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原五百
四季山庄里某个年轻俊秀的男子从漫长的黑暗中苏醒过来,眼中所见仍是一片黑暗。混沌中他的头脑里多出许多记忆,最终确定了他现在的身份——季寥。
这是他作为人的第二世了,前一世,他还是一名大四毕业生,即将出国留学的学霸,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就让他到了另一个世界。
还好他上一世已经有了类似的经历,加上在那个时代接触了很多穿越,这一次对新身份的接受,远比第一次要快很多。
而在季寥上一世之前,他却是一株草。他作为草是有自我意识的,但是都在漫无边际的孤独寂寞中度过。
后来不知怎么生而为人,才有了上一世十多年的学霸经历。
上一世他附身时,那身体只有六岁了。然后他在往后十多年里,接受了作为人的事实,并且这段人生,远比从前做一株草的时候多姿多彩。哪怕他在正常人眼中仍是属于不合群的一类,唯独他清楚为人的生活多么使他留恋。
这一世的身份要比上一世好的多。上一世他只是出身普通人家,这一世他生来就是眼下居住的山庄的继承人。
四季山庄的产业很丰厚,在这个国家的江湖也很有名气。
确实是江湖。
季寥通过记忆已经清楚他身处的世界,正类似前世华夏古代,并且有一群类似电影或武侠中可以飞檐走壁的江湖人。
四季山庄不但在江湖上有地位,在朝堂也有影响力,这是数代经营的结果。可以说季寥不用做任何努力,功名富贵便唾手可得。
但他也是不幸运的,因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在十岁的时候就瞎了。
身体的前任主人,显然对此是有怨气的。但他很会掩饰,并努力像正常人一样。对于外界,身体前任的主人是一个浊世佳公子,许多人都为他惋惜,亦有不少人暗自嘲笑。
只是久而久之,暗自嘲笑他的人就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那些人突然转性,而是他们许多人都在不同时间段里,莫名其妙有了不幸的遭遇。
而身体的前任主人正是幕后黑手,但没有人会怀疑他。
季寥接触到这些阴暗的记忆,颇有些感慨。只是那些事不是他做的,就不必太过于纠结。何况他现在重获新生,其实是有些知足的,即便眼睛看不见,那也是不打紧的。
作为一株草的时候,他也没有眼睛。
因此季寥虽然有了十多年做人的经历,可对于双目失明的生活,并非没法接受。
对于世界的认知,未必就需要用眼睛。
因为瞎了已经有十二年,这具身体的听觉、嗅觉以及其他感官都远比常人要发达,凭借身体留下的记忆,季寥开始起床。
身体原本的主人本就是一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季寥不希望一来就表现出异样。
按照往日的惯例,等他房间一有动静,就有侍女出现,开始服侍他洗漱。
侍女身上有淡淡的少女香气,清新好闻。纵然瞧不见对方,大约也能猜测她应该长得不差。他翻出身体前任主人的记忆,知道侍女叫小芹。这是个性格柔顺的小姑娘,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四季山庄,从五年前就开始伺候他,直到现在。
好在身体前任主人有自己的秘密,所以对自己的侍女保持着淡淡的疏离,因此季寥不必费太多心力,来瞒过这个身边人。
只要过一段时间,季寥身边的人,也会自然而然接受他的小转变。
他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少犯错。
用过精致的早点后,季寥开始在自己的花园里练剑。因为身体前任主人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所以他练剑的时候,会让旁人先离开。
如今正是春天,园中百花盛开。纵然瞧不见那些艳丽的景色,可花香鸟语,总是让人能舒展胸怀。
季寥长身玉立,先是仔细回忆了一边家传的四季剑法,才开始习练。
因为肌肉早已有千锤百炼的记忆,所以这一套剑法,只有开始时有些生涩,到后面就如行云水流。练完一遍,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练完剑法,运动量不小,却只出了细汗,可见这具身体很是健康和强壮。
季寥并无多少欣喜,他将长剑收回鞘中,想到另外一件事。
他意识到自己的剑法差了一点东西。
再度查找身体前任主人的记忆,季寥终于明白不对劲的地方。他的剑法没有出错,但是缺少了配合剑法的内劲。
这个世界的武学是有内力的,那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让身体瘦弱的人拥有强大的力量,高明的内功甚至可以延年益寿,百毒不侵。
但现在季寥在自己身体里找不到内力,用他目前所知的信息,那就是他现在散功了。
季寥略有些失落,然后又振作起来。既然内力原本是修炼出来的,那么现在没了,也未必不能再练出来。
可他也清楚一点,自己要达到身体主人原本的水平,怕不是一两年就能做到的。只希望身体原本主人做下的那些事没有被发现,否则他可能会有不小的麻烦。
哪怕他是四季山庄的少主人,一旦那些事被公布出去,恐怕都要成江湖上正道声讨的对象,更会给山庄带来许多恶意。
事实上他作为山庄的少主人,却是一个瞎子,已经让不少人对山庄生出觊觎之心。身体前任主人做下那些事,既是对那些嘲笑他的人的报复,亦是有选择性的剪除掉一些会给他带来威胁的人。
季寥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始继续练习剑法。
纵使没有内力的加成,四季剑法仍旧有不小的威力。从技击杀人的角度来看,这实是一套经过生死搏杀检验的武功。一招一式都经过无数改良,并在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中,化为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季寥甚至有把握,面对数十个普通人,依旧能靠着一把剑,将他们全部杀光。
不知不觉从春季剑法演练到秋季剑法,森寒的剑锋多出一股锐利肃杀之意,一些季寥看不见的明艳花朵,被剑锋轻轻扫中,便很快枯萎。同时随着花朵枯萎,季寥的体力竟也得到恢复。
他自然发现了这个蹊跷。
季寥再次停下练剑,慢慢蹲下来,手指去触摸到一段被剑锋扫中的花枝。身体长期适应失明后,给他带来惊人至极的灵敏触觉。因此感受到花枝的枯败,以及其中水分一点都不剩,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四季剑法和前任主人的大为不同。
同时他绝不是只恢复了体力那样简单,因为他竟一点都不觉得精神疲累。他想着,自己或许得好好测试一下现在的身体。
用了一会,季寥将自己的身体素质测试出一个大概。他现在能轻易举起四百斤的石头做很多动作,力气的底线,怕是要接近五百斤,甚至六百斤也说不定。他上一世是学霸,当然知道正常人的身体托举重物的极限大约是六百斤,所以对于现在的身体素质,都有些惊讶了。
因为没有内力,故而运用四季山庄的身法时,他不能像身体前任主人记忆中那样一掠就是七八丈的距离,但也能接近五丈。这个速度也是接近人体极限的素质,而且根据他现在得到的信息,这个速度在江湖人中亦是一流,可想而知身体原主的轻功几乎称得上惊世骇俗。
季寥还试了一下闭气,大约能保持半刻钟不呼吸外界空气,这份耐力亦是惊人。不过季寥从身体原主的记忆中得知据说世上有一门闭气诀,可以保持半个时辰不呼吸,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季寥目前最奇异的能力莫过于掠夺草木的精气,这个能力是身体原主不具备的,但季寥也不知道是如何来的。
也许跟他上上世是一株草有关,但在前一世,季寥是没有这个能力的。
掠夺草木精气用身体任何部位直接接触,效果是最佳的。用其他东西做媒介可以,但是掠夺草木精气的速度会减缓,距离也受到一定限制。
而且这个能力目前最大的作用仿佛是能为他补充精力,对于提升他的身体素质,好似没有多大帮助。
应该有些帮助,可能太细微,他暂时不能分辨出来。
但季寥不准备常用这个能力,因为他也曾为一株草,故而总有些不忍。说起来他为人后,依旧对草木有种特别的感情,记得前世一开始瞧见别人摘花还要难过许久,直到后来才慢慢适应。到了现在,他也不会有意摧残草木。
至于开始练剑时,剑锋扫到草木,直接将其精气掠夺,那是他始料未及的。
接下来又过了半月,季寥重新修炼出一些内力,但比起身体原主,依旧差距很大。只是他修炼的速度倒是很快,甚至有些惊世骇俗。他修炼一日增加内力,大约能抵得上常人十日,这是个很恐怖的数字。
另一方面除去掠夺草木精气的能力之外,季寥和花园的草木似能建立起一分特殊的感应,这种联系非常淡,却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掌控达到一个极高的层面,就像是多了许多模糊的视角。
尤其是集中注意力后,可以透过一些草木,对有的隐蔽角度建立起新的视角。而且他掠夺草木精气后,不会立即被身体吸收,尤其是他体力充沛时,吸收的速度很缓慢。但流进身体的精气却可以通过他转入其他的草木上,使其成长速度加快,甚至量足一点,可以使其在短短时间开花结果。
这种能力绝不是武学的范畴,像是传闻中的法术。
季寥发现这一点后,觉得这个能力有许多其他方面的用途,比如一些需要很长年份才有药效的珍贵药材,他可以通过自己的能力,轻易获得。
但他不准备立即实施,因为四季山庄并不缺钱,更不缺珍稀药材。不过对于他手上的一个组织,倒是可以多出一份收入来源。
因为身体原主是个有野心报复的人,暗地里建立了一个叫做二十四节气的组织,成立不到两年,已经帮他做了许多事。因为是暗中发展,所以现在不算特别强大,却也不引人注目。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凭借身体原主的心计,可想而知“二十四节气”必然成为江湖中黑暗势力的佼佼者。
只是季寥现在对于这个组织并无身体原主那样大的兴趣,因此在这半月时间还未主动去联系。
可后天就到了一月一度的密会时刻,他还是要去的。
接下来季寥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身体原主的父亲季山回来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有半月的时间让他准备,已经算是运气不错。
对于这个未曾蒙面的季山,季寥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毕竟他占据了人家儿子的身体,即使非他本意,但心下总有些歉意。
可让他立即认下这个父亲,那也是很难的。
好在身体原主似对自己的父亲亦有淡淡的疏离,故而季寥倒是省去一些麻烦。
在侍女小芹熟练的服侍下,季寥很快梳洗完毕。
季寥突然道:“怎么了。”
小芹有些意外,因为她对着镜子看到公子英俊的面容,一时有些出神。实际上她早已习惯自家公子俊逸非凡的相貌,但近来公子似乎比以前要温柔点,不似以前有些阴冷的气质,故而得她亲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芹只好羞涩道:“公子愈发俊逸了,奴婢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说完之后,却又突然脸色苍白。因为她想起公子是看不见的,自己怕是要让公子想起这件事。
小芹的手微微颤抖,后悔自己多嘴。像平日里一样少说多做不行么,偏偏要胡乱说话。
她几乎要哭出来,房间亦陷入诡异的静止。
季寥似无所觉,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微笑道:“出门吧。”
小芹看到季寥的神色,心下松了口气,连忙应了一声。她平静下来,心里无故有些酸楚,老天爷怎么就不长眼,让公子失明。
主仆二人便出了房门,径自往季山那边的小院走去。
路上季寥对小芹道:“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应该多说话,不要怕有什么不该说的,像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才好呢。”
他温言细语,对小芹震动极大,一时间竟有为他死了都情愿的心思。
“是,公子。”少女突然明媚一笑。
季寥亦笑起来,今天的行为确实不太符合原主的性格,但他不想永远带着原主的面具活着,一些春风化雨的细微改变,最终总会让人慢慢接受的。
何况身边的少女总归是要跟他接触很多的,让她对自己亲近许多,有利无害。
四季山庄的富贵已经过百年,但是山庄历代的主人架子并不大。
季山也继承了前面庄主的性情,为人并不严苛。加上唯一的儿子季寥又双目失明,平日里更是做派慈和。但他今次回来,并没有如过去一样在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原来他这次是从京城回山,因为他得到消息,先帝时的太医李景的传人据说在京城出现了,他希望找到这个人。
李景是四十年前公认的医圣,太医院的医术最高明的人,后来他辞了官,云游四海,据说要编造一本古今未有的医经。从那时起,他的足迹就踏遍名山大川,期间遇到过一次困难,季山的父亲救过李景一次。
后来季山的父亲受了重伤,四季山庄请来了当时最好的大夫都说没有希望了,那时候李景突然出现,只用了一夜功夫,就让季山的父亲活下来,由此又活了好些年头,才逝去。
那时候季山便认定李景是天下最好的大夫,后来季寥失明,季山就第一个想到李景,遗憾的是以四季山庄的势力亦找不到这位久已归隐的医圣。
这次得到李景传人入世的线索,季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却还是晚到一步,没有找到那个人。
本来有了一丝希望,现在又消失掉,就算是季山很有修养,亦没法平静。
外面穿来极有规律的脚步声,似珠落玉碎,十分清脆。季山连忙收拾好心情,他知道季寥来了。
不同于季山的儒雅温和,季寥对自己极为严苛,哪怕是走路,亦是规律到极点,每一步的动作呼吸以及距离,都看不出差别。
他越是这样,行走江湖以另一番姿态出现在旁人面前,就越难被发现他是四季山庄的少主人。
当然季山并不清楚自己的儿子是这样想的,只是为他这样严厉要求自己感到酸楚。他情愿季寥活的潇洒自在一点,也不愿自己儿子心里背着包袱。
但他没法劝,知子莫若父,他是知道自己儿子是何等孤高的。
隔了一段时间没见季寥,季山敏锐的发现自己儿子有了些微变化,但说不出来。
早有下山拿起湿毛巾递给季寥擦手,然后季寥才入座。
他不似一般大户人家那样要给季山请安,因为季山特意不要他这样做。
而季寥自然也不会先动筷子,笑问道:“父亲看着我干什么。”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句话,那是很正常的,可正常人都有眼睛,但季寥是看不见的。所以他能注意到别人的目光,究竟有多不容易。
季山曾经忍不住问过季寥如何做到这一点,季寥那时候只是轻轻道:“我是通过呼吸、心跳以及一些动作来判断的。”
那时候季山真的差点老泪纵横,因为普通人不费力能做到的事,季寥得付出很多,才能看起来跟普通人一样。
不过季山并不知季寥已经换了一个灵魂,而这个灵魂又比原本儿子的灵魂强大,思感很敏锐,对他的目光自然有感应,因此这并不是一件很费力的事。
实际上原本的季寥一开始虽然要通过呼吸心跳以及动作来判断对面人的行为,但到了后来,原本的季寥也能做到跟现在季寥一样的事。
因为长久处在黑暗中,他坚韧的意志力,使灵魂得到了升华。
季山当然了解不到这么多,尽量用极平和的语气,温言道:“我儿近来清减了。”
季寥道:“是么,我倒是没多大感觉,父亲远归辛苦了,先用餐吧。”
季山点了点头,如以往那样替季寥夹菜。
季寥没有阻止,即使不用季山夹菜,他也能轻松将喜欢的菜挑上。只是无论是以前的季寥,还是现在的季寥,都知道总得让这个老人为他做点什么,老人才会安心。
原本的季寥是孝顺的,现在的季寥却并不坏。
静待季山将菜加到碗里,季寥才开始动筷子。他吃饭的动作也是千锤百炼,极其优雅。哪怕他自己瞧不见,但外人瞧见,只会觉得赏心悦目。
仿佛不同的两个人,在这一刻得到某种和谐统一。季寥吃着可口的菜,仿佛跟原本的季寥得以灵魂共鸣。
如果是正常人类穿越到季寥身上,对此肯定很忌讳,而季寥不同,他最开始是一株草,养成了一种无我的性情,对此并非很在意。
确切的说这种感受,反而让他有种别样的感触。
他做了人,很喜欢情绪在内心滋生的感觉。但不能说他是个柔软的人,因为他做事时又是另一番模样,会十分投入,不受情感干扰。
一顿饭很快就过去,早有下人娴熟的收拾碗筷,而父子俩直接去了书房。
季山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十六岁就考中了举人。很多人都认为他可以考中进士,但他终其一生也没去参加会试。只因为他生来就要继承四季山庄的家业,做官就不是首选了。有个举人身份,已经足够和山下的官府打交道。
他照旧抽了些古文跟自家儿子探讨,早有准备的季寥自然应答如流。
得亏他学霸的经历,加上继承了原本季寥大部分记忆,否则季寥还真不好过这一关。而且有了这半月时间缓冲,对他更是有利。
所以虽然附身到这具失明的身体上,但其他方面都很好,连运气也不错。
季寥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的。
其实只要还能做人,他都会有些满足。
最后季寥问了句季山出乎意料的事,他道:“父亲这次出门是不是很不顺利。”
季山不知如何让季寥发现了这点,但他知道既然被发现,那么总也瞒不住的,只好和盘托出。
季寥没有露出季山猜想那样的失望神色。事实上季山决计想不到那个他寻找的医圣传人是季寥手下二十四节气之首,代号“立春”的人。
春意味着风和日暖,鸟语花香;春也意味着万物生长。季寥找到这个人时,便决定让她做二十四节气之首。哪怕她在组织里,武功绝非最高的人。
只是立春即便已经继承了医圣的医术,但也不能让原本的季寥重见光明。
她也是二十四节气中唯一一位知晓季寥身份的人,至于原本的季寥为何肯信任她,只因她已经做了原本季寥的女人。
这并不是让现在季寥意外的事,他懂得身体的原主确实有很大的魅力。何况他瞎了,总会让女孩子不自觉怜惜点。
所以世上有些好女孩,总会爱上坏男人。
现在的季寥并不坏,所以他得了季山的提醒,想到此事,突然有些头疼。
既然想起这件事,季寥就准备把它办妥帖。说实话,平常人都会怕麻烦,而季寥却有些不同,他不喜欢没事做。因为他做一株草时,已经受够了无事可做。
季山注意到自己儿子神态有些变化,他以为季寥是遗憾没有找到那位小神医,因此安慰道:“没事,只要那个小神医还行走江湖,咱们总能将他找到的。”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小神医是女的,且跟原本的季寥很亲密。
季寥自然不会解释,他向着季山躬身一礼道:“父亲为我费心了。”
季山连忙扶起他,说道:“其实都怪爹爹没用,否则也不会连累你……”后面他的话却说不出来,因为季寥的失明是他一生中最难过的事,甚至他情愿少活三十年,都不愿意见到这样,但这件事跟他又脱不了关系。
他实是要远比季寥难过的多,却不能表现出来。
季寥从身体原主的记忆里隐约知晓一点他失明的缘故,而他对于失明的芥蒂并不如原主那般深,所以他设身处地,便能体会季山的心情。
他拍拍老人的背,轻轻道:“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再没有之一。”
季山胸口一热,过了好久,才道:“寥儿你真的长大了。”其实他知道以儿子的聪明如何查不出真相,所以对于从前季寥的淡淡疏离,只能苦在心里。今天季寥这番话,让他终于明白儿子肯跟自己亲近了。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竟有机会成为现实。
季寥微微一笑,说道:“毕竟再过三个月,我就二十三了。总不能让父亲为我操心一辈子吧。”
季山这才意识到离季寥失明已经十三年,他也有十三年没见过那个女人,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她活着。
人老了就喜欢回忆,往事如潮,季山一时竟怔住。
季寥悄悄掩上房门,从书房离开。
他走出季山的书房,温和的笑容渐渐消散,自言自语道:“这就是你放不下的执念么。”
心口的隐隐作痛,正是身体原主的回应。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回道:“我帮你便是。”
原来季山年轻时有过一位红颜知己,那是南疆的苗女。只是作为四季山庄的少主人,季山是没法娶她的。后来季山娶了季寥的母亲,过了十年,那个苗女突然出现,用一种蛊,弄瞎了季寥,后来季寥的母亲为此忧愤成疾,过几年也走了。
原本的季寥恨的不是自己眼瞎了,更恨母亲为此伤心病逝,对慈父也因此生出怨念。但一切恨意的根源,仍旧是那个苗女。
这是他魂飞魄散都要留下的执念,一直掩藏在身体里,直到刚才终于爆发出来。
季寥应下了此事,自会去做到。
这一段恩怨纠葛,身体原主和他母亲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而季山和苗女却是祸端的根源。身体的原主可以原谅季山,但那个苗女,绝不原谅。
只是南疆终是神秘莫测的地方,才成立两年的二十四节气还没渗透进去,从而找到那个苗女,不过也快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首次决心要杀死一个人。
季寥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如同止水。不是因为身体原主的强烈要求,而是觉得那个苗女确实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淡淡的杀意,似乎让体内的执念确信了季寥的承诺,心口的疼痛渐渐散去。
季寥走出足下的长廊,小芹一直在长廊的尽头候着。他道:“明天我要下山一趟,你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小芹默默点头,因为这两年季寥经常会离开山庄几天,且不会带任何人。
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事情,却从来不敢问。
早先过来时雀跃的小芹,又似乎变回原来的样子,只因为她觉得公子还是原来的公子。
不过一会,季寥突然道:“今后庄主问你关于我的事,你直接告诉他,不必隐瞒。”
小芹听到后,展露出笑颜,公子真的变了,而且他知道的,庄主从前问她关于公子的事,她真的一个字都没说过。
原来公子一直都信任她,她觉得自己活了十几年,没有一天会比今天开心。
“你在笑什么。”季寥侧过头问她,如同点墨的瞳孔,反应出少女姣好的面容,像是他真能看见她一样。
少女怦然心动,却罕见的撒娇道:“奴婢就是开心。”
季寥笑着摇头,说道:“傻姑娘。”
小芹嘿嘿笑着,竟而哼起小调,若百灵鸟一样欢快。
听着少女欢快的哼着小调,季寥心情也明媚起来。一个人若是心里有光明,到哪都不是黑暗。
…………
季山发现季寥离开后,已经过了好些时候,他看着轻轻掩盖的房门,笑了笑。过去一段时间奔波留下的疲倦如潮水涌上来,他选择了睡觉。
这一觉前所未有的踏实,等到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准备叫上季寥一起用早点,没想到季寥的侍女小芹告诉他,季寥很早就下山去了。
季山习惯性想问一下季寥的去向,话到嘴边却收住了。
小芹看到季山想问的样子,大大方方道:“庄主,公子临走时说下个月是你的寿辰,他去给你挑礼物。”
季山不由一笑,说道:“他有这孝心,就是最好的礼物。”
同时季山心道:感谢上苍,寥儿终于长大了。
…………
季寥没有骑马,没有坐车,而是一个人走路下了山。天未亮他就动身了,因为对于一个瞎子来说,白天和晚上并无太大分别。如果有,那就是黑夜的时候赶路更清静。
二十四节气密会的地点在山下的府城,任谁也不会想到在四季山庄眼皮底下会有个江湖势力潜藏着。正因想不到,所以即使有人察觉出二十四节气的存在,也找不到这个神秘组织的根脚。
密会的时间是明天,季寥进城时天色还早,便去了城里最有名的酒楼——醉香阁。
有人说在这里吃的不是饭,听的不是曲,而是金闪闪的黄金。
醉香阁的所有食材都是最好的,包括唱曲的姑娘也是。
醉香阁共有三层,第一层是有钱人能去的地方。当然能进入醉香阁,有钱是最低标准。
第二层是有钱有势才能进入的地方。
至于第三层,据说只有得到醉香阁的认可才能进入,并且在里面能得到的享受,可谓堪比王侯。
季寥是有资格进第三层的,但他现在坐在第二层。
醉香阁的第一层是用包厢隔开的,第二层却没有包厢。这似乎让第二层的格调不如第一层,但事实绝非如此。
到第一层吃饭的人可能是真的想吃饭,到了第二层吃饭的人,多是想来认识人,或者想被人认识,故而实在没必要用包厢隔开。
整个醉香阁第二层都很开阔,北面的青山白云,南面的江水滔滔,皆可收揽眼底。
“公子是第一次来咱们醉香阁么,那北面就是四季山,四季山庄据说就建立在白云深处,南面是洗剑江,乃是因四季山庄第一代主人在此洗剑,从而得名。”一个侍者前来问候季寥,并向他介绍醉香阁附近的风景。
当他说出这番话,季寥含笑道:“你说的风景我都知道,只是我看不见。”
侍者“啊”了一声,然后一个管事小跑过来,额头都是冷汗,拉着侍者连忙跪下道:“季公子他第一天来,还不熟悉情况。”
侍者是管事的侄儿,他废了好大劲才让自家侄儿进入醉香阁,哪知道他太想表现自己了,因此才说出这番话。最重要的是,季寥从来只去三楼的,所以常来第二层的客人画像并没有他。管事也是因为凑巧见过季寥一面,才了解他的身份。
季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显然不是对管事在说话。
侍者反应很快道:“小的叫卓青。”
季寥手指叩在桌面上,道:“超卓的卓,青草的青?”
“是的。”卓青回道。
季寥笑道:“从哪里来的。”
卓青道:“乡下。”
季寥又对管事道:“你们之间有亲戚关系?”
管事浑然料不到季寥会猜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好老实道:“卓青是我侄儿。”
季寥道:“你侄儿多大了。”
“十五。”管事道。
季寥突然问道:“你让他做我的随从,怎么样?”
管事惊讶不已,本以为季寥会生气,没想到季寥竟话锋一转,要让卓青做他的随从。这要是真的,自然远比当醉香阁的侍者前途要广大很多,可是卓青凭什么能入季寥的眼。
他在醉香阁呆了好些年头,着实见过不少事,因此一开始惊喜,然后就开始迟疑。但卓青直接道:“叔叔,我愿意。”卓青虽然只是个乡下小子,可他一直梦想着出人头地。他愿意来醉香阁做侍者,本就是为了结识大人物。正因出身太低,才知道每一个机会他都需要牢牢抓住。
既然卓青已经答应下来,管事自然不能反对了,否则就是得罪季寥。
虽然听说眼前公子的脾气很好,可他若是惹到对方,根本不用季寥开口,有的是人来收拾他。
季寥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收一个随从,只因为这个卓青会武功。江湖那么大,随便都能见到会功夫的人,这本不是稀奇的事。
但卓青的呼吸和走路的动作,表露他的武功路数和某个人很像,那就是惊蛰。
前面就说过,二十四节气中,立春为首,但立春绝不是武功最高的人,武功最高的人是惊蛰。
有大儒注经解释“惊蛰”道:夫理有常有变,然有变而常者,有变而变者。其在于物,雀变为蛤,鹰变为鸠,此应气之变,变之常也。
惊蛰正是一个常常变化的人,这跟他的武功有关,亦是让身体原主琢磨不透的人。从身体原主的记忆判断,惊蛰的武功甚至不在他之下,当然也大有可能在现在的季寥之上了。
原本的季寥对惊蛰记忆深刻,对他的武功路数很是熟悉,才会让现在的季寥很快发现卓青的功夫跟惊蛰一脉相承,哪怕他的武功实在粗浅。
季寥要掌控二十四节气,不露出马脚,有两个人是必须要关注的。这自然是惊蛰和立春。
立春武功不高,却能成二十四节气之首,跟她绝顶的医术有关。二十四节气中大部分人都被她医治过,尤其是惊蛰,立春救过他的命。否则以惊蛰那样的人物,即便原本的季寥手段厉害,也难以将他招揽进二十四节气。
惊蛰曾说过,他的武功从来只一脉单传。
原本的季寥曾开玩笑说让惊蛰收他为徒,因为他对惊蛰的武功很好奇。惊蛰似乎有心动,因为季寥实是学武的不世奇才。但最终惊蛰拒绝了,他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季寥不适合。
原本的季寥又问,什么人才适合。
惊蛰当时道:能飞到天上,也能把自己埋进泥土里的人。
原本的季寥便明白了惊蛰的意思,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是四季山庄的少主人,天生的贵公子,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在天上的。
那时候他就觉得惊蛰可能隐隐猜出他的身份,但原本的季寥没有去确定。
正如惊蛰所言,他自己是一个可以将自己埋进泥土的人,这样的人又何必迫他太紧,等他到了淤泥里,纵使将他翻出来,那也弄得自己一身脏。
但现在机会是自己送上门的,季寥没有错过的道理。
因为季寥知道一门独特的武功,必然很难找到适合的传人。人的生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惊蛰未必肯费精力再去找一个传人。
何况卓青的武功实在粗浅的很,所以惊蛰必然不会离开他太远。
而且明日入夜之后,便是二十四节气密会之时。
季寥有九成把握,惊蛰就在附近。
只要惊蛰在附近,季寥便有机会见到他。从他的反应,自然可以看出惊蛰是否了解到季寥就是二十四节气的创立者。
不过发现卓青是意外之喜,季寥来醉香阁第二层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此事。
他在这里不但是为了吃饭,更是为了等一个人。
季寥先让卓青去找个唱曲的姑娘来。
“鉴湖秋水碧于蓝,心赏随年淡。柳外兰舟莫空揽,典春衫,觥船一棹汾西岸。人间万事,暂时放下,一笑付醺酣!”
一曲《平湖乐》自薄施粉黛的琵琶女手上娓娓奏出。
远处有人鼓掌道:“妙妙妙,不知姑娘所奏,乃是出自哪位大家的新作。”
这人一身华服,身形富态,脸上的肥肉挤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实是应了那句富态可掬。
但季寥却听到他的脚步声跟庞大的体态极不符合,步伐轻盈似飞燕一般。足以说明他的轻功已经远比许多江湖人都高明,已然抵达一流的境界。
季寥知道他等的人终于到了。
琵琶女似认得来人,盈盈一礼道:“金先生,这曲子是《平湖乐》,词是这位公子刚填上的。”
金先生目光掠过卓青,直接落在一边安安静静坐着的季寥身上。
他眼皮稍稍睁开,一缕精光爆闪,若瞌睡的老虎睁眼,能令百兽惶惶。但季寥波澜不惊,似毫无所觉。
金先生心里先是一惊,然后笑起来,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四季山庄的少主人,怪不得有如此文才。”
季寥含笑道:“金兄谬赞,实不敢当,相请不如偶遇,还请金兄入座。”
他目视金先生,摆出一个请的姿势,气质高雅,风度翩翩,让人不忍拒绝。
金先生见他这番做派,甚至都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四季山庄那位瞎了的少主。他根本没法肯定对方到底是不是瞎子,久历世事的锐利目光落在季寥那双平静如深渊的眸子里,当真是一点波澜都生不起来。
他心道:如果不是瞎子,他怎么能做到如此淡然自若。
这下他是真相信这就是那个瞎了的四季山庄少主人。
金先生笑呵呵坐到季寥对面,说道:“我看季公子可不是偶遇金某。”
季寥淡然道:“一时兴起,本不确定金兄一定会来。”
他说完后,又接着道:“但我来了这里,又实在想‘偶遇’金兄一次,故而已经决定在这里等一天,不过我运气还不错,没等多久,就让我遇到了金兄。”
金先生道:“那季公子想‘偶遇’金某做什么?”
他刻意咬了“偶遇两字。
季寥微笑道:“听说金兄的药材生意做得很大,因为只要有钱,在金兄这里,无论多么年份久远的名贵药材都能买到。”
金先生眼睛眯起来,道:“都是朋友们的抬举,我也就靠这混口饭吃,比不得四季山庄。”
季寥笑了笑,不以为恼道:“我想和金兄一起做药材生意。”
金先生道:“做药材生意虽然赚钱,但也辛苦,我记得四季山庄的产业可没有涉及到药业的地方。”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金先生的药材生意能做起来,不但跟他手里有名贵药材资源,更和他不允许别家做这个生意有关。
不过四季山庄要是想做药材生意,金先生肯定拦不住,但是他不信四季山庄的药材资源能比得上他。
江湖人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资源,有势力,便有金山银海。
季寥道:“我就问一句,金兄到底有兴趣跟我合作么。”
金先生笑吟吟道:“如果季公子能代表四季山庄,金某当然愿意。”若是分些利润,能搭上四季山庄这艘船,金先生乐意之至,因为这代表了他可以不只做药材生意。
季寥道:“我只代表我自己。”
金先生叹了口气道:“那只怕我得好生考虑。”
季寥道:“金先生考虑好了,可以随时来四季山庄找我。”
他竟也没有多劝,这又出乎金先生意料。金先生完全猜不到这个四季山庄的公子爷究竟是什么意思,拿他做消遣?
金先生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他纵使消息再不灵通,也还是知道四季山庄的少主人绝对是很出色的年轻人。
他迟疑一会,终于问道:“我考虑好了去四季山庄找季公子,那时又当如何?”
季寥悠悠道:“如果现在金兄跟我合作,咱们可以利润五五分,如果金兄去四季山庄找我,那么我要占利润的九成。”
金先生大笑三声,忽地阴测测道:“公子莫不是拿我开玩笑?”他觉得季寥言下之意,乃是想要夺他的产业,这肯定不能答应,也是跟他结仇。他纵使不想得罪季寥,但此刻亦容不得示弱。
季寥面色不改道:“绝非玩笑。”
金先生瞪着季寥看了良久,最后声音低沉道:“季公子就算你做了四季山庄的主人,也不该在金某面前这么讲话。”
季寥只是微笑,却不再说话了。
金先生见季寥模样,怒气勃发,想要一掌拍碎这金丝楠木桌,但又想到自己可是占了醉香阁的股,因此忍住,终于和季寥不欢而散,拂袖离去。
刚刚金先生显露出上位者的威势,吓得琵琶女身体发软,哪怕金先生离去,身体一时也坐不直。反倒是季寥新收的随从卓青,竟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季寥从袖子里掏出一片金叶子,递给琵琶女,温和地说道:“让你受惊了,金算盘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这些日子你别来醉香阁卖艺了,免得碰见他。”
金算盘正是金先生的外号,说起来琵琶女并无得罪金算盘的地方,但季寥了解这个人,外宽内忌。如果他再来醉香阁,又看到琵琶女,必然会想起今天和季寥的不快,那时候琵琶女肯定会吃苦头的。
即使往来醉香阁的人多是财大气粗之辈,但一片金叶子的赏钱对于琵琶女而言依旧不菲。足够她休息一个月,另谋出路。
琵琶女连忙谢过季寥,还想再给季寥弹一曲。
季寥摆手拒绝了,说是兴致已尽,让她离去。
卓青目视琵琶女婀娜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颇有些不舍。他毕竟才十五岁,年少慕艾再正常不过。
季寥道:“你喜欢,可以去追她。”
卓青面色一红道:“没有。”
季寥摇头道:“她这样的女子,将来你能追到许多个,但那时候你肯定找不到今天这般心动的感觉。”
卓青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季寥的另一层意思,喜道:“公子也觉得我能成一番事业。”
季寥微笑道:“当然,谁叫你运气好,被我收作了随从。”
卓青不由挠头道:“我还以为公子觉得我是个人才。”
季寥道:“你确实也算人才。”
卓青复又喜道:“真的。”
季寥随意的点了点头,这看起来似毫无诚意,于是卓青不免又怀疑季公子拿他开涮。
卓青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他说道:“公子为何要那个金算盘跟你合作做药材生意,他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也不会同意跟公子合作的。”
季寥道:“你也认为他一定不会同意?”
卓青刚想说“是”,马上反应过来道:“不是。”
他还算有些脑子,知道就算他真的认为是这样,也不能当着公子面说。
季寥道:“我跟你说,不用一月,金算盘这府城第一富商就会到四季山庄求我跟他做药材生意,并且只要一成利润。”
卓青很想说“公子你莫不是在吹牛皮。”
可很快他便想到一件事,就算季寥想要吹牛皮,也不会对他吹,毕竟两人身份地位差距太大了。
那么季寥说的便是实话,以他聪明的头脑,根本想不出用什么办法做到季寥口中说的事。除了强迫、下毒这类的威胁办法,莫不成季寥还有别的手段。
但他觉得季寥这样的人用不出这种手段,即便他们才认识不久。
而且季寥如果这样做,那么为人也太令人不齿了一点。
卓青看着这位拥有完美相貌和教养的浊世佳公子,真的没法将他跟卑鄙小人联系到一起。
接下来季寥吃了一顿清净的饭,同时让卓青和醉香阁解约,并跟卓青定下身契。从此之后,卓青便是季寥的随从,自由得到一定限制,同样也离他出人头地的目标更近了。
季寥做完这一切,很想猜测惊蛰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转瞬他又觉得自己太无聊了点,随即想到离二十四节气的密会还有足足一天的时间。难得离开山庄,他应该趁这些闲暇做点别的事。然后他便想起了对小芹说过自己下山可是要为季山挑一件寿礼。
…………
卓青已经跟着季寥去城南的花木坊逛了六家店,那些各色各样的盆栽简直晃花了他的眼。可以说他从没想过那些寻常的花木,经过一番精心的培育裁剪后,竟有他想象不到的风姿。
有好几盆华丽的盆栽看得他都心动不已,但是季寥根本就瞧不上。
不对,卓青想到的是公子分明就看不见嘛。
他觉得莫非是公子看不见的原因,所以才一盆盆栽都没有选。自己跟着公子来,就应该当公子的眼睛,提醒下他哪些盆栽精致好看。
但说实话,以卓青对盆栽的鉴赏能力,他觉得这些花木店的盆栽都很好看。故而他认为自己的选择,跟公子蒙着眼选实是没有区别。想到这里,卓青干脆选择闭口。
季寥终于停在一株青松盆景面前。
卓青见此,都不由心中暗赞。
只见这青松挺拔,枝叶堆积如云,共有九重,像是九重天一样。哪怕是人工修剪,能长成这样,那也是分外难得。
“小兄弟也看上了这株九重天?”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卓青顺目过去,看到个身着青色绸衫的老人,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模样。
季寥朝着老人含笑见礼道:“原来这盆景叫九重天,倒也恰如其分。”
卓青听了季寥的话,不禁佩服自家公子,明明看不见,偏偏如此云淡风轻的应和,如果他不是知道真相,只怕也以为公子认真打量了这株盆景。
老人见季寥彬彬有礼的样子,心下生出好感,说道:“小兄弟也对盆景感兴趣?”
季寥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我准备买个盆景,送给家父。”
老人听见后,心下遗憾,暗道:果然如此。盆景是他的一大爱好,但是平日相交的人中真心喜欢盆景的人并不多。那些大户人家栽种盆景,多是为了点缀应景,而非真心喜欢。如今见了这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心生好感不由多此一问,果然对方也不是对盆景特别有兴趣。
老人道:“你现在是看中这个九重天了?”
季寥点头道:“我觉得这株盆景还不错,莫非老先生对它有兴趣,若是如此,我可以去找找别的。”
老人知道这盆景有问题,本来见季寥不是同道中人,不愿多说什么,但季寥如此尊老,他终究有点不忍,隐晦说了句道:“这九重天可是不易养活,你不如看看别的。”
季寥微笑道:“多谢老先生提醒,不过我家里的花匠倒也中用,应该能养活的。”
另一边店家已经过来,说道:“公子好眼力,这株九重天可是咱们店的镇店之宝,只要你买下,我们自会将养护的办法悉数告知,不会存在养不活的状况。”
季寥点头道:“那就有劳了,请问多少钱。”
店家道:“五百两纹银,童叟无欺。”他说话时,看了老者一眼,意思是请他不要多话。
老者被他一盯,更生起怒气,道:“好个黑心店家,这九重天根都烂了,你还要收人家五百两银子。”
店家哪知道这个老者如此直白,直接说出九重天的秘密,他忙道:“老先生,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可不能乱说话,砸我招牌。
老者道:“那你敢和我立下字据么,我出五百两银子,将这盆景买下,然后咱们当面刨开盆里的土,若是里面的根都腐烂了,你不但要赔我银子,我还要送你去坐大牢。”
店家明知这九重天盆景有鬼,当然不肯接话,说道:“本店的规矩是货已卖出,概不退回。”
老者道:“你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不敢照我说的做。”
店家见老者逼迫得紧,知道季寥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盆景的问题,不会买了,便讨饶道:“老先生你也是行家,我这九重天曾有人出三千两,我都是不肯卖的。我标价五百两,要是这位公子贪便宜买下,那是他眼力不济,他要是发现蹊跷不买,我也不会多劝一句。何况我养它十年,当祖宗一样伺候,才长成今日这般模样,难不成还不值得五百两。”他做生意是和气生财,就算季寥不买,还是希望别恶了对方。否则东西没卖出去,还赔上恶名,那就更不值当。
老者不由默然,店家说的也确实有道理,平常时候,这九重天确实当得起三千两的价钱。要是有官员图个彩头,买去送给上官,便是五千两都是值得的。将九重天精心培育成如今模样,其中苦功,的确有五百两以上的价值。
季寥忽然开口道:“这样吧,我出一百两,你将它卖给我。”
老者见话都说明白,季寥还是执迷不悟,道:“小兄弟莫不是同情他,你这没有必要了。”店家纵然费的苦功多,但做生意哪里能没有风险,在他看来,季寥没有必要同情这个店主。
季寥道:“多谢老先生提醒,实不相瞒,我其实是知道这株盆景根子腐烂了,但我有办法使它起死回生,所以才肯出钱买下。”
他又对店家道:“要不是我能救活它,它现在确实如老先生说的那样一百文都不值。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卖给我,要么等它过两天枯死。”
季寥说完后,没有半分起伏的漆黑眼眸平静的看着店家。
店家感到压力颇大,犹豫一会才道:“公子,你如果真的有使草木回春的手段,我愿意白送给你,不过……”
季寥道:“你要问我如何救活它?倒不是我想隐瞒,只是这办法除了我,旁人是做不到的。”
店家忙道:“公子有这手段,当然是千金不易,只是我这里还有一株金风玉露也快死了,我想求公子将它救活,只要公子肯帮忙,九重天我便白送给你。若是救不活,我也不敢再将九重天卖给你,只求公子不要将今天的事说出去就成。”
季寥沉吟了一会,还是答应了店家的请求。
老者对季寥如何救治根系腐烂的盆景亦是好奇,便留下了下来。同时季寥刚才的举止,让老者对他的品性大为赞扬。
他见过许多年轻人,出类拔萃的不少,但如季寥这般不浮躁,有涵养的却是未见过。接下来季寥让店家打来一盆清水,又要来花剪。
盆景的泥土略带潮湿,但也不软,可季寥的纤细修长的手指如同铁锹一样,轻轻松松将泥土翻开。而且他手指灵活,翻土极细致,不一会,整株青松的根系都露出来,大部分都呈现紫黑色。之后季寥拿起剪刀,干脆利落的将腐烂的根部剪掉。他的手法是如此精准,几乎保证了每一根被剪去的根须都是病腐无用的,将那些还保留功用的根须留下。做完这一切后,季寥又开始修剪青松盆景的枝干,直接将如同堆云的枝叶裁剪去大半。
做完这一切,清理好散落在泥土的腐烂的根茎后,季寥又将青松在栽回土里,将泥土平整。
最后季寥将手伸进盛满清水的盆子里,仔细的将藏在指甲里以及手上的污泥洗净。店家又打来了一盆清水,如此反复洗了几次,最后用毛巾擦手之后。季寥便道:“它已经能活下来。”
卓青在一旁惊讶道:“就这样简单?”说实话他受到很大冲击,因为刚才季寥熟练的修建根须和枝叶,哪里像是看不见的样子。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事实,他怎么都无法相信。
而且修剪根茎和枝叶就能救活这株盆景,确实也太简单了点。
倒是店家有些理解,他道:“我听过一些老花匠说过类似的办法,只是如果不对草木的习性极为熟悉,直到了如指掌,确定所有病腐的部位,依旧很难起到回春之效。”他知道这种办法,但只要留下一点病腐的根茎,对于生机脆弱的盆景都将是危险的火苗,过不了多久,腐病将会再生,而且他还看出季寥修剪枝叶的用意,无非是减轻剩下那寥寥可数完好根须的负担,使其汲取的泥土养分,能够维持盆景的正常生长。
其中分寸的掌握将是最关键的一点,若有差错,依旧不能将其救活。
但看了季寥行云水流的裁剪技法,对盆景的了解就像宰了十几年牛的屠夫那样,对任何细节部位都心中有数。由不得店家不信,季寥确实大有可能将这株盆景救活。
实际上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清楚,那就是沈炼从周围借了一点草木精气,渡入盆景中。如果现在将泥土重新翻看,会看到一些新生的根茎。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季寥才能笃定盆景被救活了。
紧接着季寥又如法炮制,将店家端来的另一盆盆景救活,也就是一盆叫做“金风玉露”的紫荆花。这是个异种,叶子金黄,花却极娇艳水嫩,如含玉露。当季寥修剪它时,竟还有些羞怯的情绪传出来。
季寥不禁心里稍稍惊讶,这盆盆景竟有了些许灵性,只是跟他过去比较,还是有天壤之别,不可相提并论。
季寥见此,有些怜惜它,便多渡了些草木精气给它。如果它运气好,千百年后,兴许也有机会成精,甚至跟他一样托生成人。
做完这一切后,老者见到这盆金风玉露也极为喜欢。何况季寥表现出的技法,让人不由信任他,所以老者决定将这盆盆景买回去。
他道:“店家,这盆金风玉露我买下了。”
店家犹豫道:“虽然看情况它是能活了,可要是老先生买回去,万一不活,你可不能找我麻烦。”
老者哼了声,道:“不活了,我直接找这小子,行了吧。”他抚弄起有些泛白的胡须,颇有些威势地朝着季寥看了眼。因为刚才季寥那技法,要说对盆景是毫无兴趣,他是不信的。这后生显然是同道中人,起初竟然还瞒他,老人家当然有些小小的不开心。
店家赔笑道:“那一千两我卖给你,老先生你是行家,应该清楚只要这金风玉露活下来,价钱可不比那九重天低。”
老者不悦道:“好,就一千两。”
他虽然不开心季寥用一百两就买到九重天,远比他一千两买金风玉露要少,但是季寥不出手,这两盆栽是一百文都卖不出去,所以季寥哪怕是给十两银子,店家怕是也要同意的,因此老者还是想得通。
店家露出笑容,原本两盆要病死的盆景如今能卖出一千一百两,他算是没亏本。这已经是大幸了。而且虽然看起来,两盆盆景大有可能能活下来,但万一还是病死,他就真的血本无归。
店家能卖出盆景,自然颇为积极,很快老者和季寥便结了账,在银票的动力下,店家将一切东西都准备妥当。
倒是卓青看得咂舌,没想到这老者如此有钱,扔一千两出去,跟不眨眼一样。
最后季寥嫌弃现在带着盆景走麻烦,决定等回四季山庄时,再来取。
老者倒是热心,建议季寥将盆景带到他府上,等他回家时,再来取便是。
季寥并不推却,便应了下来。他看得出,老者怕是想请他回家作客。季寥当然乐意,这样晚饭也有着落了。
老者见季寥答应,笑了笑,向远处招手,很快就有个仆从驾着马车一亮鎏金色的马车驶来。店家看到后,不由得呼吸一促,再望向老者时,欲言又止,带着恐惧。
老者见他神色,只是轻轻哼了声,便道:“老夫犯不着跟你置气。”
店家想起素日里老者的名声,见他说了这话,才放下心。不由暗骂自己真是没眼力,早该认出来的。他诚惶诚恐的将老人和季寥送出店,还殷勤的将盆景搬上车厢,旁边的卓青便是傻子也能猜到老者的身份不寻常。
而季寥淡然如故,似乎没有什么惊讶。
马车的车厢很大,放下两盆盆景后,还能坐下老者和季寥,至于卓青自然是跟着车夫一起坐在外面。老者笑吟吟道:“小子现在知道老夫是谁了么?”
他改口将小兄弟变成小子,已经比刚才亲近了许多。
季寥微笑道:“原来是府台大人,草民刚才若有失礼处,还请府台大人不要见怪。”
老者道:“你这小子真是聪明,说说你到底是谁?”
季寥缓缓吐出两个字,“季寥。”
“哦,这个姓氏倒是少见,看你风姿佳妙,行事宽和,当是书香世家出身吧。”老者捻须道。
季寥一笑,说道:“我祖上却是草莽起家,不过家父温文儒雅,我受他影响,有了些粗浅学识,倒是让府台大人高看了。”
他心里却道,看来知府大人是不谙江湖之事。
有道是铁打的吏,流水的官。四季山庄在本地富贵百年,但跟知府这等一方牧守,并不结交过深,仅是逢年过节随大流送些礼,以示尊敬。他家也不以科举为业,所以往往有些知府在这里当了三五年官,对四季山庄了解也不深。顶多有所耳闻,将其划为豪绅一列。
何况衙门真正办事的都是那些小吏,这些人都跟四季山庄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且世代以此为营生,所以明面上本地是知府最大,实际上四季山庄才是本地的无冕之王。
越是如此,本地人才越少谈起四季山庄。就算金算盘那等江湖豪商,见到季寥咄咄逼人,亦不会说要把季寥怎么样的话,顶多拂袖离去。要是换做别的人,当日就别想活着出醉香阁。
虽则如此,四季山庄历来行事,也是不招惹官面的人,并且打好关系。毕竟江湖人也是要吃饭的,人走得掉,家业却舍不掉。
老者哈哈一笑道:“你这样说,我倒是想跟令尊认识一番,能教出你这样的年轻人,他一定很不凡。”
季寥道:“下月初九是家父大寿,如果府台大人有兴趣,可来作客。四季山庄便是我家,府台大人随便问问本地的衙役,就知道路了。不过府台大人若确定要来,可先发一封帖子,我等好洒扫庭除,迎接尊客。”
“四季山庄吧,我记住了,我若无事,便一定来,哈哈,今天你就先到我府上作客。也别叫我府台大人了,我姓顾,单名一个‘荣’,想必你认出我时,也清楚了。今后你管我叫顾伯伯如何。”顾荣道。
季寥微笑道:“那便听伯父的。”
顾荣极是高兴,跟季寥一路上谈古论今,不知不觉就到了府衙。
车夫停下马车,告知顾荣时,他都有些惊讶,拉起季寥道:“走走走,我们继续聊。”
季寥没想到顾荣竟谈兴如此浓厚,哑然失笑之余,也不拒绝,随他一起进入府衙。
府衙大门倒是整洁如新,两头石狮子威风凛凛。但入了里面,还是能看到些许年久失修的地方。
顾荣不知道季寥看不见,还怕他觉得自己买盆栽出手大方,却舍不得修府衙,乃是沽名钓誉,因此解释道:“我家乃是江左大族,每年我能从族产里领数万两分红,不过我喜欢附庸风雅,每年在这方面的花销不少,所以并无多的私房钱来修府衙。若是动用赋税,那都是民脂民膏,用在我私人享受上,我于心何忍。只是府衙大门是朝廷的颜面,故而我会用一些赋税来修整。
季寥轻轻颔首道:“晚辈自然相信伯父清廉,还有一事忘了禀告伯父,小侄十岁便失明了,所以我实是看不见这些。”
他淡淡说来,却在顾荣心中惊起骇浪,不由道:“此话当真。”
季寥微笑道:“我家在本地还是有些名气,所以很多人都知道我的事,伯父随便找个衙役,或者寻个沧州府当地有些头面的人,都应该清楚,往后只消伯父问起,也会有人告诉伯父的。还请伯父不要见怪我先前故意隐瞒,实是不知如何开口,才拖到现在。”
说完后,他微微欠身。
顾荣扶起他,叹道:“难怪你知道我身份后自称草民,我还奇怪你这般才识,如何没有功名在身,原来如此。这样吧,我膝下只有一女,本可荫一人入国子监,却是用不上了,不若将名额给你,今后见官,便不必多那些繁文缛礼。可惜,可惜,可惜。”
他连续说了三个可惜,依旧大为遗憾。
顾荣刚才跟季寥谈古论今,足见季寥学识深厚,且通变化,无论是举业,还是为官,都大有前途,没想到却是失明之人。老天何其不公。
季寥道:“多谢伯父美意,只是我用了这名额,也着实浪费,何况伯父自有子侄,将来亲族若生怨谤,又是晚辈的不是了。”
顾荣道:“你不用管这个,我家簪缨累世,子侄辈自有出路。”
他说完之后,又觉得这样有给季寥嗟来之食的意思,因此连忙补救道:“我意思是他们自能奋发,绝无看轻贤侄的意思。而且以你的才识,本就强上我那些子侄许多。”
季寥笑了笑,说道:“我若是再拒绝,伯父便要怪我不识好歹了,我应下便是。”
顾荣心头大蔚,他膝下无子,本是平生遗憾,今日结识季寥,颇是亲近。颇如古人言————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何况季寥遭遇着实令他怜惜,故而才肯许下这般承诺。
季寥亦对顾荣好感大增,不由暗自想怎么给顾荣弄些政绩,用来回报顾荣的厚爱。
对于别家来说,给官员弄政绩确实极难。但在沧州一地,他四季山庄发话,不说让人搬山填海,只是弄些政绩工程,可谓轻而易举。
顾荣自不了解这些,却不知季寥有做他贵人的本事。
但两人君子之交,便是清楚这些,也不会在乎。
穿过假山流水,却是花团锦簇。季寥靠着跟草木的联系,感受其中盎然生机,发现不少盆景,都修整的极好,不由感慨老者真是热爱花草。
顾荣道:“我现在精力衰竭,园中的花草都是我女儿在打理。你对花草也是极为敏感,又有使草木回春的本事,加上你斯文秀气,她见了你一定欢喜。”
随后顾荣向季寥一一介绍园中那些奇花异草,颇为自得。过了半柱香,才意犹未尽,引着他进了客厅。
吩咐人准备茶水,又说了会话。
这时候,客厅里款款走进个淡青色襦裙拖地的妙龄女郎,她身姿婀娜,容貌极美,一进来,便有暗香盈盈,只见她端着茶点,到了顾荣近前。一双美目,只在季寥身上乌溜溜打转。
季寥却是大为惊讶,只因妙龄女郎便是“立春”。他纵想到会跟女郎见面,也料不到会是此处。
女郎将茶点放在茶几上,貌似天真道:“爹爹,这位公子是谁呀。”
她好似从未见过季寥一般,妙目流出的好奇,不带丝毫虚假。
若是季寥能开眼,怕也从她眼里找不出半分破绽。
可惜的是,在身体原主的记忆里,女郎跟他耳鬓厮磨,缠绵悱恻不知多少次,对方身上的香气,早已深入骨髓。纵使换了个灵魂,身体的本能也立时将女郎认出来。
季寥暗自苦笑,要是顾荣知道自己睡过他女儿,怕不是打死自己的心都有了。不对,那是以前的季寥睡的。
顾荣不疑有他,笑着将季寥介绍了一番。
然后他又对季寥道:“这是小女。”
女郎紧接道:“我叫顾葳蕤啦,季公子安好。”
季寥见她故作不认识,当然不会拆穿,只是微笑道:“兰庭春葳蕤,桂华秋皎洁。葳蕤是草木繁盛的意思,听着便很美好,想必顾小姐人也一定极美。”
顾葳蕤明眸睐过季寥,嫣然道:“我爹爹说你看不见,那你怎么知道我很美。”
季寥“看”向顾葳蕤,含笑道:“我当然是知道的。”
他语带双关,只有彼此才懂得。顾葳蕤哪知道季寥竟当着顾荣面调戏她,心头又羞又甜,抱着顾荣胳膊摇晃道:“爹爹,你看他洗涮我呢。”
顾荣刮了刮女儿的琼鼻,故意板着脸道:“你自己不害臊将闺名告诉人家,现在倒是知羞了。”
季寥适时道:“却是我莽撞了,向顾小姐道个歉。”
顾荣哈哈大笑道:“阿寥你不必这么客气,我当你是子侄,可不是说说而已,葳蕤的闺名,本就是要告诉你的。”
顾葳蕤轻轻哼了声,眼波一动,又捏着一枚糕点,递到季寥眼前,道:“来,请你吃。”
季寥伸手去拿,顾葳蕤故意扭动手腕,欲要闪开,哪知道季寥手指更快,轻轻将糕点从顾葳蕤手中夹过来。
顾葳蕤故意惊讶道:“爹爹你看他哪里像是看不见的样子。”
她早知道季寥虽然看不见,可远比正常人强得多,乃是故意为了引出这段话。
季寥心思一转,便已明白顾葳蕤是故意要给自己表现机会,让顾荣知道自己行动绝不会因为失明而不方便。
她对季寥当真是喜欢,只是自己并非她喜欢的那个季寥啊。
他有些不忍,都想找机会说出真相。
一时间思绪起伏,竟定住。
“对啊,既然看不见,贤侄怎么做到夹走小女手中的糕点,对了你今天裁剪盆景时也对两盆盆景了解得太清楚了吧,而且刚刚我们进客厅时,你居然一下子就找到了椅子。”顾荣的语声惊醒季寥。原来一桩桩事联系起来,季寥身上实是有太多不可思议,简直每一桩都不像是瞎子能完成的事,偏偏季寥做得漂漂亮亮,让人看不出丝毫毛病。如果说盆景的事,还能跟季寥对草木极为敏感来说过去,那另外两件事,实是难以用这个理由来解释。
他又觉得季寥没必要骗他,因此道:“我不是怀疑你说谎,就是很好奇。”
季寥见顾荣问起,便说道:“伯父知道蝙蝠么。”
顾荣颔首道:“自然知道。”
季寥微笑道:“蝙蝠虽然长了眼睛,却多在夜间活动,它们的视力未必比我们人强,但在黑暗中飞行,却能轻易避开各种障碍,伯父可知道为什么。”
顾荣道:“这一点,我倒是不清楚。”
季寥道:“靠的便是耳朵。”
顾荣道:“真有如此神奇?”
季寥笑了笑,悠然道:“伯父是聪明人,如果你看不见了,我相信你也能做到和我一样。”
顾荣默然,季寥短短几句话,必然包含了不知多少寒暑的辛酸。自己着实不该问起这个事。
他叹了口气道:“贤侄的坚强是我从未见过的,实话说,易地而处,我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到跟你一样。”
季寥没有接话,他其实是没多在意的。因为练成这份本事的季寥,不是现在的他,何况他作为草时没有眼睛,也没有觉得有什么。
顾葳蕤见话题沉重下来,便嫣然道:“爹爹,天色晚了,今晚就让季公子住我们家吧。”
顾荣道:“对的,贤侄今晚就住这里,至于你那个随从,我已经叫人安排了。”
季寥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荣微笑道:“就该把这当自己家一样。”他对于这个年轻人愈发欣赏了,想着要是季寥不失明,的确可以作为葳蕤的良配,可惜了。
季寥对差点坑他的花店店主都能不生气,杀价都没有杀死,实是个品性纯良的君子,如果葳蕤嫁给他,一定不用受气。
顾荣最终只能暗暗叹息。
季寥跟顾家父女用过晚饭后,便随仆人到了客房。
洗漱一番,季寥就坐在盘坐在床上,着手修炼了一遍内功,收功后已经快到子时。此时四顾皎然,明月在天,外面虫鸣风动,正好催人入眠。
季寥便决意睡下,刚刚困意如潮,却突然惊醒,尔后被子里就多出一个光滑的胴体,他一只手不自觉覆盖在久已熟悉的圆润上。
闻着熟悉的香气,腹部不自觉升起热流。
耳边吹起如兰似馨的热气,只听少女幽幽道:“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了。”
不等季寥说话,似花瓣般的唇便噙上了季寥。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季寥体内的火焰,哪里还能维持理智。
结实有力的一双长腿缠上了季寥的腰身,少女远比他想象的热情主动,哪里像是养在深闺的知书达礼小娘子。
季寥两世为人,倒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好在他向来有学习精神,早有丰厚的理论知识,故而对此并不陌生。更被少女激起好胜心,不欲处在被动,很快就转为主动,占据高地。
折腾到子时过去,两人才渐渐安静。
雨散云收,外面月光洒进窗户,似霜华一样,使室内冷清下来。
“季寥你变了,你变成了大混蛋。”少女身上潮韵未去,像是还带着低微而细小的哭泣声,惹人怜爱。
季寥暗自苦笑,还没下定决心如何对待少女,没想到少女就把他睡了。现在木已成舟,他要是还想着如何疏离少女。不用少女说,季寥也肯定是天下头号的混蛋,不对,是头号大混蛋。
他轻抚少女光洁的背,往下便触及到细腻白皙的腰身,心头微微荡漾。本来有些不安分的女郎,便像猫一样柔顺安静,似是颇为享受季寥的爱抚。
季寥轻声道:“我好似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有,你让我等下要在这么冷的晚上回自己的房里睡。”少女很委屈。她的意思很明白,季寥就该半夜偷偷摸摸进她的闺房,爬上她的床。
季寥无语。
少女朝着季寥肩头咬了一口,不轻不重,却恰好让季寥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女郎哼道:“我就知道你不敢留我跟你睡一夜。”
季寥苦笑道:“你总不想我瞎了眼后,明天早上还被你爹打断一双腿吧。”
他扯过衣衫,迅速穿好衣物,顺手将少女动人的躯体抱在怀里,足尖一勾,女郎滑落地板的衣物便将她胴体盖住,眨眼间,季寥就似风一样出了房门。他纵使再不解风情,也知道今晚要是让少女自己回房间,便别想有好下场。
可是被睡的明明是他,季寥突然有些委屈,大半夜的寒风真是冷!
季寥抱着顾葳蕤在园中穿行时,女郎变得很乖,将头深深迈进季寥那不算突出,却很结实的胸膛。顾葳蕤突然觉得季寥的身体跟以前有些不同,从前季寥身上虽然没有什么臭味,但也不会如现在这样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清淡隽远,让人觉得安定宁和。
她自然不知道这是季寥身上沾染了草木精气的缘故,还想着季寥是不是用了什么香料,有空可以讨一点来自己用。
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翻开窗户,小心翼翼将女郎放进她原本的被窝。女郎拉着他的手,弱弱道:“你等我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季寥心下一软,柔声道:“好。”
女郎明眸在暗室泛出异彩,嘴角划出好看的弧度。季寥轻轻拍着蜷缩在被窝里的少女的香肩,直到她呼吸均匀,才将另一只手从少女粉嫩的柔荑里抽出,缓缓替她理了理散在耳畔的发丝,再折好被子,悄无声息地从黑暗里离开。
静寂的暗夜,唯有天上的星辰是明亮的。但依旧照不清大地上的景物,沧州府衙依旧笼上一层模糊的黑纱。
这对季寥造不成任何阻碍,仿佛黑夜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再掠过一个屋顶,便到了他居住的房屋。
突然间季寥在飞掠中急急顿住,凭空翻飞一掌,无声无息对上了另一个人的手掌。对方掌力似一条毒蛇一样,沿着季寥手臂的经脉,钻进他的身体。
季寥强提着一口气,足尖点中屋檐,凌空翻了三个跟头,最后轻飘飘落在清新的泥土上,将歹毒的劲力卸去,但整个右手臂,已经麻木,提不起半分力气。
对手武功之高,劲力之刁钻,实是少见。
季寥心下一沉,已经认出这人来历,正是“惊蛰”!
“四季山庄的少主人,功力便这般弱么。”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传来,他的嗓子好似饱受摧残,吐出的音节沙哑难听,却很突兀。
但季寥明白,除了自己外,绝无第二个人能听到他说话。
惊蛰的蛰龙功,实是有非常罕见的敛息之法,否则绝对瞒不过听觉敏锐的季寥。
不过从对方的话中,季寥可以判断他没有知道自己便是二十四节气的幕后龙头。要不是附身后,身体原主的功力消散,季寥便是遭遇袭击,也不会照面下就处于下风的,甚至凭借四季山庄的神功站回主动。
所以说,他还是低估了内劲对武功的加成,但内力的修炼绝非一蹴而就的事,在这方面他也有些急不来。
现在两人如果恶斗起来,季寥怕是只有去找对惊蛰有救命之恩的顾葳蕤,方可迫退惊蛰。不到万不得已,季寥还真是没脸皮这样做。
但他身子稍微偏了个角度,能够保证一旦惊蛰突袭,可以用最快的速度逃向女郎的闺房。这是以防万一的措施,季寥告诉自己。
有了脱身之策后,季寥才开始思考惊蛰的来意。他相信只要惊蛰不胡搅蛮缠,自己跟他大有可以说话的余地。只要开了口,他便有把握不打起来。
“阁下既有如此身手,为何却做鸡鸣狗盗之事。”季寥心思一定,便给惊蛰扣上一个大帽子,只要他解释,后面就有更多话能说了。
他功力还不够能够传音入密,但压得极低,反正以惊蛰的功力,稍微一些风吹草动,对方都能察觉,自然也能听到他说的话。
惊蛰就在季寥三丈之外,悄然木立,心跳和呼吸都若有若无,就算有人经过他身旁,如果没有仔细看,都会以为他是木桩。
可季寥深知对方体内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他适才已经吃过对方劲力的苦头了。
“那么阁下偷香窃玉,更非君子行径。你就不怕被人发现,四季山庄的百年清名毁于一旦。”惊蛰回道。
季寥从他的口中听出一丝情绪起伏,以及点点酸意。
他何等聪明,转瞬就知道为何惊蛰要突袭他。
看来此人知恩图报,并对顾葳蕤有所念想,才暗中保护对方。故而他撞见了自己和顾葳蕤的私会,才情绪这么大。否则以身体原主记忆对惊蛰的了解,此人向来自负,怎么也做不出偷袭的事。
他暗自叹息,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不过事情既然跟顾葳蕤有关,季寥突然松了口气。他觉得等下要是惊蛰非要打死他,自己可算有了心安理得逃到顾葳蕤那里的借口。
可耻的念头一升起,季寥几乎将其压不下去。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有骨气,不能这样无耻。稍稍平息内心起伏,面上波澜不惊的季寥微笑道:“我和顾小姐实是两情相悦,何况顾大人也很喜欢我,纵有些越礼,也不该由阁下来管,对吧。”
惊蛰被季寥一句话噎了回去,反正季寥的意思是你跟顾葳蕤又没什么关系,凭什么来管他们的事。
“他说的好对,我该怎么反驳。”惊蛰心里有些茫然道,他对顾葳蕤确实有点心思,但是自己出身卑微,长得也不行,每次二十四节气组织密会时,顾葳蕤多看他一眼,他都会觉得高兴,但让他鼓起勇气跟顾葳蕤说话,他是万万不敢的。说起来他还挺怀念自己上次重伤频死时,那段时间顾葳蕤给他开药疗伤,反倒是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候。
其实除开顾葳蕤对他的救命之恩外,惊蛰之所以对顾葳蕤有些喜欢,并非因为顾葳蕤的美色,而是顾葳蕤让他想起自己的小师妹。
他已经年过三十,至今未成家,便是因为忘不掉已经去世十年的师妹。两年前他被人重伤,几乎必死,却被气质和容貌跟他小师妹相似的顾葳蕤所救,那时候他就有些认定顾葳蕤是小师妹的化身,生出一分痴念。
两年来他除了答应顾葳蕤加入二十四节气之外,便是暗中守护在顾葳蕤身边,期间唯一例外的事,便是收了卓青做徒弟。但也是为了武功传承,教的并不用心。否则卓青也不会武功低浅到这程度,以至于满脑子想着出人头地。
卓青要是知道蛰龙功练到大成,便已经是天下一流高手,早就日日夜夜勤学苦练了。
当然惊蛰没说这么明白的原因,主要是觉得他年纪也不大,而且蛰龙功要大成,要经历一个极大的难关,过不去最好的结果就是全身瘫痪,所以懒得说那么早,免得卓青吓得连武功都不敢练了。
季寥判断出惊蛰真的被自己言语影响到,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施施然往惊蛰身前走过。他最接近时,已经只有一尺距离,到这时候惊蛰才反应过来。
惊蛰移形换位,挡在季寥面前,疑惑道:“你要干什么。”
“回去睡觉。”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惊蛰道:“不许。”
季寥笑了笑,道:“难不成你还要我跟你继续谈心不成?”
惊蛰执拗道:“你把事情说清楚。”
“没什么可解释的,我该说的都说了。何况你忘了刚刚我离你有多近么。”季寥微笑道。
惊蛰道:“那又如何。”
季寥叹了口气道:“你总该知道四季山庄的少主人是个瞎子,他既然是个瞎子,你说四季山庄的庄主怎么会放心让他独自离开山庄。”
惊蛰惊怒道:“你用毒。”他发现自己一丝功力都提不起来了。
季寥露出温和的笑容,悠然道:“只是我四季山庄独有的迷药罢了。”
惊蛰道:“卑鄙。”
季寥道:“你说我要是现在杀你是不是很容易。”
惊蛰一句话都不说,他正奋力聚气,只要季寥动手,他一定要对方付出代价。
季寥道:“放心吧,我不会杀你。”
他轻轻笑了笑,大摇大摆的绕过惊蛰回到不远处自己的房间。惊蛰眼睁睁看着季寥的房门将细碎的星光阻隔在外面,过不久后屋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惊蛰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季寥竟不管自己,坦然高卧。到了三更天,惊蛰功力开始恢复,终于可以行动自如,但他再无颜面去找季寥。
他悄无声息离开,方向正是卓青居住客房。卓青正呼呼大睡,没想到突然身体一凉,立时惊醒,惺忪的眼睛看到师父出现在面前,冷冷对他说了句,“起来练功。”
惊蛰郁闷得要死,干脆来操练卓青。
另一边随着惊蛰离开,季寥从床上缓缓起身,心道这家伙终于走了。他当然没能睡着,只是故意做出样子。何况他一开始没发现惊蛰,乃是对方出其不意,现在知道对方在附近后,仔细感应,依旧能锁定惊蛰的位置。其实只要惊蛰稍稍靠近房间,季寥便要从后面逃走。还好他赌对惊蛰的脾气,果然在他放过对方后,没有脸再找自己麻烦。
如此算是去了一块心病。
他自言自语道:“还是不够果断啊。”
根据原本季寥的记忆,他便知道惊蛰不是个嗜杀的人。不过他刚才跟顾葳蕤在床上胡闹时,以对方的功力,估计是听得一清二楚。这男人妒忌起来,未必能保持理智。故而季寥一开始才有些担心,以至于抓住机会后,就将身上那点神仙醉都用了出来。
说起来这神仙醉还是顾葳蕤制作的迷香,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功力高深的江湖人。只是刚才季寥不敢说实话,免得更刺激对方。
以身体原主的武功本是用不到这玩意,没想到今日却在季寥手里派上用场。
只是他终归不如身体原主那般心狠手辣,并未趁机将惊蛰解决掉。
前半夜温香软玉,后半夜杀机起伏,季寥也是怪累的。而且两件事都跟顾葳蕤有关,季寥默念色字头上一把刀。连续念了几句,渐渐满脑子都是女郎身上那滑腻紧实的触感,被子里还残有少女独有的香气,更把他刺激得不行。如此折腾了好久,才困意如潮。
但刚刚睡下,便有人来敲门。
原来东方渐白,府衙的下人正要请季寥去跟顾荣父女吃早点。
季寥只好洗漱一番,边打呵欠,边暗自唠叨这对父女真是会折腾人。在顾家的侍女帮助下,季寥乌黑的长发终于被梳理打整好。
纵使从镜子里瞧去,侍女都觉得这位季公子像是画中人一样,实是无可挑剔。难怪小姐要自己好生服侍他,可惜季公子双目失明,否则跟小姐多配啊。侍女心里泛起跟顾荣同样的遗憾。
譬如芝兰玉树,人皆愿使生在自家庭院,爱美之心,大抵如此。
季寥当然不知道自己靠现在的这张脸,出门就能赢得许多好感,只是自己看不见罢了。
侍女亦有些窃喜季寥看不见,刚才替季寥梳理头发时,可是把这贵公子看了个饱。直到季寥提醒,才万分不舍的引着季寥去饭厅。
顾荣和顾葳蕤已经到了。
季寥便先向顾荣告罪自己来迟,然后又向顾葳蕤问好。
顾葳蕤可无昨晚上那样热情似火,只是稍稍回礼,一切都符合两人才认识不久的情形。直到季寥坐下,女郎便悄悄将小腿往季寥下半身蹭,差点让季寥神色一变。
好在他生生忍住,面如平湖,依旧笑呵呵的跟顾荣说话。另一边分心二用,将一只手悄悄往桌下探去,用极精妙的擒拿手法将女郎纤细的脚踝拿住,让她不能再随便作怪。
少女的足踝显然是敏感的部位,一时间脸生红霞。而且她更是胆大,竟嘤嘤一声。吓得季寥连忙放了手,不得不承认在不要脸这方面,自己着实不是女郎的对手。
顾荣关心女儿,看她脸色通红的样子,担心道:“是不是着凉了。”
女郎道:“都怪季公子。”
顾荣面带怀疑地看向季寥。
季寥只好一脸无辜,犹自镇定问道:“顾小姐此话从何说起。”
女郎娇声道:“本来我还没睡好,那么冷的天气,爹爹非要喊我起来跟你一起吃早点,刚才被风吹到,所以害得我现在不舒服。”
顾荣这才释然,道:“叫你每天早上起来跟我练习五禽戏,你非不听。你看我一年到头什么时候生过病。”
季寥腹诽一句:就是全天下的人都生病了,你女儿说不定都是健健康康的。
这话他万万是不敢说出来的,否则顾葳蕤指不定还有什么招数往他身上使来。就现在她还伸着腿在自己小腿慢慢往上摩擦,自己却一点都不敢还击,只能痛苦的享受着。为啥会是享受?
季寥都有些怀疑,他们俩之间,自己才是吃亏的那个!
女郎大约是戏耍季寥够了,将作怪的小腿停住,搭在季寥的大腿上。她对身体的控制实在匪夷所思,下身做出这些动作,上身依旧如常,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蹊跷。她嗔道:“人家昨晚睡得很晚呢,所以早上起来身体有些虚,才会经不起冷风。”
季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自己明明才是睡得最晚那个好不好。嗯,还是最累的那个。
季寥这顿早餐吃的极为痛苦,好在时间并不久。很快顾荣就要去处理公务,因此嘱咐顾葳蕤尽到地主之谊,好好招呼季寥。顾葳蕤当然答应下来,季寥虽然看不见,但也可以想象到女郎心里的雀跃。
顾葳蕤先让季寥在她闺房外等一会,她要去换一身装束。
在这里多说一句,姑娘们常说让你等一会,一定会让你等好一会。当然男人们也应该等,等的越久,女孩们打扮得越精致,也说明她越是在意这个将要见的男人。季寥其实不愿等太久的,因为姑娘再美丽,他也看不见。好在他对此早有准备,在等待女郎时,便操纵真气,在体内照着四季山庄的心法运行,虽然比静心打坐效果要差,但也聊胜于无。
修炼内力本是水滴石穿的功夫,季寥纵使再着急,都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季寥面上,混着女子闺阁传来的淡淡香气,让人心情愉悦。季寥在此时终于听到了顾葳蕤轻柔的脚步声。
只有她一个人,朝着他款款过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脚步声以及两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落入一个奇妙难言的气氛当中。
女郎在季寥身前恰然停步,她大约刚到季寥的鼻梁那么高,抬起臻首,呼出淡淡的温热香气,喷在季寥的下巴上。他不自觉避开,又觉得没什么闪避,便身体向前倾。女郎大约是踮起了脚尖,光洁的额头抵住季寥的鼻头,又触电般很快收了回去,咯咯笑着。
她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宜嗔宜喜道:“你猜我现在是什么打扮。”
季寥道:“大约像个小仙女吧。”他说起话来,带着淡淡的惆怅。无论他耳朵多么灵敏,思感多么清晰,甚至通过草木感知一些外界的事物,但终归他眼中是没有颜色的,自然看不见昨夜跟自己痴缠的少女是如何美丽,也看不见她精心打扮后的装束。
女郎似一下子通晓了季寥的心思,柔声道:“我是你的眼啦,我告诉你,我现在穿着一身鹅黄纱衫,头发只用一根银色的丝带挽住。你说你喜欢长发及腰的姑娘,你摸摸看,我留了大半年,终于及到……”
最后她有些怯怯道:“肩头了。”
季寥噗嗤一笑,说道:“我知道你为了方便施展医术,所以才在之前留短发的,为此你还专门制作了发套,故意带着给你父亲看。”
女郎道:“没事,我已经决心要留长发了,最近我研究出一种药膏,很快就会及腰的。”
季寥轻轻一叹,他脑海里浮现起原本季寥的记忆。为什么身体原主会喜欢长发及腰的姑娘,那是因为他双目失明前,见到最漂亮的女子正是他长发及腰的母亲。
不是因为长发好看,只是能令他想起母亲罢了。
只是女郎怎么会明白,也不该让她明白。原本的季寥从未对女郎说过这个原因,正是因为女郎的母亲在她很小时便逝去。原本的季寥想起母亲已经分外难过,又何必说出来让女郎想到她的母亲呢。
其实他们两个都有各自的不幸,或是因为互相怜惜,才会走到一起。
季寥准备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永不会说出来。
他轻轻拍牵起少女的手,两人去了花丛深处。少女有些害羞,不会季寥想在这里跟她那个吧。
很快她就知道季寥不是这个意思,暗自啐了自己一口。
“上月你去京城做什么。”季寥知道少女终归和身体原主太过亲密,因此他掩饰得再好,也会露出痕迹,不如在此之前,转移她的注意力,时间久了,谁还能说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原本的季寥。毕竟人总是会变的,只要不是突然有了大转变就成。
少女听到季寥发问,有些紧张道:“我不是说过我要去京城找一本医书么。”
季寥道:“便只是如此么。”
他眼睛虽然看不见,却直视着少女。顾葳蕤从季寥身上再度感受到过去体会过许多次的阴冷,那是她和季寥相处时并不愉快的记忆,因此她很少会想起。但每次季寥露出阴冷一面时,她便知道自己只能乖乖听对方的话。
本来这次她觉得季寥比以前阳光了许多,却没想到他仍旧还是那个他。
季寥当然是故意挑起这个话题,从而模拟身体原主的气质。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这样做,麻烦会更多。
只是善意的谎言终究是谎言,他昨晚跟少女做了那事后,就很清楚,自己要瞒她,就得瞒她一辈子。他终究选择瞒她一辈子,尽管会很辛苦,但是他可以有许多世,而少女可能就这一辈子了。
顾葳蕤在季寥的“逼迫”下,老实起来,说道:“我师父曾经欠了一桩人情,现在人家后人找到我这里来,要我给他们配一味药。”
季寥道:“什么药。”
顾葳蕤低下了头道:“神仙散。”
季寥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神仙散有什么后果。”
“服用后会致幻,还会产生依赖性。”顾葳蕤道。
季寥淡淡道:“你可知他们将神仙散拿去给谁用了。”
顾葳蕤摇了摇头。
季寥道:“当今太子。”
顾葳蕤差点叫出声来,她道:“怎么可能。”
季寥道:“没有什么不可能,而且神仙散无色无味,甚至不能说是毒药,实际上你师父研究出这味药是为了减轻一些病人的痛苦,可他大约也不清楚,世间之药,本就带着三分毒性的,只要用对了地方,远比鹤顶红、砒霜之类更能害人。”
顾葳蕤道:“如果我知道,绝对不会答应的。”
季寥道:“他们既然能找到你,自然就有办法逼你就范。但你不要担心了,‘清明’已经将你留下的线索都湮灭了。何况就连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居然是顾大人的女儿,那些人要了解到,怕是更不可能。但你最近注意一点,千万别再露出什么破绽,免得连累你父亲。”
这件事是季寥附身前几天身体原主做下的。
他出于某种阴暗心理,并未阻止那边算计顾葳蕤,但又无声无息的将关于顾葳蕤的一些线索抹去,即使最后真相暴露,也不会牵扯到顾葳蕤身上。
至于京城传出医圣传人现身的消息,本就是那边放出来的。那边的用意很明显,好在将来事发后,将顾葳蕤推出来挡刀。
只是原本的季寥实在太过聪明,分析出一切后,还干净利落的替顾葳蕤清理掉后患,顺便使她还掉了人情。
如果季寥不附身,身体原主是打算挑起两方争斗,并趁此机会将二十四节气的力量渗透进朝堂高层,从而在江湖和朝堂中编织出密密麻麻的网络,最终成为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一切。
季寥不得不承认,身体原主有能力将局势推动到那一步,但他自己对此并无什么兴趣。顾葳蕤是很聪明的女子,她读懂了原本的季寥对她的爱护,更理解了原本的季寥深层的用意。
只不过有一件事她不知道,那就是季寥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她爱季寥,自然能包容季寥所有的一切,此时她心里已经在想如何能帮到季寥更多,在掺合进朝堂斗争后,收获更多的利益。
顾葳蕤确实有这个能力帮到季寥,不单是因为她无双无对的医术,更源自于她的姓氏。顾姓是簪缨世族,现今虽然没有人占据三公之类的高位,但是出仕的人非常多,这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政治势力。而顾荣正是顾家的长房嫡子,且是二甲进士出身,在家族的话语权很重,何况顾葳蕤的母族还是国朝的另一只大姓。
说实话四季山庄虽然在江湖上威名赫赫,但在那些士族眼中,季寥绝对是配不上顾葳蕤的。可现实正好相反,这位名门贵女,已然犹如飞蛾扑火一样爱上季寥,无怨无悔。
想明白一切,并下定决心陪季寥做任何事后,顾葳蕤柔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拖累你的。”
季寥从她的语气,大致明白了她的想法。自己确实忽略了顾葳蕤对“他”的爱意,导致对她的选择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的本意是让顾葳蕤远离麻烦,而非卷入其中。
因此明白过来后,季寥立刻道:“我现在跟你说清楚,不要再卷入其中了,更不要问我请你制作神仙散的势力来自何方。我已经决心不掺合在里面了。”
顾葳蕤很惊讶季寥的回答,她道:“你莫非有了新的打算?”
季寥将手抬起来,微笑道:“你要不替我把把脉。”
顾葳蕤脸色一红道:“不用把脉了,你很健康。”昨晚她已经试过了。
季寥笑了笑,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照我说的做便明白了。”
顾葳蕤生出疑惑,伸出一根手指搭在季寥手腕上。这是她师门的绝技,把脉只用一根指头,便可了解病人身体的情况。
她很快露出惊讶的神色,竟有些慌乱道:“怎么会这样。”她探出季寥功力大减,实是出乎意料,也很快明白为何季寥不掺合其中了。
季寥叹息道:“半月前我练功走火入魔,所以丧失了功力,现在才练了一些内力回来。”
顾葳蕤皱眉道:“怎么会,如果是练功走火入魔,你的经脉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季寥道:“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但我功力大减,已经是事实。”他突然想到了可以用走火入魔,来向顾葳蕤解释他的一些变化,顾葳蕤肯定会为他担心,便容易忽略其他细节,而且他对于自己功力的消散确实有疑惑。
顾葳蕤显然是此道的行家,兴许她能看出症结所在。
女郎凝思半响,然后面带愁色道:“希望今晚不要让他们发现端倪。”二十四节气里每一个人都有惊人的业艺,各有所长。季寥能成为他们的首领,一身绝世的武功功不可没。如果让人知晓他功力大减,很可能会有人生出取而代之的念头。
季寥微笑道:“现在只有你一人知道,何况除非他们敢和我动手,否则很难发现什么,毕竟我的功法很特殊。连你都是要亲自把脉后,才能确定我功力减退,何况他们。”
顾葳蕤道:“也只能这样了,我那里还有一株千年野山参,你过后带回山庄,我给你开一个方子,你早晚服用,功力恢复的速度一定能快一点。”
季寥似乎抓住了一个关键点,道:“千年野山参能有助于我修炼?”
顾葳蕤解释道:“人参本就有补气的奇效,何况千年野山参。当然你按照我开的方子服药,效果会好上一倍。只是这方子的主药便是千年野山参,如果换做普通人参,效果会差很多,而且品质也不如千年野山参纯净,你服用多了,反而会积累药毒。”
季寥点了点头,如果吃药就能功力大进,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就不会那么稀少了。但顾葳蕤这药方对他还真有用处,因为别人没法做到如他那样量产千年野山参。季寥只需要找些新鲜的野山参,并注入草木精气,便可以催生出千年甚至万年的野山参来。
季寥又问道:“千年野山参就不会积累药毒?”
顾葳蕤道:“也是有的,不过很少而已。根据我的猜测,起码要服用十根以上的野山参,药毒才会累积到对人体有害的程度。”她莞尔道:“其实世间哪有人能收集到十根千年野山参,我师父云游四海,耗费半生也就发现了一根而已,那还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里。”
季寥心道:确实有的,就在你面前。这个秘密季寥不打算告诉顾葳蕤,并非他信不过,而不是想让对方生出心里负担,毕竟他的能力,有些匪夷所思了。
他道:“我回四季山庄后,你将方子交给我便是。今晚的事你不用担心,毕竟至少有一半的人今晚都来不了,即使露出点破绽,教人发现的可能性亦不是很大。”
二十四节气的密会虽然每月都有一次,但不是所有人每月都必须赶来,都是要先看手上有没有事,才决定要不要来。
但一年至少要参加四次,否则将会被问责。
季寥虽然是他们的首领,实际上还未掌握对其他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如果按照季寥原本的计划,大约三年,他便可以成为二十四节气真正的主宰。
季寥翻到那些记忆,都不得不佩服身体原主真是一个天才且疯狂的人。论才智他或许不输原主,但那股偏执阴狠,便远远跟不上了。
对此他没有什么情绪,因为两者本就不是一路人。
两人又说了会情话,天色突然转阴下起淅淅沥沥的细雨。两人没有躲雨,反而觉得漫步雨中,颇有诗情画意。季寥突然从道旁拈了一朵梅花,轻柔的放在女郎的耳后,微笑道:“喜欢么。”
顾葳蕤却一脸警惕道:“说起来这次见面,你怎么突然温柔好多,是不是你背着我找了别的女人。”
季寥一时无语,他只是想起前世看的那些爱情故事,突发奇想这样做,认为这是恋人间的浪漫,可是女郎话里浓浓的狐疑,直接打破了他想象中美好的气氛。
女郎目光灼灼盯着季寥,似乎想要个答案。
风声雨声,花枝颤动,顾葳蕤唯独听不到季寥的解释声。她到底是个姑娘,还不及二十岁,嘤嘤而泣道:“你为什么不解释。”
季寥微微一笑,道:“我不必。”
简简单单三个字,竟有种魔力让女郎安静下来。顾葳蕤是名门贵女,但季寥却有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何况刚刚季寥说话时将作为草木时那种淡然无为流露出来,竟让少女觉得季寥突然离她很远,但这种感觉又很熟悉。她便是因为季寥这种高贵出尘才爱上他的,爱意冲散了酸意,便觉得自己太过小题大做。
顾葳蕤低声道:“我无理取闹了,你别生气。”
季寥摸了摸她的头,悠然道:“不会。”
…………
灰青色的马车从府衙缓缓驶出,卓青一边打哈欠,一边赶着马。车厢里缓缓传出季寥平和的语调,道:“你如果需要睡一会,我可以替你赶一会车。”
卓青立时一机灵,讪笑道:“我不困。”
季寥道:“那好。”
主仆二人渐又无话可说。卓青似乎觉得沉闷,找话道:“听说知府大人的女儿很美,公子遇到了么。”
季寥悠悠道:“我如果说她确实很美,你是不是以为我摸了她的脸?”
卓青尴尬笑道:“我犯蠢了。”
季寥轻轻飘回了一句,道:“确实很美。”
卓青“啊”了一声,莫非季寥真把人家小娘子摸了一把。他也不知道季寥是不是开玩笑,但又觉得如果他是女的,也不得不承认会被季寥吸引,因此那小娘子偷偷让季寥摸两下,估计还真不会生气。
可那毕竟是知府大人的千金,季寥真敢去摸么。他更想不到季寥不但摸过,昨晚还跟人家睡到了一起。如果卓青知道的话,肯定对季寥佩服得五体投地,毕竟昨晚季寥可是在府衙啊,用胆大包天都不足以形容。
季寥在车厢里淡淡一笑,他身上似乎还有少女的香气,闻到便觉得很暖,很奇妙。似乎水乳交融一番后,他跟这个女郎便有了中斩不断的联系,那是他从前作为人没有体验过的。
才分别不久,他竟有些想她了。
马车出了城,渐渐临近洗剑江,在靠近江滩的一块巨石下,马车停住,卓青刚想对季寥说已经到了地方,但突然间困意如潮,竟靠着车门呼呼大睡起来。
季寥从容不迫的走进东面的树林,他每一步必然点在江边的石头上,没有在沙滩上留下任何足迹。从树杈上掠过,最后在靠近江边的一株杨柳上凭空跃起,飞过七八丈的距离,竟稳稳落在一叶隐蔽在树荫下的小舟上。
他的身体如爆豆一样响起,原本很斯文秀气的身形变得挺拔修长起来,脸型亦略作改变,看起来邪魅很多,并从小舟里拿出一身宽大的黑色袍服和一个斗笠,并以此换过身上的装束。
清波荡漾,小舟缓缓驶过十来处暗礁,最终飘向了江心。奇异的是,季寥明明看不见,却能操纵小舟在江中来如自如。
天色昏沉,蒙蒙细雨飘在江面上,纵使目力极好的人,在岸边都很难看清楚江心的小舟。
季寥好整以暇的取出一根鱼竿,钩子放上面团做的饵料,轻轻一抛,就沉进江中。做完这一切,季寥便静静等鱼上钩。
还没钓到第一条鱼,便有一个白影从水面跃起,好似一条白鱼样,最终落在小舟上。这是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睡眼惺忪,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但他的脸实在称得上俊美,故而容易当欢场老手,因此纵欲过度也不算稀奇。
小白脸道:“元,为什么每次约我见面,都要选在这里,你知道游过来多累么。”他看起体虚气弱,声音却清朗动听。
“元”是季寥的代号,取自“一元初始,万象更新”的意思,亦是象征一年四季的开端,正符合他二十四节气首领的意韵。
“因为这里很开阔,藏不住人。”季寥手里的鱼竿弯曲起来,有鱼儿上钩了。
他熟练的收线,一条尺长的银鲤浮出水面,最终落到船板上。季寥细心的将银鲤嘴里的钩子取掉,再轻轻的将其放回江水里。
小白脸道:“我搞不懂你,把鱼钓上来了,干嘛又放回去,你别告诉我你不想杀生。”
季寥侧过头看向小白脸,微笑道:“钓鱼最大的乐趣在于等待,以及磨练耐心,等到鱼儿上钩那一刻,实际上乐趣已经大减。‘清明’你如果想将大手印练到你师父那程度,不妨平日里试试钓鱼。”
小白脸正是二十四节气中的“清明”,他本来是西北手印宗这一代最出色的传人,只因受不了西北的苦寒,又思慕中原繁华,便偷偷跑出来。这小子一入中原花花世界,便被迷了眼,季寥遇见他时,这家伙正被青楼的打手拳打脚踢,是季寥替他结了账,将他带走。
手印宗的武学视人体为巨大的宝藏,致力于开发人体的潜力,对身体的控制远远超过世间大多数武学。实际上别看“清明”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事实他流连花丛,始终能做到精关不泄。季寥猜测“清明”投身花丛,本就是一种修行,毕竟佛门本就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法意。
当然更有可能是“清明”本身就很好色,手印宗的秘法正是他浪迹花丛的本钱。
事实如何,除了他自己,恐怕无人得知。
清明双手抱肩,洒然道:“老和尚将大手印功夫练到可以降龙伏虎的程度,照样怕沾染红尘,坏了修行,一辈子只得被困在庙里,哪有我这样自在。武功够用便行,我便是武功再高一点,也不可能天下第一,还浪费我寻欢作乐的时光。我除非变成了傻子,才会照你说的那样做。”
季寥将鱼竿的线整理好,放在船舷边,道:“你要不是傻子,怎么会替我办事,我记得我可没给你钱。”
清明不知从船里何处竟摸出一瓶酒,他指甲轻轻一弹瓶身,那瓶塞就弹出,酒水化成一条白线,落尽他喉咙里。他笑咧咧道:“跟着你至少有酒喝。”
季寥叹口气道:“这瓶酒是立春师父留给她的嫁妆,我如果是你,现在肯定立马逃回西北,永生永世都不回来。”
清明面色一苦,恨不得把喝进嘴里的酒吐回去。
他似怕极了一样,脸上挂着丝无奈的苦笑道:“你怎么不早点说。”
“来不及。”季寥含笑道。
清明郁闷道:“你得帮我瞒着。”
季寥道:“我只能保证她不问,我就不说。”
清明捂着额头道:“你够狠,你知道我为了处理那些关于立春的线索,一个月被追杀了十三次么。十三次啊,大哥。就在三天前,我刚跟脱下裤子,那小美人就从肚兜拿出一把匕首,差点没要了我的命。”
季寥道:“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清明仰天一叹,说道:“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误上贼船’,你这样整我,肯定又有什么事要让我做,我给你说,卖命的事别找我,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该跟着你走,我真怕继续跟着你,都活不到我娶老婆那一天。”
季寥淡淡一笑,清明自然是怕立春的,主要是有次清明得罪了立春,结果被立春下药,然后那一个月清明都没有生理反应,差点以为自己成了太监。此事给清明造成巨大的心理阴影,他曾对季寥说从此后每次见立春都觉得下面凉飕飕的。
以至于这次清明暗中帮立春的忙,都不想在立春面前现身邀功。但清明并非对立春毫无办法,只是看在季寥的面子上,他是不会找立春麻烦的,所以立春找他麻烦时,他只能躲。
如果说二十四节气中除了立春之外,还有人不会背叛季寥,那只能是清明。
立春的责任是帮季寥救人,而清明的责任是帮季寥杀人。
凡是季寥要杀的人,大都是交给清明动手,至今清明从未失手过,从未!
原本的季寥总觉得虽然在二十四节气中,他和惊蛰的武功是最高的,但如果生死相斗,兴许清明才是能活到最后那个人。
清明是天生的杀手。他的厉害不在于杀人有多干净利落,而在于总能在各种险境下找到生路,只要能活下来,总有机会杀死目标,这是杀手最可贵的品质。
这一次季寥不是要找清明帮他杀人,他悠然道:“你跟着我,我自然有责任帮你成家立业。说实话能被你的嘴皮子和脸蛋迷住的女人,你现在兴趣也不大了。而要征服那些极品的女人,光靠脸蛋和嘴皮子是没有用的。有财有势,才是一个男人魅力最大的体现。我虽然不会给你钱,但可以给你一份事业。”
“你画这么一张大饼,我突然有些怕。”清明嘴里这样说,眼中却有些感动。因为季寥是当他是真正的朋友才会说这番话。
他还记得最先认识季寥时,那时候季寥就说:我不会给你钱,也不会送你女人。但是我会教你如何讨女人欢心,只要你用心学,今后你再也不会缺女人。
季寥说的是真的,只用了一个月,清明按照季寥教的办法,便白睡了某地最当红的花魁三天,临别时那姑娘还封了他一百两银子,希望他将来事业有成,会回去给她赎身。
当然清明现在是记不得那个花魁长什么模样了,连那一百两银子也没再他手上留过两天。季寥曾问他为什么那样痛快的将银子花掉,那时候季寥喝的酒,正是用那笔银子买来的。
清明回答季寥,说是人都是从尘土里来,往尘土里去,百年之后,都会一了百了,因此他不需要想那么多。
当时季寥喝了一大口酒,良久才回了清明两个字——“痛快。”
大约从那时起,两个男人便开始肝胆相照。
正因如此,季寥才会决定将接下来逼迫金算盘就范,让出药材生意的巨利的事交给清明。他道:“我保证这次让你做的事绝无风险。”
清明道:“那你倒是说说。”
季寥便将他打算谋取金算盘的药材生意的计划说出来,对此季寥并无任何心理负担。因为江湖上能将做生意做大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有些黑心的,一种是非常黑心的,恰好金算盘就属于非常黑心的那种。
清明听了季寥的计划后,说道:“这件事有两个关键点,一是从哪里能获得那么多珍贵的药材,第二如何保证金算盘不会使极端手段跟我们同归于尽。你要知道咱们二十四节气虽然高手不少,但你一直不欲使咱们暴露出来。可想而知此事必然会弄出大动静,到时候怕是想藏都藏不住,至少在这里,绝对瞒不过四季山庄。”
季寥道:“等半个月后,我就会给让你见到那些珍贵药材,绝对超乎你的想象,至于金算盘他绝对不会跟我们同归于尽。”
清明道:“为什么?”
季寥淡淡道:“因为还有一个人跟你合伙做这件事。”
清明正色道:“谁?”
季寥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双目眺望北面被云雾遮住的四季山,悠悠说了一句道:“四季山庄的少主人——季寥。”
清明震惊道:“你怎么有本事说动他。”
“因为他也是人。”季寥轻轻道,更加心里加了一句,毕竟他就是我。
清明消化掉这个消息,油然道:“难怪你说这件事没有任何风险,只要你说的是真的,就算是一头猪来做,都一定能把事情做成,但我不会跟你客气。”
季寥笑了笑,说道:“接下来一个月你就别离开沧州府,到时候四季山庄的少主人自会跟你联系。”
清明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道:“听说四季山庄的少主人文武全才,却是一个瞎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季寥道:“是真的。”
清明叹息道:“纵然我早已明白天道有缺,月无常圆的道理,还是有点可怜这个人,既然上天给了他最好的,又何必要让他遭这份苦。”
季寥道:“或许他不以为苦。”
清明道:“他肯定苦的很。”
季寥好奇道:“何以见得?”
清明笑道:“我如果是他一定做个臭名远扬的败家子,而他居然还有个文武双全的名声,岂不是很在意自己瞎了的事,非要做给旁人看,这岂不是自讨苦吃。”
季寥默然无语,清明倒是说中了原本季寥的心思。世间聪明的人不少,通透的人也不少,而清明算是既聪明又通透的了。过了半响,季寥道:“我现在也明白了一件事,你这个人肝胆都是冰雪做的。”
有一个词叫做“冰雪聪明”,可见冰雪可以是用来形容人聪明的,另一方面冰雪又是晶莹剔透的。
季寥语带双关,清明听了出来。
他哈哈大笑道:“你今天说话比往常有意思,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晚上见。”
季寥点点头,随后江心传来扑通声,那是清明钻进了水里。他明明出身西北苦寒之地,但一身水性居然比那些生在海边的弄潮儿还要好,便是季寥都得不出解释,只能归结于天赋。
他又在江心里呆了好久,直到黄昏来临,季寥才悠然地划桨,孤舟破开水面,逆流而上,最后东拐西拐,竟流到了护城河的一个暗渠所在。
季寥熟悉地将小舟系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仿佛幽灵般进入暗渠中。
渠水洗去了季寥身上的气味,而暗渠四通八达,不辨方向,季寥却仿佛将复杂的地形全数了然于胸,终于从一口井里钻出来。在此之前,他已经于出井口时用内功将衣服蒸干。
这口井位于一个独立的小院,不远处正有个富丽堂皇的厅堂亮着灯火。
季寥走进厅堂。
厅堂很大,灯火辉煌,里面铺着地毯,上面绣着冬梅、秋菊、春兰、夏荷还有许多其他品种的花,争奇斗艳,可谓囊括了一年四季绝大部分花种。四面的壁柱都燃着香,香气飘荡在厅堂里面。
置身其中,如同在花海一般。
厅堂最引人注目却是一张圆桌,上面摆上了二十五张椅子,除却一张紫檀木椅外,其余椅子分为绿红黄白四色,恰好代表四季。每种颜色共有六张椅子,恰好连在一起。每把椅子的背面都写有字,分别是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至于那张紫色檀木椅,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元。
季寥脸色却沉了下来,厅堂里纵然点了许多支香,但依旧掩藏不住那令人烦闷欲吐的浓浓血腥味。以及在静寂的厅堂里,一滴滴血落在地毯上的声音极为刺耳。
一、二、三,
……
七、八、九,
……
十九、二十、二十一。
足足有二十一具尸体安详的坐在二十一把椅子上。只有四把椅子是空的,一把是那张属于季寥的紫色檀木椅,还有三把绿色的椅子也是空的,分别属于立春、惊蛰、清明。
安静,诡异,恐怖的气氛彻底笼罩住这个富丽堂皇且灯火通明的大厅。如果是个普通人遇到这种事,纵使没有疯,也离疯掉不远。
季寥忍住内心的震撼,强迫自己陷入身为草木时那种淡然无为的状态。他走到春分的椅子,细腻白皙的手指触摸到了春分椅子上尸体的脸。
尸体是春分,本是个好看的女人,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死的不能再死。
她脸部的扭曲,证明了她死之前遭遇着极为恐怖的事,并且她面颊还布着很多鲜血正在流动,鲜血的源头是她的眉心。那是一个豌豆大的血洞,犹自在流出鲜血,最后顺着她的衣襟,滴落在地毯上。
滴答,滴答,滴答。
如同地狱里恶魔的狞笑声。
血洞里没有任何异物,可能是一种外放的劲气造成的致命伤,或者是别的暗器。季寥脑子飞速转动,分析种种可能。但最不可思议的一点是,这二十一具尸体生前无一不是江湖中有名有姓的人物,甚至大部分人的武功可以跟大帮派的首领相提并论。
这二十一人合在一起,便是一股四季山庄都能撼动的力量。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在短短时间内不露出大动静的情况下,将他们解决掉。
用毒?
或许根本不是人做的!
这件事的离奇已经超出季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甚至如果不是活生生的事实,他都会觉得荒诞。右手的食指肚沾上尸体的鲜血,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好几遍。甚至季寥还不放心,轻轻舔了一下。
片刻过去,季寥更确定一件事,并非中毒,血液是正常的。
如此似乎更证明大厅内发生的事真的可能不是“人”能做出来的,那到底是什么可怕存在。季寥猜到可能是鬼魂。他绝非不信鬼神的人,因为他本身亦可以归结到鬼神一类。
只不过他从来没有遇到过鬼神,故而在此之前,也会心下以为自己是独特的。
厅堂的墙角静静摆着一个盆栽,它还开着花,只是花香已经很淡。
季寥发现了它,原本淡然的心境涌起波澜。
怎么会是它,怎么会是它,怎么会是它……
心头不可抑止的冒出疑问,简直不可置信。因为盆栽他认识,正是那盆叫做“金风玉露”的紫荆花。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快步走到“金风玉露”面前,手指触碰到有些枯萎的鲜红花瓣上。
他之前救治金风玉露时,就察觉到这株盆景有些微的灵性。
或许他能从“金风玉露”这里,得到线索。
草木并非没有感觉,相反它们的感觉很灵敏。些微的风以及温度、湿度的变化都会反馈给它们,便于它们调节自身的生长系统。
离事情发生的过去未久,所以之前许多信息依旧残存在“金风玉露”中。
渐渐季寥脑海里形成了一幅画面,那是根据得到的信息,凭空想象出的画面。大厅里的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声谈笑,到后面某一刻,突然安静下来。
不对,季寥本来看不见的眼睛已经闭着,忽地摇了摇头。大厅里居然坐着二十二个人,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没死,或者他就是凶手。
很快季寥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厅堂里又走进来一人。
她应该穿着又轻又软的纱衣,纱衣应该是白色,人很俏丽,且跟在座的二十二人都很熟悉。座位上的人陆陆续续跟她打招呼,但她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一双眼,一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死寂、萧索、虚无,那绝不是人应该拥有的眼眸。
季寥“看见”了,不知为何,他就是“看见”。不是源于“金风玉露”残留的信息,而是“金风玉露”那浅薄的灵性直接反馈出来的。这源于一种精神感应。
啵的一声,季寥脑海里构造的画面,如同水里的影像被投进一块石子,变得支离破碎。他心头一阵烦闷,片刻后才渐渐消退。
面前的金风玉露叶子都卷缩起来,生机黯淡许多。
它本来就有病,只是被季寥医治,才开始恢复生机,但也就一天多的时间,又能恢复多少。刚才季寥为了获取信息,不免让它流逝一些生机,好在并不致命。
而且最奇怪的是,金风玉露怎么会出现在此处,这究竟是意味着什么。季寥有些不敢往深处想,但他总觉得那个双眼睛的主人,隐隐约约和立春有关,那是源于一种直觉。
“是谁。”季寥心里一紧,往厅外瞧去。
他速度很快,几乎到了极限,但连对方一丝衣角都没摸到。
“顾葳蕤是你。”他一字一顿道。他闻到了少女独有的香气,很淡很淡。如果一阵风吹过,怕是连季寥的嗅觉都扑捉不到这香气。
顾葳蕤一定用了一种特别的办法掩藏自己的气息,只是她行动时,仍旧免不了泄露一点出来。可能别人是察觉不到的,但季寥的嗅觉实在太过于灵敏,才能发现。
周围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可季寥不相信她能走得那样快,她一定就在附近。事实上他猜想的没有错,就在厅堂的房顶上出现了一个人。她穿一身白纱衣裙,像云烟般轻柔,俏生生的立着,好似随时都能化入清风中。
她的眼神寂寞、虚无,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感情色彩。可她一双眼眸又分明盯着季寥,久久不愿离开。
季寥将他的听力发挥到了极点,就是没法察觉她在屋顶。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顾葳蕤就在附近,就在离他不远的距离。
没有得到回应,季寥心越来越沉。他道:“你出来。”
少女纹丝不动,只是看着他。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唯有月光星光无言的记述着一切。
季寥在院子里狂奔,不一会就走遍了院子所有角落。依旧没有任何发现。他猛地跃起,沿着墙壁到了屋顶。他要一寸寸地将这里搜遍。
少女动了,她不得不动,因为季寥就要赶来了。她一动便泄露气息,季寥这次有了准备,再也不肯放过。
可是少女太快了,她像是足尖不用点地一样,很快就跟季寥拉开了距离。
追到了院外的巷子里时,再也抓不住少女一丝痕迹。
季寥无法想象,才半天不见,少女的武功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提升。刚才少女展现的那种速度,就算他有身体原主的功力,怕是仍旧要差上一截。
昨晚他跟惊蛰有过直接较量,现在比较起来,少女的速度同样比惊蛰要快上许多。
那是人类应有的速度么,季寥不禁自问。
但他顾不得这些了,在巷子口他又发现一个人。
是清明。
他正倚靠在墙体上,浑身发着哆嗦。他身上没有伤,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有些不正常。季寥一叹,点起了清明的昏睡穴。
清明或许知道答案,但是他现在的情况,季寥怎么忍心逼问他。
抱走清明,依旧从原路返回,找到小舟,返回到江心里。江风徐徐,水声哗哗,季寥独坐在船头,他现在静下来,终于能想更多的细节。
第一点,凶手大有可能是顾葳蕤,但她没有任何动机。
第二点,如果没有猜错,加上顾葳蕤和他以及清明,今天二十四节气便只有惊蛰没到密会地点。他知道二十四节气每月一度的密会绝非人人都要来,大家可以选择不来,只要保证每年能参加四次就行。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每一个人都来了。这也是一个很大的疑点,如果是人为,说明对方已经对二十四节气了如指掌。季寥排除掉这个可能,因为以原本季寥的缜密,他创下的二十四节气,绝不可能被外人了如指掌,甚至除了他,连成员自己之间,都互相不知根底。如果不是人为,那就更可怕。但顾葳蕤的变化,仿佛成为这个推论最有力的佐证。
第三点,顾葳蕤虽然产生很大变化,但绝非变得杀人不眨眼,她应该依旧保留着自我意识。因为他没有杀季寥,更因为某种原因,放过了清明。
第四点,那盆金风玉露明明该在府衙,但出现在厅堂凶杀现场,本就是一件非常离奇的事。如果金风玉露是顾葳蕤带来的,那么她一定比其他人先到。她如果先到的话,到了后面才出现,自然是为了一网打尽。但她没有等他到来,也没有等惊蛰到来。这里面是不是有某种特别的缘故。如果顾葳蕤是因为对季寥的感情放过了他,那凭什么会放过惊蛰。当然也有可能是惊蛰恰好没来的缘故,但季寥心里觉得必然是有别的原因,否则一视同仁的话,顾葳蕤应该会等一下,而不是到了包括清明在内的二十二人后,就开始动手。
但是这个推论,需要等到清明醒后才能论证,至少季寥要清明亲口说出他当时就在厅堂里,才能确认这一点。
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密会,却突然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季寥在下山前根本想象不到。何况少女前一夜还跟他缠绵悱恻,白日里亦跟他一同游园,漫步雨中,现在想来,仿佛成了极久远的事,很不真实。
无论如何,他还得去府衙一趟。
他希望清明早点醒来,这样他能确定许多事,才会做出更好的判断。
季寥这一等,直接等到了清晨,他在风露中等待了一夜,却不以为苦,只想早点得悉答案,更希望清明醒来后没事。
清明大喊一声,忽地惊醒,他发现自己在江上,在一叶小舟上。眼中不由茫然,莫非昨晚的一切是一场梦。
绝对不是梦。
清明看到了季寥,松了一口气,季寥还活着。
“我知道你现在还有些混乱,但我可以告诉你,昨晚我去了密会的地点,看到了二十一具尸体,以及遭遇到武功变得极为可怕的立春。”季寥幽幽道。
“果然是真的。”清明脸上挂着一丝恐惧。
季寥道:“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昨天我跟你作别,便去了那个小院,说实话到那里的时候我很意外,因为没过一个时辰,除去你、立春、惊蛰外,其他人都到了。我们当时都很意外,还互相询问其他人为什么今次都赶来。”清明喃喃道。
季寥心道“果然”,他追问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是巧合。”清明似不确定道。
季寥道:“怎么可能,这两年来,你遇见过咱们人都到齐的时候么。”
他绝对不信是巧合,如果是巧合,那也太过离谱。
清明道:“你知道我们中大多数都是心思缜密的人,否则怎么敢加入二十四节气,所以你现在的疑惑,也是我们当时的疑惑,但是我们互相都询问了,并没有找出不对劲地方。你知道现在才二月底,我猜想大家都想着趁这次没事赶来密会,免得往后找不到空闲,以至于没法完成一年来四次的任务,你仔细回忆,是不是过去两年我们在这个月时的密会,人数往往是最多的。”
他仿佛找到了理由,并使自己相信。
季寥回忆过去两年的密会,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事实。可他心头仍旧觉得不是这样简单的事,相信清明也这样认为。
他轻轻颔首,道:“这件事先放下不提,你现在告诉我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清明脸色一变,涩声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季寥语气加重,在这个时候,他做不到如过去那样温和。他知道自己是没法接受顾葳蕤突然变成了武功绝世的杀人狂魔,他根本没法将娇嫩的女郎跟昨夜的场面联系起来,虽然他已经心里确信那就是事实。
清明恐惧道:“你真觉得那是武功,那不是!我从没见过人可以有如此鬼魅的速度,不,她就是真正的鬼魅。你知道他们怎么死的么,她就那样捏着一片指甲大的冰锥子,踩着桌子绕了一圈,他们都死了。”
季寥无法想象,到底速度有多么快,才能造成昨天那样的结果。
那二十一具尸体中招的时间绝对不会相差超过一息,否则不应该死得那样整齐。
“你知道她为什么放过你?”季寥忍住心内的惊涛骇浪,询问道。
清明抱着头道:“我不知道,她最后似乎在我身上闻了闻,我当时已经被震住,就在她靠近我时往外面逃,可是到了外面后,我心头依旧漫布恐慌,那时候我看见巷子口有一个人影,飞速朝我袭来,我匆忙跟他对了一掌,然后全身就没力气,再之后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季寥很快反应过来,为什么清明能活着,是因为昨天那坛酒。这更证明了顾葳蕤没有失去理智,她还有过去的记忆。事情愈发扑朔离奇。
他相信一个人性情不会在短时间内做出那样大的转变,也相信顾葳蕤绝不是魔头。其中必然有他了解不到的原因。
季寥叹息道:“是昨天的酒救了你。她既然有如此大的变化,自然也闻出你喝了她的嫁妆酒。她知道我肯让你喝那坛酒,便是对你有极大的信任。”
清明渐渐从恐慌的状态摆脱,他恢复了一些理智,认同季寥的话,道:“如果是这样,便能解释我为什么可以活下来,但还有很多解释不通之处,我现在突然想起昨天巷子口跟我对掌那个人,他的武功虽然没有立春那样可怕,但也是一流,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惊蛰。”
季寥疑惑道:“惊蛰?”
清明仔细回忆,愈发肯定道:“就是他。”
季寥沉吟道:“昨天我到的时候没有发现他的尸体,更没有别的打斗痕迹。”
清明道:“惊蛰在我们中武功是最高的,虽然我觉得他依旧不是立春的对手,但立春杀他,绝不会像杀我们那样容易。”
季寥认同这个观点,他感受过昨夜顾葳蕤的速度,更在前晚和惊蛰有过交手,因此能判断惊蛰固然不如立春,但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他道:“所以,要么是惊蛰没有撞见她,要么是她没有朝惊蛰动手,惊蛰也没有向她动手。”
“应该是后者。”清明眼神一亮,他和季寥都是才智过人之辈,镇定下来,渐渐推测出更多内容。
他道:“惊蛰跟我动手时,没有下死手,可他的目的就是阻止我逃走,假如我们认为惊蛰和立春合谋,那么惊蛰一定是想要立春杀我。立春杀我的原因,也应该是和杀其他人一样的。但是惊蛰应该不清楚立春因为你说的酒而决定放过我,所以才会拦下我。”
清明越说越顺,到了最后,两人齐声道:“杀人动机!”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分析越多,那种未知的可怕程度就越轻,离真相越接近,他们的信心也慢慢找了回来。
世上没有解不开的谜,更无可以永久藏住的真相。
季寥轻轻道:“你觉得杀人动机是什么?”
“一定不是求财,也不是为了权力,更不是为了我们的武功秘要。”清明笃定道。
季寥恢复以往的镇定,淡淡道:“那便是真的是为了你们的命,只是人命到底能用来做什么?”他顿了顿,决然道:“她突然间有如此大的变化,绝对有根源,我找她。”
“你真的还敢见她?”清明迟疑道。
季寥道:“昨天她既然没有杀我,那我何必怕跟她见面,但是你还是不要去。”
清明笑了笑,道:“我确实不该去。”他早就了解到元和立春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经过昨夜的事,更确信无疑。立春可能忍不住会杀他,但杀元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
卓青睡了一个舒服的觉,然后发现天已经亮了。然后他听到公子的吩咐,“去府衙。”
他愣道:“咱们又回去干什么?”卓青还有些茫然,昨晚看起来他们主仆二人在郊外呆了一夜。他实是不知道季寥在郊外过夜干什么,更不明白季寥又为什么要一大早就回府衙。
季寥道:“别废话。”
卓青觉得季寥说话比前两天多出一分威严,以及急促,他不敢反驳,老老实实驾着马车往府衙走去。还好昨天停的地方本就是一片青草地,故而马儿没有饿着,跑起来很有力气,没过多久就进城,不多时便望见府衙。
当卓青看见府衙时,怔然无语。
“出什么事了?”季寥感受到卓青情绪有变化。
卓青喃喃道:“公子,死人了。”
季寥神色一凛,道:“说清楚。”
“府衙外面的石狮子缠上了白巾,肯定是府上死了人。”卓青不傻,府衙上只有知府大人和他的家人过世,才有资格在府里举丧,其他人都不够格。而他了解到知府大人的家人便只有那位传闻中貌若天仙的顾小姐,除此之外,再无别人。
要么是知府大人出了事,要么便是那位知府大人的千金出了事。
他能想到的,季寥自然也能想到。
这时候天色还早,石狮子上的白巾也是新缠的,因此得到消息的人恐怕还很少,所以府衙内外只有仆役们进进出出。
季寥愈发想知道真相,从马车下来,径自往大门走去。
门子拦住了他。
季寥皱眉道:“我是四季山庄的季寥,你之前没见过么。”
门子是本地人,哪里能不知道四季山庄,何况前日知府大人可亲自带着面前的公子进府,他不敢得罪,忙点头哈腰,又边挤出眼泪道:“公子,我家小姐昨夜刚走,大人吩咐谁都不想见。”
季寥按住门子的肩膀,缓缓道:“你说谁走了?”
他不禁手上加劲,捏的门子肩膀生疼。门子痛呼一声道:“是我家小姐。”
季寥松开手,神色略有茫然,随后平复心境,温和道:“不好意思,我一时失态,还请你向顾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是季寥来访。”
门子哀求道:“季公子你放过小的吧,我真不敢进去通报。”
季寥淡淡道:“你可要想清楚。”
他一句威胁的话都没有说,但一股压力施加在门子身上,何况四季山庄的威势在沧州本地根深蒂固,门子实在抗不住,无奈道:“我进去通报一声,如果不成,公子莫要怪我。”门子心知惹知府大人生气顶多吃一顿打,若是四季山庄的季公子生气,沧州府怕有的是人收拾他一家老小。
门子进去通报,季寥便立在门外,一言不发。他根本不相信顾葳蕤真的死了,更不希望顾葳蕤死。
…………
顾荣一个人守在女儿的闺房,女儿安静的躺在床上,但脸色已经没有血色,他不知道为什么女儿突然就走了。女儿从小身体就不好,那是娘胎落下的病根。都怪他当时没有阻止妻子怀孕,以致于妻子生下女儿后元气大伤,早早离开,而女儿也先天体弱,受到许多折磨。
他利用族里的关系找到医圣李景,求他将女儿治好。李景当时提出条件,要收女儿为徒,他想到自己女儿终究不能科举的,学医也好,至少将来能有个健康的身体。
女儿自幼跟李景学医,医术到底有多好,顾荣不太清楚,但女儿确实一天天健康起来,也跟他一样喜欢花木。可是女儿到底是没得他师父真传吧,否则怎么会突然就暴病身亡。昨天半夜被找来的大夫被他用刀架在脖子上,依旧颤抖地告诉顾荣,他女儿顾葳蕤心脉已绝,神仙都救不回来。
顾荣惨笑,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什么妻子和女儿都早早走了,偏偏他还健康的很。他这些年一直勤练李景传给他的五禽戏,就是想要健健康康地看着女儿长大,免得将来年老体衰,还得拖累女儿。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他犯了什么错,还是得罪过哪路神灵,非要如此惩罚他。
在顾荣陷入深深哀痛中,有人轻轻敲起房门,顾荣大怒道:“我不是说谁都不许打扰我么。”
外面的仆从轻声道:“四季山庄的季寥季公子在外面求见。”
“谁也不见。”顾荣几乎吼道。
仆从低声道:“是。”
顾荣又道:“你说是谁?”
