我是你徒儿啊,你拦不住我的,便是你拿飞镖打在我身上,我也要进去找你!”
说完她当真无所畏惧的往破庙里走去。
陆锦棠垂眸一想,回头对秦云璋道,“让廉清他们都在外头守着,木兰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进去看看。”
秦云璋一把握住她的手,“我与你同去!”
廉清忽的上前一步,“我们寻到木兰姑娘时,她就不肯与我们相见。独自躲在这里,怕是……”
“你们别进来!”木兰嘶哑低沉的声音从破庙里传出,“我怕是染了瘟疫了,你们躲远一些!”
“瘟疫?”乔木一惊,“木兰你没听说吗?如今德城的瘟疫,已经被控制住了,娘娘还研制出了疫苗,好的人接种了疫苗,就再也不会得那瘟病了!即便是得了的人,在隔离区里也已经都好起来了!没事的……”
乔木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城隍庙门口。
“不是那种瘟疫!”木兰低吼一声,嘶哑的声音里尽是无奈与悲愤。
陆锦棠愣了一下,甩开秦云璋的手,阔步上前,“你留在外头。”
她伸手推开乔木,独自一人进了城隍庙。
秦云璋目光一沉,随即跟了进去。
廉清一看,连圣上都进去了,哪里还顾得上是不是瘟疫?立即招呼众人要往破庙里去。
“都等在外头!”秦云璋沉沉的声音传来出来。
廉清一愣,微微抬头,却见秦云璋负手站在破门前。
月光清清冷冷的洒落在他身上,他犹如天降的门神一般,周身裹着银辉,却把门挡的严严实实。
“圣上……叫婢子进去吧……”乔木泪流满面,“那是我师父啊!”
“你进去帮不上忙,留在外头就是。”秦云璋沉声说。
“患难见真情,我平日里多得师父照顾,当年亦是师父将我从被卖的安乐王府家眷中买出……我无以为报,如今师父身陷危难,我即便不能为她做什么,能够守在她身边也是好的呀!”乔木落泪说道。
“即便她染的是瘟疫,比德城的瘟疫还要厉害,染上就必死无疑,你也要进去?”秦云璋挑眉问道。
城隍庙外头围着的侍卫们闻言,都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乔木却抬手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用力点头,“要的,婢子要进去。”
秦云璋回头往那暗沉沉的城隍庙里看了一眼。
黑暗中传出陆锦棠幽幽的声音,“叫她进来吧。”
乔木提步,脚步急切的都有些踉跄了,慌忙进得城隍庙内,窗户漏进的月光隐约照在木兰的脸上。
乔木眯眼一看,忍不住惊叫一声,“啊师父?!”
躺在地上,倚着石柱的人,哪里还有木兰的清隽。
木兰瘦削,纤长,即便穿了男装,也难掩清秀之气。
可此时倚在石柱上的人,头面红肿,眼睛几乎淤陷进了肉里。脸上肿的鼻子只留了一个鼻尖儿在外。她呼吸困难,不得不张嘴喘气。
乔木大惊失色,跌跌撞撞扑倒她面前。
木兰立即抬脚踢她,“别过来,别靠近我!”
乔木抹去的泪,唰的就下来了,“是谁?师父,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木兰眼睛肿的只留下了一道缝,拿到缝隙里划过一抹狐疑的冷光,“没有人……没人害我……”
“没人害你,你怎会变成这样?”乔木急道。
“这是病……瘟病!”木兰喃喃说道,“前朝有记载,得此头瘟,无药可医,死了数万人……”
乔木听闻“无药可医”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难怪师父不肯回去!也不叫我们来看你!你怎么这么傻?我岂能留师父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病中离去?我是你的徒弟呀!”乔木跪着爬向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会被传染上必死的病。
木兰正要伸脚再踢她的时候,陆锦棠却皱眉说,“不是病,这是毒。”
木兰闻言一怔,“那不可能!”
“以我师父行事处事的小心程度,没有人能对我师父下毒,还不被她发觉的!”乔木也不由说道。
陆锦棠垂眸,指尖正按在木兰的手腕上。
她细细摸了好一阵子的脉象,眉头越皱越紧,“乔木,你去拿火把来。”
乔木正欲起身。
陆锦棠却又低呼一声,“等等!”