“四季山庄的季寥季公子。”仆从稍稍放大了声音。
顾荣沉默一会,原来是那个年轻人,他道:“季寥知道府上的事?”
“才知道的。”仆从轻轻道。
顾荣道:“你带他来。”
他想到季寥使草木回春的神奇能力,心下有些期待,而且他对这个年轻人,总有些另眼相看。
不一会,季寥便跟随府衙的仆从进来,他自是看不见周围的素白布置,却能体会到府中的哀切。
他来到顾葳蕤的闺房,在前夜他将女郎放回这里,在此刻他又将见到女郎。前夜还是鲜活的少女,现在似乎已经是冰冷的尸体。
他没法确定,亦不愿毫无顾忌地在顾荣面前去试探顾葳蕤是不是真死了。因为他昨夜就没有感受到顾葳蕤的呼吸、心跳,此时亦没有感受到。
顾荣道:“坐吧。”
季寥下意识回道:“伯父节哀。”
顾荣道:“季寥,我可以求你一件事么。”
季寥正色道:“伯父尽管吩咐。”
“你瞧瞧葳蕤还有救么,就像你救那两盆盆栽一样。”顾荣眼中充满希冀。
季寥道:“人和草木是不同的。”
顾荣道:“你试试吧,我知道你肯定有些特别的能力,你放心,我绝对不问,也不对别人说。”
季寥心里叹了口气,顾荣能考上二甲进士,肯定才智不凡,他果然猜到自己救回盆栽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可自己的能力也仅限于草木。不过他确实没在人身上试试,兴许会有意外,他道:“那我试试。”
顾荣道:“好,好。”他有袖口拭去眼中的泪花,此时此刻他并不敢抱有任何希望,但也不能更绝望了,否则他何必请求季寥。
季寥到了顾葳蕤床前,对顾荣道:“伯父恕我冒犯令爱了。”
顾荣道:“没事。”
季寥将一根食指搭在顾葳蕤的皓腕上,如昨日顾葳蕤在花园里给他搭脉一般,连手法都一模一样。他体内储备有一定量的草木精气,以备不时之需,此时尽皆通过食指宣泄出来,进入顾葳蕤体内。
草木精气过去,如石沉海底,惊不起半分波澜。不对,一股至为阴冷的气息竟顺着他的食指,进入他经脉中,当他以为这股阴冷气息要在自己体内大肆破坏时,突然间就被什么东西吸收掉,消失无形。
手指轻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季寥沉默良久。他也搞不清顾葳蕤到底死没死,从脉象来看,确实是心脉断绝,但那股至为阴冷的气息显然不简单。
顾荣见到季寥将手指从女儿的手腕处放开,颤声问道:“季寥你有办法救活葳蕤么?”
季寥摇摇头,如果不是顾葳蕤体内有那股阴冷的气息,季寥可以百分百确定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但即便这样,季寥刚才也没有探出顾葳蕤体内有任何生机。
从事实上来讲,顾葳蕤确实算是死人。
顾荣身体一软,差点摔倒,是季寥将他扶住。他虽然看不见,无论是身手,还是反应,都比正常人强得多。顾荣连忙谢过,然后勉强笑道:“我本就不该抱这个不切实际的希望,徐大夫已经是城里最好的大夫,他都断定葳蕤已经走了,我本就相信,只是见你来,又抱了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本来说下月去你们四季山庄,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我要让葳蕤落叶归根,可能今后也不会回来。”
他已经决定写奏章向朝廷辞官,带着顾葳蕤回江左老家。顾葳蕤一去,功名富贵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更难让他上心。他以往还肯做官,多多少少存着将来顾葳蕤嫁出去后,能因为自己做官,让婆家不会为难她,可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
季寥虽然看不见顾荣现在的样子,却能用自己敏锐的感知,察觉对方生机的衰朽,只一天时间,顾荣给他的感觉仿佛老去十岁不止。中年丧妻,老年丧女,这种打击下,顾荣还能跟他说这些话,已经是非常人了。
这时候季寥也不想把顾葳蕤身上的疑点说出来,如果顾葳蕤真还活着,她现在情愿装死,害老父伤心欲绝,必然也有她的缘由。她如果真的死了,那过去的都归尘土吧。
季寥道:“逝者已矣,伯父还请节哀。”他终归没有再说什么。
顾荣叹息道:“关于我荫你入国子监成监生的事,我会在走之前写一封信,届时会有人来操办此事,如果你有空,可来江左顾家寻我,算了,不来最好,怕是我这幅样子,让你沾上暮气,更是不美。”
季寥诚心诚意道:“我有空必来。”
顾荣道:“你先走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季寥轻轻一叹,欠身告退。
他离去不久,仍旧心头有些古怪,那自顾葳蕤身体内传出的阴冷气息,依旧如一团疑云笼罩在他心头,加上昨夜的事。他终于做下决定,再回去看看。
虽说有些小人行径,但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何况他内心里想着哪怕顾葳蕤是个女魔头也好,哪怕她欺骗他,都不忍对方就此逝去。她毕竟是他为人以来,第一个如此亲近过的女子,再没有之一。他本就打算瞒她一辈子,可是连一天都不到,对方就逝去。季寥第一次生出那种空虚怅然的感觉,很不是滋味。
以他的武功让府衙的人不发觉太简单不过了,他就在顾葳蕤的房顶。今天还是有雨,比昨天要大,季寥一只被雨淋着,一声不吭。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不算好,所以受些惩罚是应该的。直到入夜,季寥终也没有发现顾葳蕤房里有何异动,此时顾荣已经睡着。
凄风苦雨中,季寥身形融进夜色里,这次是真的走了。
等他一走,躺在床上的顾葳蕤尸体突然睁开眼,她抬起手,轻轻拍着老父的肩膀。顾荣惊醒,看到女儿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却明眸潺潺,如同寒溪。顾荣眼泪流出来道:“这是梦里吧。”
顾葳蕤微笑道:“爹爹。”
顾荣瞧她栩栩如生的样子,心想梦里竟有这样真么,忙拉住女儿的手,入手冰冰凉凉,让他不禁打个寒颤。
顾葳蕤道:“爹爹,这不是梦,但你不要告诉别人我醒来的事,好么。”
顾荣掐了掐自己手臂,剧烈的疼痛,和紫色的印记,都告诉他这不是做梦。顾葳蕤心疼顾荣,葱嫩的指头拂过顾荣的手臂,青紫的印记瞬息间就消失掉,像是仙法般。
顾荣惊骇道:“女儿你这是怎么回事。”
顾葳蕤笑着,摇摇头,道:“爹爹别问,等到我完成了事情,便会向你解释,现在我不能说。”她虽然是在笑,眼中却一点波澜都没有,死寂虚无。
顾荣自然发现了,但女儿能活过来比什么都好,他真怕这是一场梦,如果是梦,便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接下来顾葳蕤让顾荣将她装进棺木,带她回乡埋葬,从此后便当她死了。今晚的事,谁都不要告诉。顾荣都一一照办,在他想来,只要女儿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
季寥让卓青先找个客栈住着,而他换回元的身份,在一处画舫里找到清明。清明见他来,便将身边的姑娘都赶走,问道:“怎么样。”
季寥便将今日的见闻大致说了一遍,只是瞒去自己用什么身份拜访顾荣。
清明不在意细枝末节,正色道:“这么说立春真的死了?”
季寥道:“如果是别人,那种脉象肯定是死的不能再死。而且我还暗中观察很久,并没有找出破绽。”
清明沉吟道:“没有破绽,才更可疑。”
季寥叹息道:“我是刚才在路上才想到这一点的。”
清明道:“不怪你,你如果当时就想到,那你也太无情了。”
季寥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他当时还保持绝对的冷静,确实能说明他对顾葳蕤一点感情都没有,否则不会如此理智。
他道:“其实倒也不是没有破绽,因为我在顾府没有发现惊蛰。”
清明立时反应过来,问道:“惊蛰和立春到底有什么联系,你是不是早有发现?”
季寥缓缓道:“你大约不知道,惊蛰喜欢她。”
清明笑了笑,道:“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在意立春。”
季寥道:“这件事我也是得悉不久,先不要开玩笑,我觉得咱们可以先找到惊蛰。”
清明道:“好,我还记得昨夜惊蛰那家伙给我的一击,这次找到他,可要还回去。”他想着自己和元联手,总能对付惊蛰的。可他哪知道现在的元功力大减,再加一个他并不足以制住惊蛰。好在季寥本身无意要用武力制服惊蛰,只要找到对方,总有其他办法。
季寥刚想点头,突然神色一动,“看”向窗外悠然道:“看来不必去找,惊蛰你进来吧。”前一句是对清明说的,后一句是对窗外的惊蛰说的。惊蛰一来,季寥突然有种预感,真相将要揭开。
季寥发现惊蛰时,惊蛰也刚来。惊蛰也不是从窗子翻进来,而是直接走进来。他蛰龙劲已经修炼到大成,因此稍稍使些劲力,墙板就出现个人形的洞。
这份武功一展示出来,清明便神色戒惧到极点。他纵然已经极为高估惊蛰的武功,现在发现自己对他还是有些估算不足。
季寥毫无意外,他接触过惊蛰的劲力,知道那是一种古怪又威力奇大无比的劲,其瞬息间的爆发力,绝对不在当世任何刚猛武学之下,同时这门武功的发力方式还极其阴损,只从那被挤开的墙板掉落在地上很快散成木屑,便可窥见一斑。
惊蛰手里托着一盆花,正是那株金风玉露,昨晚季寥走得急,没有取走它,本来准备抽空将其带走,没想到惊蛰竟将之送来。
他将花轻轻放在墙角下,先是瞧着清明,又复看向季寥,道:“有人叫我将这盆花送过来。”
清明和季寥都明白那人必然是立春。
季寥心里松了口气,温和道:“看来她果真还没死。”
惊蛰道:“她知道你很好奇,也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便由我来告诉你。”
季寥道:“请坐下说。”
惊蛰自不客气的坐下,他身量较季寥化身成元的样子还要高一点,但满脸沧桑,不像是三十许的人,更像是四十岁。以他的武功,会老成这样子,实是可以说明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得不开心。
季寥之前便能感受到惊蛰身上的阴郁,而现在更浓厚了。
他找出一个杯子,开始倒酒。奇怪的是他明明看不见,酒却刚好满,没有洒出一滴。季寥道:“先请你喝杯酒。”
惊蛰端起杯子,就一饮而尽。
这一下,清明都觉得惊蛰豪气,他竟一点都不怕元在酒里下毒。清明又觉得可惜,如果刚才那杯酒下毒就好了。他不觉得元会在酒里下毒,因为清明一直认为元有种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傲。
季寥其实没有身体原主那么高傲,否则上次就不会用神仙醉暗算惊蛰,但这次酒里没有毒。
惊蛰喝下一杯酒,眼睛更亮,他道:“元,你见多识广,不知你是否信鬼神之说。”
季寥微笑道:“信。”
惊蛰好奇道:“为什么你会信。”他本以为元这种人不信天,不信地,不信鬼神,只会信自己。
季寥笑了笑,悠然道:“你这样问,岂不是代表你已经接触过鬼神之事。”原因当然不是这个,只是因为季寥本身的存在也可以归结于鬼神一类,因此他比较容易接受鬼神之事。
惊蛰点点头,叹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这是我远不如你的地方。”
这一句话出口,无论是季寥还是清明对惊蛰的评价都更高一层。因为一个人了解自己的长处不难,但自承不如旁人更不容易,尤其是武功练到惊蛰这等地步,早就不把自己当成凡夫俗子,只会觉得自己样样都强。
君不见古往今来许多帝王将相到了功成名就后,便很少会自承其短,那是地位和实力到了,时势使然。纵然嘴上谦虚,心里也是自负的紧。
季寥淡淡一笑,道:“夸我的话不必多言了,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
惊蛰道:“我就直说了,元应该知道何为冥愿。”
季寥略作思索道:“我曾读过一片古文,上面有这样一句‘先臣恳诚,未效他日,所以乞遂冥愿,敢觊天恩。’其中便有‘冥愿’二字,而这里‘冥愿’的意思是,向鬼神许的愿。”
惊蛰道:“不错,世间绝大部分冥愿都是活人向死人许愿,我们常说求神拜佛,大抵类似。但元你可曾想过,鬼神也会许愿。”
清明突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听老和尚说的一些事,他惊道:“立春是某位鬼神的应愿之人。”手印宗并非单纯的武学门派,亦属于宗教,对于鬼神之事,向来有些记载,只是这种事等闲见不到。
惊蛰涩声道:“不错。确切的说是我逝去十年的师妹,她化为鬼魂,不肯往生,发下誓愿,最终应到了立春身上。”
季寥道:“既然是愿,那必然事出有因,而且被这种冥愿附身,是不是也相当于所作所为要受冥愿驱使,不由自主。”
惊蛰道:“不错,除非愿望达成,否则无法解脱。”
季寥叹息道:“而且这种冥愿既是鬼神许下,必然是一种至阴至邪的能量,附身人体,哪怕是阳气十足,也会变得跟死人无异。但这种能量威力奇大,超过人世间任何内劲,因此立春才会武功高到那个地步。她现在差不多等于有人将至阴的内力练到古今罕见的程度,所以除非有人将至刚至阳的内功练到同等境界,否则很难想象有人能用武学击败她。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何非要杀光我们二十四节气的人。”
惊蛰道:“正因为冥愿的能量至阴至邪,才需要足够的阳气中和,否则就算你我这等武功,也决计承受不了那等至阴至邪的能量。立春正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出生,正是罕见命理‘八字全阴’,她又是纯阴女体,对于这种能量的承受已经远比正常人要强,但还是不足以承受那股强大的阴邪的能量。昨夜她杀二十四节气的人,既是宣泄一部分新入体的强大能量,也是为了掠取活人的生机阳气,中和部分体内的阴邪能量,防止肉身被那股能量撑爆。”
说到这里,他幽幽道:“昨夜她要杀的第一个人本来是我,只是那毕竟是我师妹的愿,所以我没被立春杀死。而且你总该知道,我们练武之人的阳气远比普通人要强很多,恰好我们密会,又聚集到那么多武学高手,在本能驱使下,立春才做下那些事。”
季寥道:“你说的话我都信,但有一点我还是没有得到解释,那就是二十四节气的人怎么会在昨天都到齐,你别告诉我这也是巧合。”
惊蛰道:“我也为此意外,可是请你相信我,此事绝对跟我师妹的冥愿无关,更和我还有立春都无关。”
清明一拍桌子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昨天你想致我于死地也是真的,对也不对。”
惊蛰望向清明,点头道:“不错,手印宗的武功本就比大多数武功都要注重肉身,你虽然流连花丛,但一身阳气之厚,却远在其他人之上,如果立春杀了你,大有可能在昨夜将冥愿的力量完全纳为己用,也用不着现在受如此重的苦。”他说到这里叹口气道:“可惜,她不肯杀你。”
清明目光凝向惊蛰道:“你什么意思。”
惊蛰道:“我的意思是立春昨夜并未将冥愿的力量完全炼化,以致于有部分阴邪之气已经深入她的骨髓,我虽然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有多痛苦,但绝对不会比千刀万剐来得轻。而且她因为没有彻底炼化冥愿的力量,昨夜一回府衙,便陷入沉睡。”
这时候惊蛰有意无意的看了季寥一眼,淡淡道:“如果不是早上元用一股纯净的生气将她刺激醒来,怕是她还需要沉睡很久。但是也正因如此,那种痛苦将会一直刺激她,让她再难有入眠的机会。”
季寥从惊蛰的语气中,好似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所了解,但他现在并不关心这点,如果惊蛰说的不假,那么自己有些错怪顾葳蕤,她原来不是故意装死,而是被动陷入沉眠。早上自己渡入草木精气入她体内,惊醒她后。估计她不知如何面对自己,才会继续装死。
他心里有些烦闷,抛出另外一个问题,道:“你师妹的冥愿是什么。”
惊蛰道:“她虽然没告诉我,但我也猜得出来。而且立春绝对不会让你涉入其中,她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这株花,她说喜欢她很喜欢这花,也喜欢它的名字。你也不用担心立春,现在的她比我们任何一个都要强得多,何况只要冥愿没有完成,旁人想消灭她也非常艰难。”
他说完之后,便起身,又对清明道:“你如果想找我报仇,随时都可以,但我绝对不会手软。”
清明听完惊蛰的话后,惊蛰人已经出现在外面。几个起落间,就掠向另一只画舫,消失在夜幕中。
季寥安然坐着,没有言语。
清明拍拍季寥肩膀,说道:“没想到真相竟如此离奇,但我又不得不相信这便是事实,你接下来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季寥自顾自斟满一杯酒,缓缓倒入口中,火辣辣的感觉刺激喉咙,却消不掉胸中块垒,等到一杯酒饮尽,他放下酒杯道:“还记得我说要给你一份产业么。”
清明浑然料不到季寥会突然说起这件事,他道:“我当然不会忘,你还说要让我跟四季山庄的少主人合伙。”
季寥道:“这件事可以开始了。”
清明笑了笑,道:“但我还不知道四季山庄的少主人在哪。”
季寥淡淡道:“他就在这里。”
清明四顾,没有发现有人,突然意识到什么,失声道:“是你。”
季寥点了点头。
清明苦笑道:“你何必对我说,你要知道我就算猜到,也用不会说出来,何况我还没猜到。”
季寥又饮了一杯酒,道:“既然二十四节气已经不在,我何必继续做‘元’,我叫季寥,一年四季的‘季’,寥寥无几的‘寥’。”
清明也倒满一杯酒,喝进嘴里道:“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种贵气,现在能解释通了。不过说实话,你既然是四季山庄的少主人,就不应该建立什么二十四节气,虽然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了,但现在二十四节气烟消云散,对你是一件事好事。”
他已经有些醉意,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季寥对他的信任。
季寥突然心里想着,顾葳蕤将二十四节气的人杀了,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她既然清楚自己功力大减,怕真有顺便替自己消除隐患的念头,当然顾葳蕤杀他们掠夺阳气用以炼化冥愿的阴邪能量也是真的。
他清楚一点,如果自己不能帮顾葳蕤摆脱目前的状态,他也不必做这个人了,没意思。
帮一个人不用去告诉她,我一定要救你,一定要怎么样,只需要去做就成。季寥手里还有顾葳蕤给她的那个药方,这便足够他短时间提升很多功力。他准备立即回四季山庄着手催生出一批颇有年份的珍贵药材,当然千年野山参是重中之重。
季寥这两天的经历,已经足够使他认识到功力的重要性。何况他很轻易便能猜到那个冥愿要完成的事绝对很难,即使以顾葳蕤现在的强大要完成也一定不轻松,甚至存在很大的风险,所以顾葳蕤才不愿意他掺合进来。
但季寥怎么可能置身事外,而且他也不打算定要帮顾葳蕤完成冥愿。在他看来冥愿的主人纵有天大的冤屈,也不该用冥愿来驱使活人为她做事。
他最终目的是帮助顾葳蕤摆脱冥愿的控制,要完成这一点,同样需要强大的武力支撑。
至于顾葳蕤后面的踪迹会不会让他寻觅不到,季寥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可以从顾葳蕤所中的冥愿下手,她接下来的行事,绝对会和冥愿有关。
顾葳蕤的冥愿究竟是什么,季寥决定动用四季山庄的力量,来探查惊蛰师妹的生平。
二十四节气虽然已经是很庞大的组织,但底蕴仍旧远逊于四季山庄。季寥相信凭借四季山庄的势力,自己很快就能得到线索,从而推测出冥愿的内容。
…………
下了两日春雨,四季山庄的清晨迎来新晴。料峭的春寒,在温煦的阳光下,散发最后的余威,却难以让山庄的人们穿上厚重的衣服。
小芹欢欣雀跃的端起一叠新衣服,这是给公子浴后穿的。
其实也就几天不见公子,小芹却觉得过了很久一般。不过细心的小姑娘发现公子的眉宇好似没有下山时那般阳光,但还是比过去好上很多。她想到公子许是有些累了。
不过老爷很开心,因为昨日傍晚沧州府的衙门居然派了两个捕快送来一盆盆景,叫做九重天。两位差爷说这盆景是公子给老爷选的寿礼,因为之前知府大人很赏识公子,将他留宿,因此盆景就落在府衙,据说公子走时忘了带走,现在知府大人命人将它送来。
老爷见了盆景很喜欢。
小芹心想老爷怕不是只是因为公子的礼物,也跟因为公子优秀,得到知府大人赞誉有关。
回家洗上一个热水澡,仿佛也将几日来积攒的疲倦一扫而光。季寥感觉很好,身体充满活力,精神亦很是敏锐,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任何困难和挑战。
如果说季寥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大约是他做人以来,从未出现过沮丧、绝望的时候。虽然解救顾葳蕤将是一个艰难的任务,但季寥并未被吓倒。他心里有了打算,更有坚定不移去完成的决心。他做事情向来如此,一旦要做,便百分百投入,而不会在期间患得患失。
侍女小芹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季寥脸上挂上微笑,生活不仅有困苦,还有许多美好。他解决困难的同时,亦不会忘了欣赏人世间那些美好。为人纵有许多烦恼,但经历的快乐,那也是作为一株草没法体会的。
小芹如往常一样将衣物放进屏风内,然后守在屏风外等候。她偷偷看着屏风后面公子的身影,以及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相处越久,她越觉得公子跟正常人是没有区别的。他可以独立洗澡,穿衣,在庄里复杂的地形来去自如,自然而然避开路上的障碍。当然小芹也有她的用处,至少她为公子梳的发髻,远比公子自己梳的好看。
季寥披着湿润的长发,青衣白衫的走出来。尽管多次见过公子新浴后的样子,但每一次瞧见,依旧让小芹惊心动魄。(注:惊心动魄最早的典故是用来形容西施、郑旦的美丽。意思是感受极深,震动极大。当然现在惊心动魄的用法一般都是惊骇紧张。这里注明一下,免得让大家觉得我词不达意。)
“别发痴了,来给我梳头发。”季寥一指头轻轻拨在自家小侍女光洁的额头上,让她回过神来。然后他准确无误的坐到镜子面前,眉目安然,幽暗的眼眸注视前方,像是能透过镜子看到自己容貌一样、
实际上他什么都看不见。
小芹反应过来,小脸一红,忙上前拿起梳子,替季寥整理长发。季寥的长发漆黑如夜,但柔顺光泽。这样的头发最好是生在女人身上,生在男子身上未免有些阴柔。但季寥举止高蹈出尘,便驾驭住了,使他仿佛神仙公子,教人一见忘俗。
因此那些前来四季山庄拜访的人见到季寥,总会惊讶,惊讶之后,更是可惜,以及难言的庆幸。毕竟季寥要是双眼完好,那也确实太过完美,只会教人自惭形秽。
弄好一切后,季寥吩咐道:“你给我带回来的那盆金风玉露浇些水,切记不要太多,将它放在阳光下晒一晒,但到了午饭前,便记得放回阴凉处。”
小芹道:“好的,公子。”
她一脸满意的看着自己杰作,下意识应了公子一声。
季寥便出了门,小芹一拍脑袋,公子刚说了什么,好像是将那盆花浇水,放出去晒晒,然后午饭前放回阴凉处。她松口气,还好听了个大概,又有些小幽怨,公子干嘛走那么快,都不问自己记住没有。
轻车熟路,季寥到了季山的书房。
带回来的那盆青松——“九重天”果然已经摆在季山的书房里,老人恰好在给它浇水,以致于弄完后,才发现季寥在门口。
季山见到季寥,笑道:“父亲老了,耳朵不灵便,居然都听不见寥儿的脚步声。”
季寥微笑道:“那是父亲太用心伺候这盆景,才没发现我。”身体的原主用惊人至极的毅力将四季山庄的轻功融入了平日的行走中,才使得他不过二十出头,论轻功已经举世罕见,便是平日走路,声音也是极轻微的。旁人都道原本的季寥文武双全实是天赋异禀,实是不清楚任何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天赋占到的功劳往往不足一成。唯有艰辛和血泪,才是取得惊人成就的不二法门,古往今来,概莫如是。
季寥虽然功力大减,但这身体的本能依旧继承下来。如果他有原主的功力,全力发挥下,能做到行动间没有任何声音。身体原主之所以要费尽心力练成这样的绝艺,便是为了在暗夜里,成为无可匹敌的王者。
因为当敌我都身处黑暗中,已经习惯的黑暗,且行动没有声音的人,将会占据巨大的优势。这是身体原主为有一天遇到难以匹敌的敌人,做下的打算。他向来不认为自己便是世间最强横的人,但不妨碍他在某方面做到极致,并利用这个优势,来解决某些很难解决的麻烦。
甚至身体原主以为他将来最大的麻烦会是季山,因为他要杀那个苗女,而且如果季山发现了他做的事,可能会因为四季山庄的百年清名,从而父子反目。
当然那只是假设,现在的季寥永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季山的武功当然是很高的,但他确实也老了。如果往日里,他便是分神,也能听到季寥细微的脚步声。
每个人都有老的时候,季山自己也明白。他不觉得悲伤,因为季寥长大了,比过去懂事。为人父母最大的期望便是看到儿女的成长,那种喜悦足以抵挡岁月带来的悲凉。
季山放下水壶,对季寥道:“你一回来不好好休息,便来见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季寥道:“正是有事情请父亲帮忙。”
季山欣然道:“从小到大你没让我操过心,也很少让我帮忙,现在你有事让我帮你,无论什么事,无论有多难,我都支持你。”
季寥微微一笑道:“父亲可不要食言。”
季山哈哈大笑道:“看来你这次的要求不小,说吧,决不食言。”
季寥道:“我希望父亲能将四季山庄的人力物力给我调配一段时间,我只要半个月。”
季山纵使有所预料,也没想到季寥的胃口这么大。他道:“你好似从来都不关心山庄的事,现在怎么突然要山庄的权力。”
季寥知道季山要问,于是使出杀手锏,说道:“父亲只要答应我,我保证一个月后,给你带个知书达礼的儿媳妇回来,你一定会很满意她。”
这个理由一出来,别说是季山,怕是全天下的父母,大抵都难以拒绝。何况季山远比平常父母更想看到儿子成家,因为他怕自己死在季寥前头,让季寥从此无依无靠。
接下来季山果然没多问,不过他很满意,因为季寥把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说了出来。至于细节,季寥当然没提,但季山已经很满意。
他这次回来虽然没有请回神医,可是儿子身上的变化,让他终于感受到过去没有过的父子间的温情。季寥脸上的笑容也比往常多,本来季山还在想为什么儿子会产生如此变化,现在倒是顺理成章,毕竟儿子都有心上人了。真不知道是哪家的好姑娘,竟使季寥少去很多阴郁,季山真的很感激那未曾蒙面的儿媳妇。
等到季寥从季山书房离开后,季山哼起欢快的小曲。即使后面坐下来看书,嘴上也不自觉挂上微笑。
季寥自然不清楚季山竟会以为是顾葳蕤让他变得积极阳光起来。不过这是好事情,他知道了怕是会微微一笑。
接下来两天季寥理清了四季山庄的势力,一方面让人查询惊蛰师妹的生平,一方面又制定出对付金算盘的商业计划。原来他前世是学霸,虽然没有实际的商业经验,但涉猎过一段时间经济学,脑海里存有不少商业案例,整合了一些类似的商业案例,写出这本商业计划书。因为他没有实际操作经验,都是交给山庄这方面的人才去执行,计划书大致方向是很经典的,细节有许多错漏,但是在山庄的人帮助下,自然便把所有的漏子补上。至于清明也参与其中。
后面季寥凭借自己的能力,通过渡入草木精气催生植物生长的办法,弄出大批成熟珍贵药材,但让这时候跟金算盘的商战已经打了起来,因为四季山庄本身就储备了一定量的珍贵药材。
至于商战的细节,季寥没有去管。他是上位者,发号施令,提供条件,凭借四季山庄的势力,将此事办妥当再好不过。
而且他接触山庄势力后,才发现身体原主都低估了山庄的实力,经营百年后,四季山庄不仅仅是局限于沧州府的庞然大物,势力的触角已经涉及了八个州府,在整个西南武林绝对是实力最雄厚的。
相比之下,金算盘那点产业,连四季山庄一成也不到。
只是季山不耐烦经营势力,以至于金算盘能在四季山庄眼皮子底下,成为颇有实力的江湖豪商。
四季山庄多年未对外界出手,一动便如雷霆扫穴,金算盘没过半个月,便已经焦头烂额,忙找人出面求和。
可是这段时间季寥宣布闭关,季山更是声明山庄的事都交给季寥处理,以至于金算盘连续三日都拜访四季山庄,始终不得见季寥一面。
季寥并非故意不见,他正处于四季山庄历代庄主闭关的密室里。这些日子,他密室外的药炉始终未熄灭,不断照着顾葳蕤给的药方熬制汤药。
季寥的身体经脉早已打通,任凭那药力惊人,每每打坐一段时间,便将充沛的药力吸收。他运转四季心法,除非内力运转到经脉不堪其负时,绝不罢休。昼夜不停的练功,功力用一日千里形容都嫌弃不够。
他服用的千年野山参也早早超过十根,到了三十根。顾葳蕤告诫过他十根之后,便会积累起对人体有害的药毒,但是季寥顾不得这些,他必须短时间内练就一身绝世功力。
到了今天,他终于尝到苦楚,不用眼睛看,他便清楚自己手臂上多了不少斑点,那是药毒过量的征兆。内气搬运完最后一周天,季寥便收功。他已经察觉到再服用那方子,也不会增加功力。但此时他的内力已经积蓄到身体原主巅峰时的一倍有余,那绝对是远超过一甲子的功力,出现在年纪轻轻的他身上,如果让江湖人知晓,怕是没法想象。
而且最可怕的是,现在季寥才二十出头,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精神血气都处在巅峰时期。正常的武学高手有他这份功力时,便已经迈入暮年,绝对难以发挥出本身的全部实力,但季寥显然无须这个顾虑。
无声无息的拍出一掌,前面的青石墙有沙沙的粉末从墙体脱落,深达一寸清晰的掌印出现。季寥的手依旧白皙如玉,根本看不出他一掌之下,竟有如此恐怖的威能。
要知道这里密室乃是四季山庄第一代庄主耗费巨资打造,那青石材质特殊,不说是坚若金刚,那也是相差不远。季寥掌力之下,竟如豆腐般脆弱,便是季寥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身影一幻,四周点燃的烛火照出无数影子来,根本分不清季寥的真实身影。季寥暗自同当日顾葳蕤展现的鬼魅速度对比,暗忖便是顾葳蕤那时有所保留,怕也不会胜过现在的自己太多。但这药毒怕是难以清除,算是留下后遗症,但也顾不得,反正肉身于他而言只是皮囊,倒不必过分在意。
现在他终于有把握制服冥愿加身后的顾葳蕤,只要将收集到的惊蛰师妹的生平整理一番,推测出对方的冥愿,据此分析冥愿的机理,或许能找到解除冥愿的办法,让顾葳蕤重获自由,即使找不出办法,那么帮助顾葳蕤完成它,也未必不是完全没法考虑的事,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季寥不想这么做,因为他本身就厌恶冥愿这种强行驱使活人为死人做事的行为。
久已没有打开的密室石门终于打开,季寥身上还有许多药气,便先去沐浴梳洗。
小芹见到自家公子出关,当然很是欢喜一阵,忙向季寥叽叽喳喳说起这些天的新鲜事。
季寥听到她说知府大人已经获得六百里加急批准的诏令,交付官印还乡,心道:“看来我得快点行动了。”
这时候卓青得悉季寥出关,前来敲门,说道:“公子,金算盘到了。”
季寥道:“好,我们出去见见他。”
他走出门,卓青在一旁恭敬侍立着,见识到四季山庄的实力后,卓青对季寥更加忠诚,也知道自己能曾为季寥的随从,实是十分难得的机会。
等季寥走到身边,卓青低声道:“公子,金算盘还请来洗剑阁的阁主孟英前来说和。”
洗剑阁是洗剑江中下游的一个门派,建派时间早于四季山庄,实力差不多是江湖一流末端,比四季山庄差了不少,但也不可小觑。曾有人品评孟英的剑法,用了一句“浮云遮月不分明,谁挽长河一洗放天青”,乃是形容他剑法高妙,如能拨云见月。故有人送孟英外号“放天青”。
此人武功不弱,又是洗剑阁阁主,金算盘请他来说和,怕不只是为了示弱求和。
季寥倒是无所谓,若是孟英不识趣,便用他来测试下自己如今的实力。
季寥到大厅时,便听到里面人正谈笑风生。其中一个自然是季山,另一个不想而知定然是那洗剑阁的阁主孟英。
清明也是在的,金算盘也在,但还多出一个武功平平的年轻女子。
季寥偏过头“看”了卓青一眼,卓青知道公子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肯定也发现那个年轻女子了,他忙道:“那女子应该是孟英的晚辈。”
季寥心思通明,知道孟英别的弟子不带,偏带个武功平平的姑娘来,应是用意匪浅。他略作思忖,便轻轻放下此事,反正对方也奈何自己不得。季寥不疾不徐踏入大厅,他功力大进,身上药毒显化的红斑被宽大的袍服遮住,露在外面的肌肤晶莹,如玉生烟,神采照人,简直让人没法直视。
这一下子,就吸引了大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那年轻女子,看向季寥目中异彩涟涟,似乎又想到什么,低下头。
孟英哈哈大笑道:“季庄主这便是令郎吧,果然是一表人才。”
金算盘也适时插口道:“我看季公子和令爱真是郎才女貌,且如今男未婚女未嫁,要不小老儿厚着脸皮,给这对璧人保个媒如何。”
孟英恰然露出意动的声色,季山端着茶碗,笑而不语。
季寥却是不理会金算盘的话,先是对季山行礼道:“孩儿见过父亲。”
孟英在那里好整以暇等着季寥见礼,哪知道季寥对季山说完话后,瞧也不瞧他,只是对金算盘道:“金兄来了我四季山庄,倒依然还是在府城里那样神气。”
他开口就是一句金兄,适才金算盘又叫孟英孟兄,登时躁得孟英脸色发紫。孟英面沉似水道:“季庄主,令郎说话倒是直爽。”
季山呵呵笑道:“我就这一个儿子,平日里骄纵惯了,倒是失礼了。”他又对金算盘道:“我近来已经将庄里的事交给季寥打理,金朋友的事,便直接跟我儿商量,老夫不奉陪了。”
金算盘忙道:“庄主请留步。”
哪知道季山起身一动,似慢实快,金算盘人送外号金燕子,轻功了得,却连季山衣角都没抓到,眼睁睁看着季山离开。
季山这一走,大厅气氛更是尴尬。孟英更料不到季山如此不给面子,说走就走,看他意思竟是要让季寥一个小辈来招待他,真是欺人太甚。
季寥明白季山是因为答应过他将山庄的内外暂时给他执掌,所以遵守承诺,见他一来,事情便交给他随意处理。这确实有失季山一贯的风度,却包含着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的宠溺。他一步迈出,便坐到季山刚离开的主位上。
清明笑吟吟看着大厅一切,也不说话。
金算盘尴尬的笑了一声道:“季公子,当日我不长眼开罪了你,但还请你看在我有一家老小要养活的份上,放我一条活路,这要去我九成利润,真的太少了。”
季寥微笑道:“我当时说的是九成股。”
金算盘暗骂季寥张嘴说瞎话,当日明明说的是利润。可是四季山庄势大,季山又是摆明听季寥的话,形势比人强,金算盘也是不敢恶言相向。只好看向孟英,希望这老家伙能给力点,对季寥施加压力。
孟英道:“季贤侄怕是太年少气盛,须知行走江湖,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若我做个主,孟英送你三成股份,此事就了结如何。”他一开始来,还被金算盘说动,想让女儿嫁进四季山庄。他知道季寥是个瞎子,想着女儿纵然委屈点,但将来四季山庄还不得落在自己外孙身上,故而收了金算盘好处后,便热切带着女儿上山。哪知道刚刚金算盘提出此事,人家父子理也不理。所以现在只是硬着头皮为金算盘说和,至于婚事自然是搁下来。
不等季寥说话,清明大笑。
孟英皱眉道:“这位小兄弟笑什么。”
清明道:“你这个洗剑阁的人,居然跑到四季山庄来做主,不嫌脸太大。”
孟英冷笑一声,看向季寥道:“季贤侄,你们山庄一个下人,也可以如此放肆么。”
季寥微笑道:“这位不是我山庄的下人,乃是我朋友,而且我觉得他说的也没错。”
孟英沉声道:“你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夫。”
季寥笑了笑,悠然道:“卓青,你过来。”
卓青立时出现到季寥身边。孟英看卓青一身仆从打扮,不知道季寥葫芦里卖什么药。
季寥道:“你说说看,咱们要这位金兄的九成股过分么。”
卓青大声道:“不过分。”
季寥道:“为什么。”
卓青看了金算盘一眼,深呼一口气,语出惊人道:“我觉得金老板就算千刀万剐,断子绝孙也不为过。”
金算盘哪里还忍得,他胖胖的身体,突然往卓青扑去,轻盈如燕飞,巧妙绝伦。卓青武功不高,哪里能反应过来,这时候一只手掌伸过来,轻轻拍中金算盘的肚皮,就像是拍一个皮球一样,金算盘倒飞而去,足足退出五步才站稳。
这时候他内气翻腾,脸憋得通红,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季寥拍了拍手,刚才那一掌是他出的,他道:“理由。”
卓青一字一顿竟在大厅里朗声说起金算盘这些年干过的巧取豪夺的恶事,有逼人妻离子散,有害人家破人亡,有霸占良家,有逼人卖儿卖女,一桩桩恶事说出来,都有切实的时间地点,丝丝入扣,让人没法认为是凭空编造出来。
他说到后面,连金算盘一些极为隐秘的事都在他口里吐出来,最后这富态的老板竟一口鲜血喷出来。
季寥抬手,示意卓青打住。
孟英强辩道:“这不过是一面之词,而且就算这些是真的,也轮不到四季山庄来管吧。”
季寥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是要孟阁主相信,只不过是为自己找个心安的理由,现在我怎么对待金兄,都觉得理所当然,不会问心有愧。”
孟英似不信道:“你就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理由,难道你不准备搜集好证据,公布在江湖上,教人评定是非,便要草率夺取他的产业,不怕有失公允,惹人非议?”
季寥淡淡一笑道:“非议的人会是谁,会是孟阁主么?”
他漆黑的眼眸看向孟英,孟英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沦落到一座看不见底的深渊中,怎么也爬不上来。
孟英在江湖上混了许多年,从没想过一个人的竟有如此的魔性。更可怕的是,这个双眼睛还是瞎的。
在他眼里季寥再不是什么神仙公子,而是彻彻底底的魔王化身。
好歹他也算是一派之主,终究没有被吓得六魂无主。暗自咬着舌尖,剧烈的疼痛感将他从深渊里捞出来,可是他能够感受到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只片刻间,他浑身便冒出不知多少冷汗出来。
孟英紧握着剑柄,微微低首,避开季寥魔性十足的眼睛,沉声道:“你这是在仗势欺人。”
季寥微笑道:“孟阁主若觉得是,那便是吧。”
一缕风在厅里突然吹起,孟英只觉得手心一凉。尔后旁边不远处的金算盘,以及孟英的女儿孟婉都忍不住瞪大眼睛,脸上惊骇之色挥之不去。
孟英望向季寥,直接面如死灰。
这时候季寥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把剑,正是孟英数十年来随身不离之剑。刚刚呼吸不到的时间,在谁都看不清的情况下,季寥竟然将一位成名已久剑客的佩剑夺走。对于江湖剑客而言,佩剑意味着自己的性命,也就是说季寥刚刚等于夺走了孟英一条命。
季寥缓缓抽出剑,好似一团白光冒出,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他道:“好剑。”
一个剑花通过季寥手腕挽出来,紧接着便有一截截剑刃玎珰的落在地面,而季寥手上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剑柄。
孟英实是无法想象,这翩翩美少年身上竟蕴藏着何等惊天动地的功力,才能将他的宝剑震断成这般模样。
他心灰意冷道:“四季山庄的神功果然惊天动地,难怪,难怪。”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师尊便告诫他四季山庄的武学深不可测,不要轻易招惹,今天总算见识到了,却远比他从前所想还要厉害十倍,甚至出手的人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孟英带着女儿很快就下了山去,今日的事将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梦魇,只要想到季寥轻描淡写取走他的佩剑,并用功力将剑身震断,孟英便提不起勇气再次面对这个年轻人。
清明旁观了一切,目光随着孟英父女离开而收回,他心道:“元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元,不过他现在的武功倒是更高深莫测了。”他知道季寥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因为洗剑阁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江湖势力,今日既然交恶,便只能亮出雷霆手段,叫对方认识到双方那不可逾越的差距,否则后面定有风波生起。
今天孟英见识到季寥的神功绝艺以及果断的一面后,若是还对四季山庄存有小心思,那便是长了一个猪脑子。孟英显然会比猪聪明很多,而且以季寥的年纪,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洗剑阁这个四季山庄的邻居将很难对四季山庄生出觊觎之心。
季寥当然大部分心思如清明猜测那样,剩下部分心思是源于人参的躁性,他服用那么多人参后,心中便比过去多了些急躁,无论是迫退金算盘,还是对孟英咄咄逼人,都是为了宣泄身上的躁气。
金算盘失去强援,又见识季寥惊世骇俗的手段后,只好低头道:“季公子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了。”
季寥笑了笑,道:“清明,接下来的事你和卓青来处理。”
他神情淡然,浑不像刚才咄咄逼人的样子,好似如玉君子,施施然走出去。
他离开大厅,很快走到花园,季山正对着一株凋零的春梅,道:“事情都弄完了。”
季寥“嗯”了一声。
季山道:“这次的事情你做的不好。”
季寥道:“那么父亲为什么还支持我。”
季山回身笑道:“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时候,我从前生怕你太老成懂事,现在终于放下心。不过以后,你行事还是要注意一点。”
季寥道:“以后不会了。”
父子两人又沉默好久,最后笑起来。季寥觉得身体原主对自己的父亲了解真不算多,反倒是季山很了解身体的原主。这些日子和季山接触的点点滴滴在刚才都从季寥心头掠过,直到此刻,他才有些真正接受作为对方儿子的身份。
他生出这个念头后,对季山更亲近不少。无论如何他现在拥有季寥的身体,血缘是断不掉的。
…………
花影移墙,月上中天。
清明和季寥在亭子里喝酒,清明道:“我废了金算盘的武功。”
季寥点点头。
清明道:“这次我觉得很开心,不是因为得了一份产业,我已经让你们山庄的人清点那些产业,取出我每年应得的分红,用以帮助那些被金算盘害过的人的家属,若是有富余,便来做善事。”
季寥微笑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行善积德。”
清明喝了一口酒道:“从前我喜欢跟着你做事,虽然有很多危险,但很刺激。可是每次完成任务后,便很空虚,这也是我为什么有空便去找姑娘的缘故,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去填满那份空虚。”
季寥道:“做好事,替天行道便能填满?”
清明道:“是的,想到金算盘是那等恶人,我废了他武功,取走他的富贵,便觉得心满意足。老和尚常对我说种善因,修善果,现在我算是明白一些。不过我比他快活,至少我修善果,还能喝酒吃肉。”
季寥道:“很好,我就怕你大彻大悟,跑回去做和尚。”
清明道:“不会,我讨厌光头。”
两人又碰一杯酒。
昨晚季寥喝到很晚,但早上晨曦刚出现时,他便准时醒来。过了会小芹便端着热水进来,她边给季寥拧好热毛巾,边道:“清明少爷一大早下山了,他留了个纸条给公子你。”
季寥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从小侍女那里接过纸条,手指轻轻触碰纸条上的墨迹,文字从心里显现,上面写着:
妖魔鬼怪这种事我不太懂,我回去问问老和尚,兴许能帮上忙。
他记得清明昨晚还说讨厌光头的。季寥心里一暖,这是真正的朋友。他自言自语道:“你师父要是留你做和尚,我就把你救出来。”
小芹好奇道:“公子要救谁。”
季寥道:“不要总是这么好奇,你去把我前些日子让人查的东西带过来。”
现在他要处理关于顾葳蕤的事了,此时的女郎又在何处,但他想她现在总不会是很开心的。
很快小芹拿来一沓厚厚的卷宗。
季寥道:“念给我听。”
他用手也是能感觉到文字的,但总不如让旁人念来得轻松,何况季寥还需要分心思考。小芹便开始念给季寥听,她负责伺候季寥,本就训练过这方面的内容,因此念起卷宗来,纵使内容枯燥,也被她念得错落有致,十分动听。
内容不少,线索更是散乱。但季寥过耳不忘,凭借强大的能力,开始整合信息。
惊蛰当然不是叫惊蛰,他过去姓张。
十年前,有两个武林世家,声望都在四季山庄之上,当时流传一句话,叫做“南方一片叶,天下无二张。”
叶指的是藏剑山庄叶家,张便是西江张家。
惊蛰所姓的张便是西江张家的张,他也不是张家的人,而是从小被张家的家主收做徒弟,跟张家的姓,单名一个“青”字。从这一点来看,卓青被惊蛰收为徒弟,兴许跟他名字里有个“青”字有关。
惊蛰的蛰龙功练成后威力奇大,但张家的人很少有人修练,一来是他们本身有不次于蛰龙功的武学家传,二来蛰龙功修炼的风险很大,自来修行此功的人都是少有善终。
那时张家的家主是张家少有肯修炼蛰龙功的人,并将之修炼成功。他练成蛰龙功时也才二十出头,所以成那一代张家第一人,后来顺理成章做了家主。到了张家家主四十岁时,武功已经到了当世巅峰。
时人认为他和藏剑山庄的叶庄主、相国寺的法云禅师、栖霞派的枯木道长、狂沙城的武城主都是迈入武学绝巅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强大的世家,竟在十年前,一夕之间,被灭了满门,唯有惊蛰那时候因为在外面,逃过一劫。
在张家被灭不久后,西江出现了一个号称魔教的组织,宣称张家便是魔教灭的,从此魔教震惊江湖。魔教的总坛也建立在张家原址附近,那地方叫做摩天崖。
十年间魔教已经发展出近万教众,更有四大魔使,据说这四个魔使个个武功都是昔年张家家主那一级数的高手。至于魔教教主,自号摩天居士,说自己是天上人,不屑于见尘世间的凡夫俗子。
迄今为止,从未有人见过魔教教主的真面目。甚至有人怀疑魔教教主根本是魔教中人杜撰出来,实际上魔教的掌权者便是四大魔使。
这个传言确实有一定可信度,但没有人去证实过,因为十年来无数想要一朝成名的江湖人证明,要闯入摩天崖并且生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外人能活着离开摩天崖。当然也没有人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魔教教主。
不过魔教的教众活动到底仅限于西江,而且朝廷对这个庞大的邪道势力很是忌惮,因此有意抑制魔教的壮大,加上白道对魔教的打压,所以江湖虽然因魔教出现,波澜不小,终究没有引起武林浩劫。
最重要的是,那不知是否存在且号称天上人的魔教教主从不出现在江湖中,才是魔教没能席卷武林的原因。否则他既然作为魔教教主,武功定然远在四大魔使之上,这等人在天下间怎么会有对手,若真有其人,魔教一统江湖绝不会是痴人说梦。也难怪许多人怀疑,这个魔教教主乃是杜撰出来。
通过这些信息,季寥不难得出那位惊蛰的师妹,也就是张家的小姐的冥愿大有可能跟找魔教复仇有关。
但此事有三个疑点,为何是张家小姐死后发出冥愿,毕竟张家是被灭门,死的人很多。即使季寥不完全了解冥愿的产生机理,但也知道,这种冥愿能形成,肯定跟人死后的强大执念有关。同样是被杀,可张家小姐的执念出于什么原因,会远比其他的张家人深。
还有一个疑点在于惊蛰,因为惊蛰为什么能活着,而且这两年也未见惊蛰表现出对魔教的极度仇恨,并未三番五次的去找魔教麻烦。更可疑的是,以魔教展现出的势力,要对付惊蛰这个张家余孽,绝对不会太难。
何况两年前惊蛰重伤,并非魔教的人下的手,出手之人是狂沙城的武城主。
最后的疑点便是,为何张家小姐的冥愿会选择顾葳蕤。这个冥愿究竟是随即选上了小女郎,还是出于别的原因选上她。且为何冥愿会在最近发作,而不是在之前,或是在之后,难道也是随机,还是有更深层次的缘由。
季寥分析出来的疑点,种种联系起来,总觉得张家灭门案非常不简单,其中定然有不为人所知的真相。
他决定不管太多,先得找到顾葳蕤。因为魔教的实力强大到超乎想象,即便世间本无那位魔教教主,但四大魔使的武功都是古今罕见的层次,加上魔教的诡异莫测,季寥并不看好顾葳蕤凭借冥愿的力量,便可以一举掀翻魔教。
不过正因为魔教的强大,所以顾葳蕤绝不会那么快行事。毕竟从之前的表现来看,冥愿并未夺走小女郎的神智。
看来他得迅速下山,到西江魔教的地盘去。在那里必然可以找到顾葳蕤,无论如何他先拦住小女郎再说。而且那里离西江张家更近,也有利于季寥查出曾经的真相。
…………
洗剑江本是大江支流,而大江之西,便是西江地界。季寥乘了一艘四季山庄旗下的商船,前往西江。进入大江之上,一路来顺风顺水,即使季寥为人以来,首次乘船,也没有感到不适。
船外河水拍岸,季寥心中波澜不生。趁着尚未到西江,季寥一有闲暇,便开始锤炼内力。毕竟他功力进展太快,还未做到完全适应暴涨的功力。幸好四季山庄的内功心法奇妙,自有调和真气的法门,数日下来,季寥只觉真气如铅汞般,在体内运行。若要发动内力,立时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爆发力惊人。
武学之道,着实迷人。季寥为此差点废寝忘食,直到有人来提醒,才知已经到了西江地界。
西江和江左只隔了一条江水,但风貌却大不相同。江左多平原,水渠纵横。而西江却多是丘陵和盆地,地势南高北低。
好在摩天崖本就毗邻大江,季寥下船后,倒也不必再奔波多远。
季寥缓步在一处集市中,时近黄昏,吆喝声仍然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全然没有因为挨着魔教,使此处变得萧条。仅从这一点来看,魔教未必如江湖传言那般凶残,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魔教肯定绝非善类。
这处集市身处南来北往的要道,江湖人却很少,季寥逛了一圈,并未发现有多少功夫高明的江湖人,偶尔有一两个武功出奇的,也是魔教里颇有地位的教众,在集市行走前呼后拥,却也没让普通人畏之如虎,显然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
魔教组织严密,排斥其他的江湖势力,故而四季山庄并无在附近的联络点,季寥要找住处,只能去客店。商船的管事早就帮季寥在集市最好的客店高升客栈定下了天字一号房,今夜季寥会在这里入主。
旗帜飘扬,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高升客栈来往的客人并不多,因为这里住宿很贵。但在这里住,绝对物有所值。首先这里的菜很好吃,据说主厨是一个从皇宫退下来的御厨;然后便是这里的老板娘很美,虽然她很少出现,但每一个见过高升客栈老板娘的人,都说平生再未见过比她更美丽的女人,有人说世间即便有跟老板娘一般美丽的女人,也绝不会有她那样的风情,这是一个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散发着迷人美丽的女人,只是能见到老板娘的客人并不算多,但能撞见一次,便会让人觉得不枉此行。
老板娘的美貌和风情既然是祸国殃民级别的,但高升客栈却从来没有出过事,这是罕见的,却也透露出老板娘有深厚的背景。有人传言老板娘本是魔教某位大人物的情妇,因此才能在这南北要地的集市开上这么一家客栈。这个传言,大部分都认为是真的。说起来很残酷,但世间大部分漂亮女人如果没有一棵大树依靠,那么她绝不可能过得很太平。
美貌对于女人是幸事,亦是天大的不幸。
季寥走进客栈,他当然不会运气好到一来就见到那位传说中的老板娘。直接到柜台说了身份后,便有殷勤的跑堂带季寥去客房。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楼,楼下有假山,有流水,还有花丛。此时暗香浮动,月正黄昏,无论是谁住在这样一座精致的小园林里,都会心情愉快。
季寥自是看不见这些景色的,但有花草树木,让他感觉很好。花木都可以作为他的感觉器官。何况有风吹草动,他会比任何明眼人更警觉。
如果是正常人,初到陌生地方,会水土不服,尤其是这个类似古代的世界,除非是常年在外奔波,否则大都一离开故土,便分外不自在,毕竟限于交通,大部分人是很少有机会出门的。季寥却表现出超出寻常的泰然,让见多识广的跑堂很吃惊。
他当然不知道季寥惯于随遇而安,他身体里藏着的灵魂不属于人类。
季寥自然没有什么包裹,他出门只需要带钱就够了。古往今来,大部分地方,只要有钱,就很方便。钱大概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也是最可恶的发明,它的作用已经接近于神灵的能力,这也可以视作平凡的人类,对冥冥中神祇的一种挑战。
“你们店里有什么菜比较有特色。”季寥对小跑堂微笑道。
季公子当然不会问哪样菜最好,那样显得很暴发户,他并非天生的优雅高贵,却不妨碍他享受这种贵公子的角色扮演,何况他现在也是货真价实的贵公子。
跑堂笑道:“当然是清江鱼,公子若是需要,我们马上派人去江里捞一条,就是时间要等上小半个时辰。”这里离大江虽然很近,但要短时间捉好一条鲜活的清江鱼,显然需要最熟练的渔家出手。
但也只有刚从江里捞起的鱼最新鲜,做出的味道才最鲜美。
季寥知道清江鱼,也听说过这种鱼的鲜美是出了名的。他向来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因此道:“那便做一条来。”
跑堂喜道:“好,公子还有别的吩咐么?”
季寥道:“我要一壶清酒,再让厨师给我做三个下酒的小菜,记住是两荤一素,食材挑着最新鲜的来,不要辣,也不要太清淡。”
跑堂道:“我这就去办,下酒菜应该很快就能做好,公子稍等。”
他面带喜色的出门,因为季寥这种住宿外的消费,他们是有提成的。
不提跑堂的去给季寥张罗酒菜,季寥走到窗边。小楼一共有五层,季寥在第三层。第四层是没人住的,因为四字对于出门在外的人来说总是不吉利。至于第五层,小跑堂说是不给客人住的,至于给谁住,他没有说。
进入第五层,是需要走单独的通道。那是用一个吊厢,通过机关运作,让人从地上直接到第五层,类似于季寥前世的电梯作用。这里当然没有电,所以作出这样一个机关,绝不容易,而那机关的构造,绝对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巧妙。
黄昏之后便是夜,到了此时,季寥五感要比白日里敏锐一点。这是身体十数年来养成的天性,黑夜于季寥,就仿佛水对于鱼那样。
很快有人敲门,季寥让来人直接进来。这自然是跑堂送上来酒菜,他先是摆好酒菜,又道:“公子,刚才正好有一条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清江鱼送来,这鱼够大,足够三五个人享用,所以做好后,直接分一半给你,你看可行么。这样很快你就能吃到,不用再等。”
季寥道:“那就这样吧,能不等当然是最好的。”
跑堂的点头道:“那我马上去说。”
季寥笑道:“另外一位要吃鱼的人,乃是你们店里的自己人吧。”
跑堂惊讶道:“公子如何知晓的。”
季寥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靠猜的。”
季寥接着笑道:“能吃得起清江鱼的客人,自是非富即贵,这种人怎么会和素不相识的人分食,自然只有你们店里的人,才会精打细算,我说的可对。”
他最后一句虽然是在问,实则语气不容置疑。
跑堂佩服道:“公子这就是所谓的见微知著吧,不瞒你说,这鱼是老板娘要的。”
季寥道:“原来你们老板娘也喜欢吃鱼。”
跑堂似有笑意,欲言又止,说道:“小的马上去给公子吩咐厨房。”
季寥虽然觉得跑堂的回答有些奇怪,还是颔首,让他去了。
他独自饮酒,吃着小菜,于此清冷月夜,别有幽思。楼下假山之下,流水潺潺,草木香顺着微风送来,神怡气清,季寥非但没有被清酒熏醉,反倒是愈发清醒。他想着若是顾葳蕤尚未闯入摩天崖,此际会在附近何处,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张家的遗址吧。他准备到子夜时,才去张家遗址找寻线索。毕竟冥愿跟鬼魂有关,顾葳蕤在夜里出没,可能性最大。
过了一会,那清江鱼果然上来,分量很足,许是因为清炖的缘故,让季寥闻到一股清香之气,这鱼处理得极好,一点腥味都没有。他挑了一口肉,清爽嫩滑,入口即化。还有丝丝香甜之气,萦绕舌尖。
大约将鱼吃到一半,季寥耳朵一动。他的耳朵,大约是全天底下最灵敏的一双,此际也只是听到极其轻微的“嗯”声。
像是一种前奏,电光石火都不到的时间里,季寥五指猛出,使了一招小擒拿手。空中残留着淡淡的香气,随着清风缓缓散去。季寥手里多了一小撮毛,是猫的毛发。但也太柔顺轻软,手感极佳。
季寥自问近来功力大成,无论是速度还是反应,都远超过去,甚至用鬼魅来形容,都不为过,但是刚才他竟抓不住那只猫。筷子往盆里一夹,果然少去一大块鱼肉。
看来是一只小馋猫,还是异种。毕竟猫固然是十分敏捷的动物,但在如今的季寥面前,轻松偷走鱼肉,普通的猫便是再快上十倍,都难以做到。
经过这一番闹腾,季寥便不准备吃鱼肉了。他将鱼肉放在窗口,心想这只猫若是再来,自己一定得抓住它。
实际他已经想到那“猫”的来历,应该是高升客栈的老板娘养的。想起之前跑堂的古怪,季寥也说得通了。其实要吃鱼的根本不是店里的人,而是店里的猫。跑堂的没有提出,想必是怕自己感觉不好,毕竟他算是与猫共食了。
只是这猫倒也馋得紧,从自己这里半条鱼的分量来看,给这只猫吃的分量怕也不少,居然它还嫌不够,到自己房间来抢食。
季寥静坐,足足等了一刻钟,适才那轻微的“嗯”声再度响起,他动作极快,眨眼的功夫便到了窗口,还没等他发力,盆子就要翻落,季寥手指轻轻一拨,盛鱼的瓷盆就旋转飞到桌子上,同时季寥从窗口翻飞,直接锁定了这只小馋猫。
它的速度很快,转眼就闪入花丛中。而且凭借花丛的掩盖,季寥很难靠着这只“猫”身上的淡淡香气将其锁定,因为除却那一声轻微的“嗯”,季寥再也听不到它发出的声响。
看来它能做到在高速运动中消弭自己的行动声响,如果江湖中人能做到这一步,绝对是第一流的高手无疑。
季寥若一只暗夜的飞燕,在花丛中轻盈掠过,凭着一股感觉追了上去。
突然间,他猛地停顿下来,前方不远处多出一个女子。一滴花露从花瓣上滴落,月光盈盈其上,随着露珠在泥土上碎去,引来女子清幽的一声叹息。
季寥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好听的叹息声,那像是在干涸的沙漠里突然冒出一口清泉,能触及人的心灵。
女子柔嫩的手指捏在细细的花茎上,想要摘下它,季寥忍不住一动,阻止了女子的行为。他悠然道:“姑娘何必摘它,你让它呆在枝头,它便可以美丽到明天,若是摘去,不用半个时辰,便无此时的明丽鲜艳。”
女子着一身淡紫色衣裙,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如隔云端一般。她一双美眸看向季寥,道:“这园里的花我喜欢便摘了,你干嘛要多管闲事。”她纵是轻轻指责季寥,言语里亦有一股说不出的娇媚,让人心底发痒。而且她身上还有一股季寥从“猫”身上闻到的淡淡香气,极其好闻。
如果季寥还猜不出这位只听声音便十分动人的女子是谁,那他不但是瞎子,更是呆子。
季寥不是呆子,笑了笑道:“老板娘自然是想摘园里的哪一朵花都可以。”人家的私产,他当然管不着,只好心里对这株花说了声抱歉,不是兄弟不想帮你,可你也是人家的。
又是那轻微的“嗯”声响起,一只黑猫窜上紫裙女子的怀抱,往她的胸脯蹭去。紫裙女子被猫拱着,不由轻笑道:“小色猫,你吃饱了,又来吃姐姐的豆腐,我要打你屁股。”
说完后,紫裙女子轻轻拍着黑猫的尾部。好似黑猫极为享受,舒服的发出“喵”声。
她拍打黑猫后,又朝季寥道:“你便是天字一号的客人吧,刚才这只小色猫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等会我让人给你的饭菜打个九折。”
季寥微笑道:“不必了。”
紫裙女子奇怪道:“你有便宜都不占?”
季寥悠然道:“我已经占足了便宜。”
紫裙女子美眸闪过疑惑,凝眉道:“不太懂你的意思。”
季寥含笑看着紫裙女子,轻轻说道:“要不是这只猫,我怎么有运气撞见老板娘,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它。”
紫裙女子咯咯笑道:“你真会说话,我猜你一定很招女孩子喜欢。”
她美眸一眨,又轻轻揭开面纱,如果季寥能看见的话,便会发现这浩渺的星月,都只能做她的点缀。如果是看得见的人,绝难以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的。
紫裙女子俏皮道:“我平常都不喜欢给旁人看见我的,你很会说话,这是给你的奖励。”
季寥含笑点头道:“谢谢。”
紫裙女子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她觉得对方虽然在看她,却没有正常男人该有的痴迷。她的目光触及到季寥的眼睛,那像是两汪幽泉水,波澜不惊。
“他是故意的。”紫裙女子心道,很快又否定了答案。她不信天下间有任何男子,能在看到她真容后,能镇静若此。不要说是男人,便是女人都不可能看到她后如此淡然。但她也没有猜出季寥如何做到这么镇定,只是猜想莫非他年轻轻轻,已经如修行上百年的老和尚一样看破红尘。
紫裙女子妙目一转,笑吟吟道:“喂,就一句谢谢么。”
季寥道:“老板娘还需要在下做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方都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老板娘身上的香气若空谷幽兰,季寥身上的气息却是雨后山间的草木,都使对方很舒服。短短一步,季寥便确定老板娘确实不会武功。因为武者一定是很警觉的,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普通人都会有些反应,而老板娘却没有一点防守动作。
不对,季寥突然反应过来,她没有反应,反而才显得奇怪。
紫裙女子突然踮起脚尖,口里吐着温热的香气,在季寥耳边轻语道:“你如果是个男人,你该知道怎么做。”
季寥确实是个男人,他好似被佳人轻语间吐出如兰似馨的香气撩得通体酥麻,心痒难耐,张开手准备将靠近过来的佳人轻轻拥入怀中,然后抱了个空。
紫裙女子咯咯笑道:“我回房间去啦。”她终于确定,这年轻人也不是一块木头嘛。
她抱着怀里的黑猫,袅袅往小楼方向走去。这实是一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尤物,一笑一颦,都可以让世间男子神魂颠倒。
季寥立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他当然是故意抱空的。但他又有种感觉,刚才就算自己真的打算将这个绝世佳人抱住,怕也是难以成功。
他的感觉一向很对,所以这个老板娘到底有什么身份。她为何能在魔教眼皮子底下开起这么一家客栈,真的是靠魔教高层在背后支持么。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个谜团。如果是旁人,要么将会避得远远的,要么将会忍不住好奇去探索,季寥却希望忘记今晚的事。
在风露中,季寥呆了好一会,才缓缓往小楼归去,走过假山流水,小楼就在面前,季寥突然若有所觉,抬首向着顶层的窗口“看”去,微微一笑。
那里紫裙女子正抱着猫,月光照出她雪白的侧脸,一双倾尽大自然灵气的美眸正和季寥四目相对。她嫣然一笑,轻轻关上窗子,也带走了月夜下最美丽的风景。
季寥不禁想起一句诗,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他想的是自己纵然看不见她如何美丽,今晚怕也容易梦到这个神秘的女子,只不过梦境是好是坏却难说了。
顶楼,空旷的房屋没有一丝灯火,黑夜中黑猫的眼睛亮着,像两颗蔚蓝的宝石在发光,紫裙女子轻轻拂过猫儿柔顺的皮毛,低语道:“他居然没有喜欢上我,很好哩,我也不想杀他,这个年轻人挺有意思的,你说是么。”
黑猫舒服的“喵”了一声,爪子玩弄着紫裙女子的衣摆。
过了一会,紫裙女子又轻轻道:“可我要是喜欢上他,他还是得死。”她吃吃的笑起来,整个房间都充满阴森恐怖的寒意。
…………
季寥上床躺了一会,他准备睡上两个时辰,到了子夜,便悄悄出去探索张家的遗址。那个地方并不远,也就离高升客栈三里的距离。
不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悠悠传来,季寥心潮有所起伏,又迷迷糊糊的睡去,梦里他看见一个抱着黑猫的紫裙女子款款走向他,美目尽是柔情,他知道那是客栈的老板娘,刚想着打招呼,突然间心口一凉,原来一只柔荑正握着匕首,插进他的胸膛,鲜血染红了他的上衣,他倒是不恐慌,只是想着,我怎么又能看见了。
梦境支离破碎,季寥惊醒过来,听着楼下窸窸窣窣的动静,此刻已经是清晨了。他竟睡得极沉,在子夜时没有醒来。他武功修炼到这个程度,对于身体的掌握已经精细入微,只要想好什么时候该醒来,到了时间点,自然会醒,但昨夜,这个生物钟失效了,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伸了伸懒腰,扯了扯床边的铃铛,很快就有人送来热水和毛巾。季寥洗漱一番后,拒绝了客栈的早点,便准备出门。
推开房门,他偏头往左边地上“看”去,又是昨夜那只猫。
黑猫趴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看向季寥,发出喵喵的两声。季寥好奇,屈身想要将它抱起来。这次黑猫却没有躲避,任由季寥抱着它,但没有如昨天窜到老板娘怀里时那样,往季寥胸口蹭。它大约也知道季寥是没胸的,但鼻子却靠近季寥,好似闻到季寥身上的草木香气,很是惬意。
季寥好笑的捏了捏猫耳朵,抱着它下了楼,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教人气朗神清。黑猫又发出那轻微的”嗯“声,季寥感受到它身子突然颤动,一股惊人至极的爆发力从小小的猫躯里出现,然后它便轻松挣脱季寥的怀抱,以惊人的速度到了前面的流水边,老板娘正在那里往水里撒鱼食。
季寥同样往老板娘那里走去,打招呼道:“早啊。”他心里却在体味刚才黑猫的“嗯”声,他听过好几次了,现在觉得那轻微的“嗯”声,倒像是闷雷声,而且音节很有些玄妙。
老板娘对季寥低眸一笑,嫣然道:“早。”
季寥正思考那个声音,不由模仿黑猫,轻轻回了声“嗯”。他实是天资过人,下意识就把黑猫的发声模仿得惟妙惟肖,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随着那一声轻微的“嗯”发出,季寥发觉自己骨骼出现轻微的震荡,丝丝的麻痒感觉出现,过了片刻,奇异的感觉才消失。
他敏锐的感觉发现自己的身子变得舒服一丁点了,只是那种变化太浅,季寥还摸不清楚他模仿的这个声音到底有什么作用。
老板娘却流出一丝惊讶,深深看着季寥。
黑猫听到季寥发出的声音后,小脸露出疑惑,竟绕着季寥走了一圈,大大的眼珠子往季寥身上不住打量,似乎在好奇,这是不是自己的同类。
黑猫迈着轻盈的步子,在季寥小腿上挠了挠,最终小脸困惑,回头看向老板娘,大大的如蓝宝石的眼珠子似乎在说,它很糊涂。
老板娘却风情万种的笑了,她道:“你听没听过虎豹雷音这个词。”
季寥道:“略有耳闻。”
老板娘柔声道:“你刚才发出的就是虎豹雷音,既然你学会了,以后早晚勤加练习,自会震荡骨髓,强壮体质,从而激发你身体的潜能。”
季寥相信老板娘没有说谎,他听过一些关于虎豹雷音的妙用,只是一开始没想到而已。老板娘的话跟传言没有多少出入,但虎豹雷音向来只是传说,便是潜伏到真正的虎豹身边,都很难领悟出来,他机缘巧合,倒是从这只黑猫身上撞到了其中诀窍。实际上除却虎豹雷音之外,佛门还有一部宝典,唤作洗髓经,同样有类似的功效,甚至作用还要强大许多。可是这部宝典,已经有千年未曾现世,说不定已经淹没在岁月之中,了无痕迹。
季寥这番机缘,也算数十年难遇了。
他不由感激道:“多谢老板娘直言相告。”
老板娘轻轻嗔道:“人家有名字哩,你都不问我?你老是叫我老板娘,我会觉得自己变老了。”
季寥面露歉意道:“这倒是在下失礼,我叫季寥,一年四季的季,寥寥无几的寥。敢问芳名?”
老板娘美眸一眨,抿嘴笑道:“姑娘家的名字怎么能随便告诉外人。”
季寥愕然,这女人的心思真不好猜。
老板娘瞧见季寥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笑吟吟道:“我不告诉你,你难道不会去问别人。”
季寥一笑,说道:“那我等会去问。”
“我会当真的,要是下次见你,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一定会给你好看的,知道么,季寥。”她浅浅一笑,撒完手上最后的鱼食,便将黑猫抱起,带起一阵香风,从季寥身旁走过。
这是她第二次在季寥面前说走就走了,偏偏如此无礼的行为,于她而言,显得是如此理所当然。
季寥愈发不敢小看她,无论是今晨醒来那个诡异的梦,还是刚才她轻描淡写告诉他关于虎豹雷音的事,都显示出这位老板娘绝不是寻常女子。她肯定有武功在身,但季寥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老板娘有练过武功的痕迹。
无论是脚步声,还是体态,都跟普通人没有区别。但她的谈吐、见识以及昨晚他悄然试探下的毫无反应,都显示出季寥对她的判断并没有错。
不过将老板娘和魔教联系起来,确实说得通。毕竟魔教向来以诡异神秘著称。
季寥此时只能放下对她的好奇,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绝不能在此时节外生枝。他没有好奇地向客栈的人打听老板娘的真名,直接出了客栈。
按理说早市时,街上也应该有许多人,可走到街上,季寥直接感受到人比昨天黄昏少了很多,而且街上随时随地都会响起马蹄声。
季寥轻巧的避开一个迎面撞来缇骑。对方实是嚣张霸道得很,街上纵有些人被撞到,也只是被同伴扶起,并不敢去抱怨。附近也只有魔教的人才有如此威势,就算官府的人,都不可能如此蛮横。
他走到街边的屋檐下,向一个行商问道:“敢问兄台,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行商见季寥衣衫华贵,容貌秀气,举止斯文,便有些好感,说道:“听说昨晚有人闯进摩天崖,还逃出去了。”
季寥大是惊讶道:“据说十年来从未有人从摩天崖生还,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厉害。”
行商声音极小,却带着得意,说道:“公子算是问对人了,刚刚我一个在圣教的朋友告诉我,昨夜有个女子潜上摩天崖,摸进教主的住处,惊动了机关,四大魔使一起出手,都只是将她重伤,却没将人留住。”附近的人当然不敢如江湖人那样直接称呼魔教,都以圣教来代替。至于消息,实际上早已传开了,因为魔教的人挖地三尺也要将这个生离摩天崖的女子找出来,已经大张旗鼓地缇骑四出,并且到处张贴通告通缉对方,免得有人心存侥幸,将人藏匿。
如果季寥再走过一条街,那里便贴着一张画像,将昨夜闯进摩天崖的女子身影勾勒出来,只是面容不十分清晰,但魔教只需要把所有身形相似的可疑女子抓走便成。
季寥纵使不知此事,心下已经猜出那个女子定然是顾葳蕤,但还是抓住一个关键,问道:“为何教主不出手,否则那女子逃不掉吧。”
行商道:“听说教主不在摩天崖。”他又心里嘀咕道:“说不定都没教主这回事,我反正在这里行了七年商,从没见过教主出行。”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讲出来,实际上别说他一个外人,就算是魔教的教众,也只有少数人见过教主。
季寥微笑道:“多谢告知,在下还有些事,就不多做叨扰了。”说完后,他就拱手作揖,抬步离开。
行商还准备跟季寥多吹嘘几句,因为他想着说不定跟季寥聊热乎了,就多出一个人脉,甚至能搞定一笔生意。不过季寥却不给他机会,让他大感遗憾。
季寥暗自叹息,还是晚了一步,没想到他昨天刚来,顾葳蕤便已经动上手。更可怕的是,顾葳蕤如果真如传言一样遭遇重伤,实是证明了魔教的实力还要超过他的估计,何况那魔教教主还未出手。
他现在不欲抱着魔教教主不存在的侥幸,因此可以推测顾葳蕤要完成冥愿的艰难,若是如此,岂非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遭受冥愿控制,直到魔教的人抓住她,将她毁灭,或者囚禁。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季寥愿意看到的。
无论如何,他都得先找到顾葳蕤。
他心意已定,便先往张家的遗址方向去。魔教的人应当还不清楚顾葳蕤的来历,而且听说那个地方因为死过太多人,至今没有人去住,早已荒芜。如果顾葳蕤受了伤,在那里躲藏是极有可能的。何况张家小姐,冥冥有灵,那里的地形也会被顾葳蕤熟知。
张家的遗址叫做张园,建在集市西面三里地外。那里本来是一座丘陵,却被张家派人推平,建立了一座庄园。
十年前张家被魔教一夕之间灭门,之后张园再无活人居住,直接将偌大的园林荒芜下来。张园荒芜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死过太多人,里面肯定不干净;二是魔教都没有将张园占据,所以外人更不敢将其占为己有。
现在初阳正好,温软的晨曦洒在季寥脸上,让他倍感舒服。淌过一条小溪,前面就是张园了,然后周围突然冷了起来。季寥虽然看不见,但感觉前方像是有一处巨大的冰窖,正无休无止的散发着一股阴冷森寒之意。
足下都是乱生的杂草,季寥利用和草木的感应开始交流,奇怪的是发生了。这里的草木虽然长势不错,却给季寥一种死寂的感觉。由草木延伸出的感知,将周围的环境大体勾勒出来,但季寥脑海里的画面依旧模糊幽暗,那种漠然的冰冷,随着他对草木的感知,终于反应到他的精神里,让他念头都有些迟滞。
季寥叹息一声,切断跟草木的联系,那种怪异的感觉才消失掉,可周围的阴冷森寒依旧存在。他上前拉起门环,环上的漆早已剥落,尽是斑斑锈迹。应该许久没有人来过,季寥用了点力才拉开门,积灰飘飘扬扬落下,季寥像是一阵风,在积灰落到身上之前,进入园中。
庭院内的情景跟季寥想象有所出入,荒芜已久的张园,并无蛛网盘结,更无虫鸣,除了草木之外,竟然无活物。园中应该自外面引来了流水,但现在流水早已寂然。
太安静了,安静到整个园中,哪怕是轻微的响动,也变得清晰可闻。
如果是正常人,进入这里,恐怕用不了一刻钟便要从这充满诡异的庄园逃出去,季寥没有害怕。他继续往前走去,突然间脚踝居然被一只手抓住。
他低头看过去,那是一只苍白的手,也只有一只手,白白净净的,看不出是男人的手,还是女人的手。
这只手很冷,抓得也很紧,他感觉到自己的脚踝传来剧烈的疼痛。季寥淡然道:“你继续。”
他本来是看不见的,突然又看见了。当然很清楚这是一种幻觉。幻觉是一种对精神的刺激,会让人对假的信以为真。就像有一种刑罚,便是将犯人捆绑在黑暗的静室,然后骗犯人他被割腕,在他旁边放一个滴水的漏斗,模仿血液滴落的声音,犯人便会真以为自己被割腕,最终死去。
季寥既然清楚是假的,那种被手抓住的感觉也消失了。那只手还在,它松开季寥的脚踝,漂浮在空中,猛地朝季寥头上冲去。
这一下真的很快,季寥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只手竟然化进季寥的身体里,散作一股阴寒的能量,最后在经脉里消失无踪。
季寥不禁怔住,刚才那股能量竟然跟上次从顾葳蕤身上感受到的能量极为相似,而且又是以同样的方式,直接消失在他体内。
按理说这种能量对人体是有极大的伤害作用的,可显然他有一种奇妙的能力,直接将它吸收掉。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一个夜晚,张园跟现在一样安静,所有的人都仿佛熟睡,唯有一个轻盈的脚步声在走廊间响起,紧接着便传出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又是那极轻微的“嗯”声,画面登时支离破碎。
静寂的园林中,又多处一只黑猫,它不知何时跳到季寥的肩膀上,伸出舌头,舔着季寥的下巴。季寥无奈的将它提起来,用另一只袖口擦干净猫的口水。他道:“你怎么跑过来了。”
黑猫发着“喵、喵、喵”的声音,显然不满意季寥提着它。
季寥将它抱起来,突然间他感觉到庄园里的阴冷森寒减弱许多,好像是因为这只猫的缘故。
黑猫又发出“嗯”的声音,挣脱季寥的怀抱,突然跃进前面的草丛。
季寥耳朵一动,仿佛听到极为凄惨的叫声。而黑猫却从草丛里出来,前爪正拨弄着一团空气。
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它抓住。它好似生出兴趣,像是玩弄老鼠、麻雀一样,不断拍打,玩得不亦乐乎。
季寥能感觉到黑猫玩弄的那团空气,散发出跟刚才那只手同样的阴冷气息,而且这种气息在猫的玩弄下,不断减弱。
这应该也是个鬼物,但是遇上了这只猫,如同见到天敌一般,毫无反抗能力。
仿佛一个气泡被戳破,那团空气的阴冷气息彻底消失。
季寥突然想到,庄园的阴冷,可能是从鬼物身上散发的,但是许多鬼物都被这只猫吓跑了。
那些鬼物可能是张园的人死后留下的怨气、执念,随着年久日深,才有现在的规模。
庄园很大,刚才徘徊在这里的鬼物,估计都逃到其他地方。
失去了万物,黑猫有些意兴阑珊,走到季寥的脚边,竟然玩起季寥的裤脚,又用嘴巴咬,又用爪子抓。
季寥无奈的蹲起来,将这只猫搂住,不让它作怪。
“你安静一点,要不然我给你丢到水里去。”他突然想起,许多猫是怕水的,不知道这只猫是不是也一样。
而且它这么神异,应该是通人性,兴许能听懂他说的话。
好似猫真的听懂了,而且季寥抱着它对着左边的一沟死水晃了晃。黑猫发出“喵喵”两声,就安静下来。
季寥总算搞定它,开始往庄园更里面走去。
庄园的大门还有许多积灰,进入厅堂后,竟然干净的一尘不染,只是没有人气。
厅堂内的阴冷气息要比外面重一些,但季寥抱着黑猫,居然再无之前被鬼物骚扰的情况。
他想着顾葳蕤既然被张家小姐的冥愿驱使,自己要是找到张家小姐的闺房,说不准有意外发现。这个时代大户人家女眷住的地方,一般是内院,张家小姐肯定是张园最尊贵的女眷,按理说肯定有独立的小筑。
因此张园虽然大,还是让季寥找到了各项特征符合的地方。那是一片桃林,如今桃花盛开,正是艳丽时候,一座精巧的小筑,便浑然其中。
这座桃花小筑也是多年未有人居住了,只是一条不腐的溪水绕着小筑,却给小筑增添几分张园其余地方未有的人气。
溪水是地下的泉水引渡,从地底来,往地底去。偶有些许桃花瓣飘落其上,曲水流香。季寥足尖一点,便如燕子般轻盈,飞上小筑。
黑猫睁开惺忪湛蓝的眼睛,四处张望,突然喵的一声,季寥便听到一丝清幽的风响。他速度极快,五指并抓过去,就有一口寒气轰向掌心。
季寥内力一吐,凭空刮起一阵大风,直接将寒气拍散,一样东西悠悠扬扬落下,那是一卷头发,季寥轻轻一捏,便成灰烬。
他摇了摇头,已经见怪不怪,推开房门,走进小筑内部。这显然是一个女子的闺房,依稀有淡淡的香气,有别于外面的桃花香。房间里的胭脂水粉都是上等的,过了这么久,都没有败坏掉,季寥走到梳妆台,上面挂着一面琉璃镜。这个时代要炼制一块如此大的琉璃境是很难的,足见当年张家的豪富。
黑猫似很熟悉这里,从季寥怀里挣脱,竟不知什么角落,叼来一个粉盒。季寥拂过粉盒,感应到上面有字迹,却是“脂砚斋”三字,以及一个名字“慕青”。
脂砚斋他是知道的,那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做胭脂水粉生意的百年老店,据说里面的珍品都是独一无二,上面的粉盒都会留下买主指定留下的名字。一般来说,名字都是用这份珍品的人。
慕青应该是粉盒的女主人,但季寥的调查里,张家小姐并非叫张慕青,也无表字和雅号是这个,张家出名的女眷,也无跟慕青沾边的。但要知道,买下这样一份珍品,绝对花费不小。“慕青”究竟是谁,为何她的粉盒会出现在这疑似张家小姐居住的地方。
或者说这里并非张家小姐的住处,而是另外一个女人的住处。那张家会有什么女人的身份地位,会比张家小姐还要高。季寥猜不出,毕竟张家家主的母亲和妻子都早早过世了,张家家主也没有纳过妾。
他无端觉得,这个叫慕青的女人,很可能跟十年前张家灭门案有关。因为在张园里有过这样一位重要的女子,却不在他派人收集的信息中,本就显得十分诡异。
季寥心有疑惑,便想要将粉盒打开,希望有所发现。粉盒的封闭性很好,设置有小巧的机关开启,这难不到季寥。而且他怕里面藏有机关和毒物,还特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开启。
粉盒开启,没有异样,季寥掏出一枚银针,往粉盒里刺去,银针没有变化,大致判断出粉盒应该没有毒。他松开口鼻,闻到了一股香气,那是粉盒里残余的水粉香。这股香味有些熟悉,季寥似乎在哪里问过,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突然间他脖子的玉枕穴被敲击一下,整个人一下子天旋地转。一股极为奇异的力量,顺着他玉枕穴进来,锁住他的经络。
季寥仍有感知,那不是内力,也不是之前接触过的阴冷鬼力。
他突然间又能看到了,确切的说他的视角变得全方位起来,还看到自己的身体正靠着一个紫裙女子,她面上笼罩轻纱,但身姿的曼妙,已经足以教任何男人神魂颠倒。这种状态下,季寥变得无比冷静,他想起老板娘身上的香气,不正是刚才的香气么。
黑猫十分安静,立在梳妆台上,偏头看向窗外的桃林。那里有一个白衫少女,盈盈立在一株桃树上,正好可以看到房间内的情形。
紫裙女子目光看落向白衫少女,突然间白衫少女便消失无踪。她似乎很忌惮紫裙女子,而季寥看得清楚,白衫少女正是久已寻不见的顾葳蕤。
紫裙女子收回目光,竟抬头看向“季寥”。他现在没有实体,但就是觉得紫裙女子能看见他,很奇怪却很真实的感觉。
“原来你也不是人,早知道就懒得打晕你了。”紫裙女子对着季寥轻轻一拍,那股封锁经络的奇异力量如潮水般消退。
季寥悠悠醒转,面色有些复杂,他道:“老板娘你是什么人?”
紫裙女子用玉指轻轻戳了下季寥的额头,懒洋洋道:“小弟弟,我说过下次见面,你必须得叫出我名字。看你这么俊俏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季寥心思电转,脱口道:“慕青。”
紫裙女子笑道:“算你聪明。”
季寥叹息道:“原来这里是慕青姐你的住处。”
慕青道:“我知道你还在想从我嘴里套出真相,但我不想说,还有刚才那小姑娘跟你认识吧。”
季寥否认道:“不认识。”他很少说谎,但这次说谎竟也毫无破绽。
可惜慕青一点都不信,她道:“不认识的话,我就让人把她抓起来,我可有很多办法对付她哦。”
季寥无奈道:“确实认识。”
慕青抿嘴一笑,又用一副好奇的语气道:“你们是不是情侣。”
季寥道:“我说不是,慕青姐你会信么。”
“我信。”慕青轻轻笑起来,又道:“你看我好不好,其实你没觉得咱们也很相配么。”
季寥后退一步道:“慕青姐说笑了,我怎么配得上你这样一个大美人。”
他现在对这个女人忌惮到了极点,天知道她到底强大到什么地步,竟然在自己毫无知觉情况下,把自己打晕。而且他刚才处于那种疑似灵魂脱壳的状态,也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慕青道:“看来你还是个情种,真是少见了。其实我也懒得跟那个小姑娘计较,你别让她来骚扰我,这次的事我就一笔揭过。”
季寥道:“慕青姐难道没发现她是不得已为之。”
慕青道:“不就是冥愿么,别告诉我,你解决不了。”
季寥心生疑惑,问道:“我能帮到她。”
慕青似有些不耐烦道:“你别装傻,之前进张园时,那鬼物也有些气候了,遇到你还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冥愿也不过是鬼阴之气的一种,你怎么对付那鬼物的,就怎么对付它便成。”
季寥有些糊涂,又有些明白。上次他在府衙试探顾葳蕤时,对方便有一股阴冷的能量进入他体内,却很快消失掉,对他一点伤害都没有。这次进张园,也是类似的情况,那鬼物的能量进入自己体内,亦很快消散。经过慕青的提醒,显然他本身能对鬼物的阴冷能量造成极大的克制。虽然不明白这种能力如何得来,但他绝对不惧鬼物是肯定的。
早知道如此简单,他上次就替顾葳蕤驱逐冥愿了。
季寥很快就平息懊恼,想到一个问题,他刚准备说,慕青便道:“当然我也有让你帮我解决麻烦的意思,你要想听故事,找你相好去听,别问我,问我也不说。”
季寥道:“好吧,我不问便是。”
慕青笑靥如花,随后眼波一动道:“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季寥道:“我有什么故事。”
慕青笑吟吟道:“我至少知道你不是人,好多年了,第一次见你这种东西,又不是鬼,又不是人。”
季寥道:“我是人。”
慕青道:“你不是。”
季寥不自觉摸了摸耳垂后的头皮,看似在挠痒,实则有些抵挡不住慕青的咄咄逼问,这小姐姐离得越来越近了。旁人要是得这么个吐气如兰芬芳四溢的可人儿靠近,只以为是三世修不来的艳福,但季寥清楚面前这小姐姐的厉害,可不敢乱起歪心思。
慕青媚声道:“你在怕什么,我又不吃你。”
季寥道:“慕青姐,你行行好,放过我行么。”这女人打又打不过,季寥很爽快的投降。
慕青靠近季寥的娇躯又离季寥远了一点,似生气道:“季寥,我现在怀疑不是男人。”
季寥笑道:“那你当我是你闺蜜,别来整我,成么。”
他反正已经开始不要脸,干脆更没下线了。如果是原本的季寥肯定做不出这种事,但现在的季寥,之前一世便经历过现代社会,那时候网络发达,信息爆炸,什么段子都有。季寥已经是常人眼中的正经人,却也沾染了一些网上的习气。
慕青大约是第一次见到季寥这种说话方式,笑得花枝乱颤,好半响才道:“你真有意思,不过你别太有意思了,否则你会后悔哦。”她言下之意,但凡她喜欢上季寥,季寥还是得死。
季寥觉得她这句话很奇怪,可找不出毛病在哪,只好道:“聊博慕青姐一笑,并无其余念想。”
他又恢复正经,慕青也不花枝乱颤。她一本正经道:“其实我这里有一本可以让男人变成女人的功法,你要不要试试。”
季寥坚决道:“不要。”
慕青仿佛有些遗憾,说道:“你不是人,何必在意男相女相,而且你要是做了女人,便知道当女人其实很好的。
季寥一阵恶寒,心道自己才不要当每个月都要流血的生物。他瞧慕青越说越来劲,便转移话题道:“慕青姐我能问一下这只猫的来历么,它绝对不是普通的猫,到底是什么异种?”
慕青道:“你说小色猫啊,我真不清楚诶,它也许活的比我还久,不过我瞧它倒是不讨厌你,要知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它居然肯跟一个男子亲近。不过你也是小怪物,可能你们臭味相投。”
季寥刚想说话,黑猫就突然飞到他头上,扒着他的头发。季寥简直无奈,忙将黑猫脖颈的皮捏着,将它吊起来。这家伙立时张牙舞爪的喵喵叫着,可看它的样子,在空中荡来荡去,一点都不想难受的模样,好似很欢快。
慕青看得咯咯直笑,说道:“小色猫要不你跟着他算了,省得你老来占我便宜。”
黑猫似乎不干,又开始用它独特的发力方式,轻轻松松挣开季寥的手,直接趴到慕青怀里去。还努力往慕青胸脯蹭,一副享受的样子。
慕青也不恼它,说道:“果然是小色猫。”
季寥趁慕青逗弄黑猫,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心想还是先走为妙。反正在他心里,这一人一猫,都不是好玩意。
他刚挪开脚,慕青就道:“季寥小弟弟,你叫我姐姐,等你成亲时,我会送礼给你的。”
季寥只好轻轻拱手谢过,心里想的是,你别来整我就是最好的礼物,这话可不能说出口。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讨厌慕青,至少慕青还是帮他找出解决顾葳蕤身上问题的办法。可他也没法把慕青当做人,看她在张园里轻松自在的样子,简直是老妖怪中的老妖怪。
随着季寥离去,慕青才把那粉盒收起来,她有些意兴阑珊,坐在梳妆台前,托着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不是在想季寥!
季寥出了张园,无缘无故打了个喷嚏,见到前方浅浅的小溪里立着一位白衫少女,她站在溪水边,附近的溪水和杂草铺上一层冰霜。
白衫少女道:“你终于出来了。”
季寥快步上前,意图抓住白衫少女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季寥松了口气,紧紧抓住她的手,草木精气源源不断的冲击少女的身体。
果然如同前次一样,那阴邪的能量开始反弹,冲击季寥的身体经脉,力量很大,想要直接将季寥弹开,但是季寥没有躲,牢牢抓紧女郎的手,任由剧烈的阴邪之气滚滚冲入他的体内。这股阴邪之气很庞大,他的内力根本没法抵挡,但是在经脉里游走不足片刻,就突兀消散。好似他体内藏有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渊,将阴邪之气吸纳。
季寥恍然无事,顾葳蕤却脸色越发苍白,她十分难受,道:“季寥,放开我,我好难过。”她近乎哀求的说着,眼泪如豆子一颗颗掉下来。季寥终究能狠下心,任由顾葳蕤凄凄切切,始终不放手。
过了半个时辰,白衫少女终于晕倒,她的气息很微弱,但季寥探测她的经脉,原本充沛的阴邪之气已经近乎不见,可是有一点让季寥为顾葳蕤难过,就是顾葳蕤身体里寒气变得很重。这股寒气已经扎根在她骨髓里,只怕要跟随她一生了。
他轻轻叹息,抱着顾葳蕤兔起鹊落。他走后不久,便有魔教的人追来,为首的人带着青铜鬼面,正是魔教的四大魔使之一,他似有特殊的手段,竟然察觉到季寥他们离去的方向,正准备追踪过去。
这时候一个抱着黑猫的紫裙女子出现在他面前,淡然道:“到此为止,你去查一个叫季寥的人,将他的资料交给我。”
青铜鬼面的魔使立刻道:“遵命。”
夜深潮涌,天上无星无月,大江东岸,灯火荧荧,此处正泊着一艘船。晚风习习,吹动过甲板,也带着一阵清雅淡然的琴声四处飘扬。
顾葳蕤从睡梦中惊醒,便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琴声。她知道这首曲子叫《渔樵问答》,以“山之巍巍、水之洋洋”表现出一种洒脱出尘的心境,这是季寥最爱弹的曲子,她已好久没有听过。
现在琴声里展现的洒脱胸怀,又要超过从前季寥弹琴时。床边有叠好的浅蓝色襦裙,以及贴身衣物,顾葳蕤见状心里一暖,先换好衣物,便准备出门。临到门前,一袭大氅正悬挂着,顾葳蕤停下脚步,发觉自己身体很冷,想了下就把大氅披上。她上了甲板,才发觉自己披上大氅,绝对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夜风冷冷,吹进她的衣领,让她不自觉打个寒颤,不由将领口扯得更紧,才觉得好受许多。
同时她深感季寥的细心,竟提前想到给她备下大氅。又想着季寥这些日子为了她,肯定奔波劳累不少,现在才有空松懈下来,所以弹琴放松自己。她眼里几乎要滴下泪,仍是忍了回去。
琴声恰然截止。
“夜深露重,你应该在船里多休息一会,不过你既然出来,那么咱们说会话。”季寥拍拍手,便有人来收走古琴,很快换上地毯和茶几,上面摆着果汁和精致的糕点,都是江左这边流行的样式。
顾葳蕤是江左人。
两人相对坐下,地毯是上等的羊毛做的,直接隔绝甲板的湿冷,江风徐徐而来,纵使无星无月,亦让人心头舒畅。
顾葳蕤道:“季寥谢谢你。”
季寥笑吟吟道:“你当然得谢我,而且你得以身相许才行。”
顾葳蕤脸一红道:“我也不想许别人。”
季寥替顾葳蕤捏了一块糕点,递给她道:“前天可是老爷子的大寿,我都没能留在四季山庄,之前我给老爷子说是下山找媳妇,他才肯放我下山,所以你要是不跟我回四季山庄,他肯定要打断我的腿。”
顾葳蕤噗嗤一笑,说道:“那我不去了,等季庄主打断你的腿,我就可以一辈子照顾你,而你也哪都去不了。”
说话间,她突然咳嗽起来,连手里的糕点都拿不稳,直接滑落。季寥一只手接住糕点,另一只手抓住顾葳蕤的手,醇厚的内力源源不断送入顾葳蕤体内,替她驱散寒意。
这样顾葳蕤才好受不少,她医术高明,心下当即了然自己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不由黯然道:“我怕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
季寥温和道:“别沮丧,一定有办法的,咱们不是连那个冥愿都给驱除了,你这点寒毒,更不在话下。”
顾葳蕤虽然凭着自己的经验,大致判断出寒毒已经深入骨髓,但她也不想自己露出失望沮丧,让季寥跟着不开心,展颜道:“当然,我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夫。”
季寥见她振作,微笑道:“你当然是最好的,现在说说那个冥愿怎么回事吧。”
顾葳蕤神色一变,然后叹息道:“你知道么,过去一段时间就像是一场梦,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但还是同情她,想为她报仇。她跟我一样的生辰,只是大了我一轮而已。”
季寥这便明白,那个张家小姐也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人,顾葳蕤恰巧跟她一样的生辰,难怪冥冥中会有联系。他又道:“但为什么在那时候冥愿会找上你。”
顾葳蕤道:“应当是我们救惊蛰时引起的,惊蛰对她有一缕情思,她死后执念不散,加上我们生辰是这般巧合,最后通过那一缕情思,冥愿便有一个引子,转到我身上。不过那天咱们二十四节气的人都聚在一起,却跟她关系不大,我感觉里面有别的人在动手脚,但她也看准这个机会,突然发作冥愿,也让我能趁此机会炼化冥愿的力量。”
说到这里,她难过起来。尽管其他人的死绝非她的本意,但也是她动的手。当时她是毫无感觉的,现在回想起来,便很是伤心。因为那些人她大都认识,还救过其中一些人,他们到死怕是都不相信自己会杀他们。
季寥叹息一声道:“葳蕤,你别自责,那都不是你的错,何况论罪孽,我们二十四节气的人,谁都比你重。”他轻轻拭去顾葳蕤眼角的泪花。
顾葳蕤道:“我怕此事最后还是得连累你,他们个个都有不凡的出身,现在都死了,他们的家人总有可能追查到你身上。”
季寥道:“没事,这本就是我应该担当的。”
他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哪怕这确实会是个麻烦,可是追悔无益,世间的事总是有能解决的办法。
顾葳蕤见季寥神情泰然,心里也安定不少。
季寥又问道:“你知道那个慕青是怎么回事么?”
顾葳蕤犹豫一会,才道:“十年前张家家主救回来一个绝色女子,那就是慕青,本来自从张家家主妻子去世后,他便再没有喜欢上别的女人,但那个慕青不一样,张家家主对她动了心,无论她有什么要求,张家家主都答应,就是那桃花小筑,本来是张家小姐张沫沫的居处,最后也不得不让给慕青住了。
张沫沫的怨恨也不止因为此事,因为她从小就爱上了一个男子,那就是她的父亲,慕青夺走了张家家主,才是她最怨恨的事。
她对慕青的恨意其实掩藏的很好,可张家家主还是发现了,对她有过训斥,只是张家家主也没发现张沫沫对自己竟有男女之情。她曾经暗中加害了慕青许多次,可慕青很聪明,每次都化解掉。后来她让惊蛰为她寻来一种极为厉害的迷药,那一天又正是中秋,张家的人都聚在一起,她故意下药在做饭菜的水里。那迷药只要人一睡着,就很难醒来,她还让惊蛰暗中控制了一批江湖人,假装盗匪,准备半夜来抢劫张家,并用的是跟慕青里应外合的名义。
那一天她故意装病,没有参加聚会,便想半夜时,等盗匪来,让惊蛰出面惊退他们,但她一定会在此之前,让一些人醒来,了解到慕青的阴谋。她当然知道这个计划并不算高明,但是她不信父亲会戳穿她,到时候慕青只能被赶走。否则她父亲真愿意为了那个女人,而将自己的女儿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也心甘情愿去死。”
季寥轻轻颔首,这确实不算高明的计划,但是它确实也能达到张家小姐的目的。因为这个阴谋要的结果是选择,让张家家主在女儿和慕青之间做出选择。
这时候顾葳蕤接过侍女送来的一个暖布袋,原来这叫怀炉,乃是将暖炉装进布袋里,平常放在怀里驱寒,季寥特意让人准备给她的。
季寥趁此闲暇道:“她做下此事算是‘其情可悯,其理难容’,但根子还在张家家主身上,不过最后张家被灭门,总不会真是劫匪做下的吧,我可不信。”
顾葳蕤得了怀炉,登时手暖和许多,她说道:“自然不是,都是慕青做下的。那天所有人都回房间睡觉,慕青就一间间房推开门,将人杀了。在此之前,张家家主便去了张沫沫房间,他功力深厚,很快发觉不对,将迷药逼出,何况以他的才智,更清楚谁有可能那样做,故而直接来找张沫沫。张家家主正好言劝张沫沫不要胡闹了,这时候慕青已经将其他陷入沉睡的人杀死,她用的时间不算长,到最后张沫沫房间时,刚好父女两正在争吵。
张家家主见到慕青,却有些尴尬。可接下来慕青直接说所有的事她都知道,而且她把张家其他人都杀了。
张家家主根本不敢相信慕青这弱质女流,竟会杀人,还杀了那么多,他以为慕青在开玩笑,但很快便知道这是真的。因为慕青手里多出一把匕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捅进他的胸膛。他武功之高当世罕见,可他根本不对慕青有防备,而且慕青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竟被慕青得了手,他临死前竟也没有还手,自是仍旧爱着慕青。
张沫沫见慕青杀了自己父亲,也跟她拼命,但她怎么是慕青的对手,一下子就被杀了。杀父灭门之仇,加上生前便对慕青的深深怨恨,导致张沫沫不肯往生,执念残存天地,终于汇聚成冥愿,这便是事情的始末了。”
季寥道:“她终归没能得偿所愿,我很高兴。”
顾葳蕤叹气道:“其实我恨她不起来,大约因为我们身世类似吧。”她亦是母亲早逝,身为独女,父亲待她极好,也不续弦纳妾。
季寥道:“过去的,都忘了吧,我现在有些好奇慕青的杀人动机,张家家主那么爱她,她为何要杀他,这其中必然有缘由。”
顾葳蕤道:“这我不太清楚,但说实话,就算之前冥愿的力量在身,我也感觉到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才想去摩天崖找找她的秘密,看能不能发现她的弱点。”
季寥沉吟道:“她的事我们别关心了,一个人可以如她那样干脆果断的杀死深爱自己的人,可见多么无情,而她又如此强大,这种人我们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顾葳蕤微笑道:“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因为这也是我给你讲清楚始末的目的。”
季寥笑了笑,悠然道:“你知道我看不见的,她再是美丽,也动不了我的心。”
顾葳蕤点头道:“说的也是,不过她真的很漂亮,用句祸国殃民来形容都不为过。”她终究不肯给慕青一个好的形容词。
小女郎的小心思,季寥一清二楚。他淡淡一笑,自己本也对这个慕青小姐姐没想法,其实他灵魂脱壳时,已经见过慕青的长相,那确实平生未见的美丽。女人生成这样,纵使没有害人心思,也会害死不少人的。
何况慕青不算好人,所以世间怕是有不少因她而死的,季寥并不想做其中一个。虽说他死了也无所谓,但他现在活得挺好的,暂时不想再换一个身份。
季寥含笑道:“明天我们去见你父亲吧。”
顾葳蕤道:“只怕回去有些麻烦,我已经让父亲宣称我死了。”
季寥道:“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偷偷摸摸不回家,就说医圣李景救活了你,别人爱信不信。”
顾葳蕤粉拳锤了季寥一下,说道:“你别拿我师父随便开玩笑,经历了这番事,我都怀疑师父会不会冥冥有灵,他让我帮他完成医经,我都没弄完呢。”
季寥笑道:“等事了后,我陪你周游天下,帮你收集那些奇方异草,总能完成这本旷古绝今的医道巨著。”他倒是很擅长这方面的事,从前他没事看过《本草纲目》,他记忆又好,许多内容都没忘,到时定能帮上顾葳蕤忙。最好顾葳蕤因此能想出办法解决她身上的寒毒,再不济也可以找狂沙城的武城主试试,此人练成一身百年罕见的至阳内劲,说不准能帮顾葳蕤驱除寒毒。
顾葳蕤听到季寥肯和她周游天下,帮她完成医经,不自觉脸色一柔,道:“好啊,你可不许反悔。”
季寥含笑道:“我向来对你说到做到。”
顾葳蕤道:“还有明天要是跟我回家遇到刁难,你可别生气。”
季寥道:“怎么?”
顾葳蕤道:“我几位堂兄有些孤高。”
季寥悠悠道:“我早有准备,听说你们江左顾家世代簪缨,除却同郡的陆氏高门,怕也只有当今皇族才能被你们家的人高看一眼。”
顾葳蕤道:“也不是啦,他们除了孤高一点,人其实不错,小时候都很照顾我。”
她终究是关心则乱,以季寥的才智,又有什么场面是应付不了的。
季寥终究不说破,两人又说了会情话,直到小女郎困乏,季寥才将她抱回屋里。小女郎本以为季寥要跟她睡的,岂不知季寥突然又正经起来,出了房门,还吩咐她好好休息。小女郎又气又恼,暗骂季寥不解风情。不过她终是身有寒毒,很快就沉沉睡去。
季寥出了房门,在隔壁等了一会,听到顾葳蕤呼吸均匀,才悄然出门。他避开船里其他人,以轻功飞到岸边,出了一里地,便是面孤立的石崖,下面水声滔滔,拍打崖壁,有石钟之声响起。
一个酒壶迎面甩来,季寥轻松接住,道:“我人已经出来了,你有什么事。”
岸壁上立着位紫衣女子,正是慕青,她撩起耳畔的秀发,露出暗夜里都光洁动人的雪白侧脸,嫣然道:“刚知道你是瞎子,我就好奇过来看看,反正我孤单寂寞得很,顺便就请你出来喝酒。”
季寥颇有些无语,这小姐姐武功高不可测,刚才隔着一里地居然都能传音给他,非要他出来见面,否则就杀光一船人。他便是不出来也不行,看来现在只好秉着不得罪对方的心思,跟她周旋一下。
季寥微笑着,说道:“高处不胜寒,慕青姐是天上人,确实挺寂寞的。”
他并非曲意奉承,暗里点出慕青的身份,又不直白。这也是季寥对慕青私下调查他,略微表现出一丝不满。
慕青笑了笑,悠悠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你在怕我。”
季寥道:“不得不怕。”
慕青提起一只酒壶一饮到底,她是千娇百媚的女儿身,喝起酒却比世间任何须眉男子都显得豪气,喝完之后,酒壶就高高抛起来,飘落到滔滔江水中,浮浮沉沉,最终被浪花吞没。
季寥亦跟着痛饮一壶酒,有样学样,将酒壶扔到江水中。
今夜果然有雨,但却是牛毛细雨,只驱散了季寥的酒意。他猜不透慕青的心思,如同天象无常,他不知此时会下雨。
慕青道:“我虽然知道你不同寻常,却没想到你是个瞎子,我知道你这种小怪物,就算双眼失明,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有一点,你让我很感兴趣。“
季寥微微一笑道:“哪一点。”
慕青道:“你没有怨气。”
季寥点点头,道:“因为我没什么可值得抱怨的,世间美好的东西很多,我又有幸为人,已经足够知足。”
慕青好奇道:“你分明知道自己不是人,为何总要认为自己是人,正常的人,绝不会有你这样特殊的灵魂。你知道我之前看见你灵魂出窍时,见到的是什么。”
季寥亦有些好奇自己那种状态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子,问道:“我还真不清楚。”
慕青道:“那是一滴泪。”
季寥心道:我起初一世明明是一株草,她看到我的灵魂,为何是一滴泪。他道:“如果我的灵魂是一滴泪,可我向来对生活感到乐观,难道那还是一滴幸福的泪。”
慕青摇摇头,说道:“灵魂是很神秘的,我所看到的,可能是你最本质的灵魂,而且我可以确定,看到你的灵魂是一滴泪时,绝没有从中感受到愉悦和幸福,甚至有些感伤,可跟你接触,偏偏又让我觉得你对人生并无怨气。”
季寥笑道:“所以你觉得不正常,看来慕青姐你一定对生活有些怨气。”
慕青淡淡一笑道:“你觉得我不该有?你认为上苍待我很好?”
季寥道:“不敢说有多好,绝对世间大部分人都会羡慕你。”
慕青点头承认道:“你说的不错,但你不懂。”
季寥笑了笑,道:“还有酒么。”
慕青一笑,不知从哪里又扔出一个酒壶,季寥接住,接着痛饮。慕青跟着喝一壶酒。两人你一壶,我一壶,直到五更。
俗话说会喝酒的女人,酒量大多比男人还要好,慕青的酒量已经好到难以形容。季寥不知道她用什么办法解酒,但自己确实有些熏然。这时候慕青便没有再拿酒出来,静静看着江水。她的目力绝对能在暗中视物,因此夜里的江水起伏,亦在她眼中。
“你走吧。”慕青说道。
季寥松了口气,道:“那我真走了。”
慕青没有回答,像是化成一块石头。
季寥等了一会,见慕青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悄悄退去,慕青也没有拦他,看来他确实可以离开。他先去江边泡了泡水,运功逼出酒气,再将衣服用内劲蒸干,然后才回到船上。
季寥离去后不久,一个青铜鬼面的蓝衣人出现在慕青面前,他单脚下跪道:“教主,刚得到加急情报,藏剑山庄的‘诛邪’出炉了。”
慕青笑道:“叶天用了十年时间来炼这口‘诛邪’剑,他真以为能用此剑杀我。”叶天是藏剑山庄的庄主,他不但武功绝顶,更有天下无双的铸剑之术。张家家主生前跟叶天是结义兄弟,因此叶天自是恨极了她,他自知武功及不上慕青,便要穷极毕生心血,铸就一口无双神剑,用以对付慕青。
慕青早就得到情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未曾对付藏剑山庄。当然江湖中故老相传,藏剑山庄曾经给一位剑仙铸过剑,得到对方庇护的承诺,此事不知真假,但是藏剑山庄数次经历过浩劫,终究能再起,可见确实有了不得的底牌。青铜鬼面人便以为教主因此有所忌惮,才没有对藏剑山庄赶尽杀绝。
说完后,慕青又叹口气道:“若是真能杀我,倒也是件喜事。”
青铜鬼面的魔使道:“教主神功盖世,天下间没有人能伤你一根毫毛。”
慕青一笑,说道:“轩辕十四,如果我死了,你想不想做教主。”
轩辕十四正是四大魔使之一,他惶恐伏地道:“教主千秋万岁,属下不敢有半点心思。”
慕青道:“所以你和心宿二、毕宿五只能当我的狗,没意思。”
轩辕十四伏地,只是不断磕头。
四大魔使分别叫轩辕十四、心宿二、毕宿五,以及最神秘的一位叫北落师门。因为除却四大魔使之外,摩天崖上还常年有一位执法使,武功不在轩辕十四等人之下,故而不知魔教根底的人乃至于一般教众都会以为执法使便是传说中的北落师门,其实不是。
轩辕十四他们三人,虽说各有所长,武功决计不在枯木道长等人之下,但他们仍旧不算超脱世俗,只能对付人,而四大魔使中最不为外人所知的北落师门却是一种超凡的神秘存在,地位俨然在其余魔使之上。他们三人甚至清楚,得罪教主至多不过一死,得罪北落师门,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宁。
慕青见轩辕十四畏惧的模样,淡淡道:“起来吧,你顺便去收集下四季山庄的季庄主有什么爱好,等到季寥成婚时,我一并送他件称心如意的礼物,还有你们去把那个弄瞎季寥眼睛的苗女找出来,带上摩天崖。”
轩辕十四道:“属下遵命。”
慕青点头,冷笑道:“还有一件事,你去通知其他人,下月十五之后,江湖中最负盛名的世家,便只能是四季山庄。”她言语之中,杀气腾腾,展露出魔教教主生杀予夺的霸道,自然是要覆灭意图挑衅她的藏剑山庄。随后她身子一纵,空中闪出残影,若是大白天,就能看到江面上出现一条白线。那是慕青凌波踏浪,速度太快,将足下江水泛出白花。这种轻功实是惊世骇俗到了极点,比诸江湖中传说的一苇渡江,都不逊色,可谓近乎神通。
季寥回船后,只睡了半个时辰。他内劲雄厚,稍稍行功一周天,就神完气足,不见疲态。随后季寥吩咐人拿来他之前就备好的衣物,梳洗一新。
顾葳蕤这夜睡得还算安稳,她比季寥先醒来,但梳妆打扮花费不少功夫,因此她去用饭的厅堂时,季寥早已在那里等着。
她见到季寥,奇道:“今天你怎么穿这身衣服。”
原来此时季寥是一身羽衣星冠打扮,大袖飘飘,高雅出尘,只让人以为仙人下凡,不染尘埃。
季寥神秘一笑道:“会有大用的。”
顾葳蕤十分不解,问了好几次,季寥也只是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她便没有继续追问,用过饭后,便乘着船只往她家去。
原来顾家并非是庄园,乃是整族人都在水乡上建立一处处水榭,平日里出门也是走水道。
虽说路程不远,但是顾葳蕤她们出发的不算早,因此到了顾荣所在的“临风水榭”已经接近午饭时分。她们停船上岸,便有顾家的仆人过来询问,结果仆人一看到顾葳蕤便吓了一大跳,双脚发软。明明小姐还没出殡几天,咋又活过来。光天化日之下,他还是以为自己见了鬼,一路上踉踉跄跄往里面跑去。
不过一会,一群人就跟着顾荣出来。顾荣见到女儿当然很高兴,只是前几天才给女儿出殡,现在她又光天化日下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时间顾荣都不知道如何解释。
季寥对顾荣拱手道:“顾伯父,小侄以家师所传‘七星之术’为葳蕤小姐禳命,天见垂怜,终于功成。”
顾荣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是季寥为顾葳蕤死而复生作解释。他激动道:“季贤侄对小女的活命之恩,老夫当真不知如何报答。”
说完还看向顾葳蕤,用袖口擦拭眼泪。情真意切,教人动容。
顾葳蕤也有些激动,直接扑进顾荣怀里,不住的叫着“爹爹。”
季寥虽然看不见,也从顾荣的情绪和语气中感受到他影帝级别的发挥。他愈发淡然平和,静待父女两人宣泄情绪。这一静一动的渲染对比,如果是拍电影,定能成就经典。
旁人瞧见季寥羽衣星冠,背后湖光山水只能做他的陪衬,心下就信下他是个高人,就是年轻了点。可是那些修为有成的仙长据说都是驻颜有术,指不定这个道士就活了几百岁。他们不敢怠慢,怕冲撞神仙。
这跟江左风气有关,原来此处流行供奉天师道,服寒食散,方士神仙之说,深植乡人心底,季寥正是对症下药,为顾葳蕤减轻她死而复生的不利影响。
待到顾荣和顾葳蕤两人的情绪平复,突然有人问道:“敢问这位小道长师从哪位仙师,通晓哪派道学?”
问话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顾荣面貌相似,但眉宇间英气十足,身材挺拔,仿佛松柏之姿。
季寥微笑道:“家师诸葛氏,字孔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奇门术数,无一不通。”
年轻人道:“却是不曾听过有哪位出名的仙师叫诸葛孔明,而且哪有人能有你说的这种本事。”他叫顾英,乃是顾荣亲兄之子,在家排行第二,为人英豪。见季寥样子,他总觉得此人来历不明,就算救了堂妹,说不定别有企图,是个邪道妖人。
顾荣见侄儿疑心,说道:“二郎,别对客人无礼,季贤侄是真有本事的人,他曾经将一株枯死的盆栽起死回生,那是我亲眼所见。”其实他将当日季寥救活那株青松的事夸大了一些,当时它还没死透,不过顾荣当然要挺季寥,才会如此说辞。
他为人清介,旁人自不会以为顾荣说谎,更加认为季寥真有本事。
顾英有些不忿,心想莫非叔父也被这家伙愚弄。他先入为主,总以为季寥用的是邪法,弄不好堂妹都不是真的。
季寥道:“兄台怕是以为我杜撰身份,实不相瞒,在下出身沧州的四季山庄,虽不及你们家世代簪缨,却也有百年清名,至于家师,却是隐士,故而不为人所知,但他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文韬武略,俱是古今第一等。我虽不才,也有家师一分本事,兄台若是疑惑,我们到堂内,你随便出题考我,我说答不上,便请将我扫地出门。”
顾英家学渊源,交游广阔,对四季山庄还是有所听闻的。知道对方虽非官宦之家,却是一大豪族,这等人家的子弟,稍微去查,便能证实身份,因此对季寥的猜疑直接去了数分,但季寥吹嘘那个诸葛孔明也太过夸大其词,故而顾英很有些不舒服,便道:“那好,咱们入内互相讨教一番。”
顾荣也不阻止,他很了解季寥的才学,知道季寥不会吃亏。而且侄儿心气高傲,早该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一行人直接到了水榭大厅,各自入座,中间备下一席,共两人坐而论道。
两人先是各通姓名表字,随后顾英道:“那我便开问了。”
季寥含笑示意道:“顾兄请。”
顾英道:“季贤弟之师既然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顾某先以天为问:天有头乎?”
季寥笑道:“有头。”
顾英沉声道:“头在何处。”
季寥道:“西方。”
顾英心里一沉,因为季寥的答案跟他心里想的一样。不等他追问,季寥继续道:“古文云:乃眷西顾。由此可推之。”
顾英神色凛然,知晓季寥确实真材实料。此时他对季寥的猜疑消去大半,但好胜心不减,点头道:“天有耳乎。”
季寥不假思索便给出答案,“有。”
……
顾英每次问题一出,季寥就能随口答上,还能补全出处。周围这些世代簪缨的顾家子弟本就有人见他风仪,认定他确实是有本事的小神仙,如今季寥才情展露,更让他们深信不疑。
顾英已经是满头大汗,放出最后一个问题,被季寥轻松化解后,只好认输道:“季兄大才。”
这一席对话,季寥应答如流,言语清朗,高下立判,让顾英也不得不服气。
季寥却不打算轻轻放过顾英,悠悠道:“顾兄家学渊深,刚才既然问天,在下也由此有问。”
顾英道:“季兄请问。”他知道自己是自讨苦吃,但输得心服口服,同时也好奇同样的题材,季寥能问出什么。
季寥道:“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这一段话问出来,满坐寂然,连同顾荣都失了颜色。
季寥面色不改,连半分得意都没有。这个问题其实是屈子所做《天问》开头,季寥信手抛出,果然镇住所有人。
这些都在季寥预料之中,他一开始就明白,似顾家这等诗礼之家,簪缨世代,若不能折服他家子弟,要娶顾葳蕤绝对很难。顾英正好是撞入季寥的谋划中,做了季寥的背景墙,如果没有顾英这回事,季寥亦要在江左显露才名,不过得更费一番功夫。
大厅安静了好一会,顾英惭愧道:“季兄高才,英以萤火之光意图夺皓月之明,实是不自量力。”他一开始称呼季寥为季贤弟,现在改口季兄,着实是被季寥才识折服。
季寥微笑道:“顾兄谬赞了,这段话出自前人诗篇《天问》,不过被我假手借来一用,如何对答,我也是不知道的。”
顾英勉强一笑,顾家藏书何止万卷,而《天问》这篇玄奥精深,可谓旷世名篇,如果是前人所作,他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季寥的话,不过是替他遮羞,如此一来,顾英倒是对季寥好感大增。
他终归是大家子弟,很快平复情绪,道:“今日小妹病愈,又得见良贤,正该把酒言欢,庆贺一番,叔父我便越俎代庖一次,帮你招呼宾客,你看如何。”
顾荣笑道:“好,你们年轻人正好互相讨教学问,这几日你就带季寥见识下我们江左人物风情。”
顾英心思一动,便知叔父要替季寥扬名。但他也是如此想的,一来季寥大才,二来今日之事必然传出去,故而季寥名声越大,今日之事越会被传为美谈,于顾英名声反而无损。他思量一定,便道:“自当如此。”
季寥在旁淡淡一笑,除却顾英热情招呼外,不少顾家子弟以及顾荣的朋友后辈,都围着季寥同他说话,还有人问起那七星之术到底如何禳命。季寥就推脱说此术极为难学,似他也十年方有小成,一旦施展,便会折寿很多,而且成功的几率很小,百不足一,还有身体上的后患。
旁人听到要折寿,就兴趣不大了,自古以来少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去为旁人增寿,亲如父子都不太可能,何况成功的机会渺茫,学习的难度很大,更有后患。
亦不是没有人怀疑季寥的话,可是若这术法真的容易推广,早就为权贵所有,如此看来,季寥说的倒是真的。
自然也有不死心的人,但绝不会在此时表现出来。
接下来少不了一番觥筹交错,季寥天生贵气,谈吐优雅且有见地,应付这种社交场合更是如鱼得水,几乎所有人都对他生出好感,暗自感慨,江左世家子弟,只找得出陆云一人能有季寥这种与人交往,使之如沐春风的感觉。
…………
夜深人静,季寥并未睡着,他以为小女郎要来的。结果等了半夜,顾葳蕤都没过来。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过去,毕竟他现在身体血气方刚,上次做过那事后,还是挺怀念的。
季寥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要不去找顾葳蕤聊聊天。他想来想去,顾葳蕤现在身重寒毒,武功算是去了大半,因此估计是想来他的房间,但怕惊动旁人。
他心意一决,正准备起身,忽然间听到一丝异响。难道小女郎真忍不住来了,季寥很快打消念头,来人已经潜入房间,他辨出此人并未见过,还是个男子!
不等对方靠近,季寥身形微晃,踢出左足,这一脚饱含真力,如果挨上,必然筋断骨折。原来季寥从对方的脚步声就听出此人武功不凡,而且深夜探进他房间,绝非善类。
既是来意不善,他自是用不着客气。
这人似没料到季寥的武功这般高,情急之下,斜斜打了个滚,同时一蓬暗器飞针朝着季寥飞去。
季寥冷笑一声,五指如飞,竟生生将所有暗器抓下来,功力一吐,满地都是针屑。那人骇然,正要不顾一切逃走,但是季寥哪里能容他走脱,眨眼功夫就抓住他肩膀。
“你是什么人?”季寥迫问道。
没有回答,季寥闻到一股腥臭的血气,他竟服毒自杀了。
只有死士才会如此做,季寥越发体会到此事不简单。搜了一下对方身,果然毫无所得。季寥也不想将他留在房内,便将尸体拖到外面,用了化尸粉让其跟流水一起冲走。
回到房内,清扫一遍后,季寥更无睡意,心想自己才来顾家,如何就会招惹到死士。他思前想后,没有发现疑点所在。
睡意全无下,经过刚才的折腾,他也不想去打扰顾葳蕤了,便干脆练习虎豹雷音,他发出的声音沉闷,且轻微至极,可是脊柱像一条大龙般轻轻颤动,最后震荡全身,说不出的麻痒受用。
第二天起来,季寥精气神好了不少。他没有表现出昨晚发生过事的样子,随后找了个机会,单独和顾葳蕤见面,将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顾葳蕤皱眉道:“江左之中,能豢养死士的人家不多,何况我家亦非那么容易闯进,除却自家人之外,便是陆家最具嫌疑,但是你才来,他们不可能盯上你。”
季寥道:“昨晚那人武功比清明都差不了多少,还是一个死士,可见对方很重视我,可我跟陆家并无交集。”
顾葳蕤道:“还有对方错估计你的武功,显然不熟悉你,不对,你武功恢复了?”
季寥微笑道:“不但恢复,而且更进一层。”他将其中缘故给顾葳蕤说了一遍。
顾葳蕤心疼道:“这两天我都没怎么注意,药毒很难根除的,你今后一定切记不要轻易服用任何药,否则定会有药毒继续积累。”
季寥道:“我记得,咱们还是分析下对方到底什么来头。”
顾葳蕤道:“不管了,对方既然有目的,迟早会露出马脚。”
季寥道:“你倒是对我放心的很,就不怕我吃了暗亏。”
“要不咱们去找慕青,她是魔教教主,这里距离摩天崖也就半日功夫,你请她帮你查探此事,我相信一定能弄清真相。”顾葳蕤嫣然道。
季寥可不好说他前晚还和慕青小姐姐把酒言欢,说道:“四季山庄在江左不是没有势力,等会我联络一个人帮我查查。”
至于慕青的事,他当然一句不提,否则小女郎可要很不开心了。
见季寥果真不提慕青,顾葳蕤开心得很,觉得身体都不是那么冷了,小脸微红道:“晚上我给你针灸一下,看能不能逼出一些药毒。”
季寥微微一笑道:“那我也帮你针灸一下。”
顾葳蕤愣道:“你什么时候也会针灸了。”说完后她反应过来,啐了一口道:“不要脸。”
季寥扶额道:“我可记得有次我睡得好好的,有人悄悄咪咪摸上我的床,哎呀,那是谁啊。”
顾葳蕤粉拳捶打在季寥胸膛上,说道:“坏人,我不听。”
季寥哈哈一笑,将顾葳蕤拥入怀中,两人耳鬓厮磨一会,季寥突然轻声道:“你堂哥顾英邀我畅游之江,估计他要来寻我了,我先走了。”
顾葳蕤点着头道:“那你什么时候跟我爹说咱们的事。”
季寥刮了刮女郎可爱的琼鼻,道:“就这两日。”
顾葳蕤“嗯”了一声,说道:“我给自己研制了一种药丸,勉强可以压住寒毒发作,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了。”
季寥微笑道:“我知道你有本事。”他心里在想能不能将虎豹雷音传授给小女郎。此音最大的好处是可以由内而外的强壮体质,且无任何副作用,只是没有传闻中洗髓经那样可以使人迅速脱胎换骨,但凭他的感觉,如果长期修炼,一生都会受用不尽。
又说了会话,两人依依作别,很快顾英就寻到季寥。
季寥顺势就跟顾英按照昨日的约定,前去之江。之江是大江下游的一大支流,整条江呈现“之”字形,故而得名。江边有堤,绿柳成荫,江上舟船往来,人物风景如画,其中一只画舫茕茕孑立,尤为引人注目。季寥看不见船,却生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不禁偏过头“看”去。
顾英见状,说道:“那是苏小小的画舫,她是江左第一名妓,亦是陆云的红颜知己。”
季寥昨日便听人谈起过陆云,今天又听到,问道:“瞧顾兄的语气,似乎很推崇陆云。”
顾英苦笑道:“我们江左顾陆两家本是并立的高门,但在我们这一代,两家子弟,没有一人能及上陆云。他那种人,生在世上本就是十分稀奇的事,不过现在又似乎多出个季兄。”
季寥笑了笑,悠然道:“我亦是凡夫俗子而已,顾兄不必高看我。”
说话间,那只画舫有琴声袅袅响起,如月夜之下,花间水流,清雅淡然,只是纯净的美丽动听。季寥本就是精通琴棋书画,自问这琴声无论是技法还是心境都无可挑剔。
顾英笑道:“看来苏小小是起床了,我们今天运气不错,竟能听到她弹琴。要知道她一年都弹不了几次,都是兴起而奏,就算有人出千金,她若是心情不好,也是不愿意弹的。”
季寥道:“她能如此任性,怕也是跟陆云有关吧。”
顾英笑而不答,事实上苏小小结交的达官贵人不少,不过自从成为陆云的红颜知己后,苏小小确实少了许多麻烦。
这时候一只小舟从画舫那里划来,很快就靠近季寥两人,却是个娇俏的侍女,她对两人道:“顾公子还有这位公子,我家小姐想请你们来画舫一叙。”
顾英心下有些奇怪,他虽然也认识苏小小,但绝谈不上有深交,故而苏小小想请他上船,让他颇有些疑惑。
不过佳人有请,顾英没有拒绝的道理,对季寥道:“季兄一起去看看如何。”
季寥点头。
两人上了小舟,不一会就到了画舫。这一小段路,娇俏的侍女注意力倒是都放在季寥身上。实在是季寥纵在江左这人文荟萃之地,论容貌都可以名扬诸郡,他一言不发,却自有股温文尔雅由内至外的散发出来。
顾英暗自苦笑,以后还是少和季寥一起出门,他以往出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但看现在情况,只要跟季寥一起,光辉都会聚集在季寥那里。
画舫栏杆上早有一女子等着,她容貌极美,眉黛青青,气质出尘。这自然是苏小小了。到了甲板,季寥“看”向她,他心中的古怪正是源自这个女子。
苏小小盈盈道了个万福,说道:“顾公子,不知你身边的公子如何称呼。”
顾英笑道:“这位是季寥,看来苏姑娘要见的不是在下。”
苏小小露出微笑道:“顾公子肯见小小,都是赏脸了。”
顾英不由一笑,无论苏小话是真是假,但是听着着实让人舒服。
苏小小妙目又对上季寥的眼睛,季寥他心里很吃惊,那种古怪的感觉终于在同苏小小正式会面后,达到顶点。紧接着他“看”到就出现一团柔和的明月,确切的说这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灵魂,是一种感觉在心灵的实质化。
苏小小又是另一种感觉,她弹琴时,忽然间心灵就生出异样,顺着窗口望去,就看到顾英和一位年轻公子。她确定自己的异样感觉来自顾英身边的年轻公子。她就让侍女阿秀去将人请来,直到甲板见面后,苏小小苦修多年的道心差点告破。
季寥仿佛深渊的眸子,好似要将她的神魂拽走,拉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她额头上渐渐有细密的冷汗,整个人亦仿佛梦魇,不能动弹。苏小小简直不可置信,这个人的神魂怎么强大到如此不可思议。
在她进退失据时,季寥微笑道:“见过苏姑娘。”
苏小小这才从深渊回到人间,她道:“季公子好。”
顾英见苏小小额头冒出冷汗,关心道:“苏姑娘你这是身体不舒服?江上风大,咱们先进去吧。”
苏小小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又用手帕擦汗,一时间想不起该和季寥说什么。
季寥自不知他对苏小小造成莫大的困扰,但也察觉到苏小小绝非是个名妓那般简单。船舱里已经备好酒水点心,里面的装饰也跟它的主人一般,十分素淡,简约大方,也无太多女儿家闺阁的脂粉气,寥寥无几的摆设,都透出一股雅致。
苏小小终于恢复从容镇定,但也不敢如先前那样看季寥的眼睛,先给季寥斟满一杯美酒,低眸浅笑道:“季公子不知是哪里人士。”
季寥道:“沧州。”
她略作沉吟,道:“公子姓季,又来自沧州,莫非是四季山庄的人。”
季寥微笑道:“苏姑娘也知道江湖事?”
苏小小轻声道:“奴家的义兄是大江帮的左功名。”
大江帮是江左黑道第一大帮会,势力远非金算盘和洗剑阁能比,左功名正是大江帮帮主,同为江湖出名的势力,如果他和苏小小关系密切,闲谈起四季山庄很是正常。
不过季寥却发现了一点东西,陆云和左功名应该是能以苏小小为纽带联系起来。
顾英对江湖事了解不多,但是大江帮的名头还是入了他的耳。因为这个帮会垄断漕运,在大江沿岸的码头可谓一呼万应,声势不小,等闲人都得罪不起。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苏小小竟是大江帮帮主左功名的义妹,以他世家出身培养出来对时局的敏感性,当然马上联想到陆云和左功名会不会有关系。
说起来大江帮发展迅猛,并未得到多少官场上的刁难,这倒是能说通的,因为陆云很可能跟大江帮达成某种利益结合。
只是顾英唯一想不通的是苏小小竟从未流露出他跟大江帮的关系,为何在此时说出来。要知道这种消息传出去,绝对是瞒不住的。
苏小小回答季寥后,也是心乱如麻,她刚才被季寥乱了心神,以致于季寥问话她,便下意识屈从,等到话出口,哪里还能收得回来。其实她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隐秘门派的传人,修行的功法跟武学心法区别很大。正常的武学心法修炼后,主要作用于身体。可苏小小的功法直接涉及人类最神秘的灵魂,若是修炼到最高层,精神力量将会极为强大,举手抬足间就能催眠别人,令其对自己唯命是从。
她算是很适合修行这门功法,年纪轻轻就小有所成,使她魅力冠绝江左。只需稍稍施展功法,便能让人心魄暗自动摇,对她大生好感。这种本事,尤其是在风月场所,简直是无往不利。
可苏小小今天下意识对季寥用出勾魂手段,结果却撞到铁板上,遭到反噬。这也不怪她,因为修炼功法后,她神魂本就比普通人强大许多,就算一些江湖高手,如果不是那种心志坚毅的人,都容易着道。只能说季寥是个她从未遇过的怪胎,才一时失了手。
而且季寥之所以对她生出古怪的感觉,实际上跟苏小小不懂得收敛自己的精神力量有关。精神力是极为神秘的力量,当季寥对苏小小生出感应时,季寥亦没有刻意收敛自己,所以苏小小同时也感觉到季寥。
季寥是对自己的精神力量没有什么估计,也不懂得运用,但他精神太强大,直接就看穿苏小小功法本质,就是那一团柔和的明月。如果季寥将这个画面的神韵展现在纸上,给旁人看到,便能依靠观想明月,增益自己的精神力。只不过修炼速度会比苏小小的功法来得慢,毕竟苏小小修行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辅助。
季寥对于苏小小的事了解不多,但顾英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再通过他对人心的猜测,很快就回味过来,苏小小似乎被自己影响的不轻,她有些畏惧自己。
他道:“苏姑娘能介绍大江帮的左帮主给我认识么。”
苏小小听到后,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却改为,“我问问义兄。”
她话一出口,自己心内都震惊不已,不由对季寥更深畏惧。她现在还了解不到之前的事对她的影响,实际上经过功法反噬,季寥已经在她心里种下阴影,随着时间过去,这份阴影如果不及时消除,只会越来越深刻,让她彻底摆脱不了季寥。这并非季寥有意为之,只能说她运气不好。
如果苏小小能解决季寥对她的不利影响,那又是另一番造化。
顾英奇道:“季兄如何对大江帮生出兴趣。”
季寥笑着道:“都是江湖同道,想见个面,看有没有能跟我家合作的地方,如果没有,也当交个朋友。”
他目的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大江帮虽不及魔教实力强悍,但在江左也是一等一的黑道霸主,昨夜偷入他房间的死士,未必就跟大江帮毫无关联。尤其现在探知大江帮和陆云可能存在关系,更让季寥觉得昨夜的事可能跟他们有关。否则江左顾家,世代簪缨,无论是白道、黑道,若非有惊人的底气,怎么敢随意去冒犯。
顾英道:“好吧。”他心里有些不信,但没必要追问到底。
接下来苏小小有些魂不守舍,跟季寥他们说了话。可她跟季寥说话,总觉得压力很大,仿佛喘不过气来,到后面苏小小便说继续弹琴给两人听。
琴弦一动,顾英就听出苏小小的琴声没有往日的清净,弹到后面,几乎不成调。他道:“苏姑娘莫非身子不好,要不你好好休息,我们两人不继续打扰你了。”
苏小小松了口气,道:“奴家今天坏了两位公子的雅兴,实在抱歉,阿秀你替我送两位公子一下。”
顾英见她脸色苍白,心下也有些怜惜,不忍打扰她,便拉着季寥离开。
等到两人离去,苏小小有种口鼻从水中冒出,终于可以自由呼吸的感觉,她香汗淋漓,根本想不到一时兴起请来那个神秘的季公子,竟会让她陷入这种麻烦里。
过了好一会,侍女阿秀送走季寥两人回来,苏小小道:“阿秀,你去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去见公子。”
她口中的公子只有一个,那就是陆云。
…………
陆云的居处不是水榭,也不跟家人一起住,而是在山上。附近只有一座山比较有名,叫做白云山,陆云的山庄就在这里,叫做白云山庄。
他是一个很奇特的人,永远只穿雪白的衣服,浑身上下永永远远都干干净净,连一丝污垢都看不到。他每天都要用山庄内的温泉水沐浴,替她搓澡的侍女必须是****的处子。如果他哪一天和这个侍女发生了关系,便不要她再服侍自己。
但他绝非薄情寡义的人,每一个服侍过他的侍女都会得到很多赏赐。对于朋友,陆云从来出手都很大方。他聪明到能过目不忘,可以准确记得每一个认识的人的特征,他们的兴趣,他们的爱好,但凡他了解过,就很久都不会忘记。
如果你认识陆云,并跟他一起吃过饭,下一次再和他吃饭时,便会发现桌上必然有你爱吃的菜。这样的人,你纵然不喜欢他,但也不能讨厌他。
苏小小见到陆云时,他正在作画。她来的很巧,这时候陆云刚收笔。他画的是一株凋谢的白梅,独自长在山崖之上,与清风白云作伴,像极了陆云这个人。
他虽然出手慷慨大方,家世又是一等一的好,但他没有朋友。
陆云搁笔回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并无多少血色的脸,上面挂着一丝冷淡。他不是对苏小小才这样,对所有人都这样。因此旁人纵想和他做朋友,也会觉得难以知心。
陆云和所有人都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连他的父母都不例外。但苏小小偏偏就爱上了他,如同飞蛾扑火,明知道没有好结局,依然义无反顾。
她清楚陆云确实像天上的云一样高高在上,可她更清楚云也会化作雨,来到大地上。有时候滋养万物,有时候毁灭众生。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在陆云一念之间。
陆云道:“你见到了什么人。”
如果季寥在此处,只凭这一句,便不得不承认陆云的才智着实高人一等。见微而知著的本事,其实并无几个人能做到。这需要广博的见闻、细腻的心思以及感觉。
对于能见微知著的人来说,最重要的反而是感觉,前两者都可以通过学习和锻炼获得,至于感觉,却是老天爷给的。
因为对一件事的判断,往往不止一个可能,但有的人却能感觉到最接近正确的那个可能,并为此深信不疑。就像棋手,在计算能力相当的情况,更追求灵性,所谓灵性,便是一种感觉,能在困局中,灵敏的嗅到关键的一步棋,或是因此绝地反击,或是飞龙在天。
在陆云问出这句后,苏小小心绪平复许多,过去很多次都证明天下的事只有陆云想做和不想做的,没有陆云做不到的,她相信这次也一样。
她将关于季寥的事对陆云说了一遍。
陆云听得很认真,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无论大事小事都会极其用心。这样的人季寥知道几个,昨天更搬出其中一个的名头,那就是诸葛孔明,陆云也可以归结于这类人。
既然成为这种人,有一种情况就很难避免,那就是想得太多,容易心力交瘁,往往害死他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陆云很懂这个道理,因此他要住在山上,每天都要用泛着硫磺味的温泉水洗浴,这样可以陶冶情操,更可以保养精神。
听完苏小小的叙述后,陆云便轻轻点头,这代表他知道了。
苏小小追问道:“我该怎么做。”
陆云轻轻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往常是温热的,今天却特别冰凉,灵魂受到的反噬,让她生理系统变得紊乱。他轻声道:“和我一起去洗个热水澡。”
他的语气很柔和,但不容置喙。
苏小小虽然和陆云是红颜知己,也发生过关系,但一同沐浴,还没有过。她有些害羞,可陆云拉着她,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沐浴完之后,苏小小脸色十分红润,肌肤也更加滑腻动人,但陆云并未跟她更加亲昵,陆云叫来一辆豪华的马车,同苏小小一起上去。
山道陆云早已命人修整过,车夫的技术很好,马车的减震做得更好,因此一点震动都感受不到,车厢里还有柔软的坐垫,酒柜,香炉,如同一个小房子,每样东西都摆放整齐,井井有条。
苏小小不是第一次坐马车,她现在很好奇,问道:“我们去哪里?”
陆云正阖目养神,轻轻吐出三个字,“左功名。”回答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人名,他自然是要去左功名所在的地方。
…………
左功名作为江左黑道第一大帮的帮主,他自然也有极大的庄园。他住的的地方叫富贵山庄,因为他毕生所求便是功名富贵。
富贵山庄里面的每一件事物都极尽奢华,什么名画、字帖以及千百年的老物件应有尽有。此刻左功名正在书房里抱着一口价值千金青瓷朝地上摔去,接着是清脆的碎响,满地可见狼藉。
他犹自不解气,大手几乎将紫檀木做的书桌拍碎,对着面前的一个管事吼道:“左七消失了,你说你不知道,是不是哪天我死了,你也要说你不知道。”
管事擦着汗,不敢反驳一句,只等着左功名对他狂喷怒吼。左七是左功名养的死士,这样的人,左功名手下只五个人,左七是年纪最轻的一个。
如果没有任务,左七这种死士从来只藏在府里。能号令左七的人,只有左功名。可是左功名此前并未吩咐左七做任何事,但这样一个大活人就突然间消失了。
左功名发现此事,当然很生气。毕竟左七的武功很高,而且还是在富贵山庄消失掉的。他想不出有什么人能无声无息让左七从府里消失,唯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左七自己离开的。
死士之所以称为死士,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一件工具,独属于左功名的工具,可是现在的情况分明代表这件工具不再受他控制了。那么其他死士左功名还能放心么,他放不下。可是连多年培养的死士都不值得信任,那么大江帮他还能信任谁。
他既是生气,又是恐惧。
左功名骂够了,便道:“你先下去,彻查此事。”
管事默然点头,缓缓告退。
可很快他又回来,左功名道:“又怎么了?”
管事回道:“陆公子和苏小姐来了。”
左功名神色一变,说道:“我这就去见他们。”
…………
陆云到了富贵山庄像是到自己家一样,早有下人奉上最好的茶,以及最符合他口味的点心。
他优哉游哉的品茶吃点心,还跟苏小小点评今天点心的材料和口感。
左功名面沉似水的来到客厅,当见到陆云那一刻,脸却笑得像一朵花,他高兴道:“今天怎么有空下山来我这里。”
实际上在此之前,陆云从未正面拜访过左功名。
左功名也不想让人知道陆云跟他的关系,但他是个聪明人,见到陆云光明正大来,便知道这段关系瞒不住。而且他很怀疑左七的事跟陆云有关。
怀疑不在于动机,而在于陆云能做到此事,这便足够了。
陆云看着左功名道:“我来是跟你道个歉,昨天我让左七去抓个人,很可惜他失败了。”
左功名脸色发青,问道:“他怎么会听你的话。”
陆云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过大江帮有我的一半么,你能使唤左七,我当然也能。”
左功名遍体发寒,他像是以往被陆云对付的人一样,突然很绝望,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山庄里的人,还有几个会听他的。
大厅里仿佛安静到针落可闻,左功名想拼命,但又舍不得真正和陆云撕破脸皮。他缓缓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云道:“你去发个请帖到顾府上,替我请一个叫‘季寥’的人。”
左功名道:“季寥?四季山庄的少主人?”
陆云道:“正是他,昨天我让左七去抓他,想来已经失手。”
左功名道:“你好端端去抓季寥干什么,咱们跟四季山庄又没冲突,何况四季山庄并不好惹。”他培养一个左七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竟被陆云随意拿去送死,心头已是恨极。
陆云淡淡道:“我当然比你更清楚,本来我今晚还打算继续派人去,不过现在改了主意。”
左功名差点吐血,照陆云的意思肯定还是要用他的死士。偌大的帮派,难道真已经被陆云完全掌控。
陆云看着左功名,轻声道:“他们也还是会听你的,至于那个季寥,他跟小小一样都是异人,当然不能以寻常的方式对待,本来我让左七去,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不过现在小小替我证实了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这种人的价值。”
听见“异人”这个词,左功名才从沉重的打击中缓过神来。江湖高手可以开碑裂石、飞檐走壁,这已经远远超出普通人,但仍旧算不得异人。异人是一类很神秘的存在,他们未必力量强大,但一定有奇异的本事,或者可以凌空飞行,或者可以操控水火,或者隔空杀人甚至可以沟通幽冥,反正他们能做到的事,都一定在常人眼中显得不可思议。
如同苏小小,虽然她武功不高,但却能影响人心,这种能力甚至比一支军队都管用。
左功名迄今为止,只遇见过三位异人,其中还包括苏小小。据他所知,异人大都不会在乎功名富贵,哪怕这些东西他们唾手可得。
“这种人并不好得罪,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开始就要先招惹他。”左功名问道。
他想不通既然季寥有可能是“异人”,陆云为何不谨慎一点,而要派人直接去试探。
陆云道:“异人也分很多种,也是人,会有弱点,我只是赌一赌,看能不能直接将对方抓住,不过运气确实不怎么好,他应该武功也很不错。”
左功名道:“无论是哪一种异人,都一定不好对付,你还不肯告诉我实话?”
陆云道:“那就实话实说,你可知道那季寥居然会续命之术,而且刚用此术救活过顾荣的女儿,我以为这种奇术施展后定然会大耗元气,此时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刻,干脆碰碰运气。”
左功名心头滴血,还是冷静地问道:“就算是有这方面的原因,你是不是太急迫了一点,而且他的续命之术,你并未确凿无疑吧。”
陆云淡然道:“因为我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只要有可能是真的,便要试一试,你总该清楚,一个人既然要死,那就无需怕什么。”他在心里加了一句,若是季寥有类似北落师门的能力,他只能认倒霉。
左功名终于理解了,也只有这个理由才是最合理的解释。现在他更不能和陆云翻脸,毕竟一个人快死的时候,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道:“我该怎么请季寥来?”
陆云道:“那是你的事。”
左功名按住怒气,说道:“那我现在就去办。”
他急急忙忙离开客厅,显然是不想和陆云呆久了,他怕对方还有更过分的要求,或者被更残酷的事实给气到。
苏小小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陆云淡淡道:“当然。”
苏小小痛声道:“怎么会。”
陆云没有再说话了。
就在半年以前,陆云遇上了慕青,说实话,天底下的女子任是如何绝色,如何善解人意,都绝对不可能让他真正心动,可慕青不是天底下的女子,她是天上人。陆云心动了,这便是他一生所犯最大的错误。
他还记得慕青要杀他时说的话,她说世间对她动心的人很多,但陆云是近年来,这类人中唯一值得她动手的。他还记得那时候慕青露出淡淡的笑容,就像他对旁人的笑一样,他很想问慕青一句,是不是对他有过心动,但他来不及问,便被慕青的掌力拍中。
他终于领教到慕青的实力有多强大,因为他能跟相国寺的法云禅师过一百招,却连慕青一掌都接不下。
慕青也很自信,没有查看他是否死透就离开了。
陆云练的功法叫《守身经》,乃是道家的一门神秘功法,据说是那些想要成仙的道士用来锻炼肉身的,因为在那些道士眼中,肉身是成仙的依仗,若是守不住肉身,便不能成仙。陆云只得到了《守身经》的残篇,却也让他生命力变得极为强大,他竟在那种伤势下,没有彻底气绝。
但他想尽办法,都没能止住生机流逝,眼见也没几天可活。
因此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寻找续命的办法,昨天季寥的事就被他知道,所以陆云连一夜都等不及。
…………
季寥正在一家很大的粮油铺子里,这是四季山庄在附近最大的一处产业。无论哪朝哪代,做粮油生意都很难亏本,至多是赚多赚少的区别而已,四季山庄也喜欢进入这种稳当的行业。
而且做这类生意,因为要随时关注各地的收成、年景,更要面对许多不同的卖家和买家,所以很适合收集信息。
这个铺子的掌柜姓赵,每年各地产业的负责人都要去四季山庄一次,故而赵掌柜是见过季寥的。见到少庄主来,他还是挺吃惊,尤其是他听过消息,庄主有意将四季山庄的权力渐渐交给季寥,更是不敢怠慢。
将季寥请进内厅,赵掌柜小心询问道:“少庄主有什么事要吩咐我么?”
季寥微笑道:“我要向你打听陆云的事。”
赵掌柜道:“海清候的公子陆云?”
昔年陆云的曾祖父为相,使海晏河清,天下大治,被皇帝封为海清候,世袭罔替。因此陆云的父亲便是现在的海清候,将来不出意外,他也会是海清候。
季寥点头道:“自然是他。”
他现在已经从顾英那里了解一点关于陆云的事,但更多关于陆云的信息,还是来问赵掌柜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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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掌柜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道:“少主跟陆云有过节?”
季寥道:“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说过他。”随后他又将昨日在顾府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掌柜抚须道:“这便是了,少主的怀疑确实并非毫无根据,小的斗胆问一句,少主所言续命之术是否当真?”
季寥微微一笑,说道:“假的,仅是为了让顾小姐少些流言蜚语而已。”至于顾葳蕤如何死而复生,季寥自是不会跟赵掌柜说太清楚。
赵掌柜道:“其实真也好,假也罢,少主都得当心,说实话,此事怕是十分棘手。我最近得到消息,听说那陆小侯爷的白云山庄近来一直在隐秘寻找各种稀奇古怪的救命方子,甚至连一些巫祝都被他们寻去。因此少主提起此事,无论从能力和动机来看,此事八九不离十是跟白云山庄有关。”他接下来又解释了一番陆云的事迹,更指出陆云有一身高明的功夫,绝非简单的世家子弟。
陆云明面上交游的江湖人并不多,可无论是相国寺主持法云,或是栖霞派的枯木道长,都跟陆云是忘年之交。
季寥得到这些信息,便清楚此人简直是自己现在身份的升级版,若还是身体原主,跟对方比起来,怕也是无多少优势。
说到最后,赵掌柜叹道:“说起来,小的能对陆小侯爷了解这么多,也跟一桩怪事有关,少主可知威远镖局的总镖头余长风两年前突然暴病而亡的事。“
季寥道:“此事略有所闻,那余长风的威远镖局本是江左第一大镖局,余长风本人的长风剑法数十年来罕逢敌手,由此才创下威远镖局偌大的产业。他两年前不过五十岁,就习武之人而言,正是春秋鼎盛,却突然暴病身亡,着实可疑。但余长风后人武功不济,他死后,长风镖局也败落下来,早无当年气象。”
赵掌柜道:“实不相瞒,余长风跟小的有一段过命的交情,因此小的疑他死因,暗中追查,却发现当日余长风曾和陆小侯爷出入过同一间画舫,本来这也可以视作巧合,但是当日陪陆小侯爷的一位当红姑娘也在不久后染病去世,我从此追查,才发现当日陆小侯爷跟那位姑娘温存时,中间离开过一段时间。”
季寥问道:“余长风便是在那时暴病而亡?不过陆云是江左世族出身,高门大阀子弟,跟余长风这种江湖草莽怎么会有深仇大恨,他的动机又在何处?”
赵掌柜道:“此事又牵扯到另一个势力,在余长风死后,威远镖局的产业渐渐被京城的一股势力吞并,那势力背后应该站着当今七皇子,而且余长风的女儿嫁给了太子奶娘的次子。”
季寥听到七皇子后,便心头一动,因为让顾葳蕤制作神仙散的背后势力,就跟七皇子有关,如今二十四节气已经风消云散,他本以为不会再跟七皇子的势力有牵连,没想到拐弯抹角,又发生了奇妙的联系。
赵掌柜既然说出此事,自然是有很大把握陆云跟七皇子有关系。
季寥道:“你查到这里,应该没有继续了吧。”
赵掌柜道:“小的当然不敢继续追查下去,否则我性命难保下,还得连累山庄。不过因为得悉那些秘辛,小的又得不对白云山庄的动向多做关心,免得有朝一日那位来对付我,届时我却毫无防备。今日少主问起,我自然不能隐瞒,免得让少主做出错误的判断,引来祸端。”
季寥笑了笑,说道:“老赵你一己之力能探到这些消息,可见你确实是个人才,我记得你祖上本就是在朝廷稽查司担任要职,后来犯事,才家道中落,给咱们四季山庄做事,说实话我家可没有给你大展手脚的机会。”
赵掌柜算是对季寥更加刮目相看,他在四季山庄各地负责人向来低调,没想到季寥仍旧对他的来历一清二楚。他道:“当年我一家人备受欺凌,全靠老太爷收留,方有安稳日子,家父也告诫我要好好为山庄做事,小的并无他念。”
季寥微笑道:“我没怀疑你的意思,待我回山庄时,你也随我一并去吧,你的家人想留在这里,或者去沧州都可以,还请你不要推辞。”
赵掌柜迟疑道:“少主有令,小的听命便是。”
季寥拍拍他肩道:“不用怕山庄事情太多,我近来收了个仆从,将来我想让他帮我处理一些俗务,请你去,也有让他跟着你学做事的意思,亦可以帮你减轻负担。”
赵掌柜这才放心,毕竟他跟少主素来没有走动,若是突然担当大任,那才是让人起疑,如果是帮少主培养心腹,那就合乎情理了。
季寥说的仆从自然是卓青,他有识人之明,卓青虽说是乡下小子出身,却属于可以调教的一类,何况他学过蛰龙功,将来武功大成,必然是山庄的一大臂助。
赵掌柜又道:“不知少主想如何处理现在的麻烦。”
季寥道:“既来之,则安之,即便这位陆小侯爷再是人中之龙,但我想他会比我着急,否则昨夜就不会派人来。”
赵掌柜道:“如果少主发现不对,一定要果断离去,这里毕竟是江左,陆家的势力,咱们根本没法比。”
季寥点头道:“我省得。”
没过多久,季寥就从粮油铺子离开。江左之地,便是城里也是水渠纵横。水乡软语,听来更是另一番风味。
他优哉游哉,见天色不算太晚,打算找个珠宝店,给女郎挑件首饰,晚上送给她,她肯定会欢喜。后面他找到一家店,在店里挑了一副精致的银耳坠。
等店家将东西封装好,季寥出了店,便往顾家方向回去,这时候天色渐昏,大家都往家里赶去,熙熙攘攘,各种气味传来,季寥鼻子灵敏,颇有些不适应。他想着要不施展轻功,飞檐走壁离去。
突然间季寥生出异样的感觉,他随心点出一指,劲力激生,刺破一个人的袖子。
一个首饰盒从那人袖口滑出来,那人反应敏捷,一脚踢飞盒子,使其高高跃起,人也随之冲天而起,身如鬼魅般跃上另一边房顶。
季寥腿部稍稍发力,整个人也从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拔起。他一只手掌朝着首饰盒凌空一抓,顿时生出股吸力,那盒子好似乳燕归巢般,落在季寥手中。武林中自来都有擒龙控鹤这类可以隔空取物的武功,但如季寥这般年纪,便能练成的,放眼江湖都是凤毛麟角。
一声轻轻的称赞传进季寥耳朵,可季寥也感觉那人远远的去了。
他在半空,竟然硬生生又对着空气拍出一掌,身子由此横移一丈,足尖踩到一个茶棚上,借到些许力,整个人又如离弦之箭,飞快往刚才那人遁走的方向追去。
黄昏天色里,季寥大袖飘飞,足尖几乎不点地,在那些院墙屋檐之上飞纵。那人距离季寥足足有十数丈,可无论他如何辗转腾挪,也休想拉长这段距离。
季寥看似意态闲适,实则速度快得没影。
他目不视物,可是任何阻碍屏障,仿佛都能提前知晓,轻巧避开。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就出了城门,追逐到之江的杨柳岸边。夜风习习,早出的明月,同日落的余霞一同混在水中,波光在春风里荡漾,数只寒鸦点在长空里。
季寥顿住脚步,只是“看”向前面也停住的那人。
黄昏夜色里,那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道,他须发尽白,右袖破了一个大洞,唯独双目清澈湛然。
季寥朝着老道微微一笑,说道:“栖霞派的明霞神功道长已经练到第九重了吧。”
他略作思忖,便点出道人来历,正是当今江湖武功最高的数人之一——栖霞派的枯木道长。
那老道微笑道:“适才小友那招剑指,可是四季剑法中的一招‘春色三分’。”
季寥那一指,论劲力之凌厉,招式之精妙,已然是炉火纯青。枯木道长纵横江湖数十载,何等厉害的武功没见过,但季寥那一指,千锤百炼,劲力强绝,随心而发,方能刺破他的袖子。
后面两人比试轻功,更是不分高下,如果再奔行百里,枯木道长年迈体衰,未必不会被季寥追上。
季寥不疾不徐道:“若论精妙,道长那招偷天换日,亦不在我一招剑指之下。”
他这句话是指枯木道长适才偷他首饰盒之事,那份劲力实是巧妙绝伦,季寥竟也未能事先发觉,可见此老道的功力收发如意。
不过他劲力但凡重一点,季寥便会真气自生,立时跟枯木道长陷入生死交锋中。
枯木道长哈哈大笑道:“我来附近访友,见到小友行动无声,功力内敛,便知你是绝顶的武学高手,因此见猎心喜,小小试探一番,实在多有得罪,见谅见谅。”
季寥淡淡一笑道:“如果季寥今日被道长神不知鬼不觉摸走身上之物,哪怕事后道长再将东西还我,但传到江湖上去,别人又会怎么看,怕不是要有人起风言风语,四季山庄的少主学艺十数年,仍旧被栖霞派的枯木道长当孩童般戏耍,我四季山庄实是不算特别了得,但后辈子弟,再不肖,也不敢坠了先辈创下的威望,因此只好请道长和我在这里见个高下了。”
枯木道长蹙眉道:“小友何苦要咄咄逼人。”
季寥淡然道:“既是身在江湖,道长总该知道各家有各家的规矩。”
原来季寥从赵掌柜那里得知陆云和枯木道长交好,此人露出口风前来访友,定是拜访陆云无疑。季寥便不准备轻易放走枯木道长,准备先发制人。
毕竟与其后面让枯木道长成了陆云的助力,不如在此地将这位武学宗师折服,到时候陆云便是请动枯木道长来对付他,怕这位武学宗师也是没脸皮跟自己斗下去。
何况季寥除却慕青外,尚未遇到过枯木道长这等厉害的对手,至于此前的顾葳蕤那也不能算对手,因此同这位枯木道长交手,对他来说亦可以增长交手经验。
枯木道长可不知季寥心思,但见他意态坚决,便知道唯有动手一途。事实上他已经数年未曾同人比武,因为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能做他对手的人,也不能轻易跟他交手,否则无论胜败,都是影响极大。
今天之事,他误打误撞,倒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坑。早知如此,就不敢那么好奇,戏弄季寥。
刚才那一番轻功比试后,枯木道长亦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人,在武学修为上已经足以跟他并驾齐驱。
枯木轻轻一叹道:“那请小友看招。”
他本是前辈长者,按理说该当季寥先出招,可是枯木作为成名已久的武学宗师却不能输在季寥手上,因此连先手都不愿放弃。
今日之战,本就是不公平的。季寥年纪轻还可以输,枯木却因久负盛名输不得。偏偏季寥又不肯罢手,枯木只能是有苦难言。
本来江湖前辈见到后学末进,见猎心喜,游戏指点一番,乃是司空见惯的事,偏偏季寥是个怪胎,年纪轻轻,功力已经高深莫测,能和当今江湖任何高手一争长短,这又是枯木没法预料到的。
只见枯木缓缓推出一掌,而他整个人也像是胀气一样,枯槁的神容变得红光满面,一下子好似年轻二十岁不止。原来那明霞神功威力极大,却大违道家养生之道,因此枯木道长又从佛门学来枯禅之法,平日里掩藏生机。
如今遇到季寥不得不全力以赴,故而一掌既出,也将枯禅之法解去,明霞神功得以全力施展。
只隔了数丈,季寥便感到一阵雄浑的掌力扑面而来。
他被掌力顺势一推,身子倒向背后一株杨柳,一只脚踢在树干上,轻松卸去掌力,并在树干上留下深深的印子,大树颤动,他顺势一起,折下一根柳条。
那柳条本来松软,在他内力一送下,登时笔直如铁,往枯木道长绝刺过去。
他剑势凶猛,仿佛秋风狂扫,那柳树被震颤后纷纷扬扬落下的柳叶都随着剑势往枯木道长疾冲过去。
枯木道长神色凛然,双掌一动,如抱混天,登时一股强横的掌力爆发出来,那些柳叶随之纷纷溃散,新折下的柳条亦少去一截。
季寥身形如魅,又欺身上前,迅捷无比的踢出一脚。
季寥这一踢,可谓无比精妙,如果是一般人决计料想不到他气势汹汹的剑势下,竟暗藏这么一脚。
他劲力使得十足,踢到枯木道长的小腿上,哪知道对方小腿仿佛棉花一般,毫不受力,凌厉的腿劲,登时卸去大半。
原来枯木道长的明霞神功练到第九重后,运功使劲便如明霞,曲折变幻,故而瞬息间功力就到了腿上,卸字诀一使开,就将季寥这一踢的劲力卸去。
季寥不带招式使老,竟然趁着这一下,在枯木小腿上一蹬,立时空翻而起。他这一下,人就到了空中,本来无从借力,可是手上剩下的半截柳条竟然从他手中飞出,在半空里划出个弧形轨迹,径自往枯木后背的灵台穴刺去,紧接着季寥头顶朝下,顺势照着枯木百会穴拍出一掌。
枯木面对如此危险的局面,贴身的道服竟一下子鼓胀起来,那柳条本来刺向他背后的灵台穴,这下子也从一边滑开。他一掌翻飞,又朝上空拍去,呼吸间就和季寥连续对上三掌。
噼里啪啦的脆响,荡漾在悠悠的晚照中。两人交手的余波,也荡平了周围数丈的杂草和碎石子。
枯木这三掌已经使尽平生之力,一时间功力消去大半,他以为季寥必定也是如此。哪知道突然耳边响起一阵轻轻的“嗯”声,那季寥的手臂突然胀大一圈,化掌为拳,好似重锤一般打下来,威势竟比刚才三掌还要猛烈。
道人见状大骇,只得奋起余力,硬生生接下这一拳重锤。尘烟四起,过了一会才消散,枯木小腿竟直接没入泥土里,喷出一口鲜血,神色委顿。
季寥人已经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杨柳上,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足下的柳条竟枯败了许多,明明阳春三月,柳叶却已经干枯。
他道:“枯木大师,承让了。”
枯木道长满脸苦涩,自己以为明霞神功大成后,江湖之中唯有魔教教主可堪敌手,结果还不如一个年轻人。何况他想破脑袋,都没法理解季寥年纪轻轻,居然内力不在他之下,最后那一记重锤,又仿佛天生神力之人。可是从他体形来看,竟也一点都瞧不出。
枯木道:“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老道心服口服,小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季寥微笑道:“比武之中,生死难料,既然胜负已分,自不必多添上一条性命。”
他一来不是好杀之人,二来栖霞派亦是武林大派,高手如云,今天击败枯木还好,若是杀了对方,便是天大的冤仇。他自是不惧,但不必给四季山庄招惹麻烦。
枯木见季寥不但没有赶尽杀绝的架势,神色之间亦不见自得。要知道江湖中无论是谁要是能击败他,怕登时就能名动武林,何况季寥这般年纪,便有此成就,今后功名利禄,滚滚而来,只是可想而知的事。他却颇是平静,难怪年纪轻轻就有此成就。
枯木道:“实在惭愧,不过有一事老夫好奇,小友最后那一拳重锤,不知是哪门那派的功夫?”
季寥脑海里浮现那只黑猫,心想你要是知道我这一招是跟一只猫学来的,怕不得被气死。他平日里知道这虎豹雷音有助于改善体质,此前未有将其用于实战的心思。可是刚才和枯木硬拼之际,他也气血沸腾,惊骇于对方深厚的功力,突然间想起黑猫每次发力,都用上这虎豹雷音。
他灵光一闪,在第三掌后用上虎豹雷音,果然莫名生出一股潜力,手臂的力气大增,果然立建奇功。
他道:“在下瞎琢磨出来的,以道长的见识应该瞧得出,我那一下,虽说威力很大,其实还有许多不完善处,道长输了一招,不过是我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虎豹雷音的事既然枯木没猜出来,季寥亦不打算告诉对方。
枯木虽然听说过虎豹雷音,但他又没见过,而且季寥那一声轻微的“嗯”声,是在交手中发出,他没有听得多真切,更难以将其联想到虎豹雷音上。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问,算是冒昧了,季寥不告诉他根底才是正常。武林中各家各派的秘技,本就是秘而不宣。而且刚才季寥那一下确实是出其不意,如果他早有准备,决不至于被打吐血。
枯木道:“多谢告知,那么老道就此别过,若是小友不计嫌隙,可来栖霞派一叙,咱们到时候可以再坐而论道一番。”
他今天算是丢了大脸,自是无颜留下,就算陆云的约,他也不准备去了,只想赶紧回栖霞派,静心调养。
季寥道:“那好,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比枯木还要先离开,整个人身形一晃,便从柳树上消失。
一声寒鸦惊叫,枯木望着江面清波,不由慨然一叹。
…………
陆云看着面前的年轻道士,问道:“枯木道长竟不来了,这是遇上什么事?”
年轻道士道:“师伯没说,只是让小道来给陆公子说一声。”
陆云微笑道:“那好,我这里有一罐白云山的雨前茶,你带回去给枯木道长。本就是请他来品茶的,他人没有来,茶还是要品的。”
很快就有人取来一盒茶,交给年轻道士后,陆云又跟他说了会话,才送他下山。他昨夜还是回到了白云山庄,因为枯木按道理是要来的,结果到了今天中午,才有个栖霞派的道士过来通知他枯木来不了。
相国寺的法云又去了藏剑山庄为一口新出的神剑加持,如今他最好的两个武学宗师却是都来不了。
陆云没想到枯木的离开跟季寥有关,只是少了枯木的助力,要对付季寥怕是更不容易。也不知道让左功名送请帖给季寥,季寥接了没有。
因为出了枯木这个意外,陆云便有些拿不准。不过无妨,到了江左,除却慕青,便没有他对付不了的人。
一想到慕青,压下去的伤势就发作起来,胸口作痛。陆云让人取来一口青瓷盘,上面盛着晶莹透明的粉末,他吸了一口,感觉好受许多,身子都轻了不少。
这是神仙散,他知道此物有大害,但饮鸩止渴,亦属无可奈何。
“陌上花开,江潮未老,美人名酒俱备,只等君来。”烫金的请帖正在季寥手中把玩,顾葳蕤一伸手就抢了过去,看了内容,又看落款。
正是大江帮帮主左功名邀请季寥明日上午到之江亭子间赏潮看花。
顾葳蕤笑道:“听说左功名是个粗人,没想到请帖竟如此文绉绉的,人家请你去看美人,你去还是不去。”
季寥摸了摸顾葳蕤的额头,不答反问道:“你见过陆云没有?”
顾葳蕤道:“小时候可能见过,不过记不清了,你说起他干什么。”
季寥抓起小女郎的娇嫩冰凉的小手道:“因为明天陆云会来,我带你去瞧瞧,到底是这个名冠江左的小侯爷好看,还是我好看。”他这话一说,无疑是要去了。
顾葳蕤挠了挠季寥手心,自己又咯咯笑起来道:“不要脸,哪有男子说自己好看的,而且我看他,你不吃醋?”既然季寥说陆云要来,她就相信了,懒得多问。
季寥轻笑道:“有一种人的醋我不会吃。”
顾葳蕤眨了眨眼,问道:“什么人?”
季寥淡淡一笑,说道:“死人。”
顾葳蕤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要死。”
季寥对她说了一遍昨日见赵掌柜后的猜测,最后悠悠道:“因为我确实不会什么‘七星续命术’,但你又的的确确死而复生,便是我说不会,我瞧那位陆小侯爷都不会信,他不信就得逼我,他逼我我仍旧不会,而且他肯定杀不了我,便是退一万步讲,他纵使能杀我,他还是得死,你说他是不是必死。”
顾葳蕤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其实他要是好生客气的请你,说不准我会试试给他看看伤势,可现在嘛,他就算求我,我也不救他。”
季寥轻轻笑道:“他要是知道你才是最有可能救他的,恐怕会气死。”
顾陆两家算是世代交好,陆云要是知道顾葳蕤的本事,求到她身上,顾葳蕤真可能施手援救,但现在是不可能了。
至于季寥如何断定是陆云受了不治之伤,其实不难判断,因为陆云的父母若是得了病,江左早就会传开了,而且也不会是白云山庄的人到处寻找续命延寿的办法,何况陆云身上的问题,必定不是寻常的绝症,否则也不会使他寄托希望到季寥口中所谓的奇术上。
季寥当然不会避而不见,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昨天击败枯木后,他很自信。至于带上顾葳蕤,那自然是应有之意,否则保不准陆云拿顾葳蕤做文章。毕竟季寥可是号称用损耗极大的奇术救活了顾葳蕤,如非关系亲密,怎么会做到如此地步,陆云由此判断他和顾葳蕤的关系不难。
这两日里,顾葳蕤也表现出待他的不同,就连顾荣都没有多说什么。何况季寥家世不差,才情相貌都是第一等,做顾葳蕤的夫婿也是足够了。
毕竟连顾英都被季寥折服,其他人可没兴趣和胆量去找季寥茬子。
小女郎眉开眼笑道:“气死他好啦,就不会有人拿他和你比,你是最厉害的。”
季寥摸着小女郎的秀发,笑了笑。
…………
来到江左有两处景物不得不看,有诗为证:
山石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朝廷有制度,十里建一亭,专门给行人休息,早先还有亭长这一职务,虽然位卑,却能管辖附近十里乡土。
左功名邀请季寥去的亭子叫做“亭子间”,乃是附近最有名的观潮所在,他既然于此处摆下酒宴,便不许旁人靠近。
从此亭瞭望,江潮尽收眼底,周围鲜花盛开,实是难得的好去处。在这里喝酒,纵酒不醉人,风景也会醉人。
陆云依旧一身干净雪白的衣裳,面前的桌子都是刚搬来的汉白玉桌,椅子也是白色的,地上的毯子也仿佛云烟一样。
季寥携着顾葳蕤,在左功名的引路下,踏进亭子间。
“人间最美四月天,本该是请季寥四月来的,但小弟等不及,也怕季兄到时候也不在江左,便提前请了,万勿见怪。”陆云微笑说。
他好似早知道季寥定会带顾葳蕤来,所以身边只有苏小小。
苏小小被季寥破了功,失去向来固有的勾魂夺魄本事,但仅凭容貌,她依旧如清水芙蓉,是个绝色女子。顾葳蕤亦是娇花照水,但比苏小小多了一分病态,可是她眸光点点,仿佛天上星,又比破功后的苏小小有神。
她看了看陆云,果然清俊非凡,又同季寥比了比,心里想着还是季寥好看。
陆云春风满面,却给人一种冷的感觉。季寥此时淡然自若,却仿佛和亭外周围的鲜花一般,让人感到舒服。
如果说两人有什么相似之处,大抵是都会让旁人相形见绌。
季寥悠然道:“人间四月,芳菲将尽,为何陆小侯爷会觉得最美。”
他已经拉着顾葳蕤的手坐下,朝对面的陆云轻轻发问。语气并不凌厉,可罕有人用这种带反驳的语气朝陆云说话。
陆云道:“正是芳菲将尽,才会珍惜眼前美景,人生最珍贵的不正是那些即将失去的东西。比如……”
“生命。”季寥笑着给陆云斟了一杯美酒。
陆云笑了笑,点头说道:“听说季兄自小失明,不知你会不会怀念从前见到光明的日子。”
换做旁人是不敢问也不忍心问季寥这个问题的,但陆云敢,也忍心。他将是个死人,自然要比旁人痛快一些。
何况他见到季寥这个人开始,便清楚救不救他,全在于季寥,而非他。
季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回答陆云的话,反而问道:“小侯爷觉得我现在活得开心么。”
陆云迟疑一会,摇头道:“看不出。”
季寥微笑道:“小侯爷是不是觉得我像是开心的样子,但又不应该开心,毕竟一个瞎子要是还能活得快乐,那么世上其他正常人,岂不是更该没有忧愁。”
陆云道:“是。”
季寥微微一笑道:“其实一个人活得快不快乐,跟他拥有多少没关系。你以为我瞎了便有遗憾,实际上我为我能生活在世间感到开心。比方说,远处的潮声,近处的草木清香,都能使我感到快乐。”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尤其是你感受到真正的孤独和寂寞后。他作为一株草时,周围都是空旷和虚无,唯有一条奔波不息的河离他不算太远,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有些人常以为自己高处不胜寒,那是他们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孤独。真正的孤独是连绝望都生不出的,因为那时的你连什么是绝望都不懂得,什么都没有。
季寥作为人后便从未有过真正沮丧和绝望,因为这世间实是有太多的新鲜和美好,尤其是作为人,能体会到的东西太多太多。
陆云是没法理解季寥的,他没有季寥这种经历,他生来便拥有太多。一个人一无所有时,无论得到什么都会感到开心,若是一个人拥有太多,无论是失去什么,都不会觉得好受。人性如此,失去总是会比得到难受。何况陆云即将失去的是生命,这是人最珍贵的东西,毕竟没有了生命,便没有了一切。
陆云道:“如果我还能多活几年,也许能体会到季兄的心境。”
他眼睛看向了季寥。
季寥道:“如果小侯爷能体会,此刻便能体会了,若是此刻体会不到,多等几年还是体会不到,何况我也不能使小侯爷多活几年。”
陆云淡淡一笑道:“季兄果然是聪明绝顶,我还没说什么,你就仿佛什么都知道,这跟我一个朋友很像。”
季寥“望”着他,微笑道:“小侯爷的朋友看来跟我一样聪明。”
陆云道:“你似乎清楚他是谁?”
季寥笑而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这样,在陆云眼里更加高深莫测。
季寥当然猜到那个人会是七皇子,毕竟能做陆云这类人的朋友,至少出生会很高贵,年纪也应该相仿,如此不难猜测了。
何况当今太子素有贤名,地位稳固,七皇子还能起夺嫡的心思,人必然得很聪明才行。否则宫廷斗争,一招失手,便可能全局溃败。
陆云叹口气道:“看来你是知道了。”他并不清楚季寥是否知道,但一定要让人认为季寥知道,毕竟他身边还有七皇子的人,如果他死了,七皇子一定会注意季寥的,那时候季寥不会好过。
世上有些人本就如他这样,习惯了高高在上,便觉得做什么都理所当然。他们不是愚蠢,只是太过高看自己。
季寥了然他的狠毒,却不说什么,道:“饮酒。”
他举起酒杯,朝陆云示意。
金樽碰撞,一口饮尽。
陆云苍白的脸也因饮酒多了一丝红色,他道:“季兄可有什么想要的,无论是武学秘籍,还是奇门异术,更或者是你的仇人,我都可以帮你找到,只要你肯救我。”他终归还想试一试,也希望季寥真有办法,并愿意救他。
季寥道:“小侯爷,我确实救不了你。”
陆云神色一沉,道:“你能让顾世妹死而复生,为什么就不能救我。”
亭子间的气氛从明媚转向阴沉,只因陆云一句话。
顾葳蕤明眸打量陆云,说道:“陆云,季寥又不是大夫,他救不了你。”
陆云淡淡道:“我的伤要是大夫能治好,又何必找到季兄身上,顾世妹你说是么。”
顾葳蕤道:“他确实救不了你。”
陆云道:“那顾世妹你死而复生是假的不成,如果是这样,为兄确实莽撞了。”
他的眼神对上顾葳蕤,十分锐利,小女郎的星眸只一派平淡随和。她是当世最好的大夫,心理素质也远胜过常人,陆云吓不住她。
顾葳蕤淡然道:“我说是假的,陆云,你今天会让我们离开?”
陆云摇头道:“不会。”
季寥道:“小侯爷非要如此,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陆云又道:“季兄能抛出这等问题,又有远胜过常人的精神异力,教我不得不信季兄会奇术。”
那天问每一个问题都是触及至道本质,非究天人之道,难成此言。陆云正是源于此,更深信季寥会那延寿续命的奇术。
季寥笑了笑,道:“小侯爷既然如此想,就应该应该好好求我。”
陆云道:“第一,使死人复生,那么你必然付出了代价,现在状态绝不会太好;第二,季兄手下的二十四节气竟被人一夕之间灭掉,可见季兄的实力并未恐怖到无视世俗的地步;第三,我现在再求你,已经晚了。”
季寥拍手道:“小侯爷的情报系统真是无孔不入,短短一天多的时间,就把我的底细翻得差不多,不过有一件事,怕是你还来不及查到。”
陆云蹙眉道:“什么事?”
季寥淡淡道:“前天傍晚,枯木道长差点被我打死。”
他说完这句后,一手牵着顾葳蕤,一掌拍向面前的汉白玉桌。这一掌叫做“开山掌”,乃是从开山斧的招式化来,季寥用足了八成功力,力道何止千斤。
陆云料想不到季寥竟会先动手,从桌子传来的雄浑劲道,立时上了他身。他只觉得喉头发甜,眼冒金星,耳朵轰鸣。
左功名见状,掏出一把大金刀朝季寥砍去。
他当年就是凭着手上大金刀,硬生生在大江沿岸的码头砍出一片天。一刀之下,刀气森寒。季寥移形换影,一掌直接拍在刀面上。这金刀是寒铁精英,竟没被季寥拍碎,但是劲力透过刀身传去,左功名立时虎口被震出血。
但是陆云的埋伏的人手很多,一道影子掠过来,薄薄的刀光,狠辣刁钻的削向顾葳蕤。
季寥淡然自若,轻轻揽住小女郎的腰,让她身子稍稍一斜靠住自己,避开了刀光。小女郎嫣然一笑,手里多出一枚银针,准确无误刺进了这个杀手的悬枢穴。
原来季寥同她牵手,功力也一并从她手掌进入小女郎体内。她武功本来就不错,得了季寥的功力相助,便轻易用银针击毙这个杀手。
接下来更多杀手浮现,可两人心有灵犀,好似花间一对蝴蝶,于这四处起伏的杀机中,自在从容。
顾葳蕤从没觉得自己生命里有哪一天如现在这样充满惊险、刺激、欣喜以及不可言喻的满足,她本以为自己陪季寥来亭子间会成为累赘,可是季寥竟通过给她输送功力,让两人有了类似男欢女爱时那般将生命连在一起的感觉。
她像是季寥肢体的延伸,季寥又仿佛是她的一部分,奇妙的感觉,刺激着她的感官,却又对周围的一切洞悉得更彻底。
本来将自己的功力输送给另一个人,让对方暂时使用并非一件毫无风险的事,这里有一个尺度在里面,功力输送的快慢都要有所衡量,而且激斗之中,分出一部分功力,对己方心神的考验也极大。但是季寥以他惊人的胆魄,通过对功力的细致分配,完成这样一个奇迹。
季寥并不害怕功力的流失,因为他早就在体内储藏了足够分量的草木精气。随着他功力消耗,那些草木精气便迅速化解为真气。何况周围的草木也足够多,纵使将这里所有人的功力都消耗光,只怕季寥依旧能精力十足。
陆云和左功名已经退出亭子外,苏小小亦跟着他们,忧心忡忡地看着杀机起伏的亭子间。
她悄声道:“公子怎么办。”
陆云缓缓吐出一口血,脸色更苍白了,但眼睛更加有神。他尽管高估了季寥很多,但也料不到对方的功力竟有一甲子以上,比诸法云禅师都不逊色。陆云自己也内力深厚,但是他有不少奇遇,才有今时今日的功力,即便如此,他依然不及季寥。可在他这个年纪,有这份内力,已经足以傲视江湖。季寥竟然犹有过之,让他不由生出一分嫉妒。
毕竟季寥精神力强大还可以说是天授,但内功亦如此强横,也太过打击人。何况季寥都这么强大了,他手上的二十四节气居然会被人一夕间灭掉,实在让陆云想不通,难道季寥得罪了其他的异人,但他自己怎么没事。
异人虽然神秘、恐怖,不过陆云知道功夫高到法云、枯木那种地步,实际上普通的异人还是能对付的。毕竟异人还是人,只是有奇异莫测的能力,并非毫无弱点。甚至异人被厉害的武学高手近身,也有很大可能被杀死。这种事早有过先例,否则陆云也不会有信心对付季寥。
但是他料不到季寥的武功居然也可怕到这种程度,全然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可想而知,季寥之前那句差点打死枯木,绝非空穴来风,难怪枯木不来赴约。
陆云一字一顿道:“慢慢跟他耗。”
在他看来,十数位武功极好的杀手,加上埋伏四周的弓箭手,就算季寥能解决掉,也必然会耗掉季寥大部分功力,届时要对付季寥就容易多了。
季寥两根指头夹断一只袭杀过来的利剑,并用断掉的剑尖刺中另一个杀手的肩头,犹有闲暇对顾葳蕤道:“死了几个了。”
顾葳蕤道:“五个。”
她说完后,又担忧道:“他们人还多,我们杀出去吧。”
季寥淡淡道:“我们一出去,便是乱箭穿心。”
他牵着小女郎,手如幻影,竟硬生生从一个杀手那里夺走对方所持之剑。要是枯木道长在这里,定会惊叹季寥用的手法跟他的偷天换日如出一辙,而且和他一般炉火纯青。
其实这种招式只要功力到了,解析其中的诀窍,本来就容易学会。季寥对于武学的见地,已经不是一月之前的样子。
他长剑在手,立时剑气纵横。呼呼之间,又是两个杀手倒下。
顾葳蕤心下大定,银针在指尖运转如飞,很快也伤到两个杀手。而两人也在缓缓靠近亭外,正是陆云他们所在位置。
十数位武功一流的杀手,竟也拦不住季寥和顾葳蕤二人。
左功名咬着牙,按住震惊,大喝道:“取我的铁胎弓。”
便有两个人抬来一口半人高的铁胎弓,左功名一手将弓拿住,又接过一支纯铁打造的利箭,将弓拉满,对准季寥。
顾葳蕤道:“小心。”
利箭已经离弦,迅捷如电的飞向季寥。
季寥耳朵一动,别过头去,长剑往前一送,正中箭头。他功力贯注剑身,但那利箭的劲道足以刺破数寸的钢板,一股大力轰轰爆发,长剑立时粉碎,季寥不由退了一步。
全铁打造的利箭也落在地上,哐当作响。
左功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只刚才一箭,就差点要了他的老命。竟还没射死季寥,更让他畏惧。
不过被这一耽搁,季寥和顾葳蕤又陷入杀手的包围中。
陆云瞧在眼里,传音进去道:“季兄只要你肯帮我,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季寥开口道:“我便是想帮,也没那本事,小侯爷不必多说了。”
陆云不知道季寥是否在此生死关头犹自说谎,但对方不答应他乃是显而易见。如此人物,既然为敌,便留不得了。
他轻轻叹口气,对苏小小道:“我若死了,你便去京城投靠七皇子。”
左功名大口喘气,却牢牢记住陆云的话,心想若是陆云死了,他也去投靠七皇子。
苏小小噙着泪道:“奴家哪也不去。”
陆云笑道:“我练成蝉翼刀后,尚未有人试过,如今倒是有机会验证下刀法真谛。”
他已经决定,只待季寥杀完那些杀手,便亲自出手,人生难得知己,更难得对手,季寥若不屈服,那么死在他手上,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他又对左功名道:“等会我要是死在季寥手里,你就让人放箭,有如此人物陪葬,算是不枉此生。”
他生性薄凉,此刻言语间却抛开生死,多出一股江湖人的豪气。而且陆云更丢弃以往对敌时的必胜信心,心境变得超然,此时的他反而更可怕。
左功名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但凡他这么做了,便只能从此隐姓埋名,否则无论是顾家还是四季山庄都饶不了他。
可他如果不这样做,左功名恐怕自己活不过今天。
陆云就是陆云,他就是给你一杯鹤顶红,但也要人甘心情愿地喝下去。
陆云的话并未用传音入密,在亭子里被围杀的季寥和顾葳蕤自然能听见。顾葳蕤不禁生出一丝担心,她医术堪为当今第一,刚才已经看出陆云眉宇间围绕一团死气,他确实没几天可活了。
正是如此,陆云动手时必然能看破生死。他又说什么蝉翼刀,这便更让顾葳蕤心里一沉。因为刀在诸般兵器里本来就霸道狠辣,如今陆云又能抛开生念,纵使十成威力的刀法,他也能发挥出十二成来。何况他们遭人围杀,此消彼长。
她心念起伏,对付杀手就没有之前那般果决,毕竟当杀手都被解决后,便是陆云出手的时候。
生死之际,哪里能容得想太多。她手上一慢,那些杀手可不会慢下来,一柄细窄利剑斜斜刺过来,小女郎手里的银针攒刺过去,显然要慢上一分。
这时候一根修长的手指拨中剑尖,剑身激颤,那个杀手闷哼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季寥又被另外的一个杀手将衣服划开口子。
他轻轻道:“别分心。”反掌拍在欺近身的杀手天灵盖上,立时血出如浆,沾到两人衣襟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上染血,却也惊醒小女郎,使她专注起来。
季寥拍碎一个杀手天灵盖后,越发神勇,他有用上了虎豹雷音,轻微至极的“嗯”声发作,手臂粗胀,甚至把袍袖都撑破,大手好似蒲扇一样,也不讲究招式灵巧,对着靠近的杀手就是一拍。
要么拍中胸口,要么拍中脑袋,立时身上就被打个稀耙烂。
任谁都想不到季寥还会如此厉害的外门功夫,而且向来江湖里颇有名头的外门硬功金钟罩和铁布衫也不能让人的肢体膨大这么多。只能说季寥学得的虎豹雷音对于搬运气血颇有独特之处,而且通过震荡骨髓,不断造出新血,将含杂质的旧血冲走。
其实这跟那只黑猫的独特有关,否则季寥便是跟真正的虎豹学习它们的发音方式,悟出的虎豹雷音也绝无现在这般厉害。
那只猫曾经曾经跟过一位旷古烁今的人物,那人曾经在未成道前,将人体的开发做到了极致,此猫通灵,自然也得其神髓,季寥无意之中却又从黑猫这里承继那神髓。
这一点便是慕青都不清楚。
季寥更不明白其中关窍,不妨碍他催动雷音,扫清周围的障碍。
他突然发力,周围杀手只如秋风扫落叶般,全然无一合之敌。别说是外面的人,便是里面的顾葳蕤也惊呆了。
季寥拍死最后一个杀手,亭子里一时间成为修罗血场,他牵着顾葳蕤一步间,好似缩地一样,迅速出了亭子,最后到了相距陆云丈许处。
陆云十分沉着,摆摆手,让左功名和苏小小退得更远。
顾葳蕤也想松开季寥的手,让他能更加自如对付陆云,但是季寥牢牢抓住她的手,轻轻道:“他们的人还有许多埋伏在花丛里,在我身边,谁都没法动你,但是离开,我就不能保证了。”
顾葳蕤心里一暖,没有多话,轻轻牵着季寥的手。她想着自己死了并不重要,若是季寥死了,她也不活。
陆云淡淡一笑,悠然道:“季兄果然对顾世妹情深义重。”
他又看向顾葳蕤,叹口气道:“顾世妹如此可人儿,亦值得季兄这般相待。”
季寥听出他语气竟有一番真诚,好奇道:“小侯爷亦是动过真情。”
他以为这种人必是薄凉之辈,但现在却让他嗅出一分不同来。
陆云点着头道:“我若非动情,决计落不到现在这个地步,可见情之一物,纵能感人,亦是害人不浅,季兄你若是还不屈从,只怕难以善终了。”
他到底是枭雄,即使真心实意的感慨,也要借此打击对手。
季寥笑道:“小侯爷说的倒是有点道理,现在看来你确实不能善终,至于季寥能不能善终,你是看不到了。”
陆云冷哼一声,再不多说一句。
明明温煦的阳光从天空照下来,顾葳蕤却感到很冷。
她本来身有寒毒,对于冷的感知要比一般人来得模糊,此刻却有种透骨的凉气。
季寥却知道那不是凉气,而是杀气。
杀气是中很飘渺的东西,却又不能说不存在。
比如那些刽子手,因为杀人过多,身上便有杀气,便是一些鬼魂都不敢靠近他们。甚至集市上的屠夫,也会有淡淡的杀气,发起怒来,一般人都会心头畏惧。
陆云身上的杀气又非是杀人过多而形成,但本质上跟那些杀气区别不大。只不过他的杀气更纯粹,亦更能动摇武学高手的心神。
那是刀法带来的杀气。
季寥闭上眼睛,虽然他本来就看不见。
陆云的杀气不是来源于自身,而是来源于他即将施展的刀法。那必然是一套千锤百炼的杀人技,非是如此,不能让人练成此刀法后,便使人有了如此纯粹的杀气。
世间的武学不尽是杀人的武功,因为习武最初的目的是强身健体,抵御敌寇。但有些武学,却是在刀枪剑戟里悟出来的,它们的出现便是为了杀人。
只杀人的武技便不贵生,故而练习这种杀人技的人都活不长。陆云要不是遇到慕青,其实可以活很长的,因为他练了守身经。守身经是养生的功法,正好能抵消杀人技的负面作用。
在谁也瞧不见的远处一株大树上,正瞧瞧站着两个人。
一个紫衣女子是慕青,另一个是穿着鹅黄衣衫的女子,她姿容姣好,只是差慕青一些,却也不在顾葳蕤之下。
“教主,咱们不赶路了?”鹅黄衣衫的女子好奇问道,她声音柔嫩动人,若是唱曲,怕是能迷倒不少人。
慕青笑道:“你去用十里醉,将那些花丛里埋伏的人都迷倒,我在这里瞧瞧热闹。”
鹅黄衣衫女子“哦”了一声,突然又惊讶道:“教主,那个女人就是那日闯进摩天崖的。”
她指着季寥身边的顾葳蕤。
慕青道:“我知道,心宿二你快去照我说的做,看完这场热闹,我们就走。”
鹅黄衣衫的女子正是四大魔使之一的心宿二,见到慕青再次吩咐,也不多问。她尤为精通下毒、易容,武功也近乎枯木那级别,身形一闪便从树上离开,连一片叶子都没惊动。
慕青在心宿二离去后,饶有兴致的看向亭子间那边。她认得陆云,这小子算是个人物,当初对方喜欢他,慕青便要将他杀了,没想到这小子练的功夫颇有些鬼门道,竟然挨了她一掌后,挺到现在都还没死。
这次本来要去藏剑山庄,路过这里,恰好让她看到这出戏。对于季寥,慕青其实有不一样的感觉,大约是因为季寥也是个怪物的缘故。
她也确实寂寞,否则最近也不会对季寥特别有兴趣。还好她还不算喜欢季寥,因此今后还是少见季寥为妙,免得到时真喜欢上,不得不杀了他,到时便少了个可看上眼的人。
现如今,寻常江湖人的武学在她看来,实是不足一哂,便是法云、枯木那级别,也至多能让她多看几眼。论武学修为,季寥和陆云自然没有超出枯木和法云那层次,因此两人生死之斗,在慕青眼里的的确确只能算一场热闹。
要是季寥知道这位慕青小姐姐就在不远处将他和陆云的比斗当成热闹看,怕是也会很无奈。
如今季寥并不能小看陆云,场面的气氛十分沉郁,所有人都很安静,愈发显得江潮声和蝉噪虫鸣都清晰可闻。
陆云的刀依旧不可见,他的手大家都看得到,在阳光下,仿佛冷玉雕琢,十指更是修长有力,却不见老茧。
只看这双手,便让人期待他会用出何等样的刀法,那样的刀法又会是如何优美醉人。
季寥一只手是空的,另一只手抓着小女郎的柔荑,微风从他耳后吹来,一缕发丝几乎要沾到他唇角下。他眼睛紧紧闭着,耳朵却抓住周围环境里每一丝声音,敏锐的感觉从始至终都注意着那股淡淡的杀气。
顾葳蕤在这种气氛下很难受,却一点都不敢动。她听说绝顶高手的争斗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的情景仿佛真是这般。
左功名更是骇然,他年少学武时便听说上乘的武学在意不在力,如今见到季寥和陆云这般,隐隐约约体会到了。
意在武学上既重要,也不重要。因为若是一个人刀枪不入,水火不加身,一拳一脚都有万钧之力,任你武功练到江湖第一流境界,也是徒劳。
因为你伤不到人家,而人家打你一下,你都受不起。要不然也不会有一力降十会的武学道理。
但在势均力敌的比斗里,意的作用便能得到发挥。
对于陆云来说,他练成蝉翼刀后就有了刀意,但那时的刀意只是嫩芽,而如今终于有了幼苗的样子。
蝉翼如纱、如雾、如诗、如梦!
蝉翼为刀,刀锋所过,如丝、如线、如痕、如隐。
这便是蝉翼刀。
唯有如此刀法,才能配得上他这个人。唯有季寥如此人,才配死在这刀法上。
季寥的耳朵又动了,冷冽的杀气正逼过来,刀声微弱,并且掩映在江潮声里,换做任何一个人的耳朵,只怕都很难听到刀声。
至于见,更是难以见到。
顾葳蕤只看到了陆云手动,并不见刀。她不知道蝉翼刀本就是透明的,那是一种很薄很坚韧的材质打造的。
但这种刀毕竟不是气,在高速下,更不可能不发出一丝声音,哪怕是陆云巧妙的利用了潮水声来掩盖,依旧让季寥“听”到。
陆云已经离季寥不到一尺,但胸口却无声无息的被拍来一掌。季寥的一掌,便是陆云身上披着铁甲都挨不起。
他身子出现一个奇异至极的扭曲,手里的无形透明之刀,以一个决计想象不到的角度往前削去。
季寥像是优美的舞者,足尖点起,轻轻一个回旋,竟巧妙的避开陆云的蝉翼刀。
陆云没有沮丧,手中的依旧不停变幻,而且刀声再不掩盖在潮声里,变得越来越响,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可季寥的身法实是精妙绝伦的很,他的手始终未松开顾葳蕤的手,或是拉着顾葳蕤翩然起舞,或是一人独舞,上下翻飞,左右横移,总能避开险峻的刀招。
但是陆云的刀,就像是在编织蛛网,不断压缩季寥闪避的空间,可供季寥腾挪的选择越来越少。
顾葳蕤身在其中,更是能感受到。
突然她手心传来季寥手心的热气,蓦然间整个人由此生出一股气力,高高跃起。然后季寥身形凝定,手做剑指,刺向陆云。
一股极阴寒的劲力爆发出来,薄薄的冰霜覆盖在本来透明的蝉翼刀上,在温煦的阳光下闪烁七彩。
可是陆云的手掌却变得通红,像是被烫熟了一样,还有许多小泡从虎口以及手背长出来。
陆云立在原地不动,问道:“这招叫什么?”
季寥轻轻接住从上空坠落下来的顾葳蕤,待小女郎雪臂勾上自己的脖子,季寥才缓缓道:“四季剑法的两大杀招之一——立冬有夏。”
陆云道:“好名字,果然是冷中生热,立冬如有夏。”
季寥十分平静,这一招是使体内真气阴阳对碰,产生出莫大的威能,并且冷中生热,奇诡无比,教人难以抵御。实际上四季山庄创立以来,他尚是第一个用出来的。因为此招乃是四季山庄第一代庄主凭空想象出来的,以他当时的功力,尚且没有季寥这般深厚,更无季寥这般强悍的精神力,可以强行催动这大违武学常理的招式。
正是这种阴阳交击,才使剑招的威力如此强大,一举击败陆云的蝉翼刀。
陆云又看了左功名一眼,充满冷意。
左功名立时清楚陆云要做什么,他要埋伏的弓箭手放箭,哪怕自己背万箭穿心都在所不惜。
陆云敏锐把握到季寥使出这招并不好受,此时放出乱箭,最有可能杀死对方,哪怕他也得送命。
可他本就没几天能活了!
左功名大喝道:“放箭。”
季寥神色一凛,却不慌张。陆云只是以常理来判断季寥的状况并不好,但季寥是个怪胎,他可以利用草木精气来恢复精力。而且季寥对草木的感知再度放开,突然发现之前藏在花丛里的弓箭手都被迷倒了,如此一来,他更无危险,不必多费手脚。
很快左功名就发现不对劲了,他对着花丛劈了一掌,花枝伏倒,露出一个弓箭手,却是昏迷了。
陆云寒着面道:“季兄何时做下的手脚。”
季寥对顾葳蕤微笑道:“咱们走。”
十数位杀手被季寥拍死,陆云又被季寥击败,埋伏四周的弓箭手又被不明原因迷倒,左功名是没面对季寥的勇气。
陆云想要拦阻,可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他刚才强行同季寥决斗,已经压榨了最后的生机潜能,现在连回光返照都不能了。
染上冰霜的蝉翼刀栽落地上,陆云只瞧着季寥牵着顾葳蕤的手离开的方向面如白纸,突然间他脸上又生出一分激动的红晕,随后呼吸心跳停止。
陆云又看到慕青了,她绝美的容颜上正展露一丝颠倒众生的笑容,仿佛是对着他。
鹅黄衣衫的女子心宿二无声无息的回到慕青身边,她正对着季寥轻轻一笑,等到心宿二到来便收住了,树枝似被一阵悠扬的风吹动,两位动人的女子亦随之无影无踪。
季寥如有所应,“看”向那株大树,顾葳蕤顺目看过去,奇怪道:“你感觉到什么了?”
季寥道:“可能有些累,咱们早点回去吧。”
他仿佛听到了慕青小姐姐的笑声,但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
季寥心里一笑,自己怎么会想起她。他深知慕青的喜怒无常,说杀人就杀人,今后再也瞧不见她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顾葳蕤道:“也是,咱们快点回去。”
季寥道:“那蝉翼刀的刀意真的厉害,竟颇有佛家禅意的味道,如梦如诗,无痕有隐,我回去后看能不能从里面整理出一门刀法传给你。”
顾葳蕤笑颜如花,说道:“好啊。”
年轻的男女仿佛在此刻抛却了人间的忧愁,一路上欢笑无忌。
过了半月,江左人都知道陆家百年来最出众的子弟陆云离开人世,陆云出殡的水陆法会足足做了七天七夜,耗费纹银简直海了去,那是江左十年最风光的大葬,但依旧让时人觉得可惜,陆云还不到三十,便已经冠盖江左,如此少年风流人物,谁知道他将来会建立何等功勋,却在如今离世,实是令人扼腕。
不过明眼人都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因为陆家出殡,江左稍有声望的家族都到场了,唯独没有一个顾家的人。
更有人发现一件蹊跷事,顾家三老爷顾荣的嫡女竟然被悄悄的将名字从族谱抹去,顾荣亦回到了乡下祖宅,闭门谢客,归隐田园。
…………
大船正稳稳当当的逆水而行,星空月夜下,季寥正在甲板上教顾葳蕤练刀。那天亭子间事了之后,陆云便即气绝。
固然陆云有先寻衅季寥之处,可是人已经死了,陆家还是对顾葳蕤和季寥有所迁怒。四季山庄在江左的不少产业都受到影响,不过季寥他们是奈何不了的。
因此陆家施加压力到顾家上,最终让顾荣和顾葳蕤受到牵连。代价便是顾荣不过问族中事务,顾葳蕤也得被逐出家门。
实际上顾荣倒是不在乎族里的权力,只是对顾葳蕤被逐出家门这件事不肯妥协。不过顾葳蕤倒是很乐意这样做,她劝了顾荣好久,终于让顾荣答应此事。这样一来,顾葳蕤亦可以跟季寥回四季山庄,后面更可以一起云游天下,替她师父完善医经。
得到季寥保证会风风光光将顾葳蕤娶回四季山庄的承诺后,顾荣便也放下心事。以顾家的势力,当日亭子间发生的事,还是被他们查到,故而顾葳蕤虽是被逐出家门,但顾家的人待顾葳蕤还是相当客气,因此顾葳蕤被逐出族里后,名下却多了一些价值不菲的产业。
虽然没有明说,实际上这些产业便是顾家给顾葳蕤的嫁妆。
因此四季山庄在江左的产业虽说受到影响,可加上顾葳蕤名下的产业,实际上反而还赚了。
事情也是到此为止,季寥和顾葳蕤亦很快离开,否则长留江左,陆家肯定看不顺眼两人,哪怕陆云之死,季寥都算不上最大元凶。
现在季寥教顾葳蕤的刀法正是从陆云的蝉翼刀脱胎而来,不过蝉翼刀的心法季寥推测不出来,因此他教的这门刀法,威力倒是没有蝉翼刀威力那般奇绝,但是放眼江湖,亦是一套了不起的武功。
“这招我给它取名‘人似秋鸿来有信’,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季寥抓着顾葳蕤的小手替她纠正姿势。
顾葳蕤手上的刀也很轻很薄,只是没有蝉翼刀那般透明,故而在星夜下,能看到些许寒芒,锋锐难掩。
顾葳蕤道:“我当然知道,意思是人好像大雁来去有痕迹。”
季寥道:“不错,这一招的精妙不在于变化,而在于你体内的真气运行一定要循规蹈矩,不可有丝毫偏差,如同天上大雁春来秋去,十分规律。”
顾葳蕤吐了吐舌头道:“知道啦,季师父。”
季寥扶额道:“别乱叫。”
顾葳蕤故意凑到他耳边道:“明明昨晚我叫你师父时你很兴奋。”
季寥轻咳一声道:“好好来练刀。”
顾葳蕤抿嘴偷笑,又似模似样的练起刀法来。
季寥听着她练刀,一会摇头,一会点头。顾葳蕤天资确实很高,就是不喜欢循规蹈矩。好在他创出这门刀法便考虑到顾葳蕤的性情,一开始的招式需要一成不变,才能打下这门刀法的基础,到了后面,才是这门刀法最精妙处,非得有灵性,否则参悟不了。
不过一开始他不打算将后面的精妙刀招传授,现在只是让顾葳蕤翻来覆去练习前面的基础刀招。非如此才能磨一磨她的性子,而且也有让她活动身子,舒展气血的意思。这样一来,她体内寒毒发作的症状亦会减轻一些。
因为他前些日子见顾葳蕤老是没食欲,便悄悄去尝了尝顾葳蕤隔一段时间就要服用的镇压寒毒的药,结果那味道简直苦不堪言,难怪小女郎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季寥当时就心里一酸,知她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忧,才不肯透露此事。
顾葳蕤耐着性子,又足足将这“人似秋鸿来有信”使了六遍。随后她就娇喘吁吁,对季寥道:“我不练了。”
季寥知她寒毒在身,体力远比从前要差,故而也不勉强她,道:“那就休息吧。”
说话间,又移形换影,将挂在船舱口的一件大氅取来给小女郎披上。
他这般细心,顾葳蕤眉眼都是笑意,收刀入鞘,对着季寥脸颊亲了一口。
季寥轻轻一笑道:“我还没洗脸,你就不怕亲一嘴灰尘。”
他本是调戏顾葳蕤一句,哪知道话音刚落,自己的嘴唇又被女郎的粉唇堵住,她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刚让季寥舒服起来,又马上唇分,抿嘴笑道:“要是有灰尘,都还给你了。”
季寥含笑道:“我现在倒是希望我满脸都是灰尘。”
顾葳蕤翻白眼道:“不要脸。”
这时江风一急,将平静江面上的星月绞碎,波光粼粼中,突然有一只棺材发现,只见其首部正点着一盏油灯,正对着季寥他们的船只顺流而下。
顾葳蕤目力极好,一下子便看见那诡异的棺材。
她心理素质极好,连忙向季寥附耳将所见的事说了一遍。
其实不用她说,季寥亦感受到一股阴气正在靠近。因为经历过顾葳蕤和张园的事,他对阴气记忆犹新,当棺材浮现时,他便感觉到。
随着棺材靠近,他听到奇奇怪怪的敲击声,仿佛棺材里有人正在拍打棺材板,想要从里面出来。
顾葳蕤眼睁睁瞧着那口棺材越靠越近,担心道:“怎么办?”
季寥想起自己最近的经历,无一不反应他对那些鬼物有极大的克制,他试着“看”向棺材的方向,集中注意力。
如同上次在张园的经历一样,季寥再度能看见东西,他看清楚了那口棺材。通体都是黑色,没有任何雕纹,首部的油灯虽然亮着,放出的火焰却仿佛极冷。那灯火在江风里并不摇曳,形状稳定,好似一只人眼。“人眼”朝季寥看去,忽地一声尖厉的啸声从季寥耳边响起,季寥再次不能视物。
顾葳蕤惊道:“棺材消失了。”
季寥回过神来,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顾葳蕤道:“你不是往棺材瞧了一眼么,然后那个油灯就突然熄灭,随后棺材就消失了,而且我感觉它走远了。”
季寥仔细感觉,果然没有发现那股阴气。他好奇道:“你怎么感觉它走远的。”
顾葳蕤道:“刚才我觉得那棺材有眼睛,正盯着我,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
季寥道:“看来经过上次的事后,你也对这些东西有了敏锐的感知。”
顾葳蕤道:“岂不是说,我以后还能看到鬼?”
季寥扶额道:“大概吧。”
顾葳蕤突然又想到一件事,说道:“季寥你是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而不是感觉?”
季寥道:“能看见,不过那应该是鬼物的阴气刺激感官导致的。”
顾葳蕤拍手道:“太好了,要是以后我死了,你也能看见我,如果你死了,我也能看见你,咱们还是可以不分开的。”
季寥不由一愣,他突然想到自己只想陪顾葳蕤一生一世,没想过要是顾葳蕤死了,她变成鬼,自己也要永远和她在一起么。
他现在算是第三世了,如果不出意外,后面可能还有第四世、第五世以及很多世人生,正是因为这样,他觉得陪顾葳蕤一生一世并不算什么。
可小女郎显然是永生永世都不愿和他分开,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他和顾葳蕤呆在一起,还是很开心。但他死了,可未必会变成鬼,甚至可能到不知什么地方,再次成为人,如同这一世般。
“季寥你干嘛不回我,我知道了,你是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对吧。”小女郎眼泪簌簌落下来。
季寥定了定神,觉得没必要想太远的事,他现在的心意是真的,而自己也准备瞒顾葳蕤一辈子他是另一个季寥的事,所以他道:“葳蕤我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很开心,真的。”
顾葳蕤破涕为笑,抱住季寥道:“我也是。而且季寥自从我上次在府衙见你后,总觉得你变了,你变得很好很好,我从前老是做噩梦,在梦里,你真的好可怕,一点感情都没有。但我现在真的能感觉到你很用心的在照顾我,我给你惹了麻烦,你也不怪我,二十四节气被毁了,你也只是关心我的状况,我其实一点都不该对你发脾气的。”
季寥笑了笑,将小女郎横抱起带回房间。
一夜无眠,第二日中午船就开到了沧州府的码头。
外面码头出现不少人,围着另外一边的一艘商船,还有捕快衙役将人群隔开。季寥他们从码头另一边靠岸,顾葳蕤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不少,正由仆役一箱一箱的搬出来,过了一会,就有人来给季寥通报事情。
那人正是四季山庄在码头这一片的负责人,他一五一十地将今天码头发生的怪事说了一遍。
原来今天大清早,这艘商船就停靠到码头边上。因为商船没有本地的标识,便有码头苦力的小头目过去,想问问商船的人要不要卸货,结果一靠近,就看到甲板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具湿漉漉的尸体。
那小头目一看慌了神,就连忙让一个手下跑去报官。
因为事情太过诡异恐怖,所以衙门反应很快,将商船围住,并请来最好的仵作。
现在仵作得出的结果,那就是这些人全都是憋气憋死的,但是口鼻胸腹都没有大量进水,显然不是溺死,可尸体身上的水迹,又显得十分奇怪。
这桩案子诡异离奇,现在都有人在传那商船是闹鬼了。
不过衙门捕快还是得硬着头皮查下去,因为商船上有一个尸体身上竟然搜出东宫采办的腰牌,此事显然涉及到了当今太子,府衙想瞒下去,只怕都瞒不住。
而且新来的沧州知府还是太子一系的官员,据说下了死命,要严查此事,据说商船上还有什么重要东西遗失了。
季寥将整件事听完后没有多说什么,等到顾葳蕤的东西都搬完,季寥和顾葳蕤上了另一辆马车,他们准备直接回四季山庄。
“你说商船的事会不会跟那口棺材有关。”顾葳蕤同样听到了关于商船的事,想起昨夜遇见的诡异,她觉得两者会有关联。
季寥道:“应该是有关系的。”
顾葳蕤道:“你说会不会牵连到我们,毕竟咱们可是看见了那东西,听说这种东西只要碰到了,就很难摆脱。”
季寥微微一笑,道:“不会,我想昨晚那鬼东西是被我吓跑的。”
顾葳蕤道:“你又在开玩笑,不过也难说,对了,这么久我都忘了问你,上次你怎么将我体内的冥愿力量化去的,你是不是对付那些东西特别有办法?”
她越想越觉得好奇,摇晃季寥手臂,想知道答案。
季寥没什么可隐瞒的,直接说他的体质特别,那些阴气他可以直接吸收,并无任何副作用。
顾葳蕤道:“原来是这样,话说那些阴气亦是一种强大的能量,你吸收后,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季寥道:“老实说我也很奇怪,但实际上真的没有变化,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阴气去了哪里。”
顾葳蕤对于这类事了解也不多,但她觉得季寥的能力很神奇,说道:“要不你下次见到慕青时问问,她兴许知道什么。”
季寥似笑非笑道:“你就不怕她把我杀了。”
顾葳蕤道:“我又不笨,上次在张园里,我便猜到她可能对你有些不同,不过你还是不能主动去找她,到现在我都觉得她十年前突然杀了张家所有人,实在太邪门了。”
季寥道:“所以这种人咱们最好是不要再跟她接触,但是我其实挺想再见她那只黑猫。”
“那只猫?我想起来了,当初我被张家小姐的冥愿附身时,曾远远瞥见过它,你猜我那时生出了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顾葳蕤露出奇异的神色。
季寥好奇道:“我知道它有许多特别的能力,甚至能抓鬼,但你那时看到它究竟是什么感觉,我倒不好猜。”
“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它特别高贵,我当时心里还生出一丝自卑。”顾葳蕤道。
季寥笑道:“这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不过它确实很特别,还有就是,它和慕青的关系我总觉得挺特别的。慕青仿佛不把它当宠物,它也不像是认慕青做主人。”
两人绕了一圈,又提起慕青。
顾葳蕤突然有些小小的不高兴,虽然一开始是她提起慕青的。其实她不怕慕青,但她觉得季寥跟慕青似乎有种自己不知道的关系,这是女人的直觉。
季寥很聪明,接下来便没有提慕青。
但今天很不凑巧,他们回到山庄,耳朵里又传来慕青的名字。
季寥带着顾葳蕤去季山的书房,刚和父亲将顾葳蕤介绍一遍。顾葳蕤便瞧着桌上的一方砚台惊讶道:“叔叔的砚台是水云石做的,还是出自郑大师的手笔。”
季山暗自高兴,儿媳妇果然家学渊源,一眼就看出砚台的来历。原来这天下的砚台以水云石制作的为最上品,而制砚手艺又以郑大师为最佳。
郑大师二十年前就已经作古,如今出自他手笔的水云石砚台,放眼天下,也不超过三个,在识货的人眼里,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便是皇宫大内,都未必能找出这样一方砚台出来。
季山笑道:“葳蕤说的一点都不错,说起来能得到这方砚台,还是拖了寥儿的福。”
季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季山道:“寥儿你去西江是不是认识了一个叫慕青的朋友,这方砚台就是她派人送来的,我很喜欢,而且你的朋友居然也知道我对郑大师制作的砚台很感兴趣,这件事我可连你都没告诉。”
季寥便是不用看都知道季山真心喜欢这方砚台,而且对这礼物远比他上次送的盆景要满意。
他暗自抽了口冷气,因为腰间的软肉直接被顾葳蕤掐住了。
季山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继续道:“话说这慕青是谁,寥儿怎么认识的。我本来坚决要回一份礼物,可是那来人根本不要,我见他坚持,便准备留他吃顿饭,悄悄将礼物放到他身上。这人当真是好酒量,我同他饮了十几坛花雕,他硬是一点醉意都没有,期间我试过好几次悄悄在他身上放一件珍贵的玉坠,哪知道每次都被他避开,此人武功之高明,我看当今江湖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可瞧他言谈举止,竟是对那慕青尊敬得很,我说你这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待季寥回答,顾葳蕤道:“叔叔,那慕青是个比我大十几岁的姨娘,季寥去西江时跟她认识的。你说她那么大年纪还没儿女,季寥又讨人喜欢,兴许她是把季寥当自家孩子看了,所以才送你礼物。”
季山道:“是吗,可是?”他突然看见顾葳蕤正掐住儿子的笑,不由心里一笑,登时明了,这是风流债,于是把要出口的话吞回去。原来之前慕青送的礼物上还有拜帖,上面是用伯父来敬称他的。
帖子里她又称季寥为贤弟,显然是跟季寥平辈论交。
但此时要是说出来,新来的儿媳妇还不得生气,到头来还是儿子遭罪受。
季寥道:“关于慕青的事,父亲不必问了,但这方砚台,怕是得藏好,否则咱们山庄怕是要有些麻烦。”
季山道:“这砚台又怎么了?”
季寥将砚台拿起来,其右下角沾了一些印泥,他用右手的大拇指肚将印泥抹去,上面露出一个不及米粒大小的苍龙标识。
古语有云:“东宫苍龙,房、心。”因此在苍龙本朝还有一个特别的含义,那就是代表东宫,东宫便是太子的住所。
季山道:“怎么这砚台还能跟太子扯上关系,你那朋友难道抢了太子的东西?”
季寥暗道:这位小姐姐莫说抢太子的东西,怕是连皇帝都敢杀。
季寥暗中思忖,嘴上却解释道:“此物亦可能是他们从其他渠道得来的,但到底是东宫之物,如今落在我们手上,就算交出去,怕也是解释不清楚,因此我才劝父亲藏起来。”
季山久经世事,当然清楚季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有些可惜这方砚台要被暗藏起来,他道:“那就听寥儿的。”
季寥微笑道:“早先不知道父亲喜欢这类物件,现在算是知道了,我后面一定为你寻一件差不多的回来。”
季山道:“你把顾姑娘带回来,爹爹已经很高兴了。”
顾葳蕤脸色一红道:“叔叔叫我葳蕤就成。”
季寥哈哈大笑,从手里取下一枚淡青色的玉戒指,他道:“葳蕤,叔叔将这枚戒指给你,今后你就是四季山庄半个主人了。”
那玉戒指是四季山庄历代庄主的随身之物,代表庄主的权威,季山将此物交给顾葳蕤,便是很认可她。
顾葳蕤虽然不知玉指的意义,但见是季山手上取下来的,便知道此物珍贵,她道:“叔叔,这戒指我不能要。”
季寥却替小女郎接过,轻轻巧巧的将玉戒指戴在顾葳蕤的素手上,含笑道:“葳蕤你不用推辞,父亲是一番好意。”
季山笑吟吟道:“葳蕤这四季山庄将来有一半都是你的,所以你不用客气。”
顾葳蕤道:“叔叔,你这么信任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以为要好生讨好季山一番,哪知道季山竟只见了她一面,就如此信重。
季山微笑道:“寥儿既然喜欢你,那你一定是很好的,何况我作为父亲,对他的选择自然只有支持。咱们四季山庄起身草莽,规矩并不多,你在咱们家不必拘禁,就当自己家一样。”
其实他还有一点没说,因为最近季寥比过去开朗阳光很多,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得到很大改善,季山以为是源自顾葳蕤的影响,所以对这个儿媳妇是满意至极,更有说不出的感激。
顾葳蕤当然不明白这点,季寥倒是能猜到,却不说破,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他本不爱纠结家里的俗务,如今一家人其乐融融,是他想看到的。
过了一会,季寥的侍女小芹过来,告诉他们给顾葳蕤准备的小院已经整理好了。毕竟两人尚未成亲,所以不好住在一起。
季山便让季寥带顾葳蕤去看看自己的小院,有什么不满意之处,也可以改。
一路上穿堂过户,小芹暗自打量顾葳蕤,只觉得对方娇美动人,举止大方,心里既为公子感到高兴,又微微一酸。
很快就来到一所小院,里面种满幽兰玉竹,暗香袭来,尤为醉人。
季寥对小芹道:“我临走时不是让种些牡丹、蔷薇,如何种上了幽兰玉竹?”
小芹道:“老爷说顾小姐出身诗书之家,幽兰玉竹的清雅应该更合她品味。”
顾葳蕤嫣然一笑,柔声道:“季寥,我很喜欢这里。”
小芹见顾葳蕤没有异色,似乎很喜欢这里,心里松了口气。
季寥暗自一叹,又对小芹温和地说道:“小芹你还有事,先去忙,我带葳蕤看看这里就行了。”
小芹就听了季寥的吩咐离开。
等到小侍女走后,季寥道:“我那时候只是让他们随便种些花草,想到牡丹和蔷薇你都很喜欢,便随口一说,让他们事先种下,其实现在看来院里种牡丹和蔷薇是最好的,毕竟幽兰和玉竹都属阴,你现在又中了寒毒,本来就阴气过重,如此一来,你住在这里是有损无益。”
顾葳蕤道:“没事的,要是换了院中的花,便辜负了叔叔的好意,我怕他会伤心。”
季寥摇头道:“我对他如实说下你的事。”
“别。”顾葳蕤拉住季寥的手,幽幽道:“你说了我的事,难道还能瞒住二十四节气的事,若是接着撒谎,那要怎样才能圆过去,而且瞒叔叔那些事,我已经心里内疚,若是继续对他撒谎,我更是没法心安。季寥,从前的事,咱们不说,就当忘了吧。要是叔叔知道你曾经干的那些事,他肯定会很难过的。”
季寥轻轻道:“其实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些事本就不是他做下,但季寥既然成了季寥,从前的事他也不得不担当下来,因此这些事带来的麻烦,他是没法忽视的,但他亦不惧任何后果。只是顾葳蕤忧心的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季山知晓从前季寥的所作所为,父子俩怕是又要生出芥蒂。
顾葳蕤道:“那也可以不说,对么,我知道你也有事瞒着我,但我永远不问。”
季寥心里一颤,顾葳蕤冰雪聪明,自己终归到底还是让她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小女郎说出这句话后,仅是看着季寥,目光里唯有柔情。
季寥纵看不见,那份心意确确实实能感觉到。
她爱的是过去的季寥,还是现在的他,其实都不重要。因为现在顾葳蕤对他是真心实意的,绝没有半分掺假。
季寥突然懂了男女间的爱情,那不是在于身份,不是在乎容貌,而是一种感觉,或许是天长地久,或许只是一刹那,但爱上那一刻,定然是真的,无关其余。
小女郎爱上了他,而他呢。
季寥不太确定,但此刻他只想她快乐,不忍看到她不开心。
季寥想说点什么,小女郎却用玉指点住他的唇,她伏在他耳边,轻声道:“大不了,我每天晚上偷偷来跟你睡就行了。”
季寥心里一软,抓住她的手,唇从佳人的指尖离开,道:“我一定会早点将你身上的寒毒驱除。”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做成一件事。
顾葳蕤浅浅一笑,她又蹲到一株脱水枯萎的幽兰旁边,指着它道:“季寥,你看它是不是病了。”
季寥走近,放出对草木的感知,这株幽兰果然病了,而且像是被灼伤。但小院阴凉,左右又无火迹,它到底如何被灼伤的。
他手指摸到一片花叶,上面有一道淡淡的豁口,里面竟有一粒尘沙,显然是才留下不久。
季寥微微蹙眉,那粒尘沙中竟有火毒,季寥手指肚很快就起了个热泡。
顾葳蕤也发现不对劲,忙将季寥的手指肚放到明眸前一看,沉声道:“这是含沙射影的内功。”
“含沙射影”是江湖中对某些上乘内功的描述,意思是内功练到这地步,一粒尘沙都可以附上内力用以伤人。
武学之道,练到这个地步,不说是登峰造极,但也傲视江湖了。
不过此人是将有毒的内力附在尘沙上,虽然是极厉害的高手,但绝不像是有成名已久的武学宗师的气度。
毕竟换做法云和枯木那等人物,便是有这般手段,也不会如此做。
季寥心念微转,内力催动下,热泡便破开,流出数滴黑红色的毒血。顾葳蕤用手帕给他将手指肚的血迹擦干净,手指上只有一个淡淡的红点,毒显然已经被逼干净。
她放宽心,同时心生好奇,此事是谁做的。
季寥摘取一片兰花瓣,对着前方屋顶掷去,这一下去势甚急,偏偏无声无息,不足一个呼吸,屋顶上便有细微的响动,一片赤色的衣角从屋顶落下。
很快上空闪出个人影,落在两人前面不远处,这是个赤衣男子,眉毛是红的。
顾葳蕤见到他后,神色一动,说道:“你是魔教的人。”
那夜她潜入摩天崖,跟魔教的人交过手,此人正是其中之一。他和另外三人的武功,都不逊色被冥愿附身后的顾葳蕤,因此她记忆尤为深刻。
赤眉男子道:“我正是魔教毕宿五,少庄主好功力,佩服。”
季寥蹙眉道:“毕宿五,这是四大王星之一,素闻魔教有四大魔使,莫非便是对应心宿二、毕宿五、轩辕十四以及北落师门,你便是其中之一?”
赤眉男子略有些惊讶,说道:“正是,少庄主当真是好见识。”
季寥道:“那本属于东宫的砚台,也是你送过来的?”
毕宿五笑道:“自然,我在齐州府,神不知鬼不觉从他们船上劫来的,为了赶在少庄主之前送到,我一路跑死了五匹马。你尽管放心,此事绝无外人知道。”
听到“船”字,季寥心中一凛,难道如此凑巧,刚好是今天那艘商船,他按住疑惑,道:“既然你是好意前来,为什么又要用含沙射影的内功伤我院里的兰花?”
毕宿五轻笑道:“少庄主得我家教主另眼相待,我颇是好奇,想试试少主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季寥洒然一笑道:“若是如此,你何必麻烦。”
随即他笑容敛去,冷声道:“现在就让魔使弄个清楚。”
他手伸进顾葳蕤的腰身,瞬息间便有一把薄薄的单刀抽出,刀光耀眼,横空而去,此招法度森严,毕宿五哪怕是久经生死,亦窥不出半分破绽。
此招正是“人似秋鸿来有信”,季寥使出来,比顾葳蕤练习时,威力强了不知多少。
毕宿五一阵头皮发麻,来不及惊骇,身子倒飞起来。
季寥先声夺人,刀尖斜斜一掠,仍是“人似秋鸿来有信”,对着毕宿五的身形紧追不舍。
毕宿五见状,一手拍在地上,连环腿踢出去。
他这一踢腿,又叫“神鬼莫测连环腿”,招式狠辣,如有鬼神不测之机,专门朝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出腿,防不胜防。顾葳蕤看得惊心动魄,却一点都插不上手,心里着急。
小院里,幽兰玉竹丛中,刀光腿影裹在一团,根本分不出谁占了上风。
突然间,毕宿五小腿像是蛇身一样扭曲踢向了季寥持刀之手。
季寥临危不乱,单刀脱手,手如重锤,硬生生跟毕宿五拼了一记。两人各自一震,但季寥内力更深,又有草木精气补充精力,也不等回气,人仿佛醉倒,却信手将空中的单刀接住,朝着毕宿五轻轻一挥。
说来也奇怪,他这一挥,也不见如何使力,更不见刀声破空。
毕宿五却仿佛见鬼一般,脸上尽是惊骇。
这人凌空翻身,将双掌一抬,头上竟冒出白烟,可见他将功力催发到极致。再将双掌往前一推,眼前的幽兰、玉竹,尽皆倒下。
可是季寥那刀依旧不急不慢削过去,忽然间白光一闪,毕宿五左边肩头的衣服就破开,足有半尺长的伤口露出血迹。
他伤势并不重,但实已经输了。
季寥身形微晃,出现在顾葳蕤身边,将刀再度藏进她腰身里。
毕宿五单手撑地,脸色惨白,汗珠滴滴落下,说道:“无劲胜有劲,无力胜有力,就算是武狂沙的刀法,怕也是不及你。”
武狂沙乃是成名四十年的用刀高手,若非毕宿五亲身领教,决计没法相信季寥年纪轻轻,刀法造诣便已经不下于武狂沙。
适才季寥这招便是传给顾葳蕤的刀法中最精妙的一招,唤作“事如春梦了无痕”,深得陆云蝉翼刀的宗旨。
可以说适才不是毕宿五输在季寥的刀法下,而是输在陆云的蝉翼刀法之下。
这套刀法,实是集刀法之大成,旁人一旦得其神意,立时便能窥到刀意,仗此施刀,江湖中定然罕逢敌手。
毕宿五武功虽高,但并未窥到刀意、剑意、拳意之类,故而季寥这招得悉刀意的“事如春梦了无痕”使出来,他便进退失据,输了一招。
季寥道:“武城主今年还未到六十岁,这十年来又未曾与人动手,说不定他已经弃刀不用。”
毕宿五对武学极为痴迷,问道:“弃刀不用又是什么意思?”
季寥道:“弃手中之刀,草木竹石,无不可为刀。”
毕宿五细思季寥的含义,果然是上乘武学的妙理。倘若武功到这地步,自然不拘泥于形式,手上有何物,便能根据此物的特性,随机施展妙招,发挥出刀法的威力。
他只觉这般境界,根本不是人能做到。
毕宿五道:“我从没听过有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季寥微笑道:“你家教主也不成么?”
毕宿五面露敬色道:“教主的厉害,岂是言语可以描述。”
纵使季寥描述的“弃刀”境界动人心魄,但毕宿五心中也不认为有这境界的人能胜过慕青。
季寥心里一沉,知道自己还是太低估慕青,否则毕宿五已经是江湖第一流的人物,若非平日里慕青在他们面前举止如天人一般,决计不会让他到现在见了季寥的刀法后,依旧将慕青奉若神明。
他又问道:“你家教主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父亲。”
毕宿五道:“难道你不知道教主对你另眼相看,十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跟教主能和教主喝酒聊天的人。”
顾葳蕤一脸狐疑的看向季寥,忍不住又想掐季寥腰间的软肉。
季寥感觉到顾葳蕤的目光,闻到醋味,果断对顾葳蕤传音入密道:“别掐,晚上解释。”
顾葳蕤听到后,小脸微微一红,没好意思继续掐下去。
季寥轻咳一声,说道:“我觉得贵教教主也是人,和她喝酒聊天并无什么了不起之处,原来她竟是对我另眼相看,那你回去后,请告诉教主,她的好意,我感激不尽。”
毕宿五傲然道:“教主何须你的感激,不过你小子运道好,教主大概快要将藏剑山庄灭门了,届时那柄新出炉的神剑会作为你们两人成婚的贺礼。”
季寥一惊,说道:“你们圣教要攻伐藏剑山庄。”
毕宿五道:“那叶天一直对教主极度仇恨,十年时光都耗费在这口新炼成的神剑上,想要凭借此剑伤到教主,正好教主静极思动,便要去见识下他的神剑,我家教主出手,他藏剑山庄,自无幸免的可能。”
季寥暗自一叹,毕宿五绝无骗他的道理,看来“天下无二张,南方一片叶”终于要成过往云烟。
毕宿五又道:“从此之后,你们四季山庄便是江湖第一世家了,你不高兴么。”
季寥淡淡道:“这也是你家教主的本意?”
毕宿五道:“当然,所以我们兄弟实是很不服气你,凭什么你能得教主如此爱重,不过现在看来,你的确有些本事,比我们兄弟要强一些。”
季寥好笑道:“看来你们很嫉妒我,话说你们是不是很喜欢你家教主。”
毕宿五正色道:“我等凡尘俗子,怎么配喜欢教主。”
季寥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毕宿五对慕青实在也太过敬畏了,从他语气里,竟像是对慕青只有敬畏,绝无绮念。他当日神魂脱壳,可是清楚“看”见慕青是何等风姿,说句颠倒众生都不为过,就算女人见了都难保不动心。
故而毕宿五的表现,愈发让季寥感到疑惑。
他忽然问道:“你可曾娶妻生子?”
毕宿五道:“不曾,你问这个干什么?”
季寥又道:“你可有妾侍?”
毕宿五道:“亦无。”
顾葳蕤噗嗤一笑,说道:“你不会是太监吧。”
毕宿五脸色平静道:“我们兄弟一心侍奉教主,自然是不需要家室的。”
他这话说来平淡,实则细思之下,竟让人觉得可怖。因为慕青到底得用什么可怕的手段,才能让她的手下如此死心侍奉她。
但是毕宿五除了关于忠心慕青之外,举止还是跟正常人没区别,又不像是被什么手段操纵。
季寥愈发觉得慕青诡异莫测,好在这样一个人对他好似真无敌意,只是季寥下意识总觉得不能和慕青接触太多。
他止住这个话题,又道:“你既然将礼物送到,也见识了我的手段,还不走么?”
毕宿五讶然道:“你要放我走?”
季寥微笑道:“莫非你还要留下来白吃白喝。”
毕宿五出身魔教,从没有过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时候,别人若是招惹上他,最好的下场便是留个全尸。
因此他在季寥手上吃了亏,都没打算能生还回去,突然间季寥一句话,就要轻飘飘放过他。他道:“你脑子有病?”
顾葳蕤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季寥脸一黑,凌空朝毕宿五身前大穴点去,他劲随心发,毕宿五本也没有防备的打算,就给季寥制住。
不过他被季寥点了穴,反而没有太多恐惧,仿佛早预料季寥会这样做。
老实说季寥还真不想杀他,毕竟此人千里迢迢送了礼物给季山,本身亦无恶意,就算以含沙射影的毒功试探他,到底季寥也还了他一刀,算是扯平。
何况慕青喜怒难测,自己杀了她的人,若是让她兴起报复的心思,对四季山庄却是大大的不利。
思来想去,季寥决定暂时将这人关住,反正这个毕宿五不是说他和顾葳蕤成亲时,对方还会送礼来。
季寥心意一决,就不再瞻前顾后。
他对顾葳蕤道:“等会就让人将他关在山庄的囚室里。”
顾葳蕤笑道:“这样也不错。”
季寥又指着满地狼藉的幽兰玉竹,笑道:“现在可以让人换一些向阳的花草来,他还是做了一件好事。”
顾葳蕤抿嘴笑道:“真是好事么?”
季寥知她意思是,现在她不用晚上偷偷来跟他睡了。
他一本正经道:“当然是。”
顾葳蕤立刻一脸幽怨道:“你这样,我很不开心。”
季寥微笑道:“我还说每天晚上来给你指点下武学,看来你是不愿意了。”
顾葳蕤咬着唇,露出天真的神情道:“季师傅是手把手教我么。”
季寥心里微微一荡,小妮子越来越会做弄人了。
不过很快卓青的声音就响起,“公子,有衙门的人来咱们山庄,指名点姓要见你。”
季寥只好道:“知道了,你进来将院子里这个人带进囚室,一定要好生看管。”
卓青得了命,走进院落,看到被点穴的毕宿五。他不禁奇怪,这人不是前日上山庄的那个人,怎么又出现在山庄,还被公子点了穴。
他颇是聪明,猜到其中必有缘故,但没有追问,毕竟听公子的话总没错。
自从他成了季寥的随从后,身份地位和过去相比,有了显著的提升,而且四季山庄一些俗务他也接触了,眼界比从前开阔很多,故而从前乡下小子那种毛头毛脚的影子越来越淡。
他蛰龙功已经有些基础,扛起毕宿五还是很容易的。
跟着季寥和顾葳蕤出了小院,卓青就径自带着毕宿五去囚室。
走在路上,毕宿五忽地说道:“小子你练的是蛰龙功?”
卓青吃了一惊,见到毕宿五嘴巴仅仅闭住,真不知道他怎么说话的。
毕宿五道:“不过是腹语而已,你大惊小怪干什么。我问你,你还没回我。”
卓青道:“是又如何。”
毕宿五冷笑道:“那你已经半只脚进了棺材。”
卓青神色一变,心想这厮莫非是个乌鸦嘴,因为前面真出现了一口棺材。
那是一口纯黑色的棺材,上面还有水迹,静悄悄出现在前面的路中间。这段路平时走的人本来就很少,现在更是只有卓青和毕宿五两个人。
卓青心里有恐惧在蔓延,他想大声叫,却发现自己喉咙发不出任何音节。
很快他眼前就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如果有人外人在一旁,就能看见棺材像是河蚌开口一样,将卓青和毕宿五吞了进去。棺材板又冒起细碎的敲击声,袅袅的消失在路径上。
有山庄的仆人听到过来查看,只看到了路上有一摊水迹。便以为自己耳朵产生错觉,很快离开。
…………
季寥和顾葳蕤到了前厅。
县里捕快的头叫捕头,府里捕快的头叫总捕头,这次衙门来的人正是府里的总捕头燕七。像捕头这些胥吏,本身就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甚至他们传下来的代数,比有些世袭罔替的侯爵伯爵都要多。
他们在这个位置上久了,因此在本地该认识的人,该了解的人,没有人会比他们更清楚。燕七接替他父亲做沧州府的总捕头已经有十年时间,这些年他在沧州府的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号称神捕。
这可不是抬举他,而是他的确当得起“神捕”的名头。毕竟跟一般捕头不同的是,燕七非但是世代操持此业,更是相国寺法云禅师最得意的徒弟。
他虽然没有剃度出家,可是法云那一身大悲千叶手的功夫,燕七已经得了真传,无论多么凶恶的江洋大盗,这些年来,还没有一个能逃出他的手掌。
就是这样一个神捕所在的沧州府,在新任的知府大人到来不久,便给人在眼皮子底下动了东宫的商船,一船人死得干干净净,连献给东宫的异宝都不翼而飞,燕七直接被知府唤去训了很久,被勒令要十日内破案。
该找的线索燕七都找了,但依旧找不出关于那凶人的线索,正好他手下查到今天四季山庄的少主人也才从码头回来,而且季寥回来的行船路线跟那艘商船在到沧州府的路线有近百里的水路是重合的,燕七便心中一动,想着季寥这里会不会能得到线索。
即便得不到线索,但是四季山庄作为江湖一大势力,又是沧州府的地头蛇,找四季山庄帮帮忙,说不定也能寻出点蛛丝马迹。
因此燕七想到后,立刻前来四季山庄登门造访。
季山只见过燕七一面,那还是十年前燕七刚做总捕头时,燕七的父亲从总捕头的位置下来,办了一场酒席,请了沧州府的头面人物,季山便在其中。
那时候燕七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现在已经三十出头,长得也越来越像他父亲,但是武功要比他父亲高很多。
季山抿了一口茶后,问道:“你父亲近来可好。”
燕七道:“家父其他都好,就是近来眼睛开始看不见了。”
他说完后,季山轻轻一叹。
燕七立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他才想起四季山庄的少主人也是双目失明。他正不知如何补救,便听到一个轻轻的脚步声,“这位便是燕七总捕头吧。”
燕七心里好生奇怪,那脚步声虽然轻,但反应出的内功底子并不厚,看来这四季山庄的少主人当真武功平平,四季山庄的家业将来要是落在他手上,怕是真的要败落。他心里暗自为季山感到可惜,亦随之往厅外看去。
结果这一看,燕七差点将手里的茶杯摔落。
因为从厅外走进来两个人,他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的主人是个女子,说话的自然是她身边那位英俊非凡的男子。可他的脚步声,燕七一点都听不到。若非他亲眼所见,几乎察觉不到有这么一个人进来。
等到这对男女走近,燕七才听到季寥的呼吸声,很细微悠长。再结合季寥行动无声,燕七直接判断出季寥必然是绝顶的高手。
他按捺住震惊,又看向季寥身边的女郎,当真是娇美无双,只是总觉得有些眼熟。
原来顾荣当知府时,燕七偶然瞥见过顾葳蕤一面,可那时候顾葳蕤身体健康,不似现在这般身中寒毒,气质也有所改变,故而燕七一时间竟没有回想起来。
季山笑吟吟道:“燕总捕,这便是我儿,他身边的姑娘是我儿的未婚妻,乃是前知府大人顾荣的千金。”
燕七讶然道:“居然是顾小姐,可她不是?”
他想说顾葳蕤不是过世了,如何又活生生出现在这里。
季山道:“此事说来话长,燕总捕要想知道,可以让手下人去打听,我就不赘述了,现在小儿已经来了,你有什么事便问他。”
燕七今日来意不是追问顾葳蕤如何死而复生,故而压下好奇,对季寥拱手道:“季公子,在下就是燕七,如今冒昧造访,乃是有事请教。”
季寥携着顾葳蕤坐在旁边不远处,温和回道:“燕总捕但说无妨。”
燕七见季寥明明看不见,却自如坐到了椅子上,不由得暗暗称奇。要不是事先就清楚这位公子十年前就失明,他怕是看不出季寥是个瞎子。
又想起季寥行动无声,还有不俗的内力,燕七便更不敢怠慢,说道:“公子归来时,应该听说今天发生了一件离奇的案子,一艘大清早靠岸的商船,里面所有人都死了,而且死法诡异,我请了仵作查验尸体,没发现他们身上有伤口,更没有发现他们中过毒,口腹更无积水,最后得出结论,他们是被关在某个密闭空间,被活活憋死的。”
季寥听到他的话,便不由想到那口棺材,照这样看,那艘商船人确实有很大可能是被装进了棺材里,被活生生闷死。
他道:“燕总捕既然弄清楚了死因,又来找我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怀疑我?”