乔木一愣,瞪眼看着陆锦棠,并未见她做什么。
可陆锦棠却蹙紧了眉头,绷紧了脸面,像是在使劲一般。
躺在地上的木兰也浑身颤栗起来,身上暴汗,如淋雨了一般。
“娘娘?师父?你们这是怎么了?”乔木欲要上前。
陆锦棠却从齿缝里挤出两字,“别动。”
乔木呆立在原地,忐忑不安的看着两人。
秦云璋也在门口回头张望,但见乔木都被阻止不能上前,他便是心下惊疑不定,也咬紧了牙关让自己的身形立在原地。
唯有陆锦棠知道,她的金蚕,刚刚又主动行动了金光一闪,金蚕入了木兰体内。
与上次两个儿子偷了她的金蚕,让金蚕进了玉琪的肚子,消灭了那肿瘤不同。上次她是无知无觉的。可这次,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金蚕在汲取木兰体内的毒。
仿佛她也得助那金蚕一臂之力,它才能使出力气来。
陆锦棠神色莫名,她隐约能感觉到金蚕游走于木兰的血管之内,恍如泅水一般。
她随着金蚕“看到”血管里乌黑之色渐渐转为暗红,又变成鲜红……肝脏之中,也有陈年积毒……是了,很早的时候,木兰之所以留在她身边,就是因为,木兰身中奇毒。
那会儿她以针灸为木兰驱毒。原以为旧毒早就清理干净了,可如今她方才“看见”原来还有余毒藏于肝脏之中。
但金蚕一过,恍如油污都被净水冲洗干净。木兰的肝脏都变得干净健康了。
陆锦棠不由双目紧闭,金蚕带着她“看”的更清楚了。
木兰血液里的毒被涤荡干净,陆锦棠以心念召唤金蚕回来。
金光一闪,她怀里一暖。
陆锦棠忙睁开眼睛,打开怀中的锦盒。
金蚕变成了乌红的颜色,但神气活现的在锦盒里扭来扭去,似是表功一般。
陆锦棠心下略惊,这小小金蚕,当真是越用越厉害了?
“娘娘,您看!”乔木轻颤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和急切。
陆锦棠收起锦盒,却见倚在石柱上的木兰,犹如泄了气的皮球,头面部的红肿渐渐退散。
金蚕解毒的效果,竟比她学了多年练了多年,引以为傲的针灸之术还要快?陆锦棠不由扶额,她究竟是该高兴,还是惭愧?
“木兰?”陆锦棠喊她。
木兰却闭着眼,暴汗之后,似是昏迷了过去。
陆锦棠与乔木为她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将她带回了内衙。
待木兰再醒过来,已经是次日的午后。
“呀!”乔木端着清粥小菜进门,瞧见木兰已经兀自坐了起来,正倚在床头,不由大吃一惊,“师父醒了?”
木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狐疑的摸了摸脸,“我……好了?”
乔木放下手中漆盘,歪头凝眸看着她,“师父,你……”
木兰见她神色,不由紧张,“我……我还没好?那你怎么把我带了回来?该把我隔离起来才是!娘娘和小公子都住在这院子里……”
“不是!”乔木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忙取来了铜镜,“师父你瞧,你怎么变……变漂亮了呢?”
木兰犹疑不定,接过铜镜,这么往镜子里一看,果然!她以前的肤色发黄发暗,也许是长期被毒性控制的结果,即便后来陆锦棠为她解了毒,但脸色也趋向暗沉。且鼻翼两侧有暗斑。
可如今,她脸色却健康白皙,莹润有光,即便涂抹了最好的脂膏,也没有这般透亮的效果。
顾盼之间,镜中人更是明眸善睐,她恍惚中了毒,一夕之间却年轻了不少。
“我想起来了,是娘娘……”木兰猛地一拍脑门。
“娘娘怎么了?”陆锦棠轻笑转过屏风。
木兰立即掀被下床,赤脚上前,屈膝跪在陆锦棠脚边,“娘娘!”
她匍匐在地,行了大礼。
陆锦棠忙拉她起来,“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这是做什么呢?”
“多谢娘娘又救婢子一命!”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娘娘不仅救了婢子的命,婢子更觉得自己像是年轻了好些,以往因身体里的余毒影响,而不能发挥出来的功力,如今也在身体里澎湃,婢子觉得,觉得……”
木兰神色很是激动,好似她一直难易突破的瓶颈,如今就要突破,而她的功力更是要上一个台阶了。
陆锦棠笑眯眯的把她拉起来,“早些年为你解毒的时候,你身体里的余毒未能清理干净。昨日倒是一并清理了,只是我不知道,你这般谨慎小心,究竟是如何中毒……莫不是……”
陆锦棠朝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那胡商,婢子查了,并没有什么问题。”木兰却是接口说道。
陆锦棠倏而一愣,“没有问题?”