燕七道:“不敢,我在船上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又听说公子的船就跟在这艘商船后面,只是晚了半上午到码头,这些人死在昨夜,我便想公子从水路归来,有没有遇到一些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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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寥道:“没有。”
燕七见季寥平平淡淡回他,心里有些拿不准,他又向顾葳蕤问道:“顾小姐是跟季公子一起回山庄的么?”
顾葳蕤笑道:“是,而且我在路上也没瞧见什么不对劲的事。”
她明眸灿然,绝无半分心虚隐瞒的情状。
燕七心想季寥可能说谎,但顾小姐大家闺秀,决计装不出这般坦诚模样,心下已经信了七分,他道:“多谢公子和小姐如实相告,燕七惭愧,还有一件事想请庄主帮忙。”
季山一笑,说道:“燕总捕尽管吩咐。”
燕七道:“希望老庄主能帮我查查最近沧州府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出没,如果有关于案子的线索,还请你第一时间传信给府衙。”
季山道:“这事好说,我让下面的人留意一下。燕总捕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燕七面露歉意道:“知府大人催得紧,我不敢怠慢,还得去其他地方查案,就不叨扰庄主了。”
季山温言和色道:“那好,我派人送你下山。”
燕七抱拳道:“不必烦劳庄主,某自去便是。”
目送燕七离开后,季山才道:“寥儿,你是不是瞒了他一些事。”
季寥对季山亦同样面色平静地回道:“没有。”
他觉得那种东西,还是不要叫季山知道为妙,免得他也跟着疑神疑鬼。
季山盯着季寥看了好久,季寥安之若素,无半分不适。
“算了,你不想告诉我一定有你的理由。”顿了顿,季山又向顾葳蕤道:“葳蕤可喜欢给你准备的小院?”
顾葳蕤嫣然道:“很喜欢,就是院里刚才来了个外人,跟季寥打了一场,现在怕是需要叔叔派人去收拾一下。”
季山奇道:“怎么回事。”
季寥便将毕宿五的事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季山道:“原来如此,先叫人去打扫一遍,过几天再种些花草,只是要委屈葳蕤一下。”
顾葳蕤微笑道:“不妨事。”
季山又道:“等会用过饭,咱们去见见那个毕宿五。”
季寥沉吟一下,说道:“好。”
他知道季山还是起了疑惑,想从毕宿五那里了解更多的事。可他实在不想浪费太多心力在隐瞒季山上,季山能知道多少,就知道多少吧。
这是季寥骨子里恬淡随性的一面,若是换做身体原主,总会想尽办法瞒过。
于现在的季寥而言,他是无意在外面经营出完美无瑕的形象,且随着力量增长,他行事又有了些从心所欲的味道。
顾葳蕤本想阻止季山的好奇,见季寥毫无动作,便也放弃了。
她会在季寥面前耍小性子,但不会替季寥自作主张。
…………
卓青和毕宿五被装入棺材里,却没有立即死去。只是棺材里阴森森的,却无半点新鲜空气,还很潮湿,卓青一下子就变得十分难受,鼻子嘴巴张开呼吸,都没有半分用处。
毕宿五用腹语发出声音,说道:“真是晦气,遇到了鬼灵柩。”
卓青忙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毕宿五道:“这是一件邪物,乃是将生魂钉在用千年阴沉木打造的棺材里,如此一来,放在早已备好的阴煞墓穴里放置,挨过了春雷雷,才能成为鬼灵柩。”
“嘿嘿,你小子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是生魂,生魂便是从活人体内抽出来的魂念,这可比什么挖脑抽心还要残酷,毕竟挖脑抽心后,人便是了,运道好来世还能投生做人,而活人被抽出魂念后,多是用来当施展邪法的材料,如现在这口鬼灵柩,当初的被钉进去的生魂就只能被困在里面,休想解脱。”毕宿五冷嘿嘿道。
卓青因为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脸色涨得通红,可还是问道:“你知道这么多,清楚怎么出去么?”
“出去?要是我没被点中穴道还可以试试,就凭你的功夫,还是等死吧。”毕宿五淡淡道。
卓青急道:“我帮你解穴?”
毕宿五道:“别白费心思,你家公子功力高深,他点的穴,除非你练成了蛰龙功,否则解不开的,何况人生在世,都逃不过一死,你怕什么。”
他是魔教出身,平日里杀的人成百上千,早有横死的觉悟,之前季寥没杀他,他便当捡了一条命,所以此时被困在鬼灵柩里,并无太多恐惧。
卓青道:“你说的倒是轻巧,若能活着,谁不想活着,都怪你个乌鸦嘴,说什么棺材,这下可好。”
毕宿五不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练了蛰龙功,本就是九死一生,你现在不死,过几年你功力深厚了,还是得死,难道传你功法的人没告诉你?”
卓青心下更生疑惑,想到反正憋在棺材里,只有毕宿五能跟他说话,有什么便趁现在问,免得后面想问都没机会,他道:“我师父可没跟我说过,而且这武功忒难练,要不是他逼着我,我可不想练。”
毕宿五道:“蛰便是那些龙蛇虫蚁藏在洞穴里潜伏不动的意思,其实这算是一种假死状态,一旦春雷响起,那些龙蛇虫蚁便会惊醒,从而复苏生机。但人练了这功法,便有一道生死之劫,来替代大自然的春雷。至于那生死之劫到底是什么,我没练过,却是不清楚,反正十个里有九个便是死在这一关上。”
卓青道:“那我不练这功,是不是便没事了。”
毕宿五道:“蛰是那些龙蛇虫蚁的本能,你练了此功,也如本能一般,纵使不主动练,功夫也会自然加深,等到你三四十岁,还是得经历这一关,届时你血气还不如少年时健旺,恐怕更难挨过那生死之劫。”
“既然这样,我师父传我功法就是想害我?”卓青喃喃道。
“未必是这样,毕竟此功是武林奇功,如非资质出众,入门都是入不了的。你既然能练成此功,想来天资不错,你师父肯定也是希望你能练成。”毕宿五许是跟卓青说了会话,排遣了一点寂寞,居然安慰了下他。
卓青却已经丧气,他知道自己斤两,若真遇到蛰龙功的生死难关,怕是过不得的。
就在这时候,棺材盖突然又打开。
卓青看到一线光明,想要奋力跃出,结果一团硬邦邦的东西直接砸下来,那东西像是硬石头,砸到他头顶,登时眼冒金星。
咔嚓一声,棺材又闭住。
毕宿五躺在棺材上,虽然不能动,可他目力极佳,看清楚了砸进来的东西,正是他盗取的那块砚台。
他心里奇怪,这鬼灵柩是来找砚台的。
原来那砚台和鬼灵柩同在一片不见天日的墓穴里,确切说,鬼灵柩本就是有人为守护砚台而制造的邪物。
那砚台里面藏有一个大秘密,东宫方面费尽周折,才从制作砚台的郑大师后人那里,查到砚台的下落。他们损失了许多人手后,终于掘开墓穴里找出砚台。那时也是东宫的人运气好,因为鬼灵柩不久前挨过春雷,陷入沉眠,直到东宫之人将砚台取走,鬼灵柩才苏醒。
东宫的人得到砚台后,便连忙将此物往京城运,可惜到了西江一片,却被魔教的人侦查到,引来毕宿五,此人将砚台神不知鬼不觉偷出。
其实在他出手之前,鬼灵柩便盯上了那艘船,结果中间鬼灵柩被人纠缠住,便还没来得及下手。
鬼灵柩当时只记得商船沿江而上,可不知毕宿五将砚台先一步带走,而且毕宿五走的却是陆路。鬼灵柩摆脱纠缠后,先是沿水路去寻了商船,在昨天夜里将商船追到,结果将一船的人害了,都没找到砚台。后面鬼灵柩又顺江而下,结果被季寥无意间伤到。
这种邪祟十分记仇,便暗自远远缀着季寥,想要伺机报复。后面潜行上岸,跟到四季山庄,又发现砚台的气息,鬼灵柩便想去拿回砚台,结果路上就遇见毕宿五。
因为毕宿五之前将砚台贴身带过一段时间,故而身上那砚台的气息还很浓,鬼灵柩没有分辨,先将他和卓青一并吞进去,结果没有发现砚台,便又往季山藏砚台的地方去。
季山藏砚台的地方虽然隐秘,可是鬼灵柩凭借的是砚台气息寻找,故而还是被它轻易寻到。
卓青和毕宿五说话间,那鬼灵柩刚好寻到砚台,东西正好砸下来。
毕宿五哪里知道这么多曲折,但也猜出这鬼灵柩必定是为了砚台,否则它不会将此物吞进来。
“还好现在是白天,要是晚上,鬼灵柩阴气更盛,怕是不出一刻,我都支撑不住。”毕宿五到底懂一些鬼门道,知道自己要是能在日落前冲开穴道,施展秘法,还是有机会掀开棺材盖,否则到了晚上,鬼灵柩邪气大盛,便必死无疑。
饶是如此,现在他也没有多少生还的把握,才会跟卓青聊天,因此事实上他也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卓青被砚台一砸,本来就气息短促,现在更是一口气提不上来,人变得昏昏沉沉,意识开始模糊。毕宿五见卓青样子,也知他过一会怕是就得被憋死。
毕宿五再不多话,他内功深湛,纵使鬼灵柩里没有新鲜空气,依旧能挨住半个时辰以上,若是施展龟息大法还能坚持更久,但这样毫无意义。
因为龟息大法后,他便不可能冲击被封闭的穴道。
本来就算卓青没有被砚台砸中,他也要准备全力冲刺被封堵的穴道,现在更是毫无顾虑,一心一意开始自行解穴。
现在太阳还未落山,今天又是个大晴天,鬼灵柩白日里行动本就威力大减,刚才在四季山庄潜行更耗费许多力量,因此砚台一得手,就在山庄附近寻了个阴凉处,慢慢潜进泥土里,只等待黑夜来临。
卓青昏昏沉沉之际,体内蛰龙功内劲依旧在运转。他现在呼吸急促,蛰龙功的气息也乱起来。由于内功本就是脱离不了“吐故纳新”的范畴,因此久而久之,没有新气进来,卓青体内的气息尽数转为浊气。
这浊气在他体内乱撞,没有新气接引,竟然宣泄不出来,气沉丹田下,他体内那股浊气越来越强,腹部竟越来越鼓胀。另一边毕宿五全神贯注冲刺穴道,竟也一点都不知。
…………
另一边季山本来打算和季寥他们一起去用饭,结果很快有下人前来通知,说他书房进了贼。
季山和季寥他们连忙赶去,只看见书房乱糟糟的,一个大洞破开,那里通着一个密室,正是季山藏砚台的地方。
进去一看,砚台果然消失。
季寥却在空气感受到一股湿润的水汽,还有那熟悉的阴气。心下便有所猜测。他又让人去叫卓青,问问毕宿五是否被关押好,结果卓青也消失不见。他循着顾葳蕤小院往囚室的路追去,结果又在路上发现了一摊将要干的水迹,以及淡淡留存的阴气。
他没有急着去通知季山,仔细感应阴气,渐渐发现一点线索,他绕着山庄迅速飞驰一圈,最终锁定一个方向,身如魅影,去了山庄背后。
此处松坡冷淡,竹径通幽,便是炎炎夏日,亦是四季山庄附近最阴凉的地方。季寥人在竹林游走,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渐渐地靠近了鬼灵柩藏身之处。
突然间他止住脚步,“望”左边高高的翠竹。
那里有一个青衫绿袖的少女正一只手握着竹节,半立空中。她不施粉黛,素脸却洁白晶莹,脖子上偶有青色的筋络,亦如碧玉一般无暇。露出半截手臂,仿佛堆雪。
季寥虽然看不见,却又生出一股当初见到苏小小时的古怪感觉。
这次他却什么都没看见,只知道那里确实有个人。
青衫绿袖的少女蹙眉看向季寥,声音清脆地递下来,说道:“你先别过去,等太阳将鬼灵柩力量再耗一些,否则让它跑了,将为祸不浅。”
季寥心中一动,问道:“鬼灵柩,便是一口棺材么。”
少女道:“正是,我追了它好长一段路,中间丢过一次,现在才又追到,哎,还是让它害死了许多人。”
她声音有些低沉,显然是为之前被害的人感到难过。
季寥道:“多谢姑娘告知,只是在下有个随从以及一位庄里的客人被鬼灵柩抓走了,现在时间过去不久,我想他们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因此想快点动手。”
“啊,它又抓了人。”少女沉吟一会,道:“现在是白天,若是他们运气好,兴许还活着,只是要是我们贸然行动,我怕它又跑了。”
她显然很是犹豫。
季寥又道:“我们在这里说话,那棺材会听到么,如果能听到,它可能也会很快就跑掉。”
神秘少女道:“它既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我在前面布置了一层隐形结界,你要是再往前走几步,穿过了结界,它才会发现你。”
“什么是结界?”季寥抬起头继续问神秘少女。
神秘少女道:“额,我说不清的。”
季寥“哦”了一声,道:“真的不能现在去救人么,说实话我也有点本事,咱们一起,未必不能制住那棺材,或者你其实很怕它?”
神秘少女嘴一撅道:“那是鬼灵柩,而且我怎么会怕它,它一路被我追着跑呢。”
她说话间就从翠竹上面袅袅下来,本来人从高处坠下都会速度越来越快,神秘少女却违背了这个自然定理,坠落的速度不疾不徐。季寥却感觉到她青衫飘飘,绿袖仿佛羽翼,带起一阵风,轻易抵消了大地的引力。
“适才她罗袖轻轻一带,劲道可真不小。”季寥暗道。
神秘少女已经站到季寥面前,有冷香袭来。她睫毛长长而卷,面上挂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眼波却深邃得很。
若是旁的少女见到季寥这样的清俊男子,总也会心跳产生变化,可她看季寥,好似跟看周围的绿竹是没有区别的。
季寥微笑道:“姑娘可决定好了。”
神秘少女点着头道:“还是先去救人,你接着这个。”
一张画着火焰符文的黄色纸符轻轻飘落到季寥面前,他伸手接住,入手便觉得有些温热,他好奇道:“这是什么。”
神秘少女道:“这叫烈火符,等会我缠住鬼灵柩,你看准机会将这张烈火符贴到它上面。”
季寥道:“好。”
神秘少女又取出一块八卦,随后让季寥跟着她往前走去。
不出几步,季寥便觉得自己好似闯过一层无形的纱帘,周围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多。
竹叶开始沙沙作响,像是鬼吟。
神秘少女蹙眉道:“它就藏在地底下,你小心点。”
季寥点了点头,实际上神秘少女都不清楚,他实际上已经发现鬼灵柩在地底什么地方。它在不断移动,渐渐靠近他们两人。
这里地底下的泥土特别松软,确切的说是由于太多竹叶堆积形成的腐殖层。鬼灵柩在下面移动的声响被竹叶的沙沙声掩盖,便很难被发现。
但季寥的耳朵太灵了,而且他还能感觉阴气,所以鬼灵柩的行动在他这里是无所遁形的。
“它要上来了,你小心。”神秘少女忽然道。
季寥轻轻颔首,心里却好奇她是怎么发现鬼灵柩动向的。
他又听到神秘少女手上拿着一件东西,正左右晃动,心想或许跟这个东西有关。季寥猜的不错,神秘少女手里的八卦对阴气亦能有所感应。
倏忽间,一截漆黑的棺材头露出地面。
季寥和神秘少女早有防备,足尖轻轻一点,便往上空升起。
那棺材速度很快,竟凶狠的朝半空的神秘少女撞去。原来它还记得季寥,觉得季寥有些可怕,不愿正面硬憾,决定从神秘少女那里打开突破口。
神秘少女哪知道鬼灵柩竟是欺软怕硬,把她当做软柿子捏。只道它来得好,袖子里飞出一条绿色的丝带,带起破空声,狠狠往鬼灵柩抽去。
那丝带上面劲道极大,竟打得鬼灵柩咯吱作响。
嗖地一声,鬼灵柩又钻入地底。
原来鬼灵柩昨夜被季寥在江中伤到,本就虚弱了一些,现在又是光天白日,故而原本它还能跟神秘少女缠斗许久,而现在一击之下,便颇是不敌。
鬼灵柩是有灵性的,吃了这记打,立刻就想着逃跑。
神秘少女道:“不好,它要跑了。”
那鬼灵柩也有些狡黠,逃跑时不断颤动,卷起许多泥土,尘沙滚滚,一时间就看不清四周景物。
神秘少女受了阻碍,一时间竟没有追上去。
可这些阻碍对季寥却毫无影响,他身形仿若翩鸿,越过尘沙,凭借一股感觉对鬼灵柩紧追不舍。
直到要出竹林的时候,那鬼灵柩忽地停住。
随即淙淙的水声响起,原来鬼灵柩的各处缝隙居然开始冒出水来。
那些水到了地上,竟汇聚成一片,变成一个人头,头发湿漉漉的,嘴巴、眼睛、鼻子都在滴水。
豁然间鬼头就张开口,露出白惨惨的舌头。
季寥亦看见了“鬼头”,等到鬼的舌头卷过来,他轻轻巧巧避开,人又往前进了几步。
鬼头速度极快,很快收回舌头,绕着季寥身周转动,倏忽间到处都像是有鬼头。
季寥身如魅影,竟跟这个诡异的鬼头周旋起来。
鬼灵柩也没发现,季寥躲避鬼头的同时,人也越来越靠近它。
突兀间,季寥竟身子向前倾,好似一支离弦之箭,弹射向鬼灵柩。他这一下爆发力极强,那鬼头竟没有跟上。
紧接着季寥就将那烈火符贴上棺材盖,他掌心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气流钻进符纸里,接下来好似火星进入滚沸的油锅里,一下子发出剧烈的爆炸声。
那鬼灵柩受此重创,原本化出的鬼头也惨叫一声消失掉。
棺材盖打开,竟吐出了两个人,以及一方砚台。
实际上季寥也知道鬼物应该难以奈何自己,只不过那个鬼头看着太恶心,他也不想让其挨到自己,手上又有神秘少女送的烈火符,就忍不住尝试了一下。结果便成了这样,他还在回味刚才掌心里那股气流是从哪里来的。
很快神秘少女就追了上来,看到眼前的场景,讶然道:“你怎么做到的。”
季寥微笑道:“都是你送的烈火符的功劳。”
神秘少女走近鬼灵柩,此时它阴气已经大为消减,看样子是没能耐再逃跑。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痕迹,对季寥道:“不对,我这烈火符威力可没这么大。”
季寥心下了然,这多半跟他当时掌心里那股气流有关。
神秘少女从地上捡到一点符纸的灰烬,捏在手上,她望着季寥看去,道:“难道你刚才用烈火符时在它里面注入了元精?”
季寥闻言心中一动,道:“什么元精?”
神秘少女瞧季寥的样子仿佛真不知道什么是元精,微微一顿,解释道:“元精是元气和纯净神识的结合,其中涉及许多玄奥复杂的东西,一时半会也是解释不清楚的。我这张烈火符如果是凡人来使用,威力至多能将一面土墙炸毁。若是注入元精,或者以我独门的法力催动,威力就能强大十倍。”
季寥听到“法力”两字神色更是一动,法力那可是形容有神通的人的说法。
他微微一笑道:“我肯定不具备你所谓的独门法力,所以你便猜测烈火符威力大增跟元精有关,你又察看了那烈火符的灰烬,因此更确信这一点,是么?”
神秘少女道:“是呢,若是我判断不错,你是有练气的资质,可惜我们派从来只收女子。”
“咦”神秘少女忽地看见地上的砚台,她手做抓势,竟也用出隔空摄物的手段,那砚台飞到手里,端详一会,季寥插口问道:“怎么了?”
神秘少女微笑道:“这里面藏有玄嗔道人的灵引,你好好收着,有机会去一趟落星湖,说不定会有一场造化。”
季寥道:“既然会有造化,姑娘何不自己留下,在下对此物并无什么贪念。”
神秘少女道:“那是对你才算造化,于我而言此物没什么用处,不过那鬼灵柩我要带走。”
季寥道:“姑娘带走它再好不过,只是在下还想冒昧问一句,姑娘来自何处?”
神秘少女轻轻一笑,对季寥摇了摇头,又吹了一个口哨,天上传来鹤唳,一只巨大的白鹤从天而降,双爪如同铁钩,将鬼灵柩抓住。神秘少女身子轻轻一纵,上了鹤背,呼吸间就到了半空。
季寥立在原地,听到鹤唳渐远,终至无声。
另一边毕宿五从地上爬起来,长长舒口气,他满面皆是乌青,但神色却有重获新生的欣喜,毕竟再不怕死的人,也还是更希望能活着。他见了不远处的季寥,稍稍迟疑,说道:“多谢。”
季寥对他笑道:“我之前要放你,你不谢我,还胡言乱语,现在你这般狼狈,为什么要谢我。”
毕宿五道:“你救了我,和放了我,当然不一样,我做事恩怨分明,你现在要我的命便拿去,若不要,我就找机会还你。”
季寥轻声道:“我要你的命又有何用,既然你想谢我,那我问你,刚才的事你总瞧见了,你可清楚那个小姑娘是何等人?”
毕宿五道:“应该是异人。”他顿了顿,继续道:“异人是一个隐秘的群体,他们或是独来独往,或是掌控有隐秘的势力,如神龙隐逸,不见首尾,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拥有奇异的能力,或是身若坚石,或是操纵水火,或是乘风驾雾,或是通幽入冥,他们中有些被称为方士,有些被叫做术士,也有被叫做巫师,有许多种称谓,甚至江湖上还有顶着异人名头招摇撞骗的。不过异人等闲难得一见,我在此之前,只见过一个。”
季寥道:“你倒是说一说。”
毕宿五道:“你总该知道摩天崖在你那个小妻子之前,从来没有人生还过的传闻。实际上这句话并不全对,我们魔教才在摩天崖建立总坛时,实际上那里本就有主人了。”
季寥道:“那上面住着一个异人?”
毕宿五道:“是的。当初西江张家和藏剑山庄叶家齐名,除却他们在江湖上很有势力之外,还跟他们背后的异人有关。藏剑山庄的背后是一名修炼剑道的异人,一般来说都将这类异人称之为剑仙,不过我家教主却说那只是一个剑修,算不得仙。而张家背后也是一个异人,那人很强大,可以说江湖中任何高手都不是他对手。
他能用意念操纵成百上千的松针,当时我们数百人上摩天崖,便被他用松针制住了。后来还是教主出面,才将那人赶走。你没有亲眼见识过,根本没法想象那人的强大,可以说就算有千军万马围剿,那人怕也能从容将之击溃。”
季寥微笑道:“你若说的是真的,你们教主那岂不是更厉害,但用你的话来讲,你们教主不算是异人?”
毕宿五淡淡道:“异人终归也是人,至多比常人活得久一些,依旧会老,会死,而教主是天上人,长生不老,当然不算异人。”
季寥惊讶道:“你说你们教主长生不老,你怎么知道的。”
毕宿五冷笑道:“你们四季山庄成立不过百年,当然不清楚咱们圣教三百年前就存在,只是三百年前圣教发生一场浩劫,导致我们圣教元气大伤,残余的教众不得不隐藏下来。但是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供奉着教主的画像,先祖更留下过遗言,说是教主一定会再度出现,重立圣教。十年前教主果然出现了,她跟画像一模一样,又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你说教主不是长生不老,怎么三百年过去,还这样年轻。”
季寥道:“你们就不怀疑你们教主只是碰巧长得跟你们供奉的画像一样而已?”
毕宿五道:“我们在教主眼中跟蝼蚁又没有什么区别,她何必骗我们。”
季寥无语,突然觉得毕宿五说的真是再有道理不过。只是此事若是真的,那慕青岂不是活了至少三百年。
一个王朝的寿命都未必有三百年,而她居然能活那么久。这样长的时间,就算练功不用心,只怕功力也是古今罕见了。
他接着问道:“话说,那个摩天崖的异人是怎么被你们教主赶走的?”
毕宿五道:“教主只是一掌,就把他打下了摩天崖。照教主的说法,那人没死,不过我们私下里派人去摩天崖下的大江里寻找那人的踪迹,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对了,那人隐居摩天崖,自称玄嗔居士。”
适才神秘少女说砚台里有玄嗔道人的灵引,现在毕宿五又说摩天崖原本的主人叫玄嗔居士。
因为神秘少女也是异人,她提到的玄嗔道人是异人的可能性也很大,故而季寥很难不把两个玄嗔联系起来。
毕宿五不知道是没有听到神秘少女说的玄嗔道人,还是有意不说,反正没有继续往这个话题说下去。
季寥不管毕宿五的真实想法,直接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毕宿五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他回答时,目光有些闪烁。
季寥却听到了他的心跳和血液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有了异常。他猜出毕宿五有所隐瞒,但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毕宿五就走了,季寥将注意力放在卓青身上。
他现在身体很烫,全身的气血游走很快。季寥替他把了脉,发现他的任督二脉竟然通了。任督二脉是所有经脉中最难打通的,一旦通了之后,修炼内力便十分容易。不过季寥倒是没多震惊,便是身体的原主,十七岁那年便将任督二脉打通了。
卓青显然是因为困在鬼灵柩里,经历生死危机的考验,将潜力激发,才豁然贯通经脉。实际上要不是季寥将他提前救出来,就算他打通经脉,也是无济于事,终究会被闷死。
但这也是一件好事,卓青是季寥想要重点培养的,他因祸得福,将来对季寥会有更多助力。
收好砚台,用掌力将附近的痕迹清扫一遍,季寥就一手提起卓青,在山野里奔驰。他内功进展是常人的十倍,哪怕是服用千年人参后,勇猛精进到如今的程度,内力进展的速度也未曾慢下多少,每天都有所进益。
如今他的速度又比才去西江时快了一成,全力施展下,在青天白日里,若是稍有失神,旁人连他影子都难看到。
他速度越快,耳畔风声就越大,但这种自由奔行,却极富魅力,让人不自觉便要沉浸其中。
不多时季寥就回到四季山庄,命人将卓青安置下来。
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季寥并未说太多,而是借口自己要闭关修练武功,将摒弃跟外界的联系。
再次回到四季山庄的密室,季寥将千金栓放下。这千金栓是用特殊的金属打造,重达千斤,除非从里面开启机关,否则外面很难有人闯进来。
之所以要这样做,乃是因为季寥准备好好研究一下那砚台。为了防止外人撞见或者打扰,唯有在绝对安全的密室里,才能放心。
砚台是水云石打造的自是无疑,这种石头不像是一般的石头那样有种很生硬的感觉,摸起来手感很舒服,而且就算是在炎炎夏日里暴晒,水云石落在手中,也是冰冰凉凉的。
至于砚台整体的雕工更是没得说,但季寥正是从砚台的雕工上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正是那处苍龙标识。
这本是象征东宫的标识,但是为何东宫的人非要在上面做下标识,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会破坏砚台浑然一体的美感。
当季寥注意力集中在那块苍龙标识上时,仔细感受上面每一丝纹路,终于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苍龙的鼻子。那里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若朱砂痣般。砚台每一处地方都是冰凉的,唯独这里竟有些暖意。
还有一件让季寥意外的事发生了,那股当初涌进烈火符的气流再度出现并且一股顺着那个细微的凸起,涌进朱砂里。
季寥仔细感受自己体内那股气流,却找不到它到底从何而来。仿佛是凭空冒出,无根无底。
气流涌进砚台后,砚台也发生变化。
好似由此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反应,季寥脑海里竟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透明的小人正在修炼。对方体内运行着一条红线,像是内力修炼法门,但是比季寥的四季心法更复杂,甚至一些极为细小的经脉,都有红线通过。恍惚间,季寥竟发现自己变成了那个透明小人,体内的一切都被他感知。
红线正是代表一种介于内力和精神力之间的奇异能量,居然跟他体内凭空生出的气流十分相似,但是更凝练一点。
随着红线运行,这股能量便越来越凝练。最终从他手指尖冒出来,好似蜘蛛吐丝。那能量成了一条无形的丝,而且能能受季寥的意念被随意操纵。
一阵清脆的破碎声响起,画面消失。
季寥脑海里涌进一段口诀,通篇都是详细说明一篇叫做《练气成丝》的功法,而他适才作为透明小人修炼的功法,正是这篇《练气成丝》。
他手里砚台已经四分五裂,碎块掉在地上,可他手里却多出一枚钤印。这钤印十分精致,入手温软。
…………
夜深,水凉风自湖心吹起,无数莲叶随之而动,摇曳多姿,仿佛无数婀娜的舞女。
慕青手里正把玩一只峥嵘青葱的小剑,这便是藏剑山庄耗费十年时光铸就的诛邪。此剑以五名铸剑师心头热血开锋,又以相国寺法云禅师三日三夜的诵经声加持,最终出炉时,引来大雨倾盆,实是称得上一柄绝世好剑。
只是又有什么用呢,慕青不是邪祟,也不是旁人能诛杀的。
她面前倒着一个长髯的中年道装男子,正是暗自守护藏剑山庄的剑修。此人快一百五十岁了,一口飞剑能隔着数里地杀人,却杀不了慕青。
对面春波碧湖之外,正是一座孤峰,那里满山尽是枫树,每到秋来,尽是红叶翻飞,肃杀苍凉,亦代表藏剑山庄的剑。
此时尚未立夏,自无红叶,但满山也是红的。
那是红彤彤的火光,周围十数里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藏剑山庄自此便在江湖上除名了,陪它一起下葬的还有这座孤峰。
满山的林木都禁不住这场大火。
中年剑修似乎还有一点气息,扭着头看向那满山大火,嘴角动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有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却也只能死在这荒草中。
生来人不知其名,死后人不知其姓。
心宿二依旧是一身鹅黄衣衫,她款款走来,艳丽不可方物,但是到了慕青近前,便从一朵娇花变成绿叶。
世间几乎没有女子能在慕青面前不被比下去,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慕青都找不出任何瑕疵。她一颦一笑,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能教人失魂落魄。
她实是不需要通过动手来害死一个人,长得像她这样,本就可以祸国殃民。但是慕青很少仗着自己的美貌来对付谁,她若看不顺眼一个人,要么自己动手,要么让属下动手,从来都是直接干脆。
“教主,藏剑山庄一门共计一百八十五口,只走脱了一人。”心宿五毕恭毕敬道。
她说这句话时,倒在荒草里的剑修也咽下最后一口气,眼中似有欣慰也似有极沉重的悲伤。
慕青懒洋洋道:“跑了谁。”
心宿二道:“藏剑山庄的三小姐,叫做叶眉,眉毛的眉。今年十五岁,她是乘坐一只白鹤逃跑的,所以我们没追上。”
慕青道:“那白鹤也是藏剑山庄养的么?”
心宿二道:“不是,藏剑山庄之前从未有过饲养白鹤的记录。”
她说完后,微微一顿,道:“教主,此事可能跟异人有关。”
慕青道:“便是有关,也是无妨的。那帮人不来惹我,我也不会关心他们的事,若是不长眼,那也是他们倒霉。”
她轻轻挥起衣袖,便有狂飙将死去的中年剑修卷起,湖心叮咚一声响,这位剑修就栽进湖水里,至于最后是葬身鱼腹,还是成为虾食,都不是慕青关心的事。
于她而言,手上的死的是剑修,还是江湖剑客,都没什么区别,终归只是一条人命而已。
心宿二亦无什么异色,旁人眼里不可匹敌的剑修,对她而言,只是个比较强大的人。
她早已懂得一个道理:
教主是高高在上的神魔,然后才是其他人。
心宿二道:“教主那我们还继续追杀那个叶眉么?”
慕青淡淡一笑,说道:“你们看着办,小色猫,我们走。”
黑猫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倏地一下窜进慕青的怀里。
接下来心宿二只见湖波荡漾,却不见慕青影踪。她不由摇头苦笑,又有些羡慕北落师门能长伴教主身边。
……
季寥从密室出来,就得知藏剑山庄被灭门的事。他早有准备,听到后还是有些震撼。
随着藏剑山庄覆灭,江湖人人自危,生怕魔教打上门。近些时间,更有官军往西江调动,似乎也是为了魔教。
至于四季山庄更是客似云来,比以往热闹不知多少。
这些江湖人当然不是来做客的,他们是为了请四季山庄牵个头,商量一下如何对待魔教。
毕竟自从藏剑山庄覆灭后,若论江湖声望,财力雄厚,四季山庄都是江湖第一流。
季山不是一个喜欢争名夺利的人,对于不请自来的江湖人多是不堪其扰。
故而季寥一出密室,便给请去季山来。
事情的大概季寥已经了解,他问季山:“父亲是什么打算,若是真的不厌其烦,咱们封山便是。”
季山摇头道:“这么做,江湖人岂不会笑话咱们四季山庄。我虽然不在意这些,但祖父辈攒下的声望也不该让咱们随意败坏。”
季寥道:“可我们也不能任由这些江湖人聚集过来,他们良莠不齐,受苦的终归是附近的百姓。”
季山道:“我考虑的也是这个,对此我有个想法,就是得看你。”
季寥道:“什么办法?”
季山微微一笑道:“他们想让咱们牵头,从而处在成为风尖浪口,这自然是不行的,可这些人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商量大事,咱们总不能赶人走,更不能不让他们商议。我想的是折中一下,择日就让你和葳蕤成亲,这样一来,也算是给江湖同道找了一个聚到一起的借口,他们要谈什么就谈什么,我们绝不参与。至于招待他们的花销,到时候也能通过礼金收回一些。”
说到最后,季山笑了笑。四季山庄不差钱,最后只是季山在开玩笑。
季寥淡然一笑,问道:“父亲此事可先跟葳蕤说过了。”
季山道:“还没,因为如此一来,毕竟拿你们的喜宴做了文章,有些亏待葳蕤,我思来想去,还是得你去跟她说。”
季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道:“我去跟她说便是。”
季山见季寥模样,不由解释道:“毕竟我怕她对我产生芥蒂,你要体谅。”
季寥心想:这儿子果然是亲生的。
老爹发话,季寥只能认下这口锅。后面季山又问了一下那天的事,季寥只说赶去后,便看见卓青倒在地上昏睡不醒,其他事是不清楚的。
季山也对此事不甚在意,何况卓青醒来后也说了一些事,全然没涉及到当日神秘少女和季寥的所为。
如今卓青经历一番大难,更稳重了点,处理事情,颇合季山心意,现在季山就让他和赵掌柜去负责招待那些一般的江湖人。
出了季山书房,季寥不急着去见顾葳蕤,近来山庄里住进了一些江湖人,他准备先去外院逛逛,看看有没有身怀绝艺之辈混进来。
四季山庄的外院也很大,亦有花园,只是打理的没有内院那般整齐,有些地方常年不住人,还有杂草。
路过一处花园,季寥忽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大师兄就是在沧州府城被人暗害的,而且他的遗物,居然发现了许多记载四季山庄少庄主季寥信息的纸,你说他好端端关心千里之外的四季山庄少庄主干什么?”一个男子极小声地说道。
“所以师父才觉得此事有蹊跷,你想想大师兄好巧不巧在四季山庄眼皮子底下被暗害,他又收集了季寥的信息,说不准季寥就是幕后凶手。”另一个男子低声回道。
他们说话声音其实压得极低,可是季寥耳朵太灵,故而听得一清二楚。
季寥略作思忖,便怀疑这两个男子怕是跟二十四节气的某位成员有关。屈指算来,离二十四节气覆灭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对方发现蛛丝马迹前来查探倒是情理之中。
先前说话那人道:“可是这季寥是个瞎子,你说他能有那么大能耐么。”
“谁知道他是真瞎,还是装瞎,咱们总得找个机会去试探一下,师兄的仇咱们一定要报。”另一人冷笑道。
忽地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响起。
那人冷笑的同时,竟突然出剑。季寥只听声音,便知此人出手极快,在江湖里也算一个好手。从声音来判断,此人的剑势应当猛烈迅捷,拔剑的声音毫无停顿,再从他的呼吸声判断其内功家数,怕是西北快剑门的人。
二十四节气中只有芒种出自快剑门。
“你是谁。”出剑的人用剑尖抵住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问道。
“我叫颦儿,我不是四季山庄的人。”小姑娘忙摆手道。
“师兄,我曾见她出现在季寥的未婚妻顾小姐身边,她在说谎。”
“不是,我是那天晕倒在路边,乃是顾姐姐救的我。”
“你怎么会晕倒在路边,你是什么来历!”出剑的男子冷声道。
“我家里遭了强盗洗劫,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我逃了很远,实在累得不行,便晕倒在路边,还是顾姐姐心肠好救了我。”小姑娘梨花带雨道。
“你家里遭强盗洗劫,为何你一个小姑娘能逃出来?”出剑的人显然心思细腻。
他说话间,突然剑尖往前一刺,下手狠绝,显然是不打算留活口了。
这时候一片嫩叶忽然间击中他手部的太渊穴,剑势不由一偏,从小姑娘耳畔掠过,只切落她一缕发丝。
“是谁。”出剑的男子像四周望去。
最后他朝前一看,才发现小姑娘身边多出一个年轻男子。
“诸位到我家做客,还是莫要妄动刀兵为好。”季寥微笑着说道。
出剑的人惊讶道:“你家,你就是季寥?”
季寥含笑点头。
“我们刚才说的话,看来你也听到了。”出剑的人厉声道。
季寥悠悠道:“我便是说没听见,两位怕也是不信的。”
“既然听见了,那我们就说个明白,我们大师兄马千里是不是你害的。”那人问道。
季寥摇了摇头道:“不是。”
他嘴里刚吐出这两个字,两个快剑门的弟子手里的长剑就被他夺去。这一下动作,犹如电光火石,饶是快剑门以出手快著称,见到季寥的速度依旧骇然欲绝。
随后两个快剑门弟子看到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这精钢打造的铁剑,在季寥手上被他当面条一样掰碎,不一会,满地都是碎铁片。
“我若是说谎,下场就如这长剑一样,两位总该信了吧。”季寥轻飘飘说道。
两个快剑门弟子何曾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武功,此时脸上骇然失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季寥有此神功,要杀他们两个,也如屠鸡宰狗,既然能耐心跟他们解释,只能说此事确实跟他没关系。
季寥不等他们开口,便径自带着叫颦儿的小姑娘离去。
不一会到了内院花园,此处更为幽静。
季寥对着她道:“你姓什么?”
小姑娘似有些害怕,低声道:“陈。”
季寥摇头道:“不,你姓叶。”
“公子说什么,我不姓叶,我家里也没有人姓叶。”小姑娘抬起头道。
季寥微笑道:“江湖之中,各家武功我虽然说不上如数家珍,大体还是知晓一些的。藏剑山庄的武功,我前些日子更是有心留意了一下。而且你的手上还有常年使重锤打造东西才会留下的老茧,按理说不像是娇生惯养的大户人家出身,偏偏你的皮肤特别娇嫩,这可不像是干过其他粗活的样子。可见干铁匠一类的活于你而言是一门必修的功课,而非谋生的手段。何况你适才虽然没有躲避那快剑门弟子的剑,手上的动作却是藏剑山庄独有的“叶底藏花”一式的起手。”
小姑娘脸上露出惊骇,喃喃道:“你不是眼睛看不见么。”
季寥淡然道:“眼睛失明,但不代表就‘看’不见。”
小姑娘泫然欲泣道:“我确实是姓叶,来自藏剑山庄,你要把我交出去么。”
季寥悠悠道:“你能从魔教手里逃脱,我又怎么留得住你,我既然留不住你,又如何能把你交出去。”
他不为所动,显然很是清楚小姑娘绝不简单。
小姑娘道:“你认为我能从魔教手里逃出去么?”
季寥道:“我知道像你这个年纪内功一定不深,招式就算练得似模似样,也决计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怎么看,藏剑山庄就算有一百个人能逃出来,似乎也轮不到你,但是我相信事实,你确实逃出来了。”
小姑娘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何能逃出来?”
季寥道:“你愿说我便听,你不说,我也不强求你。”
小姑娘道:“我一定要说,那是一只白鹤救了我。”
季寥“哦”了一声。
小姑娘讶然道:“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季寥微微一笑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好奇。”
小姑娘忍不住道:“你这么聪明,难道就猜不出?”
季寥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就算我很聪明,但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猜。”
小姑娘道:“聪明人都想得多,你一定在想,我是在引诱你来追问我,我一定心怀叵测,想要从四季山庄得到什么,我告诉你,你都猜对了。”
她说到最后依旧是一本正经。
季寥忍不住一笑,道:“那么心怀叵测的叶小姐,你到底想怎么办。”
小姑娘道:“你知道是哪只白鹤救了我么,就是你知道的那只。”
季寥道:“好,你没有说谎,那我也没必要否认,我确实知道一只白鹤,也确实猜到是那只白鹤,可这又如何?”
小姑娘道:“我是白鹤主人的朋友。”
季寥道:“所以呢,我可不是白鹤主人的朋友。”他心里回忆起那个神秘少女,想着她要是愿意跟自己做朋友,那也是一件事令人愉快的事。季寥见过不少女子,但称得上极为特别的并不多,让他感到十分舒服的更少,神秘少女正是其中之一。
虽然接触的时间很短,可季寥能感觉到她是个很纯粹的人,既不是天真,也不是烂漫,而是一种纯粹,无俗念。
小姑娘道:“你知道的,朋友间是很少有秘密的,所以我知道了一件事。”
季寥微笑道:“我明白了,你来四季山庄是为了我。”
小姑娘淡淡地道:“你总该清楚我活下来,便不是为了一个人活着。”
她稚嫩的面庞多出一丝坚韧。
在这个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年纪,她有着一丝须眉男子都未有的峥嵘。
季寥感觉到气氛的转变,突然对这个小女孩更多了一分怜惜,他声音柔和下来,说道:“能活着总是很好的,不管是为了谁。”
他只能安慰到这里,毕竟他不能劝小姑娘放弃报仇,因为世间最难的事是放下,最不应该做的事是叫别人放下。
小姑娘道:“你果然和顾姐姐说的一样,她说我就算对你说了实话,你也不会太为难我,更不会劝我放弃报仇,顶多稍稍安慰我一下,她说的基本都中了。”
季寥悠然道:“有一点不对,我还没确定要怎么对待你。”他心里却想着,看来葳蕤是知道小姑娘来历的,她果然很是不喜慕青。
小姑娘道:“你不会为难我的,我很确信这一点。”
季寥轻笑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小姑娘道:“因为你是个好人。”
季寥被人无数次称赞过,有各种各样的形容词,但说被说成是个好人尚属首次。他哑然失笑道:“就算我是个好人,我也不会帮你。”
小姑娘油然道:“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想让你帮我。”
季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毕竟我是个聪明人。”
小姑娘眼珠子转了转,道:“那怎样你才肯帮我。”
季寥笑而不语。
小姑娘道:“你已经有顾姐姐了,否则我会像戏文里那样以身相许做条件,不过我年纪小,何况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要是对我有兴趣,我也愿意侍奉你,藏剑山庄的武功和铸剑秘法我都可以告诉你,甚至我还有修炼飞剑的秘诀,以及藏剑山庄的藏匿起来的财富在哪,我也知道。”
她说出的每一件东西,都十分打动人,尤其是飞剑之术的秘密,怕是任何江湖人都难以拒绝。
季寥微笑道:“你说的东西都很好,但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么?”
小姑娘道:“不知道。”
季寥悠然道:“我本以为你孤苦伶仃,十分可怜,现在却发现,你还是拥有很多的。至少世间九成的人,都不及你拥有的多,因此你不太值得我同情了。”
小姑娘道:“只要你肯帮我,这些都是你的。”
季寥摇了摇头,说道:“你想要从我这里要的东西,在白鹤主人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而你又是她的朋友,为何你不去找她帮你。”
小姑娘道:“她没法帮我。”
季寥终于生出一丝好奇,说道:“为什么?”
“她们的门派是不允许干涉世俗恩怨的,而我已经是是非之身,更没法拜入她们的门派,但我要报仇,也只有寄希望得到她们那种力量。”小姑娘道。
季寥道:“那种力量确实很厉害,但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付出一切,得到那种力量,也可能没法报仇。”
小姑娘道:“想过,但不去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季寥轻轻一叹,说道:“你现在多大了?”
小姑娘道:“十五岁。”
季寥道:“你十八岁时可以再来找我。”
小姑娘道:“那时你会帮我?”
季寥笑着摇头,道:“不会,但我觉得你到了十八岁,或许跟现在想的会不一样。”
小姑娘道:“我到了八十岁都还是会和现在想的一样。”
季寥神情淡然,没有说话了,他手指如拨弄琵琶,点向小姑娘胸前的大穴。她见状又做起那招“叶底藏花”,这一招精妙绝伦,进可攻,退可守,变化多端。
但季寥没有理会,他出手太快了,根本不给小姑娘反应时间。
小姑娘嘴巴不能说话,四肢也没法动,只剩下眼皮子还能动弹。泪珠子像是断了线一样簌簌落下,但季寥实在狠得下心,没有继续理会她。
他看向另一边,悠悠道:“你来了。”
顾葳蕤从一侧花丛走出来,叹息道:“她其实挺可怜的。”
顿了顿后,顾葳蕤又道:“但你做得对。”
说话间顾葳蕤咳嗽起来,她比过去脸色更苍白了。
季寥握住她的手,渡入一些内力,皱眉道:“你没有服用压制寒毒的药了?”
顾葳蕤轻轻道:“那药又不能治根,服用一段时间,便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季寥道:“我总能找到办法帮你根治的,你不要担心。”
顾葳蕤微笑道:“我不怕。”她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医术已经不亚于她师父了,所以她对自己的病情很了解,那寒毒已经深入骨髓,除非彻底洗精伐髓,否则是治不好的。
好在她至少还能撑住两年,这段时间可以跟季寥在一起,一起去完善医经,以及让季寥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最后一件事,于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顾葳蕤又指着小姑娘道:“你准备将她送走么?”
季寥道:“送走她,她还会回来。”
顾葳蕤好奇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季寥道:“保密。”
…………
小姑娘身子并不重,季寥将她装在网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山庄。他还没告诉顾葳蕤关于季山的提议,因为还有一件事他需要处理。
季寥的感觉是与生俱来的,他没有眼睛,却能感受到很远的地方的人和物,尤其是一些特殊的人,他对这类人的感觉尤为灵敏。
神秘少女又来了,她在山庄外远远的注视着庄内。
明明离山庄还有很远的距离,季寥却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
很快到了一处瀑布,清泉击打岩石,流水淙淙,草木峥嵘,神秘少女仍旧是青衫绿袖的打扮,她身上仍是散出冷香,混合在四周的水汽里,同草木青香融而为一,教人不禁联想到蓝天、白云、青草、微风。
季寥轻轻一甩,网兜就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小姑娘被悬挂在半空里。
神秘少女道:“你这么快就找出灵引了,玄嗔道人的练气成丝,你也打下了根底。”
季寥道:“都是托姑娘的福,不知姑娘又来我四季山庄做什么。”
神秘少女道:“不太放心小叶眉,所以我一直暗自看护着她。”
季寥道:“看来你们关系真的很不错。”
神秘少女道:“我们很小就认识。”
她惜字如金,季寥若不多问,她好似也不愿多说。
季寥又道:“你的能耐明明很大,为什么不帮她,还让她来找我,难道真的是因为你师门的规矩没法违背?”
神秘少女道:“实际上我救她出来时,便已经违背了师门的规矩,只是一错不能再错,我不能帮她更多,而且我也是希望你能拒绝她。”
季寥道:“我确实拒绝了她,不过为何你想我这么做。”
神秘少女道:“我朋友很少,怕一点都不给她希望后,便失去这个朋友,何况你和她不是朋友,她就算恨你,你也没什么。”
季寥想过很多缘由,万万想不到神秘少女指点小姑娘来四季山庄的目的竟是这样。而她说这番话,竟是如此理所当然,季寥颇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正常来说,网文作者写书无非两种情况,一是读者喜欢看什么,作者写什么,二是作者写什么,读者看什么。前者写得好,就好比知名的快餐,登不上大雅之堂,但方便实惠,服务大众,后者要是写得好,就是私房菜,只要能品味,那确实是从快餐里没法品味的绝美味道。
不过说实话,我写书跟这两种情况都不完全符合。讲的实在点,那就是左右不讨喜。这是我写书最大的毛病,但也是我改不了的地方。至今为止,我也不觉得我能改,除非我真的混到连一口饭都吃不起的地步。这不是我说清高,也许旁人会觉得是,只是我本来就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
既能顿顿享受美食,也能咸菜馒头下饭。我才毕业时,身无分文,住过两百一个月的城中村,那个房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除了一盏灯、一张床以及个电线板,便别无余物,那时候还是很奇怪,竟也没觉得有多简陋,安之若素的睡了下去。
最初上班时,也是在一个小公司,第一次出差就是孤身一人到很偏远的乡下,书上所说穷乡僻壤,用来形容那个地方其实是一点都没问题的,我当时也没觉得多畏惧,只是想到将事情做完就回去。
说这些,不是诉苦,因为我本身不觉得这是多苦的事,毕竟世间真正过得苦的人,怕是连诉苦的力气都没有,更没有可以诉苦的对象。我只是想说,正是这种经历,这种性子,我写了第一本书道士。道士的主角当然不完全像我,只是我性格那洒然自在的一面扩大化。
可道士我也不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不说写得有什么好,至少许多正常的毒点、虐点我都刻意避开了,但这本书也确实不是纯粹的爽文,没有看一眼就杀人全家,更没有战天战地,当然以我的笔力,可能如此写了更扑。但我确实不是随心所欲在写书。何况我一开始动笔,便存了一个心思,我不求有多少人能看我书,只求表达一些自己心里的想法,引来一些志同道合的读者,这个念头,至今为止都还在。
道士表达了我心里一部分想法,但不完全,后面就有了道主。可以说沈炼和李志常是相似而不同的人,李志常是无根的浮萍,那是我性格的理想化。沈炼却是系了线的风筝,无论天高地远,总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拴着他。所以道主有布局,也有许多无可奈何,那是我已经认识到人生如此,浮生如此,任何一种生活,都是依据现实而存在的,如果我写书扑到一文不名,无论我再能吃糠咽菜,也定然比现在辛苦的多。
既然有了道士和道主,本来我该写的都写了,实际上写完道主后,我的灵感反而更多了。因为前面两本,无论我再如何刻意避开网文常见的毒点,依旧离不开本能写作的秉性,所以我开书便说了,前两本书在上是不成功的。尽管成绩都还行,那只是爱看这类文的朋友的抬举,论文笔和情节,都算不得什么。
因此新书写的不再是我自己性情的映射,而是一种全新的尝试,那就是向着写一本真正完整的而努力。
什么是真正完整的,对我而言,既不是为读者而写,也不是为自己而写,而是将一卷世界展开,将一则曲折的故事讲述出来。写书时,书便是世界,作者就是天道。天道无亲无私,方有人世间感人的悲欢离合上演。
这样表现的不是一己私欲展现的世界观,而是真实动人的故事,所有伟大的作品不外乎如是。其实这样写书,于网文而言,实是不算正确的路,甚至称得上愚昧,因为稍有不慎,便得不到任何一方读者的欢喜,而且扑街了,也应是不能有怨言的。毕竟网文里也有伟大的作品,也有人用极高的写作水平成功过,你做不到,只是水平不够,怪不得任何人。
但我还是想如此坚持着,我至少年纪还不大,也没结婚,更重要的是,我也希望自己写出的东西,不会很快被人遗忘。因为我也爱看书,我也知道有太多的书,曾经红极一时,但也许完本不过几月,也少有人记得了。这不能怪读者,只是因为太多这样的书,实是没有值得铭记的地方。
那毕竟只是一道好吃的菜,算不上精致的美食。
季寥继续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恨极我了,会来伤害我或者我身边的人。”
神秘少女愣道:“可你也很厉害啊,她伤不到你,不过你身边的人就难说了。”
她又沉吟一下,面露歉意道:“这一点我没考虑道,对不起。”
季寥见她这般坦诚直率,便有指责她的心思,此刻也淡了。不过他对神秘少女这类人还是很好奇,因此干脆趁此机会询问一番,他道:“你要是觉得抱歉,能不能说说你们的事。”
神秘少女有些迷惑,说道:“什么我们的事?”她还以为季寥是在问她和小姑娘的事,可又觉得不对劲。
季寥耐心道:“就是拥有跟你类似力量的人的事,我听有人称呼你们为异人,你能跟我说说么?”
神秘少女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如果别人问,我是不应该说的,既然你问,那我就说说吧。”她见季寥揭开砚台的秘密,找到灵引,又打下了练气成丝的基础,故而季寥算是半只脚进了她们的圈子,给他解释一番,自是无妨。
季寥做洗耳恭听状,他也确实挺好奇。
只听神秘少女接着道:“世间有八种基础的自然之力无处不在,我们将之称为天、地、山、泽、水、火、风、雷,掌控八种自然之力的任何一种,都意味着和普通人划开界限。至于如何掌控这八种自然之力,也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是天生就具备这个能力,这样的人多半是具备妖魔的血脉,或者在母体时,沾染了代表各种力量的先天精气,我们将之称为半妖、半魔,其实他们已经不能算人,至多拥有人类的外表,但无论是寿命,还是智慧,都不是普通人能比拟的,算是另外的种族。
第二种便是通过修行,修行的流派很多,但归根结底,分为三类,道家、佛门、旁门。道家修行法的源头是《帝经》,佛门修行法的源头是《无字经》,至于旁门修行法的源头是《天魔经》,这三本无上经文出现的年头已经不可考证,但都是可以使人脱胎换骨的无上宝典。
《帝经》共有五部,分别由道门五大派保管。《无字经》一直供奉在那烂陀寺的藏经阁里,而那烂陀寺的历代高僧,经由无数年对《无字经》专研,已经延伸出数百种神通,但迄今为止,只有一位菩提多罗尊者真正参悟出《无字经》的核心内容,他由此留下一部《洗髓经》,可以使肉体凡胎打下无比雄厚的道基。至于《天魔经》一共十二卷,里面记载了种种不可思议的邪法,甚至各种逆天改命的奇术,此书曾经引起过很大的风波,最后散落多处,世间偶有天魔经出现,那也是一两残卷,比如南疆一带流行的巫蛊之术,就是天魔经的一些皮毛演化而来。
因为我们的能力都是通过修行得来,故而我们自己称呼我们这类人为修士,也就是修行之士的简称。”
季寥听了之后,便觉得世间之广阔,远不是他看到的这样子,他问道:“听你的描述,我大开眼界,只是为何很少有关于你们的事情流传出来。”
神秘少女道:“因为我们这种人都很少,跟世俗的牵扯也不会太深,这次要不是那鬼灵柩出现,害了许多人,你也是遇不到我的。其实还有一个缘故便是,一旦成为修士,寿命比普通人长很多,我现在修行的年头还不算久,因此对世俗还有些兴趣,若是过个百年,我恐怕就没什么心思出来。”
季寥道:“那你们能活多久?”
神秘少女道:“如果修行非常高深,据说能活过千年,一般而言,都能活到一百五十岁。”
季寥道:“难道就没有长生不死的?”
神秘少女道:“不清楚,但我所知的,还没有修士能够长生不死,便是那位菩提多罗,据说也在一千五百岁时坐化了。真正长生不死的只有仙佛。”
说到这里,她眼里有些萧索虚无,淡然道:“据说仙路早已经断了。”
季寥道:“仙路是什么?”
神秘少女摇头道:“这是一个传说,据说修行到很高深境界的人,本来能够成仙成佛,但是成仙成佛的路已经断了,所以无论修炼到何等厉害的境界,最终都难逃一死,绝无例外可言。”她顿了顿,又道:“但我以前听我师父讲过一个故事,据说在很久以前,曾经有人中过一个古老神秘的诅咒,那诅咒的大概内容是让一个人从此不老不死,永远都得在世间受苦。”
季寥讶然道:“这算是什么诅咒,应该是祝福吧。”
神秘少女道:“我也问过,师父告诉我,那诅咒的内容可能不止这些,据说真正中这个诅咒的人,确实活得极为痛苦。我还问过师父那人是谁,师父没有说,她只是讲那个人是一个禁忌的存在。我又问那人还活着没有,师父很肯定的说一定活着,因为那个诅咒是没法解除的,所以那个人也不会死。“
季寥听了这个故事,突然又想到自己,他总觉得自己和那个人有些类似吧。那人是不老不死,而自己却是活到了第三世,很大可能会继续活很多世。
只是他还是很奇怪,为什么那人活着,就会在世间受苦。到底是什么苦。
季寥道:“多谢告知了,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玄嗔道人是谁?”
神秘少女道:“玄嗔道人是清微派的弃徒,练气成丝就是他的成名绝技,大约在五十年前,他流落到人间,曾经被一个人救过,因此为了报答那人,就制作了一个灵引,现在看来他连自己练气成丝的秘诀都放进了里面。九年前玄嗔道人回到清微派,那时他受了重伤,不久后便坐化掉。他临死前曾吐露出自己将一生积攒的修行资源都保存在落星湖某处秘府里,而他的灵引,便是开启这个秘府的关键。”
季寥心里微微一凛,从少女的话中他完全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她在异人之中,都算得上很有身份地位的存在。这未必是因为她多厉害,也可能是因为她背后的师门势力。
她说道家修行法的源头《帝经》由五个门派分别保管,说不准神秘少女的师门就是其中之一。
季寥轻轻地说道:“你若是真不在乎灵引,那我可真的要去寻找那个秘府。”他主要不是为自己,因为顾葳蕤的寒毒,已经不是正常的手段能化解,故而他想异人的神秘力量,兴许能对顾葳蕤的病症有所帮助。
神秘少女丝毫不介意道:“我自小便用过很多珍贵的修行资源,所以现在师父要求我不许借助外力修行,因此我确实不需要这个秘府的资源,你放心去找就是,只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
季寥道:“什么?”
神秘少女道:“三天前我碰见了一位清微派的弟子,想来他是来入世修行,你最好不要让他知道你得了灵引,尤其是不要让他知道你学了练气成丝,否则你可能会有不小的麻烦。”
季寥道:“那人很厉害?”
神秘少女道:“要说多厉害,倒也不见得。只不过清微派尤其以剑术见长,擅长争斗。你们要是互相动了手,必然会有所损伤。”
季寥点头道:“我知道了,一定会注意的。”
神秘少女又是轻轻说道:“其实你这么快就能打下练气成丝的基础,即便有灵引的功劳,也说明你真的很适合修行,可惜我们门派确实不收男弟子,否则我可以将你引荐给我师父。”
季寥开门见山道:“你不能将我引荐给其他的修行门派么?”他知道少女是坦诚直率的性情,故而也不拐弯抹角。
神秘少女道:“其实修士的门派,之间是防备很森严的,若是我引荐你去别的门派,他们只会疑心,更不可能有修行门派会收下你,但你也不必灰心,练气成丝已经是不错的修行法门,若是再得到玄嗔道人秘府的东西,成就多半会比一般的修士要高,那时活个三五百岁,也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季寥大致从她的话猜出修士之间亦有许多阵营,这倒是不奇怪,毕竟他们就算拥有奇妙莫测的能力,归根到底还是人。有人就有斗争。普通人争的是功名利禄,至于修士应该争的也是其他的东西。
季寥微笑道:“你帮我解释了很多疑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要不你去我家,我请你吃一顿饭。”
“好啊。”神秘少女眼中竟露出一分欣喜道。
季寥本来是客气一下,并不期待她真能答应,没想到她真的答应了。
神秘少女又指了指小姑娘颦儿,说道:“那她也和我们一起吃饭么?”
季寥想到一个也是请,两个也是请,便道:“那就一起。”
他去将网兜的小姑娘放出来,解开她的昏睡穴。
神秘少女见状舒了一口气,道:“吃了饭,我们就走。”
季寥本想说她想暂住山庄一段时间都是可以的,但怕神秘少女又答应下来。不是他不喜欢她,只是小姑娘终归是藏剑山庄最后一个活口,现在山庄鱼龙混杂,难保会有人将她认出来,到时候拿她做文章。
他当然不喜欢慕青动辄灭门的行事作风,但也无意去给藏剑山庄主持公道,何况慕青纵使无恶不作,终归待他是像个朋友的。至于顾葳蕤收留小姑娘,季寥更不想苛责她,毕竟她只是个女人,也会吃醋,也会有小性子。
…………
顾葳蕤独自坐在凉亭里,小芹给她拿来一个暖炉。她其实现在就有些后悔留下颦儿,她起初是觉得她太可怜,多少也有点要和慕青作对的心思,这里面有嫉妒的成分,更有害怕。
如果是别的女子,她知道季寥绝不会轻易动心的,但慕青不一样,不得不承认,即便只见过慕青一面,她也不由得自惭形秽。
但她还是做错了这件事,即便她很清楚季寥不会怪责她。
只是他已经待她这般好,她更不应该给他添麻烦。
顾葳蕤轻轻咳嗽起来,寒毒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她心里苦笑,自己怕是也没多少机会能给季寥惹麻烦了。
“小姐,公子回来了。”小芹过来给顾葳蕤披上一件外衣。
小侍女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还有颦儿以及一个很漂亮的姑娘跟公子在一起。“
顾葳蕤听到季寥又将颦儿带回来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决定去看看。
她和小芹直接去了客厅,那里已经摆好桌子。
季寥正坐在两名美丽的姑娘的对面,其中一位自然是化名颦儿的藏剑山庄的三小姐叶眉,另一位姑娘身材修长、眉黛轻轻,顾葳蕤进来的位置,正好能瞥见她秀美修长的腿,不由得有些艳羡,她貌若娇花照水,小腰纤细,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一双腿不够笔直修长。
叶眉见到顾葳蕤到了,本来蹙着的眉毛很快舒展开,欣然道:“顾姐姐你来了,这是我表姐陈小寒。”
陈小寒自然是神秘少女的名字,季寥听到后,才想起自己一直没问神秘少女叫什么。
陈小寒正吃着一只烧鹅腿,她吃饭的时候极认真,直到将手里的油脂都舔干净,才抬起头看顾葳蕤,道:“你好。”
顾葳蕤见她的餐盘上还有许多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鸡鸭鹅的骨头,显然在此之前她已经吃了很多肉。
陈小寒注意到顾葳蕤的目光,便道:“我已经吃了好多天素,因此就忍不住多吃了一点肉。”
季寥奇怪道:“你为什么要吃素。”
陈小寒道:“因为去酒楼吃饭是需要钱的,我下山的时候见到很多难民,就将钱都给了他们,后面我就取山林里的野果子吃,喝早晨的花露,有时候白羽还能寻到一些野蜂蜜给我吃。”说到这里,她面上难得一红,局促道:“其实白羽有捉鱼的,只是我不会烤,生鱼我又吃不下。”
叶眉在一旁解释道:“白羽就是她养的白鹤。”
说来也巧,这时候他们都听到了一声高亢洪亮的鹤鸣。
神秘少女陈小寒放下筷子,对叶眉道:“白羽遇到了危险,我去看看。”
她说走就走,身上冒起一团柔和的光晕,无形的风骤然而起,倏地一下将客厅的大门吹得咯咯作响,等厅里的人回过神,便看不见陈小寒了。
季寥对顾葳蕤轻轻说了一句,道:“我也跟着去一下。”
顾葳蕤道:“你小心点。”
季寥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白鹤的气管远比人的要长,所以普通白鹤发出的声音都可以达到六里开外。陈小寒的白鹤是一个异种,季寥追着声音前去,足足走出二十里,才抵达鹤鸣的源头。那里是一处幽谷,谷壁很湿润光滑,上面长着稀稀落落的青苔。在季寥右前方的谷壁上有一块天然的平台,大约有五六丈宽,上面长着一丛小灌木,一只白鹤在那里若隐若现。
陈小寒正立在谷口边上,她比季寥早到了一会,但没有急着上去。
“你的速度真快,我用了化风诀,也只比你早到一会。”陈小寒轻轻道。
季寥笑了笑,他没有自得,毕竟陈小寒比他更快。他问道:“你不去看看情况。”
陈小寒道:“不必,我站在这里就能帮它。”她微微一顿,又道:“这里居然有朱果,白羽应该是从上空飞行无意间发现了,但是还有一只灵猫也发现了,它们正在上面对峙。”
季寥听到“猫”字心中一动,果然耳边又响起那轻微的“嗯”声,是虎豹雷音!
他一下子便明白,那是慕青身边那只黑猫到了。
在平台上,白鹤翩翩起舞,鹤喙却像是刁钻狠辣的剑尖不停地啄向黑猫。但是黑猫迅捷无比,像是一个跳蚤,不停绕着白鹤四处蹦跶,白鹤的喙子偶尔啄击到石头上,还有火花四溅。
猫儿似乎不急着进攻,仅是一味闪避。但白鹤就是啄不到它,到后面白鹤的脖子都快扭曲成麻花,攻击的招式已经没有了章法。
陈小寒露出郑重的神色,说道:“好有灵性的猫儿。”
她见到白鹤落在下风,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玉箫,萧身是碧玉做的,仿佛一根翠竹。陈小寒将粉唇含住萧口,袅袅的箫音就上了平台。
季寥在一旁心头又生出奇异的古怪感觉,那箫音像是有一种特别的力量,类似于此前见到苏小小的时候。
当陈小寒箫音发出时,白鹤立时就气势大涨,如果有人靠近,就能看到这只白鹤的眸子变成了湖蓝色,陈小寒的眼睛此时也是湖蓝色。
一人一鹤好似有了某种神秘的勾连,白鹤力气愈发足,随意拍打一下翅膀,都有不下于千斤的力道,山壁上的石块簌簌往下掉落。
黑猫面对突然力气暴涨的白鹤,闪躲的越发灵巧,它迈着轻盈的步子,不再如先前那样大开大合的闪躲,而是在方寸之间挪移。
它身子比白鹤小很多,在对方强劲的翅风下,居然身体动作毫不变形。
突然间黑猫身子卷缩成一个球,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滚到白鹤腹部底下,白鹤大惊,连忙将两只翅膀合拢,要将黑猫裹住。
可是接下来它只能发出一声凄惨的鸣叫声,从半空里栽落下来。
陈小寒看到白鹤的腹部已经破开,肠子和血水都流出来。她十分伤心,立时止住箫声,袍袖一挥,就有一条长长的丝带从袖口飞出,扎进陡峭的谷壁里,身子轻轻一动,就凭借丝巾,凭虚飞起,到了半空,她如法炮制,又挥出一条丝带,没两下就快到那个平台。
这时候黑猫已经抓取了两枚红彤彤的果实,嘴里一张,猛地吸了一口气,身子鼓胀起来,然后它往空中一跃,四肢张开,居然滑翔起来。
陈小寒见状,将一只丝带抽出,猛地往黑猫激射过去。可它在半空里滑翔也十分灵活,一个侧翻就避开陈小寒的丝带。
不一会,黑猫就如一溜烟在幽谷深处消失。
陈小寒不准备放过它,竟一下子到了山壁上,准备从上面俯视幽谷,一路追杀猫儿。
季寥有些苦恼,陈小寒才给他指点了关于异人的事,而黑猫却让他领悟了虎豹雷音,使他身体渐渐脱胎换骨,两方都算对他有恩惠,因此这个事他还真没法掺合进去。
他走近白鹤坠落的地方,果是气息全无。他虽看不见,但闻到这股浓郁的血气,也知道白鹤死的极惨。
不过猫儿行事如此凶悍,季寥倒是早有预料。最开始它就是因为抢季寥的鱼,才和季寥有了交集,后面在张园玩弄鬼物,也证实它本质凶残的一面。
只是猫儿对他确实不错,因此季寥对它也厌恶不起来。
他轻轻叹口气,去谷壁边扯了许多藤蔓。他如今功夫高,手又灵巧,很快就编织了一条藤席,将白鹤的尸体裹住。
季寥对着白鹤道:“也不知道你家主人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先将你带回山庄。她要是找回来,看见我不在,便知道我去山庄了。哎,你一死,你家主人肯定要替你报仇,只是我又不想那猫儿出事。”
他刚想抱着裹住白鹤的藤席走,突然间有所感应。季寥便止住接下来的动作,人往谷壁去,只见他五指成爪,力贯指尖,竟似铁钎插进石壁的小缝隙里,借着这股支撑,季寥就沿着光滑的谷壁往上怕,过不多时,就到了那个平台。
这里坑坑洼洼,满地狼藉,灌木亦枝叶破碎。季寥刨开灌木,竟从它根部发现一个玉片。他刚才奇妙的感应就是这玉片传出的。
当季寥拿住玉片时,玉片散发的微妙能量便一下子钻进他的身体。
“剑意。”季寥脑海里冒出这个词。
原来他从陆云那里领悟过刀意,因此这次从玉片上感觉到了类似的东西。无论是剑意还是刀意,都是精神能量的一种具现。不过相比陆云的刀意,这个剑意更加神妙,竟留在玉片里,很久都没有消隐。
恰好那结朱果的灌木长在玉片旁边,由此剑意吸引了天地间的元气,才使得这灌木成长起来,最终结出朱果。其实这幽谷虽然不是特别偏僻,但平时也罕有灵禽灵兽来此,而且朱果在未成熟前灵气内敛,跟寻常果子差别不会很大。
但好巧不巧,遇到了白鹤和黑猫两个,才会被发现。如此一来也让季寥到了这里,感应到玉片。
玉片上还有文字,上面居然是四季剑法两大杀招的精要,远比山庄里记载的要详细精妙许多,更是十分完整,还有切实的行功路线。若是照着上面的文字稍加练习,季寥可以肯定光是“立冬有夏”这招的威力他就可以提升十倍。
另一招是“春、去秋来“,这一招的精妙在于,出剑时剑势峥嵘青葱,生机勃勃,待剑势到了巅峰,突兀地就转变为鬼气森森,凄凉肃杀。这种由生转死的变化,会爆出巨大的威力,令人出乎意外,也无从抵御。
但要彻底练成两大杀招,还得得其神韵。否则依样画葫芦,固然可以仗着招式精妙无俦,纵横江湖,可每使用一次招式后,便会受到反噬。
因为这两大杀招都很奇诡,违背武学常理,若无剑意驾驭,便是伤人伤己。
实际上江湖中许多威力奇大的神功,都有类似的问题,一旦不能得其神髓,练功时就凶险万分。也正因为风险大,练成后收益才会更大。
玉片最后还有落款——季鹰。
季姓表明玉片的主人确实跟四季山庄有关联,可是季寥并不记得四季山庄的族谱里有叫季鹰的人。何况仅凭此人留下的剑意,武学定然已经超凡入圣。
至少现在的季寥远不能留下如此深刻的剑意来。
他此时的武功已经江湖顶尖,这人还远比他厉害,实在是难以想象。若是四季山庄真出了这么一个人,季寥绝对不会不知道,因此季寥很有些疑惑,看来他得去问问季山。
季寥从平台上下去前,又对灌木注入了一些草木精气。它果实被摘走,元气大伤,本来即将枯萎,得了季寥这股精气相助,勉强算是能活下来,将来说不定还能再结出果实。
接下来季寥就带着白鹤回去,一路直接到客厅。
他刚进去,就感到客厅陷入十分诡异的安静中。顾葳蕤的脚步声响起,来到他身边,轻声道:“颦儿死了。”
季寥道:“好厉害的毒。”
他走到前面一个担架上,上面裹着白布,将白布掀开,小姑娘的静静躺在上面。她不过十五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此前还活生生的出现在季寥面前,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顾葳蕤道:“刚才房梁上有一只蜘蛛落下,咬到了她。”
季寥摸到小姑娘僵硬的后劲,果然有个细微的伤口,还有毒素残留,只是他内功很深,根本不惧怕这点余毒。
他心里暗叹,那白鹤死了,现在叶眉也死了,不知道陈小寒等会回来是怎样的心情。
顾葳蕤道:“山庄里的环境是没法养出刚才那样的毒蜘蛛,所以这是人为。”
季寥想起猫儿的出现,想必慕青就在附近。从杀人动机来看,只怕是魔教的人干的。但他不确定是不是慕青的意思。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人已经死了。
他轻轻道:“应该是魔教的人干的,唉,我不让她回山庄,若是不回来,也许就没这回事。”
顾葳蕤道:“此事怪不得你,那位陈姑娘呢。”
季寥将之前的事大概说了一下。顾葳蕤道:“看来得等陈姑娘回来处理了。”
季寥点了点头,又问道:“我父亲知道出了这样的变故么?”
顾葳蕤道:“我还没来得及去说,要不你先去叔叔那边看看。现在庄里的江湖人很多,叔叔每天都要接待一些江湖名宿,我去抛头露面,怕有些不好。而且我让刚才其他几个人都暂时昏睡了,暂时只有小芹和卓青知道客厅的事,因为这担架和白布是我吩咐小芹让卓青拿来的。”
季寥道:“那我去父亲那里看看。”他想到魔教行事无拘无束,保不准还能干出其他的事,因此通知季山,至少要有所防备。
等到季寥出去,客厅里只剩下顾葳蕤一个人,她取出一枚银针,刺进叶眉的眉心。小姑娘的眼睛竟缓缓睁开,但身子还是没法动弹。
顾葳蕤轻轻道:“我不救你的话,你应该已经中毒死了。其实不救你最好,免得后面又有麻烦。只是我也快死了,心肠到底没有以前那么硬,你又在我眼前中毒,我便救你这一次。等会我取出银针,你还会陷入假死状态,至少要六个时辰,你才会苏醒。那个陈姑娘应该不是一般人吧,她等会回来,应该会带走你,你就好好跟着她,别乱跑了。要是你肯感激我救你,就答应我,好吗。”她顿了顿,继续道:“要是答应我,就眨一下眼睛。”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顾葳蕤便取了银针,小姑娘再度气息全无。
随后顾葳蕤又施展轻功,到了房梁上,在房梁的一个隐蔽角落,竟然倒着一个鹅黄衣衫的女子,顾葳蕤取出一个小瓶子,扒开瓶塞,在她鼻子前嗅了嗅,鹅黄衣衫的女子就苏醒过来,她看到顾葳蕤,神色一变,刚想出手,但全身酸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是中了我特制的神仙醉,要等片刻,你才会逐渐恢复功力。”顾葳蕤一脸淡然道。
鹅黄衣衫的女子正是魔使心宿二,她道:“你想怎么样。”
“我想见见你们教主。”顾葳蕤道。
心宿二冷笑道:“你不怕死,我就带你去。”
顾葳蕤道:“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有什么怕的。”
心宿二打量了顾葳蕤一下,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不过她确实真正对顾葳蕤生出一丝畏惧,这人用毒的本事竟然比她还厉害。适才她下毒害死叶眉,但转瞬间自己就稀里糊涂中了毒,甚至以她用毒的能耐,竟也察觉不出顾葳蕤怎么下的手。
她当然不清楚,顾葳蕤的医术已经是天下最顶尖的。医术到了她这地步,自然也通晓毒理。
何况她被冥愿附身过,因此有了奇妙的感觉能力,所以才能那么快发现她,并将她迷倒。
过了一会,心宿二恢复了一些气力,说道:“教主就在山下,你真敢去见她。”
“我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不敢的。”她淡淡道。
顾葳蕤要去见慕青亦是心血来潮。当她察觉心宿二的气息时,便猜测慕青有可能也到附近,毕竟心宿二她是在摩天崖见过的。而她被张家小姐的冥愿附身后,得悉了一些张家当初被灭门的记忆,因此对于慕青当年灭张家满门,总有种说不出的疑惑。
毕竟张家绝无亏待慕青的地方,张家家主更是深爱慕青。但凡慕青还有点良心,都不该那么做。
其中必然有缘由。
她之所以要弄清这一点,乃是顾葳蕤敏锐察觉到季寥和慕青似乎有过特别的交集,甚至她感觉到季寥对慕青心存善意。
顾葳蕤害怕季寥重蹈张家家主的覆辙,因此决意去探清楚这件事。
她没发觉,季寥竟悄悄到了屋顶。原来季寥走出客厅没几步,就反应过来。哪怕那毒再怎么厉害,有顾葳蕤在,小姑娘总不该那么容易死去。
心宿二一恢复功力就制住了顾葳蕤,但顾葳蕤也好似没有任何意外。她娴静、淡然,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神情,让心宿二不由动容。
另一方面,心宿二也不知道叶眉是假死。但她既然见到顾葳蕤迷倒她的本事,了然顾葳蕤必然也是个用毒高手,故而有些怀疑叶眉是不是给顾葳蕤救了,因此提着顾葳蕤从房梁下去,到了叶眉身边后,心宿二再度检查了一下叶眉的尸体,结果表明她确实气息全无。
心宿二放下心,便对顾葳蕤道:“好,你既然要见教主,那咱们就走。”
她虽然如此说,还是不敢轻易解开顾葳蕤的穴道,之前的事,让心宿二不得不忌惮对方。
心宿二不但下毒的本事厉害,武功也很高,四季山庄除了季寥,只怕连季山都未必是她的对手。她轻轻松松瞒过山庄里的人,将顾葳蕤带出去。
只是心宿二也没发现,后面的季寥不紧不慢的跟着她。
季寥跟踪人很有讲究,他不会离得太近,只凭着一股感觉锁定对方,因此对方就算有些灵觉,也极难发现被他跟踪了。
行了大概三十里地,到了山下的一处民居。民居周围也无别的人家,孤立在一处小山坡背后。此时斜阳照在山坡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寒鸦数点,绕着民居前一棵槐树,间或鸣叫,颇有些孤寂凄清。
现在时节已经近夏,天气渐渐暖和,这棵槐树又有些反常,竟提前开了花。一串串蝶形的白色槐花成簇的长在枝上,重叠悬垂,远远望去,像是一场丧礼,离得近了,加上四周荒芜,更是衬托出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氛。
一位青衫绿袖的少女正盘坐在槐树下,她对面房顶上正蹲着一只黑猫,海蓝色的眼珠子散发出幽幽的光芒。白色的槐花,又仿佛纸钱,在树上摇曳,偶有风来,仿佛鬼吟。
少女盘膝闭目,额头上冷汗淋漓,嘴唇亦失去血色,好似正在同什么无形之物做斗争。
心宿二带着顾葳蕤走过来,但不敢靠近槐树太近。她向屋顶的黑猫微微躬身,像是在施礼。黑猫张开嘴巴,吐出一团气,登时一阵清风吹来,竟有些阳和气息,弄出一条绝无阴森诡异气息的无形甬道。
心宿二这才携着顾葳蕤从这条无形甬道走过,最终进了民居里。
顾葳蕤见到青衫绿袖的少女亦是暗自吃惊,因为那正是陈小寒。显然她现在情况不是很好,应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她现在身重阴气导致的寒毒,用修士的说法,算是鬼阴体质,实际上能感受到许多特别的事物。
因此顾葳蕤仿仿佛佛看到那些槐花竟是一张张人面,面无表情,十分恐怖。但这些人面背后,又似有无形的丝线,丝线的源头正是屋顶上那只黑猫。
她来不及有更多发现,就被心宿二带进民居里。
里面有一个小院,正对大门的堂屋里正立着一人,她一身紫色长裙,腰间缠着一条鎏金色的丝带,乌黑如瀑的长发堪堪及腰,背影的窈窕婀娜,自然而然就会让人无限遐想她到底是何等绝世的风姿。
女子的面前是一处神龛,上面正点着香。袅袅的香烟掩映着一副画像,画像里是位长剑白衣的男子骑在马上的男子。男子的白衣有些泛黄,不知是画像有些泛黄,还是画中人的白衣本来就旧了。但他长剑的剑鞘却是旧的,因为可以看见剑鞘的皮革有些破损。
男子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就像春天里的阳光,让他算得上普通的相貌,让人映像深刻起来。
顾葳蕤知道女子是慕青,却不知道这个画像中的男子是谁,为什么慕青要将他的画像当神祇一样供奉起来。
心宿二在门外躬身道:“教主,这个女的要见你。”
慕青缓缓转过身,她的容貌比背影还要动人十倍,饶是曾经惊鸿一瞥过,顾葳蕤作为女子,仍旧有些失神。
慕青浅浅笑道:“原来是你,现在你身上的冥愿已经被驱除了,你还要来找我做什么。”
她说话间手指微微一弹,凌空气劲生出,解开顾葳蕤的穴道。
顾葳蕤得以活动自如,走进堂屋。她道:“我有些事情不明白,想要请教你。”
慕青从头到尾打量她一眼,微笑道:“你问吧。”
顾葳蕤道:“当初你为何要杀张家满门?”
慕青笑了笑,说道:“你是为季寥来问的?”
顾葳蕤点头道:“算是吧,你能告诉我么?”
慕青瞥了一眼心宿二,说道:“你先出去,我跟这个顾姑娘单独处一会。”
心宿二自无抗命的道理,很快就退了出去。
慕青等心宿二出去后,似笑非笑道:“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可不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
顾葳蕤微微一顿,道:“你说。”
她从张家小姐的冥愿记忆里,得知慕青平时其实是很温婉的一个女子,因此慕青现在对她态度虽然温和,她却不怎么吃惊。正因慕青素日都是这般,所以她谈笑间百无禁忌的杀人,更让人难以捉摸她的真实性情。
慕青悠悠道:“我看得出你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好,因此想问你,假如给你一个永生不死的机会,但前提是要你杀死季寥,你会把握住这个机会么?”
顾葳蕤微微一愣,很快就回道:“我不会杀他。”
慕青注目她好一会,说道:“我信,至少你现在确实是这么想的。”
顾葳蕤道:“所以你杀张家家主的原因就是这个?”
慕青摇头道:“不是,你瞧这个画像。”
顾葳蕤道:“这个画像的人跟你关系很密切?”
慕青微笑道:“我曾经爱他,犹如你爱季寥那般。”
她虽然微笑着,顾葳蕤却感到她的微笑里有许多凄凉。画像中男子的微笑若春天的阳光,能使百花盛开,而慕青的微笑却似冬天的阳光,化开了冰雪,让周围变得更冷。
“你杀了他。”顾葳蕤不禁问道。
慕青淡然道:“我怎么会杀他,如果他能用生命来救我,他不会吝惜自己的命的。”
顾葳蕤不由羡慕道:“看来你们的爱情是生死不渝的。”
慕青幽幽道:“你错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他并不爱我。”
顾葳蕤讶然道:“为什么?”
慕青道:“因为他是我的哥哥。”
“啊。”顾葳蕤料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慕青悠悠道:“你觉得很稀奇么,张沫沫能爱上她父亲,我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又有什么稀奇。”
张沫沫就是张家小姐。
顾葳蕤从冥愿的记忆里已经了解过这件事,所以她没有质疑,只不过她还是没法接受这种爱情,她道:“这是违背伦理道德的。”
慕青淡淡一笑道:“伦理道德那是世俗人建立的规矩,当你拥有真正的力量时,才会发现一切规矩都是用来打破的。”
顾葳蕤凝眉看向她,说道:“力量并不能做到所有的事。”
慕青摇头道:“那只是力量不够强,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量,便是岁月都可以逆流。”
顾葳蕤没法想象将岁月逆转会是何等样的力量,她甚至觉得慕青在胡言乱语。
慕青轻笑道:“我很少对旁人说这种话题,因为绝大部分人都没资格接触到这个层次,他们连听的资格都没有,你能成为例外,可知道是为什么?”
顾葳蕤很聪明,说道:“原因是我被张沫沫的冥愿附身过吧。”
慕青道:“是的,我对你说这件事,便是给她们父女两人的一个交代。”
顾葳蕤道:“那你继续说吧。”
慕青道:“我和哥哥是同一天出生,他比我早生片刻。不过不像一般的双胞胎长得很相似,我和他的相貌区别很大。他相貌平凡,而我幼年时已经有倾国倾城之姿。但我们的命运也在我们出生的那一刻注定,这是年幼的我们不了解的事。等到我们七岁那年,哥哥就被一个神秘的道人带走,道人是架着剑光从天空中下来的,那是我都以为他是神仙,哥哥也是去了神仙居住的地方。后来又过了七年,哥哥回到家,他给我讲了很多事。原来带走他的不是神仙,而是一位修士。
我从他那里第一次了解修士这个群体,他们所处世界,对当初的我来说确实称得上神秘莫测。而哥哥进入的门派叫做太玄宗,他只修行了七年,修为便胜过太玄宗的许多年长的修士,还获得准许,修炼了太玄宗的镇派道诀《帝经》。”
说到这里,慕青停顿一下,向着门外瞥了一眼。
在一片阴影里,季寥感受到慕青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还是被慕青发现了。他可以担保,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可还是瞒不过她。
不过慕青没有让他出来的意思,依旧继续说着。
季寥也就继续听下去,尤其是慕青说到《帝经》时,他不由暗自惊讶,因为陈小寒说过,《帝经》是道家修士的修行法的源头,由五个道家门派分别掌管一部分。照着慕青的说法,那个太玄宗想必就是其中之一了。
“至于《帝经》是什么样的,我就不跟你说了,而我哥哥修炼《帝经》之后,功力也越来越高深,他能回家,也是因为太玄宗已经少有人是他对手的缘故。哥哥准备带我回去太玄宗,但是在路上,一个人将我劫走了。那人便是我最痛恨的人,他自称天魔祖师,我哥哥当时都打他不过,被他伤到。天魔祖师将我带回一个洞府,他说我是圣魔转世,逼着我随他修行。我当时是不情愿的,可是他说如果我打不过他,便永远不能离开。因此我就努力开始修炼,希望有一天能打败他。
如此过了五年,我的功力在五年里,一日千里般增加,但天魔祖师依旧深不可测,他永远只用一招,就将我打败。不过某一天,他突然告诉我,可以将我放出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放我出去,我很高兴。
我先是回了家,但家里直接成了一片废墟,问了周边的人才知道,原来五年前我的家人便被一场大火烧毁了。我当时很痛苦,更想知道是谁干的。天魔祖师再度出现,他告诉我那是他做的,因为既入魔道,便要斩尘缘。我因此恨极了他,向他动手。那一夜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力量,结果方圆十里的人都因我的功力余波丧生。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竟如此强大,只是天魔祖师更加深不可测,他一点事都没有,我所有的招式都对他没有用。
那之后,天魔祖师又消失了,却来了很多修士找上我。他们说我练了《天魔经》,要废去我的修为,并让我交出《天魔经》的原文。我当然不同意,于是我们就打了起来。后来我一时失手打死了一个修士,他们就更愤怒了。但我也发现,那个修士死后,我的功力却加深了。但仇怨结下,找我报仇的修士就越来越多,我杀的修士也越来越多,力量也越来越强大,到后面我满心都是杀戮。但后来找我的修士也越来越厉害,甚至出现了跟天魔祖师差不多强大的存在,那次我差点被打死,很惊险的才那位存在手里逃掉。
后来我心中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寻找帮手。因为天魔祖师传给我的功法里,就有一个奇术,那就是通过建立祭坛,可以召唤奇异的存在来做我的属下。
我照着奇术做了,果然召唤出一些强大的存在,这些存在都是魔。它们很凶恶强大,可每一个都很怕我,我说什么它们就做什么。它们称呼我为魔帝,而我渐渐也变得更加杀伐果断,仿佛真正的帝王,任何事都一言而决。
在魔的帮助下,我终于能跟修士的势力真正抗衡,渐渐也打听到了我哥哥的状况,原来他为了将打败天魔祖师将我救出来,为此闭了死关。
那时我便下了决定,去太玄宗见他。”
她说到这里,顾葳蕤都以为慕青在讲一个虚构的故事。但季寥却觉得慕青说的是真的,于是愈发好奇后面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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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魔功已成,自忖就算再遇到天魔祖师那级别的修士,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因此我选了一个日子,孤身往太玄宗去。
太玄宗的位置在北海的一座岛上,那岛就是一座活火山,四季如春。我上岛时,已经是深夜,繁星满天,映在一条溪水上,使那溪水,仿佛地上银河。溪畔正有一个道人浴足,他靠着一块岩石仰望星空,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玄妙。
我当时已经杀过不少厉害的修士,但那个道人给我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我甚至清楚他一定知道我来了,倘若我当时再往前一步,就有不可预知的危险。
在原地站了一个时辰后,道人依旧纹丝不动,我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突然间溪水上浮沉的星辉竟从水里冒出来,化为万千剑气。那万千剑气绝非杂乱无章,而是如天上星辰一样暗合某种永恒不变的规律,我竟被困在里面。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当时太玄宗第一修士星辰子,他早就算到我会来,特意等着我。这一次没有人来救我,我被星辰子的剑气弄得遍体鳞伤,最后被关进太玄宗的地牢。
那处地牢里只关了我一个人,安静得可怕。星辰子锁住了我的修为,让我没法逃跑。在里面不知道待了多久,我几乎快要疯掉的时候,终于有人将我从地牢带出去。先是有侍女来服侍我洗了澡,然后她们带我去了一处华美的宫殿,我也在宫殿里见到了我哥哥。
原来在我被关进地牢这段时间,哥哥出了关,他也将《帝经》修炼成功,顺理成章接任了太玄宗的宗主之位。他利用宗主的权力,将我放了出来。
哥哥知道了我的事,他没有怪我,但叫我以后不要出去了。
但是我召唤出的魔物依旧在外面肆虐人间,而且他们通过我留下的祭坛,召唤出来更多强大的存在,我被放出来不久后,便有魔物来攻打太玄宗。
它们以为我被困在这里,想要救我出来。我想出去平息这场风波,但哥哥阻止了我。那之后,哥哥仿佛藏着心事。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要带我走。
哥哥当时的修为已经世间罕见,要带我暗中离开太玄宗当然很容易。我们两个人便在外面扮作普通的兄妹,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到处流浪。
如此过了二十年,没有人找到我们。我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下去,只是某一天晚上天魔祖师突然又出现了。
他变得更加飘渺难测,不知用什么手段进入我的梦里。他对我说了一段古老、神秘、晦涩的咒语,我却听懂了那咒语的意思。他诅咒我在岁月的长河里将会不老不死,杀了爱我的人,我可以获得力量,不杀我爱的人,我将经受人世间所有的酷刑,永无休止。”
说到这里,慕青轻轻笑起来。
顾葳蕤不由心里一寒,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诅咒。
慕青瞧了顾葳蕤一眼,淡淡道:“我从梦中醒来,第一个酷刑就是千刀万剐。那时我的身体当然是一点事都没有,毕竟按照天魔祖师的诅咒,我已经不老不死,但酷刑带来的痛楚却一点都没有少。最可怕的是,随着我经受的酷刑时间越久,我的功力便消散的越快。”
顾葳蕤道:“后来呢?”
慕青淡然道:“我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顾葳蕤不由露出敬重的神色,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慕青没有去杀她哥哥,而且很可能是根本没去尝试这件事,所以她一直忍受着千刀万剐的酷刑。
她继续问道:“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事?”
慕青微微一笑道:“这就不告诉你了,何况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杀人的缘由了。”她说出自己的悲惨遭遇,居然还能笑着说话,顾葳蕤心里泛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慕青不管她,又看向季寥所在的阴影方向,悠悠道:“季寥,我的故事好听么。”
季寥无奈下只好出来,他不能说好听,否则慕青就该生气,他也不能说不好听,毕竟这是慕青的故事,他道:“慕青的经历很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他点出这是经历,而非故事,用匪夷所思,倒也算是实话了。
慕青微笑道:“这不是匪夷所思的经历,而是我惨痛的过去。”
季寥道:“我替葳蕤向你道歉,她不该问你这件事。”
慕青淡淡道:“在我这里,道歉是没有用的。”
季寥道:“因此慕青姐打算要我怎么做?”
慕青微笑道:“你去杀了外面那个女人,我就忘了这件事带给我的不愉快。”
季寥道:“是外面那个鹅黄衣衫的女子么,她好像是你的手下。”
慕青轻笑道:“你别想糊弄我,你知道该杀谁。”
季寥苦笑道:“能否换一件事。”
慕青道:“你不答应也可以,但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季寥轻轻叹口气,说道:“怎么做?”
顾葳蕤突然对慕青道:“你如果因为我而不愉快,那你就杀了我吧。”
慕青悠然道:“你本来就活不了多久,我何必杀你。“
季寥见状,一步迈出,身如魅影,走到顾葳蕤身边,对她轻轻道:“这不关你的事,慕青姐一念便可毁了四季山庄。所以她便是今天决定放过我们,但哪一天不高兴了,还是一样会对付咱们。所以你不必心怀不安,更不必担下责任。”
慕青拍了拍掌,说道:“季寥你确实比那些俗人要强的多,命运要是不在自己手上,便是可怜虫。但你想过没有,现在你讨好我,至少还能苟活。”
季寥微笑道:“我当然清楚,不过慕青姐拿我还有别的用处,这应该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他心里其实已经很紧张,但面对慕青这样强大的存在,紧张又有什么用。他的理智告诉他,慕青即便要给顾葳蕤一个关于杀张家家主的解释,也不必讲那么的长的故事出来。慕青将自己这段故事说出,一定有别的含义在里面。
甚至季寥感觉慕青就是讲给他听的。
当然这可能是他自作多情。
不过有一点慕青说的不错,命运不在自己手上,那就是可怜虫。所以让他看慕青的脸色行事,那简直太过卑微可怜了。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当人,但是当个可怜虫,他不喜欢。
慕青现在给他好好上了一课,季寥的命运也从这一刻生出转折。
慕青道:“我要用人,有一百种办法让他答应,所以就算我要用你做点事,也不需要跟你妥协什么,你明白么。”
她现在专横霸道的一面是季寥未曾见过的,而她此刻身上的霸气,亦是普通人难以抵挡的。
季寥依旧保持微笑,仿佛如此他才能淡然应对慕青的质问,他缓缓道:“我不是要跟慕青姐妥协什么,而是我可以选择自己不做什么。”
慕青的目光变得森冷,周围的空气好似都变得无比阴寒。
顾葳蕤握紧沈炼的手,坚定的跟他站在一起。
沈炼对上慕青的目光,他失明的双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唯有他自己最能体会来自慕青的庞大精神压力。
可是这种压力,到了他身上,却又仿佛清风拂动山岗,明月照进大江,于他丝毫无损。
慕青眼中闪出惊奇,又缓缓收回那种气势,她说道:“季寥你很有骨气,很好,很好。”
顾葳蕤突然神色一变,她看到慕青缓缓拍出一掌。汹涌澎湃的掌力,让她几乎窒息,她下意识要挡在季寥前面。但掌力很快就化为一道狂飙,准确无误击中季寥的胸口。
季寥武功已经很高了,但在慕青面前依旧是不堪一击。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后倒在顾葳蕤的怀里。
顾葳蕤忙给季寥把脉,发现他气息已经微弱至极,随时都可能断气。
她没有急着去跟慕青拼命,很冷静在季寥的灵台穴上刺了一针,这是人身要穴,顾葳蕤以特殊的手法刺进去,能保持季寥一口气暂时不断。
这时蹲在屋顶的猫儿忽地跳下来,熟练的钻进慕青怀里,又伸出脖子,往季寥所在的方向看去。
慕青抚弄猫儿脖子的毛发,对它微笑道:“小色猫,看来你还挺喜欢那小子的。”
黑猫轻轻“嗯”了一声,前爪往慕青怀里摸去,掏了一个东西,是一枚红彤彤的果实。它猛地一窜,就到了季寥胸口,将果实塞进季寥口中。
随后继续发出轻微“嗯”声,季寥身子也随之颤动,他喉头一动,果实就在他体内化开。
季寥本来被慕青那一掌震散了内劲,此刻随着果实在体内化开,又得了猫儿的虎豹雷音的相助,骨髓震动,气血奔涌,全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他手上原本因积累药毒,有红色的斑点,此刻也渐渐散去。
顾葳蕤看向猫儿,不由露出感激。
猫儿并不看她,又是轻轻一窜,回到慕青怀里去。
季寥生出一点气力,顺势盘坐在地上,五心朝天。他发现自己的体内居然多出一股神秘的气息,正在不断吸收那果实的热流。而那股气息正照着一段奇诡无比的经脉路线奔行,还不断吸收他逸散的内劲,同化为那股神秘的气息。
他体内只有一股气息始终不被那股神秘的气息吸收,那是一条极为凝练的元气丝,正是他打下练气成丝基础后,形成的元气丝。
元气丝的性质很阳和,新进来的气息却阴冷的多。
当那神秘气息在他体内全部游走一遍后,便纷纷往他的头部涌去。而元气丝却下沉入丹田,随后在丹田里螺旋转动。
顾葳蕤在一旁看着季寥运功,看到他一呼一吸,竟有黑气冒出。黑气始终凝结成一团,随着他呼吸吞吐,最后季寥长长吸了一口气,所有的黑气都被他吸进去。
这时候季寥感觉到所有的神秘气息都涌进了眉心,紧接着他不断咳嗽,口里吐出块状的黑血。他吐的黑血越多,心里就越畅快,身子都仿佛轻了不少,有种飘然欲仙的感觉。
顾葳蕤见到季寥的血色渐渐恢复,便给他拔出灵台穴的金针。
季寥从地上起来,向慕青拱手道:“多谢慕青姐手下留情。”
慕青道:“我可没有手下留情,因为我本就没有打算杀你。”她顿了顿,又微笑道:“你果然是块好材料,我这天魔气的滋味如何?”
季寥心道:原来这股气息叫天魔气,不知有什么作用,她将这股气打进我体内又有什么目的。
慕青微笑道:“你知道么,只有拥有最纯正的天魔气,才能施展天魔经上记载的种种奇术,而不受反噬。”
季寥苦笑道:“可我根本没见过什么天魔经。”
慕青悠悠道:“天魔经散落在旁门各派之中,这些门派因为没有最纯正的天魔气修炼法门,往往施展天魔经上的奇术会有各种困难,以至于他们施展奇术时,会遇到各种弊端,把自己得人不人鬼不鬼。但是一旦他们吸收天魔气,就能将那些弊端消弭。哎,你说我要是得了天魔经上的奇术,又知道有人身上具备天魔气,你说我会将他怎么样。”
季寥顿时明白了,自己拥有天魔气这一刻开始,就是所有得到天魔经人眼中的唐僧肉。
他道:“那我现在算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这样对慕青姐你有什么好处,何况你身上也有天魔气。”
慕青笑了笑,悠然道:“我只怕那些人来找我几次后,就没胆子再来找我,但你就不好说了。但你也不用太担心,如今世间的旁门左道真正成气候的就那么几个,而且这些人都自私自利得很,就算发现你身上具备天魔气,也未必会宣传出去。不过你行事得小心再小心,可别人让人发现了。”
她说到后,咯咯笑起来,好似非常想见到季寥被人发现身上具备天魔气的事。
说话间,慕青拍了拍掌,外面的心宿二走进来。
慕青道:“藏剑山庄用了十年,练成一口诛邪剑,现在我就送给你。”
心宿二从袖子取出一柄碧青的小剑,大约只有一尺来长。
她将小剑朝季寥递过去。
季寥将小剑一入手,体内下丹田盘踞的那股元气丝居然有了轻微的躁动。而眉心的天魔气,却对小剑隐隐有所排斥。
他将剑拔出来,登时满室白光,过了一会,白光才散去。只见剑身澄如秋水。
顾葳蕤见状扯下一根头发丝,从剑锋上落下,结果发丝直接断成两截。
这是真正吹毛断发的宝剑。
“好剑。”外面突然亮起一道匹练似的剑光,屋外的槐树突然倒下,满树的槐花纷纷扬扬脱落。陈小寒似挣脱一层无形的束缚,身子好似一团水花炸开,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外面的小院里。
说话的声音是从剑光里传出来的,只见得那匹练似的剑光收作一团,亦到了小院里,最后显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人。一道剑光绕着他身子走了一圈,最后插进他背后的剑囊里,露出半截剑柄在肩膀外。
他这番做派,一看便知练成了飞剑之术,乃是剑修一流。
少年人对着陈小寒笑吟吟道:“陈师妹便是被里面的妖人困住么,要不要为兄替你出口恶气。”
陈小寒却不领情,说道:“我的事我自己解决,还轮不到你们清微派来管。”
少年人笑了笑,也不生气,直接看向里屋,悠然道:“诸位是自己出来,还是让我用剑请你们出来。”
他说话间,背上藏进剑囊的长剑发出铿然剑鸣,似雷音一般,颇有震慑邪祟的效果。
只是季寥他们都非常人,并没有多吃惊。
慕青笑道:“来了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季寥你去将他打发了。”
季寥轻轻点头,倒不是他狂妄自大,而是他不出手,等慕青出手,这少年人怕是没有任何活路。
可顾葳蕤见到少年人的飞剑之术却十分担心,拉住季寥的手,示意他不要出去。
季寥拍了拍小女郎的手,示意她不用紧张。
他提着小剑“诛邪”出去,身上明明没有了过去熟悉的内劲,却比往常面对敌手更加从容不迫。
当他走出门槛时,天魔气自眉心浇筑下来,让他仿佛身轻无物,他足尖一动,光天化日下竟出现了两个季寥。
一个在门槛处,一个在小院里。
过了一个呼吸,门槛处的季寥才堪堪消失。
江湖中固然有移形换影的武学,但使到季寥这般程度,怕是寥寥无几。
一步之间,季寥就测出天魔气竟然有跟内劲相似的性质。确切的说,比原本的内径更强大,更有爆发力。
他速度应该比过去还要快数倍,但具体多少,还得看他等会施展的情况。
本来他突然间,内劲被天魔气取代,对自己的实力还不算熟悉,此刻却莫名的信心十足。他已经升起对慕青那种强大实力的向往,故而对于争斗,比往常还多了一分期待。他觉得体内有一个宝藏,正亟待他去发掘。
陈小寒默默注视季寥,才小半天不见,她发现季寥竟然有了种奇妙的变化。就像是一块翡翠原石,突然被切开一角,开始展露光华。
少年剑修见季寥出来,心头莫名触动。他是剑修,但修行的是道门正宗玄法,加上正对季寥,故而察觉到季寥身上有一丝阴冷气息,让他很是不舒服。
他道:“你也是妖人。”
又看了季寥手中的小剑,叹息道:“可惜你的手脏了这把剑,该杀。”
他虽然亦是修士,竟和陈小寒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风格。他十分杀伐果决,说“该杀”时,一点余地都不留,也不管季寥是不是真的妖人,他捏了个剑指,长剑倏地飞出。
季寥暗自一凛,这人出手太狠,他也留不得手了。
他有个好处,就是无论做什么,一旦开始,就全力以赴。此际两人一进入交手状态,季寥便心无旁骛。
飞剑之术确实厉害。少年人只捏了个剑诀,指挥飞剑刺来,那飞剑的势头就锐不可挡。
季寥堪堪拔出小剑,往飞剑一格,立时就感受到一股极其沉郁的力道,震得他手臂一麻。
少年剑修却是露出惊奇之色,他自下山来,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剑挡住他的飞剑。要知道他驾驭飞剑,上面力道何止千斤。加上飞剑本身锋锐的庚金精气,自来都是无往不利。这一次试探,竟然小小吃瘪。
少年剑随指动,便没跟季寥硬拼,而是施展起一套风雨不透的剑法来,直接将季寥困在里面。
说实话,他的剑法谈不上多么精妙,但是操纵飞剑,又跟江湖人使剑法区别很大。因为人来使剑,很多角度是没法像飞剑那样使出来的。
那剑光上天入地,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根本没法用常理来判断。
若不是季寥感觉惊人,总能在飞剑刺进周身三寸时将其荡开,此刻也不知要吃多少挂落。
顾葳蕤看得着急,却不知如何是好。
慕青瞧她急切的样子,微笑道:“要是他这么容易就输了,岂不是显得我的天魔气很无用,你好好看着。”
顾葳蕤知道慕青的本事,听她这样说,就稍稍放下心。手里却按着银针,但凡季寥落在下风,她便偷袭那个少年。
她可不知道少年人出身清微派,虽然不是道门五大派之一,却是天下第一等的剑修门派。他们操纵飞剑御敌时,身体表面自然而然就会结出一层无形气罩,刀兵难入。
若是顾葳蕤去偷袭,也只是无用功。
季寥面对少年凌厉绝伦的飞剑,一开始还有些难以招架,到后面天魔气渐渐使得称心如意,手里挽出的剑花也愈发潇洒自如。
外面的人,也只有慕青看得出端倪。便是陈小寒,亦只是看出季寥犹有招架之力,却不清楚季寥已经稳住阵脚,只消他气力不尽,便无落败的风险。
而少年剑修却越打越心惊,他每次操纵飞剑被季寥格挡住,便由飞剑那里传出一股潜力反震过来。
他道基在同辈中已经算得雄厚,但是季寥那股潜力反震,性质极为阴冷,让他的精元运转,竟渐渐有所迟缓。
季寥同时也发现了一点蹊跷,就是他每次同少年的飞剑交击,对方的飞剑就会附着一丝他的天魔气。那天魔气性质奇特,就算出了他体外,也不会如内劲一样飞快消散,而是附在飞剑上,通过一条无形的气丝,延伸到了少年身上。
他好似多了一只眼睛,通过天魔气,居然把握住了少年此时体内那股气的运转路线。
少年浑然不知他的功法底细被季寥窥见,但也知道久战不下他定然要吃亏。
何况陈小寒还在一旁,他一心想求陈小寒做道侣,故而万万是不能在她面前出丑的。他心意一绝,便决意催发潜力,给季寥来个痛快。
季寥经过这么一会,已经熟悉少年行功路线,大致判定出他指挥飞剑时,体内的气息是如何转折变化。
待少年突然咬破舌尖,欲要催发出更强大的精元时,季寥陡然提着小剑往前一刺。他似未卜先知,明明飞剑就在眼前,但跟他只差了毫厘的距离,没有刺到他身上。
而季寥正是凭借这一生死毫厘之差,避开飞剑,手里小剑注入了他全力灌注的天魔气,生出尺来长的剑芒,狠狠刺进少年的胸口。
少年临死前犹自不可置信,不明白季寥如何把握住那毫厘的空隙,竟提前瞬息将他刺中。只差了那么一点,他的秘法就能施展出来,将季寥人头斩落。
少年心脏被刺穿,季寥回剑入鞘。少年的伤口很深,剑痕却极淡,过了一个呼吸,才有鲜血像是喷泉一样从他伤口喷射出来。季寥的剑尖,只染了一点点鲜血。
盘旋在空中的飞剑亦哀鸣一声,最后栽落地上。
陈小寒亦极为吃惊,说道:“你真把他杀了。”
季寥道:“生死之间,没有留手的余地。”
陈小寒道:“清微派最是护短,你怕是要死了。”
慕青走出来笑了笑,说道:“不错,清微派的人最是凶恶,任谁杀了他们的人,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凶手杀掉。”
季寥见慕青都这样说,便知道此事没有作假,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再想后果,于事无补。他道:“人都死了,说这些已没有用。何况我不杀他,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我。”
慕青道:“确实如此。”
她又看向陈小寒,微笑道:“小姑娘,你还想动手么。”
陈小寒指着猫儿道:“它害死了我的白羽,我不会放过它,但现在我不是你们的对手,你们要杀我,便现在动手,否则等我道法大成,我还会来找你们。”
慕青笑吟吟道:“刚才我是想杀你的,现在我准备放你走。”
陈小寒冷冷道:“我可不会感激你。”
慕青悠然道:“我从来不需要旁人感激我,你走吧,莫要等我改变主意。”
陈小寒深深看了慕青和猫儿一眼。她现在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只猫,因此留下来也是没用的。对方要放她走,无论是真是假,她都准备走。
“季寥,我先去四季山庄了。”陈小寒对季寥轻轻道。
季寥轻轻点头。
陈小寒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慕青等她走后,对季寥道:“你可知为何我又不杀她了。”
季寥道:“不知。”
慕青道:“其实原因是我突然间失去了杀人的兴致。”她对着神龛招了招手,那副画像就飘到她手里。
“这幅画也送给你。”慕青道。
季寥接过画像。
“我也走了。”她又道。
她说走就走,抱着猫儿,后面跟着心宿二,也消失在斜阳里。
顾葳蕤默默掏出化尸粉洒在少年剑修的尸体上,很快就成了一地尸水。
季寥没有多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少年剑修的师门会来报仇,便是毁尸灭迹,也是没法瞒住真相的。毕竟修士的手段,普通人绝难想到,更没法做到。
陈小寒既然说他要死了,自然是有确凿的把握才说的。
终归是他力量不足,才没法把握命运。
兴许唯一能救他的是慕青,但他不打算求她,也清楚慕青未必愿意救她,他隐约猜到慕青也开始希望自己死,应是与他受到的诅咒有关。
…………
慕青道:“你觉得季寥这个人怎么样?”
心宿二道:“聪明,有能力,但不像个人。”
慕青笑了笑,道:“为什么这样说。”
“他没野心,太被动。像是一棵树,一株草,丢在哪里,就长在哪里。”心宿二沉吟一会道。
她看着年轻,实则年纪已经不小,经历的事情并不少。
慕青道:“你说的大体不差,其实这种人未必讨别人喜欢,但我对他总免不了有好感。”
心宿二道:“那教主为何不帮他,他杀那个剑修已经很勉强,再面对对方师门的报复,我看他是挡不住的。”
慕青摇了摇头,心道:你怎清楚我每见他一次,好感就深一分,等到这好感化成喜欢,我便定要杀他了。与其让他被我杀,还不如让旁人杀了。
她隐隐约约觉得季寥跟她的哥哥有极为相似之处,那应是源于灵魂的本质的吸引,只是到底具体是什么,慕青自己也不清楚。
她给了他一道天魔气的本源,其实也存了给季寥带来无穷麻烦的心思。
…………
季寥回到四季山庄时,陈小寒已经走了,被她一起带走的还有叶眉。
另一边,季山也收到了一件礼物,那是个人头。
一位三十多岁女子的人头,季山见到后,心情很复杂。他将季寥叫了过去。
“害你失明的人,她的人头在里面。”季山淡淡道。
季寥道:“父亲,你感到难过么?”
季山道:“我现在只觉得自己很无能,我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对不起自己的孩子,更对不起她,我活了几十年,才发现自己实是一无是处。”
季寥默然,因为如果清微派的人来报复,他未必能抵挡住,届时他死了,季山恐怕更难面对。
过了一会,季寥道:“父亲想陪我喝酒么。”
季山是个很少沾酒的人,这次他答应下来。
同样是喝酒,季山此时心里却没什么事可想,有些茫然。季寥却不一样,他想的事很多,最终觉得自己这一世过得比第一世丰富多彩,但是作为一个人,他不算得成功。
酒喝多了,话便多。
季寥突然问道:“父亲知道季鹰是谁么?”
“谁?”季山有些微醺。
“他叫‘季鹰’,四季山庄的季,雄鹰的鹰。”季寥缓缓道。
季山迷蒙的醉眼,微微一亮,他道:“你怎么知道他的。”
季寥便将玉片的事说了一遍。
季山沉吟道:“那是你叔叔。”
季寥道:“父亲你不是没有兄弟姐妹么?”
季山道:“他出生的时候就被人抱走了,至今我都未见过他,所以也不曾跟你提过。照你说的话,他应该回来过,还将咱们的四季剑法两大杀招完整推演出来。”他此刻有些醉,加上确实没见过自己的弟弟,因此不算很激动。
季寥道:“你不知道他是被什么人抱走的?”
季山摇头道:“我是不知道的。”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也不过几岁,当然不记得弟弟是被什么人抱走的,连他父亲也没提过,更未让他弟弟入族谱。
季寥微微沉思,以他如今的见识自然看得出这位所谓的叔叔着实了不起,而且他年纪比父亲还轻,说明他很可能还活着。
不过远水解决不了近渴,眼前的危机季寥自然不打算寄希望于季鹰身上。
陈小寒的眼光自然是不会出问题的,清微派一定很强大,强大到足以教人绝望。但他绝非容易放弃的人,何况若是死了,也大有可能再一次轮回,只不过要抛却现在刚适应过来的生活,这是季寥不想接受的结果。
他现在依旧有提升实力的机会,而且清微派一开始也绝对不会派出最强大的剑修出来,毕竟相对于清微派,自己在对方眼中未必有多重要。
而且清微派遣人过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月色正浓,季寥悠然道:“我便将‘春去秋来’和‘立冬有夏’使给父亲看如何。”
季山很少饮酒,故而酒已上头,醉醺醺的应了一句:“是。”
睁着朦胧的醉眼,看着季寥舞剑。
季寥先是到了一片空地,他身体响起轻微的“嗯”声,然后脊椎好似一条大龙起伏,“嗯”声渐渐增大,好似雷鸣。
他还是首次如此全力施展虎豹雷音,但之前经受了一番脱胎换骨的变化,他自忖自己的身体体质又有了长足的突破,才会如此尝试。
季寥身上的雷音越来越大,倒是将季山的醉意吓退了数分。他睁大眼睛看着儿子,不知道他练得什么奇功。只看见季寥身子像是充气一样,缓缓胀大,而他身上除却雷音之外,还有哗哗的声音,好似大江大河奔腾。
季寥终于体会到猫儿的虎豹雷音竟是何等了不起,当他将虎豹雷音催动到这个地步时,只感觉全身每一处骨骼都被调动起来,气血好似滔滔大河不尽的汹涌澎湃,盘踞眉心的天魔气也加入到这场气血的狂欢中,以很快的速度,随着气血在全身运行。
下丹田里的元气丝不断旋转,四周的草木精气竟不可遏制的通过他的奇妙能力最终汇聚到他身体里被他丹田的元气丝吸纳。
那甚至不是单纯的草木精气,而是天地万物固有的元气。
雷音一发,万物生机便随之萌动。
天空中响起惊雷,顷刻间就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
季山只道这场雷雨来得突然,却不知道雷雨的出现跟季寥身上的气机变化有关。便是季寥自己也都不清楚,他引来这场雷雨。
事实上这场雷雨绝非偶然诞生,而是因为天魔气和季寥体内的元气丝乃是一正一负的两种能量,两者之间的交击,引来天象变化。
练气成丝出自清微派,而清微派的根本修行法门却是出自道家,源自《帝经》。《帝经》是道家长生之道的最终诠释,亦是对天地宇宙道理的总结。帝在道家代表的不是人间的帝王,而是德合天地的一种境界。道经有云“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孰子,象帝之先。”意思便是“道”是虚而不见的,然而它的作用却无穷无尽。它是那样渊深呵,好像是万物的宗主。它不露锋芒,脱离纠纷,蕴蓄着光明,混合着尖埃。它是那样幽隐呵,似无而实存。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产生的,似乎在有大帝之前它就存在了。
大帝便是道之后的存在,这个存在最初见道,便成就了“帝”的境界。
天魔气又源自《天魔经》,天魔之道却是道家的反面。道家以天人合一为追求,做到同与万物相互依存,取天精地华为己用;而《天魔经》却是颠倒乾坤,逆天改命,同道家的《帝经》似是而非,但到了两者最终境界,却都是以身证道。只是在此之前,仍是大相庭径,故而相生相克。
因此天魔气没能将源自《帝经》的元气丝吞噬,而是自顾自的占据了季寥的眉心祖窍。也因为季寥体内这股天魔气乃是最纯正的本源天魔气,品质远非他机缘巧合练出的元气丝能比拟,故而元气丝只能紧守丹田,哪里都去不得。
可是季寥又有掠取草木精气的奇妙能力,此刻不自觉施展出来,立时给了元气丝补充,使之能够同天魔气稍稍比肩一下,由此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有了碰撞。
人体是个小天地,人体之外又是一个大天地,如今季寥体内的小天地便影响到了外界的大天地,终于导致气机变化,引来雷雨。
季寥身上雷音不绝,天上轰雷之声更大,蓝色的闪电布满虚空。但见季寥身形拔高,快要近一丈,而他手里的诛邪小剑,成了他体内元气丝和天魔气斗争余波的宣泄处。
诛邪本是一块天外陨石打造的神剑,材质奇特,竟将这股莫大的威能承受住,闪出数尺长的剑芒。
剑芒青中带黑,在倾盆暴雨中将“春、去秋来”和“立冬有夏”两大精妙剑招展现出来。
季寥将这两招剑法使得痛快淋漓,周围豆粒一般的雨水全都成了剑气的靶子,一滴滴雨水炸开,形成更细微的水滴,在磅礴雨势形成道道弧形水幕。
季寥从未觉得练剑竟是如此畅快之事,到后面他已经不局限于两大剑招,而是意之所至,剑之所至。
他身上的雷音渐渐平息,而天上的雷音却越来越大,成了他最好的知音。
心宿二撑开一把油纸伞,她心头莫名悸动道:“教主,今夜怎么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
天象她也是懂一些的,但是这场剧烈的雷阵雨,来得突兀,事前没有任何征兆。
慕青回首往四季山庄方向看了一眼,面色古怪,心道:“天人相感,阴阳相冲,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天人相感便是在修士里,亦是独属于极高明修士的特征。季寥还不算得正式的修士,却已经体悟这个境界,哪怕是机缘巧合,也是亿万中无一了。
就算慕青这种存在,都没法判断季寥到底怎么做到的。实际上如果季寥是个寻常人,就算偶然天人相感,自己的个人意志,也会被浩瀚的天地意志同化,失去自我,但季寥的灵魂很特殊,以至于轻易接受了这种体悟,并无任何不适。
故而这场天人相感而生的雷雨依旧存续着。
慕青弄不清楚,干脆闭口不言,回过头继续前行。
…………
感受到这场大雨异常的,不独有慕青两人。在黄昏季寥同清微派的少年交手的地方,有人冒着倾盆大雨,快步而至。
他身上的衣物都出现极细微的颤动,故而雨点一落在他身上就被弹开。江湖武者中传言,武功练到高深处,便“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显然来人就有类似的能力。
大雨冲走了白天残存的许多气息,但那少年的飞剑依旧埋在泥水里。来人随手一拍,泥水里的飞剑一下子跃到空中,落在他手上。
来人先是一惊,又是一怒道:“冲灵子是咱们清微派这些年费心培养的持剑者之一,你杀了他,无论你是谁,都得给他偿命。”
他握着飞剑往大地上狠狠一斩,立时出现了一条数丈长,数尺深的裂缝,一剑之威,乃至于斯。
来人怒气发泄之后,又踏着泥水往西南方向奔行。原来此刻雷电大作,他纵有身化剑光的神通,亦不敢使出来,否则气机勃发,立时便要被雷劈。
一路上奔行数百里,终于到了某处无名山头。上面是一座道观。
道观向来分为两种,一种是子孙观,一种是丛林观。
子孙观为一家一姓所有,丛林观的财产是观中道士公有的。这处无名山头的道观是丛林观,已经传了不知多少代人,但是香火一直不旺盛。确切的说这座山十分荒僻,少有人来,故而才没有多少香火。
这人正是道观的观主,他修行小有所成,气如大网,遍布全身,所以身上滴水不沾,到了观里,一身依旧干净整洁。
他来到观里的神龛处,上面供奉着一个小臂深的青铜水缸。水缸周围有三只铜耳朵,恰好可以插三炷香。
这人点起香火,烟雾在水缸上缭绕,他捏了个剑指,口里念出一段晦涩古老的咒语,待到香火燃得最旺时,将那取回的飞剑丢了进去。
飞剑到了水缸里,竟然如水花一样化进去。若是仔细瞧水缸底部,根本瞧不见有什么飞剑。
另一处无名界域,里面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平台,平台上各有一些建筑,其中最中心处的平台上有一个池子,里面都是各式各样的剑。池子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象形古文。
池子上飘起一道苍老的男子声,“冲灵剑回来了,剑在人在,剑归人亡,看来它的持剑者冲灵子已经死了。”
“这一次才培养出九个持剑者,没想到这么快就死掉一个。”另外一个柔嫩的女子声飘起。
剑池前面同时出现一男一女。
男的比季寥之前杀的少年剑修还要眉清目秀,年纪仿佛更小一点。但他的声音确然像是历尽沧桑的样子。
女的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妪,她拄着拐杖,吐出的声音却仿佛二八芳华的少女,婉转清扬。
“持剑九人,终归只能成就一人,不过咱们清微的人,自己可以杀,决不能随便让外人杀,师妹说说该派谁去了断冲灵子的因果。”少年容貌的男子声淡淡笑着。
老妪朝剑池点出一指,那冲灵剑就悬浮起来,剑上发出光芒,正是季寥和少年剑修交手的过程。
她看了看,说道:“对方如此粗浅的修为,冲灵子居然也会输,真是丢人。另外八个持剑者都注定能修炼至真人的境界,个个实力不俗,让他们谁离得近,谁先去。替冲灵子报仇的人,便获得冲灵剑里冲灵子留存的剑元,并准许入剑坟修行一日。”
少年容貌的男子依旧用苍老的声音回道:“师妹,不可大意。冲灵子跟我学过一段时间剑法,他不是那么容易被击败的人,我想这个少年人怕是有不为人知的能耐,咱们只从冲灵剑残存的信息得出的结论,或许会有偏颇。”
老妪点头道:“那么以防万一,让归新子暗中去试探一下那小子。他虽是个不成器的,但靠着丹鼎派的融阳丹也勉强成了真人,凭借咱们清微的高妙剑术,对付那小子还是绰绰有余。”
“如此甚好。”少年容貌的男子颔首道。
他挥了挥衣袖,一道剑气飞入虚空不见。
另一边那道观的水缸上冒出一篇文字,大意是让归新子去试探一下杀冲灵子之人的具体能耐,若是没别的特异之处,就让其余入世的持剑者去解决他。
归新子正是将冲灵子飞剑取回来的人。
他是因为潜力已尽,只得凭借丹药之力得成真人,但终此一生也不得寸进了。故而放弃了在本宗修行的打算,来到世俗,成为外门长老。主要是负责对入世弟子的看护,同时寻找上佳的剑道苗子的一些杂务。
他将文字看完,随后文字就从水缸隐去,同时水缸里现出季寥的音容。
归新子牢牢记住季寥的音容,便打算明日派人将比子的来历底细打探出来。
他虽然身处无名山野,实则在世俗颇有势力,只是不为人知。
修士门派大抵如此,如非必要,便尽量不显露在人前。
这样做,一是为了少沾因果;二是夏虫不可语冰,修士跟凡夫俗子区别太大,实在没必要产生过多的交集。
到了半夜,季寥剑势收去,身上雷音彻底平息,这场浩大的雷雨方才截止住。饶是如此,偌大的庭院已经处处狼藉,也不知道是雷雨导致的结果,还是季寥剑气所致,或者兼而有之。
季寥立在原地,还剑入鞘,口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月光下好似一条蛟龙。白气绕着前面狼藉的泥水一滚,登时现出块平平整整的土地,上面半分杂物都没有。若积年老农,用惯熟的技巧精心修整出来的庄稼地。
这口气吐出来的过程中,季寥的身子渐渐缩小,一口气尽,他刚好恢复原本的身量。
季山数十年来,何曾见过季寥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他不由结结巴巴道:“寥儿你练得是什么神功。”
季寥想说这不是武功,但是他刚才的剑法,又确确实实是武学招数,不同的是,原本施展招式用的内劲,变成了他体内的天魔气和元气丝相冲而生出的力量。
他又突然想起自己催动虎豹雷音后体内那浩浩汤汤的气血,不由想试试自己现在的气力。他微微一顿,先是对季山道:“父亲,待会我再跟你说。”
他走到院墙边,稍稍吸了口气,全身劲力化整为零,涌上手臂,接着手掌胀大,好似蒲扇一样向面前的墙体拍出。这一掌的用劲技巧源自江湖上最普及的奔雷掌,奔雷掌是教学武之人如何将全身气力打出来的掌法。
季寥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拍在墙上,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这墙体竟一下子被季寥推倒。
他甩了甩手,凝聚在手上上的气血散开。原本粗如儿臂的手指头被气血胀成紫黑色,现在也气血回流体内,露出原本晶莹洁白的样子。
现在任谁看到季寥修长整洁的手指,都不会联想到它刚才那可怖的模样。
刚才这一下,弄得他手臂有些酸麻,可是效果显而易见。他现在仅凭自己本身的气力,就可以将枯木道人那样的武学宗师活生生打死。
他这种进步放在江湖上,绝对骇人听闻。
便是向来对季寥武功不甚了解的季山,此刻都说不出话来。适才他见季寥使出那飞仙一般的剑法,便已经神驰目眩,现在又看到季寥推倒院墙,简直生出不靠谱的念头,怀疑季寥是不是什么山精鬼怪变成的,根本不是自己儿子。
季山可不知道,他那不靠谱的念头,反而最接近事实。
季寥道:“父亲不用奇怪,武学之道,浩瀚无涯,孩儿不过是比旁人走得更远一些。”
季山心道:“你这何止是更远一些,你爹活一辈子,都想不出人能练出这般武功。”
不过季寥再厉害都是他儿子,他想到江湖上无数为了争夺神功秘籍而产生的惨案,便熄了盘问季寥修炼了什么厉害的神功的心思,而是道:“你练的功夫还是不要告诉我了,也不要告诉葳蕤。你现在有这份本事,为父很是安心,就是怕你因此招来灾祸,还有就是,你也不要仗着神功就任性胡为,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但你这么聪明,应该清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强梁者,总是不得善终,切记,切记。”
季寥点头道:“父亲请放心,我对争名夺利的事着实没什么兴趣。这几天父亲便可以开始准备我和葳蕤的婚事,顺便将让那些江湖人自己去商量如何对待魔教,咱们四季山庄可以提供场地,但用不着参与进来。”
他心想反正这些江湖人来蹭吃蹭喝,又不怀好意,季寥自然懒得提醒这些人他已经招惹了一个庞然大物,搞不好在山庄的人会被连累。
但他现在亦没有之前那样底气不足,毕竟他现在剑术有成,心想再遇到那个剑修,也打不到之前那么久。
要是他将虎豹雷音催发到极致,身材变到那种接近丈许的地步,就是大开大合的施展四季剑法,就能砍得对方没有招架之力。他现在的实力,让他有信心来面对清微派的修士。何况他还会进步,对方亦非无所不能,总有得打。
他又想起慕青动手拍他那一掌,确实是真正的力量碾压。那一掌无任何精妙,就是一力降十会,但他现在想来,除了以力破力,好像也无别的办法破解那一掌。他思来想去,仿佛抓住一点灵机。
季寥便有些心不在焉,就向季山告辞。他最后回到自己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还是会浮现出慕青拍出那一掌。
原本随着时间过去,记忆本来该越来越模糊,可是到了季寥这里,那一掌反倒是越来越清晰。
到了后面,慕青那一掌甚至被季寥分解出无数细微的动作。奇怪的是那一掌拍出的过程里,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有一种神秘难言的相通之处贯彻其中。
等到第二天季寥还是没有想通,白天里也沉浸其中,对身周的事物,仅凭本能应对,人看起来恍恍惚惚的。期间顾葳蕤给他把过一次脉,发现季寥气血之壮,还要远胜过虎豹。
到了晚上,季寥又迷迷糊糊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依旧不能入睡。
夜半三更时候,外面的月光飘洒进来。
季寥恍恍惚惚间,体内骨髓震动,自然而然发出虎豹雷音,气血在如不废江河,滚滚奔涌。脑海里那翻来覆去的一掌最后在奔涌的气血和体内的雷音影响下,心灵抓住冥冥中一丝灵机的状态下,竟变成一招剑法。确切的说是直来直去的一刺。
季寥体内的天魔劲和元气丝突然间顺着经脉到了他手臂。而季寥自然而然抽出随身的诛邪剑,心灵突然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气机,下意识往房门外刺去。
季寥体内所有的天魔劲和元气丝都随着这一刺融在剑气中,空气里响起一道轻微至极的雷音,紧接着有人闷哼一声,将季寥彻底惊醒过来。
此时他体内的劲力一扫而光,勉力推开房门,鼻尖只闻到一股空气里残存的淡淡血气,却没有发现任何人。
在四季山庄一里开外,清微派的外门长老归新子此刻捂住胸口创伤,上面洒满药粉,鲜血依旧从胸口渗透出来。
他往嘴里塞了一整瓶精元丹,来补充不断流逝的精气。
而他脸上还挂着没法去除的恐慌。
今夜归新子亲自来探四季山庄,哪里想到这里面竟然藏着一位剑修前辈,刚才那一剑,一定是传说中的剑气雷音,那可是神君级数的大人物才有资格修炼的绝世剑术。
这位前辈肯定留情了,否则这等存在,吹口剑气,他都得化为齑粉。
归新子哪里知道,他自以为的前辈剑修,就是他此行的目标季寥。
而且季寥本身的实力,离所谓的神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他要是再前去试探,季寥无论如何都发不出第二剑。
只是归新子怎么会想到季寥如此粗浅的修为,竟能使出剑气雷音这等绝世剑术出来。
甚至季寥自己也不知道,他无意中竟从慕青的一掌领悟出真正绝世剑术的一丝皮毛。若不是他得传猫儿的虎豹雷音,加上不久前才天人交感,还有他本身特殊的灵魂,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若是旁人在他这个修为领悟出剑气雷音,那绝对不是什么奇遇,而是会直接魂飞魄散,没有任何幸免的道理。
季寥无意中刺出那一剑后,心头快意许多,头脑恢复清明。门外有血气存在,想来是刚才有人被他那一剑给刺伤了。
他自己清楚那直来直去的一刺可是耗尽了他的力量,因此被刺中的人没有被当场击毙,还有余力跑掉,让他有些吃惊。
季寥略作思忖,心想有如此能耐和动机的,也只能是清微派的人,不过他们来得倒真是快。既然对方被自己伤到,倒不如趁此机会追上去。
季寥出了房门,周围的草木精气瞬息间大量涌入他体内,原本幽幽摇绿的叶片,渐渐泛黄。这一下子,季寥的天魔劲和元气丝都恢复了一小半。
他不等功力恢复全盛,身子轻轻一纵,再出现时已经到对面的房顶上,又是一跃,横空跨过十数丈的距离。很快季寥出了山庄,追逐着那淡淡的血气,在一里开外的小树林边上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身上的血腥味,和他之前在房门外闻到的一般无二。
“你是谁。”归新子见到季寥,猛地一惊。
季寥缓步走来,悠然道:“你又是谁?”
当季寥走到离归新子三丈开外时,两人不约而同一起出手。原来归新子一眼就认出季寥来,他故意这样问,乃是为了放松季寥的警惕。
季寥却是猜出对方的厉害,因此心想不管如何,先制住对方再说。
两人都是不同凡响的人物,因此出手的节点都选得一样,都是他们自认为最合适出手的时候。
归新子用的是一口松纹古剑,古剑破空时,泛着绿油油的光芒,还响起风吟松般的声音,让人听到后,会有所恍惚。
季寥却不受影响,他对精神类的刺激有极大的抗性。诛邪剑的剑尖准确无误击中飞纵而来的松纹古剑的剑身,短兵相接。季寥足下出现个大坑,那是卸去飞剑上附着的力道而产生的结果。不过他战斗中,也能吸收周围的草木精气,因此出手后,很快气力就得到补充。
适才他到来时天魔气和元气丝是多少,出手后依旧没有减少,甚至还有略微的增长。
归新子跟季寥交了一次手,便暗自惊骇,难怪冲灵子死在他手上,这人的气力当真不可小觑。
这一格挡间,季寥就发现这人的飞剑也就比那个剑修少年强上一点,又看到对方捂住胸口,便猜到是因为对方受了伤,所以对方根本发挥不出真实的实力。
动手之后,季寥可没有尊老爱幼的习惯,刷刷又是一剑。剑尖吐出剑芒,人当空跃起,狠狠刺在飞剑的剑身上。这一刺颇有他刚才发出雷音那一刺的神韵,将他的力量凝聚为一点,以点破面,归新子的飞剑一下子发出呜鸣,而飞剑的主人归新子更是狂喷一口鲜血。
季寥得势不饶人,三剑凛凛绝刺过去。
松纹古剑材质惊人,倒是没被他刺碎,可是季寥剑势的威能全通过飞剑,反馈到归新子身上,他口吐鲜血不止,胸上的伤口开得更大,很快就栽倒地上,飞剑也无力为继的摔落进泥土里。
季寥足尖一抬,踢出数粒石子,准确无误的将对方各处要穴封住,还暗自撒出顾葳蕤配制的神仙醉。
如此一来,就算对方是修士,还有其他的手段,怕是都很难使出来。毕竟修士依旧还是人的身体,他们的结构和普通人还是不会有本质的区别。
做好这些后,季寥缓缓走近归新子。这段距离他走得极慢,身上还飘散出若有若无的杀机。
归新子仿佛感觉到了,也不管身上的伤势,说道:“你不能杀我,我是清微派的外门长老。”
季寥微笑道:“我前天才杀了个清微派的弟子,你不就是为他来的?”
归新子倒是不奇怪,他只道是山庄里那位前辈剑修告诉季寥的。他道:“我是奉了派中尊者的命令来查探你实力的,你要是杀了我,尊者他们还会派人来,到时候会发生更大的冲突,就算你背后那位存在,怕也是不愿为了你跟我们清微派死磕到底的。”
季寥听到他倒数第二句,微微一奇,顺着他话道:“我就算不杀你,但还是跟你们结下梁子,我可听人说过,你们清微派做事狠绝,对待仇敌向来都是要斩草除根的。”
归新子道:“那是对一般人的做法,你要是请出你背后那位存在跟我派里的尊者交涉一下,未必没有和解的可能。”
季寥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背后有一位厉害的存在?”
归新子道:“我身上的伤可是你们山庄里那位前辈以‘剑气雷音’的绝世剑术造成的,要不然你以为我一个真人哪里会这样轻易输给你。”
季寥暗道:我刚才悟出那一剑居然会被他认作什么剑气雷音,这剑气雷音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竟让他误以为我是很强大的存在。
他继续问道:“听说你们清微派的人都是剑修,按理说你应该见过不少厉害的剑术,那个‘剑气雷音’怎么就把你吓成这样。”
归新子道:“你难道不知道,除非修行到神气圆满的境界,否则不可能使出剑气雷音的剑术来,你背后那位高人出了这一剑,恰好还能留下我一命,足见他对剑气雷音的掌握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这样的人物,别说我们清微派,就是整个修行界也找不出几个来。”
季寥暗自发笑,我可没想过对你留手。
他又道:“难道就没什么剑道天才,在修为很低时将这剑术练成?”
归新子道:“若修为不够,使出这种剑术,便等于夺自己的命。”
他心头纵然奇怪怎么季寥问这么多,但是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故而归新子对季寥的问题倒是很配合的回答,何况季寥问的也不是什么绝对的机密。
季寥心道:那一刺虽然有些后遗症,倒也夺不了我的命,不过这样看来,我倒是多出一招杀手锏。
随后他沉吟一会,正在想怎么处理归新子。要是他背后真有大人物,季寥倒是不用思考太多。可现在归新子虽然误会他有后台,实际上他什么后台都没有,若是狐假虎威,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最终不过是徒劳伤神。于是季寥干脆放弃虚张声势的打算,直接告诉归新子他没有后台,让归新子想出个合理的办法帮他解决清微派的麻烦,要是给不出,反正已经做了那个少年剑修的初一,也不用少归新子这个十五。
季寥既然如此作想,便道:“也不怕实话告诉你,山庄里可没你想象的高人,你身上的剑伤是我干的。”
归新子道:“绝无可能。”
季寥嗤笑道:“你现在这样子,我有必要骗你么。”
归新子依旧很是不信,可是他想不出季寥这样说的必要。他眼睛又不瞎,如何看不出季寥顶多有道人级别的修为,离他都还差了不少,如非事实,他确实没必要这么说。这样说,对季寥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不是个笨人,却也猜不出就算是季寥为何要吐露真相,让自己猜疑他有一个厉害的后台,岂非更好。
季寥见他不回话,又道:“我之所以说出来,便就是不想跟你耍什么心机,何况你活了这么大把岁数,我就算有心编造一个背景出来,又能瞒你多久,并且我对你们修士的事实是不算熟悉,也许说话间露出马脚,我都不自知。所以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你们清微派那个少年是我杀的,你来找我麻烦,自然也是为了他,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给我想个办法,如何让你们清微派不再找我麻烦;第二个选择就是让我就在这把你解决掉。”
归新子听完季寥的话,才明白他吐露真相的缘由。此刻他已经顾不得季寥是如何练成剑气雷音的,只是硬着头皮道:“你杀了我们清微派的人,门中的尊者总有办法能找到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你。”
季寥淡然道:“那只好对不起了,你老人家走好。”
他伸手轻轻按住剑柄。
归新子实实在在感受到季寥的杀机,他忙道:“且慢,我有办法帮你拖延一下。”
季寥道:“能拖延多久,要是一天两天,你就不必说了。”
他没多说什么威胁的话,手也从剑柄松开。
但季寥越是这样,归新子愈发心里紧张。他只是修士,不是太上忘情的道尊,做不到在生死危机下还心如止水,尤其是他还有百多年的阳寿,更不想死在这个地方。季寥不说威胁的话,在他看来,就是他如果给出的答案不让季寥满意,对方便不会给他活路了。何况季寥连说谎都不想对他说,更让归新子佐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倒也不是自己吓自己,季寥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归新子道:“门中的尊者让我来查你的底细,他们本意不是要我来给你杀的那个人,也就是冲灵子报仇,而是等我探出你实力并不如何了得后,便准备让其他的持剑者来对付你,本意是拿你做试剑石的意思。我要是回去禀报尊者,说你的实力只是一般,能杀死冲灵子是个意外,尊者们就不会再派人来,而是让入世的持剑者来对付你,你既然练成了剑气雷音,我们门中现在的持剑者绝无一个能是你的对手。他们都在天南地北,就算找过来,也得花些时间,而且你只要表现出比他们强一点的实力,别说门中不会轻易派人来,就算持剑者们,也只是会更想击败你。只要你肯答应我的法子,至少可以拖个一年半载。”
季寥呵呵笑道:“听起倒是不错,你要怎么保证你不会出卖我。”
归新子咬了咬牙,说道:“我这里有一张心魔契,只要在上面立下契约,我若反悔,便要受心魔反噬之苦,就算死了,也不得安宁。”
季寥道:“你说的心魔契是真是假,我又如何判定?”
归新子道:“我道观里有一本神魔志异,那是千年前一位经常云游四方的徐姓真人所写,上面记载了许多天地间的奇闻异事,心魔契的描述在里面就找得到。我便是再有能耐,也不可能事先做出这样的布置,等你入坑,对不对。”
“好,我就勉强信你,但是我不会跟你去你的道观,你自己说那本书藏在哪里,我自己派人去取,对了,那个心魔契,你可是带在身上,不是的话,那就一并取来。”季寥淡淡说道。
归新子倒是不奇怪季寥如此滴水不漏,他也没有弄虚作假的意思,毕竟这人能练成剑气雷音,当是杀伐果断的剑种,他要是稍有不对劲,这种人绝不会手软。
这一点,其实归新子倒是猜错了。季寥可不是什么天生的剑道种子,但他要是耍小动作,季寥发现后绝不会手软,却是真的。
归新子老老实实回道:“心魔契我是带在身上的。”
季寥“嗯”了一声。
归新子又道:“此物在修行界都算是很珍贵的东西,我能得到一张实是侥幸。”
接下来归新子交出一件信物,并告诉季寥那本书放在什么地方。神魔志异其实流传很广,其中还有些残篇流传给普通人知道,为此还有些失意文人从里面取材,写出关于妖魔鬼怪的传奇故事。
第二天季寥就让卓青连夜去归新子说的道观将那本神魔志异取来,他到手之后,自己用手触摸这本书,感受墨迹,将里面关于心魔契的内容读出来,又好好检查了一遍归新子交出的心魔契。加上他向来敏锐的感觉,并无发现不对劲之处,于是季寥便信了八九分。
他照着神魔志异的描述,写下了一份契约。源自他上一世学霸的经历,这份契约的内容十分详尽,杜绝了任何归新子能钻漏洞的可能。
当归新子拿到心魔契后,看着上面的内容,除了摇头苦笑,便别无表情。他根本想象不到季寥脑袋怎么想的,各种条款,直接杜绝了他毁约的可能,签下之后,他便只能帮季寥,别无其他选择。
好在他已经做了这样的打算,故而很是果断签下契约。
不过如此一来,将来事情败露,门里肯定要追究他的责任。
当然比起去想不知何时到来的师门惩戒,还是呼吸现在的新鲜空气更让他舒服。
弄好契约的事后,感受到一股股冥冥之力约束,跟神魔志异描述的差不多,季寥放下心来,他道:“现在咱们就是一路人了,因此我还有事想问清楚。”
归新子道:“请说。”
他适应身份转变倒是很快,这不得不说是个做人的优点,往往像他这样的,不会死得早。
季寥道:“你之前说的持剑者是什么意思?”
如果归新子的计划能奏效,那么持剑者将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虽然他已经杀了一个持剑者冲灵子,但对其他持剑者还是要有些了解为好,如此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归新子道:“我们清微派成立在三千年前,当初我们清微派的祖师清微子在南疆十万大山的丛林中发现一个山洞,在里面寻到一口石剑。祖师本来是太玄宗出身的修士,他道行高深,竟从石剑里悟出绝世剑术——剑光分化。那剑光分化乃是化剑分光之数,练到极致,出手一剑便是万剑,更可以随意布下剑阵,因为剑光皆由一念操纵,故而布下的剑阵威力极大,就算敌人众多,亦可以以一己之力同他们抗衡。
练成如此剑术后,祖师便脱离太玄宗,立下我们清微派。那石剑现如今就以祖师的道号为名,叫做清微剑。自祖师羽化后,为了防止同门之间因争夺清微剑而生出嫌隙,所以当时的师长们定下规矩,清微剑由不满百岁且最具剑道天赋的弟子持有。这个规矩演化到如今,便成了:我们清微派各脉在上一代持清微剑的剑主逝去后,选出数名到十数名弟子不等,封为持剑者,最后从所有持剑者中,选出最出色的一位成为清微剑的剑主。
一旦成为清微剑的剑主,便能得到清微剑里历代剑主的修行体悟,而且清微剑本身也是世间罕见的神兵,若是天资和机缘足够,还能从里面悟出剑光分化,届时除却道门五派的宗主和那烂陀寺的法主之外,恐怕就很难找到对手了。”
季寥笑了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归新子道:“道门五派传承久远,反正已经是不可考证。不过五派祖师都得过一卷帝经,从而开宗立派。他们五派在修行界高高在上,凡是天下的道家练气士,或多或少都跟道门五派有渊源。就如我们清微派的祖师,就出身道门五派之一的太玄宗。
剩下的四派分别是灵飞派、易象宗、天师教、太清道。
其中灵飞派里面全是女子,太清道最是神秘,至于易象宗和太玄宗却是因为理念不合,水火不容,而天师教在五派之中最为入世,现今世俗里很多道家的教派都跟天师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至于那烂陀寺,乃是世间所有佛子心中的圣地,对于西边许多信奉佛法的国家拥有极大的影响力,而且那烂陀寺本身也因为无字经而演化出诸多功法和神通,实力甚至在道门五派任何一家之上。
至于那烂陀寺的法主,据说每一代都能继承前生的部分记忆,可以于生生世世中积累智慧。”
听到最后,季寥不免心中一动,他现在算是第三世,第一世为草和第二世为人的记忆他都记得,不过照归新子的说法,他的能力好似比那法主还厉害,毕竟那法主也不过继承前生部分记忆而已。
他道:“难道能记起前生的记忆是很了不起的事?”
归新子道:“当然,正是由于那烂陀寺的法主能记忆部分前生的事,才让我们这些修士相信世间确实有轮回之说,只不过像他那样的人世间也只有一个,而且这些历代法主,准确的说只能忆起一些支离破碎的前生记忆,转生之后,还不能算是前世的自己,严格说来,已经是另一个人。”
季寥又道:“那为什么就没有修士能成为真正长生不老的神仙?”
归新子道:“这是世间所有修士的疑问,但自古以来没有人可以解答。修士的境界,其实很杂乱,我们道门倒是有个模糊的标准,那就是以‘食气者神明而寿’作为修道的起始点,也就是当能打通玄关一窍,开始吸收天地间的元气后,便称之为‘道人’。
事实上这个能耐也叫做炼气,而炼气是贯穿修士整个生涯的事,因此在很久以前,我们道门的修士也称呼自己为炼气士。当炼气到一定程度,便会将修炼的重心转移到精神方面,修炼精神的过程,我们道家也将之称为‘求真’,处于这个阶段的人便叫做‘真人’。当修炼精神到某个程度后,便会止步不前,这时候只有将自己的精气神圆满才能突破,突破之后,在我道家便唤作‘丹成’,至于丹成之后的人物,我们一般称为神君,意思是到了这一步,便是主宰自我精神的君主。
至于你现在显然是处于炼化天地元气的阶段,可以称之为道人。但是你居然能使出剑气雷音,足见你有某种奇异的天赋,我推测这种天赋应该是精神方面的。所以你到底算是道人还是真人,其实并不好说。”
季寥暗道:这归新子虽然贪生怕死,但见识倒是不凡,他竟也看出我的不同寻常之处。看他的样子在修行界也不算什么厉害人物,既然他能猜出,别的厉害修士,未必不能看出我身上的秘密。
对于季寥而言,这一次跟归新子订下心魔契算是走对了,不然对于修士的事他要是一知半解,恐怕将来还会遇到更大的麻烦。
季寥道:“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瞎了,所以我的感觉很敏锐,也许这就是我能练成剑气雷音的原因之一。”
归新子不置可否,若是眼瞎就能练成剑气雷音,不知道有多少修士愿意当一个瞎子。而且他对于季寥失明的事,也不似常人那般震惊,毕竟能成为修士的人,大都是天赋异禀之辈。何况修炼到高深处,就算看不见,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道:“不过世间也不只有修士这一类特殊而强大的存在,还有妖魔,以及拥有妖魔血脉的人类,甚至在异度空间还存在其他强大的种族。这些存在里面也有无比强大的存在,甚至其中有一小撮人出生就比神君还强大,不经过任何修炼就能站在世间的顶端,而且他们更多是以血脉为纽带,关系比修士们更亲密,因此跟这一类人结仇,将是极为可怕的事。”
过了一日,归新子按照他和季寥商量的结果,回道观去向清微派的尊者禀报关于季寥的事。做完这件事后,归新子便又回到山庄。
他在季寥的安排下,改头换面,成了山庄里的客卿,接下来一连数日,季寥有空便向他请教关于修行方面的知识。
原来归新子已经活了有一百岁,现在看起来,却是要比季山还要年轻几岁。不过按照归新子的说法,如果正常修行突破成真人,他可以活到三百岁。可他是靠着丹药之力激发自身潜力才成为真人的,所以他的寿数只有两百,今后也不可能有什么突破。
而那些妖魔和半妖、半魔却远比修士要幸福的多,他们天生就拥有悠久的寿命,就算不用心修炼,随着岁月积累,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更加强大。并且妖魔和半妖、半魔还有另一个方式可以变得强大,那就是进食。准确的来说,修士也通过进食来强大自身,不过炼气士是的主要进食方式是食气,也就是所谓的炼气,而妖魔进食的对象却是天地间的生灵,越是有灵性的生灵,对他们越有帮助。
人类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种族,故而是最受妖魔喜欢的食物之一,甚至有一些妖魔为了方便,直接将某个地方的人类圈养起来,让他们每隔一段时日,就送活人供它们进食。
往往这种妖魔,不仅强大,而且十分凶残,修为一般的修士根本不敢招惹。
另一方面妖魔和半妖、半魔跟修士们亦是水火不容,因为妖魔天生就自带某种法意,捉住它们,可以从它们的法意里参悟道法神通,而且他们的身体是上好的修行材料,故而妖魔亦是修士们捕猎的对象,同时修士本身也是人类中最具灵性的存在,在妖魔的食物清单上,绝对是排在最前列的。
当然无论是妖魔的数量,还是修士的数量,相比普通人的数量,实是不值一提,因此大部分普通人终其一生都很难遇见这种存在,即使偶尔遇见,也只是惊鸿一瞥,很难产生交集。
正如人不会刻意关注脚下的蝼蚁,这类超凡的存在也不会费神关注普通人类。
季寥要不是杀了冲灵子,兴许终其一生都不会跟清微派产生关联。
其实回过头来一想,当初要是慕青杀了冲灵子会是什么结果。他觉得也许整个清微派都没法奈何慕青,甚至会栽个大跟头。何况根据慕青讲的故事,她原本就可以同太玄宗里面的厉害人物争斗。那虽然可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但也能反应出一些东西。
而且慕青最可怕的一点是她不会死。
从这一点来看,他和慕青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季寥虽然这一世还未终结,但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就算这肉身消亡了,他还会活出下一世。
季寥当然也询问了关于玄嗔道人的事,原来玄嗔道人是清微派里,曾经号称最有希望丹成的真人,却因为犯了门规,被逐出清微,直到重伤不治后,才回归清微。
不过季寥倒是没跟归新子提起他得过玄嗔道人的灵引,还有关于练气成丝的事亦没有提起,因为归新子似乎也不清楚玄嗔道人犯了什么事,才被驱逐出门。
如归新子所言,当初玄嗔道人在清微的地位,纵然比不上尊者,但身份已经极高了,等闲的事,绝无可能让清微下定驱逐他出门的决心。
至于陈小寒,自然是道门五派唯一的女子门派——灵飞派的人,而灵飞派的宗主清雨仙子,据说在道门五派的宗主里是修为最高深的一位,便是那烂陀寺的法主据说都自称不及她,因此灵飞派现如今在修行界里,地位格外超然。
除却向归新子请教关于修行界的知识的时间外,季寥时间都花在修炼上。因为不知何时便有强敌到来,季寥每一分时间都显得很珍贵,便是顾葳蕤他也暂时顾不得了。
这日季寥正在房里,外面突然有人敲门。季寥听出是卓青的脚步声,让他进来。
季寥问道:“发生什么事,你这么慌张。”
卓青道:“山庄闹鬼了。”
季寥道:“现在还是白天,怎么也闹鬼,到底是什么情况。”
卓青道:“刚才有人在外院打扫房间,竟发现金刀门的万胜死在房间里,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少夫人也没发现他中过毒,新来的客卿归先生也去看了,他说是鬼物下的手。随后又有人发现快剑门、铁砂派、连云寨都有人死在自己房间,死状跟金刀门的万胜一般无二。”
季寥心道:清微派的持剑者还没到,山庄居然先闹起鬼来。
他道:“我前去看看。”
于是卓青便领着季寥去停尸房,里面已经有八具尸体,一进里面,季寥就察觉到熟悉的阴气,看来果然是闹鬼了。
归新子已经在里面,他先摆手让卓青出去,再对季寥传音入密道:“不是鬼物干的。”
季寥亦传音道:“我感觉到阴气了,怎么你又说不是鬼物下的手。”
归新子道:“这些人都是中了阴魂剑,所以外面看不出半点伤势。我之所以说是闹鬼,乃是为了避人耳目。阴魂剑是持剑者殷小山修炼的剑法,他现在是在拿活人祭剑。而且他怕是离突破至真人不远了,因此现今是以神意御剑,连我都发现不了他藏在什么地方。”
季寥道:“他祭剑有什么作用?”
归新子道:“你当知道为虎作伥这个词,祭剑有类似的效果。他杀了这八个人,便能拘禁他们的魂魄,这八个江湖人,正处于血气最旺的年纪,过不多时,他们的魂魄就会成为殷小山的剑鬼。等剑鬼一炼成,他等于平添八个很难杀死的帮手,届时更难对付他。
而且这也显示出他对你的重视。要知道祭剑这种事,有损阴德,一般情况下,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季寥道:“剑鬼和鬼物是不是差不多?”
归新子道:“确实是属于一类的事物。”
季寥便放下心,过去几次的经验证明,凡是鬼物一类,恐怕没法对他造成任何损害,无论是在张园,还是上次的鬼灵柩都坐实了这一点。
归新子当然不清楚季寥根本不惧鬼物,而且季寥的灵魂亦是归新子没法想象的。这一点季寥都不甚清楚,如果是慕青在这,便会知道那阴魂剑绝对没法给季寥造成任何损害。
因此无论那持剑者殷小山有多厉害,他也已经被季寥直接克制得死死的。
归新子见季寥似乎极有信心,想到现在两人是一条绳子的蚂蚱,不由提醒道:“你虽然练成剑气雷音,但是他的阴魂剑无影无形,若是他对偷袭,只怕你来不及施展剑术,就得落败,所以你从现在开始得时时刻刻小心才是。”
季寥点头道:“我会注意的。”
归新子的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因为现在显然是已经来了一个持剑者,但谁又能担保只来了一个。阴魂剑固然不足为虑,但其他的持剑者,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这些都是季寥没法预知的事。
季寥便又道:“你既然清楚阴魂剑,那么其他持剑者的特征,你是否也清楚?”
归新子道:“本来你不问,我也是准备告诉你的,目前我还知道一个持剑者,那就是赤追阳,此人你对付他倒是不难,他练得的是炎阳剑,论出剑的威力,在所有持剑者当是第一,但你有剑气雷音,硬碰硬之下,你绝对是稳操胜券。至于其他人,我便不太清楚了。”
他顿了顿,道:“此前没有告诉你,主要是我没想到他们来这么快,而且这段时间我看得出你正专注修炼,就算你不问,本来我也是打算在近两日告诉你的。”
季寥轻轻颔首,他一开始不问,也是为了专注整合自己的东西。若是提前查问对手底细,不免心里有所偏颇,在修炼时就会下意识朝着如何克制对手想办法。而前两日他刚经历脱胎换骨的变化,若是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反而对他的修行造成不利影响。
现在他已经消化之前所得,再来针对敌手,推演克制手段,便无什么影响了。
外面响起脚步声,季寥微笑道:“家父来了,归先生你先回避一下吧。”
归新子点了点头,身上冒起一阵淡淡的烟雾,最终烟雾消散,他人也不见。季寥感应到归新子气息消失,不由有些羡慕,据归新子所言,只要修行到真人境界,便可以开始修行法术,他刚才施展的正是一种潜行匿踪的法术。
季山走进来,见到季寥立在一具尸体前面,问道:“寥儿,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是山庄闹鬼了。”
季寥不疾不徐道:“父亲不必担心,此事并非闹鬼,我已经查明真相,很快就会处理好。”
季山道:“真相是什么,你总得跟我说清楚,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季寥对季山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打算说清楚。
季山终归不是寻常人,便道:“我相信你处事的分寸,既然你不说,自然有不说的理由,但是父亲也不是一点能耐都没有,有什么难事,我相信我还是能帮上你一点的,所以你不要把什么都担当在自己身上,这样很累的。”
季寥心里微微有些感动,只不过事情真相说出来,仅会让季山更忧虑而已,既然这样,他何必说明白。
其实无论是陈小寒,还是归新子,事实上都不看好季寥。归新子只不过是为了苟活,无奈下跟季寥订下契约,事实上他也只是说能帮季寥拖延,而不是认为季寥真能解决掉接下来的麻烦。
只不过他们都不懂得季寥是什么样的人,季寥虽然做了人,本质上还是一株草。若有草种落在岩石底部,被岩石压着,最终那草种依然能生根发芽,从岩石底下长出来。
季寥亦是一样,无论多么险恶的环境,他总会去寻找办法,总能顽强的生存下来。
…………
山庄闹鬼的传闻在外院的江湖人里散播开,而山庄现如今的实际负责人季寥并未阻止这些流言,甚至接下来两天里,不断有江湖人消失,更加深了他们的恐慌。
终于有江湖人忍不住往山下逃去,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甚至连四季山庄里的仆人都有不少开始逃跑,渐渐山庄里的人便越来越少。
四季山庄的背后有一处悬崖,悬崖下就是洗剑江,这时候卓青正在悬崖边,他身边是一个个麻袋。卓青正将一个又一个麻袋扔下悬崖,最后砸进滔滔江水里。此处人迹罕至,根本没有人发现这里正在发生的事。
当扔完最后一个麻袋时,归新子从不远处的一块石头背后走出来,说道:“你家公子说你可以回去了。”
卓青擦了擦汗,那些麻袋都是他搬来的,里面装的都是人,这些人都是劣迹斑斑的凶徒,却随着各帮各派的江湖人上山来蹭吃蹭喝。如今季寥借着持剑者殷小山的事,顺便就将这些人抓出来,扔到江里去喂鱼。
卓青道:“好。”
归新子笑道:“你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卓青没有回他。
他以前话还是不少的,但最近越来越少说话了。这是赵掌柜教他的,他说做事越多的人,往往不能多话,话越多便死得越快。
最近季寥越是倚重卓青,卓青越是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便越不敢多话。
归新子深深瞧了卓青一眼,心里却有了别样的心思。他没有子嗣,没有亲传弟子,如今不知道季寥什么时候就会被门中的人收拾掉。季寥能活多久,他才能活多久。因此归新子不免有托付后事的打算,卓青恰好进入他的视线。
这小子有修行的资质,体内的主要经脉也打通了,倒是足以承负他一身所学,不过修行人选择弟子,要考察的地方还有很多,希望卓青不会让他失望。
一老一少,不紧不慢的回到山庄。
比起数日前的门庭若市,现在山庄倒是安静不少。
不过山庄的一处别院里,依旧有些欢快,那是季寥的侍女小芹在唱歌。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小芹唱歌,顾葳蕤弹琴。
而四季山庄仿佛只有此处没有愁思。
词曲是季寥教的,听的人也是季寥。
季寥就在别院的房间里,季山的书房就在他房间的背后。
今夜月黑,风急。
正是杀人好天气!
若有人在夜间视力极好,便能看见朦胧的月里,有一顶轿子出现,由八个轿夫抬着。
而在山庄外,有人背着一口阔剑,穿褐色布衣,大步流星至大门口,一剑就将大门砸碎了,于寂静的夜,这个响声,格外醒目。
大门内亮起无数火把,卓青借着火光才看清从正门闯进来的人。这是个容貌普通的男子,身量有九尺,他手里的阔剑竟宽阔得像个门板,上面竟燃着红彤彤的火焰。
这人狂笑一声,“都死去。”
他大踏步,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直接被碾碎。
卓青简直不敢相信人能有这样的气力,他身上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举着火把的庄丁像是稻草人一样被这褐衣的的阔剑拍飞。
但他的双足还是挺直的,一点没有退缩的意思。
褐衣人见他拦阻,并不锋利的剑尖往前一送,确切的说像是个大棒直接桶过来。卓青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剑气,而是扑面而来的热浪,眉毛和青涩的胡须一下子都被烤焦。蛰龙功在一股摧枯拉朽的巨力下,根本兴不起半点风浪。
他整个人高高飞起,不知道飞了多远,反正他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被什么东西拖住,他回过头,看到了一颗巨大的头,简直是他头的两倍,模糊的意识,勉强认识到那是公子的头,而托住他身体的是季寥的手掌,这大手肿成紫色,简直比他腰还宽。
他根本没法想象平日里斯文秀气的公子,突然变成了高大威猛的巨人。
将卓青轻轻丢在地上,那大阔剑已经砍了过来。
季寥感受到那炽烈的热浪,双手握了握,气血沸腾起来,好似烘炉,森冷的夜,在阔剑的热浪和季寥气血散发的热力下,一时间仿佛盛夏到来。
直来直去的一拳,带起雷音。
这一拳竟有剑气雷音的神韵,乃是他最近创出的杀拳。一拳打出,倒在地上的卓青竟能看到白色烟气,那是空气和季寥的拳头摩擦的结果。
拳头狠狠砸在阔剑的剑背上,原本阴柔的天魔气竟一下子变得刚猛无俦,汹涌澎湃的摧毁那附在阔剑上的炎阳剑气。
褐衣人往后退了三步,季寥足下出现一个坑。
“好剑法,大巧不工的好剑法!”褐衣人狂放的吼道。
季寥眼睛微眯,这人应该就是归新子说的赤追阳了,他比那个殷小山居然还早来一步。此人剑势狂放,但脑子可不笨,一交手就说破了他拳势的精妙所在。
他出拳的确朴实无华,深得慕青出掌的要旨,亦是他对剑气雷音的深入解析。君子不器的作风,他深得其骨髓,一旦领悟出东西来,最终是究其实质,而不在于发挥的形式。
旁边暗中观战的归新子亦是膛目结舌,他根本想不到季寥竟能将剑法用在拳法上,而且季寥竟还修炼有特殊的外功,将自身潜力激发到如此地步。
季寥道:“再来。”
他攻得比赤追阳还要猛,挥起滚石般的大拳头,打出白色烟气,带起雷音,狠狠往赤追阳锤过去。
赤追阳面对季寥的恐怖拳头,根本来不及施展御剑之术,而是立即催发炎阳剑气,将门板大的阔剑高举,格挡住季寥的拳头。
他双手举剑,感受到汹涌而至的拳劲,简直像是一座山压下来,眼睛都开始发黑,喉头发甜,耳朵冒起轰轰轰的鸣声。
赤追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竟是跟他以硬碰硬,丝毫不落下风。
从来都只有他拿炎阳剑追着别人砍的份,这次居然反了过来。
季寥出拳越来越快,他只觉得那夜雷雨练剑,都没有此时打拳来得畅快。拳头在气血的贯注下,雷音颤动时,自然而然有一层无形气网裹着拳头,所以那阔剑布满火劲,却一点都伤不到他。
赤追阳从挺身举着阔剑,到后面变成半跪在地上举剑,挨了不下一百记重锤,到了最后全身骨头没一处完好的。
最后他发出一声大吼,如重伤垂死的狮子,巨大的声浪将卓青都震晕过去,确切的说,山庄里绝大部分人都晕了过去。
以季寥和赤追阳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大坑。
季寥已经从身高近丈,变回原来的样子。他的衣服是天蚕丝编织的,韧性和弹性都很好,到现在都没破损。
他面前的赤追阳已经毫无气息,季寥走上前去,将手覆盖在他眼睛上,对方死不瞑目的双眼,到底还是闭上了。
季寥并无任何得色,不过是解决掉一个持剑者而已。
他感应到一团阴气从远方不断靠近,淡淡一笑,趁着闲暇回到自己房中,再出来时,已经是一身干净的白衣。
此时一顶轿子已经稳稳落在赤追阳的尸体旁边,由八个足尖漂浮地面的鬼物抬着。
“你刚才杀了他。”轿子里传出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但听得出,声音的主人极为年轻。
季寥道:“确切的说他是被我打死的,你是下一个。”
他说话一点都不客气,面对鬼物,亦淡然自若。
“你确实很强大,不过毫不客气的讲,你现在怕是没什么气力了,交出你平生所学,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你要是不交出来,我把你练成剑鬼,结果也是一样。”轿子里的人啧啧笑道。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知道你有一点根本比不上死去的这家伙么。”
“哪一点?”轿子里的人淡淡问道。
“他不似你一样话多。”季寥道。
森冷的杀机骤然而起,轿子里飞出一道黑气,快若闪电。
黑气撞上了季寥的身体,同时季寥拔出诛邪剑,碧绿的剑光破开轿帘。
而身上被黑气击中的季寥,一点异样都没有,走到轿子前,那些鬼物也扑上来,挨着他的身体,惨叫一声,消散无形。
季寥将帘子揭开,里面是个黑衣侏儒,额头被一把小剑钉进去。他似乎还活着,艰难的吐出一句话,道:“你怎么不怕我的阴魂剑。”
季寥微笑道:“你很想知道答案?”
黑衣侏儒艰难的点了点头。
季寥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他将钉进对方脑袋的碧青小剑拔出,像白豆腐的脑浆混着鲜红的血水一起流出来。黑衣侏儒歪着头,一股青烟从他身上冒出,想要汇聚在一起。
一张符纸飘进轿子,冒起火焰,将青烟烧的干干净净。
归新子出现在轿子边,低声道:“抱歉,我也是为了活着。”
季寥用轿帘将碧青的诛邪小剑擦干净,对着归新子悠悠道:“第二个。”
归新子清楚看到季寥的脸上只是平静之色。
四季山庄的惊世大战在江湖中引起巨大的波澜,经过一个月的酝酿发酵后,使季寥在整个北地江湖里,影响力急剧扩大,尤其是在季寥成亲那一天,许多江湖里有名望的人都来庆贺,这场婚宴排场之大,在江湖中算是五十年难得一见。
婚宴过后,季寥还跟到来的各派掌门单独一会,出来之后,这些掌门个个神色古怪,说起季寥,却是心悦诚服的称对方为江湖第一高手。更共同出资打造了一块写着“天下第一”的门匾,挂在四季山庄的内堂上。
故而季寥虽然还活在世上,却已经成了江湖中的传说。四季山庄亦成了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世家。
成为名副其实的武林第一人后,季寥并未变得傲慢、狂妄、目中无人,从前他是什么样子,现在也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山庄里许多庄丁见到季寥后,会不由自主露出敬畏的神色。那一夜季寥天神下凡的身影,被许多庄丁瞧见过。纵使没瞧见,也听其他人绘声绘色的提到过。
再也没有人因为季寥失明而小看他。
但季寥的身边人态度还是没有多大转变,小芹一如既往的为季寥梳头,突然间她手一抖。
季寥道:“你瞧见什么了。”
“白……白头发。”小芹结结巴巴道。
季寥道:“是不是有很多。”
小芹迟疑道:“不算太少,而且公子以前没长过白头发。”
季寥道:“你等会去药房里取一些白蒿,照着《本草经》第十二页第五行的那个方子配出染发剂,替我将白发染黑。”
小芹“嗯”了一声,犹豫一会,忍不住道:“公子,你是不是生病了?”
虽然他知道公子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应该百病不生才对,但她期望季寥是生病,只要是病,少夫人便能治好。
其实年轻人长白头发本是不罕见的事,可是季寥之前从未长过,却突然长出许多白发,让小芹心中十分不安。
季寥道:“你不要问了,也别告诉庄主。”
小芹默默点了点头,眼睛里却噙着泪花,这几个月公子变了好多,可他总是为身边的人着想,有什么事都自己担着。小芹看着很难受,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公子的话。
泪水终究没流出来,她怕自己的伤心难过影响到公子。
小侍女专注的用黑发将白发掩盖住,只是明镜里,季寥的脸上却有了细微的皱纹,他似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没有改变的是那双眼睛,依旧见不到一丝光明。
小芹取了一点粉底,将季寥的皱纹掩盖住,然后默默的出门去取白蒿。
季寥平静地坐着,他修行虎豹雷音后,对于人体的了解要比许多高明的大夫还要清楚,事实上十天前他就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飞速的衰老。
他不明白原因在何处,甚至不清楚他在什么时候会突然老死。
而相比肉身的衰老,他的感觉却越来越敏锐,确切的说是精神力愈发强大。这同肉身衰老的速度,竟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世为人学到的知识不断地被他融汇贯通,有些模糊的记忆都在他心中清晰起来。他知道自己越来越强大了,不在于力量的增强,而是随着对过去所学的消化,他对力量有了新的认知,对自身和外界有了更准确的判断。
如同那些大儒,便是见到鬼神,亦不会畏惧。因为随着学问精深,这些人会越来越洞悉世界本质,对于未知存在的恐惧便不会似常人一样强烈。
可季寥同所谓的大儒,又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他并非通过厚积薄发而进入现在的状态,仿佛是突然而然,他便进入了这个状态。
季寥又想起上一世的经历,那时候他也是仿佛突然开窍,攻破了许多学术难题,成为学霸中的学霸,但是不久后,他就死在了病床上。
可上一世他好歹活了十多年,现在却不到半年就仿佛要重蹈覆辙。他仔细对比两世的经历,发现唯一的区别是,这一世他拥有了超凡的能力。
难道是因为他获得了强大的力量,才会导致这个结果。可是上一世他并未有什么强大的身体,更无天魔气和元气丝,根本不知炼气为何物,依旧猝死在病床上。其中必然有他忽略的细节。
不知不觉,静坐沉思间就过去小半日。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怎么是你来了。”季寥转过头,来人是顾葳蕤。
小女郎已经是少妇装扮,她端着一个盆子,里面是乌黑的药汁。
顾葳蕤道:“你别忘了我是天下最好的大夫,何况咱们每天都睡在一起,你身体的变化,我当然清楚。”
季寥道:“本来说要照顾你一辈子的,可能要食言了。”
顾葳蕤微笑道:“不会食言的。”
季寥忽然间握住她的手腕,叹息道:“你怀孕了。”
顾葳蕤道:“我的病很难治好的,所以不如趁我现在情况还未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给你留一个孩子。”
她笑了笑,又道:“现在看来,确实很有必要。”
顾葳蕤的笑容充满苦涩,她接着对季寥说了一番话。
原来她从师父的医经里见过一个类似季寥情况的病例,师父将这个病取名为“衰”,“衰”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肉身开始崩溃,外在表现就是急速衰老。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就会将剩下的生命历程走完。
连她师父都觉得这个病非药石能治,因此顾葳蕤觉得希望很渺茫。
季寥听完后,说道:“你师父是医圣,他的判断自然不会错,我听说他不仅医术好,而且学问也很精深,所以他为什么要将这个病取名为‘衰’,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呢。”
顾葳蕤道:“这个医经上并未提起过。”
季寥现在精神无比的敏锐,他品味这个“衰”字,总觉得里面有种莫名的含义。
只是一时间他也是毫无头绪,而且顾葳蕤这里让他也有些无奈,一旦要了这个孩子,顾葳蕤自是活不成了。
而且季寥现在不但是有衰老的问题,还有一点缘故让他不得不趁此留下血脉。因为随着他进入练气阶段,身上的精气也会自然而然转化为天魔气和元气丝,故而留下血脉的可能将会很低。
这一点归新子早已提醒过他,这也是修士很少有后代的缘故。毕竟他们修行,少年时最好元阳不失,才能突破更容易,等到突破后,又会炼精化气,留下子嗣更是艰难。不仅他们有这个问题,那些具备妖魔血脉的人类亦面对这个问题,因此这些超凡存在的数量才会这般稀少。
季山对他着实不错,季寥因此不能让季家绝后。
顾葳蕤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沉重。
原本她想去周游四方补齐医经,现在却安安心心呆在家里,她精细的保养自己身子,在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用她治病救人的手干起针线活。她缝了许多衣服,有男孩的,也有女孩的,从满月到孩子八岁,各种尺寸和样式都做了一遍。因为这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会生男孩还是女孩。
季寥似也安心地和新婚妻子过着两人生活,偶尔看看书,兴致好就两人一起出去看看风景。
这段时间除却打发时光在闲情逸致上,还不时有人来四季山庄挑战季寥。谁叫他是天下第一高手,树大招风下,总有许多想一朝成名的江湖人做着美梦前来,这些人许多是少年。
到了后面,来挑战季寥的少年便渐渐没有了。因为季寥用冷酷浇灭了少年们的热血,不仅让四季山庄的人清楚明白,更让整个江湖的人都清楚明白,季寥平日是个很温和的人,但是动起手来,绝不容情。结果是不言而喻的,向季寥挑战的人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下场要么是被挑断筋脉,要么是被废去武功,出手狠毒的,大多都没了性命。
其实不为人知的是,季寥在这个时间段,还杀了五名清微派的持剑者。屈指算来,清微派培养出的九名持剑者,只剩下最后一位了。
纵使归新子那边尽力隐瞒,可是季寥也能猜到清微派应该快要派更厉害的人物出来。
还好,一封信的到来,让季寥免去后顾之忧。
原来陈小寒为报答顾葳蕤救叶眉的命,于是请动了一位师长替他说情,主要内容便是:季寥和清微派的因果仅限于他自身,不能祸及家人。
清微派已经应下此事。
实际有一点陈小寒没有说,她请动的师长是如今的道门第一人清雨仙子。要不是季寥已经杀了八名持剑者,清微派看在清雨仙子的面子上,都想放过季寥,将他收揽入门下了。
事实上,纵使这个仇怨已经结大,清微派内部仍是在为季寥的事情争论。因为归新子再如何隐瞒,清微派里面的厉害人物在多名持剑者死在季寥手上后,自然而然就看出一些端倪。正因如此,季寥在剑道上的绝世天赋展露在清微派的高层眼中,让他们很是犹疑不定。
毕竟清微派一门上下都是剑修,纵然跟季寥结下因果,可他们对剑道的痴迷,乃是别家修士没法理解的。否则也不会选出一批持剑者,用近乎养蛊的思路,选出清微剑的剑主来。因为在他们眼中,只要能磨练出最强的剑者,其余持剑者便是因此死了,那也是值得的。
这一点,已经跟清微派最初的立派理念有些差别。那时候清微派的祖师清微子还是纯正的道家人物,他的弟子也都受到影响,可是数千年下来,清微派已经演化出跟立派时完全不同的理念出来。
现在清微派的讨论重点在于,如果季寥胜过最后一位持剑者,当如何处理他。到底是将这位不世出的剑道种子收为己用,还是立即请出一位尊者将季寥彻底诛杀。
想招揽季寥的清微派高层主要是出于怜才之意,当然也跟季寥杀的持剑者跟他们没多大关系有关。至于要诛杀季寥的清微派高层,自然也是因为季寥杀了他们的人,而且他们也有出于另一种考虑,那就是维护门中团结和稳定。毕竟季寥杀了清微的人,若还将他收入门中,于感情上,对其他弟子是一种伤害。
修士并非无情无欲之辈,而且剑修往往比其他修士更注重快意恩仇。
只是无论他们将采取哪一种解决方式,都得等最后一名持剑者同季寥斗争的结果。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连清微派自己都不想去干涉。
因为在其他持剑者死在季寥手上后,对于最后一名持剑者将造成强大的压力。如果他在这种压力下,放弃对季寥的挑战,结果将是这名持剑者在剑道上的重大挫折,从而失去心气,最终也不会有什么成就了。
对于真正的剑修而言,他们可以死,可以败,唯独不能未战先怯。
清微派的高层在等待结果,季寥亦在等待。
他见过锋锐无匹的飞剑,见过斩人魂魄的阴魂剑,还有勇猛无畏的炎阳剑,以及变化多端的绕指柔剑……
因此季寥见过这些不同类型的剑之后,总忍不住猜测最后一位持着剑修行的剑法,他持的又是什么剑,到底是大巧不工的类型,还是轻巧迅捷的类型,那位持着剑是男还是女。
他一直在等着,大雪下了又下,将四季山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雪。
青山白头,季寥的发丝也已经雪白。新的一年已经到来,积雪也不再增厚。这一年冬天的雪尤为密集频繁,因此到了来年三月,四季山的积雪才堪堪化尽。山涧还能看到许多雪水流过的痕迹,光秃秃的树枝都还未吐出嫩芽。
四季山庄要比山里暖和一些,这一天大门外的老树抽出了新芽,季寥的小院亦开出第一朵花,季寥的女儿亦在这一天出声,可他不是很快乐。
顾葳蕤用她最后的生命潜能诞下她和季寥的骨血,亦因此辞别人世。
在她辞世之前,依稀存有过去小女郎模样的小少妇拉着丈夫的手,对季寥微笑道:“我说过你能照顾我一辈子的。”她是不肯死在季寥后面的,她承受不了那份难过。
到最后,顾葳蕤于人世的最后一眼也没有留给自己的女儿,而是给了季寥。
可真正让季寥触动的不是她最后这一眼,而是在这一眼时顾葳蕤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季寥听清楚了。
“我爱的是你,不是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顾葳蕤发现真相的,可她竟忍住到生命最后一刹那才说出来。季寥不禁心痛,她是如此聪慧的女子,亦是似水的年华,但上苍却不肯多给她一点岁月。
她的天真、纯真、狡黠和任性都留存在季寥的记忆中,他看不见顾葳蕤最后的目光,但他却清清楚楚的明白她的意思,她要他永远没法忘记她,她做到了。
季寥将顾葳蕤安葬她生前就选好的一个墓地,那里位置极佳,既可以看到四季山庄,又可以看到无休无止的江水,周围种满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无论任何时候,都保证一定会有鲜花盛开。季寥如果死了,亦会安葬在这里。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季寥第一次当父亲,这种感觉很新鲜奇特。最初他想给女儿取名为“妙”,所谓“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者,皆可称之为“妙”。
但是季山不很同意,他觉得“妙”字太空灵透彻,过于出世。
于是季寥便选择了“笙”,取“鼓瑟鼓琴,笙磬同音”的含义,亦是象征季寥和顾葳蕤之间的美好相处。季笙皱巴巴的小脸,依稀可以看到同季寥的眉目很是相似。女儿像父这句老话,好似在季寥这里得到验证。
因为女儿的降生,多多少少冲淡了一些季寥心头的忧伤。但季笙亦没法改变季寥衰老的速度,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过不久连父亲也要失去了。
婴儿是没有忧虑的,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用掩饰,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季寥从女儿身上领悟出“专气致柔”的道理,这对他对剑气雷音的掌控更加彻底。
…………
时间到了三月底,马上就是人间四月天。今年雪化得晚,春天自然来得迟。现今正是烟霞漫染一江春的时节,缓缓流淌的江面有一叶扁舟划过,在如画风景里,显得十分自然。
很快扁舟靠岸,里面走出位青年文士,一身淡青色着装,同青山相互映衬。
卓青在四季山庄的大门外见到了青年文士,在他看来,这位突然到来的客人长得实在有些过分俊美,甚至该用一句漂亮来形容。
春天的四季山本来就很妩媚,但他好似一点也不逊色。也许这客人本就是女子,卓青心里想着。
卓青已经成熟了许多,他微笑道:“客人上门有何贵干?”
青年文士道:“来比剑。”
他又强调了一句,“找你家公子比剑。”
卓青神色微凛,问道:“请问客人是何门何派的人。”
“清微,持剑者。”言简意赅的五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
这时候卓青已经顾不得这位客人的声音确实听起来很清脆、柔美,从而猜测出他多半是个女子。他叹口气道:“你来晚了。”
青年文士道:“为什么?”
卓青苦笑道:“我家公子已经在三日前逝世。”
青年文士道:“不可能,他还这么年轻,他要是死了,我怎么知道他和我谁更强。”
卓青道:“关于这件事,我家公子留下过几句话,如果你听了,一定会知道答案。”
青年文士道:“他说什么,你要一字不漏的告诉我。”
“他说无论你从前修炼的是什么剑,但你来到山庄时,一定只带了一把不足一尺的短剑。”卓青缓缓道。
青年文士道:“他为什么这样肯定。”
他这番话,无疑是默认季寥说对了。
卓青道:“我家公子说其他八位持剑者不乏有飞剑之术极为厉害的,你同为持剑者,便是将飞剑之术练得厉害至极,也不会比其他持剑者更高明。过往的事实证明,要胜过他,靠飞剑之术是行不通的。
他思来想去,如果你敢来挑战他,一定练成了一门特别的剑法,这剑法不必很完美,但一定是意想不到的刁钻毒辣。剑法要做到这种程度,那么剑身就不能太长,太长灵活性就会降低,但也不能太短,太短没法保证威力,他说如果刚好比一尺短一点,那就再恰当不过。
我家公子还说你这套剑法一定是整套的连击之法,因为你来得越晚,说明你越谨慎,谨慎的人,往往想得周全,会盘算一击不中后,将是什么样的局面。
但他又说了,如果你的修为没突破至真人,那么整套剑法就不会超过九招。因为你的精神修为只够支撑到推演出第九招的地步。”
青年文士冷声道:“假如我的剑法有第十招,又当如何?”
卓青淡淡道:“我家公子说如果你这样问,他的答案是,你还是会输。”
青年文士不服气道:“凭什么?”
卓青道:“因为我家公子能想象到你出剑有多快,而他的剑有多快,根本是你没法想象的。”
青年文士冷笑道:“那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有打过,谁知道真正的答案。你快带我去见他,我不信他死了。便是死了,我也要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卓青道:“我家公子还说过,你是聪明人,听到他的话,就应该知道你已经输了,无论他死没死,你都没必要去见他。”
青年文士道:“不行,我偏要见,你再多说一句,便不要再说话了。”
他的剑并未出现,但是卓青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把剑抵在了胸口。
卓青当然不想死,何况季寥更说过,如果这人执意要见他,那就让他见,见了之后,这人就必死无疑。
虽然季寥已经死了,但卓青依旧对季寥敬若神明,故而卓青老老实实带着青年文士去了季寥的灵堂。
一口棺材停在里面。
青年文士走到棺材面前,推开棺材,然后听到了一声雷音。
他这一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的雷音。
雷音来得快,去的也快。
卓青差点吓得瘫倒,因为本来已经死了的季寥,竟坐在棺材里。而季寥的诛邪小剑正刺中青年文士的心口,准确无误的穿胸而过。
剑气穿心,雷音破魂!
这是剑气雷音的绝世剑术,当碧青色的小剑插进青年文士胸口那一刻,他全身的经脉连同魂魄都一起被摧毁掉。
季寥又对着卓青笑了笑,说道:“别怕,这次是真死了。”
这果然是季寥最后一次说话,卓青走上前去,他先是看了看青年文士,果然发现他没有喉结,将头发散开,确实是个绝美的女子,但她已经死了,死在季寥手里。
卓青其实还有最后一番话没有对青年文士说,那就是季寥猜她是个女子,因为男剑修的胆子一般要大一点,心不会那么细,而她若是个男子,就不会等这样久才上山,这是男女间胸襟格局的差异。
不过这番话季寥主要是给卓青说的,也告诉他没必要对青年文士说出来。
为什么顾葳蕤会死,用一句话可以解释“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画外音:其实是作者君写不下去了,对吧,一定是的,一定是!!!),哈哈,我知道有人会这样说,先自黑一波。其实用顾葳蕤的死,只是表达本书的一个主题,人都是要死的,无论是谁,概莫例外。
生生世世的轮回也并不可怕,每一次轮回,便意味着一次截然不同的经历。因为人都是有多面性的,遗憾的是大多数人一生只能展现自己的某一面,这是环境使然,但如果有了许多世,结果将不同。
那会是许许多多的故事,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好的,有坏的,有铭心刻骨,也有相忘江湖。
接下来一卷将是新的故事,在新的一卷里,季寥会是怎样的,敬请大家期待。
ps最后向大家推荐一本幼苗《齐玄宗》,我好基友殊彦的新书,写武道竞赛方面的,打戏会比较多,当然也很幼,真的很幼苗。
季寥缓缓睁开眼睛,外面的窗户已经透进一丝晨曦,因为他许久没有见过光明,所以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过了一会,他才觉察到自己又能看见东西了。
这具身体的体质很不错,他现在的眼睛视力也特别好,能将头上纱幔的细密网格一个不漏的看清楚。
只不过身体的原主人太荒淫了些,现在至少有两条滑溜溜的长腿一左一右的搭在他大腿上。而季寥口鼻更是被脂粉香气塞满,他还能明显感觉到两边有柔软滑嫩的肉丘紧贴着他,耳垂被带有香气的发丝撩到,麻麻痒痒的。随便别过头,就能看到一名曼妙女子的玉面,呼吸到对方口鼻呼出的香甜气息。
两名女子显然十分疲倦,睡得很沉。左边的姑娘,还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嘴角上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这张床也特别大,莫说是三人同床,便是再加上两名曼妙女子也不会显得拥挤。
除却这张豪华大床外,屋里面其他装饰倒是十分简朴。
另外,季寥遇到了一点麻烦,那就是他没有获得新身体的原本记忆。不过他上一世身体里的天魔气居然随着他的意识一起来到新身体中,仍是盘踞在眉心祖窍里。从体内奔腾的气血来判断,这具身体的体质竟不比他上一世要差,要知道那时候他的身体可是服食了朱果,还被虎豹雷音的洗炼过。
季寥又将注意力放在身体的经脉上,里面流淌着一股气,性质竟跟他之前修炼出的元气丝有些相似。而且这股气并不弱,大约比他原来体内的元气丝还要强上一大截。以前是天魔气能压住元气丝,让其只能守在丹田里。到了新的身体后,天魔气好似虚弱了一些,而现在身体经脉里的气又比原来的元气丝要强。因此季寥明显感觉到盘踞在眉心祖窍里的天魔气,不怎么想出来,似乎有些畏惧自己新身体丹田里的那股气。
甚至这股气都不应该用气来形容,它有从气态向液态转化的趋势,或许用雾气来形容更恰当一点。
他心念一动,这些雾气便有反应。显然他能够操纵新身体的异气。
源于身体留下的本能,雾气纷纷沿着一条神秘路线在经脉里游走,同时让季寥身体变得十分舒泰。他能感觉到,正因经过这条路线,他的体质亦随之有极细微的增强。长年累月积累下,对体质的改善就很可观了。
以季寥的眼光,足以判别出这神秘的行功路线,定是很不错的修行法门。这对他来说既是好事,亦是一桩麻烦。
毕竟季寥并不清楚新身体的根脚,不知道他是否有敌人,更不清楚他的朋友都是谁。
好在季寥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能对他现在的处境有所帮助。
将身边的两名曼妙女子拍醒,她们睁开眼,像是受惊的小雀,纷纷起来,跪伏在床上。
其中一位女子胆子要大些,忍住胆怯,问道:“国师大人有什么吩咐。”
她身上不着寸缕,却没有任何羞意,显然是习惯了这种卑微的姿态。
季寥轻轻道:“先穿衣服。”
两名女子相望一眼,然后捧出一份葛丝道袍以及内衣。大床旁边就有一副落地镜,两名女子仅是用一层薄薄的纱衣盖住自己的身体,就忙活着伺候季寥穿衣。
季寥看着镜子,新的身体看起来大约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留着短须,身材高高瘦瘦,扎上道髻后,自然而然有股出尘的道家高人气派。使他平凡的相貌,有了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穿好衣物后,季寥指着胆子较小的女子,道:“你留下来。”
这名女子怯怯地看向胆大的女子。
胆大一些的女子忙道:“国师大人我妹妹笨手笨脚的,你有什么事吩咐我来做。”
季寥道:“你先出去。”
他做过四季山庄的贵公子,自然而然有股威严。女子纵使胆子大一些,此时也只得诺诺退下。
季寥便看向身前的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她说着话。他的声音很温和亲切,面前的柔弱女子很快就不再紧张,随后季寥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
原来季寥用上了催眠术,因为胆大那个女子显然心志要坚定些,会让他催眠的难度增大,因此他选择了现在面前显得很是柔弱的女子。
她叫艾沫,胆子大一点的女子是她的姐姐,叫做艾珂。这个国家叫做“凉”,有一千里的辖地,半年前凉国的王宫闹鬼,请了许多和尚道士都没有将那鬼物降服。最后一个道士飘然而至,举手抬足间就将鬼物斩杀,由此深得凉国国君信任,将他封为国师。
这个道人就是季寥现在的身份,道号“木真”。
木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而是十分贪花好色。昨夜新得了这对姐妹花,便尽兴地鞭挞驰骋。因此给这对姐妹留下一些阴影,故而被季寥拍醒时,才会令她们惊慌畏惧。
季寥还了解到这对姐妹花来自东边的晋国,乃是晋国京城最大青楼精心培养出的上等胭脂马,被出使晋国的凉使看重后,花费重金买了回来。
因为凉国国君十分信任季寥的新身份,故而他的话在国君那里特别管用。为了升官发财,那凉使就忍痛将这对姐妹花送来,希望国师玩尽兴后,能为他在国君面前美言几句。
至于季寥新身份的原本来历,就不是这对姐妹花能知道的了。
从艾沫的嘴里,季寥还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道观里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女子,都是这个国师在之前弄来的。因为凉使为了让两姐妹能在季寥这里获宠,所以将道观里的一些事情对她们耳提面命了一番。故而她们虽然昨夜才被送来,但之前已经对道观有些了解。
季寥知道后,不由微微头疼,他自己对女色并不是很有兴趣。何况他也有些意外,木真好歹是个道家高人,居然如此贪花好色,让他对道家高人的印象有所转变。
而且有一点让季寥不免担心,因为他心想这家伙会不会由于好色而惹下什么麻烦,才不得不跑到凉国来的。
他不但这样想,心里还有些不好的预感。
季寥的感觉向来很准,但这次他实在希望自己是多想了。
这也是他重生的弊端,不知道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身份,最重要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飞来一口黑锅,他还不得不背着。
季寥将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一遍,仔细回想,没有什么遗漏后,便停止了催眠。催眠术是他第二世作为学霸时偶然在一本期刊上看到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因为催眠的时间不短,所以这个叫艾沫的女孩此时直接昏倒了,按照季寥的估算,可能要等小半柱香才会清醒。
季寥便推开房门,向左边望去,艾沫的姐姐艾珂就在这个方向的走廊尽头候着。
之前季寥嘱咐过她不许靠近房门,但她担心妹妹,所以没有离得太远。现在是清晨,山中的天气本就比山下冷一些,何况这女孩就用一层薄薄的纱衣把胴体罩着,因此不得不双手抱住肩头蹲在地上,企图抵御寒气。
不过这也没起到多大作用,女孩的嘴唇仍是被冻得发紫。
季寥道:“你进来。”
听到季寥的吩咐,艾珂立即起身走过来。她受过严格的培训,故而走起路来自有股烟视媚行的姿态,让人心里不自觉地生出怜爱之意。
她一进房门就看到妹妹正昏睡在床上,忙走过去,没发现妹妹艾沫身上有什么伤痕,心里松了口气。她在青楼时就听过有些大人很变态,喜欢在姑娘们身上发泄暴力,起初她就担心国师大人可能有这方面的爱好,才会让妹妹单独留下,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她担心的样子。
季寥道:“你妹妹刚睡着了,你不用叫她起来,等她自己醒。”
说话间,季寥看着艾珂眉头微微皱起。
艾珂看到季寥的样子,心里害怕,有些手足无措。
季寥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便知道她想岔了。他道:“你没有别的衣服?”
艾珂以为季寥嫌她这身衣服不好看,忙去取了一个包裹,翻出一件紫纱衣。她不知道国师喜不喜欢紫色,不过她穿紫色最好看,国师见了应该能入眼。
艾珂也不避讳,当着季寥面就要换衣服。
季寥颇有些无语,这件紫衣明显比艾珂现在穿的这身还要轻薄。季寥出声道:“我意思让你找一身厚点的衣服穿。”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我不想你们在道观里生病,到时候给我添麻烦。”
艾珂浑没想到国师是这个意思,从来都是大人们让她们穿少点,不曾有人把她们当人看。她心头微微有些感动,想着国师大人还是个好人,就是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大了些,但这些她们还是能忍一忍的。
不过国师大人换身厚点的衣服,这可有点难,艾珂不由犹豫一会,最后硬着头皮道:“国师大人,我们没带厚衣服来。”
季寥瞧了她手里的包裹,确实不可能装下厚衣服,于是道:“你找道观里其他人问问,给你和你妹妹找两身厚衣服出来,就说是我的吩咐。”
艾珂就照着季寥的吩咐出门。
过了好一会,艾珂拿了两身道服回来。她向季寥微微屈膝,道个万福礼,说道:“国师大人,就找来这两套衣服。”
季寥点点头,看艾沫亦有要醒来的架势,便道:“等你妹妹醒来后,换好衣服出来见我。”
说完后,季寥施施然就走出房门。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房门就自己关上。
艾珂拍了拍胸口,看着妹妹艾沫脸上挂着迷迷糊糊的表情,拍了拍她的小脸。艾沫立时清醒过来,看到姐姐艾珂,道:“姐姐,我怎么睡着了。”
艾珂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
她看妹妹样子,也不像是知道刚才和国师大人发生了什么。将道服丢在妹妹身上,又把国师的吩咐说了一遍,两姐妹才窸窸窣窣换好衣服。
艾珂和艾沫不敢让季寥等,便直接出门。
季寥正在院子里打拳,她们在晋国时也见过青楼的打手练拳。那些人打拳,倒是比眼前的国师威风许多,但是国师打拳有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感觉,看着很舒服。
见她们出来,季寥双拳往腰部一收,缓缓垂下手,吐出口浊气。
看着两个妙龄女子,穿上稍显肥大的道袍,依旧掩盖不住身上动人的风情。
季寥亦不得不承认,这着实是一双尤物。
他道:“你们两个都会些什么?”
艾珂不知道季寥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道:“奴婢姐妹二人琴棋书画都会一些,针线女红也做得。”
季寥点点头,他就是随口问问,看看接下来怎么安排两人。
确切的说是不止安排这两人,还有道观里养的其他女子。
季寥知道这些女子都做了他的侍妾,要是贸然放出去,只凭她们的美色,若是招灾惹祸的根源。如果留着,便得给她们找些事做。
他十分清楚,这些女人都是他的附庸,要是无所事事,肯定整天围着他争风吃醋,到时候还不得让他烦死。
艾沫和艾珂是他重生后最先遇到的人,对他而言,先天上就对两人亲近一点,因此打算让她们替自己管事。而且季寥也能看出两个人,都进过良好的培训,尤其是两姐妹还通晓琴棋书画,显然是知书达礼的,这样的人相对好调教一些,能明白道理。
对这对姐妹花增进了解后,季寥开始着手道观的事务。
因为有过上一世主持四季山庄的经历,所以季寥很快就理清楚道观的大小事情。
道观里除了他的侍妾外,便只有两名半大的道童,以及一名厨娘,每日都会有人送来粮食和蔬菜还有肉,主要是给其他人吃的。
季寥自己有炼制的辟谷丹,如非兴致好,不怎么会吃五谷杂粮。
这一点季寥倒是体会深刻,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对食物的欲望比上一世低上许多,好似光靠打坐炼气就可以填饱肚子。
另外每逢初一,季寥都要进王宫一趟,除此之外,只要国君不派人来请,他都很悠闲。道观的丹房终日都烧着火,里面炼的丹药都是上供给国君的。季寥察看了一番,这些丹药顶多是吃不死人,并没什么养生延寿的作用。
因此季寥能猜出此前木真子恐怕对这个国君不怎么上心。
但木真子有除魔手段,加上一身的出尘气质,确实能唬住凉国国君,让这个国君对木真子信赖有加。
另外季寥从木真子的贴身衣物里找到一个小袋子,居然是加持了袖里乾坤术的储物袋。从里面季寥倒是翻出一些跟木真子有关的东西,原来这家伙出身什么飞云观,练的是玉液还丹经。
这功法能修炼到丹成境界。丹成的修士在修行界便是一方大人物,归新子说过,这类修士被旁人人尊称为神君。
不过木真子显然没修炼到那地步。
玉液还丹经,顾名思义便是两个步骤,先是玉液,然后还丹。从他体内那气息开始雾化来看,木真子算是摸到了“玉液”的门槛。
季寥将玉液还丹经里面的描述结合前世知道的关于修行界的信息,大致判断出他现在的修为在真人中应该处于中上水平。若是到了玉液大成,开始准备还丹的时候,便可以在真人这个境界横行。
但季寥还学会了剑气雷音,所以生死交锋中,他能发挥出的实际战力,肯定要比之前的木真子要高,因此他便是现在对上媲美玉液大成的修士,亦不是没有胜算。至于开始液化的气息,书中将之命名为真力。若是丹成,便称之为丹力。真力是精元之气高度凝炼的结果,至于丹力却得精气神三者浑融统一后,才能修炼出来。
季寥在修行上有惊人的天赋,很快就吸收了这些知识,并将玉液还丹经上面的一些法术都学会了。他可不知道,玉液还丹经里面记载的法术,给其他同等修为的修士来参悟,至少得十年八载才能有所成就。便是木真子,也没有将玉液还丹经里面的法术学全。
只是季寥对旁人的修行经验没有多少了解,因此不知道他无意间做成了一件在修行界都算得上惊世骇俗的壮举。
他将这些知识消化后,便将道观里所有的人召集起来。
包括艾珂和艾沫两姐妹,道观里一共有十二名女子,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九岁。这些女子聚集起来,都作女冠打扮,个个含娇含笑,云鬓如蝉,胆子大一些的,直接朝季寥眉目传情,弄得季寥皱眉不已。
若是旁人,知道这些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任他们予取予求,绝无可能把持得住。季寥也算是明白,那些古往今来的帝王为何多是活不长的。毕竟一旦沉迷欲海,任是钢筋铁骨,照样得被这些美人儿榨干骨髓。
季寥心如止水,任由这些女子媚眼如丝的勾引他,都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从今天开始,你们那每个人都要做事。”
除了艾珂姐妹早得季寥提点外,其他女子包括两个道童都一头雾水,不知道国师大人要吩咐她们做什么。
季寥可不管她们有多少疑惑,直接将十二名女子分成两组,分别由艾珂和艾沫各做一组的组长。他吩咐的事也简单,那就是让她们种菜挑水。
这些女子个个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季寥便准备先锻炼她们的体力意志,待到稍稍有些模样后,再传她们武功。至于两个道童年纪也就六岁,不适合干什么重活,所以还是跟着季寥学打坐练气,顺便在丹房里负责烧火。
季寥准备将丹药改良一番,至少要使丹药有实际的强身健体效果。他这一世仍旧有催生草木生长的能力,所以名贵的药材很容易获得,自然也不怕浪费资源。若是炼出一些强身健体的丹药后,道观里的人也会是受益者,甚至到时候还可以用他国师的身份将丹药拿出去卖,得来的财货,又可以用来收买人才,届时建立起组织,替他处理世俗的杂务。
毕竟他再怎么强大,仍旧是生活在尘世中,终归会遇到麻烦。他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自然需要帮手。而且从无到有的建立起一个势力,亦是一件有趣的事。
相比艾珂、艾沫,其他女子都不淡定起来,开始向季寥叫苦。在她们看来,种地干活,可比伺候国师要辛苦许多。
但季寥根本不理会这些娇滴滴女子的哀求,并严厉地告诉她们,如果偷懒,就得被赶下山。他素日里在这些人眼中都十分有威严,此话一说,她们都不敢开口了。
接下来这些娇嫩女子都不得不咬牙去干她们眼中的粗活,有偷懒的,不服管教的,都被艾珂收拾得服服帖帖。这女子之前十几年都是被别人调教,因此耳濡目染下学会了怎么调教人,倒是她妹妹艾沫心肠软了些,一开始便有两名女子不服她,总是跟她唱反调。
艾珂便将事情告诉了季寥,季寥便出面呵斥了一次。此后,艾沫那一组的姑娘也都老老实实起来。
等到这些人经受过一番磨练后,季寥就传她们一些强身健体的武学,没想到艾沫的天赋极为出众。那些招式看一眼就记住了,练两遍就似模似样。季寥好奇之下查看了她身体,发现这个小姑娘的任督二脉是打通了的。她之前没有习武,身上有没有被高人洗筋伐髓的痕迹,因此季寥只能将此归结于天赋。
饶是季寥见识匪浅,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见了这么一个例子后,季寥又去将其他人的身体检查了一遍,结果没有再发现类似艾沫这种情况的。他想想也是,要是这么巧他就碰见几个艾沫这种体质的,那江湖上还不得出很多绝顶高手。
确切的说她这种资质,用来修行,怕是都十分适合。
不过道不可轻传,否则所托非人,便是祸根。因此季寥还是只教艾沫练武,对于修行上的东西一概不提。若是后来艾沫能在他心里过关,再考虑传授她更高深的修行功法。
相比起妹妹的惊人武学天分,艾珂倒是显得平常许多,习武进度在十二名女子里排在倒数。只是艾沫的武功是一日千里的进步,很快就成了十二名女子里武功最高的那个,其他女子便是想靠武功欺负一下艾珂,也得先在心里掂量一下艾沫的拳头。
如此过了两月,季寥去了两次王宫。也将改良的丹药练出来,那国君试过后,简直赞不绝口,对季寥更是尊崇有加。
季寥自无多少得意,而且他还发现重要的事。那就是自己现在身处的世界仍是上一世的世界。东边的晋国将是他上一世四季山庄所在的国家。如今的时间,离他上一世死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六年。
因为得到这个消息,季寥止水般的心境亦起了波澜。
他便准备去晋国一趟,看看四季山庄现在是什么情况。
恰好凉国又要派人出使晋国,季寥正巧可以跟着一起去。
其实对于季寥突然要求出使晋国,凉国国君是有些迟疑的。毕竟像国师这么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很受欢迎,他怕国师去了晋国的花花世界后,就不肯回凉国这苦寒之地。
但季寥态度很坚决,并保证一定会回来,又给了凉国国君数目不菲的丹药,于是凉国国君便没有再反对。
离开道观之前,季寥命艾珂掌管观里的事务,艾沫负责辅佐她。实际上观里也不会有什么事,整个凉国还有没人吃饱了撑着,来他的道观惹事。至于道观其他女子,早已经习惯了现在的习武种地的生活,已经没有人会起来闹。
在一个清晨,一队人马随着三辆马车缓缓出了城。
其中,一辆马车用来载凉国的特产;一辆马车上坐的是凉使马原;最后一辆马车装饰豪华,空间很大,这是季寥的专属马车。
马车的减震做的很不错,他在里面没感受到多少颤动,对于即将长途跋涉的远行人来说,有这样的马车一定是千金不换。季寥很是舒服地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如果觉得无聊,还可以从车厢的柜子里取出美酒和腌好的肉食品尝。
等到黄昏时,马车已经一座山的山脚下。前面有驿站,正好可以供他们一行人歇息。
季寥从马车下来,突然间望到远处有个沙弥。
那个沙弥应该之前就在那里站着,见到季寥下来后,就眼睛一亮,径自往季寥这边走过来。
有军士将他拦住,他就大声道:“木真子师伯,我是翠岩禅寺的宝象法师座下的弟子心缘,奉家师的法旨来请你上山。”
季寥对军士们开口,道:“你们放他进来。”
这个小沙弥既然这样说,显然他师父是认识木真的,交情肯定很好,否则小沙弥不会叫他木真子师伯。但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小沙弥身上透着一股邪气。季寥心里一想,木真子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结交一些邪魔外道做朋友倒不是很稀奇。
等叫心缘的小沙弥走过来,季寥问道:“你师父请我上山干什么?”
心缘答道:“师父听说师伯要出远门,特地设宴为你践行。”
季寥瞧他说话,不似作伪,也没感到恶意。
他心想这法师既然是木真子的朋友,说不准可以从他嘴里套出一些木真子过去的事,因此还是可以见一见。
他也不怕对方瞧出他有何不对劲,毕竟小沙弥叫他师伯,可见这个法师纵有些能耐,都应该不及原来的木真子,自然更及不上现在的他。
只消小心谨慎一点,应当是无碍的。
季寥不是胆小之辈,便点头道:“既然你师父盛情邀我,那我就不推辞了。”
他又对已经下马车的凉使马原道:“我随他去赴宴,明早之前一定回驿站,到时候咱们一起上路。”
马原自无不可,直接应了下来。
在他眼里国师是能斩妖除魔的道家高人,一个人独自出去,哪怕是到荒山野岭,亦不会有什么大事。
季寥就跟小沙弥心缘一起上了山。
这沙弥显然是有功夫在身,往翠岩禅寺的山路很是陡峭,他也走得健步如飞。
他似一点也不担心季寥会跟丢,后面越走越快,不多时,转过一个山坳,过了一个栈道,一块天然的翠岩上正有稍显破落的寺庙孑然而立,那便是翠岩禅寺了。
季寥和沙弥到了寺庙外,隐隐听到婴孩的哭声。他问道:“你们庙里新收养了孩子?”
这上翠岩禅寺的路可不好走,寺庙的破落也证实了此处香火不盛。现在天色已晚,更不可能有香客抱着孩子来。
何况和尚和道士不同,子孙观的道士尚有婚嫁一说,和尚庙一般是禁止婚娶的。
季寥只能猜测是寺庙新收养了孩子。
沙弥笑道:“这是人参果,师父专门用来招待师伯的。”
季寥微微蹙眉。
沙弥并未观察到季寥的脸色,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师伯请进吧。”
季寥闻言走进庙门,里面的大雄宝殿正架起一口大锅,有两个沙弥负着烧火。只见大锅冒起滚滚的白色水汽,一个袒胸露乳的大和尚正翘着腿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大和尚身上挂着一串珠子,季寥见多识广,瞧得出那是人骨头做的骨珠。
他一瞥眼,大锅旁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四个盘子,里面盛着两个不足一岁的男婴和两个不足一岁的女婴。
哭声就是从他们身上发出的。
大和尚见到季寥进来,立时起身,哈哈大笑道:“木真子道兄我听人说你要出远门去晋国,心里琢磨着你肯定要往我这边方向过,打听好你出发时间后,就让心缘这小子今天在山下的驿站候着,就是为了让你来尝尝我给你准备的新鲜人参果。”
季寥淡淡道:“我没看错,这些都是不足一岁的婴儿吧,怎么会是什么人参果。”
大和尚道:“这四个孩子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灵气十足,对咱们修行大有裨益,可不跟人参果一样么。”
季寥问道:“吃了他们真的能增进修为?”
大和尚拍胸脯道:“自是千真万确,你看我现在年过百岁,看起来也才不到四十,就是因为我常常服用人参果。这果儿第一次吃效果是最好的,等会用热水将他们洗干净,咱们就可以开吃了。”
季寥瞧他神态语气,显然是惯常做这种事的。此人虽是个和尚,哪里还有天良可言,因此心里动起杀机。
这时大和尚突然道:“是谁,给我滚出来。”
大和尚吼声如狮子,从他嘴里依稀可见实质般的声纹,大殿都随着晃动。
他年过百岁,修的也是佛门神通,便是季寥听到他的吼声,体内的气血都受到了影响。
季寥正犹豫要不要立即动手。
一道惨绿色的光华突然而至,季寥依稀可以看见光华里是个“死”字。
大和尚身上已经冒起护体气罩,结果那惨绿色光华直接将其视如无物穿了进去。随后季寥瞧得清清楚楚,那个“死”字,一靠近大和尚,上面的笔划就化成一条条小蛇,钻进大和尚的耳朵、眼睛、鼻孔里。
倏忽间,大和尚就脸色发黑,鼻子、眼睛、耳朵冒出黑血,死得不能再死。
随后一条淡青长袖飞进来,将心缘和另外两个沙弥的脖子都绕了一圈。
咔嚓一声响起,三个沙弥也被勒死。
转眼的功夫,大殿就剩下季寥和四个婴儿。
季寥泰然自若,望着庙门,悠悠道:“不知是何方高人在此,还请现身一见。”
大和尚都能察觉来人,季寥自然能察觉到。不过他既见识过刚才那诡异的惨绿光华轻易将大和尚置于死地,因此内心里是充满警惕的。
“我可不是什么高人。”说话的人,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她的语气也充满天真和稚气。
一道人影出现在庙门口,随着一阵风起,她已经到了季寥面前。
这是个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妙龄少女,她长得很斯文、很秀气。长发披在肩头,拥有一双清泉般的眼眸,似能将人心照得分明。无论是谁瞧到这样的眼睛,都很难瞒住自己的心事。
季寥很有些意外,他以为能轻易击杀宝象的人,怎么都应该年轻不小,但面前的少女看起来,说她有十八岁,都已经稍显过分了。
何况她身上的修为似不怎么高,至少从气息来判断,没有给季寥深不可测的感觉。
少女好似知道季寥的心思,笑道:“我刚才是用师父姐姐赐下的剑咒杀死大和尚的。我知道你应该是个好人,否则刚才连你也杀了。”
“剑咒”,季寥听到后,心中一动,他并不知道剑咒是什么,但显然少女靠的不是本身实力杀死大和尚的,如此一来倒是能说通她为何能以不怎么高明的修为轻易杀死大和尚。
季寥又问道:“你怎么判定我是好人。”他现在想来,刚才少女要是认为他和宝象是一伙的,估计他也要尝到那所谓剑咒的滋味了。差一点就惹上无妄之灾,好在少女竟不知如何判定出他跟宝象不是一路人。
少女轻笑道:“你身上的气息很清新自然,又是道士打扮,肯定是我们道门的修士,而且你修炼的功法好似跟我的功法很相近呢,所以我不觉得你是坏人。”
季寥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觉得你的气息有点熟悉。”
少女一提醒,季寥便反应过来,她身上的气息自己也觉得很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正心中凝神回忆。
少女吐了吐舌头,道:“大叔,这四个孩子你记得把他们送回家哦,我有事要先走了。”
季寥下意识点头,又反应过来,问道:“你要去哪?”
少女明眸灿然,微笑道:“大叔你问那么多干嘛,你是见我漂亮,喜欢我了么。”
季寥失笑道:“没,我就是顺便一问。”
少女说她自己漂亮,季寥不免又仔细看了看她,确实很美。不过她长得怎么也有些面熟。
而且她明明长得斯文秀气,说话却很活泼,声音更是又娇又甜。由于外表和性格的极大偏差,反而更让人印象深刻。
少女巧笑嫣然道:“大叔,我们不是很熟哦,就算你喜欢我,也不能问太多。”
季寥一笑,说道:“好,我就不多嘴了。”
少女咯咯一笑,她又走到那四个婴孩的身边,拿出一块香帕。那香帕是极轻柔的丝织就的,不会伤到婴儿的娇嫩皮肤。少女仔细替他们擦干泪水,低声道:“不哭,不哭,你们很快就能回去见到爹爹妈妈了。”
将四个孩子的脸都擦干净后,少女又郑重地道:“大叔,你一定要把他们安全送回家哦,要是他们不能回到爹爹妈妈身边,会很可怜的。”
季寥听她语气,竟有一丝难过。想必她也有过不幸的遭遇。季寥不由心想,自己女儿怕也是有眼前少女这般大了。
他心里生出一股柔情,说道:“我一定将他们送回到父母身边。”
少女道:“我相信你,而且你要是做不到,我会回来找你的。”
这时庙门外的远空里闪现一道清泓。少女道:“我得马上走了。”
季寥只看见少女身上竟冒出一对轻薄的蝉翼状翅膀,轻轻煽动,人就上了天空。她飞的速度极快,很快就化作小点,消失不见。
她飞行的速度竟比剑修的身化剑光还要快很多,季寥可以看出那对翅膀,定是了不得的法器。
少女一走,季寥就觉得庙宇变得很是冷清。
他心里再度回想少女的相貌,突然脑海里一道电光闪过。她长得分明跟自己的上一世很像。
季寥从前也摸过自己的脸,知道自己做四季山庄少庄主时长什么样。只是他一开始并未往这个方向联想,而是往从前见过的女子的容貌中寻找答案,自然在刚才没有想到少女和他上一世长得相似。
世间固然有容貌酷似的人,而且这种例子不再少数。但结合少女的年纪,便真有可能是他女儿。
可惜他刚才没想起,现在要追也追不上了。
季寥稍稍遗憾,便又将注意力放在四个婴孩身上。他沉吟片刻,对着宝象和三个被长袖勒死的沙弥捏了个法诀,一道火光分作两半落在宝象和那淡青色长袖上,须臾间大火就将他们的尸体焚烧干净。
他随后又催生出藤蔓,很快编织出一个篮子,随意在庙里寻了些布料垫在篮子里,便将四个婴孩放进去,最后化身流光一般下了山。
接下来他让当地的官府将四个孩子的父母找到,便继续前行。
因为无论少女是不是他女儿,去了晋国,应该就能得出答案。其实他自己也有些纠结,毕竟重生后,已经换了身份容貌,便是回去,亦不知如何面对过去。
否则季寥一开始就会孤身一人,直接跋涉万里,急忙回四季山庄去看看。
他暂时尚未想好如何处理此事,所以还需要想一段时间,便不那么急着要赶路。
接下来走了十天的路。
凉使马原在这天对季寥道:“国师大人,前面就是狂沙城,我们需要在城里做一些准备,因为过了狂沙城,便有一段数百里的沙漠之路要走。”
沙漠是大自然最危险莫测的地方,即便修士有超凡的能力,但是对于大沙漠的天威,很少有能够做到彻底无视。因此季寥知道做些准备是好的,自无反对的道理。
黄昏时他们就见到狂沙城了,这座城池是建立在扼断东西的要道上,向来很繁华。城池的主人武狂沙在晋国江湖都有很大名气,因为他年少时曾到晋国游历,打败了当时很多的江湖名宿。
很快马车便进了城里,随着车队在大街上行前行,季寥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诡异古怪的感觉。他推开车厢的窗帘,瞧了瞧外面,只见车如流水马如龙,一切都仿佛很正常。
只是他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盛。
季寥他们入住的客店叫做“天乡居”,乃是狂沙城条件最好的客店。季寥和马原分别要了一间天字房,季寥是三号,马原是五号,正好在他隔壁。
因为一路赶来,大家都很疲惫,所以他们吃完饭后,都到了各自的房间休息。季寥虽然心中有不安的感觉,可是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他没有大意地在房间里入定,而是选择闭目养神。反正他现在就算十天十夜不睡觉,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到了半夜,季寥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
在黑暗中,季寥出声问道:“是谁。”
他一连问了三次,没有任何回音。
那“咚咚咚”的敲门声依旧不停的响起,好像他不开门,就决不罢休。
季寥突然发现,隔壁马原的呼吸声竟不知何时消失了。
门外除了有东西在敲门外,季寥还能感受到一股阴气。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诡异莫名的事物,所以很是镇定,心想:我就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季寥立即起身,也不点灯,他反正早已习惯了黑暗中的生活,轻轻一掌拍出去,门栓落下,房门缓缓打开,出现一条人影。
他定睛一看,淡淡道:“原来是你,怎么敲门都不出声。”
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凉使马原。他此时手里提着一个湿漉漉的袋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马原道:“我来请国师吃夜宵。”
他声音很是木然,季寥还发现一件事,那就是他没有呼吸和心跳。
季寥故作不知,问道:“夜宵在哪里。”
“袋子里面。”马原依旧木木地回道。
季寥“哦”了一声,道:“给我看看。”
突然间马原头前冒起一团磷火,他将袋子提起来,一打开,在磷火照耀下,足以清清楚楚看见袋子里面的东西,都是洗干净的心、肝、脾、肺、肾,上面还沾着水。
他木木道:“我请国师大人吃我的心肝。”
季寥冷冷一笑,一掌往面前的马原拍去。随后一声惨叫声响起,之前的心肝脾肺肾包括马原全都消失不见。重生后,他依旧有无惧鬼物的能力。
刚才那鬼物一接触到他,立即就被吸干了阴气。
隔壁房间的灯亮起来,房门打开,马原伸出头,揉着睡眼往四处一看,发现了季寥,问道:“国师大人,刚才我好像听到一声惨叫。”
季寥微笑道:“我也是听到了,才开门出来看。”
他没有解释太多,马原只是个凡人,告诉他真相,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他自己吓自己。
马原将信将疑,他还是困得不行,便打着哈欠道:“那我继续睡了。”
季寥道:“你去睡吧,我出去走走。”
马原点了点头,将房门关上。
季寥走到他房门口,将食指咬破。十指连心,指尖的鲜血阳气十足,季寥在他房门上用鲜血写了一个“福”字,如此一来,一般的鬼物便不敢靠近这个房间了。
凉使马原一路上对他毕恭毕敬,并无亏待他之处,季寥便回报他一下。
做完这一切后,季寥往楼下走去,他刚才听到楼下的厅堂里有打斗声响起。他身如魅影,眨眼功夫就到了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中。厅堂里,一群人正围着一名的男子。他到的时候,正看到这群人将这个男子四肢扯断,把男子手臂和大腿上的血肉放进嘴里咀嚼,瞧他们的样子,仿佛在吃什么人间美味。
这些人全都是天乡居的伙计。白天的时候,他们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是现在个个都是吃人的怪物。
他们都发现了季寥,仿佛嗅到了美味,眼睛冒着绿光。
这些人慢慢围了上来,一个个都不说话。
只是季寥没有在他们身上感觉到任何阴气。
他们越围越紧,还有伙计爬上了楼梯,从他后面堵他的路。
季寥右手的大拇指扣在食指上,嘴里念了一段咒语,食指轻轻一弹,一缕火苗从指尖飞出,正好击中前面的人。
顿时他们身上着起火焰,厅堂里有了肉烧焦的糊味。可是这些人似乎没有痛觉,一声闷哼都没有。哪怕是身上燃着火焰,还是一步步往季寥这边逼近。
季寥微微皱眉,真力贯注在掌上,往前一拍。顿时汹涌澎湃的掌劲冲向前面靠过来的人。
这些人互相挤着,一下子起了连锁反应,被打到在地上,还响起不少骨头折断的声音。季寥轻轻一纵,就越过他们,来到厅堂上。
那被扯断四肢的男子还没气绝,望着季寥,断断续续道:“求……求……你,杀……杀了……我。”
季寥轻轻叹口气,一道指力凌空点中他的眉心,转瞬间这人就彻底绝气了。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那些倒下的伙计都站了起来。他们有被季寥用火烧过的,也有被季寥掌劲拍断骨头的,但这些人依旧能活动,好似杀不死一样。
哪怕这样,季寥要对付他们也是轻而易举,但他想找出使这些人产生这种变化的源头。
这是最关键的地方。
不止天乡居出现了这种怪异的事,季寥还听到外面响起夜市的叫卖声。明明是深夜,外面居然比白天还热闹。
那些伙计又扑过来,季寥看着心烦,见到柜台旁边堆着绳索,便有了计较。他往绳索凌空一抓,绳子便被摄入他手中。
紧接着他仿佛鬼影子一样,在厅堂里转了一圈。然后这些人全都被吊住脚,倒挂在房梁上。
说来也奇怪,这些人一被倒挂,好像就变成了风干的腊肉,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季寥心里微微一奇,没想到误打误撞,还做对了。
他缓步出门,到了大街上。
外面真是热闹得很,摆满了摊位,红色的灯笼一排排挂起来,将长街照的像是一条血色的沟渠。
不少行人来往其中,煞有介事的跟小贩们讨价还价。
季寥走近一个摊位,扫了一眼,便看到上面摆着血淋淋的人头、躯干以及人的五脏六腑。旁边买东西的人和卖东西的小贩好似对摊位的货物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小贩还认认真真地将一块心肝用荷叶包起来。
季寥突然开口道:“你知道你买的是什么东西吗?”
他是在对身边的买家说话。
这人喃喃道:“人的心肝。”
季寥抱着手问道:“你买人的心肝做什么?”
那个人转过身来,将胸前的衣服拉开,他的左胸有个大洞,里面的心脏已经被挖掉,这人痴痴地道:“吃心补心。”
这时候一柄尖刀突然朝季寥心口刺过来,那持刀的手是卖心肝的小贩的。
季寥轻轻一拨,尖刀就刺进买家的腰部。
买家腰部中了一刀,好似什么反应都没有,但他腰间确确实实流出鲜血。然后多条人影扑了过来,一瞬间这个流血的买家就被七八个人分尸而吃了。
那些人吃完他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回到各自刚才的位置。
卖心肝的小贩又收回尖刀,抬头瞧着季寥,木然地问道:“客人买什么?”
季寥瞧见清楚他的脸,上面堆着诡异的笑容。
季寥道:“我买你的刀。”
小贩似乎没有听到,重复问道:“客人买什么?”
季寥又大声说了一遍。
小贩依旧重复之前的问话。
季寥接着问,小贩也接着重复这一句话。奇怪的是,无论季寥叫的多大人,其他人都好似全无反应。
一声雷音响起,巨大的声浪将摊位掀开,心肝脾肺撒了一地。
小贩握着尖刀,用力往季寥身上刺过去。
季寥一个拳头迎上去,尖刀寸寸截断,拳力落在小贩身上,立时将对方轰成一团肉泥。
这个摊位直接被摧毁,但仿佛由此引起了连锁反应。街上的行人,还有其他摊位的摊主都一起转过头,往季寥这边走来。
他们脸上都挂着木然呆滞的表情,眼睛看不到任何生气。
季寥并不手软,念起口诀,催动起一口飞剑。剑光只在长街上来回扫动,很快街上就堆满残肢断骸。纵使有漏网的人,此时也去抱着那些流着鲜血的断肢残骸啃食。
季寥想起了鲨鱼。这些人都像是鲨鱼一样充满凶性。只要闻到有血腥味出现,哪怕是来自同伴身上,他们照样也会去撕咬。
望着眼前修罗地狱景象,季寥没有丝毫罪恶感。他杀的东西,已经不算是生灵。
但到底是什么,让这些人变成这样?
对此,季寥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步出长街,前面就是城主府,里面灯火通明,但大门口一个守卫都没有。
城主府的大门是重达千斤的铁门,上面刷着朱漆,仿佛人血一样艳红。季寥来到大门口,身子轻轻一纵,就飞过大门,来到城主府内。
城主府里面的景象更可怖,无论是走廊,还是花厅,还是所有的门户,上面都挂着血淋淋的人头,可怕的是这些人头还在笑,他们的笑容跟刚才小贩脸上堆着的笑容别无二致。区别在于刚才的小贩身体是完好的,这里只是人头。
如非季寥的感觉很是真实,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因为离他进城至今也不过几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即便他没有走遍整座城池,也可以从之前的经历猜测出狂沙城发生了诡异惊人的变化。
最开始他打开房门便遇到变化成马原样子的鬼物提着心肝来见他,然后就是厅堂里失去人类情感的伙计啃食活人的四肢血肉,再是遇到没有心要买心肝的买家,以及卖五脏六腑的小贩,最后便是城主府里的人头,季寥仿佛把握住一个线索,那就是所有的一切,唯一能将之串联起来的东西就是人的身体器官。
季寥眼睛微微眯着,人体“器官”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将整个城主府走了一遍,竟未发现任何一个活人的气息。
突然间季寥听到一声不知何处传来的鸡鸣,天色居然破晓了。
他心里一奇,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季寥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不由得一时恍惚。等他再睁开眼,居然发现自己正盘坐在床上。
这是他的房间,外面的晨曦已经很刺眼。
门外传来马原的声音,“国师大人,我们将出去采办东西,你要顺便一起去逛逛狂沙城么?”
季寥止住心头疑惑,将房门打开,看见马原此时精神奕奕,仿佛昨晚睡得极好。
他微笑道:“昨晚我出去散步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异的声音?”
马原疑惑道:“国师昨天出门了么?”
季寥道:“莫非你忘了昨天半夜里你听到有一声惨叫,那时你还开门查看,正好我也在门外。”
马原摇头道:“真不记得了。”
季寥瞧他样子不似作伪,便走到马原的房间门口,上面那个福字也不在了。季寥鼻子嗅了嗅,还有一点血腥味在。
他笑了笑,道:“可能我记错了。”
马原笑道:“说不准是我昨天半夜没睡醒,所以忘了有这么回事。国师大人若是要在城里逛逛,咱们现在就下楼。”
季寥点头,说道:“好一起下去。”
他陪着马原下了楼,厅堂里的伙计正是他昨晚见到的,此时个个都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见到季寥,还行礼问好。
季寥也从他们眼里看见了活泼的生机,全然没有昨晚的木然呆板。
等所有人到齐,季寥扫了一眼,终于发觉了一丝不对劲,少了两个人。
季寥对马原道:“你看是不是少了两个人?”
马原道:“没错啊,我们一共二十人,全都在这。”
季寥微微一凛,他分明记得进城时,他们一共有二十二个人,他的记忆力绝对不会出错。
“你确定是二十个。”季寥问道。
马原拿出一本册子,打开道:“这花名册上明明白白记着二十……”
他话说到一半,仿佛见鬼般,结结巴巴道:“怎么回事,这上面多了两个人。”
季寥叹了口气,对着其他人道:“你们可记得少了谁?”
这些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摇头。
马原是个聪明人,又想到季寥从刚才就有些不对劲,他猜出点什么,看向季寥,犹犹豫豫道:“国师大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季寥轻轻颔首,眼角的余光却扫出门外,那里正有一个卖肉的摊位,摊主正是昨天被他轰成肉泥的小贩。
季寥并不觉得自己昨晚是精神错乱了,明明被打成一滩肉泥的人,早上又好好活了过来,任谁经历过这种事,都会清楚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么诡异。
不过白天起来后,城里的人确实个个都变得正常,至少现在看来,暂时不会发生如昨晚那种恐怖诡异的事。
他沉声道:“你们要准备什么东西,立即去准备,弄好之后,咱们立即就出城。记住一定要快。”
马原犹豫中带着一丝恐惧,他道:“要不我们立即走。”
季寥淡淡道:“你确定除却狂沙城之外,还有其他地方能做补给?”
马原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狂沙城也不会有今日的繁华。
季寥道:“我想半天的时间总归够了,你们动作麻利一点,天黑之前,一定是要出城的。”
他看了看天色,离午时起码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马原虽然还是害怕,但有季寥托底,所以应了下来。他们一行人立即往坊市去。因为常有人要过沙漠,所以坊市里的物资都很齐全,加上马原他们急着走,也不讨价还价,只要货物不是太次,都能接受。
故而花的时间比他们一开始预计的要少很多,在午时过后便搞定了所有的东西。
最终他们没有留下来吃一顿饭再走,直接带着所有物资出了城。
一出城门,季寥心头的不安感觉便散去不少,只是他有一件事没法放下,适才他出城的路上,竟见到了那个酷似他前世的少女。
要是她在城里过夜,季寥担心她会遇到危险。
季寥还记得她的气息,现在去找她,应该还能找到。思量片刻,季寥便对马原道:“你们去进沙漠的入口扎营,我过一会回来。”
马原道:“国师大人还有什么事?”
季寥点头道:“我还得再回城里一趟,事情了结后便会回来。”
马原担心道:“国师大人务必要小心。”
季寥道:“我知道,你们先去。”
他微微一顿,又道:“你把手张开?”
马原依他的话,将手摊开,季寥从储物袋里找来一点朱砂,在马原手上写了一个福字。他道:“要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便用这个福字去抵挡,记住不要洗手。”
马原牢牢记住,手也不敢紧握,怕汗水将它打花。
季寥见状笑了笑,说道:“只要不是刻意用水洗,便不妨事。”
他说完后,就施施然再度往城里去。
他为四季山庄少庄主时,追踪的本领都已经非常了得。现在又有法术傍身,加上玉液还丹经的真力加持,不一会就在茫茫人海里寻到少女留下的气息,他一路追踪过去,不多时就看到了少女的背影。
只是现在城里人很多,少女转了个弯,又消失在他视线里。
季寥凭着感觉,进了前面拐弯处的巷子。这巷子十分曲折,若是第一次来,大多数人都会迷路,但季寥凭着那股感觉,始终不曾走错路,终于来到一条被堵死的巷子。
他刚走进去,背后的巷子口便有人脆声道:“大叔,你干嘛偷偷跟着我。”
季寥似乎没有惊讶,立即转过身来,正是那天在翠岩禅寺见到的少女,他微笑道:“刚才在城里遇见了你,所以过来和你打招呼。”
少女“啧啧”一声道:“我们可不是很熟哦。”
季寥悠悠道:“一回生,二回熟。”说着笑了笑,接着道:“那几个孩子,都已经回到他父母身边了。”
少女嘻嘻一笑,说道:“我都已经知道了。”
季寥也不问她如何知道的,像她这种异人,要知道事情,总有自己的办法,他问道:“你来狂沙城做什么?这里有些危险,尤其是晚上,会有很诡异的事情发生。”
少女“咦”了一声,说道:“大叔你遇到那怪物了?”
季寥向她看去,轻轻点头,道:“看来你已经知道狂沙城有问题了。”
少女笑吟吟道:“原来大叔是关心我,才特意来找我的,对吗。”
季寥倒是没有否认,道:“确实是这样,那东西很诡异,我知道你本事不小,但最好还是不要留在城里过夜。”
少女道:“我知道那东西的来历,三天前我师父姐姐消灭了一头强大的镜魔,它临死前施展天魔解体大法,逃出了一些魔体,正巧狂沙城也落下了一些。师父姐姐感应到后,便派我来将那魔体找出来,顺便将其就地处理。”
她说话间,瞧向季寥,眼睛亮了亮,微笑道:“大叔,你本事不小啊,居然一点事都没有。要知道这狂沙城虽然只有一点残余的镜魔魔体,可一到晚上,镜魔的魔体开始活动,你要是遇到了它,若不是像我这样有异宝在身,便得有丹力护体,才能不被那魔力污染。”
季寥淡淡一笑道:“我要是有本事,昨晚就能将那东西找出来。”
少女眨了眨眼道:“你别谦虚了,能面对镜魔残体全身而退,已经不错了。要不晚上你跟我一起行动。”
季寥平时是不愿意主动惹麻烦的性子,但对着少女的明眸,竟说不出拒绝的话,道:“好吧。对了,我叫木真子,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好称呼你。”
少女笑吟吟道:“看在你答应我的份上,我便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季笙,季节的季,‘鼓瑟鼓琴,笙磬同音’的笙。”
季寥饶是早有准备,心头亦是微微颤动,这孩子果然是他前世的女儿。但他惯是喜怒不形于色,因此神色还算平静,点头道:“这名字很好听,给你取名字的人,肯定很有学问。”
季笙道:“当然,这是我爹爹给我取的名字,他是极了不起的人。”
季寥微笑道:“是的。”
季笙白他一眼,说道:“你都没见过,怎么就知道。”
季寥悠然道:“因为若不是极了不起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聪慧可爱的女儿。”
季笙捧腹大笑,笑着笑着就流起泪水。
季寥见她样子,便知道自己勾起她的伤心事,默默拿出一块帕子,给她递过去。
少女接过帕子,擦干泪水,便道:“大叔,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你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香帕干嘛,这是你哪个相好的吧。”她不先说为什么突然哭起来,反而挑季寥的毛病,性格着实有些古灵精怪。
季寥不由苦笑,他没法反驳,香帕确实女人的。应该说是木真子以前某位红颜知己的东西,他没有扔掉,却因此被少女拿来挖苦了一番。
瞧季寥无奈的样子,少女心情好转,说道:“好了,不说你了。”
接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季寥道:“我有同伴在城外等我,既然晚上要行动,我就通知他们一声,免得他们为我担心。”
少女道:“好啊,要不我跟你一起去通知他们。”
她一副我反正没有事,就赖着你的表情。
季寥心里一笑,又道:“不必,我自有通知他们的办法。”
只见季寥掏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一段话,又将其叠成纸鹤,随后对着纸鹤洒了一些混着朱砂的符水,紧接着念起一段咒语,那纸鹤就活了过来,往天空飞去。
少女道:“大叔,你这‘飞鹤传书’倒是有点意思,你教教我嘛。”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出身名门,难不成还不会类似的法术?”
少女道:“你以为我不想学么,师父姐姐说我没练成‘羽化经’第五层之前,便不许我分心去学旁的术法。”
季寥笑道:“既然你师父这样嘱咐你,我就更不能教你了。修行一事,重在专心致志,她说的倒是没错。”
少女撇嘴道:“大叔,你们年纪大的人都喜欢说教么。”
季寥哑然失笑道:“那我不说了,法术我不能教你,但有一样东西可以送给你。”
少女好奇道:“你要送什么给我。”
季寥微微一笑,他走到墙边,往地上扔了一颗花种,再以草木精气灌注,片刻间那花种就生根发芽,很快开出一朵色彩艳丽的鲜花。季寥弯腰将花摘掉,心里默念一声:“花兄,为了让我女儿开心一下,就委屈你了。”
他拈花到少女面前,微笑道:“鲜花虽说是寻常之物,但方圆三百里,我想是找不出比它更艳丽更新鲜的花来,正好和你相配。”
少女见了,满面古怪道:“大叔,我对花粉过敏。”
季寥手放在空中停住,神色颇有些尴尬,他和顾葳蕤生的女儿,居然会对花粉过敏!
他这手伸过去也不合适,放回来更不合适。
少女噗嗤一笑,将花从他手里摘走,深深闻了一口,说道:“好香。”
季寥眉头一皱,说道:“你不是花粉过敏么,把它扔掉吧。”
少女对他吐了吐舌头,说道:“我骗你的啦,大叔,你好笨,我们修士百毒不侵,怎么可能对花粉过敏。”
季寥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少女修为虽然不及他,但也要比顶尖的江湖高手强上许多,就算本身体质对花粉过敏,但功力运转下,那点不适,自然而然就会消除。他是关心则乱,适才才会被骗到。
不过也不知道女儿是在什么环境长大的,要是季山,可养不出这么调皮古怪的性子来。
但他还是有些欣慰,至少女儿很活泼可爱,没有因为从小没有父母,就变得冷僻。
季寥道:“我是故意配合你的,难道你看不出来。”
少女道:“大叔,骗小姑娘,小心嘴里生疮,脚底发脓哦。”
季寥咳嗽一声,不想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强行转折道:“对了,为什么我们要等晚上行动。”
少女瞧他尴尬模样,抿唇一笑,道:“镜魔很会藏匿自己的气息,不到晚上,我们根本找不到它。”
季寥道:“那它到底有什么特殊能力,我昨晚发现许多人都变成行尸走肉一般,还有人在晚上被我打死了,但白天却好生生的,一点事都没有。”
少女道:“你应该是进了镜魔的镜像里,话说,大叔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季寥道:“我昨晚进了城主府,发现里面到处挂着人头,等到天亮,我便闻到一股香气,然后就发现自己在昨晚睡的房间里醒来。”
少女道:“你闻到的应该是天魔香,那就奇怪了,你中了天魔香更不应该能从他的镜像脱身。”
季寥问道:“天魔香是什么?”
少女道:“那是高等魔物才能分泌出的香料,便是丹成的修士,都可能被迷倒,那镜魔虽然只是一点残体,可分泌的天魔香,效果应该不会减弱多少,难不成大叔你练得功法很特殊,或者身上有什么宝物能克制天魔香?”
她小脸充满好奇,不住打量季寥。
季寥道:“我练的是道门正宗功法,身上也没特别的宝物,说起来我也是一头雾水。”他趁机查探了藏在眉心祖窍的天魔气,好似比之前凝实了一点。这天魔气出自慕青,慕青又是魔道祖师级的人物,若是因天魔气而抵消了那天魔香的效果,倒是能说过去。但天魔气的事,却不适合说出来,故而季寥便没提。
由于想到慕青,季寥倒是颇有些心情复杂,希望今生别碰到对方了。
即使他现在比当初强了数十倍,也感觉还远不是慕青的对手。慕青又是喜怒无常的性格,因此最好是远离对方。
少女道:“不清楚也没事,反正无论怎么说,晚上要是遇到镜魔的残体,我就不用太担心你啦。”
季寥笑道:“你修为还不及我吧,怎么如此信心十足。”
少女道:“你还记得那天我杀大和尚用的剑咒嘛,那是复刻了我师父姐姐的法宝碧清神剑三成威力的宝符发出的。而且我身上还有其他的护身宝物,所以大叔你别在我身上打鬼主意哦,不然到时候断手断脚,可别怪我。”
她一脸笑嘻嘻的样子,眼波只在季寥身上打转,好似很期待季寥对她打鬼主意。
季寥道:“我可没什么坏心思,你不要多心。”
少女将那朵娇嫩的鲜花在季寥眼前晃了晃,悠然道:“我可不是小孩子,听说凡间的男子要是喜欢女子,就会去摘鲜花送给他心仪的女子。”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道:“大叔,花我收下了,但我真的不喜欢老人家呢,而且你长得也很一般。要不,我把我师姐介绍给你?”