“是,婢子所查结果,正如他自己所说,他父辈儿就是行商的,走南闯北,常常来往于西域诸国,不过以往和大夜朝的贸易较少,因为那时候大夜朝与西域关系不甚好。后来建立邦交以后,他父辈儿才往大夜朝来的多了。就是个一般的商人,没有什么稀奇的。”木兰说道。
可陆锦棠却觉得不对劲儿。
“只是他似乎更有经营的天赋,他父辈儿的生意做的并不如他这么大。他如今在西域诸国颇有影响力,他与西域诸国的皇室关系也甚好。在大夜朝他不过是个商人,可是去了西域诸国,他就是皇室的座上宾。”木兰起身说着。
陆锦棠皱起眉头,仅此而已吗?
“所以婢子猜测,他此次在大夜朝的这些行为,会不会就是为了引起我朝圣上的注意,好与圣上建立良好的关系。以便让他在大夜朝的影响力,也像是西域诸国那样?他是想成为我大夜朝皇家的座上宾?”木兰歪着头说。
陆锦棠抿嘴还没作声。
乔木就在一旁唏嘘一声,“师父这些日子不在,您是没看见,那胡商绝不会是这个用意。我怎么看他都是想挑衅的意思。”
“挑衅?他一个商人,还想挑衅我大夜朝的朝廷吗?”木兰惊讶道。
陆锦棠眼底也是狐疑之色,“他总是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莫名觉得他的来历不简单,身份有问题。可是你去查了,却没有查到疑点……”
木兰连连点头。
“看起来没有问题的,往往就更有问题!”陆锦棠下结论道,“日后不可放松警惕,对他多防备着些,他若是做对大夜朝有利之事,我朝自然不会亏待他。他若居心叵测,也绝不会姑息!还有,看紧了玉玳身边,我怎么觉得,他老想往玉玳身边凑呢?”
木兰面色一惊,连忙拱手应是。
陆锦棠的目光落在木兰身上,“你当真不知自己是怎么中毒的吗?”
木兰摇头,“婢子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查访的过程中,染上了前朝必死的头瘟。”
陆锦棠眯眼摇头,“昨夜我查你脉象,并非瘟病,而是一种奇毒。”
她欲言又止,还有一半她没说的是,那种奇毒,其实她并不知道该如何的彻底解毒。即便使出她家传的针灸之法,也只能暂时控制毒性的蔓延。像以前她为木兰解毒一样,要一点一点的把毒素从她体内排出,依靠人体的代谢,以针灸辅助和刺激毒素排出体外。
解毒绝不像金蚕入体解毒那么快,那么彻底。
颜钧给她莫名怪异的感觉,即便木兰查了他背景正常。可越是正常,她反而觉得颜钧越是可疑。
好在德城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疫区好消息频传,朝廷的物资渐渐从各地送来,要帮助鸿江泛滥,淹没的沿江地区重建家园。
圣上带领着随行而来的官员,及当地的地方官,去了“英武堂”拜祭那些被火化的死者。并且言明,日后清明节和寒衣节,各地官员都要带领百姓前去祭奠。
这真是无上荣耀了,死后却留名于世。且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带来了好处,官府统计了这些逝者的亲眷后人,录有名册呈报与朝廷,有些已经在当地安排就职。
德城的百姓在瘟疫被治住之后大受鼓舞,重建家园的物资运来以后,民间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来。
朱达因表现突出,秦云璋本要提拔他,他却跪求等德城重建之后再接受提拔。
德城的百姓大受感动,在他岳丈家宅院附近,专门为他立了生祠。
朱达的名声也在鲁西一带传扬开来,就连他当初焚了他姑母,被人唾骂之事,如今也成了表彰他的功绩。他虽家境不富,但名声却是极其响亮了。
如今百姓知道,朱达多受岳丈家接济,百姓心疼他,常常趁着天不亮,将自家产的鸡蛋,菜蔬,或是粮食,不声不响的放在衙门后门口。东西虽不多,却情真意切。朱达一家常常热泪盈眶,他家人常说“皇恩浩荡”!
朱达却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位从京都里来,固执有主见的“陆先生”。
“陆先生”此时正在回京的路上。
有了秦云璋同行,所乘坐的马车又大又宽敞。秦云璋正靠在车厢壁上看着京都里送来的奏折。
陆锦棠坐在一旁给玉玳剥葡萄。
玉玳头枕在她的腿上,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说着说着,他就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和小豹子一起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陆锦棠调整了他的头,让他枕得更舒服些。
她正要拿过一旁未看完的书翻看,马车却猛地一震。
外头有些杂乱之声,“不好后退!调头回去!”