季寥眼睛翻白,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心道:“乖女儿,你就不怕你师姐听到这番话,然后把你打死?”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我暂时没有寻道侣的打算,你放一百个心好了。”
少女颇是遗憾道:“你肯定以为我这样编排你,还说要把师姐介绍给你,是不是很对不起我师姐,但你不知道我师姐这个人,平日里冷得像似一座冰山,哪里会有修士敢喜欢她。”
季寥无语,这女儿是亲生的。
季寥和少女相处的时间走得极快,他没觉得过了多久,夜幕已然降临。
长街变得冷冷清清,周围的大户小户都亮起灯火。两人在夜色下并肩走着,丝毫没有恐惧,天上疏星淡月洒落的光辉,足以教两人将眼前一切都瞧得清楚分明。
“大叔,你听到有什么动静没有?”少女突然道。
季寥眼睛一咪,道:“前面有人。”
他一步迈出,人已经在十丈开外,大街上本来一个鬼影子都没有,此时却突然蹲着一个佝偻的老妪。她正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应该是在咀嚼什么。
季寥一到她身后,老妪就转过来,露出森白的牙齿,上面混着还没吞咽下肚的血肉,她怀里抱着位已经血肉模糊的婴孩。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很难无动于衷。
正在这时,周围响起风声,四面飞出无数的银针,如疾风暴雨般打向季寥。
季寥的袍袖立时鼓胀起来,他整个人好似陀螺一样旋转,从地上升到天空,最后那些银针打在他的道袍上,纷纷被弹开。
季寥再度缓缓降落地面,刚才的老妪和抱着的孩子已经不见了,地上依稀可见一团绿色的脓血。
那些银针落在地上,亦化成腥臭的毒雾。
季寥掐了一个清风诀,登时一阵风起,将毒雾吹散。
少女这时从远处赶过来,她似是很担心季寥,身子急速靠近。
季寥刚想说:他没有事。
却突然间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少女身上冒出一道刀光,速度凭空快了近十倍,要将季寥的头颅斩断落。
季寥神色微冷,身子突然缩了一截,险险避开刀光,一只手从袍袖里伸出来,抓住少女的手,滋滋声响,少女化为一团气泡,猛地炸裂。
镜魔能力实在太特殊了,他竟一点察觉都没有,便再次进入对方的镜像中。
镜像是镜魔的天赋能力,能将真实的外界反馈在镜像里,同时操纵里面的人和物。在镜像世界里,很难分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旦稍有不慎,就会中暗算。若是一直凝神戒备,将会遇到无休无止的挑战,纵使修士的耐力惊人,亦会变得疲倦,直到最后要么被镜魔俘虏,要么变得疯狂。
好在季寥的意志力极为坚韧,而且镜魔要是操纵鬼物来对付他,将会是徒劳无功的举措。他对阴气有十分敏锐的感觉,并且丝毫不惧任何阴气幻化的鬼物。
若是镜魔操纵那些行尸走肉,亦会被他强大的武力摧毁。
长街的冷清在季寥这一下后,突然一扫而空,周围再度出现繁华热闹的夜市,大红灯笼高高挂着。
季寥眼中的一切都开始染上血色。
“大叔,我在这里。”
人潮人海之中传来少女的声音。
季寥的听力超绝百丈,但此时也没法分辨出少女的声音来自何方。周围讨价还价的叫卖声,小贩的吆喝声,更让少女的声音夹杂在其中若隐若现。
他心头莫名开始烦躁起来,不由得念动虎豹雷音。骨髓气血开始震荡,季寥仿佛化身一座烘炉,要将这夜晚的凄寒彻底驱散。
滚滚雷音响彻在夜市里,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一时间大街竟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季寥身上。还是那样呆滞、刻板,没有丝毫生气。
但他们都开始往季寥身边聚拢,人潮拥挤,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
季寥心头越发暴虐,森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呆滞、刻板、诡异的笑容,都像是催化剂一样激荡季寥心头的怒火。
他将将要扑到自己身上的行人手臂一拉,像是布偶般将对方提起,往前面一扔,登时砸倒一大群人。但更多没倒下的依旧前仆后继的冲过来。
季寥的耳边依旧响起少女的呼唤,面前是前仆后继的行尸走肉。他出拳、出掌、出剑、打出电光、拍出火蛇,面前渐渐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残肢断臂。
每多杀一个人,他的怒火便炽烈一分,渐渐地快要失去清明。
最后他面前只出现了一道苗条纤细的身影,季寥仍旧像是毫无意识地本能出拳轰杀过去。但是拳劲到了半途,突地出现一个巨大的转折。原本向前的拳劲,变成了向左。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青石打造的墙体,竟流出血水来。
季寥眼睛瞬息间恢复清明,哪里还有一分之前的暴虐。
少女轻轻舒了口气,道:“大叔,我还以为你刚才被镜魔迷惑得入魔了。”
季寥瞧着冒出血水的墙体,微笑道:“我不做出这个样子,怎么知道它在哪。”
从开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能量在影响他的判断,他本来想凝神静气驱散那股能量,突然间发现天魔气竟分出一丝将那股能量融合。确切的说那股能量主动向天魔气臣服,变得能被他操控。
季寥通过那股能量,发觉了周围有存在正窥视他,只是他没法确定对方的位置,干脆将计就计,让对方以为他彻底发疯要攻击少女时,终于找到对方的位置。
因为当这个时候,那暗中的存在,亦想趁此偷袭季寥。
少女笑吟吟道:“大叔干的不错,咱们现在快去找它。”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丢在墙体的血水里,登时浮现出一条水线,远远的延伸开来。
两人便一起沿着水线追踪,一路上遇到不少拦阻的鬼物和行尸走肉,都在季寥强大的武力下,被轻松化解。
水线最终延伸到了城主府。
少女道:“看来它在镜像里布置的老曹就是这了,大叔,我们进去吧。”
季寥道:“好。”
他正准备如昨夜一样跃进城主府,结果还没动手,就见到少女手中放出一道惨绿光华,那城主府的大门连同周围的高墙一并被绿色光华轰塌了。
季寥嘴角微微抽搐,他突然觉得要是真遇到危险,被保护的人,搞不好会是他。
滚滚烟尘散去,少女明眸睐过季寥,娇声道:“大叔,走啦。”
季寥轻轻点头,同少女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他总觉得画风突然一下子就变了,本来是跟少女一起冒险的。可看少女旁若无人的姿态,好似他们才是制造危险的人。
城主府里不再如昨夜一般挂着人头。出现在季寥他们面前的是密密麻麻的军队,里面所有军士的眼角都染上了深邃的黑色斑斓。
一个个士兵提起长枪大戟,挺直腰背,自有股撼动山河的雄壮军威散发出来。
少女道:“大叔,这个镜魔真是厉害,短短时间就把这些具备血煞之气的军士炼成镜武士,不过,这应该难不倒你吧。”
季寥淡淡一笑道:“在我眼中,这些都是插标卖首之徒。”
他手里多出一把澄如秋水的宝剑,在他近乎液化的真力加持下,吐出长达一丈宽达两尺的剑芒。
军士组成齐整如山的方阵,被季寥手中宝剑发出的巨大剑芒横扫过去,只如土鸡瓦狗一般,轻易被击溃。
数不清的血肉肢体到处横飞,很快他们面前就再无能站立起来的军士。季寥一口粗气也不喘,为了不在女儿面前丢面子,他也是拼了老命。他看起来十分的云淡风轻,前提是得忽略掉他额头的细汗。
少女轻轻一笑,手指里弹出一粒丹药,径自往季寥手中射去。
她嘻嘻笑道:“这是回元丹,可以助人迅速恢复功力,大叔,你先服下吧。”
季寥将丹药接过收起,微微一笑道:“我没费多少劲,用不着服用这个。”
少女瞧着他额头的细汗,狐疑道:“大叔,你可别强撑着,等会小心被镜魔偷袭的时候,你都没抵抗的力气,到时候还得我来保护你。”
季寥嘴角不自觉抽搐一下,心道:乖女儿,爹怎么会需要你来保护。
他心里虽然有波动,表面还是平静道:“你瞧我这像是耗尽功力的样子。”
说话间他又劈出一道剑气,将十丈外的墙体击中。墙体里再度流出血水,原来季寥又发现了镜魔残体的踪迹,便鼓足真力,对其发出剑气。
他适才确实费了不少劲,但他身上储备有草木精气,故而很快将真力补充回来。
那镜魔残体也是倒霉,他被季寥之前打伤后,气息不免没有起初那样丝毫不漏,加上季寥感觉敏锐,以及天魔气将他身上的一丝神秘能量降服,所以当它靠得近了,便没法在季寥面前瞒住行迹。
它算是流年不利,再次被季寥击中,伤上加伤。
弹指的功夫,镜魔残体又逃走了。不过它两次受伤,便是季寥亦能感受到它泄露的气息很是衰弱,纵使没有少女,他也有极大把握将其消灭掉。
少女瞧见季寥发出剑气击中镜魔残体,不免惊讶,她道:“大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很多。”
其实镜魔残体,论本身的力量并不比真人境界的修士高明多少,只是它比普通修士胜在诡异莫测,手段变化很多,要是换做原本的木真子,遇到镜魔残体,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
偏偏季寥对这些诡异的手段,有极大的免疫力,尤其是涉及到鬼物阴气之类的东西,根本伤不到他半根汗毛,而季寥身上还具备最纯净的本源天魔气,导致镜魔的底牌天魔香都没法奈何他,所以三次镜魔残体遇到季寥,两次都触到了霉头。
如此一来,少女不免对季寥有所高估,心想这怪大叔,怕是离丹CD不远了。她又想到,季寥如此修为,虽然看起来才三十岁出头,估计都一百岁开外去了。
想起季寥比自己爷爷年纪还大,居然还表现出对自己有兴趣的样子。少女突然有点怪怪的感觉,可她好似也不怎么排斥大叔呢。
少女心里冒出乱七八糟的想法,季寥轻柔的话音突然响在她耳边,将她惊醒,“你在想什么。”
少女回过神来,神色怪怪地反问道:“大叔,话说你为什么对我态度这么好?”
季寥道:“我待人一向温和,你不必多想。”
少女轻哼一声,道:“你才多想,满脑子都是不健康的东西的怪大叔!”
季寥见她又怀疑自己有不良动机,也不知道是脑子哪里搭错弦,不由无奈道:“好了,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咱们还得去找那魔物。”
少女白他一眼,道:“不用找了。”
她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碗,里面盛满清水,然后少女将碗放在地上,对着碗里的清水念起一段咒语。
“拘魂咒?”季寥脑海里闪过一个词,这是他在玉液还丹经里面见过的咒语,不过少女念的显然比玉液还丹经里面记载的更精简,所以以她的修为亦能施展开。
随着咒语念动,季寥竟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状东西像流水一样靠近。它像是在漩涡边上的游鱼,拼命想往外游,结果尾巴变得越来越长,终于接触到盛满清水的碗,然后一点一点的被吸进碗里。
很快那团影子状东西都进了碗里,清水没有变黑,而成了水银状的液体。
季寥道:“这便是那镜魔残体?”
少女道:“本来我要用剑咒重伤到它,然后再对它拘魂的,不过大叔你直接两次伤到它,令它受到重创,倒是不用我再费手脚。而且清水里有我师父姐姐下的法咒,它一进去便死了。但它身上残余的魔力也融进清水里,所以这碗水可不能随便倒出来,因为里面随便一滴液体,都是剧毒,能害死不少人。”
季寥点头道:“因此你还得将它处理掉,只不过我们就这么简单把它除掉了?”
少女翻白眼道:“不然你以为能有多难,镜魔虽然诡异莫测,但咱们遇到的只是它的残体,何况我身上有能克制魔物的异宝,捉住它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季寥道:“所以有我没我,区别都不大?”
少女笑了笑,说道:“还是有的。”
季寥道:“什么区别。”
少女微笑道:“因为大叔呆呆傻傻的,我跟你在一起,觉得轻松有趣。”
季寥道:“我可不呆不痴不傻。”
他们说话间,周围的环境好似镜子破碎一般,不一会就换了一个模样,他们已回到城里的大街上。
天上疏星淡月间闪过一颗流星,拖着尾巴,摇曳坠向地面。
少女连忙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片刻后少女睁开眼睛。
季寥好奇道:“你许了什么愿?”
少女明眸眨了眨,道:“保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长街口有挑夜香的担夫出现,季笙掩着口鼻,将那盛水的碗一收,道:“大叔,我们到房顶上去。”
两人身影微微一晃,便到了一户人家的屋顶。
青砖绿瓦之上,十分清旷,轻风拂过少女,将她发丝带起贴在晶莹如玉的脸庞上,乌黑的发丝跟白嫩的肌肤混杂,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饶是知道这是自己的女儿,季寥亦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少女托起香腮,没有说话。她静静闭上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还是睡着了。
季寥亦没有打扰她,和她并肩坐着,心灵竟格外的安宁。深夜坐在屋顶上,让人感触最深的便是那份宁静。
许久之后,少女才突然说话,她道:“大叔,你怎么刚才也不说话。”
季寥道:“因为我知道说什么。”
少女一笑,明眸皓齿令清风淡月都失色不少,她悠然道:“那我们随便聊聊,反正你也不会困吧。”
季寥轻轻点头,说道:“那好,随便说说。”
少女柔荑托住香腮,侧头露出一截雪白俏脸,又长又卷的睫毛眨了眨,道:“那我就问你一个比较隐私的问题。”
季寥心头生出微微不妙的感觉,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问吧。”
少女道:“大叔,你是不是有一百多岁了?”
季寥很少说不是,但对女儿撒谎似乎也不太好,他只好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活了多久,也许有活了一百年吧。”
算上作为草的时光,他兴许不止活了一百年。
少女浅浅一笑道:“那你一定经历过很多事了,你说说你经历过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季寥想起顾葳蕤死前那一眼,不由心里微微一痛。他重生以来,其实经历避免去回忆这件事,若是旁人问他,他说不得会有些生气,偏偏是女儿问起。他不知如何作答。
少女却道:“大叔,对不起啦。原来这是你伤心难过的事,我不该问的。”
她目光里有诚挚的歉意,接着微微低头,像做错事的小女孩。
季寥道:“没关系的。”
少女道:“大叔,你人真不错。其实像之前我突然哭起来,你都不问我是为什么。那是你知道别人的伤心事本就不该多问,不问难过就会过去,问了又添一份难过,对么?”
她实是聪明伶俐的不像话。
越是如此,季寥心里越疼惜女儿。
季寥轻轻点头。
少女又道:“那我不问你了,你来问我吧。”
季寥心道正好可以多了解一些女儿的事,他轻声道:“最让你开心的一件事是什么?”
少女道:“大叔,我听说男的问女孩子这种事,一般都是想追她哦。”
季寥轻咳一声,说道:“你不说让我随便聊么,而且我真的不会对你起心思,你放一百个心好了。”
少女道:“好啊,你居然敢对我没兴趣,我这么漂亮,都没嫌弃你。”
季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女板着脸道:“那你是承认你心里有鬼,果然是满脑子猥琐念头的怪大叔。”
季寥感觉跟人斗法一天一夜,都比和少女纠结这个问题要轻松。他不自觉擦了擦并不存在汗水的额头,无奈道:“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我该怎么回答。”
少女噗呲一笑,仿佛百花盛开,她道:“大叔,你有没有发现你好似很怕我哩。话说,你怕我干什么,我又不吃人。而且就算你打不过我,但我也不像是会随便欺负人的啊。”
季寥感觉受到深深的伤害,尤其是少女那句“你打不过我”,有种让他想回去闭关一百年的冲动。因为他发现这居然是事实。
季寥道:“我有么,可能是觉得你太聪慧可爱,所以不自觉让这你一点,这不是怕。”
少女道:“你明明就很怕我生气嘛,这一点倒是和我爷爷有些像。难道你们老人家,都是这样子?”
季寥心头不由苦笑,我的女儿,这怎么能跟是不是老人家扯上关系,我要不是你爹,换别人来,我怎么会怕。
他心里话倒是不好说出口,于是道:“我什么时候都成老人家了,我要是老人家,那你师父算什么,老怪物?”
少女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师父年纪很大?”
季寥见女儿这般回答,更笃定他的猜测,他一脸淡然道:“难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出身灵飞派,而且你师父的身份地位极高,便是我见了,也得叫她一声前辈。”
少女道:“大叔,你怎么看出来的。”
季寥微笑道:“我要是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又怎么能行走天下?”
“木真子,你当然能看出来,你骗了我余师妹还不够,现在又来勾搭我小师妹,真当我灵飞派无人了么。”寒夜里一声冷哼响起。
季寥只感到来人修为高绝,一股淡淡的杀气直接锁定了自己。
他暗道不好,这人怕是木真子的仇家。
从她一番话里,季寥很轻易判断出木真子居然惹了灵飞派的女人,而且手脚不干净,还被人家记恨上。
灵飞派现在是道家第一大派,难怪木真子要躲到偏僻的凉国去。
他现在就算是说自己不是木真子,也是难以取信的。
季寥轻叹一声,女儿好像是来人的小师妹。如果她将木真子的老底向女儿揭穿,他在女儿心里的形象就全毁了。
反正季寥一百个不信木真子的过去会有多干净。
从背后一道森冷绝杀的剑气来看,简直是要置他于死地的架势。
季寥立时能够估摸到,木真子的底子在对方眼里肯定黑到没边。否则何至于一照面,就下如此狠手。
他心思急转,很快在强大的压力下摒除杂念。袖子注满,仿佛铁棍一样,同那剑气狠狠一撞。
漫天的布片好似蝴蝶花飞,季寥一条手臂直接光溜溜漏出来。
他身上的道袍不是凡物,仍是承受不住那剑气。
好在经此一档,他已经抽出空隙唤出木真子祭炼过的宝剑。对方攻势凛冽,不给季寥喘息的机会。
目不暇接剑,两人已经在空中斗上数十剑。
少女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空中师姐和大叔化成一团冷光纠缠在一起。
少女见两人打作一团,不由目瞪口呆。片刻后回过神来,两人已经越打越远。
她来不及多做思量,眨眼功夫就掠过数户人家的屋顶,紧追在两人身后。
不多时他们就出了城,到了一望无垠的旷野里。
趁着往城外逃去的功夫,季寥已经认出跟他交手的女子是陈小寒。十六年的时光过去,对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少女模样。但她是修士,老去的速度很慢,如今看来也就刚刚二十出头。对方仍同过去一样动人的眼波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然生出智慧的光芒,但从她明眸深处季寥还是依稀能察觉到她过去的一丝纯真稚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混合在一起,非但没有矛盾之感,反而更为她增添一分难言的魅力。只是她脸上始终罩着寒意,教人很难欣赏她身上的动人之处。
陈小寒似对他杀意满满,到了旷野里更无顾忌,剑势越来越快,淡月清辉下,季寥用肉眼已经难以扑捉到她的影子。
季寥纵有剑气雷音的绝世剑术傍身,此时亦没有十成的胜算。因为剑气雷音肯定是比对方快的,但是前提是要能锁定对方的气机才行。
直到此时,他才认识到灵飞派的身法实在灵动飘渺。而陈小寒的力量似也生生不尽一般,她施展如此强绝的攻势,依旧没有丝毫将要力竭的征兆。
季寥已经换了数十种高明的剑术,仍是没有将对方的气机锁定。而他放出天魔气,想要将陈小寒的剑气附着住,结果对方的剑气好似滑溜的泥鳅,根本不给天魔气依附的机会。
他敏锐的感觉到陈小寒的拥有的异力,在品质上绝不差他的天魔气多少。这应该是由道家功法源头帝经修炼出的力量,从气息上来看,也确实同他现在身上的真力有种同出一源的感觉。
季寥不费思量,便明白自己修炼的《玉液还丹经》怕是直接从帝经衍生出的修行功法。不过这种了然,于此时的争斗没有任何意义。
他整个人使出的剑势是风雨不透,正耐心等待找出陈小寒破绽的那一刻。
自从他练成剑气雷音以来,还是首次遇到这种旗鼓相当的搏杀。偏偏对手是陈小寒这位故人,而且她如今还是自己女儿的师姐。
若真到了搏命时刻,季寥都不知道自己能否一往无回的下狠手。
他不想考验自己的决绝,但是不击败陈小寒,便很难将其摆脱。
少女的声音穿过剑气破空之声,“大叔,师姐,你们都住手。”
“小师妹,你站远一点,我收拾了他,再跟你细说。”陈小寒全力催发攻势之余,犹能吐字发声。
季寥对她的评价因此更高一分。
他计上心来,从容不迫道:“季笙,你说的不错,你师姐这样凶巴巴的女人,确实没有男人敢要。”
少女“呸”了一声,道:“大叔,我师姐明明貌若天仙,温柔善良,很招人喜欢的。”
季寥笑了笑,从容将陈小寒含怒而发的一剑格开,继续道:“你师姐长得漂亮是不假,但男人见到她的感觉,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少女道:“一定是‘不可自拔’,对不对?”
季寥大笑一声,道:“错了,错了,应是‘敬而远之’。”
他大笑的同时,已经觉察到陈小寒的剑势出现一丝不谐,她终归是被影响到了。季寥的剑气带起雷音,穿过陈小寒布下的重重剑影,一往无前的往对方剑势最盛处刺去。
空中爆起一团气浪,陈小寒坠落地面,她玉面微微发红,双腿有轻微的颤抖。而季寥已经把握住刚才小胜陈小寒一招的时机,远遁而去。
少女嫣然巧笑的抱住陈小寒胳膊,道:“师姐,你把他打跑了,真厉害。”
陈小寒冷笑道:“你还装,要不是你故意配合他扰乱我心神,他怎么跑得了。”
少女一脸赔笑道:“师姐真是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你要打要骂,我都接受。”
陈小寒轻叹道:“算了,人都跑了,我找你麻烦有什么意思。那人可不是什么好货色,你以后离他远点。”
少女好奇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师姐你这么恨他。”
陈小寒道:“这人本是飞云观铁木道长的师弟。他十年前已经是近乎丹成的人物,后来不知怎么地功力尽散。就是那段时间里,此人结识了余师姐。木真子一番甜言蜜语,竟哄得师姐跟他订下终身,于是师姐跟他一起去落星湖定居。
哪知道此人骗去师姐身子之后,又不断在外面沾花惹草。被师姐发现后,两人就大战一场。那木真子散功之后,修为尚未完全恢复,自然不是师姐的对手。但他性子狡猾,竟三番两次从师姐手上逃脱。师姐深感凭她一人之力,难以抓住木真子,因此找了我帮忙。
此事因为涉及师姐隐私,我是怕你受木真子迷惑才告诉了你,你可不要跟师父说,更不可向外面传出去。”
少女道:“我怎么觉得大叔不像是那种人,难道其中有什么误会?”
陈小寒道:“还能有什么误会,那木真子可不止骗了师姐,连他唯一的师兄铁木道长都被他骗了。此人为了得到飞云观的根本功法《玉液还丹经》的原本,竟设计铁木道长同湘西四鬼结仇,令铁木道长被湘西四鬼伤到,再从他手上将那《玉液还丹经》夺走,此事已经风传修行界。铁木道长更是已经宣布将他逐出飞云观,师兄弟两人彻底决裂。”
少女心道:大叔真会是这样的人,是了,那天他跟那个吃人的大和尚仿佛是认识的。但他又确实将四个婴儿送回去了,他要是真的有那么坏,便不会这样做。莫非他都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可他的言行举止,也看出有一丝奸恶的模样啊。
她很难将大叔和师姐描述的样子联系起来,只是师姐没必要捏造这样的谎言。
陈小寒见少女的样子,暗道:小师妹看来是被木真子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好在此番历练后,师父会让她好好闭关修行,她年纪还小,等出关后,未必还对木真子有深刻的印象。
陈小寒又回想起季寥临走时那带起雷音的一剑。此人果是飞云观三百年来最出色的剑者,那等剑术,自己再修炼二十年,怕也是难以企及的。若非灵飞派的功法玄妙至极,她适才怕是要吃下大亏。
季寥落在一片荒草乱石丛生的山岗里,此处气机纷杂,适合隐匿,就算陈小寒追上来,一时间也难以寻到他。他正好于此思考一番,想一下对策。十六年过去,陈小寒早已今非昔比。要不是适才女儿配合他扰乱陈小寒的心神,他还得别费一番功夫,才有机会遁走。
只是他一走,陈小寒肯定会将木真子过去的底子抖出来,自己刚在女儿面前经营下的好形象,估计是彻底毁于一旦了。季寥不由摸了摸下巴,心想开始琢磨怎么才能把事情说清楚。
主要是他不清楚木真子过去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一时间千头万绪,倒是不好理出思路来洗白自己。好在他已经寻到女儿,并知道她过得还算不错,这倒是意外的惊喜。
季寥还是决定先回四季山庄一趟,无论怎样,也该去看看季山现在过得怎么样。他主意一定,便先去沙漠入口跟马原他们会合。
到的时候,天空泛起鱼肚白,马原等人已经开始收拾帐篷。季寥先是暗中察看了周围,并无异常的迹象,便清楚陈小寒尚未找到这里来。
而且他混迹在一群凡人中,只怕陈小寒也料想不到。哪怕是即将面对道门第一大派的弟子追杀,季寥心里也无慌乱,他是不会因任何艰险和困难失去方寸的。
见到季寥出现,马原等人神色一喜,他们见国师说要在城里过夜,都担足了心,尤其是马原这一夜根本没睡好,眼睛还挂着黑眼圈。
马原先是迎上去道:“国师大人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季寥微笑道:“已经弄完了,随时都可以继续上路。”
他之前留在狂沙城,倒是没去见城主武狂沙,要是上一世他还有些兴趣,如今仙凡有别,差距很大,便无多少好奇了。从前能做他对手的枯木道长,现在于他而言,也如过眼云烟一般。
一行人便趁着天色早赶紧进沙漠,要是到了正午时分,沙漠里便无法赶路了。到了夜晚,他们寻到一处绿洲,搭好帐篷,暂时歇息。照他们的行程,再过两日便可以出沙漠,届时就可以上晋国修好的宽阔驿道,不日便可抵达晋国的京城。而四季山庄离京城的路途并不算太遥远,届时季寥便可寻个机会,暗自去四季山庄。
沙漠的地形千变万化,有时候你看到一座沙丘,可能转眼间就成了平地。有时候眼前明明是平地,一阵风沙袭来,说不准就成了沙丘。
正因沙漠气候如此险恶,饶是季寥都不能掉以轻心。但在这种艰苦恶劣的环境里,依旧能有生灵在沙漠里生存。季寥瞧着一只毒蝎子钻进前面的沙堆里,不得不感慨万物自有其生存之道,努力生存下去亦是世间所有生灵的本能。
只是这一带的毒蝎子,似乎有些多了。季寥眉头一皱,耳边很快响起一声惨厉的马嘶。
类似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很快所有的马都倒在沙漠里。个个口吐白沫,已经毒发身亡。季寥取出一蓬用来刺穴的金针,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撒出去,很快有数十只毒蝎子被金针刺中。但那些马,已经救不回来了。
这些蝎子之前是在一瞬间被人操控,突然爆起发难,将所有的马蛰死。
“你们把食物和水都看好。”季寥对马原他们吩咐道。
操纵毒蝎子一定是异人,因为普通人虽然也能操纵毒物,但是需要用乐器一类,发出特别的音调指挥。显然他刚才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的声音,那么这些毒蝎子一定被用了另一种奇妙且难以被人发现的方式操纵。
季寥本来还需要费心去查探一番,到底是什么人在捣鬼,结果耳边响起一声怪异的男子声,仿佛鬼魅一般,让人判断不出方位,“木真子,你骗我们四兄弟跟铁木老头大战一场,自己却趁此捡了便宜将《玉液还丹经》夺取到手,真是好阴险,好算计,但你想不到,你躲在这群凡人中间,还是教我们找到了。”
季寥神色淡然道:“不知你们如何找到我的。”
“嘿嘿嘿,任你如何奸猾,恐怕都想不到我们四兄弟打伤铁木老头后,还暗自尾随铁木老头,终于从他那边发现了你的一个秘密。”另一个鬼魅怪异的声音响起,跟之前的声音很是相似。
季寥道:“哦,不知道是什么秘密,可否告知我一下。”
“你马上就是个死人,告诉你也无妨。答案就是‘四季山庄’的老庄主季山,他是你的亲兄长,我们从他那里取出一点血液,施展‘血引追踪术’,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逃出我们的手心。”第三个鬼魅怪声浮现。
奇怪的是,他们明明在对话,除却季寥之外,马原等人是毫无反应的。
季寥才高智绝,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居然是前世的叔叔季鹰。木真子就是季鹰,所以他们才从季山身上取出血液,以血脉联系,施展术法,感应出自己的方位来。
至于他们口中的铁木老头,怕是跟木真子也有很密切的关系,而他们又提到玉液还丹经,因此铁木老头,怕是木真子的同门。
季寥转瞬间便分析出许多信息,但此时最大的麻烦就是这四个怪人。虽然只出现了三个声音,但季寥敏锐察觉到还有第四个人存在。
他们恐怕都想不到季寥的感觉敏锐至极,他们对话的功夫,便让季寥开始模糊的感觉出他们的位置。
这是经验教训,可见无论什么时候,该出手时就出手,千万不能话太多。
季寥的出手很快,很果决。他只判断出一个大致方位,就使出剑气雷音的绝世剑术。季寥的身形好似电光一闪而过,他从来没有施展过如此快的身法,甚至能够深刻体会到自己的骨骼已经快要散架。
来的四个人,也决计想不到季寥能如此快。
快到出乎他们所有人意料。
以致于一团血雾爆开,其他三人才开始心灵震动,发出悲愤的尖叫。
季寥丝毫没得色,他以迅雷之势消灭一个强敌,但这样的对手还有三个。
四鬼本是一母同胞的四兄弟,论修为个个也练到了相当于道家“真人”的层次。他们修炼的功法,亦是与众不同,叫做“鬼影神功”。
“鬼影神功”同一般道家修士的功法有很大差别,道家修士的功法最终都追逐阳世长存,修炼出的力量也偏阳性,早期的炼气士甚至将自己修行的道称之为“纯阳大道”。而“鬼影神功”却恰恰相反,这门功法是将活人修炼成鬼的功法。修行越深,肉身的阴气就越重,到最后整个人肉身都会转化为鬼阴之身,即使光天化日,烈火焚烧,都伤不到他们半分,行动起来,更是魅影一般,毫无实质。
但这个功法最大的缺陷就是过于极阴,以至于当修行到了深处,就会逐渐往纯粹的鬼物方向转化,而生存在阳世的记忆,会被阴气慢慢磨损去。所以修炼此功法的人,无一例外,要么是被人杀死,要么最后化为发狂的鬼物。四人最初修行时不知道功法的弊端,直到近些年才明白过来。
若要解决这弊端,便得悟出阴极阳生之道,在体内重新建立起新的阴阳平衡体系。而玉液还丹经是天下除却帝经之外,最正宗的道家功法之一,里面阐述的道家纯阳之道,更是奥妙精微。他们四鬼自无本事去夺取道门五大派保管的帝经,所以将主意打在了玉液还丹经上面。
故而他们虽然有被木真子算计同铁木道长结仇的成分,实际上也非常觊觎玉液还丹经。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已经散功过一次的木真子竟然换了一个灵魂,而且新的灵魂季寥还练成了绝世剑术——剑气雷音。
让他们更意外的是,季寥毫无宗师气派,直接突袭他们四兄弟中的老四。
这位“湘西四鬼”排行第四的老鬼尚未来得及说话,已经彻底变成死鬼。
季寥一击得手,并未趁胜追击,而是倏地一下,钻进沙漠之中。
其余三人自然恨意滔天,化身魅影钻进沙子里。
他们身体已经具备部分鬼物特征,在沙子里穿行,受到的阻力极其轻微,因此很快就要追上季寥。
只是他们顾忌季寥刚才施展的绝世剑术,因此仍是不远不近的跟着。而且三人渐渐分出三条路线,准备将季寥包抄。
季寥适才使出剑气雷音,实是竭尽平生之力,因此当时真力用去了大半。好在他体内尚有储存的草木精气,恰好够他恢复全盛的真力。
但季寥并不着急使用这一剑,他此刻将天魔气彻底释放出来。
他已经觉察到四鬼的功法偏阴,而在阴属性能量中,天魔气绝对是处在顶端的一种能量。无声无息间,他的天魔气就接触到了背后追来一人的身体。
对方因为忙于追杀季寥,果是忽略了体内的一丝异常。
那些天魔气附着在他体内的气息里,渐渐把握住他功法运转的脉络。
季寥对这人的气机渐渐了然于胸,又感应到左前方和右前方的对头已经包抄过来。蓦然集中精力,发动天魔气卡主对方的某处经脉。
他这是用的类似截脉点血的方法。
江湖中有一门武功叫做“截脉点血”,这种功夫跟寻常点穴功夫不同。乃是根据人体气血运行的机理,推测出对方身体的气血正运行至何处,然后在那个位置点血,从而使对方气血凝滞,再难行动。
这种制敌方式效果跟点穴类似,但是不用点住穴位。非是精通医理,没法掌握。
说起来“截脉点血”还是顾葳蕤传授给季寥的。
伊人已逝,顾不得多做伤怀。
季寥利用“截脉点血”的机理,将这位对头体内运行的功力视作气血,从而借助天魔气窥视到对方的行功路线,然后果断催动天魔气,将对方体内的气息截住。
这一下时机把握的十分巧妙,硬是使正在沙里穿行的对头生生一时间失去对自身的控制。
季寥回身一剑刺透对方的身影,紧接着一掌拍中他的头颅。
对方体内的阴气猛烈爆发,缘于季寥本身对阴气的强大免疫能力,将那股阴气吸收了大半。同吸收鬼物的阴气极为不同,季寥感受到一点不舒服。
好似过去吞噬的鬼物都是香糯可口的米饭,而现在吸纳的阴气掺合了砂砾石子,一不小心还会蹦到牙齿。
这个发现倒是让季寥对自己的特异体质多出一分了解。
转瞬间四鬼便去其二,他们兄弟连心,立时感受到对方的消逝。
对季寥的滔天恨意里,又生出一分恐惧。
明明一年前木真子的功力还不及他们,怎么现在突然间就能连杀他们四鬼中的两个。
如果说老四的死还有季寥偷袭的成分,现在老三明明没有任何大意,却被季寥诡异的杀掉。
剩下的两鬼都放慢了靠近的速度。
季寥的声音从沙子里穿过,落在他们耳边。
“两位,我现在已经耗尽功力,你们要拿玉液还丹经直接过来就是。”
他深知若是发动剑气雷音,自己速度当然在他们之上。
但是剑气雷音直来直往,一击不中还得折损自己大半真力。
而对方的速度并不慢,并且行动间转折自如,在小范围的腾挪闪避,远非自己此时能比拟。
因此要是实打实的交手,很快就会被对方利用身法上的优势占据主动。
所以季寥要想斩杀其余两人,非得另出奇计。至于利用天魔气再度故技重施,现在已经行不通,因为此时两人已经凝神戒备,若是放出天魔气,反而会被发现端倪,打草惊蛇。
湘西四鬼个个心思狡诈,剩下的两鬼虽然胆气告破,但依旧心眼灵活。
此时他们都在想,季寥第一次出手是雷霆万钧之势,那剑术显然是很耗费力量的杀招。第二次出手时,显然声势小了很多,有没有可能是对方确实后力不济。
而季寥直接说出来,可能就是故布疑阵,虚张声势。
季寥微微笑道:“怎么,你们还真以为我有什么算计?再过一会,我便能回不少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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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寥越是这样说,他们越是怀疑季寥虚张声势。
在沙子里虽然不能视物,但他们都不是凡人,并不是很依赖肉眼,因此能感觉到季寥的气机虽然强盛,却好似有种刻意为之的感觉,不太自然。
虽则如此,两鬼还是难以下定决心。
时间在僵持中过去片刻,季寥突然道:”两位实在太过胆小,我现在已经恢复功力了。“
他突然间扬起一剑,周围的沙子都受到一股绝强的雷音震颤。
正在季寥左前方的一鬼蓦然间心里发寒,他一直都凝神戒备,因此面对这骇人欲绝的剑气,在千钧一发间,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饶是如此,他身上也被剑气带走一大片皮肉。好在他避开要害,没有如自家老四那样,当场死在季寥剑下。
他虽然受了伤,不惊反喜,吼道:“老二,我没事,你快动手。”
四鬼一生中大大小小经历数十战,交手经验极其丰富。尤其是现在受伤的老大,立时反应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估摸着季寥使出这一剑,短时间内必然功力大减。否则季寥若能连续施展如此骇人的剑气,他们四鬼便绝无能从对方剑下生还的道理。
另一头老鬼心里同老大是一般想法,老大出口的同时,他身子便成一条快如石火电光的影子,将鬼影神功催发到极致,散发的寒气,直接在黄沙里冻出一条彻底被寒气凝固的甬道。
甬道的尽头便是季寥所在。
可是当他即将以灭绝一切的气势拍出一爪,要将季寥脑袋抓爆时,突然又听到了那雷音,比之前更响。
那是因为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季寥剑术刚施展出来,他的要害就被刺中。
恐怖的剑气在他体内爆发出来,沙漠表面直接爆起沙浪,久久难以平息。
四鬼中唯一活下来的老大此刻已经大脑空白,他完全没法理解季寥如何能再使出刚才那样的剑气出来,难道他的力量已经生生不尽。
季寥当然做不到这个地步,只是他适才便悄悄将女儿送给他的回元丹含在嘴里,等他一使出剑气雷音,那回元丹就化为一股热流,直接补充掉他流逝的真力。
到现在他才真正算是没剩下多少真力了。
四鬼中的老二,在他刚才的剑气雷音下,直接化为碎肉,淹没在黄沙里。
季寥身影一动,便到了四鬼中最有一个面前。
他往对方身上轻轻踢了一脚,便将此人踢出沙子。
季寥亦从沙子里冒出。
这人浑身呈青紫之色,身高不足五尺,头上戴着一个银箍,此刻正一脸恐惧瞧着季寥。
季寥连杀三鬼,从气势上彻底压倒了他。
此刻季寥仿佛梦魇一般,给最后一鬼,带来无穷恐惧。
季寥淡然道:“你想怎么死?”
这人结结巴巴回道:“求你别杀我。”
季寥道:“你们四个,我已经杀了三个,唤作你是我,你肯留着我么?”
他道:“我可以奉你为主。”
他们四鬼个个在南疆一带无恶不作,本就没有多少人性可言,此刻大鬼虽然心伤三个兄弟的死亡,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季寥道:“那你让我在体内种下禁制,我便信你,否则……”他说话间,按住了剑柄。
大鬼十分犹豫,一会目露要搏命的凶光,一会又满是贪生怕死的眼神。
实是三兄弟接二连三惨死在季寥手中,让他的心防直接失守,此刻已经毫无胆气可言。
他犹犹豫豫之间,季寥便暗自催动天魔气进入他体内。因为四兄弟功法都是一样的,直接省去季寥揣摩他行功路线的过程。
蓦然间季寥发动天魔气,使他身体一僵,同时手作剑指,封住大鬼的丹田气海。
无论是江湖人,还是异人,丹田气海,都是他们一身力量的根基所在。
做下这些事后,季寥算是彻底放下心,此刻对方还能反抗,那他早该死在对方手上了。
大鬼此刻被季寥彻底制住,只能认命道:“你要是肯放过我,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季寥道:“好,我现在问你一句,你答一句,要是我知道你有一句是假,后面的我就不会再问了。”
他言下之意,不问便是不再给大鬼活下的机会。
大鬼自然明白这个意思,忙道:“你问便是,我绝不敢有半句谎言。”
季寥道:“铁木老头是谁?”
大鬼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季寥会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道:“铁木老头自然是飞云观的观主铁木道长,他是你的师兄。”
季寥点头,又道:“四季山庄的庄主季山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大鬼道:“我们可不敢把他怎样,只是偷偷取了他一点血液。毕竟他的孙女现在是灵飞派清雨仙子的关门弟子,给我们天大的胆子,也不会跟灵飞派交恶。”
季寥道:“你们说的那个‘血引追踪术’是只有你们会,还是流传很广?”
大鬼道:“反正我们兄弟至今未曾遇见过有人会类似的术法,而且这‘血引追踪术’能奏效的前提是被取血液的人和被追踪的人血缘关系极其亲近,确切的说两人非得是‘同父同母’才行。我们修士岁月比凡人漫长很多,像你这种尚有嫡亲兄弟活在人世的例子并不多。除非两方都是修士,但那样一来,取血液便有难度。”
季寥缓缓点头,说道:“现在把你关于修行界的见闻都告诉我,无论大事小事,我都要听。”
湘西四鬼的见识倒是不比归新子强多少,只是大鬼提到了这十几年来修行界发生的一些大事,其中有一件倒是引起季寥的关注。
原来十年前,太玄宗被一个女子闯进山门,至此之后,元气大伤,宣布要封山百年,而那个女子,据说也不知所踪。
此事倒是引起修士们回想起一件旧闻,那就是数千年来,似乎太玄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遭劫,并且封山。
只是时间久远,如非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宗门,根本没有关于此事的记录。
另外就是,铁木道长已经邀请了数位帮手,暗自在四季山庄等着,叶落总归要归根,铁木道长知道木真子多年来,曾数次回过四季山庄。
从此事季寥倒是可以判断铁木道长心思不是很灵通,因为木真子只要不笨,便能猜出铁木道长可能盯住四季山庄,就更不可会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去四季山庄。
问完想知道的一切后,季寥淡淡道:“我没什么可问的了,你走好。”
大鬼满面惶恐道:“我没有说谎,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季寥一脸漠然道:“除恶务尽,你死了也不冤。”
他话音一落,便不再跟大鬼废话,剑光一闪,人头便落下。
从大鬼身上飞出一道青烟,凝结为鬼面,朝季寥狠狠扑杀过去。
季寥淡淡一笑,任鬼面扑到直接身上,片刻不到的功夫,大鬼便彻底消亡。
旁人若是死在仇家手上,多是要发誓做鬼都不放过对方,可季寥的仇家要是做了鬼,那便是不放过自己了。
此夜无月,但天空极为明净,星辉洒落在黄沙上将其染作银白。若有人正在沙漠里行走,便会看到十数头木牛正分别拉着三个车厢不疾不徐的前行。在车厢左右,还有装备严整的军士。
这正是季寥他们的车队,在湘西四鬼将他们的马毒死后,季寥便在沙漠里寻到三株枯死的白杨,以它们作材料,制造出能在沙漠里当牲畜的木牛出来。
此术又叫做木牛流马之术,乃是季寥从湘西四鬼的遗物中找出来的。顺便季寥还发现了他们乃以成名的功法——“鬼影神功”。
花了两日时间,季寥终于将鬼影神功解析出一部分,他发现自己竟可以利用天魔气来催动鬼影神功,如此获得鬼魅般的速度,竟丝毫不逊色湘西四鬼。
按照慕青的说法,天魔气可以催动天魔经上所有的术法,说不准鬼影神功便跟天魔经有关,而且瞧湘西四鬼的模样亦像是旁门左道一类。
利用天魔气修炼成魅影神功后,虽然季寥修为不曾增长,但是他的身法已然大进,再配合他剑气雷音的绝世剑术,可以说在真人这个层次的修士中,几乎可以说难寻对手了。
若陈小寒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季寥现在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将陈小寒击败。当然前提是陈小寒可不像自己的女儿,身上带有许多宝物。
他现在想起女儿发出的剑咒,依然犹有余悸,那剑咒当真有神鬼莫敌的威力,从此可以推测出女儿的师父清雨仙子又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
季寥此前已经听归新子说过清雨仙子是道门第一人,但从那剑咒的威力,才真正体会出一点清雨仙子的厉害之处。
女儿能拜这样的师父,季寥算是有所宽慰。想到女儿可能是因为陈小寒的缘故才得以拜入灵飞派,因此季寥隐隐对陈小寒有所感激,不过想到对方现在对他的态度,季寥也不由头疼。
他不可能将陈小寒跟湘西四鬼等而论之,所以今后见到陈小寒,最好立即避开。
又从湘西四鬼那里得知铁木道长找了帮手在四季山庄附近守着,季寥便暂时熄了回四季山庄的打算。
如此想来,他路才走到一半,其实自己出来的目的已经达成泰半。
只是现在的处境不算美妙。
不过想起聪慧可爱的女儿,季寥总是会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因此他心情不算很差。
木牛终于带着他们出了沙漠,亦耗尽了季寥附着在它们身上异力,季寥不打算出沙漠后还施展这种奇术惹人耳目,因此他们到了最近的集市买了马匹,才重新整装上路,不日就到了晋国的京城。
晋国的京城三面都有崇山峻岭作为天险屏障,更有一条清澈的河流泗水灌溉京城附近的沃野,泗水东出便经过唯一没有天险屏障的泗水关,那是天下第一雄关。此关一封,外面纵有数十万精兵,亦是攻之不破。
季寥还是首次来到晋国京城,此城共有两条大街贯彻内城外城。分别是朱雀大街和青龙大街。
朱雀街两旁住的是皇亲国戚和门阀世家以及高级官员,而青龙大街却是由建牙开府的皇子所据。当今皇帝在位四十年,有十九个皇子,其中有十个都建牙开府,太子在十五年前就被废黜,如今储位空悬,皇子们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但是这一切都跟季寥没多大关系。
季寥本来是在京城随便逛一逛,可是却突然见到一位故人。原来今日正有一位高僧登坛讲法,引起万人空巷。
他好奇之下,瞥了一眼所谓的高僧,结果那人正是清明。
陡然间见到清明,季寥不免有一丝尴尬。因为当初清明回手印宗时是为了找办法帮助顾葳蕤解决被冥愿附身的事,季寥也对自己说过若是清明被他师父扣下,自己一定会去找他。可是后来发生太多事,加上顾葳蕤又怀孕了,故而季寥始终没前去手印宗。
如今重生之后,已经过了十六年。
季寥见到清明后,想起这段事,不免心中有些惭愧。
但他混在人群中,听清明讲法,却发觉他吐音圆润,哪怕信众如潮,声音驳杂,他说的每一个字亦能清晰落在众人耳中,仿佛如同在他们耳边说话一般。
季寥暗道:看来清明的功力已经渐入化境,不必当初的枯木道长差了。
他瞧清明合十的一双手,仿佛白玉一般无瑕无垢,心里就清楚这是大手印练到高深处的征兆。
如今换了个身份,贸然去叙旧却是不合适。
而且季寥觉得有些好笑,当初清明死活不想当和尚,现在却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恐怕这些信众都不知道眼前的高僧大德,十六年前还是一个流连花丛的浪子。
不过清明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唇红齿白,面目清俊,一身月白僧衣,素净布鞋,更衬得他好似一尘不染。
他瞧周围,有许多少女少妇都望着清明,露出一脸痴迷的样子。
他不禁恶趣味的想到,这些女信徒要是去找清明求子,估计会很灵验。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季寥实是不太信清明当了和尚能戒掉荤腥。
清明正说法讲到妙处,突然觉得心灵有所悸动。他不由朝人群中张望一眼,却陡然间看到一个道士,此人他平生从未见过,但他对方一身清气,显然是一位高人。
他若有所思,便止住说法,下了高台。
一众小沙弥拥着清明离去,而底下信徒多是面带茫然,不知道法师为何突然不讲了。
季寥见到清明望自己一眼,便知道他可能察觉到自己的异处,可能会见自己一面。
他没有离开,等了一会果然有个沙弥寻找过来。
这小沙弥卖相倒是不错,看起来根骨也不差,他对着季寥合十见礼道:“道长,家师是刚才登坛讲法的法师清明,他吩咐我来请你一会,不知你可否赏脸。”
季寥含笑道:“我也想见见你师父,还请小师父带路。”
季寥随着小沙弥出了两条街,视线就豁然开朗,前面是一处占地足有十数顷的人工湖,依稀可见白鹅浮于绿水清波之上,对岸栽种着成片的柳林。至于眼前却是一间建在水上的茶舍。茶舍周围别无建筑,显示出一种无羁无绊的自在禅意。
人在外面时便会觉得此处颇为雅致,到了里面,更能察觉到里面每一处摆设无不使人觉得清趣高雅,绝无半分突兀的地方。
季寥换上一双早已准备好的干净白袜,踏上光洁的地板。转过一道绣着山水图的屏风,便看见一副茶几,清明便在那里候着。
旁边正有一位绝色的仕女在施展茶艺,动作如行云水流,举手抬足间更有一丝贵气,显然是一位贵族出身的女子。
茶烟袅袅,禅意盎然,若非季寥深知清明过去的底细,怕是也会以为面前这位实是不世出的高僧大德。
季寥微笑道:“不知大师找我来,有何贵干?”
清明道:“只在人群中看了道友一眼,便觉得道友一身清气,实非俗人,因此不免心生好奇,故而派小徒来请道友品茗,从而结交一番。”
季寥道:“大师是出家人,怎么也喜欢交朋友?”
清明道:“虽然出家为僧,却在红尘中,既是红尘中人,交朋友亦是理所当然。”
他端起一杯调好的茶,奉在季寥前面,道:“道友请。”
季寥伸手去接过茶,轻轻一提,却不曾用力。发现茶杯竟似浇筑在清明手上似的,纹丝不动。
他淡淡一笑,也不见任何作势。
清明突然觉得茶杯变得滚烫,手不由一松,季寥就轻轻巧巧将茶杯取出。他一饮而尽,非但不显得粗俗,还让人觉得洒脱豪迈。
清明练得是大手印的功夫,如今逐渐臻入化境,手上功夫之了得,放眼江湖都是罕见的。他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面前这道人竟能轻易从他手里将茶杯取走。
要知道便是把手伸进火炒的铁砂里,过一炷香,他都不会有丝毫忍不住的迹象。刚才这位道长不知使了什么劲,使茶杯一下子烫得他片刻都忍受不了。
清明心里大惊,面上却不显露。
他承继了老和尚的衣钵,答应他要将手印宗的教义发扬光大。因此才来了晋国京城,希望依靠皇权推广教义,此时他靠着一手神乎其神的大手印功夫,已经成了晋国皇帝的座上客。实是不希望有别的高人出现,夺去他的风采。
故而见到这位道长一身出尘脱俗的气质后,便不免想先行试探一番。饶是他心里有所准备,结果仍是大为出乎他意料。
清明不由轻叩茶几两下。
这是一个暗号。
清明道:“道友豪气,看来这一杯茶倒是不够,明珠姑娘还请你再调两杯,我要和道友对饮。”烹茶的仕女听见后,素手翻飞,很快便有两杯新茶调好。
外面守着的小沙弥的声音突然响起,“笙姑娘,师父正招待客人,此时你还是不要进去了。”
他话音一落,茶室里就多出一个水灵的绝色少女出来。
她一对明眸先是落在季寥身上,似笑非笑。又对着清明道:”清明叔叔,你以前招待我都没用过这么好的茶。”
说话间毫不客气地端起茶杯,要将清澈黄亮的茶水饮入口中。
清明见到少女出现亦是大吃一惊,见她要喝茶,更是一急,忙使上大手印功夫,要将这杯茶打翻。
少女手指灵巧之至,轻轻松松避开。
这时候她突然手里一空,端起的茶杯已经落在季寥手中。
他再度牛饮而尽,赞叹道:“此茶滋味,真是美妙无穷,仿佛刻骨铭心的恋人般,让我想起一句词。”季寥微微一顿,信口吟道:“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清明神色一变,“春风十里”正是茶水里下的药,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春药,使人服用后,不自觉生出欲望。
酒色为媒,最容易拉近人之间的关系。他瞧这道士功夫高深莫测,便准备好好用美色招待他一番,哪知道对方瞧破底细后,还毫不在意的将茶水喝了。
不过这让他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自家侄女喝了。
少女拍掌道:“大叔,你倒是很有学问嘛。这词我都没听过。”
季寥摇摇头,示意这点学问不足挂齿,接着反向少女问道:“你怎么寻到我的。”季寥见少女看到他时丝毫不吃惊,便知道绝非偶遇。
少女笑嘻嘻道:“你猜。”
季寥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道:“那颗回元丹?”
少女道:“你还不笨嘛,我在回元丹里面加了一种我们灵飞派独有的香料,你无论是带在身上,还是服用,半年之内,身上都有一股你自己都闻不到的香气,我便凭此一路寻来了。”
季寥不由暗叹,自己也是经验丰富了,居然还是着了道,他好奇道:“你给我回元丹时,便想到后面会要寻我不成?”
少女笑吟吟道:“我那时候只是觉得你很有趣,便想着你要是一位真正的好人,等我回复师命后,便来找你跟我去探个险。哪知道你竟是个大坏蛋,所以我更得来找你了。”
季寥叹口气道:“我并非坏人,只是你师姐对我有所误会。”
少女道:“你跟我说又没用,要不你跟我去见我师姐,把事情说清楚,我就相信你。”
季寥道:“我说我现在解释不清楚,你信么。”
少女点头道:“我信。”
季寥松了口气。
然后少女咯咯笑道:“大叔你是觉得我傻,还是你更傻。”
季寥瞧她狡黠的目光,便知道又被她逗弄了。
他不是很生气,平静地说道:“你要是不信我,肯定不会跟我说这些话。”
少女不由一怔,她倒是没想过这个。怪大叔倒是说得没错,自己要是相信师姐说的,见到大叔明明该很生气嘛,怎么会见到他后就忍不住想笑。
清明见两人话说了半天,直接把他无视掉,不由轻咳一声,说道:“笙侄女,你原来跟这位道长认识。”
少女才回过神来,说道:“认识是认识,不过清明叔叔,你刚才居然在茶水里下了药,难怪卓青叔叔说你以前……”
清明不由道:“那小子说我什么?”
少女明眸带笑,说道:“你要是把刚才的茶叶匀给我半斤,我就说。”
清明一脸肉痛道:“你怎么知道我恰好还有半斤。”
少女美眸一眨,悠悠道:“难道清明叔叔忘了我鼻子很灵。”
清明道:“茶叶可以给你,话你想说就说。”
少女撇了撇嘴道:“你这样说,我拿到茶叶也不是很开心,要不你把那大手印的功夫一起教我。”
清明满面无奈道:“你要是愿意剃光了头发,我就传你。”
少女“啧啧”一声,说道:“清明叔叔,你以前不是和尚不也学了么,你看到我年纪小,就想骗我!”
清明沉声道:“我知道了,这话肯定不是卓青告诉你的,你原来遇到了惊蛰那老匹夫,他还没死。”
少女道:“清明叔叔果然厉害,不过有一件事你错了,他已经死了。”
清明惊讶道:“以他的功夫,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掉。”
少女轻笑道:“我来的路上,瞧见一人跟一个和尚打了半天,最后他输了一掌,被打断心脉。我心肠好,便走过去瞧瞧,哪知他一见我就认出我。他说我长得像爹爹,还说自己十八年前就该死了,现在死已经迟了太久,于是便不要我救。我见他认识我爹爹,便问了一些关于我爹爹的事,他就一五一十的跟我说了,顺便把你的事也说了出来。”
清明一叹,喟然道:“那你也应该知道当年的二十四节气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少女笑道:“我现在才知道我爹爹年轻时竟干过这样有趣的事,可惜我就要回山了,否则也想试试。”
清明眉头一皱道:“你当这种事好玩么,我知道你有高人教授你功夫,但江湖之险不在武功而在人心,你最好还是不要对此有兴趣。”
少女轻轻一笑,手里朝茶舍里一个柜子一抓,那里便有暗门弹开,一包茶砖就落在她手里。
清明一直知道笙侄女拜入一位高人门下,身负绝艺,但见她年纪轻轻,居然都能隔空摄物,且毫不费力的样子,不由暗惊,他想不出什么高人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这般了得。
少女道:“清明叔叔,我这样的功夫,是不是什么险恶的人心,都能抓了去。”
她扮作鬼脸。
清明之前的惊悚,却被她这一下,弄得无影无踪。
他想到也就季寥的聪明机变和顾葳蕤的狡黠才能生出这么一个女儿。
因为两位故友早去,清明对少女的宠溺实是不在她爷爷之下的。
只是现在突然见到本该由他照拂的晚辈,好似功夫已在他之上,清明不由唏嘘。
少女又道:“清明叔叔,你这位道长客人我能不能先借他一用。”
清明失笑道:“道长是高人,他来去都由自己决定,我可不敢有半分干涉。”
他现在才想起屋子里还有这么一个外人。
说来也奇怪,这人要是侄女不提醒,清明几乎都要忘了屋子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呼吸心跳,自己居然一点都察觉不到。
少女便道:“那大叔,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去一趟。”
季寥微笑道:“好,你说去哪,就去哪。”
少女一笑,说道:“那你跟我走,可别跟不上哦。”
少女眨眼功夫就从屋子里消失,外面清波上,掠过一道白色的水花,那是她留下的。
季寥从容跟过去。
两人都没施展术法,但很快也出了城,不一会到了山里。
前面一座破庙孤立,季寥到时,正看到三三两两的小乞丐躺着。
他精通医理,一瞧这些小乞丐应是患了某种传染病。
少女正在小乞丐们身边,对季寥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季寥缓步过去,他道:“要做什么?”
少女指着庙里的一口石锅,说道:“大叔你去烧一锅热水。”
季寥没有多问,直接照她的话去做,不一会便烧出一锅滚沸的水。
少女见水已经烧开,就将那茶砖丢了进去,片刻后就成了一锅清澈澄亮的茶水。不过她这煮茶的手艺,比起适才茶舍的仕女实有天壤之别。
趁着茶水滚沸,少女又掏出一粒丹药,丢进茶水里,很快丹药化开。
她又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勺子,一勺勺将茶水盛出来,喂进小乞丐们的嘴里。到这时候季寥已经明白少女是用茶水化开丹药的药力,免得这些小乞丐虚不受补,没法承受丹药之力。
很快服用茶水的小乞丐们就渐渐脸色红润,身上的病症也消退不少。
等所有患病的小乞丐都被喂过后,少女就将勺子放回锅里。
她让季寥跟她走到一旁去。
季寥说道:“你要我做的事,不会就是刚才的烧水活计吧。”
少女微微一笑道:“是不是觉得大材小用了。”
季寥道:“终归帮你救了人命,不能算是大材小用。”
少女指着前面的草丛道:“在这世间,人命和这些野草野花,其实区别也不大,他们要是死了,正如这里的野草野花枯萎了一般,绝不会有人会记得。”
季寥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们?”
少女道:“因为见到了就不忍心啊,就像我也吃肉,但进了厨房见杀活鸡活鸭,便会心里难受。”
季寥颔首道:“你这是说出了圣人所言的道理‘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
少女嘿嘿笑道:“大叔,我师父姐姐也说过类似的话。”
季寥道:“原来清雨仙子亦是心中有道之人。”
少女道:“那是当然,你要是见我师父姐姐一眼,这辈子便不可能喜欢上别的女子。”
季寥道:“真有那样夸张?”
少女道:“事实上你要是见了,便会觉得我的描述还不够。修行界被叫做仙子的人多了,但只有我师父姐姐才配得上这个词,她是那种你见过一次,就永不会忘记的人。”
季寥道:“难道清雨仙子不仅是道门第一高人,更是道门第一美人。”
少女谈起她师父,似是神采飞扬,她道:“师父姐姐的美丽自是无人能及的,但这只是她很小的一个优点。你没有见过她,便想象不出世间有她那样的人。”
季寥笑道:“你这样说,我倒是很想见见她。我猜你没有跟你师姐一样对我喊打喊杀,是不是也有你师父清雨仙子的原因?”
少女道:“不错,师父姐姐对我说过,一个人好不好,坏不坏,绝不能道听途说来判断,甚至有时候眼睛见到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她说我天生就有七巧玲珑心,看人是比别人要准的,所以让我用心去判断遇到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季寥,说道:“大叔,我现在很清楚你不是坏人。”她瞧了瞧不远处的小乞丐们,说道:“你见到他们,连一点嫌恶之色都没有,便是清明叔叔在茶水里下了药,你也没有立时恼羞成怒。像你这样的人,要么是奸恶到极点不会教人发现,要么便是真正的君子。”
季寥不禁心道:我对小乞丐没有嫌恶倒是不假,但能容忍清明却是因为他是我朋友。
但这些心里话,季寥不可能傻到说出来。他只是微笑着,一副你说的都对的模样。
落在少女眼中,自然便是大叔又在傻笑了。
不知为什么,她每次看见大叔的样子,都忍不住想笑,想作弄他。
季寥轻轻问道:“你在想什么?”
少女发了一会愣,听到季寥的话才惊觉,她白了季寥一眼,没半分不好意思,脆声道:“大叔,我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
季寥道:“什么事?”
少女道:“就是今天吃什么。”
季寥摸了摸下巴,忍住笑意道:“这确实是很重要的事,那你想出答案了么?”
少女微笑道:“刚好有所得,今天我们去吃斋。”
…………
相国寺是远近闻名的古刹,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经常来此祈福。佛门广开方便之门,对于前来拜访的人总是不会拦阻的。
但相国寺又分为内殿和外殿,外殿是人人都可来去自如的地方,内殿非是本寺僧侣,便很难进入其中,几乎是不见外客。
可若是能进去,那一定是很有福气的人。因为相国寺最有名的不是在此求佛很灵验,更不是寺内僧人的武功,而是相国寺哑舍禅师亲手做的斋菜。常有人说,若能吃上一口哑舍禅师做的素斋,须得修三生三世的福气。
这一句话不算多夸大,而且就算是相国寺的僧人都不一定能吃上哑舍禅师做的素斋。近些年要想吃上哑舍禅师的斋菜,更得是有资格进入内殿才行。
只不过一年到头,也未必有具备资格进入内殿的客人出现。
少女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些,便非要拉着季寥前来。
季寥还问她那些小乞丐怎么办,结果少女很是直白的说,他们的病已经治好了,又有手有脚,总归能活下去的,因此她是不打算管了。
他因此对女儿多了一分了解,她足够善良,却又十分旷达,这种性情,定然是深受过她口中的师父姐姐清雨仙子影响的。
可是陈小寒显然也是清雨仙子的徒弟,但性格又是另一种类型,让季寥微微好奇。他不知道的是,季笙是清雨仙子唯一时常带在身边的徒弟,至于陈小寒她们,清雨仙子只是教她们如何修行,并不言传身教。
相国寺就在京城附近,因此两人很快就到了山门脚下。现在不是庙会的时候,但这里仍旧很是热闹,游客们络绎不绝,甚至能看到一些身穿紫袍、朱袍的贵人。
上山的路大约有三千多台阶要走,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要费些力气,但季寥和少女都非常人,看似不快,却轻轻松松就到了寺院大门外。
周围有不少卖香烛的小贩,使这座古刹之外染上一些红尘俗气。而寺庙门匾上“相国寺”三个字却有着深邃的古意,瞧一眼便可觉察到此寺久远的历史,从而淡忘周围的俗气。
少女指着门匾道:“这三个字是菩提多罗写的,他是那烂陀寺建立以来,唯一一个通晓无字经的僧人,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最后没有成佛。”
相传领悟帝经可以成仙,通晓无字经可以成佛,学全天魔经便是世间的魔神。
菩提多罗是唯一一位通晓无字经的人,在他那个时代,他亦是人世间第一人,可他最终没有成佛,据说最后是老死去了。
寺内的僧人果然对进外殿的人毫不阻拦,那大雄宝殿上还有善男信女正对着佛像许愿。
季寥进入大殿后,抬首看了庄严宝相的佛像一眼,心里竟有些不舒服。
少女很是敏锐的察觉到季寥的异常,问道:“大叔,你怎么了?”
季寥摆摆手道:“没事。”
少女见状也没多问,大殿周围的墙壁上不是历代书法家抄写的佛经,就是有天女、菩萨、罗汉的壁画,各个极尽神韵,让人不自觉对佛家生出向往。
少女和季寥绕着大殿转了一圈,便道:“相国寺的和尚倒也大方,那些字帖都是真迹。”
季寥轻轻点头,道:“我们不是要去吃斋么,你还准备逛多久。”
少女笑嘻嘻道:“别急别急。”
季寥奇道:“我们不先取得进内殿的资格,那哑舍禅师怎么会为我们做斋菜。”
少女道:“那是哑舍禅师的规矩,又不是我们的规矩,我们去吃斋,并不一定要守他的规矩。”
季寥道:“所以我们是去偷吃?”
少女道:“错,我们是去吃。”
季寥缓缓道:“我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少女浅笑道:“正是从没干过类似的事,才刺激。”
季寥颇为无语,女儿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相国寺外松内紧,藏龙卧虎,旁人要偷偷潜进内殿,简直是痴心妄想。但季寥和少女却悄无声息间瞒过所有寺内的僧人潜行进了内殿。
他们鼻子同样很灵,耳朵更是不错,因此很快就知道厨房所在。
潜行的路上,季寥问道:“你怎么确定他今天一定会做斋菜。”
少女道:“今天是相国寺主持的寿辰。”
季寥听后不由摇头,少女哪里是临时起兴,分明是早有预谋。她估计是觉得一个人来偷吃未免孤单,才拉上了他。
也就自己愿意来陪她干这些。
到了厨房,他们先潜伏上房梁。
厨房里就一个僧人,看起来很干瘦。
“这人就是哑舍禅师了,听说他没有味觉,还是个哑巴,胃口向来不好,所以一直都很瘦。”少女传音给季寥道。
季寥心道:一个哑巴,还没有味觉,居然能做出一手冠绝天下的素斋,简直怪事一桩。
哑舍禅师自然是没有发现季寥和少女,等他做好第五个菜后,少女看得食指大动。她正准备下手,结果季寥却传音道:“还有人来。”
一丝极轻微的响动出现,季寥分明见到一粒尘沙点中哑舍禅师的穴位。
然后从门角边有只黑猫迈着轻盈优美的步调,施施然走进厨房。
它瞧着灶台上的素斋,湛蓝的眼珠一亮。
季寥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这只黑猫居然昂起首,抬起前爪对着季寥挥了挥。
见到这一幕情景,季寥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响起一首歌,“好久不见!”
很快季寥又反应过来,他都换了一副面孔,怎么它还认得出来他。
少女一脸狐疑,悄声道:“你跟这小家伙认识?”
季寥刚想否认,那只黑猫就衔着一盘菜上了房梁,然后放在横梁上,走过来拍着季寥的肩膀,好似要请他吃。
季寥否认不得,只好道:“这是我朋友。”
他话还没说完,少女就抓起盘子里的一片素火腿直接放进嘴里。
这素火腿是豆腐衣做成的,看着红白相间,跟真正的火腿一般。季寥见少女吃得满足,也捏了一片放进嘴里,果然香甜细嫩,兼之素火腿吃起来绝无肉类的腥气,让他们这种肉身相对普通人纯净很多的修士吃着很舒服。
两人一猫,很快便将盘里的火腿吃了精光。随后少女和黑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飞身下房梁,分别抢了一盘菜。
黑猫衔走一盘金丝芋球,少女端去一叠金针川荪卷。
季寥便拿着空了的盘子下来,放在灶台上。
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显然是有人来了。
季寥听到后,心想反正都已经偷吃,便不扭捏,直接将剩下两盘菜打包带走。
黑猫瞧了两人一眼,示意两人跟它走,随后就化为一道残影,到了外面去。
少女念着黑猫带走的那盘金丝芋球,想也想不想就跟出门。
季寥紧随其后,很快他们三个就掠过佛堂禅院,到了相国寺的后山。只听得泉水叮咚,一块白玉似的平台横空而出,恰好被一株郁郁苍苍的古松遮盖住,正好给他们落脚。
平台在山腰之上,周围还有白雾,偶尔有清风徐徐,使人置身其中,仿佛仙境一般。但若无惊世骇俗的手段,便很难抵达此处。
两人一猫把四盘菜,放置在平台上,随后黑猫一个闪身不见。
少女好奇道:“它又跑哪去了。”
季寥道:“不太清楚。”
少女吞了口水,说道:“这菜要趁热吃。”
她正要伸手去抓菜,季寥阻止了她,说道:“还是等等它。”
他可清楚这只猫神鬼莫测,而且行事强横。要是它回来瞧见他们偷吃,估计得生气,到时候冲突起来,便很麻烦。
少女道:“也是,刚才它可是请我们吃素火腿来着,我们就等等它。”
过了片刻,平台上空突然响起猴子发出的吱吱叫声。
季寥和少女不约而同的闻到一股沁人心扉的酒香,顺目看去,只发现一大群猴子在陡峭的山壁间追逐黑猫,而黑猫嘴里叼着一个葫芦。
那猫儿瞧见季寥,直接一甩头,葫芦就直接飞抛到季寥手中。
紧接着猫儿回身对追来的猴子咆哮一声,竟似虎啸一般,把追来的猴子吓得一呼而散。
猫儿似解了气,大摇大摆的从峭壁上走到平台里。
少女从季寥手里抢过酒葫芦,闻了闻,道:“好香。”
她又想到刚才一群猴子追着猫儿,便对黑猫道:“看来是这群猴子酿造的猴儿酒,听说猴儿酒一般都被猴子藏得极为严实,你怎么寻到的。”
黑猫抬起头,一只前爪抬起拍了拍肩膀,好似在说,那是因为我很厉害。
少女噗嗤一笑,将葫芦口对着它,道:“来来来,你是大功臣,你先喝。”
黑猫于是就张开口,露出白花花的尖牙,以及粉红的口。只见酒水化成一条白线,从葫芦口涌出来,直接落在猫儿嘴里。
少女道:“这办法好。”
她有样学样,酒水也化作一条线灌入她喉咙。
一人一猫,便开始吃一口菜,喝一口酒。两人好似臭味相投,很快就成了酒友,黑猫于是就想拱到少女怀里去。
季寥知道这猫好色,忙将它抱起,不许它吃女儿的豆腐。
这猫似乎有点不满意季寥的行为,抓着他袍袖挠了挠。
少女此时才想起季寥似一口酒都没喝到,小脸红扑扑道:“来来来,都给你了。”
季寥接过葫芦,亦是用功力将里面的酒逼成一条水线灌入喉咙里。
这猴儿酒入口便是一股热气,可滚到肚子,又变得十分温凉,滋味之妙,简直难以言喻。
就着美酒,下起斋菜,更是美妙无穷。
很快他们就把斋菜和酒扫光。
黑猫酒足饭饱,干脆就把季寥当做靠垫,呼呼睡起来。
少女不由道:“大叔,这猫儿跟你很亲近呢。”
她见着不免羡慕,心想自己能养上一只灵性十足的猫儿多好。
季寥见女儿眼神,便知她在想什么,心道:你可没见过它凶狠起来的样子,而且它主人也是惹不得的女魔头。
想起黑猫向来跟着慕青,季寥暗道:莫非慕青也在附近。
他心中十分忌惮慕青,毕竟黑猫能一眼认出他,搞不好慕青也有这能耐。
只是慕青恐怖得很,就算她在左近,季寥都觉得自己发现不了对方。
他面上不显喜怒,少女自是不知季寥的担忧,接着道:“大叔,你怎么不说话。”
季寥道:“我跟这猫儿是老相识,它已经有主人了。”
少女颇是遗憾道:“好可惜。”
季寥道:“你要是喜欢养宠物,我们改天去深山大泽碰碰运气,说不准能寻到一只合适的灵兽。”
少女道:“那要等很久了,我不久后就得回山,接下来要闭关很长一段时间。”
季寥道:“回去闭关修行也是好事,你现在年纪小,正是打磨根基的时候。”
少女摇头道:“山上太不好玩了。”
她又笑吟吟瞧着季寥,说道:“你要不跟我一起回山,正好我跟师父姐姐说说你和余师姐的事,我都打听好了你们飞云观初代观主娶的便是我们灵飞派的一位师长,咱们两派既然有这般渊源,师父姐姐肯定不会太为难你的。”
季寥暗道:“要是你知道木真子连飞云观观主都一并开罪了,就不会这样想。”
此事终归只能自认倒霉。季寥道:“有机会我一定会去见见你师父的,只是不是现在。”
少女道:“好吧,不过我偷偷来找你,可没告诉师姐,她要是知道,估计得骂死我。”
季寥还未接上少女的话,怀里的黑猫突然睁开眼,往四处张望。季寥心里一动,这猫儿难道察觉到什么异常。
猫儿叫了一声,便迅捷无比地顺着山壁爬上去,好似一溜黑烟般,顷刻间就消失在季寥的视线中。
季寥心里一紧,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慕青来了。他沉声道:“我跟过去看看。”
少女道:“一起去啊。”
季寥按住她肩膀,说道:“你喝得比较多,先休息一会儿。”
被季寥这么一说,少女倒也觉得有些微醺。她毕竟没用功力将酒劲逼出来,而且这猴儿酒本就是灵酒,常人喝一小口,便得大醉一天一夜,她到现在都还清醒着,从体质上来讲,已经超越无数普通人了。
季寥身化剑光,好似一支利箭飞也似的蹿上山顶。山顶光秃秃的,连碎石子都很少,他只看到猫儿抓着一件僧袍。
黑猫对他喵喵一声,忽地飞过季寥头顶,往山下跳去。
季寥暗道不好,忙从山顶飞身而下,到了平台上,果是没瞧见季笙。
他心里一沉,女儿若是自己走,也不可能一言不发就离开。若是被人劫走,那就太可怕了。她虽然修为没有他高,但是身上有许多厉害的护身宝物,季寥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此事。
猫儿绕着平台走了一圈,眼睛露出一丝困惑。
季寥只想到一人,便对猫儿沉声问道:“是不是慕青做的?”
猫儿似乎能听懂他说话,摇了摇头。
季寥道:“不是她,又会是谁?”
现在暮色已经逐渐苍茫,瞧着西天如血,季寥觉得很是不详,生怕女儿出事。
他想着山顶突然出现的僧袍,心想会不会跟相国寺有关。
季寥指着远处的寺院,说道:“我去那里瞧瞧,你要不要一起去。”
黑猫“喵”了一声,眨眼间就上了季寥的肩头,随即呼呼大睡起来。
季寥无奈的摇了摇头,也没把猫儿从肩头赶下去。
相国寺响起悠扬清旷的钟声,来提醒僧人和香客暮色已经降临。
似乎一切都很平常,随着夜幕逐渐拉开,相国寺回到近乎原始般的安宁平静。种植在寺院内的菩提树,被清风拂动,树影婆娑。
耳畔的风声,似有似无的佛经诵念,使人足以忘却任何尘世的烦扰。
但季寥非但没有从宁静的禅意里获得心灵的解脱,反而越发焦躁。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最近一次正是发生在狂沙城。
肩膀上的猫儿呼呼大睡,它仿佛才是真正超脱一切的存在。渴了就喝,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为外物所扰,活在尘世里,远比任何一人都要逍遥自在。
季寥却是沉沦在尘世中的苦难众生,他现在的感觉极其不好,过去面对任何情况都能积极面对的心境似乎出现缝隙,他仿佛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心志强大。
再度到了之前进入寺庙的那处大雄宝殿,现在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唯有宝相庄严的佛像睁着双眸,带着看破一切的韵味,怜悯这苦难红尘的众生。
季寥对上佛眸,那丝焦躁由此越演越烈。
好似一切不妙的感觉,都是从他之前看到佛像那一刻开始的。直到此时,再度对上佛像的眼眸,焦躁终于像是开闸的洪水,要彻底淹没他的理智。
天魔气无声运转,自眉心祖窍灌入季寥深邃的眼眶里。他一对眼珠子从略带黄色,彻底转变为暗夜的漆黑。
焦躁并未因为这种变化有丝毫减弱,但季寥的心灵却因此没有被那焦躁所化的洪水彻底冲垮。
如同在惊涛骇浪里抓到一块木板,有了暂时喘息的机会。
季寥终于可以开始思考目前经历的一切。
他仔细观察佛像,突然间佛像嘴角勾着,露出诡异的笑容。此时他不知道的是,寺庙大门牌匾上的“相国寺”三个字已然无声无息的转变为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血水从牌匾上滴落。
季寥没有看到这一幕,却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响声。
响声比和尚敲木鱼的声音更动听,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那好似母亲对婴儿的呢喃。
季寥走出大雄宝殿,见到一位过路的僧人。
他凑到僧人身边,以尽量平静的语气,道:“大师,请留步。”
适才的诡异,让他心生不妙的感觉,因此见到一个活人后,季寥就迫不及待的询问。
僧人转过头,让季寥暗自悚然。
面前的僧人身上的皮肉全都被削干净,只是一副森然的白骨架子。
他似乎一无所觉,问道:“施主,你有什么事?”
不同于狂沙城镜魔的镜域里的行人那般木讷,这个僧人好似正常的活人,语气生动。
季寥沉声道:“大师,你的血肉呢?”
僧人听见后,垂下头。他似乎一开始没有注意自己身上的情况,等到听了季寥的话后,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副骨头架子。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好似被千刀万剐了一般。
奇怪的是,他如此凄厉的呐喊,竟没有引来寺庙内其他的僧人过来查看。
白骨架子的僧人痛的满地打滚,仿佛他是之前经受的千刀万剐的酷刑,但此刻疼痛的感觉才出现。
如果季寥不提醒他,也许他一直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血肉已经被刮掉。
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才会让人被千刀万剐还毫不自知。
季寥微微沉思,亦或者他现在经历的是一场噩梦?
答案不得而知,唯有猫儿的熟睡的呼吸声,仿佛在为季寥证明他经历的是真实,而非虚假。
夜不知不觉,带走天空里最后一丝晚霞。
静夜默然,繁星如水,无有蝉唱虫鸣,只有诡异的风声,以及婆娑的树影。
季寥开始探索相国寺的其他地方,亮起灯火的地方很少很少。
偌大的寺庙,可能在经历千百年来最孤寂的夜晚。
此刻还能给寺庙带来生机的,除却婆娑的菩提树,以及其余的花木之外,便只有一人一猫了。
再度关上房门,这是季寥打开的第三间有灯火的房间,仍旧空空如也。
他中间回到过大雄宝殿外面的庭院,那个骷髅僧人仍在不停惨叫,只是声音渐渐低下来,好似将要不久人世。
季寥仍在不断查寻寺院变得如此诡异恐怖的原因,并祈祷季笙千万不要有事。
而在寺院外的黑暗中,正有两人在对话。
“师父姐姐,相国寺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黑暗中脆生生的少女声响起,正是季笙。
另一个声回应道,“里面有菩提多罗的灭度法意。”她的声音竟比季笙的声音还要娇甜。实际上她早不知活了多少年,可声音依旧宛如少女。
任谁都不知道,名震修行界的清雨仙子,此刻正在一座凡间的寺庙外。
黑暗淹没了她和少女的身形,而她们所处的地方明明跟寺院很近,却仿佛是分别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寺院是有灯火、星辉,却格外死寂。
而她们所在的地方完全被黑暗占领,却有蝉唱虫鸣,蕴藏勃勃生机。
黑暗仿佛流水侵袭她们周围,使人没法瞧见她们。
“灭度法意?那是什么?”少女疑惑道。
“你可以理解为杀生成佛的法门,佛家讲度众生,其实有两种手段,我们常以为的手段是以佛法感化众生,使其见性明心。但世人都不知佛家还有另一种手段,那就是灭度众生,意思便是将众生灭去,自然无众生可度,既无众生可度,便是度尽众生。”清雨仙子悠悠道。
少女道:“这种灭度,跟师父姐姐你提过的魔道有什么区别?”
“本无区别,佛魔只在一念之间,我想就算是留下这段灭度法意的菩提多罗都分不清其中的尺寸。”清雨仙子断然说道,可她的语气里却有一种淡淡的叹息,好似是为菩提多罗,亦是自怜自哀。
少女又道:“那里面现在是不是很危险,师父姐姐,那位大叔不是坏人,你为何要骗他进去?”
“我没有骗他,是他自己进去的。”清雨仙子淡然道。
少女道:“可是师父姐姐你误导了他,那僧袍是你扔的,我也是你故意带走的。”
清雨仙子平静地说道:“我给你说过,世间任何事都绝非你以为那样,一件事情的发生,定有内因和外因,两者综合起来,才会是事实。我给了外因,内因却在他自己,他若不担心你,怎么会进去,他既然进去,便是他的因果。”
少女道:“可这样,徒弟会内疚的。”
清雨仙子微微笑道:“内疚也是人生必然会经历的情绪,何况那小子辜负了你师姐,我只是误导他一下,已经是很对得起飞云子前辈了。”
飞云子便是飞云观初代的观主,亦是木真子的祖师爷,他曾和灵飞派一位前代人物结为道侣。
少女惊讶道:“师父姐姐,你都知道了。”
清雨仙子道:“难道你以为师父白活了一把年纪,人老了,总能比别人多知道不少事。”
少女道:“师父姐姐才不老哩。”
“你可知道,我最后悔的便是收了你做徒弟。毕竟我以前是不觉得自己老的,因为小寒和小可虽然年纪轻,却都像老年人般呆板无趣,对比之下,我便觉得自己很年轻。但你确确实实比她们活泼许多,又敢于惹是生非,始让我感受到为人师表的责任。哎,我将来要是有白头发长出来,多半也是被你气出来的。”清雨仙子轻轻说道。
少女道:“要不徒儿以后都听师父姐姐的,做个乖孩子。”
“你这样说,肯定是有条件的。”清雨仙子微微一笑。
少女吐了吐舌头,说道:“师父姐姐,我只是想请你把那个大叔救出来。”
清雨仙子道:“此事倒是不难,但说了要替你余师姐出气。我怎么能自食前言,何况你们都是我的手心手背。”
少女道:“他现在肯定也受了不少苦啦。”
清雨仙子笑了笑,说道:“从小到大就没见你这么关心过别人,他到底哪点迷住了你。”
少女道:“倒不是他迷住我,我就是觉得他很亲切。师父姐姐说我有七巧玲珑心,让我以心鉴人,我信我的心,我也信他不是真的有那么坏。”
清雨仙子道:“你的话我当然是信的,只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们走吧。”
少女惊呼一声,黑暗潮水般消退。
寺庙牌匾的“相国寺”发出血光照耀过来,已无少女和清雨仙子。这里原本的蝉唱虫鸣嘎然断绝。
草丛里原本匍匐着促织,此刻尽皆只剩下骨头了,血肉尽消!
季寥当然不知道他苦苦寻找的季笙正从外面被她师父清雨仙子带走,当他将所有亮起灯火的禅房寻遍,依旧一无所获。
此时他肩头的猫儿好似已经睡饱,伸出前掌,做了一个懒腰。猫儿从季寥肩头跳下,小脸迷糊的望着周围。
季寥见它醒来,心知此猫神异,他道:“猫儿,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寺院到底诡异出在哪里。”
猫儿揉了揉白花花的猫须,湛蓝的眼珠转了转,随后出了禅房。
季寥跟上去,七绕八拐,很快就到了大雄宝殿之外,那白骨僧人惨叫声已经低不可闻。季寥暗自一叹,一掌在拍出一个大坑,将他卷进去,顺势用碎石泥土将他就地埋葬。他道:“生于斯,死于斯,这位大师,希望你能得到安息。”
将白骨僧人埋葬后,季寥便进了大殿,猫儿已然在里面。
大殿的佛像依旧露出诡异的笑容,眼眸带着怜悯世人的慈悲。
季寥道:“猫兄,这佛像诡异,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你可瞧出什么?”
他虚心向猫儿请教。
黑猫发出“喵喵”声,它似有点畏惧佛像,却又极富勇气的昂首对着佛像。
又是一声轻微的“嗯”声,正是猫儿发出的虎豹雷音。猫儿张开口,对着佛像大吹一口气。
佛像外的金漆,纷纷剥落,跟着有泥沙滑下来,现出一尊黑漆漆的尊者。相貌凶恶,好似夜叉修罗。
它好似活过来一般,竟从神龛上走下。
猫儿根根毛发炸起,发出低沉凶狠的吼声。
接下来的场景更让季寥意外,因为猫儿摆出一副死战不退的气势后,突然间当空一跃,好似流星般闪出大殿,它竟跑了。
季寥顿时无语,这怪物是它弄出来的,然后它还跑的最快。
这名相貌凶恶的怪物给了季寥强烈的危险感觉。他几乎毫不犹豫,剑光化作雷音,狠狠劈过去。
巨大的雷音,震得大殿摇晃,墙壁出现缝隙,泥沙纷纷扬扬起来。
可是季寥心不断往下沉,夜叉怪物直接双手一合,接住他过去无往不利的剑气雷音。千锤百炼的宝剑,在它手里仿佛纸片一样,被轻轻揉搓,很快变成一地碎铁片。
他虽然没有似真正的剑修一般跟宝剑性命相交,可仍旧不是以真力温养宝剑,因此宝剑碎裂的同时,季寥喉头不由发甜。
季寥没有来得及喷出喉头将要涌出的鲜血,以天魔气催动鬼影神功,化为一道烟气,要从大殿逃出去。
怪物不动声色,以肉眼无法企及的速度,准确抓住季寥的肩膀。
季寥鼓动雷音,震动血肉筋骨,硬生生付出一片血肉的代价,从它手里挣脱。这怪物竟是前所未有的强大,而且他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加持,给季寥带来深深的危险感觉。
他心中不断思考对策,足下不点地的飞身后退。
夜叉怪物便抬起脚追上来,它看似不快,却一步就跟上几乎不见影子的季寥。
季寥强提真力,飞箭般的射向天空,可是他很快就看到怪物出现在他上方,一拳垂直打下来。半空之中,季寥仿佛游鱼一般滑溜避开,但在拳劲的波及下,仍旧不免往地上坠落。
他的速度、力量、反应能力都在这个怪物之下。
季寥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对手,简直找不出它任何的弱点。
它出拳出掌出脚,都招招致命,一招一式千锤百炼而成的残酷杀人技法。这绝对是身经百战的修罗恶魔,而非任何正常的生灵。
镜魔残体的诡异恐怖,在这种绝对强势的力量下,都显得可笑。
纯粹不带任何杂质的杀意从怪物身上散发出来,没有任何余地可以商容的杀招接踵而至。
季寥无还手之力,只余下招架之功。
但在这种非生即死的战斗中,反而将他内心一切杂念驱除。
求生的本能,激发出季寥的潜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季寥虽然腿脚跟不上怪物的速度,但是他依旧能依靠过人的感觉判断怪物大致的出招方向。
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挣扎,仿佛溺水的人奋力拍打水花。季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招架不住,可是他依然没有任何放弃的打算。
撞破一个窗棂,来到有灯火的禅房。怪物似对着寺院仅有的光亮没有丝毫畏惧,墙壁在他面前跟豆腐一般脆弱,人形大洞出现,毫不留情的一拳轰向季寥。
任谁都可以想象这一拳落在人身上,哪怕是钢筋铁骨,都会瞬息间成为一滩肉泥。
季寥咬住一缕飘散到面前的头发,眼神凌厉得像是锋锐的刀子。
身子几乎贴着地面滑行,险险避开那要捣破心脏的一拳。
一脚往上勾去,踢在夜叉柔软的下体。
季寥神色一变,他灌足真力的一脚,根本没给对方带来任何伤害。这怪物好似不是生灵,而是机器一般,连最柔软的下体,都都比精铁还要坚硬。
反震之力传到腿上,季寥几乎一阵酸麻。
他没有任何空隙可以去缓过疼痛,身子凌空一翻,已经撞开墙壁到了另一个房间。
怪物照样冲垮墙体,到达这间禅房,季寥从房梁上自上而下拍出一掌。
立冬有夏的剑招,被他化为掌力,拍向怪物的天灵盖。
仍是绝强的反震之力自怪物的脑袋出现,季寥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速度比最快时还要快上一倍,抛射到对面的屋顶。
猫儿正呆在这里。
他危机重重间,仍旧能对周围的环境进行分析,展示出惊人至极的洞察力。
怪物只是微微一顿,眨眼功夫就追杀过来。
猫儿轻轻“嗯”了生,凌空跟怪物对撞。
它的体积连对方十分之一的都没有,可是被撞翻的却是那只怪物。
但猫儿没有趁胜追击的样子,而是爬到另一边。
怪物似瞧出猫儿的厉害,所以还是将目标放在季寥身上。
季寥颇是无奈,暗道这猫儿果然厉害,只是你惹出的东西,怎么不去解决。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怪物的拳脚再度招呼上来。
猫儿这次学乖了,反正它身处的位置,决计是季寥没法立时过来的方向。
因此季寥想要让猫儿再度帮他的算盘直接落空。
他心里也想到,猫儿不出手,恐怕是存着心思让自己击败这个怪物。但是他实在毫无对策,根本想不到办法战胜面前的强敌。
猫儿似一脸瞧好戏的模样,正聚精会神的观看一人一怪的惊世大战。
怪物的破坏力惊人,短短时间就有三间禅房倒塌。
季寥心里一横,直接蹿入一间绝对漆黑的房间。
若是旁人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敢往毫无光线的地方跑。因为黑暗代表未知,以及无法预测。
在黑暗里,遭遇什么都是不足为奇的。
更可怕的是,自己的猜测,会加深对黑暗的恐惧。
可对一个曾有一段瞎眼经历的人来说,黑暗便成了一种保护色。如同弄潮儿进了江潮里,季寥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黑暗里不止有冲杀进来的怪物,更有一些未知的东西存在。
之前季寥便隐隐感觉到那些黑暗的房间,蕴藏无法预测的危险,使他没有在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进去查探。
但到了现在,已经由不得他选择。
突如其来的刀声响起,清脆、悦耳、动听,充满空灵自在禅意的刀声。
一片血肉从季寥身上脱落。
他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好刀法,真是好刀法。
季寥似乎察觉到那白骨僧人是如何被千刀万剐的。
这样的刀法,才能把人身体的血肉片去,还令其毫不自知。
但季寥的感觉何其敏锐,因此清清楚楚感受到了这一切。
刀锋顺着筋骨的缝隙,将血肉剥离,唯有以无厚入有间才能得以形容。
黑暗中的危险,一点都不逊色那头佛像里跑出来的怪物。
可季寥却在这时,有种豁然而开的领悟。
其实都是第三次上架了,却不知道该说啥了。反正是忐忑加期待吧。公众期的成绩算是不好不坏,如果跟过去的自己相比,算是成绩最好的一次,但在如今的时代显然是不值一提。
然后呢,从写作上感觉算是有了些微的进步。不过还是有许多写得不如意的地方,好在第一卷的开头和结尾都算是我相对满意的地方。写到现在,其实大幕才算拉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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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寥曾经跟陆云交手时,从对方那里体悟到蝉翼刀的刀意。蝉翼刀实则是禅意刀,究其本质,跟季寥现在遭受的刀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蝉翼刀的轻、灵、薄、巧,实则也可以从来描述他现在于黑暗中领教的刀法,只不过这种刀法的意境更加高,加持的力量亦远胜过江湖人的内力。
无论是修士,还是武者,对意和力的追求都是无止境的。修士只不过是比武者掌控了更强大的力,更高层次的意,可这些都是源自对天地的认知,遵循着冥冥中运行的规则。
季寥能在瞬息间出现这样的顿悟,实则跟他初次为人时,作为学霸的经历有关。那个世界没有武学道法,但建立起的世界观,却远胜过现在的世界。季寥耳濡目染下,也接受了不少,到现在三世为人的知识,有种即将融汇的迹象。
这种新的体会,直接让季寥在黑暗中更加灵动,不可战胜的怪物,与黑暗中的刀声,再也不是分割独立起来的个体。
敏锐的感知,将两者的行动轨迹勾勒起来,季寥闪避腾挪,便如那无厚入有间的刀法,不断地寻找他可以偷入的缝隙。
他从一开始连躲闪都很艰难,终于变成可以稍稍闪避,获得喘息的机会。
季寥体内的草木精气已经在激烈的打斗中为补充真力而消耗一空,到刚才更是连的真力都没剩下多少了。
在季寥开悟之后,对于真力的消耗开始减少。天魔气催动鬼影神功亦是更加轻便灵活,他好似化成没有骨头的蛇,在黑暗中往来穿梭。
可是季寥没有高兴太久,不一会,刀光和怪物居然似心有默契的统一起来,开始挤压他的生存空间。
这陡然生出的变化,使季寥直接陷身更加危险的境地。
因为他能够利用的缝隙开始急剧减少。
世间确实没有密不透风的攻势,但是人力却有其极限。季寥还做不到利用更小的缝隙,因此他又开始受伤。
如同乌云密布后,终于开始下雨,俄而倾盆,转瞬间季寥便受了数十刀。
他不知道自己被削去多少血肉,但知道这样下去,绝无幸存的道理。
同时每挨上一刀,他便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侵入他的骨骼,很阴冷,却又跟鬼气以及天魔气截然不同。
突然间黑暗里出现亮光,那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珠子。
眼珠子的主人迈起轻盈的步调,竟然带起强烈的罡风,怪物和刀声都被罡风带得凌乱。
季寥身子一轻,便轻飘飘飞了起来。
抬头望,繁星如水。再看前方,猫儿正对着他适才闯进的黑暗房间的门房吐出音节,季寥看到星辉竟真的如水一般流动,最终封在门口。
房门响起异动,但始终不被破开。
黑猫终于展现出它神鬼莫测能力的冰山一角。
季寥稍稍安心,开始盘膝打坐,随着刀伤进入他体内的阴冷能量,已经深入骨骼里,季寥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了一种奇妙的变化,骨质比过去更加紧密,甚至骨头生出丝丝麻痒,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挤出来,流进血液里。
“这是是骨头里的杂质。”季寥若有所悟。
他想到这一点,更觉得不可思议,挨了刀伤,反而身体还得了好处。
即便是修士的功法最多也只能练到血肉,对于骨骼里的杂质,很少有办法能驱除,除非有洗髓经或者掌控虎豹雷音。
但季寥也会虎豹雷音,因此知道便是用雷音震荡骨髓,亦需要很长的时光才能挤出刚才那等分量的杂质。
伤口在真力的运行下开始愈合,骨头的杂质最后随着季寥口喷黑血被排出去。
季寥除了稍稍有点饿之外,别无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他感觉现在状态很好。
他一起身,正想感谢猫儿适才的相救。
结果猫儿又迈起奇异的步伐,带起罡风,将他卷入另一间黑暗的禅房。
熟悉的黑暗再度如潮水般涌来。
黑暗中不止他一人,还有另一位存在。
“有缘人,希望你能活着走出去。”带着深深寂寞的稚嫩童子声突然响起。
季寥沉声道:“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叛佛者。”童子声淡淡道。
季寥听到“叛佛者”三字心里微微好奇,难道他是背弃佛法的僧侣,因此自称叛佛者。不过季寥见他肯回答自己,便继续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有缘人,既然来了,我自然也出现了。”童子轻轻道。
季寥继续问道:“我为何是有缘人。”
童子道:“我也不知道,可你既然见到我,你便是有缘人了,当然你如果死掉,我会继续等下一个有缘人到来。”
季寥道:“你的意思还有别的有缘人?”
童子道:“自然,屈指算来你是第五十个。”
季寥不由问道:“前面的有缘人都怎么了?”
童子道:“死了。”
季寥道:“如何死的?”
童子道:“被我所杀。”
季寥道:“既然是有缘者,为何你还要杀他们?”
童子道:“因为必须杀,我的存在便是为了做这件事。我也在等待有人能杀了我,因为日子太难熬了。”
季寥道:“你既然不想活,直接让前面的有缘者杀了你便是,何必等到现在?”
童子道:“除非真正战胜我,否则我是不会死的,好了,我们开始吧。”
季寥刚想问什么,突然心里一紧。
一股可怕的掌劲突兀的出现在他胸口。
季寥不假思索做了一个铁板桥,生生避开出现的掌劲。
要不是他身负鬼影神功,面对另一间房的刀光和怪物时有所顿悟,只这一掌便能要了他半条命。
天魔气侵入每一寸血肉,鬼影神功催发到极致。
季寥好似融进黑暗的淡淡影子,无时无刻不在流动。
掌劲却有断水之能,突兀地有一掌横切过来,要将季寥拦腰斩断。
季寥右手做出剑指,生出一道剑气,啵的一声脆响。那一掌竟然将剑气弹飞,反打回到季寥身上。
他暗自惊骇,这是什么鬼掌法。
季寥固然听闻过四两拨千斤之类的招术,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连无形有质的剑气都可以被原封不动打回来的情况。
他念动火龙咒,一条火龙应真力而化,陡然生出,迅捷无比的射向前方。
黑暗中亮起了光,不是火龙的光芒。而是柔和圣洁的阴柔光辉,包裹着一只手,轻轻将火龙抓住。
火龙在手掌下,很快缩小,但是火焰的温度随之急剧升高。最后火龙浓缩为米粒大小的光华,被那手掌的指甲轻轻一弹。
季寥没能完全避开这一弹,腹部出现焦糊的味道。
可怕的高温,直接将他腹部被米粒大小的火珠擦到的地方烧成灰。
从这里可以判断,对方对术法亦有独特的破解方式。季寥自问,他绝对做不到将火龙浓缩到米粒大小的程度。因为在这个过程中,稍不注意,火焰就会爆炸,伤到自己。
得出这个教训,季寥更不愿轻易施展术法。
确切的说,他学到的术法都算不得高深,不足以对这个自称叛佛者的童子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好在此刻面临的情况,又比之前的刀光和怪物联手要好上许多。
童子的手掌轻轻翻飞,翩若惊鸿而至。
季寥知道对方的掌劲有反弹攻击的特异之处,但仍旧还想再试上一试。天魔气和真力互相激撞,仿佛生死对立的两面,经过碰触,激发出莫大的威能,随着季寥再度捏起的剑指,轰然爆发出来。青黑色的剑芒于黑暗中出现,带着一股死寂决绝的味道。
面对青黑相间的剑芒,童子的掌劲没有了起初的从容。
倏地一下,童子的手掌打出一团涡流。原本看似无坚不破的青黑剑芒,竟在涡流里土崩瓦解。
对方新使出的掌法竟能将威力奇大的剑芒分解掉,让季寥心里微微一沉。
气流瓦解了剑芒,开始急速扩散。
有部分气流扫中了季寥,他突然间神色一变。
想象中的伤害并未发生,那些气流竟是至为纯净的阴气,因为太过凝练,反而教季寥没有察觉到。但毕竟是阴气,故而一碰到他身体,便被吸收掉。
“咦。”童子惊讶一声。
季寥突兀地问道:“你不是活的。”
童子道:“我当然不是活的,否则怎么能存在到如今。”
季寥淡淡一笑。
童子不明白季寥笑什么,仍是劈出一掌。这一掌声势十分浩大,可季寥再也不躲避。他一定要试试。
季寥察觉到刚才的涡流竟是阴气后,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童子应该也算是鬼物一类。
他的掌法当然高明得不像话,但催动掌法的力量却仍是凝练至极的阴气。故而无论对方的掌劲再如何厉害,应该也是不能伤到他的。
或许他的猜测有误,但季寥愿意去赌一把。毕竟死亡对于他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体验。
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拿性命去赌一把,最惨的结果,无非是再换一世去活。
石破天惊的一掌,在季寥身上无声无息的消散掉。
童子似不敢置信,一掌接着一掌拍来。
可是没有一掌切实的对季寥造成伤害。
最后季寥伸出手,在黑暗中抓住了他。两人身体一接触,童子便开始消散。比起以往接触季寥身体的鬼物,它消散的速度实在很慢,身上亦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到这时季寥才看清楚童子的模样,大约只有他一半高,唇红齿白,相貌姣好,剃着光头,除了眼睛是血红的以外,跟正常人类孩童没什么区别。
童子没有痛苦的吼叫,而是发出轻轻的叹息,其中有一分解脱的欣喜,他合十道:“有缘人,去完成菩提多罗都没做到的事情吧。”
季寥不是第一次听到“菩提多罗”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位伟大的尊者是佛家历代都数得上的高僧大德,据说也是唯一一位通晓了堪比《帝经》的《无字经》的人。
只是为何这位自称叛佛者的童子,会说自己要去做菩提多罗都没做到的事。
而菩提多罗究竟有什么事没做到。
当童子彻底消散时,季寥脑海里多出一套掌法。如同他当初学习练气成丝一样,季寥亦经历了这套掌法的修炼过程。
掌法叫做《元佛三限》,一共有三式:
第一式就是如如不动,若是施展出来,面对任何攻势,都可以不着于相,从而将对方的攻势转移,这一式是练不到尽头的,掌法的威力全然取决于修炼者本身的修为;
第二式叫做归元,乃是专门针对术法神通的,只消是引动天地自然之力的术法,都可以用归元一式,将其力量收为己用,并且归元化一,但这一式需要对敌人的术法神通有一定的认识,才能达到效果;
第三式叫做化天,乃是以自身的力量缔结出一道奇异涡流,这奇异涡流能化天地万物,不过童子使出这一式乃是以至精至纯的阴气为根基,故而对季寥没起到任何作用。
没有自称叛佛者的童子后,黑暗的房间再无任何恐怖之处,仅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禅房而已。
季寥推开房门,外面繁星依旧在天,可见时间没有走去多少。
《元佛三限》威力确实惊人,但也有其极限处,因此名字里带有一个“限”。毕竟若是修炼掌法的人自身修为不足,面对比自己强大很多的敌人,这掌法便显得十分鸡肋。
童子具备的力量其实要比他强很多,可惜他是类似鬼物的存在,因此无论多么强大,都注定了他的结局。
只不过这个结局,似乎也使他获得解脱,于童子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猫儿似乎对季寥能走出来没有任何惊奇,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季寥拱手道:“原来猫兄是赠我一场奇遇,多谢。”
猫儿没有收下季寥的感谢,再度迈起奇异的步伐,罡风生出,要将季寥赶入另一个黑暗的房间。
季寥忙摆手道:“我自己去下一个房间。”
他心里做出猜测,另一个房间里,或许藏有的类似童子的那种存在。
季寥从容不迫的走进去,入目仍是黑暗。但黑暗里,有团淡淡的朱红光芒。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季寥听到纯净冷漠的淡淡回声。
这道声音好似金属发出的,铿锵刺耳。
紧接着有淡淡的血色剑芒凝成一条细线,自那团朱红光芒冒出。
剑芒绝刺季寥而来。
有了面对童子的经历,季寥想试试这剑芒是不是也是凝聚至极的阴气所化。
他避开要害,任由剑芒刺中肩头。
这一回他赌错了,鲜血如注喷发。
比剑芒更可怕的是里面蕴含那种坚硬冰冷不为任何事物动摇的杀意。
“天地万物无一不可杀!”季寥忽然明白了杀意里蕴含的东西。
比起最初房间的刀光,他现在面对的剑芒又狠又绝。
季寥鬼影神功催发到极致,冲到了那团朱红光芒,忍着光芒刺眼,要看清里面的东西。什么都看不见,又是一道绝强的剑芒发出。
他离得太近了,想躲都躲不开。
这次中招的是大腿,直接被剑芒破开一个血洞。
季寥不断后退,有了一段距离缓冲后,才避开了另一道紧追而至的剑芒。
剑芒就是那团朱红的剑芒发出的,道道要致人死地。
但季寥也发现了,只要不靠得太近,他便有躲开的余地。若是近了,就免不了挨上一道剑气。
他在想发出剑气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也是类似女儿发出剑咒的那种宝符,还是朱红光芒里本身就藏着一柄绝世神剑。
季寥开始思索办法靠近剑芒,去看清楚里面蕴藏的事物。
他已经将现在的事情视作一场有趣的冒险,而非被动的挣扎求生。
唯一希望的是,将所有谜题解开后,能知道女儿是不是被抓进了寺院。但他现在又觉得不像。
从他挨了刀光反而得到好处,随后自称叛佛者的童子还称呼他为有缘人,种种迹象表明,寺院突然变得这样诡异,实则是一场考验。
季寥不知道是什么机制激发了这场考验,他在想,会不会跟猫儿有关。但又感觉不像,只是猫儿应该知道一些,否则不会让他跟怪物打,更不会逼着他进入黑暗的房子。
他当然不清楚,相国寺留存着人世间最接近成佛的尊者菩提多罗的灭度法意,而猫儿却是能通幽入冥的存在,它能直接和那股法意沟通。
季寥想到了一个办法靠近那团朱红光芒,那就是修炼《元佛三限》。对于元佛三限的前两式,他准备直接略过,直接修炼起第三式《化天》。
事实上现在这个地方并非什么适合修炼的场所,因为他虽然已经尽量离得远,但那团朱红光芒仍旧不停发出剑芒攻伐季寥。
他必须得分出很大的心神来应对。
季寥想过出了房间去修炼,但猫儿之前是一副逼着他进房间的架势,显然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好在他现在只需要闪避剑芒,而不需要做更多的动作。
天魔气催动鬼影神功,使季寥不断闪避神出鬼没的剑芒。季寥开始分出一部分心神修炼《元佛三限》的“化天”。好在得到掌法时,他已经经历过一遍修炼过程。否则如此精微深奥的掌法,哪怕他资质再如何过人,都很难在短时间修炼出效果来。
化天的修炼难度是《元佛三限》三式掌法中最高的,但季寥唯有修炼出这一式掌法,才有机会接近那团朱红光芒,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如如不动”和“归元”是入门容易,但要将其威力实现,便得看修炼者的悟性和见识以及本身的修为。这三式掌法修炼到高深处,都是神鬼莫敌。可现在前两式掌法,就算季寥将之略有小成,对于那凝练至极的剑芒都很难起到作用。因为季寥分明能感受到那剑芒的威力,甚至还在他之前利用天魔气和真力碰撞激发的剑芒威力之上。
他之前发出的剑芒,童子尚且没有用“如如不动”和“归元”来应对,何况他现在对《元佛三限》连初窥门径都算不上,即使有成,也决计不如童子的掌法精深。
故而季寥直接吸收适才童子对付他发出的剑芒的经验,修炼起第三式掌法“化天”,只要有成,便应该能化解那剑芒的威力。再不济,都能分解剑芒的部分威力,使他更有把握靠近那神秘的朱红光芒。
他心分二用,一边以天魔气催动鬼影神功,一边指挥真力修炼“化天”。
这是对心神的极大考验,稍不注意他就会被剑芒击中,或者走火入魔。偏偏季寥天生有股无畏无惧的气魄,而且做起事来,比寻常人专注十倍百倍。
他一旦决定如此做,便心无旁骛的开始完成这件事。
若是有人能看到现在房间发生的一切,就会发现季寥的身影在房间里像是一只在刀尖飞舞的蝴蝶,无时无刻不游走在刀锋上,偏偏蝴蝶本身好似毫不自知,沉浸在自我的舞蹈中。
其实他现在的状态,乃是道家修士至为推崇的“忘我”境界。
而古往今来,能进入“忘我”境界的修士,往往都会有极大的成就。
对于季寥而言,所谓“忘我”实则像是他天生的本能。旁人要机缘巧合才能做到,他只要凝心聚神做事,即可进入“忘我”境界当中。
在这种状态下,人做事的效率会急剧上升,发挥出自身百分百的能力。许多平常看起来很艰难的事,在这种状态下变得跟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季寥的呼吸如同风箱一般响亮,那是他体内的真力在鼓荡。化天一式,最艰难的是在自己身体里构造出可以产生的涡流的条件。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唯有打好了基础,才能将“化天”施展出来。
季寥的身体便是器,正在被真力向适合施展“化天”的方向改造。
改造自己,无论是从身体方面还是心灵方面都是极为艰难的。最简单的改造身体便是锻炼,但世上十有八九人的人都没法坚持锻炼下去。
季寥却通过忘我的境界,摒弃掉自身的杂念,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渐渐地季寥身上响起钟声和鼓声。
“钟鼓齐鸣”,这是肉身有了极大突破才会出现的异象。
其实之前的童子,本身是鬼物一类,由极为凝练的阴气构成了几乎坚不可摧的身体,才能轻易施展“化天”。季寥现在却将血肉凡躯,修炼到这个程度,对于许多修士而言,都是不可想象。
一般能将肉身修炼到“钟鼓齐鸣”的地步,几乎能和一些天生肉身强横的妖魔,以及部分拥有不凡妖魔血脉的半妖和半魔相提并论。
随着肉身出现钟鼓齐鸣的异象,季寥感觉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都比过去更加紧密,气血奔腾,好似浩浩汤汤的江河。
紧接着他发出虎豹雷音,来同钟鼓齐鸣应和。自骨髓开始的震荡,遍及全身。季寥蓦然一声大吼,不假思索拍出一掌,跟之前自称叛佛者的童子打出来了一般无二的涡流。
黑暗中攻伐过来的剑芒直接被涡流冲散,仅仅有一小部分穿透过涡流,但是碰到季寥胳膊上的肌肉,只激闪出灿然的火花。
季寥的道袍本是一件宝物,但还是被适才钟鼓齐鸣加上虎豹雷音的力量震破出一些口子,加上他之前受刀伤被划破的地方,现在可谓衣衫褴褛。
但他气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好,季寥一步踏出,化天一式应声拍出,又将一道剑芒用涡流化解大半。
他步伐坚定,掌力不假思索而出,一个个涡流护在身前,跟那些接踵而至的剑芒碰撞。
黑暗中出现一连串火花,那都是剑芒的余威撞击到季寥肉身的结果。
终于靠近了黑暗中那团朱红的光芒。
季寥耳边响起一声“吒”,这是杀伐之音,滚滚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冲杀季寥的心灵。如果有人能看见季寥,便会发现他耳朵、鼻孔、眼眶、嘴巴都在流血。
季寥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疯狂。
他伸出右手,探进朱红的光芒里。手腕、手掌以及部分手臂遭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季寥轻轻闷哼,仍是坚决的抓进去。
一股源自身体的本能在驱使他,要将朱红光芒里的东西拿出来。
从他伸手进去开始,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漫长到每一次心跳响起,都像是过去了一百年。
终于季寥触摸到一个冰冷的事物,一切痛苦都消失了,那是苦尽甘来的感觉,如同从地狱回到人间。
季寥猛地将东西抽出来,所有的黑暗都被红光占据。这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把伞。一把血色的伞。
伞面殷红如血,伞骨是青碧色的,好似人体的筋络,伞柄是一块血玉雕琢而成,冰冰凉凉的,季寥一握上,便有无穷的杀意涌进他的体内。
但是杀意却没有淹没他的理智,而是使他更加清醒。
只是他的思维也仿佛有所转变,进入一种万物皆可杀的心境。
而将整把伞收起来,便是一把剑,伞头尖厉得好似能刺破任何事物。这样的伞,适合用来刺,季寥感觉任何护体气罩,或许在伞尖面前都会显得脆弱不堪。
季寥轻轻抚摸伞面,他能感受到伞是有血肉灵性的。从前他用过藏剑山庄耗费十年时光打造的诛邪剑,但比起这把伞,灵性实在要逊色太多。
诛邪剑虽然有灵性,却更像是一种本能。
而这把伞仿佛经历过许多沧桑,制造过许多的悲欢离合。这把伞经历的故事,也许比任何人听过的故事还要多。
但他现在只是季寥手中的一把伞。
伞柄处刻有一行小字,“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正跟他一进门听到的回音一般无二。
季寥淡淡道:“以后我就叫你‘斩业’吧。”
血色的伞似乎能听懂季寥的话,亮起红光,很快又黯淡下来。
季寥再次推开房门,时间并未过去多久,星辉犹在。
可短短时间的经历,却让他有种仿如隔世的感觉。
猫儿正在舔着猫毛,见到季寥出来,忙凑上来,爪子拨弄伞面。季寥似乎感受到这把伞出现一丝羞怯。
季寥只好道:“猫兄,别玩它了,你找别的东西耍。”
猫儿用爪子抓了抓自己的小脸,又瞧了瞧最先季寥进去的屋子。
季寥见状道:“别,我现在虽然有些进步,但要对付那怪物和刀光,真的力有未逮。”
猫儿低下头,好似思考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着季寥,爪子先是指着伞柄,然后又用爪子指着自己。
猫儿竟然要季寥用伞来刺他。
季寥道:“我知道你本事大,但还是别冒险了。”
猫儿不依不饶,直接跃起,一爪子往季寥眼睛扑杀过来。
季寥不止一次见识过它可怕的速度,而现在他比最初遇到猫儿时强了许多倍,但他发现他依然摸不到猫儿的深浅。
好似它从没用过全力,对付一切事物都以玩乐戏耍的心态为主。
尤其是猫儿跟那个佛像跑出来的怪物硬碰硬一记下,还能占据上风,更佐证了它不可测度的实力。
季寥见识过它凶残的一面,故而没有大意。
反正他也好奇猫儿还有多少能耐,一人一猫,就在这星夜下斗起来。
季寥现在哪怕不是不动用真力,手上的力气也大得惊人。拿着伞柄随意一刺,就有霹雳声响起。
他速度太快,力量太足,已经无需太多的花招。
猫儿却没有跟季寥硬碰硬,而是迈起奇异的步伐。在空中也仿佛如履平地一般,轻轻巧巧避开血伞的攻击。
季寥瞧见猫儿的步伐,不禁想道:它的步伐看似凌乱,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深刻不变的规律。
只是一时半会间,季寥没法解析出猫儿的步伐奇异在何处。
猫儿玩得兴起,竟双爪将伞尖抱住,身子左甩右甩。
季寥虽然没有要对付猫儿的心思,但看得它这么悠然自得,也不由老脸一红。他认真起来,催动起体内的真力,伞面通红,有重重剑幕出现。
猫儿便松开爪子,在季寥布下的剑幕里从容不迫的穿梭,眨眼间就出现在他肩头,挠了季寥一下。
季寥登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肉身经过钟鼓齐鸣的洗练后,脸皮比铁皮还硬,却也禁不住猫儿轻轻一挠。
季寥出手便又加快了一大截,仍是对猫儿造不成任何影响。
就在这时,季寥听到一个声音,“尊主,我们用剑网尘丝对付它。”声音一闪而过,血伞便突然不由他控制,自行汲取了他的真力。随后血伞竟自行使出一套剑法,布下一张张气网,猫儿便再也不能似刚才那样来往自如。
终于猫儿被彻底网住,再也动弹不得。
它便发出轻微的“嗯”声,又是虎豹雷音,但由它发出,简直有不可思议的潜力,那些气网竟一一被震断。
猫儿小脸凑到血伞边,竟拍了拍它,好似夸奖它干的不错。
接下来一段时间,猫儿似乎玩耍够了,便趴在房顶上休憩。而季寥也发现了血伞“斩业”已然完全开启了灵智,能直接和季寥沟通。
季寥好奇之下,问道:“你怎么叫我尊主?”
“尊主就是尊主啊。”血伞的声音天真稚嫩。
季寥道:“总该有个缘由吧。”
血伞道:“你能放出我,又会元佛三限,自然是尊主了。”
季寥道:“为什么我达成这些条件,便是尊主?”
血伞道:“那是菩提多罗吩咐过的。”
季寥道:“菩提多罗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血伞道:“菩提多罗说他消亡之后,有人会来继承他未竟的事业,那人便是尊主。”
“尊主又是什么意思?”季寥不由问道。
血伞道:“上天入地,唯我独尊,这便是尊主。”
季寥一听,怎么感觉这句话听着就像个大反派。他心里微微觉得有些不妙,说道:“那菩提多罗未竟的事业是什么?”
血伞忽然有些激动,说道:“当然是带着我们杀回那烂陀寺,将佛陀留在人间的经义毁掉,建立起新的教义。”
季寥当然知道那烂陀寺是什么,那是佛教在这个世界的无上圣地,便是无上妖魔都攻不进去的地方。灵飞派虽然有当世第一人清雨仙子,但在修行界里,论底蕴那烂陀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里面不知道藏有多少厉害至极的苦修士,而且那烂陀寺还有一门大阵,据说一旦被困入其中,就算是仙佛都得饮恨。
不过季寥从血伞的话中听出另外一层意思,他道:“你是说,‘我们”,还有谁?”
血伞道:“附近还有夜摩诃和佛屠子在,尊主应该遇到过佛屠子了,你身上挨过他的洗髓刀,夜摩诃和佛屠子好似在一起。至于其他人,应该还被封印着,也有些或许已经消亡了。”
季寥心下了然,佛屠子应该就是黑暗房间里那出刀的存在,而夜摩诃就是从佛像里出来的怪物,这两个家伙都非常了得。
他道:“为什么是杀回那烂陀寺,难道你们以前都是那烂陀寺出身?
血伞道:“我们都是跟随菩提多罗的,从前菩提多罗在那烂陀寺,我们便也在那烂陀寺。他通晓了无字经,成为人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但是菩提多罗不认同佛陀的经义,便被那烂陀寺的法主和长老敌视,他们忌惮菩提多罗强大的力量,又担心菩提多罗真的将佛陀的经义毁去,便跟菩提多罗大战。当时寺内有部分弟子是愿意跟随菩提多罗的,都被法主和长老镇压。
法主很强大,并不比菩提多罗弱多少,而其余的长老都是很强大的存在,那一战,我们打断了大雪山的脊梁,使古拉斯河断流,一路向东逃亡。菩提多罗在法主献祭自身的一击下,终于受到不可治愈的伤势。
而那些长老也多数被菩提多罗还有我们打伤,因为东边是道家修士的地界,那烂陀寺又见菩提多罗将不久于人世,便没有继续追杀过来。
菩提多罗在路过这里时,发现了一只千年厉鬼所化的鬼童。他便将其收服,源于我们背叛佛旨的遭遇,菩提多罗就赐名鬼童为叛佛者,并将元佛三限的法印传进他的意念中。
叛佛者将被永远困在这里,除非尊主出现,他才可以得到超度。尊主也应该见过它了,否则尊主便不可能学会元佛三限。”
季寥道:“我确实已经见过他,可是为何菩提多罗要将元佛三限传给他,而不是你们?”
血伞惭愧道:“我们当时都受到重伤,精神不足以承受菩提多罗的法印,而叛佛者是千年的厉鬼,它积攒的精神力量,甚至比我们全盛时还要强上一些,便能完整继承元佛三限的法印。尊主掌握了元佛三限,再接受佛秃子洗髓刀的彻底洗礼,就可以完整继承菩提多罗遗留的灭度法意。那是他自无字经领悟出的东西,尊主只要得到,终会有一天能变得跟菩提多罗一样强大,带领我们杀回那烂陀寺。”
她再度强调了这一点,似乎对杀回那烂陀寺很有执念。
季寥道:“可是我跟那烂陀寺又没有仇恨,我不会带你们杀回那烂陀寺的。”
血伞道:“尊主会去的。”
季寥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做主,你为何认定我一定会去。”
“因为尊主会元佛三限,你要出去,还得继承灭度法意,有这些东西在身上,那烂陀寺一定会消灭尊主的。”血伞道。
季寥不由头疼道:“难道他们就非得来找我麻烦?”
血伞道:“上天入地,唯我独尊,尊主的道,便是菩提多罗的道,亦是我们所奉行的道,而那烂陀寺的道容不下我们的道,我们的道也容不下那烂陀寺的道。”
季寥道:“你说那么多的道,菩提多罗的道究竟是什么?”
血伞道:“就是尊主的道。”
季寥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道。”
血伞道:“那是尊主现在还不明白,尊主要是继承了灭度法意,便一切都会知道。”
“好了,你别说‘道’了,我再听头都要裂开,你意思是我还得去挨刀,然后承继什么灭度法意。”季寥问道。
血伞道:“自当如此。”
季寥道:“不行,我可没有自虐的习惯,那刀我是不会去挨的,至于什么灭度法意,我也不会去继承。”
他越听越觉得邪门,血伞说继承了灭度法意,就一切都会知道,菩提多罗的道也是他的道,季寥便感觉继承法意就是所谓的洗脑。
无论菩提多罗和那烂陀寺究竟谁是谁非,反正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季寥只想开开心心活在这世间,享受各种美好。
可老是被困在这里,也不是他愿意的。
季寥虽然这样想,还是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道:“你知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活人,最近是不是有个小姑娘被带进来过?”
血伞道:“没有。”
季寥松了口气,也许女儿并未被抓走,或是因为别的事情,突然间不告而别也说不定。
他现在很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自从寺院变成这样子后,他就试过,根本没法出去。他心念一转,自己没办法,猫兄或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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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晚上还有一章月票加更,大家的月票和打赏都不要停,请一定不要怜惜我,让我在剩下的二十天爆肝吧。
季寥去问了猫儿如何从寺院脱困,结果这只猫儿什么答案都没有给。
他也不气馁,反而专心致志练起玉液还丹经和元佛三限。季寥倒是发现元佛三限对玉液还丹经有很大的提升作用,那就是三式掌法中的归元一式,可以用以凝练他的真力。
这是季寥从叛佛者将火龙浓缩为米粒大小的火珠得来的灵感。
他费心练成归元,然后以归元掌法将真力浓缩,因此很快便将体内所有雾气般的真力完全液化。
再加上现在季寥肉身已经远超正常的修士,他近乎不眠不休的练功,竟在极短时间内,将玉液还丹经修炼到现在所能达到的极限。体内的真力如铅汞一样,在宽阔的经脉里流动。
季寥再度睁开眼,眼中的亮光能与天上的星辰争辉。
原本季寥修行到这一步,是需要海量的天地元气,可他修行时,不但能从外界汲取天地元气,自己本身也好像藏有一口暗泉,涌出新的能量,供他转化为真力。
而那些能量给季寥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快季寥就想到是多年前陈小寒提起的元精。元精是生灵最宝贵的东西之一,哪怕是鬼物都有元精。季寥也有过猜测,这元精可能来自他吸收的那些鬼物。
因为他吸收掉那些鬼物后,它们的能量不应该凭空消失掉,应该潜藏在他身上某处,或者就在他灵魂之中。
季寥还没有发现那个暗泉所在,但他确确实实从中受益。
那把血伞蹦蹦跳跳到了季寥面前,高兴道:“尊主,你修行的进度太惊人了,就是菩提多罗当年也没有你这样快的修行进度。”
季寥微笑道:“但我现在的修为,比起当初的菩提多罗还差得老远是嘛。”
血伞道:“尊主总会赶上的。”
季寥抬起头,依旧是星夜,好似时空在这个地方产生了静止。
他又看向了最初那个黑暗的房间,道:“我现在要去那里,你在外面等我。”
血伞欣然道:“尊主是准备接受洗髓刀的彻底洗礼了?”
季寥淡淡道:“不,我是让他们接受洗礼。”
血伞有些愕然,不明白季寥的意思。
猫儿的封禁在门外对于外面的防御很薄弱,季寥一拳就把大门打碎,随后季寥步入大门,星辉从门口洒进来,依稀可见房间的大致模样。
从佛像走出的怪物,迟疑的看了季寥一眼,仿佛认出季寥,又不相信面前这气势汹汹的小子竟是此前被他打得抱头鼠窜的人。
它还在思考,季寥的拳头直接招呼过来。
怪物身体下意识生出本能,手臂格挡住季寥的拳头。
但这一次,季寥的力量占据了上风,硬生生将怪物压下去。
刀光再度出现,季寥另一只手打出元佛三限的如如不动,直接将刀光反折回去。
季寥拳头再度轰出,招式平淡无奇,却拥有着玉液还丹经加持的真力,以及他近乎妖魔般的肉体力量。
两相加持下,他能打过去十个自己。
拳头直接打中怪物的脑袋,它晕头转向,源自身体本能的愤怒,身子陡然拔高一截,有了近丈的身高。
季寥见状依然无所畏惧,一拳再度打出,带起雷音。
他现在的真力雄浑至极,再不似过去那样施展出剑气雷音后就立刻气竭。黑暗里冒起电火花,季寥硬生将变身后的怪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在之前,处于这样位置的是他。
季寥大感畅快,哪怕是他向来有些淡然无为,可是复仇的感觉,依然让他热血沸腾。这是生灵的本能,连圣人都说,君子之仇,虽百世尤可报也。
他念头至此通达起来,浑身力量调动,简直无不如意。
无声的刀光再度浮现,季寥冷哼一声,两根手指伸出仿佛铁钳般将刀夹住。他力量之强横,出刀的人竟没法将刀收回来。
季寥终于看到这用刀人的面容,竟然是做斋菜的哑舍。
“不对”,他应该是附身在哑舍身上。
季寥现在的敏锐感觉更胜从前许多,直接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阴气。
他一抬肘子,那刀就从这人手上脱出。
季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着刀口一啃,这不知什么材质铸成的宝刀,直接被他咬碎,并放在嘴里咀嚼。季寥缓缓吐出刀渣,淡淡道:“这可不如你做的斋菜好吃。”
那人看到后,非但没有惊怒交加,反而下跪起来,示意已经臣服季寥。
季寥道:“我可不想跟你们混在一起,不过你附身的人类倒是做的一身好菜,所以你自己从他体内滚出来吧。”
那人道:“他就是我,我的肉身早已坐化,因此很多年前就附身在他身上。尊主你们偷进厨房是我便已经察觉到,只不过北落师门太厉害了,它直接把我制住。”
季寥按住想要反击的怪物的肩膀,奇道:“你说那只猫儿是北落师门?”
那人道:“当然是它,北落师门受过重创,但它毕竟曾是能够比拟仙佛神圣一流的存在,因此才能不老不死的长存世间。我上一次见它,已经是几千年前了。”
季寥知道慕青手下的魔使以四大王星命名,其中就有北落师门,只是想不到北落师门会是猫儿,听这人的话,北落师门本身的来头极大。
那人又道:“我叫佛屠子,尊主按住的这家伙是夜摩诃,他曾是一具魔神的尸体,后来生出灵智,便跟在菩提多罗身边。”
季寥道:“他还是魔神的尸体?”
佛屠子道:“魔神的尸体,并不是魔神,所以它也就力气大一点,而且当年的伤势没不断恶化,现在连过去百分之一的力量都没有了。”
季寥一听怪物连过去百分之一的力量都没有,顿时没了成就感,说道:“你意思是我只能打过他的百分之一?”
佛屠子忙道:“不敢,尊主将来的成就,我们只能望尘莫及。”
季寥淡然道:“你休要奉承我,我没兴趣做你们的尊主。”
佛屠子道:“尊主便是现在不愿意,将来也还是会接受的。”
季寥道:“那好,你非要认我为尊主,我也没办法,既然如此,你告诉我跟我一起的那小姑娘去哪了?”
佛屠子道:“她本就没有进来,尊主莫非和她失散了?”
季寥终于放下心,只是有了更深的疑问,她到底怎么消失的,莫非真是自己走的,到底是出自什么原因呢。
魔神尸体所化的怪物又挣扎起来,季寥甩了它一巴掌,随后它脑袋像是被打晕了,安分了一点。
佛屠子忙割了自己一片肉,喂进怪物的嘴里,它吃了之后,变得更加老老实实。
季寥见状一笑,说道:“你这是学佛陀割肉喂鹰么。”
佛屠子笑了笑。
季寥知道他的肉肯定有古怪,才能让怪物安分下来。不过既然血伞和佛屠子都说女儿没有进这里,因此季寥更加想出去,他继续道:“我要出去。”
佛屠子道:“尊主要出去,便要先让我替你将骨头的杂质剔去,练成玉骨,然后接受灭度法意,形成金身雏形。尊主请放心,这件事对你有益无害。”
季寥摇头道:“有好处我也不想要,还有我之前遇到的白骨僧人是怎么回事,庙里其他僧人又去了哪?”
佛屠子笑道:“尊主难道一定相信你看到的便是真的?尊主难道就不怀疑你眼中的现实,或许只是别人故意弄出来给你看的?”
他话音一落,季寥拳头就落在佛屠子身上,他道:“你觉得这拳头真实么?”
佛屠子挨了一拳,非但没有生气,忽地露出欢喜的神色,说道:“尊主果是对天地之道十分透彻,任他是真是假,拳头总做不得假。”
他这话颇有禅机。
但季寥本意就是想打他一拳,让他说人话。
季寥道:“你这人倒是有点趣,可我没功夫跟你瞎扯,你不告诉我出去的办法,我便自己去找。”
佛屠子微微一笑,见季寥出门,也不阻拦。
血伞见季寥出来,蹦蹦跳跳到了他眼前,她好奇道:“尊主,怎么样了?”
季寥心想这三个家伙一个比一个古怪,怪物是失了智,小伞是一副痴女模样,那个佛屠子更是动不动就打机锋,他就算真做了这么尊主,靠这三个家伙,一万年也别想杀回什么那烂陀寺。
季寥道:“你们不告诉我办法,难道以为我真的便出不去?”
血伞道:“尊主,我已经说了办法啊。”
季寥道:“但你那个办法,对我来说就不是办法,对了,我到底是叫你斩业,还是叫你别的名字,之前不知道能跟你沟通,便随便给你安了个斩业的名字。”
血伞道:“斩业挺好的啊,我很喜欢。”
季寥道:“听你声音分明是个女子,难道你就不觉斩业两字不怎么好听么?”
血伞道:“我觉得可以啊。”
季寥便问道:“以前菩提多罗怎么叫你的?”
血伞道:“他叫我莲华。”
莲华是佛门的圣物,菩提多罗给她取的名字还是很有水平,季寥油然道:“这名字不是很好听么。”
血伞道:“可我觉得斩业很威风啊,当然要是尊主叫我莲华,那就这样吧。”
季寥很想说你这是什么审美,不过还是决定不争辩了,他道:“你喜欢斩业,我就这样叫你吧。”
血伞有些喜滋滋道:“谢谢尊主。”
季寥道:“我要自己想办法出这里了。”
血伞道:“尊主,真没别的办法诶。”
季寥淡淡一笑,也不争论,他穿过一条长廊出了内殿,来到外殿。很快就看到寺院大门,他心想那门匾是菩提多罗手写的,说不准古怪的源头就在那里。
他往寺院大门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忽地抬头,他看到的又是大雄宝殿。
季寥并不气馁,继续往大门走去。
如此翻来覆去上百次。
他仔细回味之前每一次的细节,看起来好似没有任何破绽。他总是很突兀的一下子就转回到寺院的大雄宝殿外。
但季寥没有因此就被迷惑住,是有区别的,他灵光一闪,就要抓住一个点。
…………
血伞、佛屠子、怪物都呆在一起。
三个古怪的家伙,互相好似在探讨什么。
佛屠子道:“莲华,尊主是不是讨厌你,才不肯做尊主。”
血伞道:“怎么可能,而且我现在叫斩业了,你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想尊主肯定是生夜摩诃和你的气。”
佛屠子道:“我就是怕夜摩诃闹事,才把它埋在佛像里,哪知道它居然能被放出来,而且我是一番好意替尊主洗髓换骨。而且尊主之前动得太快,我才不得不和夜摩诃联手,才能替尊主洗髓换骨。倒是你,被尊主放出来前,肯定打伤了他,对不对?”
血伞想到季寥确实被她的剑芒伤过,可那时候她被封印着,剑芒不过是被动发出,这可不是她的错。她干脆装作没听到,而是说起另一件事,道:“现在灭度法意已经发作,说不准什么时候那烂陀寺的人就会来,尊主若一直不答应,我们岂不是要被抓走。”
佛屠子道:“你忘了灭度法意里可是有刹那神通的,这正是菩提多罗为了让尊主能有时间参悟法意而设下的,只要尊者没有彻底吸收灭度法意,这一夜将会无比漫长。不过现在灭度法意发作,此处已经转化为死界,我怕时间过得长,会有更不可测知的事情发生。”
血伞幽幽一声叹息,发起感慨道:“生者不长存,死者不长寂,想起我们当初也是闯入一处死界,才发现夜摩诃这个白痴的。”
怪物裂开嘴傻笑起来。
佛屠子笑道:“它才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无忧自在的。”
血伞道:“你分明过得最好,我一直被封印着,而你显然已经从沉眠里醒来有一段时间了。”
佛屠子道:“也就这几十年的事,何况我肉身都已经坐化掉了,有什么好的。要不是我们这一族有一门天赋神通,现在你都没法见到我了。”
血伞道:“对了,你为止住伤势,分明用了永夜之眠,因此不应该能随便醒来,所以到底是谁唤醒了你?”
佛屠子道:“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要么是魔族的,要么是修炼了极深的魔功,他还把我的洗髓经带走了,说是因为唤醒了我,所以他要取洗髓经作为报酬。”
此时他们突然感到大地在颤动,并听到阵阵雷音声。
血伞道:“尊主触动灭度法意了,他还没修成玉骨啊。”
事实上任何困境都不会是毫无破绽的,关键在于深陷困境的人能不能沉下心,一点一滴的分析任何可能。
季寥既聪明,也耐心,他将所有的可疑之处都从脑海里过滤了一遍。因此当季寥再度走到某一个位置时,他蓦然间一拳打出。
那刚好是这里的禁制发作的节点。
这个节点极其隐秘,但季寥能找到,不仅跟他的才智有关,更和他耐着性子一点一滴的探索有关系。
现在有淡淡的红光照耀到季寥身上,那是寺院那块门匾放出的光芒。
季寥还未出门,可是那光芒却好似会流动一样,从外面进来。
他身上的血肉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身白骨。
光芒蕴含着某种不知名的韵味,血肉消失掉,季寥也没有感受到疼痛,可是淡淡的红光里那种不知名韵味正在强制的侵入他的每一处骨骼。那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如同泥石流一般碾压过季寥的骨骼。
冥冥中有意志正加诸在他身上。
“我的道便是你的道,我的法便是你的法”,季寥心灵里冒出一个声音。
他有种感觉,只要接受了这股意志,便能变得无比强大。
而且他也不会失去自我,不过是得到了别人的“道”。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着,接受吧,也许他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得到这样的机缘。别人的道又如何,只要能变得强大起来都是值得的,何况季寥并无自己的道。
季寥冷哼一声,“都是胡说八道。”
他心里生出无比愤慨,玉液还丹经的真力和天魔气再度碰撞,如同当年他引动雷雨一般,这次他身体再度出现那种气机变化,由人身的小天地,引起外界大天地的变化。
轰轰轰,这不再是季寥打出的雷音,而是天雷之声。
在这化为死界的土地里,电蛇在天空狂舞。
乌云早已遮盖了星空,瓢泼的大雨磅礴而下。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佛屠子和血伞以及怪物赶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由喃喃道。
血伞道:“天人交感。”
怪物呵呵傻笑,不明白眼前一切的意义。
它看见天上电蛇狂舞,便爬到一处大殿的屋顶,对着天空大吼。那些电蛇似找到了目标,纷纷扬扬落下。
血伞道:“这个白痴。”
佛屠子也撇过脸,但没有去管它,毕竟它的身体是魔神之躯,几乎是打不坏的。
血伞亦蹦蹦跳跳的闪避起来,因为不时还有电光落下来。或许因为她作为伞,上头尖尖的,所以虽然在地上,还是招来了一些雷电。
这是自然天威,不是任何神通道法,攻击是无差别的。
门匾发出的红光也成了雷电的发泄目标。
随着雷电轰击,寺院的死气便开始渐渐消散,季寥清醒过来,发现他的血肉再度出现。
只不过来不及考虑更多,一道雷电便劈中季寥。
头发变得焦糊起来,很快雨水冲刷季寥身体,他很快便感到头皮很凉快,摸了一下,他变秃了。
季寥虽然不重视仪表,但是没有头发的感觉还是觉得很不爽。
他稍稍生出怨念,接着又是一道雷电劈下来。
季寥很奇怪,他以前虽然也有一次因为体内的气机变换引来雷雨,但这次他体内的气机已经平复下来,那雷电却不似前次渐渐平息,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他可不知道这寺院被灭度法意侵袭为死界,随着季寥天人交感,引起天雷,结果使外界的阳气和寺庙的死气冲击起来。
气机变化的重心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整个寺院。
现在是生气和死气的碰撞,引来的雷电比他当初还要强盛千百倍。
于是寺院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场景,那就是两个光头的人以及一把伞到处躲避雷电,还有一个相貌凶恶的怪物在大殿顶上对着天空大吼大叫,被雷电接二连三劈中。
一只黑猫在屋檐下懒洋洋看着这一切。它周围三丈外不停有霹雳出现,但三丈之内,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好似雷电也要避开它一般。
…………
千年古刹大相国寺被毁于雷电之中,没有一个相国寺的僧人出现。
对于江湖人而言武林少了一个武学圣地,对于吃过哑舍禅师斋菜的人来说,从此之后再难品尝到那绝世美味了。
对于季寥而言,他身边跟着三个阴魂不散的拖油瓶不说,还没了头发。
他那天挨了不少雷电,别说头发,连汗毛都掉光了。
本来对于修道人而言,断肢重生都是有可能的,何况身上的毛发。但季寥的玉液还丹经因为雷电的锤炼,使他更加精进,肉身居然修行玉液还丹经到里面描述的降白虎的境界。
降白虎便是将全身的毛孔闭合,这个境界也叫不漏。因为无论是修士还是普通人都会通过自身的毛孔吸收外界的能量,只不过修士能吸纳的更多,并且有效率的储存起来。
可是既然毛孔张开,那么体内的能量自然也会顺着毛孔出去,跟外界的能量交换。
修士修炼出来的力量,往往比外界的要纯净很多,若是外界的能量不断和自身的能量交换,便不能达到最佳的状态。但修士若要迈过丹成这一关,便需要自身的精气神至为圆满,若是连自身的精气都不纯,即便侥幸丹成,也是丹成修士里最次的一批。
何况丹成这个过程,又有一个描述,叫做“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可不是什么狂妄之语,而是说丹成只跟自己有关,跟外界的天地是没有关系的。
丹成求得便是自我的精气神圆满,在丹成那一刻,是不需要跟外界元气交涉的,而且丹成之时,体内的精气神越纯净越好。降白虎这个阶段,便是玉液还丹经的创始人飞云子领悟出来的。
因为他想到既然丹成时需要精气神极为纯净,那么干脆在丹成之前,便断绝跟外界元气的沟通岂不是更好,从此自给自足,修炼出一口纯净的元气,时机一到,丹成之事便水到渠成了。
只是飞云子自己天赋异禀,能将肉身修行到降白虎境界,而他的徒子徒孙都没这么幸运了,因此许多年下来,飞云观竟再也未出一个丹成人物。
马原最近见到很多奇怪的事,原本国师大人一身道装,自有股出尘脱俗的清气,教人一见之下,便心生仰慕。
而现在国师大人无论人前人后都头上戴着斗笠,而且身上原本背着的一口古剑也换成了一把红伞。
现在可不是多雨的季节,何况国师大人怎么会怕淋雨,因此马原搞不清楚国师大人换一身雨装干什么。更奇怪的是国师大人还带回来一个整天笑呵呵却不说话的厨子,这厨子做的饭菜着实可口,但他有一个傻子兄弟,一直用白布包着头,只露出眼睛,连鼻子和嘴巴都蒙着。那家伙整天就呆坐着,也不跟人交流。
但他力气真是大,有一次马原瞧见这家伙坐在门口,有一匹过路的马脱缰,马车失控往他那里撞过来,这家伙就伸出手,轻轻地便将马车停住了。
人家下来向他道谢,他也不理,更不说话。
除却这些奇怪的地方之外,马原还发现一件怪事,某日他去国师大人的房间,进门前还听到国师大人在跟人对话,另一人应该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可马原一进门,什么发现都没有。
他想着是不是国师金屋藏娇了,因此不敢多问,可怎么看那房间都不像是能藏住人。马原思忖过,会不会是国师收了一个女鬼。
可他又一想,正常人谁会没事养一只鬼,何况那天还是光天白日。
最奇怪的是,国师大人已经足足一月没有进一滴水,吃一粒饭了。以前国师大人虽然进食很少,吃得亦十分精致,但足月不饮不食,马原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京城繁华,马原每次来,都是乐不思凉,纵然心里有些奇怪,亦没有太过关心。直到某一天,马原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位坡脚道人。
坡脚道人持一只长幡,上书一卦千金,见到他的马车后,便拦在路前,非要给他算卦。
马原自然当对方是江湖骗子,理也不理。
这道人见马原不理他,也不气恼。
等到马原回到落脚的院子,却发现之前遇到的坡脚道人居然也跟到了门外。
他瞧着马原道:“此宅有妖孽,大人快求我替你消灾解难。”
马原更是不理他,宅子里有国师在,难道国师大人会不知道有妖孽。可马原想到近来见到的奇怪事,不免心里有点发虚,于是便去见国师大人。
季寥听到马原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微笑道:“你不用害怕,此事由我来解决。”
马原听后,松了口气,他突然间发现,不知何时起,国师大人说话的声音愈发缥缈空灵,他明明在眼前,却给马原一种如隔云端的感觉。
不敢多问,马原缓缓告退。
季寥等马原出去后,血伞道:“尊主,外面那家伙不弱诶。”
季寥近来辟谷修行,只等水到渠成丹成。断绝五谷后,他精神愈发的好,感知也敏锐得不可思议,方圆一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
既是不见不闻,他好似都能通过感知,如若亲临般“看”到周围一里的事物。
这只是他生出种种神异能力的开始,据说丹成之后,还可以水火不侵,不借助任何外物,凭虚驭空。
因此外面的坡脚道人,季寥亦看到了。
他道:“此人似乎来意不善。”
血伞道:“尊主我们去把他抓来问一问。”
季寥笑道:“能有如此修为的都不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还是将他请进来。”
他的声音徐徐传了出去,只给那个坡脚道人听见。
“道友既然想进来,便进来吧。”
坡脚道人听到季寥不疾不徐的声音后,便将身子化为一道白烟,从外面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季寥的房门外。
季寥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种身体消失又出现的术法,神色微微一动。
坡脚道人傲然道:“我施展的瞬息千里术,如今才略窥门径而已。”
季寥道:“瞬息千里术,听起来是一门很厉害的术法,看来道友是出身名门了。”
坡脚道人淡然道:“本人是易象宗第三十七代弟子李清河,我瞧道友似不是邪魔外道,为何收容妖魔。”
他说话间瞧了瞧血伞,又往了左边一眼,那个方向是佛屠子和夜摩诃所在。
血伞很是不开心道:“我才不是妖魔,我是尊主坐下的斩业。”
坡脚道人道:“异物生灵,一身邪气,你不是妖魔是什么?”
他又厉声道:“这位道友,你速速将你身边的邪魔都交由我发落,否则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季寥深深瞧了他一眼,忽地笑起来,说道:“这位道友真是易象宗弟子?”
坡脚道人神色冷冷道:“你要是稍有见识,便该认得这是什么。”
只见他双手打出一个玄妙的太极八卦气团,黑白流转,十分清晰。随着八卦转动,里面似有万象森罗在变化。
这正是易象宗弟子最显著的标识,没有人敢模仿,而且也很难模仿,毕竟别派修士不似易象宗弟子体内修行有八门异气。
季寥面上波澜不惊,忽地抽出血伞,快若霹雳闪电地往前一刺。
伞尖无坚不摧,无物不破,轻轻松松穿过那太极八卦,竟然刺进坡脚道人的胸膛。他没有流血,整个人居然像是漏气一般,很快地上便留下一身衣服,以及一张人皮。再看远空,竟有一股白烟飞速消逝,显然正主已经跑了。
血伞惊讶道:“这是什么怪物,居然变成道家弟子,还似模似样。”
季寥道:“应该是魔物或者魔道修士。”
他微微蹙眉,如果不是眉心祖窍的天魔气出现异动,他还真发现不了这个道人是假冒的易象宗弟子。
从天魔气的异常来看,这家伙绝对是一种魔物,或者修炼了天魔经记载奇术的魔道妖孽。
只是季寥不太清楚这魔物是冲着他来,还是冲着血伞她们来。
当初慕青可是说过,因为天魔气的存在,将会有很多麻烦来找他,因此季寥没法排除这家伙是来找自己的可能。
对方能变化为纯正的道家弟子,几乎毫无破绽,季寥都在想,要是这家伙变作其他样子,且能瞒过天魔气的感应,再来对付他,便真是防不胜防了。
血伞很是佩服道:“尊主就是厉害,斩业竟一点都没看出这个家伙的来历。”
季寥心道:你要是有天魔气,你也可以的。
这天魔气固然神妙,实际上也是个大麻烦。若是他身上有天魔气的消息传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少旁门左道的修士来找他,甚至连道家和佛门的修士都可能关注他。
季寥现在发现他简直麻烦不断,不过最大的麻烦还是身边赶都赶不走的三个家伙。
好在这三个家伙除开一直要跟着他之外,其他方面倒是很安分,否则季寥更得大为头疼。
他道:“我离丹成还有段时间,听说修士若将有成就,便会有劫难来临,这也许只是一个开端,这段时间可能会麻烦你为我护持。”季寥要血伞守护,一方面是给她找点事做,免得成天问东问西。之前马原听到血伞说话,其实就是血伞太好奇了,一闲下来就跟季寥说话。季寥交给她一个护持自己的任务,她便话少起来,平日里很机警。
另一方面,其实修行界也确实有成道要遭劫这么一说,但所谓的劫难,跟道门五大派的修士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传承早不知多少年,凭借门派的底蕴和前人留下的修行经验,只要不是猪,都能安安稳稳渡过丹成。
季寥之所以没有找个深山老林去丹成,主要是玉液还丹经里面提过,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丹成重在心境,若能在红尘繁华之地,静守己心,丹成之后,成就不可限量。
他可不知道这段记载是飞云子的臆测,这家伙是个奇思妙想层出不穷的人,而他自己又不能把所有的设想都实现,于是便在玉液还丹经留下一些他对修行的见解和思考。因为他本就是修道奇才,所以他的设想,大都有根有据,看起来很有道理,至于最终结果,反正要试了才知道。
季寥修行以来,并无前辈指点,全靠自己摸索,当然不知道玉液还丹经有这些鬼门道。如果是道门五大派的修士见到这段话,肯定会付之一笑。
毕竟丹成算是修行路上大难关,无论多谨慎都不为过,只有吃饱了撑着,才会真的为了磨练心境,跑去红尘闹市熬过丹成。
但季寥也不是心大,他有些轻微的强迫症,做事情总是想力求更完美一点,因此看到玉液还丹经有这段记载,自己思考后,也觉得有道理,所以才准备这样做。
好在他没有跟夜摩诃一样失了智,否则就该天天到大街上乱逛,体味红尘百态。
血伞听到后,觉得自己很有用处,欣然道:“尊主放心,我和那个白痴以及佛屠子都会拼死守护你的。”
季寥暗道:“你这么说,岂不是说我要遇到很大的麻烦,否则你干嘛拼死,你死得了么?”
对于血伞说话的直来直去,季寥饶是已经适应了,此刻也暗自腹诽。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出来,原因只有一个,说了血伞也不会改。
两人对话间,猫儿从门外进来。
慕青应该真的不知所踪了,所以猫儿见到季寥这个它很有好感的熟人,干脆就跟着他。
季寥对血伞她们三个家伙有些小小的嫌弃,不过对猫儿倒是很欢迎。
猫儿行事确实蛮横了些,但对季寥确实不错。从它身上领悟的虎豹雷音,可是帮了季寥许多次忙。
季寥看到猫儿嘴里竟叼了一串佛珠,心里有些奇怪,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抢来的。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血伞惊道:“那烂陀寺的声闻珠。”
季寥当然知道声闻是一个佛门术语,意思是:是听佛说四谛法的音声而悟道的。既然跟悟道有关,显然这取名声闻珠的佛珠很有些来历。
再加上血伞说是那烂陀寺的,更让季寥心生不妙的感觉。
血伞接着道:“声闻珠是是那烂陀寺里苦修士不离身之物,这些苦修士个个都很厉害,据说佛陀降临人间世时,亦做过苦修士。北落师门恐怕是偷了某个苦修士的声闻珠。”
猫儿轻轻一吐,佛珠就沾着它的口水飞到季寥身上。
它一副自己已经玩厌了,所以就丢给你的表情。
季寥将佛珠接住,没管上面猫儿的口水,入手便有一股纯净的温和气息从佛珠透出。
血伞道:“尊主把它晃一晃。”
季寥照着她的话试了试,便听到珠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随后他的心灵便仿佛在响声中得到净化,变得十分清宁。
血伞道:“这声闻珠的品质真好,起码被盘了一千年以上,说不定是好几代苦修士盘出来的。”
季寥不免想,要是一个苦修士盘了一千年,那得是什么样的老怪物,这种货色,他现在可一点都得罪不起。
虽说血伞他们几个也存在有千年以上,但不是修行了一千年,而且她们远没有当年的能耐了。
但这佛珠的声音真好听,季寥暗自可惜,如果珠子是他的。下次见到女儿,倒是可以作为给她的礼物。
血伞又道:“这珠子盘了这么久,便如珠子主人的血肉一般,尊主,我想珠子的主人估计快要找来了。”
季寥早有预料,叹了口气道:“先前才打发走了一个假冒的易象宗修士,现在却要面对真正的那烂陀寺的苦修士了。”
血伞她们还没去招惹那烂陀寺,反倒是猫儿先给他把那烂陀寺招惹来。
对上这佛门第一大修行势力,季寥便是想说毫不在意对方也是不行的。好在他承受能力比较强,便没有更多抱怨。
接下来过了一夜,季寥倒是没有等到那烂陀寺的苦修士寻来。
…………
黑暗的巷子里,一位僧人倒在血泊里,他一只眼早已被挖掉,只露出空荡荡的血洞。但他的致命伤却在胸口,一枚水晶锥子刺中他的左胸。
从巷子口转出一位身段轻灵曼妙的白纱衣裙女子,此刻她露出吟吟笑意,将锥子从和尚的胸口拔出来。
她又摸出一枚水晶针,对着和尚胸口的伤势做出处理。
半响之后,才面上露出满意的样子。
她轻轻道:“你是被剑气雷音杀死的。”
仿佛是自我催眠的轻声呢喃。
女子如此说了好几次,才走出巷子口,转了一条街,她又变成另一番模样,乃是青年文士的打扮,头戴方巾,气质儒雅。
修士的人数相比普通人而言其实是很少的,往往一个修行门派,有数十人,便已经算很多了,如飞云观之类,仅有不到十人的规模。但佛家修行的圣地那烂陀寺中里面足有上万算得上修士的僧人,其中能在修行界算得上中游水平的足有上千人,能对普通僧人传道授业僧侣亦有八百余位。
论修行底蕴,那烂陀寺是修行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便是道门五大派都远远不及。只不过站在修行界顶端的修士,道门五大派要多一些,加上清雨仙子的存在,才让佛道之间实力均衡。
那烂陀寺的规模宏大,远超任何人间国度的皇宫,但那烂陀寺最珍贵的财富却是一卷无字经。供奉无字经的藏经阁,里面还有多达九百万卷的经文,据说走进其中,便能感受到过去那些在藏经阁耗尽心血解析经文的高僧游魂在里面飘荡。
那烂陀寺内身份地位最高的法主,不住在其他地方,而是一直都在藏经阁里,参悟佛经,领会佛意。
此时离季寥得到声闻珠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一具尸体放在藏经阁外,那烂陀寺的法主亦从藏经阁出来。
尸体旁边有两位神色冰冷的黑衣僧人,都是那烂陀寺戒律堂的执法者。他们不但执行寺规的人,更对修行界各家秘闻如数家珍。
其中一位黑衣僧人先是见礼法主,然后道:“灵云出游俗世,到了晋国京城,却被人无端杀害。我们查验了他的伤口,并追溯了灵云身上残留的魂念记忆,发现他先是被利爪抓瞎眼睛,但是致命伤却是剑气雷音。眼睛瞎了倒是没事,但那人竟如此狠毒,出手要了灵云的性命。还请法主下旨,让我们前去捉拿凶手。”
法主道:“你们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另一个黑衣僧人道:“近千年以来,死在剑气雷音下的共有一百七十八人,这一百七十八人分别由十三人所杀,这十三人中仅有两人在近三十年内以剑气雷音杀过人,一位是已故的四季山庄的少庄主季寥,另一位便是飞云观的木真子。木真子曾以剑气雷音狂沙城百里外的沙漠里诛杀湘西四鬼,而他人现在正在京城。”
法主道:“所以你们认为凶手是木真子?”
起先说话的黑衣僧人道:“至少有七成把握是他。”
法主摇头道:“凶手另有其人。”
他一拂袖,便有柔和的佛光自袈裟生出,照耀在苦修士灵云的尸体上,而他胸口的致命伤亦产生变化,原本为剑气雷音所伤的伤口,彻底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第二位说话的黑衣僧人神色大变,他对修行界的典故如数家珍,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伤口的来历,他脱口道:“这是千变万化无相魔的阳水晶造成的致命伤。”
法主道:“不错,玄寂你觉得无相魔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问的是第一位说话的黑衣僧。
玄寂道:“弟子猜想,他是为了嫁祸木真子。莫非无相魔跟木真子有仇,可是以无相魔的本事,就算木真子会剑气雷音,只要未曾丹成,哪里会是无相魔的对手?”
无相魔到底什么修为,修行界的人并不清楚,甚至都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更不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
他每一次出现,都是不同的面孔。
甚至他便是出现在你面前,他不告诉你,你便很难知道是他。
无相魔能有这样的本领,主要是源于他学过天魔经上面记载的千变万化,正是源于此,他要杀一个人,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除非丹成修士,方能令无相魔有所忌惮。
因为丹成修士神行机圆,旁人偷袭他,他立时就能做出反应。所以对付丹成以上的修士,正常而言,只能以实力说话。
法主又问第二位说话的黑衣僧人,“玄灭,你怎么看?”
玄灭迟疑一会,说道:“我跟玄寂师兄的看法大致相同,但有一点尚有商榷之处,那就是无相魔应该不是跟木真子结仇,否则他不必嫁祸木真子,而木真子身边定然有咱们那烂陀寺才能对付的存在,他或许觊觎的是木真子身上的东西。”
法主颔首道:“不错,你能想到这一步已经难能可贵,玄寂你说说看木真子身上有什么值得无相魔觊觎的东西?”
玄寂道:“木真子身上最珍贵的无非是剑气雷音、玉液还丹经,听说他最近还得了一件异宝,乃是一把血色的伞,但从情报那来看,那血伞的气息等级仍不到道家丹成人物的层次。”
法主又道:“玄灭,你觉得无相魔他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玄灭道:“无相魔因为得罪的人很多,所以不是特别珍贵的事物,很难引他出现,而他最渴求的应该是如何弥补千变万化这门功法的缺陷。”
法主道:“不错,千变万化出自天魔经,跟咱们寺内的无字经以及道门五派的帝经都是同一级别的神物,但无论是帝经还是无字经都是堂皇中正的神物,而天魔经却诡异莫测,据说上面记载的奇术奇功都有其缺陷,所以自来那些旁门左道便是练成惊世骇俗的本事,亦很少招摇人前,因为他们生怕露面太多,被仇家琢磨出自己的破绽,刻意算计,最后身死道消。也许木真子身上正有弥补天魔经缺陷的事物,所以才被无相魔算计。但这件事跟咱们是无关的,所以你们不必去在意。而且如无相魔这类旁门左道,也不知残杀了多少无辜,灵云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他现在既然露出魔踪,故意嫁祸木真子,显然不会轻易离开晋国,你们两便下山去将无相魔收了,此亦是一桩功德。”
玄灭和玄寂同时道:“谨遵法旨。”
法主轻轻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替灵云念一卷超度经文。”
两僧闻言后,便相继告退。
法主盘膝坐在灵云的尸体面前,深深瞧了他被抓瞎的眼眶,摇了摇头,心道:“北落师门,莫非是你在守护那个叫木真子的修士。”
他只字不提灵云眼眶被抓瞎的事情,便是因为这个仇是没法替灵云报的。
玄寂和玄灭下山,两人施展神足通的功夫,不日就看到了晋国雄伟的京城。天上黑云压城,眼见得要下一场瓢泼大雨,行人们纷纷开始进出。
玄寂道:“我们先去把灵云的声闻珠寻回来。”
玄灭道:“好。”
…………
季寥已经辟谷有四十五日之久,再过四天便是七七之数,届时他应该就能彻底脱胎换骨。此次修行极其顺利,主要是跟声闻珠有关。他将此珠戴在身上,自然而然体内的元气便纯净起来,同时使他心宁安和,精气神三者逐渐融合圆满,坚定不移的朝丹成推进。
他于暗室闭关,本来不见外客。突然间心中一动,感受外面情况,便知来了不速之客。
季寥走出暗室,换了一身羽衣星冠,将血伞背在身后,缓步而至大厅,只见两位僧人正和马原叙话,原来他们想见季寥,但季寥近来吩咐不见外客,所以马原就尽力拦阻。
其实若非两位僧人气度不凡,马原根本都不会跟他们解释太多,更不会请他们进来。
见到国师大人出现,马原松了口气。
季寥道:“马大人你有事先去忙吧,这两位大师由我来接待。”
马原面对两个僧人倍感压力,现在可算解脱了。因此他连忙点头,向季寥和两位僧人告辞。
两僧见季寥来到,纷纷起身。
“南无阿弥佗佛,贫僧玄寂,见过木真子道友。”
“南无阿弥陀佛,贫僧玄灭,见过木真子道友。”
两僧虽然知道木真子以不到道家丹成的修为练成剑气雷音,乃是近三百年仅次于四季山庄的少庄主季寥的剑道奇才。但见他此时神行机圆,眼眸有一层光泽覆盖,清气四溢,便知他离道家丹成不远。
只不过季寥的星冠也遮不住他没有鬓角的事实,让两僧微微吃惊,心想木真子莫非也向往佛法,自行剃度了。
季寥微微欠身见礼,瞧两人微微讶然的神色一闪而过,随之露出古怪的神情,便知他们想的是什么,不由轻声解释道:“贫道近来正练一门奇功,以致于毛发脱落,非是两位大师想的这样。”
玄灭道:“原来如此,瞧道友气色,看来神功定将大成了。”
季寥淡淡一笑,他将带在身上的声闻珠取下来,说道:“大师的谬赞,贫道是愧不敢当。看两位大师气度不凡,应是来自那烂陀寺吧,你们来此,当是为了此物?”
玄灭见到季寥取下声闻珠,便点头道:“正是。”
他话音一落,季寥便将东西丢了过来,玄灭接住,果是真品。
他欣然道:“多谢道友将此物归还。”
季寥笑道:“这本就不是贫道的东西,大师没怪罪便是好的了。”他精通人情世故,见两僧进来,便猜出他们来历,见他们并无怒色,便知对方没兴师问罪的念头。兴许是那烂陀寺的僧人确实修养好,又或者有别的缘故,但此时就势将东西物归原主,正是皆大欢喜的选择。
玄寂道:“师弟,既然声闻珠已经拿回来,咱们便不打扰木真子道友了。”
他语气要比玄灭生冷一些,但大体没有什么敌意。
玄灭微笑道:“我们师兄弟还有要事,便不打扰道友清修了,告辞。”
季寥道:“好,既然大师身有要事,我就不强留了,现在我就送你们出门。”
“不必。”玄寂言简意赅道。
两僧同时起身,随后人影便出现在大门口,再一闪,就不见了。
他们辞别季寥之后,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玄灭道:“这位木真子道友倒是没有传闻中那样人品不堪,我瞧他目光坦诚,颇有风度,若非大奸大恶,便是真正的谦谦君子。”
玄寂道:“现在我们既然取回声闻珠,便听从法主的吩咐,不用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好好搜寻无相魔吧。”
玄灭道:“也是,佛道不同流,何必牵扯太多。师兄,我们现在便去寻找无相魔么?”
他们说话间,天空响起一声霹雳,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下起来。
雨水有黄豆大小,噼里啪啦落下来。两僧身上自有一层无形的气劲,将雨水卸去。电光照耀在玄寂生冷的面上,他道:“自当如此。”
在三里外的一家青楼里,正倚红偎翠的某位青年文士忽地神色一变。
连旁边俏姐儿用嘴喂过来的葡萄都来不及吃,便一把将左右两边的女子推开,身子拔起,冲开房顶,在瓢泼大雨里,于上空盘旋一会,蓦然朝一个方向迅速飞驰。
他刚离开那间青楼一会,就有两位黑衣僧人出现。
正是玄寂和玄灭。
“来晚了。”
两人相视一眼,心道。
不理会被惊扰的姑娘们,两人眨眼就消失,让她们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青年文士冒着大雨飞行,但是天上的雷电越来越密集,他不敢再飞了,落在地上,变作一个被淋成落汤鸡的少妇,在街边躲雨。
她全身都被打湿,穿一身分叉的裙子,露出晶莹光洁的大腿,上面还沾有雨水,看起来十分诱惑人。
玄寂和玄灭两人一路追寻过来,只瞥了她一眼,便没有再看。
毕竟两僧都是出家人,而且还没到四大皆空的程度,对于美色向来都是敬而远之。
可当走到半路,玄灭突然顿住,说道:“师兄,不对。”
玄寂也醒悟过来,说道:“就是刚才那个女子。”
两人同时转头,可街边哪里还有刚才那个娇俏可人的少妇。
玄灭道:“无相魔绝对没走远,咱们再找找。”
他们只能大致感应无相魔的方位,但具体位置,却查不清楚。
此时街边的一所民居里,刚才无相魔化身的娇俏少妇正赤着身,上面有一具成年男子的身体,正在她横陈的玉体上卖力起伏,她也发出如泣如诉的呻吟声。
玄寂和玄灭耳目聪明,自然听到这不堪入耳的旖旎的声。只是人家夫妻敦伦,他们也管不着。
索性不见为净,他们到另一边去寻找无相魔。
待到两僧远去,民居里的娇俏少妇才止住呻吟,神色一冷,道:“你可以死了。”
她身上的男子却道:“你这人真是狠心,要不是我帮忙,今天你能逃过两个和尚的追杀?”
娇俏少妇神色一变,道:“你是谁?”
男子轻轻笑起来,道:“当真不认得我?”
娇俏少妇秀眉皱起,从男子身下好似一条游鱼滑出,很快披起衣衫,但大腿和香肩依旧裸露着,有一种勾人心魄的诱惑,她道:“我真不知道你是谁。”
男子眼神闪烁光芒,给人一丝深不可测的感觉,道:“是么。”
娇俏少妇忽地笑靥如花道:“要么你直接告诉我,免得让奴家去猜。”
男子靠在床榻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壶酒,一饮而尽,微笑道:“我不信你猜不出。”
他说着话,嘴里吐出酒水化为一道水箭。
透明的水箭仿佛穿云般,倏地打向娇俏少妇。
娇俏少妇被打中,随后地上便只剩下一张人皮和薄薄的春衫,房间里响起飘渺不定的声音,“白玉魔,你敢占我的便宜,我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男子靠着床榻,不以为意的一笑,隔空摄取地上的春衫和人皮,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悠悠道:“你还以为你真能逃掉两个和尚的追杀。”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房门推开,跑进来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发出不男不女的声音,说道:“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一出去,便被两个和尚寻到了。”
白玉魔笑道:“你是不是又故技重施,上了哪个男人的床?”
小女孩脸上生出一丝羞愤,说道:“你将躲避和尚追杀的办法给我,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小女孩正是无相魔,他从这处民居离开后,很快就被两个和尚寻到。他故技重施,结果做到一半,两个和尚还是寻了过来。
她可不知道适才固然有两个僧人不欲见男女敦伦的缘故,才没有寻到民居来,更是因为白玉魔的法术作祟,将他身上的魔气掩盖住。
此前两僧将其他地方搜索了一遍后,很快就回过神,想起他们遗漏之处。又很快感应到无相魔的气息,紧接着追杀过来。这次两僧没有因为色相,而放弃搜寻,直接找到无相魔。
无相魔只得落荒而逃,又想起之前白玉魔说过:要不是他帮忙,今天自己能逃过两个和尚的追杀?
便觉得白玉魔应该别有躲避和尚追踪的手段。
虽然跟白玉魔合作是与虎谋皮,但总比被两个那烂陀寺的和尚追杀到死为好。这时候他已经后悔对那烂陀寺的和尚下手,明明他动的手脚天衣无缝,还是被看出端倪。
只是那人身边有北落师门,又能感应到他,强取他身上的天魔气着实不可能,所以无相魔才冒险试着嫁祸,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白玉魔道:“那你先交代下,你为何被那烂陀寺的和尚追杀。”
变作小女孩的无相魔心道:“天魔气的事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要是告诉你,还能有我的份。”
于是他道:“我误杀了那烂陀寺的一个苦修士,才被他们追杀的。”
白玉魔似笑非笑道:“你虽然滥杀无辜,但那烂陀寺的和尚,你怎么会随便去杀,以你一贯谨慎的性子,更不可能出现误杀,你还不说实话,就等着两个和尚追来吧。你别以为能摆脱那两个和尚,他们可是那烂陀寺戒律堂下任首座的候选人之一,本事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无相魔脸色一变,心道:“那烂陀寺真是够狠的。”
他道:“我说的全是实话。”
白玉魔神色淡淡道:“那还是请你出去。”
无相魔感应到两个和尚的气息不断靠近,念及那烂陀寺的降魔手段,终是保命要紧,咬牙道:“说就说,你听了这个秘密后,可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于是将木真子的事似真似假的说了一遍。
白玉魔道:“原来这么回事,看来真是咱们旁门左道转运的时候到了,你真是傻,只要拿住木真子,你知道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无相魔道:“当然是把天魔经加诸在我们身上的痛苦解除掉。”
白玉魔不屑一笑,道:“你真是见识短浅,咱们把他擒拿住,再得到天魔气,借此便可以号令千山万水的旁门左道之徒。你想想,修炼了天魔经记载的东西,任是法力通天,没有纯净的天魔气,便也得饱受常人没法想象的痛苦。
咱们旁门左道为啥被道家、佛家看不起,不正是因为我们饱受痛苦,心性扭曲,不得不做些坏事来发泄么,我们要是有了这个大杀器在手,对那些同道中人,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可以教他们跟咱们绑在一条船上。到时候再从其他人手中凑齐天魔经的内容,立下大教,我们也可以如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的开山祖师那样风光。”
无相魔道:“我一直独来独往,对你说的什么雄图霸业一点兴趣都没有。”
白玉魔道:“你没兴趣,我可是很有兴趣。”
无相魔道:“那你去做便是,反正我不拦着。”
白玉魔道:“不过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吧,你最好现在就说出来,否则等我知道真相了,我可不敢保证,你能不能活过明年的今天。”
无相魔矢口否认道:“我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
白玉魔满脸不信道:“那你为什么非要嫁祸那家伙,而不是亲自动手。”
无相魔道:“那家伙练成了剑气雷音,又近乎丹成,何况他有天魔气在身,我便没法偷袭刺杀他,所以只好想出这个办法。”
白玉魔道:“不对,就算如此,你何必一定要冒着招惹那烂陀寺的风险。”
无相魔道:“你以为我傻么,我说了打死那苦修士是因为失手,否则我便是再傻,也不至于想出这个主意,难道我就不怕那烂陀寺有高人看出真相。”
其实无相魔当时就是知道北落师门的存在后心慌意乱,又见北落师门抢了苦修士的声闻珠,一时脑抽,才干下这种事。
何况她对自己千变万化的本事十分自信,不觉得那烂陀寺能看出破绽,结果他高估了自己,导致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
白玉魔见他语气之中十分懊悔,心想他们这种人都是心智不正常的,偶尔有疯癫的举动倒是情理之中。
他递给无相魔一个小瓶子,道:“里面装的是迷天粉,你撒一些在身上,那些和尚就找不到你了。”
无相魔拿着小瓶子仔细研究了一下,里面的粉末无色无味,但他观察房间,果然有些瓶子里的粉末存在。
他心想这东西应该是真的,暗道:我也没说谎,不过你到时候要是死在北落师门手里,也别怨我。
白玉魔心里冷笑道:“你当我真会让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你便安心的去吧。”
两个旁门左道之徒各怀鬼胎,岂不知都中了对方的算计。
无相魔眼角带笑,对白玉魔道:“多谢白兄,祝白兄心想事成。”
白玉魔暗道:你死了,我就称心如意。他还是面带微笑道:“大家各取所需,无相道友不必客气。”
无相魔感应到两个和尚正缓缓搜索过来,立时便出了门。他瞧见门外有一条小狗,便将白玉魔给的瓶子倒出一些粉末在小狗身上。
观察片刻后,发现确实一点异常都没有。
他自己亦是经验老道的修士,实在没觉察出粉末有什么不对劲,于是撒了一些在自己身上。
无相魔便立时远遁而走,果然感应到两个和尚没有紧追过来。
他暗自得意,这番摆脱了两个和尚,且看你白玉魔怎么死。
突然间他觉得身上有些痒,发现不知何时身上爬着一些晶莹剔透的小虫,往他的毛孔转钻进来。
他连忙脱了身上的人皮,化成一团烟气,但那些虫子竟吐出透明的丝线黏住烟气。
无相魔化身的烟气不由生出惨叫声,最后栽倒在地上,现出一个五短身材的人来,他面容扭曲,恨声道:“白玉魔,你用噬魂蛊来害我,你不得好死。”
很快他身上布满了透明丝线,好似蚕蛹一样被包裹起来。
无相魔发出惨厉的叫声,很快便气绝,身上却一点伤口都没有。
很快便有两个僧人赶来,瞧见眼前一切。
玄灭叹息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没等我们动手他便死了。”
玄寂手掌变为金色,一掌往前拍去,登时金色掌劲如浪潮席卷一般,将眼前的噬魂蛊和无相魔躯体一并打得烟消云散。
他道:“事情了结,我们也回去复命。”
玄灭道:“善。”
…………
季寥可不知道两个那烂陀寺的僧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另外一个对头无相魔,也还没来得及再次对他下手,便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无形中,一场危机便消弭无形。
他现在进入了晋国皇宫的冰窟里,主要是他想着丹成时,肯定会造成很大的气机变化,动作很大。
而皇城的冰窟选在地下,寒气极重,气机很稳定,不易受到影响,他在这里,倒是可以安安稳稳进行最后一步。
他预计花的时间不会太久,让血伞、佛屠子还有怪物一起在冰窟为他护法。这里地方很大,周围堆满了不知放置了多久的坚冰,现在不是盛夏,根本没有人进来。猫儿也跟着来了,不过它直接跑去皇宫的御膳房里偷吃东西,根本不关心季寥。
季寥由得猫儿去,利用冰窟的寒意,还是起到了一些类似的声闻珠的效果,季寥心头十分宁定。
他不害怕失败,觉得丹成是水到渠成之事。
事实上他恐怕是修行界有史以来丹成前心态最放松的一位,因为丹成无悔,更是九死一生的事,故而任何修士到了这个关口都不免有一丝忐忑。
但季寥他不怕死,无畏无惧,心情极为宁和安然。
如同铅汞一般的液态真力在经脉里缓缓奔流,季寥想象自己的神魂好似甘露一样,融入液态真力当中。
渐渐地他进入忘我境界,神秘的精神力量侵入液态真力里。
精神力量属于阴性,玉液还丹经的真力属于阳性。两种能量开始进行神秘的交汇,逐渐形成一种莫名的力量,真力本来已经是铅汞一般的液态,却又再度压缩起来,逐渐产生变化。
阴阳合一,本事宇宙中最神秘莫测的事。
比如男女间的交合,便是阴阳合一的一种体现。有密宗佛教认为,男女交合达到的极致高潮,就和天地诞生的场景一样,如同一场大爆炸,生命便随之而来。
液态的真力是没有灵性的,但融合精神力量之后,便有了灵性。所以丹成人物已经有资格被称为宗师,因为同样的术法,他们施展起来,远比普通修士挥洒自如,更有一种灵性在里面。
随着丹成有条不紊的进行,季寥的肌肤现出晶莹如玉般的光泽。
尤其在寒冷的冰窟里,季寥的皮肤表面竟有云烟生出,笼罩身周,神秘且不可测度。
佛屠子瞧见这一幕,不由感慨道:“尊主的底蕴真是可怕,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轻松自然地进行丹成。”
血伞道:“要不然尊主怎么会是尊主,不过没了灭度法意,尊主的修行进度仍旧能如此惊世骇俗,简直不可思议至极。”
佛屠子道:“你其实不知道一件事,每当我注视尊主的眼睛时,便觉得看到了浩瀚的星空,能感受到尊主是多么深不可测。只是尊主自身似乎不懂得调用他自己身上藏有的潜能,否则那将是不逊色菩提多罗全盛时期的力量。”
血伞惊道:“真有这样厉害?”
佛屠子道:“当然,你要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血伞道:“我还真不记得了。”
佛屠子傲然道:“我以前是给人摸骨的。”
“额,摸骨的很厉害么?”血伞如果能有表情,现在一定是一脸疑问。
佛屠子道:“当然,我随便摸一个人,就能知道他的年龄、资质甚至将来有多大潜力。这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不过你这辈子都学不会的,因为你没有我这般资质。”
血伞气呼呼道:“以前也没见你能打赢我。”
佛屠子摇头叹息,说道:“你错了,有一次在梦里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血伞道:“做梦打赢我也能算?”
佛屠子高深莫测地说道:“你怎知梦里的事不会是真正的现实,而你现在以为的现实不过是一场梦。”
他又说出很有机锋的话语。
所以季寥平时都不跟佛屠子交流,虽然血伞聒噪一点,至少说的更像是人话。
季寥完全不知道佛屠子和血伞斩业的对话,真力在精神力量的注入下,不断地旋转压缩,很快就到了一个临界点。
阴阳的融合进度,好似来到了一个阀值,不能再前进一步。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证明他已经成功了。
还差一点。
在这个时候季寥没有继续一鼓作气地破开关口,反而停止下来。
本来丹成这个关口有进无退,但因为季寥的心态十分放松,而且源于他天生强横的神魂,对于体内力量的控制简直精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所以季寥居然真的把体内的状态保持住。
他感受到体内的真力已经有了丝丝固态的痕迹,但还没有完全固化,此刻真力也能叫做丹力了,但比起真正的丹力却差了一些。可是比起原本的真力,因为阴阳的融合,多出一丝不可测度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目中没有神光逼人,只是平平淡淡的,多出一丝返璞归真的味道。
血伞蹦蹦跳跳过来,问道:“尊主可是成功了?”
季寥微笑着摇摇头,说道:“还差一点。”
他将体内的情况描述了一边,反正血伞和佛屠子都见识广博,秉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心态,季寥希望他们能给出一点看法。
血伞还没说话,佛屠子先开口了,他颇有些目瞪口呆,说道:“尊主,我还没听说过有谁能在丹成时停下来,这一关乃是道家修士的大难关,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是怎么做到的?”
季寥道:“我当时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便不想继续强行突破,随后便自然而然将体内的状态保持住。”
佛屠子不禁颔首道:“其实以尊主的底蕴,再突破下去,也一定能破关而出,但你觉得有点不舒服,停下来倒也不错,毕竟修行之道,贵在自然,以无为而为之,无不可为,以有为为之,则落了下乘。”
血伞反驳道:“修行人与天争命,在修行路上,更当披荆斩棘,与天争命。岂不闻顺行成人,逆行成仙。”她微微一顿,又对季寥道:“我觉得尊主应当一鼓作气突破。”
佛屠子又道:“不然,岂不闻太上曾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此所谓不争而争,不得而得’,我倒是觉得尊主可以放宽平常心,静待水到渠成。”
季寥静静听两人辩论,他们说的都很有道理,但季寥把握住一点。血伞是“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天生就有一颗勇猛精进之心,无畏无惧,直来直往,她说这番话是符合她性情的。而佛屠子说话每有机锋,就算挨了他的揍,亦是不恼不怒,平常相待,纵使季寥有时候生他气,见到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气也只能消了,此所谓莫能与之争,亦是符合他的性情。
他含笑道:“我明白了。”
血伞道:“尊主明白了什么。”
佛屠子却露出欣喜的笑容,道:“贫僧也明白了,恭喜尊主,大彻大悟,将来成圣成佛,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血伞道:“尊主都没说,你又明白什么?”
佛屠子道:“自然是尊主所明白的。”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明白的,未必是我明白的,你明白了么?”
佛屠子微微一笑道:“尊主说的不错,我明白了,尊主也明白了。”
血伞越听越糊涂,说道:“尊主你到底明白了什么?”
季寥哈哈一笑,说道:“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扯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如今所颂的偈语正是《水浒传》里鲁智深圆寂前所作,那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落寇二龙山,后又南征北战,一生经历可谓跌宕起伏,不可谓不精彩,但他晚年在钱塘江外的寺庙挂单,听到潮信,以为是战鼓声,得僧人告知后,才知那是潮信。便豁然大彻大悟,不久便圆寂,圆寂前做的便是这首诗。
季寥念起这首诗,便是因为他此刻有类似鲁智深圆寂前的体会。他一世为草,三世为人,经历同样也很是丰富,更是无比离奇,但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究竟是无欲无求的草木,还是一心治学的学霸,或者是红尘俗世的贵介公子,还是现在向道修行的出家人,这些都是他,都不是他。
确切的说,抛开各种各样的身份,季寥最核心的念头便是好好活着,无论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到了哪里去,感受红尘一切,享受美好,便是他。
丹成这一步,便是对修道人内心的拷问。
因为修行人应当有执着,应当有执念。鲁智深征战一生,所以听到江潮声,便以为是战鼓声,那就是他的执念,是最本质的他。
丹成这一关对于季寥而言,实是意义深远。
因为这一关提升的不是他的实力,而是解开他长久以来暗自隐藏在心中的疑惑,他如此生生世世轮回下去,究竟哪一个才是他。
现在他不必为此疑惑了,他就是季寥,他就是木真子,他就是一株草,也是一个学霸。
鲁智深是本质如一,季寥却是千变万化,但都是他们自己的特质。
所以修行不是依样画葫芦,而是得其神,会其意。
季寥生出这个领悟后,便顺势盘膝坐下,指挥起眉心祖窍的天魔气,心道:“你既然也在我身上,亦是一种气,所以丹成怎么能少了你?”
他不考虑天魔气会不会和玉液还丹经的真力冲突起来,直接令其融入半固化的真力中。
天魔气一进入其中,先是引来真力的沸腾,他体内的经脉似要爆炸一般,季寥的口鼻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吸声,紧接着便气似奔雷。
佛屠子和血伞都连忙后退。
血伞道:“好强的气,尊主这是练成什么了。”
季寥将天魔气和玉液还丹经融合,其实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因为玉液还丹经的真力和天魔气本就是互不相容的,若是他玉液还丹经丹成,那么天魔气又如何自处,如此一来体内势必会出乱子。
而他干脆一并趁此融合,使其无分彼此,要走出一条前人未曾走出的路。
这才是大宗师的胸襟气度。
要做第一流修行人,最重要的便是要有常人未有的胸襟气度。
天魔气的源流在天魔经。
玉液还丹经则是正宗的道家功法,同道家至高无上的宝典帝经有扯不断的关连。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竟在季寥丹成时融合,这是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走出过的道路。自古相传帝经、天魔经、无字经三大无上宝典里面有真正的神魔仙佛的奥秘,一旦勘破,便能得道长生。但菩提多罗作为近古以来唯一勘破无字经奥秘的人,却没能在人间成佛,就算他活着时,也不过是最强大的修士,而非神佛。
因此这件事,让真正修炼到高深处的修士产生疑惑,认为仙路已经断了,便是修炼成天魔经、帝经或者无字经,依旧不能成仙成佛。
可是季寥现在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道路,他新生出的力量,亦代表着三大无上宝典绝非互相孤立,若是有人将三大宝典集于一身,或许便能真正抵达仙佛的层次。
事实上也证明了季寥走在绝对正确的道路上。
天魔气和玉液还丹经的力量相互融合后,新诞生出的力量,远比原本两者要强大许多,那是一种更加高阶的力量,甚至凌驾在三大无上宝典修行出来的力量之上。
随着新生的力量遍及全身,季寥的身上出现了惊人的变化,一对黑色的眼瞳如同两座深渊。唯有以清澈的黑暗来形容,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杂质,十分清澈,可以轻易看到他眼眸深处,但是他的眼眸全是纯净的黑暗。
原本光秃秃的头长出黑色的长发,平凡的五官生出刀刻斧凿的线条,菱角分明,皮肤紧密,没有任何汗毛,更看不到毛孔,若同最上等的玉石。所有的精气都被锁在体内,丝毫不曾外泄。
季寥的呼吸却不停止,他仿佛成了一个神秘恐怖的混洞,无声无息的吞噬周围的元气。他的气机已经圆满,肉身开始进行更深一步的蜕变。
这种蜕变是世间所有丹成修士不曾经历的。
季寥鼻息若同奔雷,虎豹雷音已经成为他身体铭刻的本能。
或者说他将自己的呼吸声变成了虎豹雷音,无时无刻都在通过虎豹雷音清洗肉身的杂质的。
可以说,他现在就算食用了一头牛,呼吸间就可以将整头牛的精气消化掉,同时将食物的杂质剔除。
血伞激动道:“尊主!”
她的语气里饱含膜拜、敬畏以及难以言喻的惊喜。
佛屠子亦无比惊喜,他饶是预料到季寥的丹成将会是前所未有的强大,但此刻季寥不断攀升的气机,依旧告诉他,尊主的强横,还是超出他的预期。
普通修士丹成,此刻的气机绝对连季寥十分之一都没有,而且季寥的气机攀升的势头还没有减缓。
佛屠子简直要惊呼出来,便是拥有最顶级血脉的妖魔,在同一层次恐怕都不会有季寥如此强大的威势。
而且季寥的肉身,几乎有了夜摩诃肉身的部分特质肌肤如玉,绝无毛孔,肌肉的线条无比流畅,同时拥有不可思议的爆发力和耐力。
要知道夜摩诃可是魔神的尸体所化的怪物,那是真正的魔神啊。
季寥现在的肉身用道家的话来说就是不漏之躯,佛家的说法便是金刚不坏之体,这可不是所有修士都能修炼出的肉身。
痴痴呆呆的怪物夜摩诃也不由看向季寥,它仿佛从季寥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血伞道:“尊主这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我们为他护法。”
血伞忽地撑开,并不停旋转变大,伞面直接将整个冰窟都罩住。
如此强悍的气机,哪怕是在地底,都可能引起京城附近的修士注意。为防止意外,血伞便显出本相,先将冰窟护持住,免得有人从外面偷进来。
她本体的伞面品质很高,当年的旷世大战也只是削减了她的威能,而没有伤到她的本体。
佛屠子更念起经文,乃是护身咒。密密麻麻的银色卍字符飞出,贴在伞面上,为血伞做后盾。
他此时显示出惊人的法力,神色也凝重起来。
季寥的气机仍在攀升,竟然一点减缓的迹象都没有。
从他融合天魔气那一刻开始,便注定是古往今来最强的丹成修士。而他现在展露的气息,也实实在在坐实了这一点,但他还没到顶点。
季寥如今的蜕变,简直用鲤鱼越龙门来形容都不为过。
就算是道门第一人清雨仙子见到此时的季寥,都会惊讶。
实在是他展露的一切,已经是神迹,那绝非肉体凡胎应有的威势。
此刻在冰窟上方,晋国的皇宫之上的天空,竟有涡旋的流云出现,里面有电蛇游走。
流云染上墨色,天空越来越昏沉。
而地上却一丝风都没有。
普通人不知道这样的天象变化意味着什么。
白玉魔正藏在一处民居里,此时走出门外,望着天空,神色一变,暗道:“难道有什么绝世妖魔在这里渡化形天劫。”
他瞧着越来越阴沉的涡旋乌云,那深重的黑色仿佛要滴出墨水来一样。
有修士瞧见这一幕,连忙报信回宗门。
这么可怕的天劫,要是降落下来不知得死多少人。
消息扩散出去后,天南海北各处都立时派人,赶往晋国京城。
甚至连一些藏在深山大泽的妖魔,以及具备妖魔血脉的世家都派出人手往晋国京城赶来。
罕见的天劫,让外面的超凡存在以为是有绝世妖魔即将出世化形。
可想而知,天劫一旦落下,晋国京城绝对会生灵涂炭。
有心存正义的修士赶来,想要护持苍生,亦有想要趁机捡便宜的修士赶来,想要等这不知名的妖魔挨过天劫后,将其拿下,更有其他强大的妖魔怕新出世的绝世妖魔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想趁此将其扼杀掉。
极短的时间内,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不到半日,晋国的京城聚集了许多厉害的异人。他们都不敢乱动,静待天上盘旋的乌云将天劫彻底降下来去打击那将要出世的妖孽。
季寥可不知道这些,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原本外放的气机忽地内敛,一下子威势消散的无影无踪。
除却因为脱胎换骨,并不出众的五官变得棱角分明之外,他瞧来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只是比过去英俊了很多,皮肤也十分好。
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有超凡力量的痕迹,他终于丹成了,神华内敛。只要他不想,便很难有人能瞧出他是个极为强大的修士。
外面酝酿许久的乌云似乎失去了目标,渐渐消散。
天空回归晴朗。
外面急不可迫赶来的超凡存在都心里想骂人,弄这么大声势,什么都没有发生!
季寥可不知道他不知不觉就调戏了一大帮子异人。
季寥现在能清晰看到自己的体内,原本肉身里的奇经八脉这些统统都消失不见。丹成也不是在体内凝结成一颗金丹,而是指体内的精气神三者圆满,浑融无碍。丹力外放不但能有强横的攻击力,亦有部分精神属性,可以帮季寥感知和操纵外界的事物。
到了这一步,玉液还丹经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今后的路如何走,全然看季寥自己。
季寥感觉有些饿,将之前炼的丹药取了从储物袋取了一瓶出来。
这些丹药,普通修士服用一粒,都得行功一个周天才能炼化。季寥直接一整瓶倒进嘴里,他的身体生出奇异的变化,唾液的消化能力大增,丹药一下子就被唾液彻底化去,到了喉头处就成了纯净的元气。
不一会体内的丹力便将这股元气消化,季寥缓缓吐了口气,丹药的杂质便随着这口废气拍出去。
他瞧着傻乎乎的夜摩诃,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说道:“你过来。”
夜摩诃不明白季寥要干什么,佛屠子倒是很不客气,朝他一屁股踢去,夜摩诃不由自主来到季寥面前。
季寥站起身,指着自己,说道:“夜摩诃你来打我一拳,用最大的力气。”
夜摩诃不明其意,猛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敌意从季寥身上爆发出来。他本能下,猛然打出一拳,空气都被打出音爆,白烟滚滚。
他有一身怪力,就算一般的丹成修士跟他硬碰硬都要吃点亏。
拳头打在季寥肩头,季寥纹丝不动。
他道:“力气太小了,再来。”
季寥肩头耸动,夜摩诃的拳头就被震开。
夜摩诃一步踏出,整个冰窟都在晃动,又一拳捣过来,紧接着他就被震飞,撞进一堆冰块里。
那些冰块的硬度不必精铁要差,而且很厚,但夜摩诃却硬生生被反震的力道砸进去。要知道反震的力道便是他出拳的力道,季寥竟不做任何防护就挺住了。
季寥大呼道:“痛快。”
他体内的丹力灵性十足,夜摩诃拳头还没到,就自动流向他要落拳的地方,全然不由季寥操纵。
可以说今后别人刺杀季寥,他根本不需要通过大脑做出反应,自己身体本能便会生出防御。
夜摩诃是魔神之体,根本打不死,从冰块里面爬出来。
他血液里有好战的因子,眼中露出狂热,对着季寥又打出拳头。
季寥为了测试他现在的极限,硬是一拳不还,一拳不躲。打到最后,夜摩诃的拳头都肿大了一倍,而季寥身上连红印子都没有。
于是季寥便终于将夜摩诃的拳头接住,等他怒火消停。
夜摩诃终于安静下来,很快拳头的肿大亦消散了。
他的体质很可怕,恢复力极强。
季寥都不得不佩服,要是没丹力护体,哪怕他现在肉身已经强横得不像话了,都未必能比过夜摩诃的肉身。
他道:“我们去找猫兄。”
夜摩诃没测试出季寥的极限,但季寥还是很开心,这说明他比自己预计的还要强。
这时候季寥真希望来个对手,让他好好打一场。
三人都是非常之人,哪怕是皇宫大内戒备森严,都被他们如入无人之境的闯入。
到了御膳房,里面外面的人都如同中了定身法,一个都不能动弹。原来猫儿正在进食,索性将他们全定住。
这猫儿行事肆无忌惮,季寥早有领教,因此不怎么意外。
佛屠子眼睛一亮,这御膳房倒是有几道菜符合他心意。尤其猫儿正在吃的五花肉,居然是素的,要不是他厨艺出神入化,只怕都要以为是真的色香味俱全的五花肉。
他笑呵呵道:“北落师门大人,你别把这道菜吃完了,我带回去研究一下,做给你吃。”
猫儿听得懂佛屠子的话,便换了一盘菜吃。
等它吃饱了,才惬意的飞上季寥肩头。
季寥一笑,也不知道这猫儿为什么总喜欢拿他的身体当休息的场所。
他先走一步,速度比过去何止快了十倍。
常人的肉眼已经没法扑捉季寥的影子。
很快一人一猫就回到他们居住的地方。
季寥尚未进门,就神色一变。等到进去之后,入目所见,都是死人。包括马原在内,都被开膛破肚的丢在院子里。
他们尸体都发臭了,显然已经死去一段时间。
季寥冷哼一声,他作为大凉国师这段日子,马原算是侍奉他尽心尽力,不过出去一段时间,居然就有人杀了马原。
瞧这手法残忍至极,院子里还有一些魔气能给他嗅到,显然凶手不是普通人。
那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人走到院子里,仔细闻了闻。
那魔气已经极淡了,可是根本瞒不过他。
过了一会,季寥往东南方向一望,道:“你可真有胆,还敢留在附近。”
正在民居里潜藏的白玉魔忽地感觉心里被压住一块大石头,呼吸都开始不顺畅。
他两天前去找木真子,结果没有发现人,便杀了马原他们。他自己又不知道木真子去了哪,心想对方总要回来,就在附近守着。
白日里天劫忽然出现,又无缘无故消散,城里随之多出一些高明人物,他不敢大意,怕撞到仇家,干脆就呆在这临时落脚的地方。
此时他刚准备要修炼一会魔功,就感到大难临头。
白玉魔不敢大意,人箭也似的飞出民居。
他人飞到半空,忽地心头阴影加剧,回头一看,一里外一株大树上正站着一个道人。
那道人对他冷冷一笑,打出一拳。
白玉魔心里松了口气,你在一里外,对我出拳,又不是飞剑,我看你怎么打中我。他身形在空中正要划出一个优美的转折,避开对方的拳劲。
蓦然间身子像是被一柄重锤敲击,口里狂喷鲜血。
他心里顿时慌了,一里之外出拳,怎么速度这么快,威力这么大。
人往大地上坠落,白玉魔强提着一口气,呼道:“你到底是谁,我怎么惹了你。”
道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而至,“你之前杀了一院子的人,不记得了么。”
白玉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你是木真子,怎么可能。”
季寥冷冷一笑,也不跟他废话,身子微晃,便追上了正在下落的白玉魔,狠狠一拳打在白玉魔的胸膛。
白玉魔惨叫一声,身子化成一团光,如一道流星一样坠落地上,立即狂奔而走。
他可不敢再往天上飞了,目标明显,又显然快不过这个大对头。
白玉魔修炼的魔功亦是非常厉害,街上仍有行人,可都感觉不到他,最多当一阵风吹过。
他还没狂奔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忽地耳边有人说话,说道:“你继续跑啊。”
白玉魔侧头一看,入目处是一张猫脸以及一张人脸。
不知何时季寥竟跟他并肩奔跑,速度跟他一般无二。
白玉魔惊骇欲绝,腿像是灌了铅汞一样,速度忽地慢了下来。
季寥随之也慢了下来,一记朴实无华的上勾拳,直接打中白玉魔的下巴。他整个人如同烟花一般,往天空射去,血光灿然。
白玉魔本身有许多诡秘的手段,可是季寥仅凭速度和力量就将他完全压制,没等他使出他那些诡异的手段,便一路上被狂揍。
季寥神功大成,又想要为马原报仇,所以根本不给白玉魔喘息的机会。
他这一类旁门邪道,身体早就经受过许多非常人能忍受的痛苦,所以挨打的疼痛倒没有让白玉魔彻底昏厥。
可是正因如此,让他更加凄惨,明明被打得浑身骨肉破碎,还不能彻底昏过去。
白玉魔本身魔功深厚,让他一时半会也没被季寥打死。
毕竟季寥还没用全力,若是使上全力,一拳将他打爆,季寥都觉得太便宜他。
他们交手的过程,速度极快,旁人很难感受到。
但此刻晋国京城出现不少异人,因此很快有人发现了这场战斗。
“那是千手人屠白玉魔。”哪怕是白玉魔被季寥打得变形,还是有修士通过气息认出他。
白玉魔名头不小,这些年来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而且他出手狠毒,不留活口,很多修士不敢招惹他。
“听说他前些年杀了南疆的万毒王,练成了几门绝世蛊术,连丹成的修士都在他手上吃过大亏。”又有修士解释道。
他们说话间,季寥已经将白玉魔打出了城。
使其身子砸进外面的泗水,惊起大片水花。白玉魔进了泗水里,想从水里逃跑,很快便发现周围的水都分开了。
原来季寥一拳头打过来,竟分开了水面。人影一闪,便将他提起。
落进水里,他身上的血污被洗去一些。
季寥将白玉魔扔到地上,淡淡道:“说,为什么要杀他们。”
白玉魔已经被季寥打怕了,生怕他拳头继续落下。
他便支支吾吾将无相魔的事情说了一遍。
季寥冷笑道:“原来真是为了天魔气,你想见识一下么。”
白玉魔道:“不想。”
季寥淡然道:“我非要你见识一下。”
他五指成爪,手里出现一张气网,很快就覆盖在白玉魔身上。气网在离体那一刻,已经转变为天魔气的阴冷属性,很快白玉魔身上就泛起白霜,整个人被冻住。
白玉魔的毛孔里飞出一些密密麻麻的奥白色虫子,忽地往季寥身上扑杀过来。
季寥身上涌起一股强大的气劲,直接将这些白色虫子震死。
他捏了一只虫子,刚接触他身体,便化为一团阴气被吸收掉。
白玉魔有些绝望,这家伙居然强到连噬魂蛊都伤不到他一丝。他道:“你放过我,我奉你为主。”
季寥冷呵呵道:“你放过以前你杀的人了么。”
之前湘西四鬼的大鬼向他求饶,他还模棱两可的应了一下,对付这个白玉魔,季寥直接一点希望都不留给他。
白玉魔道:“你真要做的这么绝。”
季寥一脚踩在他身上,直接戳破他的气海。
白玉魔正准备跟季寥玉石俱焚,结果季寥直接识破,先他一步,将他的修为尽数废去。
白玉魔连报复的希望都断送掉,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可怜的虫子,跟过去死在他手上的人没有区别。
原来人都是要死的。
什么雄图霸业,都是尘土。
他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感慨,脑袋如西瓜一样被季寥踩碎,灵魂的执念逸散出来,被一口气直接吹散。
季寥替马原他们报了仇,心里念头通达。
他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诗,“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确实没有明确的界限。
但他杀了这个白玉魔,为马原他们报仇,季寥觉得就是惩恶扬善。
原来伸张正义,竟是这样让人舒服。
冥冥中,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降落在季寥身上。
季寥心神好似也得到一阵洗练,一场打斗下来有些躁动的心灵重归古井无波的淡然平和。
“恭喜尊主,竟做了一件功德事。”佛屠子从远处走来。
季寥道:“你也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佛屠子微笑道:“那是功德之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季寥笑道:“原来真有行善积德这一说。”
佛屠子道:“可不是做善事便有功德,所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
血伞也蹦蹦跳跳出现,说道:“我觉得做了善事就该赏,做错了便该受到处罚,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
佛屠子笑道:“如何是善事,如何是恶事,你杀狼是对羊善,对狼却是大恶,天道在意在心呢。”
血伞道:“照你这么说,恶人也会做好事,好人也会做恶事,这世间如此浑浊,好不公道。“
佛屠子道:“是极是极,可这是天地本身不全之处,我们随波逐流便是。尊主以为如何?”
他说完之后,又向季寥发问。
季寥道:“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逆流顺流,跟我何干。”
佛屠子哈哈大笑,说道:“所以尊主才是尊主,我们才是我们。”
他似极欣慰。
季寥早已习惯了这家伙动不动就打机锋,给自己戴高帽子。他现在十分怀疑,佛屠子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潜移默化他,让他接受尊主的身份。
他心道:“我经历了丹成,知道自己是谁,又何必惧怕他潜移默化我。”
季寥如此作想,只觉得胸中尽是光风霁月,瞧佛屠子他们,也不似过去那样有些不顺眼了。
天空里云霞雕色,大地中草木贲华。一条宽广的河流滋养着高山、平原,以及途径一切地方的生灵。
麋鹿成群的在河边饮水,野牛兴起的在河中吼叫。
一位清纯俏丽的少女的影子从河水里呈现。
这里是灵渠。
灵渠是灵飞派的开派祖师以大法力开凿的,原本这里是一片戈壁滩,但灵飞派的祖师以人力将其造化,于是便有了这片生机勃勃的所在。
少女身后的高山,直接能看到皑皑的白雪,那雪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了。
白雪的素净,亦倒影在河水中,同少女娇嫩的肌肤一般晶莹。
少女托着腮蹲在河水边,这里有俗世里见不到的壮丽风景,但她早就看得厌了。指尖流出一团气息,将河水抽取,化作各式各样的人物,互相打斗起来。
她玩的兴起,还把高山、平原、麋鹿、野牛、虎豹、豺狼以及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加来,组成一场大乱斗,一幕幕场景活灵活现,有趣极了。
但如果有修士瞧见这一幕,只怕会为少女出神入化的掌控力震惊。
她不过二八芳华,在修行路上已经将那些修行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修士们远远抛开。
一道剑气突然而来,将少女以河水幻化的场景打散。
少女生气道:“师姐,你干嘛呢。”
陈小寒自远处走来,笑了笑道:“我说过,这些精细活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还是费心思在如何提升修为上吧,免得以后下山行走时,遇到厉害人物吃亏。”
少女道:“大不了我将师父姐姐的碧清神剑带在身上,我看有几个人能打赢我。”
陈小寒轻声道:“小师妹,你总依赖外物不好的,师父也是太宠你了。”
少女忽地揽住她胳膊,笑道:“难道师姐你吃醋师父对我太了,好姐姐,你很小就带我上山啦,我知道你也很疼我的。”
陈小寒道:“我是瞧在你父亲和母亲的面子上才带你上山的,何况你天资本来就很好。”
少女道:“可惜我连爹爹妈妈的样子都没见过。”
陈小寒道:“其实你要是想念你父亲母亲,就跟我学剑吧,我不是给你说过么,你父亲从未拜过任何修行人为师,却自行领悟了剑气雷音的绝世剑术。他确实是三百年来最出色的剑道天才,你可知道他当初杀了清微派九个精心培养出的持剑者,跟清微派仇恨不可谓不深,但他一去世,清微派的剑痴李希白为此失魂落魄数年,大恨门中的尊者见识短浅,没有早点统一意见,将你父亲招揽进清微派。”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季寥练成了剑气雷音的,因此很是震惊。
原本陈小寒对修行剑术的兴趣不是很大,自那以后便对剑术极感兴趣了。只是过了十五载,她仍旧摸不到剑气雷音的门槛。
反而是在她眼中很是不堪的木真子居然将剑气雷音练成了,还杀了湘西四鬼。
如果不是师父亲口告诉她,陈小寒都不敢相信。
少女气鼓鼓道:“我可不喜欢清微派,我爹爹定是为了应付他们的逼迫,才在那个年纪,耗尽潜力练成剑气雷音的,为此心力枯竭,以致于英年早逝。”
陈小寒不由摇头苦笑,少女这个推论未必没有道理。其实她也有这种猜想,季寥在那个年纪,那种修为练成剑气雷音,怎么会没有代价。哪怕他天资盖世,如此成就,亦是鬼神不容的。
因此干了造化之忌,以致于早衰而亡,实是顺理成章的。
要是季寥在此,听了她们的推论,都会怀疑他早逝,是不是真有这个原因。
陈小寒道:“好了,你父亲也杀了人家九个持剑者,今后你还是别刻意去针对清微派。如今太玄宗封山,清微派作为太玄宗的分支,已经将太玄宗的一些外部力量掌控起来。师父说清微派的实力未必会比元气大伤的太玄宗逊色多少,因此现在清微派和太玄宗都很是敏感,如果你再去针对清微派一下,作为师父的关门弟子,他们可能会误以为这是咱们灵飞派对他们的态度,搞不好会由此引起修行界的动乱。”
少女道:“我知道的,你看我这次下山,都没去关心清微派的山门在何处。何况我卓青叔叔,勉强算是清微派的外门弟子,归新子老爷爷亦是我们四季山庄的客卿,帮了我们山庄许多忙,他们不惹到我,我也眼不见为净。”
陈小寒道:“这就好,其实我也知道你平日里精灵古怪,但很懂分寸,只是师父是要将灵飞派的将来托付给你的,作为师姐我还是希望稳重些。”
少女摇头道:“我才不愿意执掌灵飞派,以后还是师姐你来当掌门好了。”
陈小寒道:“我资质远不及你,能不能丹成都得看运气,不似你,只要用心,将来是很有机会抵达师父的境界的。”
少女嘻嘻道:“那我将来真有师父的修为,我就给师姐你当打手,你看谁不顺眼,我就去打他,嘿嘿。”
饶是陈小寒一贯喜欢绷着脸,此刻也被自家小师妹逗笑了。
陈小寒道:“我可没那么喜欢打人。”
少女点头道:“嗯嗯嗯,师姐最讲道理了。”
陈小寒不由得白她一眼。
两姐妹说话间,天上飞下来一只灵鹫。灵鹫嘴里吐出一颗珠子,落在陈小寒手上。
这珠子是灵飞派用来传递信息的宝物,里面记录有声影,只需要以特定手法开启,便可以看到。
少女好奇心重,便将珠子从陈小寒手里取过来。她也知道开启的手法,不假思索的施展出来,很快珠子放出光芒,倒影在河水上。
“咦,大叔。”少女瞧着河里倒影,看到的是一个打斗场面,断断续续的,但还是认出了里面有一个人是大叔。
陈小寒咬牙切齿道:“是它?”
她看到的却是季寥肩头的猫儿,十六年前陈小寒心爱的灵禽白羽就是死在猫儿爪下。
只是陈小寒没想到,木真子这混蛋竟然跟这只黑猫混在一起,果然都是一路货色,才会臭味相投。
远在天边的季寥,不由打了一个喷嚏。他道:“猫兄你掉毛了么。”
猫儿斜睨季寥一眼,似乎在说你才是脱毛的。
季寥下意识摸了摸头发,还好,头发已经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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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一会功夫,陈小寒和少女将留影珠里的场景看完。
陈小寒震惊道:“这才过了多久,木真子竟然能将白玉魔似婴孩般戏耍。”
少女不由道:“师姐,你说会不会是他之前对你手下留情了。”
她不由回想起那日大叔跟师姐可是打了好一会,如果大叔真展现出留影珠里面场景的实力,师姐绝对不会比里面的白玉魔表现更好。
陈小寒思忖片刻,说道:“或许真是这样,否则他短短时间如何能有如此非凡的蜕变,莫非?”
少女机敏道:“师姐是想说大叔莫非有难言之隐,他跟余师姐,以及叛出飞云观,都有苦衷?”
陈小寒道:“我觉得很可能是这样,哎,希望真是如此,否则余师姐便是杀了木真子,但她心里的伤,也不会好半分。”
季寥可不知道,他无缘无故就被远在天边的女儿和陈小寒认定他深有苦衷。
陈小寒终归也是个女子,有些感性,少女又是想象力丰富,两人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出的东西很有道理。尤其是少女又把跟季寥相处的细节说了遍,说他待人温和,还把那些差点被恶僧吃掉的婴孩送回家,也没有对她有不规矩的地方,人还有些腼腆。
陈小寒从前不知道木真子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听余师姐咬牙切齿的说木真子是如何的负心,现在少女的描述显然跟余师姐描述的截然相反。
她油然道:“如果木真子真是另有苦衷,那我当日确实是很不对,只是他为什么要如此忍辱负重,莫非他有大事要做,深怕牵累了余师姐和他师兄铁木道长?”
少女点头道:“可能真是如此,看来大叔还是个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她眼波一转,悄声道:“师姐,要不我们偷偷下山去看看大叔究竟要做什么大事?”
陈小寒断然道:“你没练成羽化经第五层前,别想下山一步了。”
少女琼鼻皱起,说道:“第五层好难的,等我练成,估计都两三年后了。”
陈小寒平日里可以百般纵容心爱的小师妹,唯独此事一点都不松口。
少女实是拗不过她,只好气鼓鼓的不说话。
陈小寒心道:“余师姐还在满天下追杀木真子,这次木真子闹出这么大动静,只怕她很快就要得到消息了,我得想办法阻止她去见木真子。”
她心思缜密,无论木真子是真的本性不良,还是深有苦衷,余师姐都不适合在这个关头去见他,毕竟如果木真子本性不良,以他现在表现出的修为,余师姐定是一点便宜都占不到,若是木真子深有苦衷,余师姐过去,亦会妨碍到木真子。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稳住小师妹,让她老老实实在派中练功。
哎,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师父下山说是道门五派间有大事要商量,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想起之前师父嘱托她要好好照顾小师妹,陈小寒便觉得师父说的大事恐怕很不简单。只是师父修为盖世,应该不会遇见危险。
陈小寒稍稍放下心。
…………
“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四季山庄里,一位同木真子以前打扮相仿的道长不由念起厅堂里挂着的一幅字。
他看起来已经年过五十,面容清隽,比木真子长相更好,但身上的道家清气,比之从前的木真子,却稍显不足。
念完上面的字后,这位道长又道:“庄主真是能书善画,之前你那副寒梅图已然教老道惊艳,这一幅字不但词句意境深远,笔划间亦将那股沉郁之气表现出来。足以成为可以流传后世的佳品。”
道长旁边坐的是四季山庄的庄主季山,他已经年近古稀,须发有些生白了,但精神仍旧还好,季山道:“这是我从已过世的小儿房间里整理出的一句词,都怪我这个父亲没当好,害得他平生郁郁,见了这一句后,我更是心如刀绞,恨不能少活三十年,让他真真切切地在世上快乐的过上一段时间。”
道长叹息道:“令郎惊才绝艳,我也是有所耳闻,恨不能早二十年相见,老道定然将其收入门下,传他道家养生之法。”
季山苦笑道:“道长如此度量,更让老夫惭愧不安。虽然我从没见过弟弟一面,但他如此欺师灭祖,我纵使旁人也觉得愤慨,你还一点都不迁怒我家,实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道长正是飞云观的观主铁木道长,他道:“其实这也不怪庄主你,那是我师父跟你祖父约好的,我们飞云观会抱养一位你们季家的人上山修道,因为怕俗缘分了师弟的心,所以等到他二十岁后,师父过世三年时,贫道才告诉木真子他的身世。他那时候剑道小有所成,因此一意精进,所以只悄悄回来过几次,却没有来见你,免得徒增烦恼。只是十年前,不知什么原因,木真子他被人废了修为,从此之后心性大变,也怪我教导不严,以致于他一步步走错,终于干出些无良之事。贫道来此,一是为了等待他回来,二是为了防止他加害你。”
季山不由问道:“他为什么要加害我?”
铁木道长道:“我怕他误入歧途,越走越远,会去参悟无情剑道,那么如此一来,他肯定要杀你,斩尘缘。从他跟自己的道侣反目,以及加害于我的事情来看,他已经有这方面的迹象了。”
季山道:“那道长你可镇得住他,我孙女如今拜在灵飞派门下,不如我写一封信,问她请一位灵飞派的高人来帮你。”
铁木道长道:“庄主恐怕还不清楚,木真子的道侣正是灵飞派的弟子,我前些日子见到木真子的道侣余道友,才知道他们已经反目,如今余道友正满天下追杀他,说起来,余道友还是你孙女的师姐。”
季山苦笑,说道:“这岂不是辈分都乱套了。”
铁木道长道:“咱们修行人倒没这些世俗礼法,只望木真子他能及时回头。”
季山道:“我已经快七十岁了,倒是没什么好怕的,如果我见到他,一定好好规劝他一下,我总归是他嫡亲兄长,他怎么也该听我说两句。”
铁木道长淡笑道:“希望如此。”
他内心倒是不认为木真子会听劝,只不过这话便不必说了。
“铁木道长,可否出来见一面。”
铁木道长耳内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
铁木道长修为不俗,察尽周围百丈,并无异常,便知来人更在百丈开外。
他微微一笑道:“庄主稍等片刻,老道有事要出去一会。”
季山道:“道长有事,尽管去忙吧。你要来找老夫饮茶,我随时奉陪。”
铁木道长含笑点头,说道:“好。”
他一甩拂尘,足尖不点地,人到半空,便化作一道剑光出了厅堂。不出一里地,便看到一个和尚笑吟吟地在一株花柏下候着。
铁木道长交游广阔,亦未曾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和尚,他瞧对方站在花柏下,神气丝毫不漏,隐隐有跟花柏融为一体的架势,便知此人境界高明。
他在和尚三丈外落下,拂尘一扫,地上的青葱的柏树叶便纷纷扬扬起来,好似漫天花雨,往和尚射去。
和尚手里多了一把菜刀,他手腕抖动,划出一个斜斜的轨迹,刀芒生出,眨眼功夫将所有的柏树叶全数从中破开,分为两段。
运劲之妙,用力之巧,眼力之准,简直令铁木道长闻所未闻。
铁木道长讶然道:“大师修为好生了得。”
他见和尚有一丝深不可测,便有心试探一番。
和尚道:“不敢不敢,只是平日切菜切得熟了,所以刀工比普通人好一些,道长,我请你出来,并无恶意,仅是有些话要奉命传给你,同时交给你一份东西。”
铁木道长心想这人如此了得,居然还是奉命前来,不知他是奉谁的命。铁木道长实是想不出自己认识的人物中,能让眼前和尚这等人物做手下。
他道:“那老道就洗耳恭听。”
和尚微微一笑,从僧袍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玉册,轻轻一掷,玉册便平缓的往前飞到铁木道长面前。
铁木道长上次中了湘西四鬼的暗算,因此如今颇为谨慎,用拂尘将玉册接住,发现上面并无暗劲,他定目一瞧,神色大变,说道:“玉液还丹经。”
和尚笑道:“不错,我家主人让我来将玉液还丹经物归原主。”
铁木道长惊道:“你家主人是木真子。”
和尚道:“正是。”
铁木道长怒道:“他怎么不敢亲自来见我。”
和尚道:“我家主人说道长怕是不想见他,因此叫我将东西还你,他还说玉液还丹经他已经用不上了,现在里面有一些他做过的批注,道长可以用心参详一番,或许会有所得。”
铁木道长不由更惊讶道:“你是说木真子竟然将玉液还丹经练成了。”
他既惊喜又苦涩,练成玉液还丹经是他毕生的梦想,亦是师父的遗愿。只不过木真子资质比他更好,而且又在很小时候展露出极高的剑道天赋,师父念及玉液还丹经修行艰难,特意寻了一本无妄剑经给木真子修炼,他也不负师父的期望,年纪轻轻,修为已经登堂入室,不过五十岁,已经在真人境界的修士里罕逢敌手。
只是刚过易折,木真子不知开罪了什么人,被废去一身修为。因此铁木道长便将玉液还丹经传给他,毕竟玉液还丹经乃是道家正宗的修行法门,重视养生性命之道,能弥补木真子被废去修为后,身体留下的暗伤。但他没有将功法完整相传,乃是怕木真子急功近利。
毕竟玉液还丹经是道家正宗功法,修行进度缓慢,铁木道长想等木真子领悟平淡自然之道,宁和道心后,再将后面的完整法门交给他。
哪知道正因如此,让木真子为了玉液还丹经,和他反目。
他思来,也有后悔,是不是他没一开始教木真子完整的玉液还丹经,才导致木真子心生不良。
但他还是颇有怒气,毕竟数十年的师兄弟,木真子如何能不清楚他绝无对他藏私的想法。
可如今木真子还是将玉液还丹经练成了,铁木道长也不知道是喜是悲,反正心头百味参杂。
和尚道:“我家主人如今修为盖世,比过去何止胜过百倍,他对你并无怨恨,因此才让我将经文还给你,还希望你不要去找他麻烦了,否则更伤和气。”
铁木道长道:“我和他还有什么和气可言。”
和尚微笑道:“作为外人,贫僧还是想说一句,道长终归没有大的损伤,如今玉液还丹经也归还给你了,上面更有我家主人批注的心得,足以偿还之前的不是,不知道长可以为然否?”
铁木道长抚须道:“不错,照你的说法,我不该再去找他麻烦了,而且你言下之意,我现在肯定不是他对手,但我还是想见他一面,他夺我玉液还丹经也就算了,为何还要跟自己的道侣反目,人家余道友当时没有嫌弃他修为尽失,照顾了他整整一年,他却做了负心人,实是不当人子。”
和尚心道:“原来尊主还有欠了一段风流债。”
他道:“这是我家主人的私事,道长何必追问,既然东西你已经手下,贫僧先告辞。”
说完话,和尚迈起步子,眨眼功夫就在数十丈开外。
铁木道长认出这是那烂陀寺的神足通,暗道:木真子他如何收了一个那烂陀寺的人做手下。
他只觉得事情十分古怪,便暗自施展遁法追了上去。
和尚似乎发觉了铁木道长在追他,因此带着他在山水间密林里到处瞎绕。
终于铁木道长在一处瀑布下,失去了和尚的行迹。
他暗自着恼,回到四季山庄。
到了庄里,问了一个仆从,却得知季山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铁木道长心想木真子派人来给他传话,未必便没有派人来见季山。他于是到了季山书房,还未敲门,就听到里面有人低声垂泪。
铁木道长道:“庄主,你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季山道:“道长回来了啊,请进吧。”
他声音有些哽咽。
铁木道长推门而进,入目季山所在,他正端坐在书桌前,桌上砚台压着一封手信,上写道: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空。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季山见到铁木道长,忍不住问道:“道长,你说这人死了,还能再活么。”
(注:上一章卷末的词出自司马光的西江月,看到有读者质疑里面的第三句为何变成七字,特此解释一下,词的格律如此。)
铁木道长见季山突发此问,疑惑道:“庄主何出此言?”
季山指着手信,说道:“这是小儿的笔迹。”
铁木道长惊道:“果真如此。”
季山道:“我断然不会认错的。”
铁木道长沉吟道:“庄主何不瞧瞧令郎的棺木,看看究竟。”
季山道:“我亦有此打算,只是他入土多年,我实是不忍为一点怀疑,便惊动他死后亡灵。”
铁木道长道:“人身本是皮囊,何况你是他父亲,血肉皆是你所赐,庄主不必为此萦怀。”
他是道家人,对此要比季山洒脱一些。
季山终是忍不了心中疑惑,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去瞧瞧。”
…………
季寥觉得世间离奇古怪的趣事莫过于现在,他站在一座坟茔前,这里鲜花如簇,四周有无限风光。
坟茔是他和顾葳蕤合葬之处,十六年过去,此处变化仍旧不大,周围也弄得齐齐整整,显然时常有人来打理。
季寥既然来到四季山庄,便不免想来看看自己的墓地。或者说是上一世他的坟墓。
立在坟头前,往事如潮,季寥有万分感慨,但悲痛却没有想象的要深。
时光终归是最无情的东西,他现在仍旧记得顾葳蕤死前的凝眸相望,悲伤却淡去了许多。
也许是身份不同,也许是因为女儿的出现给了他一丝慰藉。
或许更是因为他天生便如此淡然。
可是,他还是清楚一点。那个女子,他永生永世都忘不掉了。因为人可以忘记一个活人,却难以忘记一个再也见不到的死人,何况她是那般令人心动,教季寥铭心刻骨。
季寥没时间发太多感慨,一滴泪水无声而落。他不是那么伤心,可为什么还是流泪。
泪水落在草木上,他已经不是凡体,因此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提前盛开。
这是一朵丁香花,因愁绪而生的花。
季寥无声无息的消失,很快季山和铁木道长便到了。
他们不知季寥刚来过。
不知何处传出一个飘渺难辨的声音,“父亲,你不必挂念我了,我过得很好。”
季山茫然抬首,道:“季寥,我的儿,是你么?”
“是我,你老人家好好过日子吧。”
天空里飘下一个玉瓷瓶,铁木道长将其接住,打开瓶塞,便闻到清新动人的香气,里面装着的是灵丹妙药。
铁木道长道:“应当是令郎,但他修为实在太高深了,我竟一点都察觉不出他的方位。”
季山说道:“他尚在人世便好。”
铁木道长心道:或许他已经沦为鬼物,所以才不出来同你相见。
但铁木道长没有说出这个猜测,他年纪比季山要大,但季山余下的人生却比他短得多,所以他又何必说出如此扫兴的臆测。
铁木道长道:“庄主这是他给你的东西,里面的丹药都很珍贵,你觉得不舒服时便可吃一粒,对身体会有帮助。”
他见识匪浅,知道里面都是固本培元的丹药,若说延年益寿,肯定没这么惊人的效果,但使人身康体健,百病不生,倒是不在话下。
若真是延寿丹药,铁木道长也得震惊了。
毕竟此类丹药,便是修行界,亦是罕见至极的。
…………
季寥还是决定不见季山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让对方知道他还存在,毕竟他不想让老人家继续伤怀。
他如今换了身份,而且经历离奇。虽则他现在有惊人的修为,可保不准将来会遇到什么波折,若是相认,未必便是季山的福气,说不准还会因他招来什么灾祸。
现在季山平平安安,过得其实很不错的。
至于铁木道长,他跟对方并未相处过,将玉液还丹经归还,连同在里面做下批注,也算是了断木真子的因果。
说起来他还是前世季寥身体的叔父,只是跟四季山庄的羁绊要比季寥本身淡却许多。
木真子已经是众人眼中的恶人,自然不用担心有人会利用他和四季山庄的关系做文章,何况有女儿灵飞派弟子的身份在。
而且季寥要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前世是四季山庄的少庄主,肯定会在修行界引起波澜的,无论如何,还是隐去这段故事最好。
只是这样一来,季寥便不好跟女儿相认了。
不过女儿终归古怪精灵,便是不知道此事,还是会过得很快乐的。
他现在也有足够的实力,若是女儿将来有什么艰险,他还是可以去帮她,只是不能用父亲的名义而已。
想到女儿,季寥自然而然心里一柔。
“尊主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血伞从季寥身后冒出来。
季寥道:“你们跟我去凉国吧。”
血伞道:“好啊,可是凉国在哪。”
季寥道:“西北,我在那里有个道观。”
血伞道:“道观啊,听起来还不错。”
季寥道:“你不是出身佛门么,怎么会觉得道观不错。”
血伞道:“佛道同流,而且斩业我可是不着外相的。”血伞从季寥身后跳到地上,然后蹦蹦跳跳到季寥面前。
她之所以要这样做,乃是因为猫儿又过来抓她的伞面。
最近猫儿迷上了给血伞挠痒,血伞真的没法忍受,只是这猫儿,便是现在的尊主都打它不过。
季寥任由猫儿上了他的肩头,心里升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他神功大成,本以为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然后他信心十足的邀请猫儿跟他打一场,结果让季寥不堪回首,他竟打不过这只猫。
他只好自我安慰到,自己打不过猫,至少能打赢狗。
原来季寥来四季山庄的路上,遇到一只狗头妖怪,居然大白天跑到山下吃人。他见了之后,自然要降妖除魔。
这狗妖也是厉害,有一手喷火的神通。
但季寥已经是丹成人物,而且还是古往今来最强的丹成修士,便是面对那些传说中的绝世妖魔都能斗上一斗,因此还是将狗妖打死了。
为此佛屠子还特意破了规矩,做了一道荤菜。但这件事也没令季寥多高兴,自从吃上那顿鲜美的狗肉后,猫儿时不时就想撺掇季寥再去杀一只妖怪。可是妖怪哪有那么好找,而且妖魔的实力都不弱,说不定还跟什么别的厉害妖魔沾亲带故,打了小的,惹出老的,他可不信猫儿会帮他善后。
不多时,佛屠子也到了,身边还随着夜摩诃。
这个怪物最近经常给季寥当陪练,毕竟左右之人,季寥还是觉得夜摩诃最适合跟他打。一来夜摩诃皮糙肉厚,二来他没有什么脾气,三来他打不过季寥。
第三个原因是最无足轻重的,毕竟他们一行人,季寥是第二强者。
季寥还发现,每次他打完夜摩诃后,这个家伙恢复之后,力量就会增进一层。得佛屠子解释后,季寥才知道,这家伙是魔神之躯,潜力无穷,每次受到打击,便会激发本身的潜力,从而挖掘出更多的力量。
如此一来,季寥打他,其实还是在帮他提升力量。
想到这里,季寥都有些不想跟夜摩诃打了,毕竟万一打着打着,夜摩诃突然把他打赢了,他脸皮往哪里放。
但这点小心思,季寥可一点都不想表露出来。
他神功大成,心想这一世要做一代宗师的,怎么能有畏惧。
虽然一路西行,朝着凉国走去,但他们也不急着赶路。佛屠子建议领略晋国的人物风情,血伞也很赞同,她好久没在人世间行走了。
季寥更无什么急事要做,便带着他们游览晋国。
晋国是东方最强大的国家,幅员辽阔,国土相隔最远处,足有万里之遥,而晋国立朝也有一百五十年了,如今正是王朝最鼎盛时期,当真是鲜花如锦,烈火烹油的盛世。
如今晋国皇帝迷信佛教,各地大肆修建寺庙。季寥熟知历史,知道随着佛教的盛行,必然会带来严重的社会问题,毕竟寺庙本身有类似封建领主的权力,占据土地,隐匿人口,对生产力的发展实是阻碍。
但王朝兴灭,自是跟季寥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又不在晋国做官,所以更无以天下为己任的想法。
只是他闲来跟佛屠子评点,说到自己的看法,引得佛屠子眼中异彩连连。不同于季寥的无心世事,佛屠子对于人间疾苦很是关心。
原来他最是接受菩提多罗的入世观念,对于世间疾苦有深刻的研究,因此季寥谈起王朝兴灭,让佛屠子好似找到一扇新的大门,对于众生之所以苦,有了另一面的见解。
季寥的看法,更坚定了佛屠子对季寥的认可,他心想尊主真是天定来对众生救苦救难的。
其实季寥许多观点,都是第一次为人,作为学霸时接受的知识,那个时代的历史书对于王朝兴弊有很深的见解,更有一群身体力行的实践者,走出一条前人未走出的特色道路,只从百姓生活来看,那个时代胜过这个时代何止十倍。
季寥自是不清楚佛屠子心头有了许多新想法,更不知这家伙还有一副悲天悯人的救世心肠,他们一路游山玩水,不知不觉到了坤巫山。
此山地势在天下名山大川里,不算特别险峻,亦不是很高,但此山连绵,纵深足有数千里,实是世间一奇。
而且里面有一些偏僻的荒村,十分诡奇古怪,据说有不少人进山后,便离奇失踪。留下许多诡异的传说。
血伞路上也听到有人讲坤巫山的种种离奇,因此大感兴趣。
她央求季寥进山探索一下。
季寥到了山外,亦觉得此山诡异绝伦,但他还是应道:“我们去看看。”
毕竟好奇心是任何生灵都有的,关于坤巫山的传闻越是诡异惊悚,越是让季寥他们好奇不已。
季寥他们只进山一个时辰,便看到大大小小数十座错落有致的山峰。
他们还发现另一批入山的修士。
佛屠子远远瞧着那群修士,笑道:“尊主,这应该是是某宗剑修门派出动的人手,瞧他们阵仗,看来定是抱着某种目的而来。”
季寥远远望气,感受到这群剑修的气息跟昔年清微派的持剑者有些相似,他道:“这些人应该是清微派的剑修,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佛屠子道:“哦,不知这清微派有多大来头,比之道门五派如何?”
他对如今修行界的势力,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季寥便将关于清微派的事大致给佛屠子说了一遍。
佛屠子微微惊讶道:“原来他们是太玄宗的支脉。”
季寥听出佛屠子语气里有些异样,他想到慕青讲的故事里提过太玄宗,因此问道:“你说起太玄宗怎么有些不对劲?”
佛屠子道:“菩提多罗领悟无字经之后,其实吃过一次败仗,对手便是太玄宗的天玄子,那人天资之高,简直古今罕见,他年纪轻轻便将太玄宗的那部分帝经完全领悟,并且修炼出自己的剑道,跟菩提多罗在南洋之上,论道了十天十夜,最终胜了菩提多罗半招。也是那次败仗之后,让菩提多罗悟出自己的道,从而不再以无字经为自身根本,开辟出自己的修行路,只是菩提多罗大彻大悟后,再出关去寻找天玄子时,却得知对方英年早逝,为之扼腕叹息。”
季寥心道:佛屠子描述的这位天玄子,莫不成便是慕青的哥哥。
毕竟照着慕青的描述,她哥哥也是太玄宗有史以来第一天才。
他问道:“话说,菩提多罗在他的时代,除却天玄子之外,还有别的厉害人物没有?”
佛屠子明白,季寥说的“厉害人物”,自然是可以跟菩提多罗做对手的。
他道:“除却当时那烂陀寺的法主之外,尚且有一男一女,这两个都是魔道里不世出的妖孽巨擘,然后便是那几位长存于世的古老妖魔,但他们之中,还是属菩提多罗最强。”
季寥听到“魔道里的不世出妖孽巨擘”,油然道:“你说的一男一女,其中男的,是不是天魔祖师?女的,叫做慕青?”
佛屠子道:“那一男确实是天魔祖师,原来尊主也听说过他,至于另一个女子,我却不知名姓,只是听说她跟天魔祖师水火不容,两人平生有过数十次冲突,都是互相奈何不了对方。”
季寥暗道:那天魔祖师可是诅咒让慕青不老不死的凶恶存在,慕青奈何不了他,倒是很正常。
不过在季寥眼里深不可测的慕青,居然也得排在菩提多罗之后,可想而知,菩提多罗的成就竟是多么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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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说话间,那群清微派的剑修快要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血伞道:“尊主我们快跟上。”
季寥点了点头,于是他们追了上去。
似乎这群剑修在忌惮什么,因此在山里面都没有化身剑光,而是步行。他们都是修士,体质自然远超常人,故而攀山越岭也是等闲。
季寥他们跟着这些人,越走越深。
突然间季寥说道:“不对。”
血伞好奇道:“怎么了。”
季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他指着西面清微派一众修士所在的峰头,残阳如血,雕琢云霞,不时有寒鸦数点,绕着孤峰鸣叫。佛屠子顺目瞧去,道:“我记得早先太阳便快下山了,怎么现在还没落下去。”
季寥沉吟道:“也许这太阳会一直落不下去。”
血伞疑惑道:“世间岂有不落的太阳。”
佛屠子不由眼睛微咪道:“兴许那根本就不是太阳。”
季寥轻轻颔首,他也是这个看法。
…………
那群清微派的修士亦停了下来,领头的一个身披灰袍的男子,打开一张布帛,上面画着地形图,他道:“众位师弟,我们已经到落日峰了。”
他叫穆秋生,正是清微派真人这一层级的弟子中的领袖人物,修行不过一百多年,已经离丹成不远,如果不是他年轻时候,上一代的剑主还在,他将是最有希望成为新一代剑主的人。
如今他带领的剑修,都是清微派的精英弟子。
“大师兄,我们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有弟子问道。
穆秋生见大家都露出疑惑,便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说道:“既然到了这里,我就给大家讲一讲我们此行的目的。”
一众剑修都席地而坐,将长剑横放膝前。
穆秋生找了一块大石头,顺势坐下,解释道:“百年前李希白尊者游历坤巫山,发现了落日峰藏有晨钟暮鼓中的暮鼓,你们都应该有所耳闻晨钟暮鼓是一件极为厉害的宝物,它们最早出现在三千年前,被一位神君雷神子持有,当时雷神子靠晨钟暮鼓,几乎少有对手。自雷神子消失后,晨钟暮鼓又出现了好几次。不过最近一次现世,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
李希白尊者发现暮鼓踪影时,里面还有强大的禁忌之力将其封锁着,李希白尊者断定要等一百年,里面的禁忌之力才会消减,届时暮鼓才能出世。前段时间七尊者来查探了一次,发现里面的禁忌之力大为衰减,不过他也被暮鼓的威能伤到。后来回去查阅典籍后,才知道暮鼓若是无主,便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而且被暮鼓所伤,会损害寿元,故而尊者们会派我们来。大家都还十分年轻,若是将来丹成,还能增长许多寿元,故而尊者们才决定派我们来。”
有修士道:“大师兄,你正是要突破的时候,却是不该来的,要是取暮鼓时受了伤,怕是丹成的把握便会少一些。”
他们都是门中的中坚弟子,年纪又轻,故而对收取暮鼓可能有损寿元的隐患并不十分在意,这也是穆秋生能够坦然说出来的原因。
主要是此事需要保守秘密,以防走漏风声,被别派修士获知,来跟他们抢夺暮鼓,否则出发前他便直说了。
穆秋生正色道:“如今门中正是多事之秋,我作为大师兄,自然责无旁贷要担起重任,岂能因为一己之私,误了门中大事。”
底下的弟子们听了他的话,纷纷点头。虽然门中的大人物都没明说,可是清微派接下来要做什么事,他们都心知肚明。
穆秋生又道:“大家一路都辛苦了,我们先养精蓄锐一番,再去那暮鼓隐藏之处。”
一众弟子纷纷点头,开始闭目休憩。
季寥他们也上了这个峰头,穆秋生布下隔音结界,却瞒不过他的耳目。
他将这一切都听在耳里,对佛屠子他们又说了一遍。
最后季寥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他们是为了寻宝。”
佛屠子道:“尊主对那宝物可有兴趣,不如我们跟着去取来。”
季寥道:“且看吧。。”
他倒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如果真去取了,对清微派也没多少内疚之心,毕竟天地之物,天地之人任取之,那暮鼓本也不是清微派的。
倒是猫儿竖起耳朵把这些话都听了,它眼睛里露出一丝光芒。
季寥瞥见,笑道:“猫兄难不成对那暮鼓有兴趣。”
他本是开玩笑一问,可猫儿却点了点头。
对着季寥伸着爪子比划,好似要季寥将暮鼓弄到手。
季寥沉吟一会,说道:“既然猫兄罕见有所求,我们便去跟着瞧瞧,将暮鼓取来。”
猫儿见季寥同意,便又上了季寥肩头,似乎落日峰的不落日对它有极大催眠效果。自从上了这个落日峰,它就不断打哈欠。
季寥瞧了瞧,仍是不落的日头,心里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
他觉得比起那所谓的暮鼓,这个落日也有些古怪。
其实落日峰已经被许多修士发现过,但从无修士窥视出落日峰的奥秘。有修士仗着本领大,便试图却接近那不落的日头,可是往往飞到一半,便受不住落日的热力。
至于道门五派宗主级数的修士,却没有来尝试过。
仿佛他们都知晓落日峰上不落日的秘密。
佛屠子看季寥观察落日,他也跟着观察,他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对于这个古怪的不落日,还是第一次瞧见。
观察良久后,佛屠子突然“咦”了一声。
季寥问道:“你有什么发现?”
佛屠子揉了揉眼睛,说道:“可能我出现幻觉了。”
他刚才感觉道一股极为可怕的妖魔气息,只是连季寥都没有感觉,兴许他真的是出现了幻觉。
季寥便道:“他们准备行动了。”
那些清微派的剑修也没打算在落日峰打坐练气,休憩一会后,补充好精力,就开始行动。
他们一个个都是身披灰袍,带着斗笠,在夕阳下行动一致,剑气森寒。
从他们的步伐来看,随时都可以结下剑阵,恐怕一些丹成修士,在这群剑修面前都难以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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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峰的日头一直不落,这里的草木亦一直欣欣向荣,郁郁葱葱的山林占据了落日峰表面的大部分地盘,很快清微派一行修士就到了一处峥嵘青葱所在。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岩洞,隔着老远的距离,都可以听到岩洞的滴水声,从外面隐约可以瞧见许许多多石笋的影子。
穆秋生道:“就是前面了。”
季寥他们就在穆秋生等人的背后,只是他们察觉不到。
他的目力比天上的苍鹰还要锐利,哪怕是一点光芒,都可以让他如白昼视物,将所有的一切收进眼底。
季寥的目光越过穆秋生他们,清晰看到岩洞内部的情景。首先入眼处是一双晶莹剔透的玉足,再往上是线条流畅,白洁光滑的结实小腿,以及轻衫薄裙遮盖不住的大腿风光。这是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她的衣衫同白色雾气一般轻盈。
而她青葱的玉手正捏着一根不足尺长的鼓槌,正如情人拂面般轻柔地敲响鼓面。
咚!
咚!
咚!
不疾不徐的鼓声从岩洞传出来。
穆秋生他们先是一惊,然后心脏止不住的跟随鼓声跳动。
薄衫女子每敲击一下鼓,他们的心跟着跃动一次。
鼓点声完全操纵了他们的心跳声。
佛屠子仅仅皱着眉头,面色扭曲,他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夜摩诃抱着一块大石头,不停用头去撞。
血伞好似喝醉了一样,在地上左右摇摆。
猫儿正在酣然入睡。
而季寥他体内的丹力正如止水般宁静,只是暗藏的平静里,随时都可能惊起滔天骇浪。
他不能说没受到影响,但季寥对自身的掌控远非其他人能比的。
天魔气和玉液还丹经融合后生出的力量十分奇异,因为除却道家丹力的凝实之外,这股新的力量亦有天魔气千变万化的特性。
可刚可柔,阴阳之间,可以如意转化,亦可以彻底转化为至阴或者至阳。
很快鼓点便密集起来,嘈嘈切切,如同急雨。
据说人一生的心跳次数是有定数的,因此人心每跳一次,便少一次。穆秋生他们的心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频率高得惊人,随之而来的是,他们一个个都开始生出白发,寿元正在急剧减少。
这不仅是心跳加剧的结果,更和鼓声里本来蕴含的力量有关。
季寥突然明白了暮鼓的含义,这是终结之鼓,死亡之鼓。日暮途穷,用来描述此刻的场景,再合适不过。
穆秋生他们已经到了此行路途的尽头,现在天上亦有落日。
一共二十二位真人境界的剑修,其中有两三位拥有丹成的潜力,年纪最大穆秋生不过一百来岁,于修士而言,还是壮年。
他们可以布下浑然如一的剑阵,连丹成修士都能困杀。但此刻这些修士,在诡秘的鼓声下,毫无还手的力气。
噗!