片刻之间,外头已经乱成一片。人声,马嘶声,以及地动山摇的声音。
秦云璋猛地抬头,提步出了车厢。
陆锦棠顺着半开的车门向外看了一眼,这一眼便不由惊住,有巨大的石块带着沙土从山头滚滚而落。
那轰隆隆,地动山摇的声响,正是巨石滚落发出的。
不是一两块石头,随着巨石滚落的还有诸多的碎石、沙石……
“山地滑坡,快转头回去!”外头的侍卫高喊着。
玉玳被巨大的震动和嘶喊声惊醒,他茫然的看着陆锦棠,“阿娘,出了什么事?”
陆锦棠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宽大舒适的马车,已经配备了最好的减震。可此时在地动山摇之中,马车摇晃的厉害,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翻到。
她想要抱着儿子跳下马车。
因为这一行人马,他们的马车是被保护在最中间的位置,后头还有好些辆车子,车子调头后退,倒不如人下车跑的快。
陆锦棠抱着玉玳,已经起身,车厢却猛然慌了一下,颤动的厉害。
陆锦棠一下子又跌回到车座上。
“有碎石!别出来!”秦云璋对车内吼道。
陆锦棠开口到,“人下车会快……”
话未说完,她便听见“噼噼啪啪”的声音,是碎沙石打在车厢壁上的声音,犹如下着暴雨一般。
陆锦棠担心这样拖延下去,马车会被拍在山上滚下的泥沙碎石之中。
可她猛然惊觉,马车动了!且是向着来时的方向急速的退去。
他们的马车,因是圣上乘坐,所以是一行里头,最宽大的,在这样狭窄的山道上,乃是无法调头的。
若是要往回跑,只能把马牵到车尾的方向,重新按挂。那自然要耗费许多时间,绝不会这么快呀?
“阿娘,这是怎么了?”玉玳要去推开车窗往外看。
陆锦棠却拉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揽紧怀里,“外头有山体滑坡,山石滚落,不要开窗!”
马车越跑越快,像是在与死亡抢时间。
在剧烈的晃动之中,颠簸了好一阵子,马车外头碎石打上那种沙沙声没有了。
陆锦棠估摸着,他们是已经逃离了碎石滚落的区域。
马车又颠簸跑了一阵子,才停了下来。
她立即推开车门往外看,这么一看,她却是全然愣住了。
秦云璋正站在原本是套马的车辕处,他原本的锦衣上,如今全是尘土石屑,乌黑的发上蒙了一层灰尘,还沾着许多碎石沙子。
陆锦棠怔怔的看着他。
他却仰脸冲她轻笑。
陆锦棠又低头望着他的手,他两手握在车把上他不是凭借马匹,他是用自己的体力推车的吗?
秦云璋身后气喘吁吁的跑上来许多兵将。
众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有些头上面上,还有被碎石砸伤的地方。
“这里虽没有山石滚落,但也靠近山体太近,再往回退走一两里地,再做休整!”秦云璋扬声说道。
陆锦棠惊讶的看着他,心头不由被震撼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自己妻儿的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所爆发的潜力真是惊人!秦云璋竟然以一人之力推动了这么沉重的马车?!连那些随行的侍卫都没能追上他?
一直到一行人停车休整的时候,她还处在震惊之中,恍惚不能回神。
秦云璋简单拍打了身上的灰尘沙石,便坐上马车,把玉玳抱在怀里,“玉玳怕不怕?”
玉玳小脸儿发白,却是摇摇头,“不怕。”
他没看到山石滚落的样子,不知道他们简直是在生死一线上走了一遭。若不是秦云璋保护着他们,他们即便没有被山石砸中,只怕也会受些惊吓和轻伤。
陆锦棠伸手去握秦云璋的手时,才猛然发现,他两手虎口之处都裂开了,往外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结痂。
她嘶了一声。
秦云璋却笑着摸摸她的头,“没事,不疼。”
陆锦棠眼眶微微濡湿,她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手,眼圈红红的。
秦云璋摸着她头顶的发,“小伤而已,真的不疼。”
陆锦棠拿出所带的药膏,正欲给他涂抹。玉玳的小鸽子却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上,轻啄了几下,金光笼罩在他虎口的伤上。
血痂覆盖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愈合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秦云璋还是忍不住惊奇瞪大了眼睛,他抬手轻抚玉玳的头。
玉玳脸上却没有什么防备紧张之色,只有懵懂和心疼,“爹爹为了救我和阿娘,才受伤流血的。”
“爹爹不疼,玉玳记住,你这本事,万万不可在人前展露,知道吗?”秦云璋沉声说道。
玉玳点头,“阿娘已经啰嗦了很多遍了,儿记得。”
秦云璋下车,去听闻禀报。
突然而来的山体滑坡,死了五人,伤了三十来人。
且山路被阻断,今日是无法上路了,距离此处最近的可以下榻之处,是官道旁的驿馆。
“让人先去驿馆准备,”秦云璋垂眸说道,“廉清,你带着几人,悄悄上山,去适才滑坡之处检察……”
廉清脸色一凝,“圣上是怀疑……这滑坡不是自然灾害?乃是有人……”
秦云璋面色不动,只微微眯眼,“我只是觉得,这滑坡来的甚巧。若是**,该知道是何人居心叵测,所图为何?若是天灾,那边是天意要警示朕什么,朕自当自省吾身,更要谨慎。”
他如今乃是天子,若是天意,三省吾身是理所应当的。
廉清拱手领命。
这一行人往驿馆去的时候,廉清带了几个人走山路,往滑坡的山头上而去。
玉玳养在宫里,自小吃的用的都是好的,这次出门倒是磨练了他的品性。
如今驿馆里一切从简,没有锦衣玉食,但比一路上在灾区吃的用的还是好了许多。
玉玳挑食的毛病都改了不少,就着胡饼吃了一盘子的炖菜,跟豹子玩儿了一会儿便睡了。
驿丞原是十分紧张,这一行人来的太突然,他们驿馆里什么都没有准备,能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前几日才采买来的菜蔬。
原以为自己定要挨骂了,可圣上一言未发,皇后娘娘也满脸的淡然。其余官员有些还沉浸在适才的惊吓之中,没有回神,竟没有一人抱怨饭菜简陋。
驿丞长松了一口气,因接待人数太多,他把驿馆里祝的杂役都挪到了后院柴房。
没曾想,半夜里又被惊动起来。
有人啪啪的拍门,要投宿驿馆。
“驿馆已经住满了,恕不能接待,往别处去吧!”驿馆里的杂役说道。
“如今已经是半夜了,实在赶不动夜路,就在这里歇上半宿,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往京都去了!”门外的人说道。
“也是往京都去的?”杂役很是意外,“听说今日在驿馆里住的那些人,也是往京都去的,你且等等,我去问问驿丞。”
门外的人颇有耐心。
杂役不知院子里住的乃是圣上皇后,以及京中官员。驿丞却是知道,听闻外头来的也是往京都去的,且圣上交代了,他们还有些人落在后头,今晚会回来。
驿丞还以为是圣上一行的人回来了,便亲自来看。
这么一看,却见这一行人的车马上,皆有一个“颜”字。
这不像是圣上一行的人呀?
“你们是什么人?”驿丞防备问道。
“我们是去往京都做买卖的商人!”门外人答。
“我们驿馆已经住满了,实在连一间房都腾不出,马厩里连拴马的地方都没有了,恕难接待。”驿丞沉脸说道。
门口的人朝里望了一眼,“罢了,看院子里的箱笼,想来您也不是推诿。我们只讨些热茶热饭,就在外头搭了帐篷,凑合半宿吧!”
门外说话的人出手很是大方,只要热茶热饭,却是给了一张百两的银票。
各地驿馆最喜欢接待的除了身居要职的官员,就是这些富商们了。
接待好了身居要职的官员,就有可能获得被举荐升迁的机会。可若是接待了富商,连等都不用等,好处都是现成的。富商们出手阔绰,往往打赏的钱,比他们一年的俸禄还多。
驿丞吸了口气,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这钱,拿是不拿呢?
照理说,他该回绝了把人赶走。里头住着的可不光是官员,还有圣驾呢!万一里头人不高兴,他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呀?
可是这些人他并不住在这里,只是讨一口热水热饭……
驿丞有些牙疼的吸了口气,“你们且等等。”
驿丞叫人关了门,脚步徘徊的往驿馆内院行去。
即便不能问了圣上,这会儿这么晚,他可不敢惊动圣上。但就算问了御前的侍卫,也是好的呀,起码责任不会让他全背了。
驿丞往秦云璋院中寻去的时候,秦云璋并未睡下,或者说,他是睡下又起来了。
因着廉清回来了。
“回禀圣上,前些日子的暴雨洪灾,确实让山体松动。”廉清拱手说道,“可是,今日滑坡那地带,也有人迹。”
秦云璋面色微微一凝,“有人迹?”
“听说这一带有山匪活动,洪灾之前就有落草为寇的匪徒。洪灾之后,他们更是人数加增。”廉清皱眉说道,“也许是山匪知道有京都来的官员要从此处经过,所以利用了已经松动的山石?”
“山匪乃是为财为利,可是今日遭袭之后,并没有人前来拦路要钱。”秦云璋眉头深凝,“他们做这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图什么呢?”
廉清也皱紧了眉头,“那是何人想要堵了这山路?是不想圣驾离开吗?”
“是商人,去往京都的,不投宿……讨口热茶。”驿丞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来。
他声音并不大,但夜里安静,秦云璋与廉清都是耳聪目明之人,不由都侧脸向外看去。
“这半夜还有赶路之人?胆子也够大了,不怕被山匪打劫么?”秦云璋语气缓慢的说道。
廉清面色一凝,立即提步出去,询问驿丞。
片刻之后,他又回来,“圣上。”
烛台跳动的烛光映在秦云璋的脸上,他眼中的光明明灭灭,“有何异常?”
“要讨口热茶的商贾,乃是在德城就遇见过的胡商,颜钧。”廉清神色莫名,他神情纠结,似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秦云璋点了点头,半晌才说道,“给他一杯热茶吧。”
次日秦云璋一行打点好了行装,预备上路之时,颜家的商队也在拆着帐篷。
颜钧端着一碗茶,茶香袅袅,他神态悠然的站在驿馆外头,眺望着远处的青山,闲适的抿着茶。
“咦,这不是那胡人吗?”玉玳脆生生的童音从驿馆院中传出。
颜钧转过头来,他亚麻色的发,映着晨光,十分耀眼,碧色的眼眸里,碎芒莹莹,“好巧,又遇见小公子了。”
陆锦棠从屋里出来,就看见玉玳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院子外头的颜钧。
而颜钧也正笑眯眯的看着她儿子。
陆锦棠一个箭步上前,将玉玳拉到身后,抬眼看向那个人高马大的胡人。
木兰去查他,回来就中了奇毒。他们上路遇上了山体滑坡,转到回来又遇上了他。陆锦棠不由皱眉盯紧了颜钧,这人到底是正是邪?他有什么企图?
“陆先生有礼!”颜钧把手里的茶碗递给随从,朝陆锦棠拱了拱手。
陆锦棠点头一笑,拉着玉玳就回了屋子。
带一行人正装待发时,颜钧竟然还没走。
“真是有幸在德城结识,又在路上相遇。颜某正预备去往京都,筹谋一笔大生意,不知可否与众位同行?”颜钧拱手对正欲蹬车的秦云璋说道。
也不知他是真的不曾知晓秦云璋的身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秦云璋眯眼看他。
两个男人对面而立,阳光洒落在两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身形拖得老长老长。
颜钧健硕,秦云璋精壮,两人站在一起,彰显着男人形态各异的阳刚之美。
玉玳推开车窗,掀着帘子,一脸兴奋,“好呀好呀,一起上路,人多热闹!”
陆锦棠将他拉了回来,“别乱说话……”
她话音未落,却听得秦云璋沉稳的声音,“也好,听闻颜家生意遍布西域,在西域诸国地位崇高,此次同行,若能增进大夜对西域诸国的了解,甚为美事。”
颜钧拱手,“多谢仁公,颜家备有大船在渡口,不如乘船去往京都?”
秦云璋闻言,眸色一深。
昨日山体滑坡,阻断了陆路。所以他们也准备去往渡口,转走水路。
已经命人去备大船,估摸着还得在渡口耽误上一日的功夫,才能乘船离开,可这颜钧,却是已经准备好船只了?
秦云璋笑的意味深长,“那正好了。”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一行官员加上一行商队,前后往临县的渡口而去。
陆锦棠在马车上眼眸深深的看着秦云璋,“怎么答应与他同行呢?我总觉得他怪怪的,在最巧的时机出现。”
秦云璋眸色深邃,“正是因为他奇怪,所以才要与他同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对他的了解有限,甚至连他图谋什么,都还不清楚,接近了相处,方才能了解他。”
陆锦棠抿了抿嘴,“话虽不错……”
大概是男人与女人的想法不同吧,她本能的觉得,既不了解,又觉危险的人,当远离才是。
秦云璋却是迎面而上……这就是性格不同造成的选择差异吧。
“我已交代廉清等人,片刻不离的守护在玉玳身边,他看玉玳的眼神,我瞧见了,会多家防备的,你不必担心。”秦云璋拍了拍陆锦棠的肩。
陆锦棠只好按捺下不安,缓缓点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渡口,才发觉颜家的准备真是相当的充分。
五艘硕大的大船,周遭还有二三十艘行进灵巧敏捷的小船随行保护。
这阵势,即便是秦云璋没有微服出行,也不算太寒酸了。
颜钧准备的这么体面,他当真是在驿馆“巧遇”这一行人吗?
“如今水患之后,听闻沿江有水贼作乱,所以大船上都配备了防身的兵器,还有小船可以敏捷的在江上穿行保护。”颜钧笑眯眯的对陆锦棠说道,“仁公与陆先生可以放心的乘坐我颜家的船,这一路定然平平安安。”
陆锦棠瞥他一眼,默不作声的提步走到秦云璋身后。
颜钧呵呵笑了一声,又上前与秦云璋说话,“听闻仁公一行也准备有船,明日方才能登船离开,何必多等一日呢?颜家的船足矣装载。”
秦云璋看了看颜钧身后的车马随行,“颜家只有这点儿货物,为何备了如此大阵仗的船舶?”
颜钧顺着他的视线往回看了一眼,摸着下巴微微一笑,“实不相瞒……这些船就是为陆先生一行准备的。”
秦云璋眉梢微挑。
“陆先生领着京都的医队,在德城做了许多好事,也叫我颜家的名声在鲁西一带传扬开来。陆先生救人之时,一直隐姓埋名,但她身份尊贵,我也是打听了的。”颜钧竟然挑明了说道,“圣上在德城现身,拜祭英武堂,虽然后来又隐去行踪,叫人不知圣上身在何处。但想来,若是颜家能维系好了陆先生,自然在圣上那里也能留个好印象。颜家若是得了圣上的信任,日后来往大夜朝与西域诸国,通商贸易岂不是更方便了?”
陆锦棠诧异的看了眼颜钧,他还真是大胆,他这会儿说这种话,等于挑明了他是知道秦云璋身份的。
他也说了自己是故意追上,故意同行……那山体滑坡的事情,他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是不是他所为?
陆锦棠心下犹疑之时,秦云璋已经笑眯眯的答应下来,“甚好,颜家既有如此诚意,我一行自然该给颜家一个表现的机会。”
一行大臣们听说要登船,早就急不可待。
在鲁西他们是吃够了苦头了,这里的生活哪里有京都那么舒坦?可是连圣上都没有叫苦叫难,还素衣简食,他们哪儿敢露出半分不情愿?
如今能提前登船返京,自然是大喜过望。
且看着颜家的商船,可是舒适奢华,船上的日子少了颠簸劳累,他们也能好好休息一翻。
大船数艘,秦云璋一家携了侍卫上了首船,颜钧不请自来,说要一路照顾好贵客,其余大臣都没敢往秦云璋所乘坐的船上凑,颜钧硬是凑了上来。
船行江上,这季节,从鲁西去往京都,恰是顺风。
硕大的船帆张起来,呼呼的江风将船帆鼓的满满的。两岸青山迅速退去,大船犹如江面之上的利箭。
陆锦棠站在船舷处,感受着江风拂面的清凉舒爽,听闻岸边的猿啼鸟叫,当真感受到那首诗里描写的情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微微闭目,江风甚大,吹得她都有些冷了。
忽的脊背上一暖,柔软的披风,带着淡淡的清香,落在了她的肩头上。
来人的脚步轻的陆锦棠都未能发觉,直到肩头这么一暖,她才知道身后的有人。
秦云璋功夫过人,脚步不叫人听见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陆锦棠轻轻一笑,说着“谢谢”笑靥如花的回过头来,接触到的却是一双碧色的眼眸。
陆锦棠从屋里出来,就看见玉玳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院子外头的颜钧。
而颜钧也正笑眯眯的看着她儿子。
陆锦棠一个箭步上前,将玉玳拉到身后,抬眼看向那个人高马大的胡人。
木兰去查他,回来就中了奇毒。他们上路遇上了山体滑坡,转到回来又遇上了他。陆锦棠不由皱眉盯紧了颜钧,这人到底是正是邪?他有什么企图?
“陆先生有礼!”颜钧把手里的茶碗递给随从,朝陆锦棠拱了拱手。
陆锦棠点头一笑,拉着玉玳就回了屋子。
带一行人正装待发时,颜钧竟然还没走。
“真是有幸在德城结识,又在路上相遇。颜某正预备去往京都,筹谋一笔大生意,不知可否与众位同行?”颜钧拱手对正欲蹬车的秦云璋说道。
也不知他是真的不曾知晓秦云璋的身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秦云璋眯眼看他。
两个男人对面而立,阳光洒落在两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身形拖得老长老长。
颜钧健硕,秦云璋精壮,两人站在一起,彰显着男人形态各异的阳刚之美。
玉玳推开车窗,掀着帘子,一脸兴奋,“好呀好呀,一起上路,人多热闹!”
陆锦棠将他拉了回来,“别乱说话……”
她话音未落,却听得秦云璋沉稳的声音,“也好,听闻颜家生意遍布西域,在西域诸国地位崇高,此次同行,若能增进大夜对西域诸国的了解,甚为美事。”
颜钧拱手,“多谢仁公,颜家备有大船在渡口,不如乘船去往京都?”
秦云璋闻言,眸色一深。
昨日山体滑坡,阻断了陆路。所以他们也准备去往渡口,转走水路。
已经命人去备大船,估摸着还得在渡口耽误上一日的功夫,才能乘船离开,可这颜钧,却是已经准备好船只了?
秦云璋笑的意味深长,“那正好了。”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一行官员加上一行商队,前后往临县的渡口而去。
陆锦棠在马车上眼眸深深的看着秦云璋,“怎么答应与他同行呢?我总觉得他怪怪的,在最巧的时机出现。”
秦云璋眸色深邃,“正是因为他奇怪,所以才要与他同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对他的了解有限,甚至连他图谋什么,都还不清楚,接近了相处,方才能了解他。”
陆锦棠抿了抿嘴,“话虽不错……”
大概是男人与女人的想法不同吧,她本能的觉得,既不了解,又觉危险的人,当远离才是。
秦云璋却是迎面而上……这就是性格不同造成的选择差异吧。
“我已交代廉清等人,片刻不离的守护在玉玳身边,他看玉玳的眼神,我瞧见了,会多家防备的,你不必担心。”秦云璋拍了拍陆锦棠的肩。
陆锦棠只好按捺下不安,缓缓点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渡口,才发觉颜家的准备真是相当的充分。
五艘硕大的大船,周遭还有二三十艘行进灵巧敏捷的小船随行保护。
这阵势,即便是秦云璋没有微服出行,也不算太寒酸了。
颜钧准备的这么体面,他当真是在驿馆“巧遇”这一行人吗?
“如今水患之后,听闻沿江有水贼作乱,所以大船上都配备了防身的兵器,还有小船可以敏捷的在江上穿行保护。”颜钧笑眯眯的对陆锦棠说道,“仁公与陆先生可以放心的乘坐我颜家的船,这一路定然平平安安。”
陆锦棠瞥他一眼,默不作声的提步走到秦云璋身后。
颜钧呵呵笑了一声,又上前与秦云璋说话,“听闻仁公一行也准备有船,明日方才能登船离开,何必多等一日呢?颜家的船足矣装载。”
秦云璋看了看颜钧身后的车马随行,“颜家只有这点儿货物,为何备了如此大阵仗的船舶?”
颜钧顺着他的视线往回看了一眼,摸着下巴微微一笑,“实不相瞒……这些船就是为陆先生一行准备的。”
秦云璋眉梢微挑。
“陆先生领着京都的医队,在德城做了许多好事,也叫我颜家的名声在鲁西一带传扬开来。陆先生救人之时,一直隐姓埋名,但她身份尊贵,我也是打听了的。”颜钧竟然挑明了说道,“圣上在德城现身,拜祭英武堂,虽然后来又隐去行踪,叫人不知圣上身在何处。但想来,若是颜家能维系好了陆先生,自然在圣上那里也能留个好印象。颜家若是得了圣上的信任,日后来往大夜朝与西域诸国,通商贸易岂不是更方便了?”
陆锦棠诧异的看了眼颜钧,他还真是大胆,他这会儿说这种话,等于挑明了他是知道秦云璋身份的。
他也说了自己是故意追上,故意同行……那山体滑坡的事情,他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是不是他所为?
陆锦棠心下犹疑之时,秦云璋已经笑眯眯的答应下来,“甚好,颜家既有如此诚意,我一行自然该给颜家一个表现的机会。”
一行大臣们听说要登船,早就急不可待。
在鲁西他们是吃够了苦头了,这里的生活哪里有京都那么舒坦?可是连圣上都没有叫苦叫难,还素衣简食,他们哪儿敢露出半分不情愿?
如今能提前登船返京,自然是大喜过望。
且看着颜家的商船,可是舒适奢华,船上的日子少了颠簸劳累,他们也能好好休息一翻。
大船数艘,秦云璋一家携了侍卫上了首船,颜钧不请自来,说要一路照顾好贵客,其余大臣都没敢往秦云璋所乘坐的船上凑,颜钧硬是凑了上来。
船行江上,这季节,从鲁西去往京都,恰是顺风。
硕大的船帆张起来,呼呼的江风将船帆鼓的满满的。两岸青山迅速退去,大船犹如江面之上的利箭。
陆锦棠站在船舷处,感受着江风拂面的清凉舒爽,听闻岸边的猿啼鸟叫,当真感受到那首诗里描写的情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微微闭目,江风甚大,吹得她都有些冷了。
忽的脊背上一暖,柔软的披风,带着淡淡的清香,落在了她的肩头上。
来人的脚步轻的陆锦棠都未能发觉,直到肩头这么一暖,她才知道身后的有人。
秦云璋功夫过人,脚步不叫人听见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陆锦棠轻轻一笑,说着“谢谢”笑靥如花的回过头来,接触到的却是一双碧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