终于有第一个剑修受不住鼓声的璀璨,口中喷出鲜血,胸膛的心跳声由密集变得疏散,很快整个人就无力的倒在地上心跳声也渐渐消失。
他是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
很快有第二个剑修倒下,紧接着便是第三个……
最后还能站着的剑修只剩下穆秋生,他拄着长剑,一步一步往山洞挪去。这人心志的坚毅,连季寥都能动容。
他能感受到穆秋生的生命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但这人就是不倒下。
跌跌撞撞进了溶洞,敲鼓的女子似也有些意外。
她蹙着比青山还要秀美的眉毛,眼汪好似一泓清泉,点漆的星眸凝望在穆秋生身上,接着她便眉头舒展,嘴角勾起,露出嘲讽的笑容,手上的鼓槌更重了。
这一下子的敲击,远比之前她敲击的鼓面所有次数的力气加起来还要大。
巨大的鼓声,比凭空一声霹雳还要惊人。
穆秋生终是没能挨过这一下,他匍匐在地上,伸向前面,离女子的裸足,只差了半寸不到的距离,这也是他没法逾越的距离。
女子额头起了汗水,她来不及去擦拭,忽地惊骇的瞧着洞口。
毫不迟疑,再度重重的敲击鼓面。
来人步态悠然,似毫不受影响,渐渐离女子越来越进。
很快一只有力却比女子的手还要细腻光滑的大手掌抓住了女子捏着鼓槌的手,如同铁钳一样,夹得她再没法动弹一分。
女子的耳朵尖尖的,皮肤比最好的绸缎还要光滑细腻,五官线条分明,纤细的腰身更衬托出她夸张的丰满,身上淡淡的幽香,很容易使人沉醉。
她冷汗直冒,眼睛像是受惊的兔子,委屈巴巴道:“你弄疼我了。”
女子之前毫不眨眼的用鼓槌害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却一副大受委屈的模样。
季寥冷声道:“你不是人。”
女子眼中闪出惶恐,说道:“我是人,不是妖怪,你快放开我。”
季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答什么,别指望能跟我讨价还价。”他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
他将丹力化为至阳的属性,好似一团火焰逼入女子的身体。她白皙的皮肤生出变态的嫣红,女子发出嘤嘤嘤的低吟声,眼中的泪水大滴大滴落下。
任谁瞧见了这一幕,都会心软。
但季寥没有,他神情平静,丝毫不为这位绝世妖娆打动。
女子承受不住体内猛烈的火热,身子一阵颤抖,终于无力的点头。
季寥便将火热的丹力收回大半,道:“你有什么来历。”
女子道:“奴家叫七月,我是落日村村长的女儿。”
季寥道:“但你身上有妖魔的气息。”
七月道:“我们落日村的祖先本来就是妖魔,所以我们身上有妖魔的血脉。”
季寥眼光闪烁,正在判断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他接着问道:“落日村在什么地方?”
七月道:“就在山脚下,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
季寥冷冷一笑,七月体内又进入那股难以承受的火热。
他道:“记住,我只想听到你的回答,而不想听到别的内容。”
任是这个名叫七月的女子表现得再楚楚可怜,季寥都不会被打动。只从她毫不容情地用鼓声害死这二十二位剑修,便知她绝对是杀人不眨眼之辈。
再度经受这难忍的火热后,七月变得老实很多。
季寥道:“你是早就发现了他们,对吧?”
他们自然是指已经死去的清微派诸人。
七月脸上涌起一坨绯红,季寥的火热丹力退去的很快,让她有种难言的空虚,身子也在这种火热进出中失去自控力,她舌头都快打不直,含含糊糊道:“对,外来人,都该死。”
季寥又问道:“你怎么控制这暮鼓的?”
七月忽地闭嘴了,摇着头,不肯说话。
季寥淡淡瞥她一眼,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丹力转为阴冷的天魔气性质渡入她体内。七月忽地感受到体内像是被万千针扎一样,她身上的汗水一下子都成了冰晶,整个人懵懂恍惚,像是被丢进最黑暗的地底,孤苦无助。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忽地黑暗消失,她再度看到光明,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映入眼眶的便是这个恶魔般的男子。
外面响起异样的声音,七月忽地一笑,道:“我们村子里的人来了,你会付出代价的。”
季寥提着七月出去,外面血伞她们守在洞口,一群头上插着金黄靓丽羽毛,披着兽皮的山民出现,他们个个都背着弓箭,正搭着箭对准洞口。
“放开我姐姐。”一个身上全是腱子肉的少年对着季寥吼道。
这时候七月却开始口里喃喃的低吟着一种神秘的歌声,和之前的鼓声有些相似。
季寥神色微冷,对她道:“闭嘴。”
七月根本不理会他。
季寥将丹力再度化为火热,逼入她体内。
七月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莫名的光泽,竟然将季寥的丹力逼出去。
这时候地上那些清微派修士的尸体冒起了白烟,在落日照耀下,他们的血肉正飞快消逝。
季寥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让夜摩诃去将那暮鼓和鼓槌背出来,自己将熟睡不醒的猫儿环在手上。
很快天上的落日膨胀了一圈,好似地上剑修们消失的血肉都进入了它的嘴里。
季寥真的生出一种那太阳醒过来的感觉,那是一个活物。
七月神秘的歌声依旧未曾停止,季寥冷冷地一拳打到她的脑袋上。
嗖。
白色的脑花从她破开的头骨冒出来。
但她仍旧没死去,露出嘲讽的笑容。
“日魔大人接受了我的献祭,你逃不了的,逃不了的……”七月发出轻轻的呢喃。
季寥看着那生出变化的落日,道:“它是魔物?”
七月咯咯的笑声飘扬起来,神色有些癫狂,但她眼中仍旧对季寥露出刻骨的恨意,她从受过这样的屈辱,只有鲜血才能洗干净她心中的羞愤。
她伸出粉红诱人的舌头,舔着自己的白色脑花,十分诡异、恐怖。
季寥再度一拳打中她破开的脑缝,仍旧被一层无名的力量挡住,可是他恐怖的力气,让七月更多脑花冒出来。
她不是正常人,没有断气,但脸上还是露出很痛苦的表情,显然她不是一点都不怕这种致命的伤害。
一支锐利的神箭以穿越声障的速度飞来。
滋滋滋。
季寥晃起胳膊挡住。
在充盈的气血下,胳膊已经粗壮了一倍有余。他手臂传来酸麻的感觉,那支神箭被他的肌肉卡主。
咔嚓的声音出现,不知用什么材质打造的神箭,竟被季寥的肌肉卡出去,箭头都被压扁了。
季寥的胳膊一点血都没有流出来,只有一点白印子。
感受到天上落日气息的异变,季寥道:“我们走。”
夜摩诃背着暮鼓,腰上插着鼓槌,大步流星地往这些山民布下的重围闯出去。
神箭嗖嗖嗖地发出。
插进它的大腿、胸膛、胳膊、额头上,夜摩诃一点事情都没有,发出怪异的吼叫,身上的箭枝纷纷落下去。
那些山民悚然一惊,季寥不怕他们的神箭已经让他们惊讶了,现在又冒出一个身体极为坚韧的怪物。
有夜摩诃在前面开路,佛屠子笑呵呵的跟着怪物后面。
紧接着是蹦蹦跳跳的血伞,很快她身体旋转起来,伞面撑开,在空中化出优美的伞姿。薄薄的伞面边缘,好似刀锋一样,割开数个山民的喉咙。
他们速度很快,箭如飞蝗雨下,都没留下季寥他们的衣角。
少年咬牙切齿道:“我们追。”
季寥两拳没把叫七月的女子打死,但还是没放过她,将她抗在肩上,远遁而走。
天上的太阳出现那样诡异的变化,季寥怎么可能将这个神秘的,自称有妖魔血脉的女子放走,毕竟变化显然是她引起的。
日头更盛了,山峰里的草木都开始摇曳起来。
季寥明显感觉到周围的草木对他露出了敌意,要知道他天生便有操纵草木的能耐,跟草木十分亲和。
但此刻,这里的草木显然不欢迎他了。
怀里抱着的猫儿仍是熟睡着,这次跟在相国寺不同,季寥发现猫儿是真正陷入某种沉睡中,想到了猫儿一进山峰就困意如潮,还要他取暮鼓,季寥似乎想到了什么。
难到它需要用暮鼓来唤醒自己。
可是刚才猫儿在女子的鼓声中,仍是沉沉睡着。
电光火石中,季寥想不到那么多。
天上下起了雨。
红彤彤的火雨,落在季寥身上。灼热的好似岩浆一样,顷刻间便将季寥身上的道袍滴穿一个洞。
神秘的妖魔女子七月没有被火雨伤到。
血伞道:“尊主,我来抵御这火雨。”
她飞在空中,伞面撑开,将季寥他们都遮住。
暴雨如注而下,都落在伞面上,没有再度滴落在季寥他们身上。
佛屠子念起护身咒,银色的卍字符密密麻麻的铺满伞面内部。
血伞不满意道:“你就不会把护身咒铺在外面。”
佛屠子咳嗽一声道:“我这是做你坚强的后盾。”
“臭不要脸。”血伞发出“哎呦”的声音,恨恨道。
很快血伞就撑不住了,说道:“尊主,好烫啊。”
季寥见状,手指点向血伞,一股雄浑的天魔气性质丹力涌入血伞体内,阴冷的魔气,跟火雨正好抵消,血伞顿时舒服了很多。
神秘的女子七月缓缓道:“你们逃不掉的,一个都别想活着。”
季寥不屑一笑,甚至连搭理她的心思都没有,事实是最好的证明。天上的落日放出流星火雨,山间的草木却一点事都没有。
这些草木摇曳起来,伸出枝蔓,来拦阻他们。
便是向来镇定的佛屠子,都不由生出举世皆敌的感觉。
他不由道:“尊主,我们可能陷入了法域当中。”
季寥道:“法域?”
他听佛屠子提起过,领悟天人交感的强大修士,才能称得上真正的强者。而这些强大的修士,如果长期驻留在某地,便会跟那个地方的地气交融,渐渐成为这一片地方的掌控者。民间所谓山神河神,其实有很多都是修炼出法域的修士。他们掌管一地,可以在那片地方呼风唤雨,近乎神祇。
显然天上的落日,便是将这片山峰修炼成了他自己的法域。
季寥眉头一皱,如果是这样,对方的地利优势确实很大。
无论是征战,还是个人之间的武力比拼,天时地利人和都是致胜的要素,现在季寥他们既无人和,也无地利,甚至连天时都没有,实是陷入了某种被动当中。
他没有气馁,望着天上的太阳,冷冷发笑,说道:“佛屠子,你们撑得住么?”
佛屠子微笑道:“更大的场面,我们都见过。”
血伞娇声道:“想当年,我们跟着菩提多罗连大雪山的脊梁都打折过,现在只是小场面啦。”
夜摩诃背着暮鼓,一脸傻笑。
季寥道:“好。”
他将七月扔在地上,轻轻放下猫儿,并将道袍脱掉,赤着上身,下身也只有乌蚕丝制作的短裤。
平时季寥看起来,还有些瘦弱,一脱掉衣服,里面全是流线型的肌肉,整个人仿佛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完美人像。
他道:“你们在下面好好撑住,我去把那家伙打下来。”
季寥握了握拳头,浑身骨骼发出霹雳的声音。
轰轰轰!
他旱地拔葱而起,身上爆发出绝强恐怖的气劲,爆射向天空。
丹成之后,季寥首次全力以赴。
饶是七月对日魔大人信心十足,此刻都不由内心产生动摇,这还是个人类么。
她们落日村的人都具备妖魔的血脉,但从未出过如季寥这般的强大存在,甚至这一刻,七月都有些为日魔大人担心。
季寥冒着火雨,越飞越高,感受到的热力越来越惊人。
他满头黑发都变得滚烫,有种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季寥神目如电,凝眸看向天空里的大火球。
渐渐的,他皮肤都变得通红,头发着起火焰,可是他终于在万丈的高空中,看到了大火球的本体。
那竟是一只三足的乌鸦,此刻正睁着朦胧的睡眼瞧向他。它的眼眸淡漠阴冷,跟体表的火焰成反比。
季寥心道:原来是一只成精的三足金乌。
这是神魔志异上都记载过的强大妖魔,它们天生就无比强大,就连许多妖魔都是它们的食物。
难怪是不落日,它根本就是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魔栖息在天空中。
“卑微的人类,你想要挑战我么。”这是三足金乌强大的精神力对空气造成震动,发出的声音。
高远,淡漠,如神似魔。
季寥根本不废话,一拳直接打了过去。
如流星一般,穿过重重火焰。
三足金乌根本没有躲避的意识,强横的它,早已忘了上一次被人打的滋味。
重重的拳头,被它冒着赤红火焰的翅膀遮挡住。一人一魔,都在空中各自一震,周围爆起强大的气流。
三足金乌觉得翅膀有些麻木,陷入一阵久远的回忆,它再次用精神力震荡空气发出声音,缓缓道:“这是,疼痛?”
季寥的拳头也有些酸胀,这三足金乌的身体素质差不多快接近夜摩诃了。
他刚才绝对没有留力,竟没打穿它的防御。
不过他可是修士。
“再来!”
季寥大喝一声,手作剑指,使出剑气雷音。他现在的修为,终于让剑气雷音这门剑术的威能彻底展现出来。
数千年下来,领悟出剑气雷音的修士很少,但每一个无不是惊才绝艳的天才,在各自的时代,留下种种恐怖的战绩。
唯有如此剑术,才能成就不败的强者神话。
嗖!
呲!
滋滋滋!
三足金乌的翅膀被剑气雷音斩落一大片羽毛,露出里面光秃秃的红肉。
羽毛飘扬在空中,成为绝大的火焰。
它张口巨口,将那些火焰吸了回来,震怒道:“你该死。”
三足金乌的血脉高贵,每一片羽毛都华丽珍稀,落下一片,要好久才能长回来。此时它可不止掉了一片羽毛。
瞧着翅膀上那片光秃秃的红肉,它对季寥简直恨意滔天。
鸟身微微弓起,翅膀煽动,滔天的热力扑杀过来。
季寥在热浪袭来之前,便感到口鼻不能呼吸,强绝的压力扑面而至。
他心中燃起熊熊战意,一掌拍出去。
“三花聚顶掌!”
这是玉液还丹经里面记载的一门大神通。花便是华,乃是将体内的精气神极尽升华,凝聚在玄关一窍内,调出不可匹敌的劲气,再一掌打出来。练到极致,可以摧山断岳,拦江截流。
夸张至极的掌劲,飞出之后,几乎有百丈大小。
虚空里可以看到巨大的半透明掌劲,跟滚滚的热浪碰撞起来。
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爆炸,空中泛起了灿然的焰火。
强横的气劲,甚至泄露到地上,引起大风,吹动山间的岩石、草木。甚至有些积年的土坡,都各自裂开,震荡起来,混着山泉,出现了小规模的泥石流。
正围攻佛屠子他们的山民,此时都不由匍匐倒地,躲避逸散山间的强绝气劲。
血伞都被一阵强风吹得晕乎乎的。
佛屠子笑吟吟瞧了天空一眼,随后让夜摩诃放下暮鼓,他握了握鼓槌,仔细感受一会。
七月冷笑道:“没有口诀,你使不动它的。”
佛屠子微笑道:“姑娘,你肯定没听过世间有一种神通,叫做法用万物。”
他将手臂的袖子往胳膊褪去,露出小臂,发出狮子吼一般的声音,道:“尊主,贫僧来给你助威。”
鼓槌狠狠敲击鼓面,音波震荡虚空,肉眼可见声波的波纹在空气里成形!
咚咚咚!
佛屠子敲击的鼓声大开大合,震耳欲聋,有横扫千军的气魄。
相比七月的细腻,这鼓声如同骄阳当空,笼罩万物。
季寥隔着万丈高空,依然听了觉得热血澎湃。他道:“好和尚。”
金乌听到鼓声不由一愣,它眼神犀利,瞧得见是个秃驴正敲击暮鼓,可是暮鼓怎么会任由他指挥。
这头妖魔虽然存在了许久,但很少用头脑思考问题,毕竟有什么麻烦,它都可以用自身强大的实力去解决,怎么会用到脑子。
它想着和尚敲击暮鼓的事,不由反应迟钝。
季寥自是不会错过机会,双手一合,斩天截云般的巨大剑气从双手中绵延出来,引起滔天的元气变动。
如虎头铡一般,剑气自上而下斩下,重重落在金乌的额头上。
空气里爆起蘑菇云,云气很快被一声尖厉的鸟鸣震散。三足金乌额头冒起一条深深的血痕。
它身体开始暴涨,妖魔之躯眨眼的功夫就超达百丈,季寥跟他比起来,直接就显得十分渺小。
金乌体型的增大,力量随之增强。
季寥早就听说过强大的妖魔可以变身,力量随着体型而增加。曾经有妖魔能变化到千丈大小,举手抬足便能拦江断流,担山赶月。
这金乌变化为百丈大小,亦非常了不得。
它放出的气势,近乎凝为实质,给季寥更加恐怖的压力。
季寥眼睛微微眯着,在战鼓的响声中,热血不断沸腾。
金乌的鸟喙如同一个锐利的大钩子,一张一合,露出狠厉的表情。它翅膀煽动,落日峰亦随之轻颤,山间的草木竹石都释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冲天而起,融入金乌体内。
季寥心里一惊,他差点忘了法域这件事,这金乌显然变身之后,妖魔之躯更加强横,可以融入海量的元气,继续提升它的力量。
有过天人交感经验的季寥,十分清楚天地间的元气究竟是多么海量庞大,人体再怎么强横,能爆发的力量跟真正的天地比起来,仍旧是不值一提。
所以才有圣贤瞧见大船在江上行走,发出“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的感叹。
佛屠子见状道:“不好,斩业你去帮尊主。”
落日峰的元气滔滔不绝向金乌涌去,同时在它庞大的妖魔之躯周围布下一层打不穿的气罩。
季寥连续出拳,都在涌进它体内的元气干涉下,终于无功而返。
血伞听了佛屠子的话,伞面倏地快速旋转,很快就冲向天空,娇声道:“尊主,咱们用剑网尘丝,打断它。”
血伞很快将伞面收起,若一柄尖尖瘦瘦的细剑,落在季寥手中。
季寥自然也将剑网尘丝学会,他境界高明,修为强绝,丹力不要钱地进入血伞里,催动起剑网尘丝的心法。
刷刷刷。
一张张大网横空生出,剑气如天罗地网,将虚空拦住。
外面的元气再也进来不得。
金乌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份手段,不过虽然元气还没背吸纳到饱和点,但它觉得用来对付这个有点厉害的人类也足够了。
这时候季寥可不是它眼中卑微的人类了,几番交手,已经证明了对方的强大,值得它正视。
可是高贵的三足金乌是不会落败的。
金乌脑海里冒出凶狠的情绪,势必要将这个人类碎尸万段。
季寥手握血伞斩业,心神一宁。
他虽然可以用丹力催动天地万物为剑,但是有一把趁手的兵器,还是能使他发挥出更强大的实力。
一剑在手,季寥的战意如被冷水浇灭。
道心进入类似井中月的境地,任由外界千变万化,都只是一场幻象。
玉液还丹经终于体现出作为道家正宗心法的另一面价值。
此刻季寥清宁的道心,跟他忘我的境界锲合,周遭一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空气震动都反应在他心灵里。
他像是游离在天地万物之外,冷眼旁观世界,显得格外超然。
季寥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有什么反应,可是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都将是最合适的选择。
不是最好的选择,而是最合适。
金乌突然觉得这个人类身上有了种莫名的变化,让它心里生出隐约的不安。
可是愤怒很快填满胸膛,金乌决定给这个人类一次狠狠的打击。
利爪穿过音障,巨大的空气阻力跟利爪摩擦,带来更强大的爆炸性力量。
自落日峰传出的雄壮鼓声,仿佛在为这一爪作为注脚。
季寥面对金乌绝强一击,心灵毫无任何波动,所有负面的情绪都似平静水流下的河沙,根本没法影响到他。
金乌的动作在他心灵中不断放慢。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好似有电花生出。
道心无尤,思维如电。
季寥随手一刺,如同大画家画人物时的最后一笔,即将给惟妙惟肖的人物点睛。使画中的人物,彻底生动活泼起来。
这是绝难形容的一笔。
如同在河边打水漂时,看到薄薄的瓦片擦起水花一样美妙。
丹力进入血伞里,透过伞尖出来,如行云水流般自然而然,激荡的元气,好似鲜花盛开在金乌的利爪下。
元气的爆炸竟是如此美妙。
可威力竟是超乎想象的可怖。
金乌发出惨烈的痛鸣,比钢铁坚硬百倍的利爪变得血淋淋的。
它想不通为何这个人类简简单单一刺,就让它引以为傲的利爪受到严重伤害。
剧烈的疼痛,告诉它确确实实被这个人类伤到了。
可怕的是,它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上一次有这个感觉,还是幼年的时候。
季寥并不趁胜追击,而是使出一个如封似闭的剑势,守中带攻,剑意深藏。但是下次再出剑,必然将石破天惊。
他首次感觉到战斗竟是如此美妙,生死间的交锋,简直是人生极乐的享受。
这一刻,季寥竟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希望这头金乌能更强一点,带给他更加庞大的压力。
他从此时觉得,自己将在一代宗师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金乌瞧季寥眼中的平和的淡然,怒气更加难以抑制,只是死亡的气息使它不敢大意。一人一魔,陷入无声的对峙当中。
在季寥他们对峙时,山脚下升起两个黑点,黑点不断在空中回旋上升,迅速地往季寥和金乌这里靠近。
黑点到了离季寥数百丈外,终于触碰到季寥布下的剑网尘丝。
通过自己布下的剑网尘丝,季寥不用眼就看到了接近的黑点,这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浑身都笼罩在黑袍里,带着金色的面具,他的袖口和胸口都绣着细密古怪的花纹,诡秘、阴冷以及散发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另一个却是个女子,她一身素白襦裙,乍看之下,像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再看时,却让人会注意到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有少女才有的天真和稚气,当注意到这一点后,便会让人觉得她年纪应该在十七八岁左右。
如果她不是平静的屹立在虚空里,季寥怎么都没法联想到她竟是一个极为厉害的人物。
女子轻轻伸出手,十指好似从来没有沾过阳春水,触碰在剑网尘丝上,如同暖融融的阳光触碰到积雪,顷刻间冰消雪融,剑网尘丝纷纷断落。
由始至终,季寥都没察觉清楚对方如何破去剑网尘丝的。
血伞悄悄道:“主人,她好强。”
季寥心里点了点头,这是一个他没把握可以应付的存在。
女子目光平静的扫过季寥和金乌,随着金色面具的人一起往季寥和金乌这边靠近。
金色面具人先是对金乌微微欠身,又对季寥道:“山外来的朋友,只要你能和日魔大人能平息战火,落日村将感激不尽。”
金乌冷哼一声,却好似给了金色面具人一个面子,没有继续放狠话,实际上它对季寥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季寥此时自然不会蛮横不讲理的干下去,微笑道:“你便是落日村的首领,请问如何称呼?”
金色面具人道:“我是落日村的祭司日照,我身边的这位朋友跟你一样也是在山外来的,她叫……”
女子插口道:“玉清。”
季寥却不知道金色面具人在面具下的表情,微微有些讶异,但他没有多话。
季寥便对玉清颔首致意,她绝对是一位厉害至极的修士,季寥除却慕青之外,首次遇到给他如此深不可测感觉的女子。
不过比起慕青的喜怒难测,这位玉清似乎很是温和淡然。甚至季寥都不自觉对她有一丝难言的亲和感觉,只是仔细回味后,又有淡淡的排斥,但总体而言,却是亲近感更多一些。
“贫道木真子,见过两位道友。”季寥随即也自报道号。
落日村的祭司日照微微颔首,说道:“朋友是否愿意罢手。”
如果只有日魔三足金乌一个,季寥肯定没那么好说话,现在多出两个硬茬子,季寥自忖再纠缠下去,对自己有损无益,因此借坡下驴道:“我不过是和这位鸟兄切磋而已,现在看来,正好点到为止。”
“人类,你也很强,我不想跟你打了,还有就是,我不是鸟,你得叫我日魔大人。”金乌道。它其实也松了口气,落日村的山民虽然信奉它,可是这个祭司日照却是跟他平起平坐的存在,并不一定会帮他。
日照道:“这就好。”
他又靠近三足金乌耳边,用一种季寥没法察觉的方式跟金乌沟通。
过了一会,金乌不情不愿的点头。
季寥看到这个叫做日照的祭司用一柄匕首在金乌身上放出炽热的鲜血,血色金黄,装在一个玉瓶子里。
随后日照便将玉瓶子交给玉清。
季寥暗自诧异,他可知道这个金乌的脾气可不是很好,这个日照灌了什么迷汤,竟让它放了一瓶子血出来。
虽然比起金乌庞大的体积,这一点血似乎不算什么,但像畜牲一样被放血毕竟是不算光彩的事。
他可不知道,那一瓶子血,却是金乌的精血,它身上也并不多。放出这一小瓶,起码要二十年才能养回来。
玉清收起瓶子,对日照轻声致谢。
日照拱了拱手,随后邀请季寥下去叙话。
很快降落在山峰上,日照一发话,那些山民便住手了。
季寥既然决定罢手,自然也把那个被他打出脑花的姑娘七月放了。这姑娘狠狠瞧了他一眼,然后回到山民中。也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药,涂在姑娘的伤口上,很快姑娘的伤口就愈合起来,只是还能看到清晰的疤痕在,好在她秀发如云,稍稍打理一下,就将头上的口子遮住。
这姑娘极美,比起玉清似也毫不逊色,身上更有一股野性,但气质上着实差了玉清不少。
猫儿还是没有醒过来,季寥有些担忧。
玉清瞧见了猫儿,对他说道:“道友不必忧心它,北落师门只是元神出游去了,不久后应该回归来,如果超过七天不归,你再用暮鼓在子时敲击九下,它便能听到,自然便会苏醒。”
季寥暗自腹诽,这猫儿真是名满天下,不仅佛屠子认得它,连这位深不可测的女子也认识它。他可不知道猫儿的名头都是恶名,道门五大派、那烂陀寺、乃至于一些绝世妖魔的老巢,都留下过它的传说。
猫儿绝非是世间最强的存在,甚至论武力,未必能进当世前五,可却是最难招惹的存在之一,只因这猫儿也有不死的特性,杀不死,关不住,本身活得久,懂得也多。
不过有了玉清这句话,季寥算是放下对猫儿的担心。
这时祭司日照道:“暮鼓乃是日魔大人替一位朋友保管的,它朋友跟他约定过,大约在最近会来取,如果木真子兄台想要带走暮鼓,恐怕会惹上一些麻烦。”
日照似觉得还没说够,道:“它朋友是北海黑龙王。”
季寥有些纳闷,问道:“黑龙王是谁?”
玉清淡淡道:“只是一头蛟龙而已,也敢称龙王。”
她又道:“暮鼓本也不是它的东西,你便是取了,只要自信能招架住,便不必还给它。”
日照只要苦笑一声,也就你敢说人家只是一头蛟龙而已。
季寥暗道:如果猫儿醒不来,暮鼓还能派上用场。因此他便决定不归还暮鼓。
日照倒是没有多劝,只是说远来是客,如果季寥不嫌弃,可以跟玉清一起到他们村中做客。若是他不愿意,他便恭送他们出去。
季寥还未决定,佛屠子倒是微微一笑,替季寥做主应下。
接着他就到季寥身边微微告罪,然后道:“尊主,这位玉清很不简单,我建议你跟她接触一下。”
季寥微微颔首,这次他倒是没有怪责佛屠子逾矩。
毕竟他也对这位自称玉清的修士很感兴趣,因为玉清乃是道家三尊中地位最高的元始天尊的称号,寻寻常常的人,哪里敢取这样的名字。
何况一般修行人的道号都是师长取的,他想没有哪个修行人会给自己的后辈子弟取这样一个道号,因此季寥判断玉清可能只是她的化名。以她的修为,在修行界绝非籍籍无名之辈,可据他所知,修行界的绝世高人中,并无有叫玉清的。
她们便一起往落日村走去,这一路上,季寥确实有不少发现。相比一般道家修士的出尘脱俗,玉清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她和落日村的祭司相谈甚欢,说的内容却都是各地的风俗人情。季寥发现她极有见识,似乎什么地方都去过,对说过地方的习俗、地理、植被都了若指掌,这份博闻强记,实是令人惊讶。
而且玉清的表述能力亦非常强,言简意赅,往往能一语中的。
季寥纵使随在她们后面,亦听得入神,希望玉清一直讲下去。再长的路都有走完的时候,不知不觉到了一处雾气凄迷的峡谷。
峡谷背着天上的三足金乌,乃是山阴一面,温度比山上还要低,谷口不时有冷风吹出,阴寒入骨。
季寥瞧见谷口种着许多花草,不由心神微微一凛。
落日村的山民们都鱼贯而入,祭司日照和叫玉清的女修士亦跟着进去了,唯有七月和季寥他们留在谷口。
季寥笑吟吟瞧着七月,说道:“看来进里面落日村,还有考验。”
七月眼波一转,道:“你请求我,我就告诉你应该小心注意什么。”
季寥摇了摇头,施施然从她身边走过。这些花草,叶子是墨绿色的,花是紫色和白色,盘旋着淡淡的雾气,季寥走在花草丛中,忽地弯腰,捏起一片类似虎耳草的叶子,将其含在嘴里。
随后他又找出一片,递给佛屠子,至于夜摩诃,却是不需要的。
七月道:“你怎么找到解药的?”
季寥道:“万物相生相克,而我熟知草木习性,只要判断出这些花草的性质,便知道找到跟这些花草性质相反的草木,便可以解去它们的毒性。何况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解去它们毒性的草木,定然也是和它们相伴相生。”
他肉身也是不惧这等剧毒的,但季寥却特意使了个巧,不是做给七月看的,而是给前面进了谷的玉清和日照瞧。
七月道:“算你厉害,这里种的都是情痴草,如同情痴一般,它一旦沾上你,你就很难摆脱它,你找到的叶子叫忘情草,对付情痴,自然唯有忘情。情痴草的毒性和忘忧草的药性结合,对你们修行人身体却有所裨益。否则你要是强行运功逼毒,反而体会不到妙处。”
她即使不说,季寥也体会到了。现在他体内有一股清宁之气,游遍全身,渐渐融入血肉中。如果不是他肉身太过强大,定然能改善他的体质。
因此对于普通修行人而言,这情痴草和忘忧草,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灵药。
他们便往峡谷深处行去,很快就听到哗哗流水声。
玉清和日照正在一只竹筏上等着他们,他们旁边还有另一只竹筏。
七月上了日照的竹筏,季寥他们自然上的另外一只竹筏。
日照道:“我知木真子兄台能够飞天遁地,但为了让你领略一下咱们落日村的风光,还是请你乘一只竹筏,好好游览一番。”
得日照提醒,季寥才知道,他们已经到落日村地界了。
这里是水的世界,有千年不化的冰雪,还有跌宕起伏的险滩,五彩斑斓的池水,更有倚天而立的剑岩,峡谷上还有许多密林,水流冲奔而下,形成一座座大小不一的瀑布。甚至有瀑布层峦叠嶂,好似银龙般滚下,飞溅的水珠如美玉,水声若珠落玉碎。
季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自然风光,如果一路飞天遁地,确实是会错过许多美景。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幽谷深处,抬首一望却是满天星斗。这里似乎是另外一方净土,已然不在落日峰地界。
日照的声音传来,说道:“这里有一方聚星岩,上面的星斗都不是真的,而是星辰的投影。”
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片平摊,上面建有村落,都是巨石雕成的石屋。
村落大约是百人的规模,随着日照他们归来,里面的村民都出现了,一字排开,如同长蛇,纷纷向日照见礼。
随后在日照的引荐下,他们又见过玉清和季寥他们。
似乎村里很少有外人进入,因此村民们都好奇打量季寥他们。七月的弟弟,也就是最先朝季寥放箭的少年,对着村民用一种季寥听不懂的方言,说了一番话。然后村民便对季寥露出不善的眼神,但很快七月又走上前去,用同样的方言说了一大堆,似乎在跟他弟弟争吵,过了一会,村民们才放下了对季寥他们的敌意。
血伞凑近季寥身边,道:“尊主,我看那个小姑娘说不准对你有意思。”
季寥道:“那她肯定是脑子被打坏了。”
血伞嘻嘻道:“真的,我能听懂她们说话。她说你有很高的智慧,还有强大的武力,让她弟弟要以你为榜样。”
季寥无语道:“这你也能听出她对我有意思?”
血伞道:“她都被你打出脑浆了,居然还夸你,如果不是对你有意思,我便把夜摩诃吃了。”
夜摩诃茫然地望着血伞,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吃自己。它抬起自己的手臂,啃了一口,对着血伞摇了摇头,好似在说,我的肉不好吃。
血伞很是嫌弃的“呸”了一声,真是一个白痴。
佛屠子也靠近季寥,传音道:“尊主,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跟那个玉清有关系。”
血伞忙道:“什么事,快说。”
佛屠子道:“玉清不是讨要了三足金乌的血么,我突然联想到一门失传已久的秘法。”
季寥暗自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佛屠子微微一笑,继续传音入密道:“贫僧最擅长的便是看相摸骨,那位玉清姑娘虽然修为极高,但我还是从她面相看出一些端倪,我瞧她离坐化之日,不是很远了。”
“啊。”血伞惊呼一声。
季寥拍了她一下,让她不要大惊小怪。
他道:“莫不成她受了重伤?”
佛屠子道:“这倒不是,我看她面相,应该是寿元快尽了,要是能给她摸下骨,便能有更准确的判断。”
季寥道:“她修为那么高,居然会寿元快尽,莫不成她已经活了千八百岁。”
他根本没法将这个平易近人,还带有天真稚气的绝色女子,跟千八百岁的老怪物联系起来。
佛屠子道:“说不准,说不准。”
瞧他样子,还是很想给玉清摸下骨。
季寥道:“既然如此,那你说她要利用金乌血修炼什么秘法。”
佛屠子道:“她既然寿元将尽,肯定是想延寿,恰巧世间有一门换日重生大法,只要练成,便能多活一世,而且这门大法,确实需要以金乌血做引子。”
“换日重生大法?听名字倒是很厉害,想来也非常难练吧。”季寥说道。
佛屠子道:“岂止是难练,据说此法自出世以来,还没有人练成过,当然可能在我们封禁在相国寺这段悠长的岁月里,可能有人成功过。”
他想起自己对近几千年修行界的事不是很了解,因此没有断定此法无人练成。
季寥听到后,不由看了玉清一眼。他发现从头至尾,玉清都十分轻松泰然,真不像要死的人。不过这等修为的高人,心境强大,什么事都能藏得住,因此季寥没有怀疑佛屠子的话。
他们这里闲聊着,不一会,七月就过来给季寥他们安排了一个临时的住处。在村落里,这个石屋算是非常清幽整洁,里面还有一丝淡淡的幽香气。
佛屠子笑呵呵的准备带夜摩诃进屋子里,把他们的东西放下。
七月却道:“你们住那边。”
她指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石屋。
佛屠子奇怪道:“那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七月道:“这是给他住的。”
她又指着季寥。
佛屠子对季寥挤眉弄眼一笑,说道:“我是出家人,本不必太讲究,夜摩诃我们去那里。”
他拉着不明所以的夜摩诃跑得飞快,于是这间干净整洁的石屋只剩下季寥和七月以及一只酣然入睡的猫,对了,还有一把暗自发笑的血伞。
季寥道:“这里是你的房间吧。”
七月道:“对啊,我的房间很干净吧。”
季寥点头,不由道:“你不问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房间?”
七月道:“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知道啊。”
季寥轻轻颔首,很好,这个回答他要给满分。
季寥道:“你把房间让给了我,那你住哪?”
七月自然而然道:“我住我弟弟那里。”
季寥有些傻眼,问道:“你和你弟弟一起睡?”
七月气道:“什么啊,我睡他那里,他自然要找别的地方去睡。”
季寥突然有些同情她弟弟,平日里肯定被她欺负了不少次。
他于是道:“看来你们姐弟感情很好。”
七月点了点头道:“当然。”
她瞧了瞧外面,一拍脑袋,说道:“大祭司让我告诉你,再等三个时辰,便可以开宴了,到时候他会亲自来邀请你。”
季寥道:“嗯,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么?”
七月想了想,说道:“没了。”
说完之后,她就袅袅地去了,只留下屋内的阵阵女儿家幽香。
等七月走后,血伞道:“尊主,你怎么不多留她一会儿。”
季寥道:“我留她干啥,难道接着说,今天我把你脑袋打开花了,真不好意思,还是说姑娘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很害怕,要不我再打你一次。”
血伞在地上笑得左摇右晃,道:“尊主,我还没发现,你居然这么有趣。”
季寥道:“好了,闲话少说,佛屠子你也进来,别在外面偷听。”
佛屠子笑吟吟走进石屋,四顾道:“这里确实比我那边环境好多了。”
季寥道:“别说废话,你们刚才瞧见那漫天星斗了吧,真有意思。”
佛屠子道:“尊主难道看出什么了?”
季寥淡淡道:“日照说那满天星斗皆是星辰的投影,但我还看出一点端倪,便是那些星斗恰好是南天星域的星图,只是却少了一颗最亮的星辰。”
佛屠子瞧了酣然大睡的猫儿一眼,说道:“少的那颗星辰是北落师门吧。”
季寥道:“希望不是巧合。”
佛屠子道:“莫非他们对北落师门有企图?”
季寥道:“不好说,但我们都要小心一点。”
他不知道猫儿为何会昏睡,虽然玉清说它是元神出游,但季寥还是有些担心,但现在没到子时,不能用暮鼓将其唤醒,而且季寥觉得玉清之前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很赞同他唤醒北落师门。
…………
“仙子,这是明神茶,还请品尝。”回到落日村,日照依旧没有摘下金色面具。
玉清接过日照递过来的茶水,上面的茶烟如一条有灵气的小蛇,绕着杯口盘旋。玉清轻轻饮了一口,露出赞叹的神色。
她道:“记得三十年前的那杯明神茶,却没有现在这杯甘甜,有无穷回味。”
日照笑道:“三十年前我制茶的手艺可不如现在,而且这次我用了大雪山上的天泉水。”
玉清清眸一凝,说道:“你什么时候去过大雪山?”
日照道:“就在前段时间,仙子可能还不清楚,诺日朗他圆寂了。”
玉清放下茶杯,说道:“算起来,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圆寂,诺日朗能够预见未来,自然也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死去,因此你去大雪山,应该是他邀请的,对么?”
日照道:“不错,他预见到镇压在大雪山下的那位魔王即将出世,为了阻止这场劫难,他便将重任交托给我。”
玉清淡淡道:“你打算怎么阻止?”
日照缓缓吐出四个字,“北斗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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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蓦然间神色一变,自从修为大成后,她很少有失态的时候,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正面临着人一生中最大的险境,因为她竟调动不了一丝法力了。
她压下心潮起伏,道:“北斗封神是道门禁术,你难道已经学会?”
日照瞧见她神色变化,微笑道:“仙子,你看来已经发现了。”他的语气有了变化,不再继续先前的话题。
玉清饶是早有预料,此刻亦不得不轻轻一叹,道:“果然是你做的手脚,你我相交百年,而且我……”
日照坦然自若道:“而且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实是不该恩将仇报,对不也不对?”
玉清压低声音,略带责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日照悠然道:“如果我说一百年前我被雨族的三位长老追杀,最后被你相救,实际上是一场戏,你信不信?”
玉清道:“戏?可他们三个确实要至你于死地,我也确实因为出手救你,将他们修为废去。”
日照道:“不错,戏如果不逼真,怎么能骗到你,如果有必要,他们三个便是死在你手里,也是应该的。”
玉清道:“那么你们的计划是一百年前就开始准备了,是不是还有易象宗的向天一参与其中?”
日照微微一笑道:“是的,如果没有向天一师兄出手遮掩天机,再厉害的阴谋,都是瞒不过你的。而且我本来便是易象宗的人。”
玉清眼眸微眯道:“一百年前,你们就算到我会修炼换日重生大法,也算到了我会来找你帮忙?”
日照悠然道:“我既然跟你做了朋友,恰好落日峰又有三足金乌,世间能使人逆天续命的办法就那么几种,我想你排出其他数种艰难的手段后,自然会选择换日重生大法,但你又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我如果想在三足金乌的精血里动手脚,肯定不现实。
但你肯定想不到三十年前你服用的那杯明神茶,其实我在里面加了天香子。天香子没有任何副作用,服用之后,还会使人容颜不老。而且天香子的药力还会自行潜藏在人体之内,便是过上一甲子都不会消散。
而我给你用来盛放三足金乌精血的玉瓶却是药引玉制作的,此玉能保天材地宝的药效不失,但其实它还有另外一个作用,便是它的名字——‘药引’,当你接触到这个药引玉做的玉瓶时,你体内潜藏三十年的天香子药力便被激发出来。
因为药力已经在你体内潜藏了三十年之久,所以这股药力已经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一旦被激发,便是你也察觉不出来。并且你身上的法力便会自然而然沾上天香子的药性。你刚才喝下的明神茶里的天泉水和天香子乃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物质,当它们遇到一起,便会结合成一种可以冻结修士法力的奇毒。”
玉清道:“你绕了这么多弯子,只是为了制住我?”
日照道:“不错,要制住你太难了,因此我都不敢升起要加害你的念头。事实上,在你刚才喝下那杯明神茶之前,我都忘记了有这个计划。”
玉清道:“你的确该忘记,否则你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我便能发现,你的计划就行不通了。三十年前那杯茶,你加入天香子是为了使我容颜不老,装金乌血的玉瓶是药引玉做的,也是为了替我保存金乌血的效果,甚至明神茶用天泉水炮制,也是你为了让这杯茶味道更好。你做这一切事情之前,不但算好了我的反应,也算好了你的反应。如果你不是亲口承认,我甚至宁愿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巧合。”
日照微笑道:“这个计划亦是我对自己修行的易道的一种印证,当它完美奏效时,我甚至生出一种掌控命运的感觉。”
玉清悠悠道:“这的确是一件很伟大的修行成就,因此你才会迫不及待的说给我听,毕竟我现在的境遇不但是你的修行成就的体现,亦是极少数有资格能体会到你的修行成就将是何等玄妙的人物。”
日照点头道:“我师兄向天一常说,世间有三个人值得他佩服,仙子便是其中之一,我向来认可他的说法,现在更是深信不疑。”
玉清摇头道:“我已经是阶下囚,不值得你们佩服。”
日照道:“仙子仍是人,人总会有弱点,你失手一次,不足为奇。”
玉清道:“可现在还没到你志得意满的时候,你们处心积虑做这一件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日照悠悠道:“再过十年便是道门五派会盟的日子了,何况仙子你隐然间也有些察觉才是,否则你何必急着修炼换日重生大法,不就是想要多活一世,以便应付将来变动的局势么。”
玉清道:“看来你们真的有吞并其他四派的野心。”
日照道:“不是吞并,而是合并,五派各执一部帝经,便永远参不透道家飞仙之谜,仙子你已经是这两千年来最惊才绝艳的道家修士,可你的成就,并未超越前代的祖师,我想,你也知道这不是你资质、毅力不够的原因。毕竟你要是一开始便修行完整的帝经,至少不会比数千年前的菩提多罗差。我们易象宗不过是在为所有的道家修士寻找出路,一旦我们五派合并,拼凑出完整的帝经,我们道家子弟,必将步入新的修行盛世,如你这般惊才绝艳的修道种子,也将有希望羽化飞仙。”
玉清道:“你们能想到的,难道我们各家各派的前代师长会想不到,只不过我们都是人,而不是仙,没法去私欲。纵使有一家能做到大公无私,也不能保证其他四家同样做到。更何况五部帝经本质上就互相冲突,根本没法同时修炼。”
日照道:“仙子,你怎么知道五部帝经没法同时修炼?”
玉清道:“你以为自帝经出世以来,就没有人试过将五部帝经都修炼一遍?这件事本是极少有人能知晓的秘闻,但我现在告诉你,只是希望你们能回头,免得酿造出无法挽回的后果。”
日照忽然笑了笑,悠悠道:“仙子好生厉害,现在毒素已经被你逼出一小半了吧。”
玉清轻轻一叹,她本来想通过讲秘闻,来拖延一段时间,方便她分心逼出体内的奇毒,可日照显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了。
房间里无声无息间出现四个人影,他们各自一喝,身上涌出化为实质的元气,分别老阴之气、少阴之气、老阳之气、少阳之气,四气在空中合在一起,渐渐演化出一个磨盘大小的八卦将玉清封禁住。
随后四个人影盘坐在东、西、南、北四方,源源不绝朝八卦输送四气。他们四个功力相等,连容貌都一般无二。正是易象宗寻找到的一对四胞胎,自小都各自修炼一门至精至纯的法诀,性质分别是老阴、少阴、老阳、少阳,因为性质极端,所以这四个人都没能阴阳浑融,成为丹成人物,可是在易象宗的天材地宝堆积下,硬生生练出一身雄浑的法力,纵使一些丹成的宗师都有所不及。
若是实战,他们个个都不是玉清一合之敌,但联手起来,演化出八卦封禁之术,便是玉清全盛时期都难以打破,更遑论如今玉清身中奇毒,实力不足鼎盛时期的三成。
日照道:“仙子想说五部帝经不可同时修炼,实是太过拘泥了,我辈修士,本就是逆天争命,不去试一试,怎知成与不成。”
他施施然走出去,并关住了大门。
…………
季寥见时间还早,准备凝神静气一会,却又心神不宁。等到七月说的三个时辰一到,季寥便感应到日照的气息靠近。
很快出现敲门声,佛屠子将门打开,日照出现在门口,他仍是带着金色面具,给人种深不可测的味道。
日照温和地说道:“木真子兄台似乎对我仍有戒备之心。”
他很是坦然,直接点出季寥此刻的心思。
季寥微笑道:“若是大祭司跟我位置对换,是否能心头毫无挂碍?”
日照笑了笑,说道:“不能。”
季寥悠然道:“我也是不敢说自己能胜过大祭司你的。”
他言下意有所指,日照自然领会到季寥的意思,对方依旧没有放下戒心,并且对他有所忌惮。
日照道:“不知木真兄台对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地方。”
季寥道:“适才看到那满天星斗时,我发现一个蹊跷处,那些星辰都是南天众星,唯独少了北落师门,不知是不是巧合?”
日照微笑道:“所以木真子兄台怀疑我对北落师门有企图?其实我如果说是巧合,你一定不信,但这确实是真相,聚星岩能聚集星光,化生星辰投影,但北落师门却是南天众星之主,落日村这方聚星岩,尚且化生不出它来。”
季寥轻轻颔首,说道:“看来确实是我多虑了。”
日照道:“宴席已经摆好,还请木真子兄台随我一道前去。”
落日村的宴席不是摆在高门大院里,而是在水边升起一个火堆,村民们围在一起,火堆上烤着猪婆龙。
猪婆龙就是水中的鳄鱼。
在峡谷充满灵气的水滋养下,这里的鳄鱼肉都很鲜嫩可口,不用加任何调料,便是绝顶的美味。
七月一身头饰,着白纱裙,裙子上还挂着许多银色的小铃铛,随着她一起舞,便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她的舞姿将她玲珑的身段展露无遗,裸足精致,简直是大自然都造化不出的鬼斧神工,眼睛里似含着春水,任何人只要瞧上她一眼,都会被勾了魂。
佛屠子拍起手,带起节拍,应和七月优美动人的舞姿。
季寥浅浅笑着,看着面前的欢乐场景,心里却想着,为何日照说玉清已经不辞而别。
她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连一刻功夫都耽误不得。
日照说他也不知道原因,季寥有些不信。
但对日照说的话,季寥实是没法分别,因为这人不但带上面具,而且眼神、呼吸、心跳都保持得极为稳定,对于这样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是真,什么时候说的是假。
季寥思索间,一只柔软的小手拉着他。
一派歌声里,热闹的气氛中,舞蹈能使人忘却烦忧。季寥似乎一下子放开顾虑,跟着小手的主人起舞。他的肉身近乎金刚不坏身,但四肢关节却极为灵活,身体也很是柔韧。他没学过落日村村民的舞蹈,但自然而然就配合着小姑娘翩然起舞。
两人好似两只蝴蝶,在人群中穿梭。
少女忽地将面颊贴在季寥的面颊上,吐气如兰,发丝幽香。
她的手抱着季寥的腰,轻轻滑动。
季寥极为敏感,感应到她滑动手指,并非要撩拨他,而是正在写字。
“有危险。”
季寥不明白她为何要给他示警,自己的面颊离开七月姑娘的面颊,看着她春水般的清眸,很快他的口便被柔软的樱唇堵住。
“别问。”七月依然是在季寥的腰身上写字。
香艳的吻,足以让人回味无穷。但七月的示警,更是让季寥心头的阴影放大。
日照到底有什么阴谋。
佛屠子突然踉踉跄跄起来,身子依靠在夜摩诃的肩头。
季寥将猫儿暂时给佛屠子抱着,这时候一声清亮的喵声响起来,聚星岩聚集的星光挥洒而下,天空里罩下一道光柱,将猫儿笼罩住。
佛屠子手在颤抖,却仍是拿起鼓槌,敲击夜摩诃身上背着的暮鼓。
沉闷的鼓声,打破了热闹的气氛,村民们都有些意外。
猫儿的叫声混着鼓声,越来越清亮,但季寥感觉到猫儿似乎很急切。
七月继续写着字,道:“跟我走。”
她拉起季寥,竟要他不管佛屠子和猫儿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发足狂奔。
很快他们就看到一片被愁云惨雾笼罩的石阵,七月道:“玉清在石阵后面的屋子里,我们快去救她。”
季寥突然道:“你不是七月。”
七月似乎不吃惊,便道:“还是被你发现了,我是玉清,用了分神化念寄生大法将一部分神念寄托在这个小姑娘身上,我很需要你的帮助,如今也只有你才能帮我脱困了,许多事都来不及说,但希望你一定要相信我一次。”
季寥不疾不徐问道:“我便是要救你,也得知道你是谁吧。”
玉清迟疑一会,便换了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声,“我是灵飞派的清雨。”
她法力通神,神魂可分神化念,变化万千,此刻却以精神之力化出本来声音,落在季寥耳中,只是一派天真纯净,他几乎以为是女儿在说话。
而对方的真实身份居然是清雨仙子,着实出乎季寥意外。不过玉清倒过来读确实是清雨,再加上对方一身可怖的修为,季寥已然信了八成。他道:“既然仙子有难,木真子自当责无旁贷。”
清雨听他语出赤诚,有斩钉截铁之意,便深信季寥会相助她。不过她也由此联想到,莫非季寥是看在自己徒弟余小可的份上?
想起之前情急之下,竟用这小姑娘的身体跟季寥有过亲昵举动,清雨心里亦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这种人,看得很开,并无多少介怀之处。
只不过清雨却是会错了意,季寥愿意帮她,仅是因为女儿而已。
此事季寥自不会宣诸于口。
季寥牵着她,直接进了石阵。清雨解释道:“这是易象宗的八阵图,共有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八种阵势,变化万端,我们现在应该是蛇蟠阵。”
她如今虽是分神化念寄生在七月身上,可修为见识仍在,对于石阵的种种变化仍是能做出高明的见解。
季寥知她修为比自己还高,因此直接问道:“当如何破阵?”
“风为蛇蟠,附天成形,势能围绕,性能屈伸。四奇之中,与虎为邻,后变常山,首尾相困。”她先是念出一段口诀,微微一顿,接着道:“此阵如常山之蛇,攻其首则尾至,攻其尾则首至,攻其腹心则首尾皆至,如要破阵,便如打蛇一般,得找到其三寸要害,现在我传你我们灵飞派的太虚天眼,你练成之后,就能找到蛇蟠阵的要害。”
他们说话间,周围便响起滋滋的毒蛇吐信的声音。
天上底下都冒出五花斑斓的毒蛇,有的肋生双翼,虎虎生风,有的吐出毒雾,十分迷眼。
季寥剑气打出,纵横交错,更用上了血伞使出剑网尘丝。只是这些蛇都是元气花化生,斩成两截便成两条,越来越多,有活生生要堆死他们的趋势。
清雨语速很快,将太虚天眼的法术匆忙念给季寥听。
季寥不由道:“你真是看得起我。”
清雨道:“你修为足够,这太虚天眼,一共有三层,短短时间你肯定练不到第三层,但是初窥门径定是行的,别废话,快专心行功。”
她一手抢过季寥手里的血伞,使出另外一门精妙绝伦的剑术。剑势分出阴阳两仪,虽然仍是不能破开蛇蟠阵,却能通过两仪相生,堪堪守住。
只不过七月本身的法力比起她本体差了许多,而且力量不如她苦修的力量精纯好使,渐渐地,她不由大口喘气,香汗如雨。
但她性子坚韧,即使累得不行,也丝毫没有放松,一招一剑,仍是法度森严。
季寥如今修为雄浑,而且他在道术神通方面的天资实是骇人听闻,不一会行功数转,已经修行到太虚天眼的第二层。
似乎只要在修炼一段时间,第三层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不敢耽搁太久,神目睁开,放出实质的金光,很快就看到蛇蟠阵的元气流动走势。他心念一动,手作剑指,剑气雷音发出,打中一点,正是蛇蟠阵的元气流动的死穴所在。
雷音轰然作响,很快蛇蟠阵就被破去。
现出一片东倒西歪的破石头。
清雨道:“你进度比我预计的慢了点。”
季寥微微一笑,清雨可不知道他一口气练到了第二层。
清雨便将血伞还给他,说道:“我们继续。”
他们往前走出数丈,便换了一个天地。山清水秀,天清气朗,青草铺地,有阵阵清香。
一阵鸟鸣高昂的升起,天空出现一个黑点,很快黑影放大,乃是一头鸷鸟,气势凌驾在霄汉之上,居高而下一击,仿佛不可阻挡。
清雨道:“鸟翔阵,一夫突击,无人可挡,唯有以力破之。”
季寥一笑,说道:“那就很简单了。”
他一步踏出,地动山摇,手掌暴涨,根根手指都粗如儿臂,铁掌赫赫生威之余,划出一个玄妙至极的轨迹,碰触到鸟喙上。
蓦然一声,鸷鸟好似遭受了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身上破开一个很大的血洞,最终栽落在地上。
季寥的手掌连皮都没有擦破。
清雨惊道:“元佛三限,如如不动。”
季寥道:“仙子好见识。”
他自出相国寺以来,首次用上这招如如不动,果然立建奇功。
清雨念头一转,便知这是木真子在相国寺得到的奇遇。
他们又往前走,很快便进入下一个阵势。
耳边响起风声,且有猛虎咆哮。
清雨道:“虎翼阵,伏虎将搏,盛其威力。你用归元一式,将其化归无极,便能破之。”
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扑杀出来,威风赫赫。
季寥用出归元一式,按住老虎额头的王字纹,须臾间老虎就不断缩小,变作一只小猫。
这也是元气所化。
他们继续前行,进了新的阵势,季寥便将那只小猫扔出去。
轰隆隆一声爆炸响起,这阵势便随即告破。
这是龙飞阵,并未有飞龙在天,直接是龙游浅滩。
他们再度向前,周围都是白云飘飞,仿佛置身霄汉之中。这些白云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气机不定。
清雨道:“这是云垂阵,云能晦异,千变万化,我们要小心里面的杀机。”
季寥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云海,四周的白云都不停变化,忽而为飞鸟,转瞬又为苍狗。
他心灵晋升至跟三足金乌对阵时的井中月境界,任由浮云变幻,都如井中月一般,没法动摇他的内心。
这一次进入井中月,跟前次似乎又有了一些区别,季寥不由自主生出一丝不测的剑意。
“无妄剑意!”他不由自主在脑海里浮现这个词。
清雨瞧见季寥身上的变化,倒是没有季寥本身那样惊讶。她知道木真子从前修炼的便是前代一位剑修所创的无妄剑经,因此此刻他身上生出无妄剑意,实是很正常的事。
无妄出自易经六十四卦之第二十五卦,代表着不测、意外,这门剑经一旦练成,别说是对手,便是使用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有什么变化。
正因如此,才使得这门剑经有鬼神莫测的威能。
无妄剑意生出,正好和云垂阵的千变万化相对应。以变应变,须臾间那些白云就越变越快,但也杂乱无章起来。
因为季寥体内的剑意实在太过莫测。
这云垂阵终归不是自然造化,而是人为布置,再如何变化,都有其规律,此刻却被季寥的无妄剑意牵着走,变得毫无规律可言。
蓦然间季寥大喝一声,将口张开,生出吸力,这无尽白云便被他吞之于口。
体内无妄剑意发作,很快就将白云消化掉。
他还不停止,一步迈出,进了下一个阵势——“风扬阵”。
“风无正形,附之於天,变而为蛇,其意渐玄,风能鼓物,万物绕焉。”
无形无质的风,以玄妙难测的轨迹附着在季寥身上,好似一根根绳索要将他勒死。季寥身上剑意勃发,其实锐不可当,剑气横生,将这些风斩的七零八落,不成体系。
紧接着他身子一卷,那些零零散散的风劲都被他卷入身体表面。季寥如同一个陀螺,旋转不休,很快就冲入下一个阵势。
地载阵:地阵十二,其形正方,云主四角,冲敌难当,其体莫测,动用无穷,独立不可,配之於阳。
须臾间,风起,云扬,狂沙漫天,难辨上下左右。
季寥口鼻诸窍都被一口浊气堵住,身体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剑意堵在体内,发作不得,便有要受内伤的趋势。
季寥随即鼓荡雷音,他现在将虎豹雷音的潜能进一步挖掘,已经无需用口,自然而然震荡气息,便能发出。
雷音一出,那些浊气也不能安之若素,随即动摇起来。
季寥体表生出一股强绝的气劲,化为实质,如同一副厚厚的铠甲。这是他临时起的想法,既然他丹成之后,真力由液化变为固化,是不是也可以将这实质化的力量附着在体表上。
他可不知自己无意中便得了凝气化形的诀要。
这跟他丹力雄浑稳固远超普通修士有关,许许多多的丹成修士便是领悟关窍,都没这个条件。
无意间凝气化形后,季寥更如天神下凡一般,举手抬足都有莫大威能。
他踏足大地,便有地缝裂开,举拳向天,就将沉降下来的浊气打散。
呼吸如大风骤然而起,吼声如雷霆。
这地载阵阵势最厚,竟也被他活生生打破。
于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阵势——天覆阵。
清雨已经跟上来,口中念到:“天阵十六,外方内圆,四为风扬,其形象天。”
此阵是八阵枢纽,若是不破去,其余被破坏的七针很快就会再度生出。
但她倒是不需要季寥帮忙了,清雨脚踏玄机,人如灵蛇飞舞,手掌合起,戳中空中一片无形之处,须臾间天阵就告破。
她道:“天阵是枢纽,反而是八阵最薄弱的阵势。”
周围再无神秘莫测的异象,只是一堆破烂石头。
前面便是一方石屋,里面灯火通明。
清雨一阵眩晕,说道:“接下来便靠你了。”
她竟晕倒在季寥身上。
季寥感受到一股莫名阴气的消散,显然是清雨分出的神念已经从七月身上离去。
七月悠悠醒转,不禁脸色绯红,之前发生的事,她都记得,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季寥见状了然,说道:“你是要阻止我,还是准备一旁袖手。”
七月道:“大祭司是大祭司,我是我,你要做什么,我都不管。”
季寥道:“多谢。”
七月心道:“只有‘多谢’么。”
季寥大踏步向前,在石屋三丈前停住。
从阴影里走出一个浑身黑袍的金色面具人,正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祭司日照。
他道:“木真子兄台,还请你离去。”
季寥道:“事已至此,大祭司难道没有别的话要说?”
戴着金色面具的日照道:“北落师门只是元神暂时被困住,过段时间便会回归,何况我便是想杀死它,也得有这本事才行。”
季寥淡然道:“那你之前为何不直言相告。”
日照道:“我只是不想多生枝节。”
季寥道:“现在枝节已经生了,我倒是要看看大祭司你有什么手段来阻我。”
日照笑了笑,说道:“木真子兄台丹力道基之雄厚,世所罕见,似乎本身也是天生神力,日照不才,便领教一番。”
他又对七月柔声道:“你站远一点,免得伤到你。”
七月看了看季寥一眼,目光中有些担忧,但还是往后远远退去。
倏然间,地上的尘沙都开始震动,自日照身上爆发出一股强大至极的气息。
他整个人匍匐到地面上,身子不断拉长,变粗,妖魔的气息越来越浓,最终身子仰起来,足足有十丈之长。
七月大声道:“大祭司有九婴的血脉,你小心一点。”
日照的头仍是带着金色面具,柔声道:“不错,我已经将体内的九婴血脉彻底炼化,既是修士,也是妖魔,木真子兄台,你可要小心了。”
妖魔是有别于修士的另一种强大存在,甚至在人类没出现前,妖魔便是天地的真正主宰。
就连那些神话传说中的仙佛,都有一部分是妖魔出身。
妖魔只是繁衍能力不如人类,但它们的修行天赋都不差,只是那些强横的妖魔,天生就很强大了,所以愿意苦修的便很少。
日照是半妖之身,他既有妖魔的修行天赋,也有作为人类的智慧,更掌握了许多奇诡的秘术。
现在他更是直接露出自己的妖魔之身,要用全力来击败季寥,不给对方留下任何机会。
但如果有选择,他情愿用智慧来击败季寥。
毕竟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季寥不由感激的看了七月一眼,他现在真觉得自己之前有些对不住这个姑娘,心里暗道:要是我能击败日照,也让你打我几拳出出气。
只是季寥也完全忽略了,以七月的力量,就算用尽全力打他,也伤不了他一根皮毛。
但季寥感谢七月的心意却是真的。因为这位落日村的大祭司显然很有心计,他故意化出妖魔之身,却没有如真正的九婴显化出九个头来,季寥一时间自然判断不出他到底身负何种妖魔血脉。
而得到七月提醒之后,季寥脑海里很快就闪现出关于九婴的资料,神魔志异有记载:九婴,水火之怪,为人害,之地有凶水。
因此季寥便能提前知晓日照有操纵水火的能耐,更有强大的生命力。
无论日照是故意不化出九个头,还是确实化不出来,但他有九婴血脉,那么一定有极为强大的生命力。
这些资料,对于马上要跟日照交手的季寥来说十分重要,甚至可能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用在生死交锋中亦是非常合适。
但现在容不得他思考更多了。
一道赤红的浊流破空而来,季寥都来不及眨眼,滚滚热气便到了面前,他感受到面皮都在发烫。
季寥不假思索如电光闪开,紧接着一道黑色的玄水拦在他闪避的路线上,阴寒刺骨的玄水沾到他的身体,使他动作免不一僵。
灼热的赤红浊流拐了一个弯,击中季寥的背心。
一击建功的大祭司日照没有丝毫得色。
远远旁观的七月先是担心至极,看到季寥背心被打中,呼吸不由一窒。可很快她绷紧的花容便缓色下来,季寥被赤红浊流击中后,直接整个人消失掉。
被打中的只是他留下的残影。
季寥再出现时,已经离日照不足三尺。他握着血伞斩业,神态轻松至极,随手一刺,过了片刻,才响起音爆。
论实力,季寥未必是世间绝顶,但配合剑气雷音的绝世剑术,他的出手速度,绝对是世间最顶级的。
江湖中有句话,叫做“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用在修行人身上,也不算过时。
日照的面部被刺穿一个血洞,有如丝如缕的电光在血洞里游走。他似乎没有痛觉,或者说变身妖魔后忍耐力极强,没有痛哼。而是张开口,再度喷出阴冷的玄水和灼热的浊流。
交织成一张凶险的水火网,企图将季寥困住。
季寥不得不再次往后退,就这会儿的功夫,日照的伤口便已经愈合。它的生命力太强大了,几乎是不死之身。
他很清楚,光是伤到日照绝对是不够的,必须以毁灭性的力量将对方摧毁,否则便会陷入无休无止的纠缠中。他不知道里面的清雨是什么情况,但感觉上,越快进去越好。
日照被季寥打伤一次后,变得十分小心。吐出的玄水和毒火一重接着一重,密密麻麻,没有任何间隙可以给季寥利用。
它这是十分无赖打法,宁愿伤不到季寥,也不愿意季寥可以轻易来到它身边。
季寥的剑气雷音确实能让它躲避不及,前提是季寥能靠近它。
面对交织过来的水火大网,季寥使出新领悟的无妄剑意,剑气纵横,忽焉在左,忽焉在右,将大网搅成一团乱麻。
日照自然也认出了无妄剑意,感受到因为无妄剑意的发动,周遭的元气亦随之变得混乱不堪。他暗自皱眉,认识到自己正被季寥赶往不利的局面。
因为现在季寥看似一剑一剑的格挡日照的水火大网,实际上在断日照的根。
季寥在电光石火级别的交手中,犹自想到,无论日照的生命力多么强大,但恢复伤口总得消耗能量。这能量不从他自身而来,便是从外界元气而来。
如果从日照自身而来,他恢复伤口时,肯定气息会变弱,但刚才显然没这回事。所以日照应该是汲取天地元气来补益自身。
他的血脉一定有特殊之处,所以能将外界元气直接转化为生命力。
日照纵使不知季寥怎么这样快想到他的破绽,但此刻他实打实的再难吸收外界的元气。
季寥要乱中取胜,他如果继续发出水火大网,被季寥牵着鼻子走,那么便必败无疑。
日照的头发癫狂飞舞起来,身上涌现出远古蛮荒凶兽的气息。
他吐出一颗红色的珠子,顷刻间便将周围百丈化为火海。只有那石屋子被一层莫名力量包裹住,才没化为火海的一部分。
这珠子是日照采集活火山的精气炼制而成,叫做火元珠。他天生不怕水火,便是岩浆里都能畅游。
因此炼制火元珠,便是为了有朝一日遇上棘手的敌人后,利用火灵珠,化出一片对他有利的地形。
现在于火海之中,日照更是如鱼得水,眼睛都变得赤红起来,露出凶煞之气。
七月差点被突如其来的火海卷进去,幸好在此之前,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将她揽住。季寥来得很及时,她没有被火焰灼烧到。
还没等她露出甜蜜惊喜的笑容,整个人就如坠云端,飞出数十丈远,然后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来了个五体投地。
吐出嘴里的泥土,七月正准备大骂。
季寥的声音柔柔地传过来,“你再离远一点,我实是分不得心,才没掌控好力道。”
瞧见火海里的季寥直接被日照长长的身躯绞住,七月自然骂不出口,反而开始担心起来。
“木真子兄台倒是怜香惜玉,你要是现在肯离开,我便让你带着七月走。”日照紧紧缠着季寥,却还是不死心,企图软化季寥的心志。
季寥淡淡一笑,他要是跑了,将来怎么面对女儿。难道对她说,我本来能救你师父的,但是没救。
季寥大喝一声,雷音滚滚,上身的道袍尽皆粉碎,露出完美得好似大理石雕塑一样的躯体,每一块肌肉都充满爆炸力。
这还不够,只听到季寥骨骼发出爆豆般的响声,身形节节拔高。
日照一惊,他也会变身。
季寥身形拔高到差不多三丈,像是个小巨人一样。皮肤发出玉质的光泽,每一块肌肉都充满惊人的爆发力。
朴实无华的拳头轰然而出,重重击在缠绕在他身上的妖魔身躯。
日照本能凝聚起全身力量,几乎咬牙切齿,要将季寥彻底绞碎。这是力与力的碰撞,朴实无华,一阵轰然巨响。
日照的九婴妖魔身在火海里翻滚,他竟活生生被季寥用拳头砸开。
火海直接被季寥用拳劲分开为两截,在逸散的拳劲下,根本不能再度连成片。天地间的元气都狂暴起来,围绕着季寥,不停旋转,如同一道狂飙。
季寥头发往天上冲起,双眸映着火光,战意汹汹,好似也能喷火一样。
日照大口大口喘息,刚才他绞杀季寥时,感觉对方就像是一座全是岩石的大山,他的力量根本没法撼动季寥。
他可是拥有妖魔血脉的修士,变身之后,即使比不上真正的九婴,但也不是人类修士的肉体可以抗衡的。
但显然季寥变身之后,比他更像妖魔。
可是季寥依旧是人类的样子,只是变得更大,更高,更强壮。
日照道:“难道你有巨灵神的血脉,你是神裔。”
季寥淡淡道:“我没有什么特殊的血脉,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话音未落,又是一拳。
这是一记下勾拳,狠狠击中日照的头,将他的头颅往地下砸进去。日照的妖魔之躯在季寥强横的力量下出现龟裂,不等他伤口复原,季寥接着又是一拳。
日照被打得七荤八素,东倒西歪。
但季寥显然不想给他思考的机会,每一拳都对准日照的伤口,血肉不停翻飞,而火海也在季寥恐怖的拳头下被浇灭。
日照的身躯不断缩小,也变得越来越灵活,能够躲避一两下季寥的拳头。
等到日照便会正常人类的大小,忽地一道黑光乍然而出。
季寥止住攻势,看着自己的拳头,上面被划开一条口子,流出黑色的血液。他不由一怔,自从他丹成以来,这应该算是首次负伤。
日照嘴里咬着一柄短刀,刀身是黑色,刀柄也是黑色。
“那是大祭司的饮鸩刀,这刀每天要吃九种剧毒之物,已经被大祭司养了二十年,里面的毒很可怕,你小心点,别再被伤到了。”七月呼喊道。
日照道:“小七月,你再说话,我连你也杀了。”
七月被日照恶狠狠瞪了一眼,便不敢再开口。
季寥倒是没有什么恐惧之心,淡淡道:“你心乱了。”
日照发出阴冷的笑声,道:“我确实失去了冷静,你是第一个把我逼得这么惨的人。”
季寥道:“你似乎很喜欢用脑子解决对手,说实话,你与我为敌,这个习惯会害了你,因为我比你更会用脑子。”
日照冷呵呵道:“等你赢了我,再说这样的大话也不迟。”
他举着刀,人和刀乍然不见,唯有一道黑光闪现出来。
季寥提前闭上了眼睛,却“看”到了这一刀的去向。
雷音响起,血伞凛凛绝刺,似月光,似晨曦,似黑暗中的一线光明。
血伞刺穿了日照的腹心,如同烤肉一样,将日照串起来。
日照有些不可置信,说道:“你怎么能避开我的刀。”
季寥道:“我这个人很会学乖,同样的招式,最好不要对我用第二次,而且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不是么。”适才便是那道黑光迷惑了季寥的感知,才让他挨了一刀,但季寥也很快醒悟过来,日照故技重施,便害了自己。
日照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季寥道:“我说了,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日照脸色胀红起来,紧接着他的身体爆裂为血雾,巨大的能量宣泄在最靠近血雾的季寥身上。
一个深刻不见底的大坑出现。
七月蹲在大坑边上,大声呼喊道:“喂,你还活着吗。”
她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犹豫了一下,七月跳了下去。
还没等她落下去,她便被一个硬硬的东西顶住,那是季寥的头顶在了她的羞处。
七月脸一红,身子又飞起来。
还好这次没有五体投地。
看到季寥上来,她怨责道:“你怎么不回话。”
季寥道:“我都马上要上来了,怎么知道你会跳下来。”
这下面直接是个无底洞,因为还有要事,季寥落到半空就强行攀附住周围的石壁,没有继续往下探测。
等他将将要上来,结果七月这姑娘就跳了下来。
季寥扫了周围一眼,日照的残骸一点都没剩下,他可不信对方是死了,应当是以某种方法逃走了。
但即便这样,日照也肯定元气大伤。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季寥破开石屋的大门。果然看到四个人正盘膝而坐,对着一个化为实质的元气八卦输送法力。
他也不多话,一掌拍中一个人的天灵盖,连拍四下,四人登时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不过失去了四人的法力支撑,那八卦仍旧存在。
清雨被八卦镇压住,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她瞧见季寥进来,欣慰的一笑,但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
季寥对这种封禁之术也有办法,他直接用上元佛三限的化天。打出一道奇异的涡流,将八卦卷住。
化天一式,果然神妙。
那涡流直接将八卦瓦解,房间里渐渐充盈起老阴之气、少阴之气、老阳之气、少阳之气,季寥毫不客气的将阴气都吸纳了。
至于阳气,却被他用元佛三限的归元聚拢起来,暂时化作元气珠。
这元气珠有充沛的老阳之气和少阳之气,只要用法得当,也是一件杀器。
没有八卦镇压后,玉清逐渐脸上恢复血色。
她身上有许多星辰亮起,那是她的窍穴。
窍穴如星辰,这应当也是一种修行境界,季寥从她身上感受到如星空般神秘的纯净气息,这股气息悠远而强大。
现在的她估计也就恢复了一小部分修为,都已经如此可怕,如果不是被暗算,刚才的日照只怕不是她一合之敌。
清雨没有继续疗伤,很快起身,她对季寥欠身,面带感激地说道:“多谢道友相助,灵飞派上上下下都欠你一个人情。”
季寥却侧身避开清雨的见礼,无论如何清雨都照顾了他女儿多年,他觉得自己救她,自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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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雨见季寥避开,仅是微微一笑。她袖子里抖出一条金色的细绳,将之前封印她的四人连在一起捆住。
她解释道:“这叫捆仙绳,一旦被捆住,任是你修为如何深厚,都不得动弹。”
做完这一切后,清雨便飘然出门。
季寥跟上前去,片刻后他们便到了佛屠子他们那里。
光柱仍旧罩着猫儿。
清雨见状,一步间到了佛屠子旁边,接过他手里的鼓槌,对着暮鼓连续敲击九下。她边敲击,边徐徐道:“这是九韶定魂之术,我将口诀传你,今后你若是遇见有人魂魄离散,可以此法稳固其魂魄。”
她如少女般娇嫩的声音似明月松间的清泉,娟娟流入季寥的心灵中。
这声音旁人是一点都听不见的。
口诀并不长,只是有些繁复艰涩,好在季寥资质很高,将其一字不漏的记下来。在清雨对暮鼓的敲击声中,天上的星斗失去光辉,同时那道光柱也由粗变细,须臾间,就消散在空气里。
猫儿始能从光柱里脱身,但眼神仍旧迷蒙。
季寥将猫儿抱起来,发现它不禁睡眼惺忪,而且神色恹恹,好似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清雨凝眸瞧了半响,轻轻道:“北落师门是中了祝由术里面的魂魄咒一类的法术。”
季寥道:“祝由术我略有听闻,但魂魄咒是什么?”
清雨道:“世间修行体系不过是佛门、道家以及旁门左道,旁门左道主要的源流在天魔经,但也有例外的地方,那便是巫术。巫术跟世间任何修行体系都不同,且分为巫武和巫法两种截然不同的修行道路。
巫武是将那些强大存在的血脉炼化进自己的体内,从而获得强横的力量,最出名的巫武功法便是真灵九变,这门功法能将九种强大的远古神魔血脉炼化进自己的身体,练成之后,便能随意变化为这九种神魔,从此横行世间,罕逢敌手。
而巫法主要便是祝由术,不同于一般的修士,修炼巫法的人,寿命并不会得到延长,但每一种巫法都威力奇诡,其中一些禁咒更有不可思议的效力。比如魂魄咒便涉及生灵最神秘的魂魄,通过将人的生辰八字或者血液、毛发放进泥塑、木偶、纸人之类的物事中,然后施展禁咒,便能无声无息,伤人魂魄,甚至远隔万里之遥,取人性命,且让一般人看不出死因。
北落师门中的便是魂魄咒,而且我怀疑北落师门很可能中的是魂魄咒里最狠辣歹毒的钉头七箭书。”
说到这里,清雨面上露出歉意,道:“我先前以为北落师门只是元神出游,直到现在才发现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季寥道:“仙子不必内疚,这钉头七箭书当如何破解,你可有眉目。”
清雨道:“世间能施展钉头七箭书的人,恐怕只有雨族的几个老怪物。而且如果是钉头七箭书,发作的时间将长达二十一日,我们现在去雨族,追究根源,时间上还来得及,何况我刚才以暮鼓暂时将它身上那股离魂之力压制住,短时间内北落师门不会有什么问题。还有一点,那就是北落师门的元神本就近乎不灭,就算它离散了魂魄,但应当也是元神从肉身离开后,暂时被拘禁住。”
季寥颔首道:“我也相信它不会那么容易出事,只是仙子口中所说的雨族,我们应该尽快前往那里去查探一番。”
既然清雨说了怀疑目标,季寥自当前去一探,否则始终没法放下心。
猫儿对他来说,既是良师,也是损友,季寥不希望它受到任何伤害。
清雨道:“雨族的方位我是知道的,但如今我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做,便不能随你一起去,我现在便将雨族的信息告诉你。”
她取出一枚珠子,对着它施展了一门玄妙的法术,将信息注入其中,只见珠子散发出柔和的光泽。清雨将珠子交给季寥,说道:“这是留影珠,雨族的信息都在里面。”
季寥道:“多谢仙子了,你有要紧事,便先走吧。”
清雨也不拖泥带水,说了一声告辞,径自回到石屋,将捆仙绳绑着的四人牵走。
最后化为天上一道清泓,很快就无影无踪。
等她走后,佛屠子面色仍有古怪,悄声道:“尊主,我瞧她面相的死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只怕活不过十日。”
季寥一惊,说道:“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看她修为深厚,神色间有超脱生死的洒脱气度,可见并非不自知,便没有说出来。”佛屠子回道。
季寥略作思忖,便猜到清雨被困住后,强行分神化念已然伤到根本,又被那八卦镇压了一段时间,元气更是大伤,此刻已然油尽灯枯,只是有许多事情要办,才强自提着一口气。
虽然只短短时间相处,季寥已知清雨行事洒脱,识见匪浅,气度亦非寻常,心想她若是将不久人世,实是憾事一桩。
他道:“难道就没什么办法可以帮到她?”
佛屠子道:“死生有命,祸福在天,何况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幻梦,尊主要见的生死离别还多,不必为此挂怀。”
血伞道:“若什么都不挂怀,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佛屠子微笑道:“活着是一种意思,死了也是一种意思。”
血伞道:“那你怎么不去死。”
佛屠子道:“活着便是活着,死了便是死了,从生到死,都是自然之事,我何必刻意为之。”
季寥插口道:“好了,你们两个也别斗嘴,咱们准备出发去雨族。”
“我也要去。”七月眼巴巴地瞧着季寥。
她不说话,季寥都差点忘了她,蹙眉道:“你跟着去干什么?”
七月道:“大祭司要是万一没死,等你一走,留下我一个人,我岂不是惨了。”
季寥心想确实有这种可能,但见她眼中有一丝狡黠,显然另有依仗,便道:“他要杀你,什么时候都可以,难不成我要一辈子跟你寸步不离?”
七月恨恨道:“你这么厌烦我,我也不活了。”
说完之后,她就跳进前面的水里。
季寥微微有些后悔,觉得话说的过重,但不这样,让七月跟着他也是不好。一来雨族也不是没有危险,二来七月行事也有些肆无忌惮,不合季寥的脾性。
在落日村的荒诞离奇遭遇,便以七月跳水收尾。
这姑娘自然不会溺水而亡,落进水里,就似成了一片水花,根本找不到她的去向。因为心忧猫儿的事,季寥没有去找她。
至于落日村的其他村民,季寥更是无暇打理。
季寥他们出了坤巫山,就一路向北。
雨族的人世代居住在北海。
季寥从清雨的留影珠那里得知,雨族是个很奇特的种族,甚至不算人,不算妖,不算魔。他们是一个奇特的种族,男的必然很英俊,女的必然很美丽,全身都是雨水做的。雨族的人不能流泪,一流泪便会化作雨水。
因此雨族的人都很冷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另一方面,雨族的人每出现在一个新的地方,那里就会下雨。所谓龙王出行,风雨相随,而雨族的人亦是如此。
如果不是清雨告知,季寥都想不到世间会有如此奇特的种族。
北海又叫玄海、黑海,这是一片很广大的海洋,更奇特的是,北海只要有一半都覆盖了冰层,在广大的冰层上,生存有很多猛兽,甚至还有一些隐居的修士和神通广大的妖魔。
对于丹成修士而言,北海都是一个危险莫测的地方。因为除却那些可能出现的危险存在,北海因接近地极,所以有许多紊乱的元磁之力,如果修士们肆意在天上飞行,很可能撞上元磁风暴,下场将极为凄惨。
季寥他们抬首可见的广大极光,便是元磁之力显化的。那动人心魄的美丽极光,对于修士而言,甚至是比天雷更可怕的灾难。
故而季寥他们选择行走在茫茫雪原上,即便是走,他们的速度也不慢。但季寥他们能看到的,除了雪,还是雪。惨白的雪原,充满死寂,有时候他们都会生出天地间是否只有他们孤零零的一行之感。
不过在季寥他们进入北海的第三天,终于见到了一个活人。
如果他们来得稍晚一些,这个人应该就已经成为冰层的一部分。
这个人是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模样,不算英俊,也不算丑。佛屠子给他摸过骨,说他也确实只有二十岁。他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只穿了一身麻衣,几乎被冻死的时候,都紧紧抱着一口剑。
季寥看得出来,这口剑是一把绝世好剑。
甚至作为修炼成剑气雷音的剑者,隔了老远距离,都能感受到这柄剑的剑性实是罕见至极的锋锐,仿佛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正因这口剑的剑性如此锋利,所以季寥他们救这个麻衣男子时遇到一点小麻烦。宝剑自然会护住,他们一靠近,就有锋锐如针芒的无形剑气刺进他们的身体。
还好,无论是夜摩诃,还是季寥,都不会惧怕这锋锐的剑气,对他们而言,这锋锐的剑气,只能给他们起到瘙痒的作用。
既然救了一个人,他们就停了下来。
生火取暖,以血伞为骨干,搭了一个简陋的帐篷。
这人醒来,瞧见季寥他们,眼神充满戒备。
“你们是谁?”他沉默一会,问道。
季寥有些好笑,说道:“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他道:“我叫麻衣。”
季寥笑道:“你可真有意思,穿一身麻衣,人也叫麻衣。”
麻衣道:“你如果常年只穿一身麻衣,别人也会叫你这个名字。”
季寥“哦”了一声,道:“这么说,麻衣不是你的本名。”
麻衣道:“我现在只有这个名字。”
季寥道:“好,那我也叫你麻衣,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麻衣迟疑一会,然后道:“如果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是不是可以走,是不是可以不再欠你什么。”
季寥道:“我也没说你要欠我什么,你要走随时可以走,但我肯定不会救你第二次。”
血伞适时将帐篷露出一点缝隙,冷酷的寒风如刀子一样刮进来。
麻衣下意识勒紧了衣领,但还是道:“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有什么,便问吧。”
季寥道:“你是不是生活在北海的人,如果是,你可知道我们离这个地方还有多远?”
他展开一幅地图,中心有一个红圈,红圈在一片汪洋的南面,在一条宽广河流的西面。
汪洋便是北海,宽广河流叫做小海。
麻衣眼睛里有一丝起伏,他道:“那是北山,离这里还有三千里路程,你们一直往西北方向走,便能抵达那里。”
季寥收起地图,微笑道:“看来我们确实没有走错路。”
麻衣忍不住问道:“你们去北山干什么。”
季寥道:“怎么,你很了解这个地方。”
麻衣道:“你如果常居住在北海,便会知道北山是个禁地,从来只有人进去,很少有人能出来。”
季寥轻轻抚弄怀里猫儿的毛发,淡淡道:“我是非去不可的。”
麻衣神色一变,说道:“我是提醒你,你非要找死,那谁也救不了你,我要走了。”
季寥道:“你确定不需要多休息一会。”
麻衣道:“你非要去北山,一定是有急事,虽然你这是找死的行为,但你心里肯定很急切,我跟你非亲非故,干嘛要耽误你的行程。”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的脾气不是很好,但人还是有点聪明,如果换个地方,我会请你喝酒。”
麻衣听到酒,摸了摸怀里。
此时,一只手拿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出现在他身边,这只手的主人是佛屠子。他笑吟吟道:“你的酒在这里。”
麻衣接过朱红色的酒葫芦,仔细掂量了一下,看样子是发觉没少。
他问道:“你拿我的酒葫芦干什么。”
佛屠子道:“你的葫芦里装的酒有毒。”
麻衣道:“我的酒里有毒,关你什么事。”
他说完就出了帐篷,在雪原上狂奔,很快消失不见。
佛屠子瞧着他远去,说道:“这是个奇怪的人。”
季寥道:“我想他应该来自北山,他应该是知道雨族的。”
佛屠子道:“那为什么尊主不留下他?”
季寥道:“我想,放他走,然后跟着他,我们可能更容易遇到雨族的人。”
季寥也从帐篷里离开,茫茫雪原里,看不到他的身影,也无他的足迹。
叫麻衣的年轻人在茫茫雪原里狂奔,他仿佛不知疲倦,双足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架势。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追杀他,只要他一停下,就得死。
不知到跑了多久,他看到面前有一处林海。
麻衣心想逃到林海里更安全,便拔足向林海狂奔。但是路走到一半,他怀里的宝剑呜呜作鸣。
他不由停下来。
这把剑有灵性,会示警,前面的林海一定有危险。
当他停下来,前面的林海生出变化。麻衣再一瞧,前面哪里是林木,全是整齐排列的黑甲军士。这些军士都不是人,都是一些龙虾、海蟹披着玄甲。
麻衣立时脸色大变,这是黑龙王手底下的虾兵蟹将。
为首的将领十分魁梧,差不多有三丈高,长得类似土拔鼠,这是一头海象妖。
它瓮声瓮气道:“交出法剑。”
麻衣暗道:“该死。”
他身上有法剑的事,连黑龙王都知道了。
麻衣有些后悔,不该离开季寥那里。至少他不离开,比落在这些妖兵妖将手里要强。
虾兵蟹将在海象妖的指挥下围上来,麻衣最大的依仗便是身上这口剑,但面对如潮的虾兵蟹将,亦是心生绝望。
这时候天上有狂风大作,吹得这密密麻麻足有上万的虾兵蟹将个个都有些立足不稳。
本来北海不但很少下雨,连雪都下得少。
这时候天空里直接下起瓢泼大雨,雷声大作,一颗颗雨珠,比黄豆还大,从天上砸下来。
而且天空里还劈着闪电。
冰冷的雨水浇在虾兵蟹将身上,然后又被一批又一批的闪电劈中。很快那些虾兵蟹将就倒下一大片。
那个海象妖的将领勃然大怒,举着一柄大铁锤冲向天空。他挥起铁锤,就有狂暴的元气随之爆开,大锤如流星一样,砸向云层。
电光顺着铁锤到了他身上,硬是没将他劈死。
他用铁锤对着天上的乌云狂砸,生生将雷云砸散。地上的虾兵蟹将才免了灭顶之灾。
雷云散开,从里面直接走出一个长相英俊的白发男子,他看起来才三十岁,双眼是海水蓝,极富有魅力。
这人手一抓,便有许多水汽聚集在他手上,形成一个大盾牌,将海象妖砸过来的大铁锤挡住。
他又念动咒语,地上的雨水都一个个幻化成形,跟那些虾兵蟹将厮杀起来,打得不亦乐乎。
无论海象妖使多大力气,那块用水汽化出的盾牌,都能将他的力量卸下。白发男子意态悠闲,浑然不把海象妖放在眼力。
他咒语下变化的水兵,也将虾兵蟹将杀得溃不成军。
麻衣见状,立时趁乱逃跑。
他远远逃离战场,约莫跑出半柱香的路程,才没有再听到厮杀声。
正当他松了口气时,一阵悠远的琴音响在他耳边。
他抱着头,似乎对着琴音不堪隐忍。
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往前面滚去,最后撞到一块冰岩上。
在他不远处,正是一个在冰原上弹琴的黑衣男子。他一头披散黑发,双眸亦是海水蓝,面容英俊,不在刚才的白发男子之下,连外表的年纪也差不多,都是三十岁左右。
见到麻衣撞到冰岩上,黑衣男子才止住琴声。
他瞧麻衣一眼,说道:“跟我回去吧。”
麻衣冷笑道:“我一个亡国太子,何德何能,竟让你们雨族的白山黑水两位长老联袂来抓我。”
黑衣人便是黑水,白发人便是白山,两人都是雨族的长老,法力惊人。
白山善使水法,黑水却善用天音,两人的能力都跟自己的名号毫不相干。
只有叫错的名,没有叫错的外号,这句话,对于两人而言,却是错的。
黑水皱眉道:“我们是奉雨尊的命令将你安全带回去,你莫非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麻衣道:“可是我要报仇,就不能留在雨族里。”
黑水道:“你出去后,便得死,根本报不了仇。你可知道,要不是雨尊保下你的命,你早就死了,她也答应那边,让你终身呆在雨族里,若是离开,那边便可以杀你。”
麻衣道:“你要是带我回去,那你就杀了我,否则我就杀了你。”
他拔起剑,登时有剑气肆意,纵横交错。
黑水似有些忌惮剑气,拨弄了一下琴弦,将剑气打散。他道:“你虽然有法剑,但你本领不济,杀不了我。”
这时候天边飞来一个白发男子,断去麻衣的后路。
麻衣见到黑水已经知道自己逃走的希望很渺茫,再看到白山出现,便清楚自己连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白山道:“我没能杀死那个大块头,很快黑龙王那里便会知晓,我们得快点带他离开。”
黑山点头,说道:“麻衣,你还是认命吧。”
这时候白山忽地手指弹出一道水剑,打在一块冰岩。这块岩石有数丈方圆,直接被他的水剑切成两块。
从冰岩里纵出一个身影,正是季寥。
麻衣眼睛一亮,这个人或许能帮他逃走。
白山道:“你是谁?”
季寥道:“木真子,请问你们是雨族的?”
白山道:“正是。”
季寥微笑道:“那请你们带他回去的同时,也捎上我。”
麻衣心里一沉,他忘了季寥本身也是要去雨族的。
黑水道:“雨族向来不请外面的朋友进去做客。”
季寥笑道:“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黑水问道:“什么理由?”
季寥道:“钉头七箭书。”
黑水脸色一变,这时他注意到季寥怀里抱着一只黑猫,神情古怪道:“你是为北落师门而来。”
季寥点头道:“正是。”
黑水道:“好,你若是有胆量,就跟着我们走。”
他这样干脆,反倒是季寥有些意外了。
黑水笑道:“怎么,你不敢去了?”
季寥道:“我还有三个同伴,可否跟我一起。”
黑水道:“只要你们胆子够,再来十个都行。”
白山似乎并不反对黑水的决定。
季寥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阴谋,怎么会如此干脆带他进雨族。或者说他们很自信。
过了一会,佛屠子他们也赶到。
麻衣本来还期待季寥跟白山黑水大战一场,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白山黑水要带麻衣回雨族,季寥他们也要去雨族,于是两方便有了某种默契。
他们雨族自有在北海冰原里赶路的手段,他们操纵极光,竟化成一艘大船,稳稳将一行人载着,在天空里飞行,丝毫不受元磁之力的影响,这是他们在北海生活多年后,用无数血泪教训,摸索出来的手段。
饶是以季寥的眼力修为,都看不出他们操纵极光的诀窍在哪里。他们是如何将狂暴的元磁之力,变得温顺,简直是个谜。
飞行起来,速度自然极快,不到半日功夫,一座冰山就远远在望。这是冰雪做成的山,山上有一座冰雪做的城堡。
因为是不化的玄冰做的建筑,所以整个城堡像是水晶城一样。
城外是有禁法的,但因为是跟着白山黑水进来,故而季寥他们没有受到阻碍。在城门上,摆着一方类似火炮的东西,长长的铜管,里面似有无尽的元力在流动,季寥暗暗心惊。他如果不明就里来闯关,兴许会吃下大亏。
雨族的人很少,大约有三百余口人,他们生活得很安逸,毕竟在这里,与世无争。
他们的首领叫雨尊,一直居住在城里的宫殿中。
宫殿也是冰雪做的,仿佛水晶宫一样。
他们带着季寥去了雨尊的宫殿,连同麻衣一起。
季寥还没进入宫殿,便听到了猫儿的声音。
怀里睡眼惺忪的猫儿,似乎眼睛也亮起来。
进去之后,大殿很空旷,上面有一个软榻,榻上有个茶几,上面摆着奇珍异果。一只跟猫儿一模一样的黑猫正懒洋洋靠着软榻的垫子,手里抓着果子,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它见到季寥进来,还喵喵一声。抓起果子,跑到季寥面前。
这只猫轻轻一跃,就跟季寥怀里的猫儿合为一体。
而那枚果子,便落在季寥手中。
上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里面蕴含的灵力,比季寥从前服用过那枚朱果还要多上许多倍。
软榻上还有另一个女子,此刻正瞧着季寥。
她一身紫衣,姿容无人可比,那绝代的芳华,教人见了一眼后,便永生永世难忘。
这是季寥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她竟是慕青。
慕青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季寥道:“自然认得。”
她斜睨他一眼,说道:“你倒是有些气运,被我废去修为后,竟然能破而后立,咦,你还得了菩提多罗的缘法,飞云子的玉液还丹经也教你练成了,还有灵飞派的太虚天眼,不错,不错。”
她每说一句,季寥的神色就震动一分,他在慕青眼中简直毫无秘密可言。
好在慕青似乎并未看出他就是季寥,还以为自己木真子。
不过从慕青的话中,季寥得悉,木真子原本的剑道修为,也是慕青下手废去的。
慕青神色又是一变,说道:“你身上怎么还有一股我觉得熟悉的气息。”
她思忖片刻,复又点头道:“是了,你也姓季,本跟他有血缘关系。”
猫儿从季寥怀里挣脱,季寥心里一惊,慕青没认出他,可是猫儿却知道他是谁,希望它别告诉慕青。
似乎觉得慕青的怀抱比季寥更舒服,猫儿钻进慕青怀里,便再也没出来,也没多余的动作。
季寥暗自松一口气,对于猫儿评价又高了一分,慕青都认不出他,猫儿却偏偏一眼识得他。
季寥怕多说话露出破绽,干脆一言不发。
佛屠子也罕见的神色戒惧起来,他认得慕青,心里暗道:这个女魔头居然还活着。
慕青见季寥不说话,自顾自道:“莫不成北落师门还是眷念他,所以才肯跟着你,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教你都跟我生分了。”
猫儿轻轻“喵”一声,因为慕青拔了它一根毛。
她又道:“你怎么不说话。”
这话是对季寥说的。
季寥道:“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慕青一笑,说道:“你还是很恨我,不过我偏要你说话,否则便让你再尝试一次失去修为的感觉。”
她仍是一贯的霸道,且喜怒难测。
季寥只好道:“你怎么会是雨族的雨尊?”
慕青道:“我为什么就不能是,天魔法变化万千,我想成为什么,便是什么。”
她似丝毫不顾忌殿里还有白山黑水。
季寥又道:“那你抓猫儿的元神做什么。”
慕青道:“这猫儿不听话,之前还跟我闹矛盾,有人请我出手拘禁它的元神,我自然便做了,好出一口气。”
听了她的话,季寥又证实了以前的猜测,猫儿跟慕青确实不是主仆,应该是处于某种平等的地位。
而且猫儿居然跟慕青闹了矛盾,要不是慕青亲口说,他都难以相信。毕竟现在猫儿正舒舒服服躺在慕青怀里,哪有对慕青不满的样子。他暗自猜测,可能是慕青又把猫儿哄好了。
季寥道:“原来是这样,现在看你们已经和好,我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所以我想跟你告辞。”
慕青道:“我可没说让你走。”
季寥道:“那你想怎么样?”
慕青微微一笑,说道:“不如我们来做一个游戏。”
季寥道:“我没兴趣。”
慕青道:“这可由不得你,因为这是个死亡游戏。”
佛屠子突然道:“尊主,我们何必惧她,生死只是等闲事,莫要屈了自己的心意。”
季寥闻言一怔,佛屠子说的话一向机锋甚重,他向来不喜,但此刻说的话,却点醒了季寥。他何必怕她,何必让自己意难平。
慕青笑道:“和尚你倒是有胆有识,我看你有些眼熟,是不是咱们照过面。”
佛屠子道:“你老人家,怎么会记得我这种小人物。”
慕青道:“以前或许不记得,但今天算是记下了。”
她正眉眼带笑,手里却不含糊,拍出一掌。
这一掌没落到佛屠子身上,被一只爪子挡住。
猫儿发出轻微的“嗯”声,身子翻飞,最终用尾巴缠住大殿上的房梁,不停摇晃。
而慕青身子微微一晃,显然她没从猫儿手里占到多大便宜。
慕青生气道:“小色猫,我们相交多年,你为什么又要跟我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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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季寥道:“不错,清雨她不但有超群的实力,更在道门里有无上的声望,如果她还存在,易象宗确实没法得逞自己的野心。”
无论是人世间还是修行界,声望、实力皆具备的人,将拥有极大的号召力,对于局势的影响力,亦是超乎想象的。
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往往有了这份实力,有了这份地位,便不仅仅代表着自己,面对的敌人,亦会超乎想象。
比如清雨跟日照必然是没有私仇的,跟清微派也绝对没有过节,但他们却不得不分个你死我活。
季寥突然想到,这究竟是命运使然,还是人生必然的无奈。
慕青道:“我想你现在是不是很乐意加入这个游戏,你一旦能救下清雨,影响的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命运,但你若是失败,也会赔上你自己的性命。”
季寥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真的只是为了增加这个游戏的趣味?”
慕青坦然道:“不仅如此,我也不希望易象宗太过顺利,否则他们很快就会转头对付我。”
季寥道:“你倒是很干脆,但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清雨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为何还要受他们追杀,难道他们看不出这一点?”
慕青道:“因为清雨一日不死,便是他们的大患,何况世事并无绝对,哪怕是她找到办法回光返照,都能给易象宗制造很大的麻烦。”
季寥道:“所以他们一点机会都不要给清雨。”
慕青道:“你现在总算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你后悔已经来不及。你要是想退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可以保证,你将后悔你的决定,我说到做到。”
季寥蹙眉道:“你这样霸道专横的样子,真让人没法喜欢起来。”
慕青悠然道:“喜欢我,才是最大的不幸。”
这话季寥听懂了,他想起慕青身上的诅咒。
她做事让人厌恶,是不是也有不愿意让人喜欢她的原因。慕青变成现在这样,也许并不是她期望的。可恨之人,也有她可怜之处。
但可怜归可怜,季寥不会对她生出多少怜悯同情。
慕青微笑道:“你似乎对我有些了解,难不成小色猫对你嚼了我的舌根?”
季寥心中微微一凛,自己还是跟她说的太多了。慕青不但疯狂,而且心细如发,智慧过人,稍有不慎,都会被她瞧出不对劲。他心想:或许她已经瞧出点什么,只是故作不知。
无论如何,季寥都要万分小心了。
季寥道:“告诉我,清雨在哪里。”
慕青道:“南山之南,希望你能快点,别到时候只能去收尸。”
季寥不欲跟她多说,对佛屠子道:“我们走。”
慕青淡淡一笑,任他们离去。
猫儿犹豫了一会,居然跟着季寥走了。
慕青脸色不由一变,暗道:这人真的是木真子不成?
白山见慕青出神沉思,问道:“尊主,麻衣怎么办?”
麻衣已经白山黑水制住,所以进入大殿到现在都没能说话。
慕青似乎因为猫儿的事,有些意兴阑珊,说道:“别让他再跑了。”
…………
离开北山后,佛屠子认认真真对猫儿施了一礼,说道:“今日全靠北落师门,我们才得以周全。”
血伞道:“和尚,我瞧你一点都不害怕啊,冷汗都没出。”
佛屠子正色道:“面对那个女魔头,我是汗都不敢出。”
血伞莞尔一笑,说道:“这个笑话可不好笑。”
佛屠子没有继续接血伞的话,而是对季寥道:“尊主,我瞧她先前对你是有杀机的,要不是北落师门,恐怕让你玩的便是另一个游戏。”
季寥颔首道:“不错,今次是猫儿救了我们。”
他深知慕青的喜怒无常,稍有不慎,他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他又对猫儿道:“猫兄,无论如何,我都很感激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猫儿摆摆爪子,似乎在说,让他不用在意。
它眼神一如既往的无牵无挂,和慕青多年的交情,也是说断就断,丝毫不拖泥带水。
季寥颇有些羡慕它的无羁无绊,可自问现在的他,还很难做到这一点。
佛屠子道:“尊主我们现在便去南山?”
季寥道:“你和夜摩诃都先回凉国吧,我的道观,你只要报出木真子的名号就能打听到,世事变幻不定,我们也需要有立足之地才行。”
他已经决定要好好利用自己在凉国的身份,经营出一番气象来,否则任何事都要他亲力亲为,实是没有效率,并且劳神费心。
佛屠子似跟他心有灵犀,笑道:“正好,我去尊主的大本营看看能否给你帮上一点忙。”
季寥道:“那就麻烦你了。”
佛屠子摆手道:“不麻烦,我现在倒是很开心,因为尊主终于肯接纳我们了。”
季寥不由默然。
这一切本不在他预料中,却也理所当然走到了这一步。世间真有命运这回事么?
佛屠子见状,说道:“尊主,我送你一句话,莫问将来,但问本心。”
季寥不由道:“我的本心?”
佛屠子叹息道:“尊主你丹成时便明白这个问题了,现在怎么又糊涂了。”
季寥微微沉思,过一会露出释然笑容,说道:“我确实一时被自己迷惑了,佛屠子,多谢你的提醒。”
本心这个问题,他丹成时便想明白过,可之前却被慕青扰乱了心神,现在得佛屠子提醒,又复明白过来。
佛屠子哈哈大笑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佛偈乃是尊主先前对我讲过的,我现在又还给尊主你。”
季寥笑了笑,他此刻却真正得了禅趣。
血伞不明白两人笑什么,其实她惯是直来直去,却是比两人更明白这个道理。
季寥又看猫儿,忽地觉得,自己身似菩提树,而猫儿却做到了菩提本无树,它才是心中无垢,眼中无尘。
佛屠子将要和季寥分别,季寥本以为猫儿要跟他走,但猫儿却跳上了佛屠子的光头,它对着季寥一阵比划,意思是要吃佛屠子做的菜。
季寥唯有无奈,他本以为自己和猫儿关系很是亲近,结果仍是自作多情。但这确实是它无羁无绊性情的体现。
月出东山,于斗牛之间徘徊。
清雨再度抬眸,透过身旁因为炼气而聚集的灵雾,打量山川草木的秀色。自三百年前开始,她便觉得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有其可观之处,万物的生动活泼,无一不再她眼里展现。
有时候她仰望星空,都会不由入神,想的不是满天星辰是否真有神灵居住,而是沉醉在星空的美丽当中。
也从那时候开始,她再也未杀过生。
其实自从她跻身道门绝顶的层次开始,便再无有长眼的家伙敢来冒犯她。
三百年来的习惯,几乎已经成戒律一般,但今夜终归要破戒一回。
有人一袭青衣,身披风氅,沿着山路缓缓而至清雨眼前。
天地间有风声、草木摇曳之声、虫鸣蝉唱之声、哗哗流泉之声,唯独没有他的呼吸声、心跳声、脚步声,他立定在清雨三十丈开外,孑然一身,透着一种超然的味道。
清雨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衣人,眼神中带有一丝审视的味道。这人并无愠色,似乎清雨审视他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青衣人弯腰作揖,深深见礼,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他带着敬仰的语气,说道:“此生得见仙颜,真是幸何如之。”
他气质斯文,人看起来刚好四十左右,站在那里,便有渊渟岳峙的宗师气派,但对清雨这个看起来极为柔弱的女子,竟是无比恭敬。
清雨淡然道:“清微五剑个个不凡,但在我眼里真正算得上出色之人,唯有其中二白,你是天剑无飞白,还是神剑李希白?”
青衣人道:“在下无飞白,在仙子面前,不敢称天剑。”
清雨道:“是了,李希白又号剑痴,他的剑意绝无你这般玄虚,你能在这个时间点寻到我,足见有几分本事,等会死在此处,也不会玷污这山川秀色。”
青衣人眸子里终于生出一分剑修才有的锐利,十分平淡道:“仙子已经打通仙窍,进军天人界限,若往日里确实有资格对某说这番话,只是现如今,仙子还是从前的仙子么?”
清雨道:“你尽可以一试。”
她平静安坐,如同庙里的佛祖、菩萨,乃是一方天地的中心,气息并不强大,但仍如遥不可及的星辰,教人无从捉摸。
无飞白终究不能看破清雨的虚实,剑心不得不忌惮清雨的深刻不测。
他丹成之后,首次面对敌手生出挫败感。
无飞白一跺脚,清雨盘坐的石头哧哧一声炸开。
从岩石里飞出一道淡如白月光般的剑气,毫不容情的要将清雨的仙躯一分为二。
剑气刚触碰到清雨时,便被她素白晶莹的玉指格住。她玉指旋转,无坚不摧的无形剑气,竟好似绕指柔一样,缠绕在清雨的玉指上。
无飞白心神一震,便知道自己发出的剑气已经被清雨收服。
清雨便将玉指点向无飞白。
疾!
剑气反过来,攻伐缔造它的主人。
清雨现在已经起身,手上多出一支玉箫,朱唇含住萧口,轻轻吐气。飘渺空灵,淡淡悠悠的箫音婉转在方圆百丈之内。
山川的元气随之调动,她身遭的灵物在箫音下化形,有山中百兽,天兵神将。
无飞白不由道:“你还能使出‘天籁化形法’。”
这是灵飞派拥有那部帝经记载的道法,可以说是近乎仙法,以乃是绝顶的音杀神通。以无形之音,化有质之物,用以攻伐敌手。
跟天师教的撒豆成兵,并称于世,无论是群战,还是单独斗法,都有莫大威能。
无飞白立时陷入天籁化形法生出的怪物们围杀当中。
当清雨吹动玉箫时,眼白一点点消失,逐渐被死灰色代替。
若是过去,她便是吹动三天三夜的玉箫,都不会有丝毫难受,此刻每吹出一个音符化生元气怪物,都如被千刀万剐一般。
即使承受巨大的痛苦,清雨犹自神色不改,音准没有丝毫错漏。
化生的元气怪物越来越多,将无飞白层层叠叠围住。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嘎然截止,清雨才立足不稳的依靠一株槐树下。槐树淡淡的阴气透进她的身体,阴冷的寒意,似乎缓解了她体内的疼痛。
怪物们纷纷消散,留下一地惨烈的碎尸。
清雨轻轻叹息一声,旋即闭目。
对她来说,现在每一个呼吸的时光都显得十分宝贵,没法浪费在无意义的感慨当中。
…………
季寥已经踏足南山地界,他进入之后,心灵里莫名生出感应。
似乎整个南山都遭受了无形的封锁,任何外来的闯入者,都会被发现。
月色正朦胧。
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破坏了这美好空幻的宁静气氛。
季寥数步之间,就从一座山峰的脚下到了山腰,那里有个凉亭,剑意正从那里来。
凉亭四处透风,中间有一石桌,上面摆着一壶酒,有人身着白衣,一尘不染,独酌独饮。
长剑搁在他膝盖边,月光照耀下,剑鞘漆黑如墨,跟他的白衣形成强烈的反差。
“你便是那位练成了剑气雷音的木真子。”那人并非看向季寥,却说出季寥的身份。
季寥点头,说道:“你是谁?”
“清微派,李希白。”他淡淡道,又喝了一口酒,自嘲道:“也是一个看不破尘世的白痴,傻瓜。”
季寥身影微晃,再出现时已经坐在李希白对面,说道:“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的人,定然是不傻的。”
李希白道:“我既然到了南山,便是接受了围杀清雨仙子的任务,但我又有自己的傲气,不肯欺凌油尽灯枯的清雨。我本不该来,但又不愿意背叛师门,我既然来了,又下不了狠心,如此毫无决断,实在不配做一个剑修。”
季寥道:“所以你不知如何是好,便在这里饮酒独醉。”
李希白道:“不错,凡人喝了酒,胆子就会大一点,至少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我却想岔了,因为我根本喝不醉。”
季寥道:“但我的出现,是不是会让你好受许多。”
李希白洒然道:“不错,我不肯去杀清雨仙子,却可以拦住你去救她。你练成了剑气雷音,我也练成了剑气雷音。世间剑术,唯以剑气雷音最是快绝,我们便赌一把,谁的剑更快。”
李希白说完之后,一拍石桌。\r
桌上的酒壶立即四分五裂,酒水却没有从里面洒出来,而是凝聚成一团。里面含有清微派心法练就的绝强丹力,无坚不摧。\r
酒水成团,刹那不到,便撞到季寥面上来。\r
他只觉得这是一座大山,而不是一团酒水。身子不由自主飞起。\r
李希白一动手,便毫无风度可言。\r
季寥心思电转,刹那间便已明白,这个剑修一旦出手,便百无禁忌。\r
他略感棘手,耳边雷音呼呼而至。\r
季寥催动鬼影神功,身形变幻之迅捷,简直世所罕见。\r
齐排的参天古木,一连倒下十数棵,断口光洁整齐,都是被剑气雷音斩断。季寥的身体自然远比古木坚硬,但受到这样的剑气,也难保不会受伤。\r
一缕青丝悠扬而落,那是他鬓发被斩去一角的象征。\r
季寥仍是神色泰然,心灵无忧无惧,整个人像是炮弹发射,冲天而上。\r
一缕白烟紧随而至,直入长空。\r
浮云之中,群峰之上,两人各自一目不瞬。\r
蓦然间心有灵犀,同时出剑。\r
李希白沉浸在剑气雷音的时光远比季寥要久,使出剑来,更是法度庄严,毫无破绽可寻。\r
季寥首次遇到剑术上还胜过他的对手。\r
血伞无声出现在季寥手上,冰凉的血玉伞柄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r
季寥能感受到血伞斩业的战意,似乎这个强大的剑修,激发起她的战意来。\r
季寥心如冰,剑气凉如水。\r
大片浮云被分开,光影万千,不知哪一道才是真实的剑气,或者每一道光影,都是可以致人死地的剑气。\r
瞬息间,两人身影交错千百次,剑气纵横的空间,绵延数十里有余。\r
到这时候,眼睛、耳朵已经不再是可靠的帮手,甚至连丹成后生出的神识,都起不到什么作用。\r
都是剑气雷音的绝世剑术,他们的速度都冠绝当代。\r
仅凭着一股感觉,便劈、刺、点、撩、崩、截、抹、穿、挑、提、绞、扫种种剑式,在虚空里信手而发。\r
他们任何一次交击,爆裂起的雷音,均是华美至极的音符。\r
但每一道美丽的音符,都代表着死神擦肩而过。\r
李希白素有神剑之名,一生痴于剑。季寥实实在在体会到一个人专心一道,究竟能爆发出多大的战力。\r
对方的丹力、速度乃至于肉体都不及他,但偏偏能在浮云之上,跟他旗鼓相当。\r
每到濒临绝境,李希白总有神来之笔,那剑势简直妙到毫巅,却又无迹可寻。如同大诗人现场作诗,大画家临时作画,仅凭灵感。\r
季寥只感觉,天下之大,未必能找出第二个如李希白这样奇妙的对手来。\r
岂不知对于李希白而言,他拦下的这个对手,让他吃尽苦头。\r
他平生从未有今日这般在剑道上灵感迸发,心神时刻都处在崩溃边缘,只要任意一个恍惚,他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r
他已经率先出手,先发制人,仍是感受到季寥身上有无休无止的恐怖潜力,简直看不到尽头。\r
李希白自问剑术上超过季寥,年纪也比季寥大,但道基反倒是不如季寥雄浑。\r
正常而言,应是季寥应接不暇,处于不利地位,可是交击上百次后局势就已经颠倒过来。\r
季寥虽然反客为主,占据了上风,却没有志得意满,他实是在剑术上输了一筹。因此在这种时候,轻敌冒进,反不可取,只要稳固优势,便能将胜利的天秤朝他一边倒。\r
他此时跟清雨用天籁化形法杀死天剑无飞白有异曲同工之妙。\r
都是以倍于对手的力量,以绝对的上风击溃对手。\r
世上以弱胜强本就是少数,倚强凌弱才是天道。天剑无飞白以为清雨油尽灯枯是弱,但耐心不够,他如果再小心一点,便能将清雨一举擒拿。\r
李希白以为木真子是后辈剑修,低估了他的实力,也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当中。\r
剑气横生,李希白肩头被刺出灿然的血花。\r
血伞尖峰冰冷,锐不可当。\r
李希白眼中有神,反手绝妙一刺,有一息千里,破竹之势。\r
他这一下实是无我一剑,展现出他在剑道上的天赋。如此灵光一闪的剑式,让季寥平静的眼眸泛起讶异。\r
李希白竟在临阵之中有了突破,剑气雷音即将踏入新的台阶。\r
这门剑术是练不到尽头的,甚至若是练到极深处,能够快过时光,快过念头。\r
季寥心神急速运转,丹力无声无息间由阳转阴,化出天魔气的性质,摸索李希白的剑势。\r
李希白有了突破,剑气越来越快,几乎有反过来要把季寥压着打的架势。\r
如果换做旁人,已经开始恐慌。\r
但季寥十分平静,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r
胜利的天秤从来都没有倒向李希白。\r
李希白突破之后,反而使他进入必败无疑的境地。因为新的境界需要时光来沉淀适应,但他现在如清雨一样,都缺少时光。\r
李希白的剑气雷音更快了,反而失去了过去的从容洒脱,再无那份收放自如。\r
季寥正是看准这个契机,将丹力转化为天魔气,抓住李希白犹不自知的破绽,窥视他的剑势妙处。\r
忽然间季寥手中血伞飞起,他手中再无绝世利器,双掌翻飞,打出玄妙繁复的掌势。奇异至极的掌力碰撞在李希白的剑气上,他心中大生危机之感。\r
尚且来不及做出判断,大腿上就被剑气破开一个血洞。\r
浮云上有了鲜血,李希白气息不免一泄。\r
他有些不敢置信。\r
季寥的掌法实在是精妙无双,而且深深了解他剑势的来龙去脉,竟然将他发出的剑气原封不动还回来,使他吃上一个大亏。\r
元佛三限的掌法,本就是不逊色剑气雷音的绝世神通。\r
甚至在功用上,还远远胜过剑气雷音。\r
李希白以为季寥是剑术惊人,岂不知季寥的掌法,更比剑法可怕。\r
知道这一点的人并不多,也不包括李希白。\r
他不但输在了修为,也输在了谋略。\r
李希白终归只是个剑修而已。\r
季寥不带丝毫怜悯,掌力如海潮,打中李希白的肩头,使其如流星般坠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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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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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字跟正文无关,剑心通明的心法本来就是介于精神和内力的至高修行法门,而禅宗‘即心即佛’的理念也和剑心通明暗自相合,师妃暄由这一指,可以说得了道信半个传承,其间还有他和李志常交手的感悟,非同小可。只是因此一来,道信功力俱消,似乎便彻底成为一个稍微健朗的老人,呼吸浑浊,没有了之前悠长的内息。
道信并没有任何失望、沮丧,比以往更加怡然自得,缓缓起身,拿起帝心尊者的禅杖,除了天王殿,迎着漫天风雪,徐徐而行。缓缓道:“离心无别有佛,离佛无别有心。”语音清朗,传入师妃暄耳内。
师妃暄也没有上前护送道信,她此刻突然明白,道信抛开武功,心境反而更进一步,几乎可以干涉物质变化,那漫天风雪,其实没有一片落在他身上。道信经此一役,或许大彻大悟,即使不能肉~身破碎虚空,将来却可能精神超越三界。同时一身修为落在师妃暄身上,也算了解了在江湖的因果,将其交于师妃暄独自承受,这也是师妃暄应当肩负的责任。
雪满长安,师妃暄心内凄清,不知为何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局面,也不知道李志常现在到了何处。师妃暄越来越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却看不到日任何前路的希望,只能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剑心通明的心法本来就是介于精神和内力的至高修行法门,而禅宗‘即心即佛’的理念也和剑心通明暗自相合,师妃暄由这一指,可以说得了道信半个传承,其间还有他和李志常交手的感悟,非同小可。只是因此一来,道信功力俱消,似乎便彻底成为一个稍微健朗的老人,呼吸浑浊,没有了之前悠长的内息。
道信并没有任何失望、沮丧,比以往更加怡然自得,缓缓起身,拿起帝心尊者的禅杖,除了天王殿,迎着漫天风雪,徐徐而行。缓缓道:“离心无别有佛,离佛无别有心。”语音清朗,传入师妃暄耳内。
师妃暄也没有上前护送道信,她此刻突然明白,道信抛开武功,心境反而更进一步,几乎可以干涉物质变化,那漫天风雪,其实没有一片落在他身上。道信经此一役,或许大彻大悟,即使不能肉~身破碎虚空,将来却可能精神超越三界。同时一身修为落在师妃暄身上,也算了解了在江湖的因果,将其交于师妃暄独自承受,这也是师妃暄应当肩负的责任。
雪满长安,师妃暄心内凄清,不知为何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局面,也不知道李志常现在到了何处。师妃暄越来越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却看不到日任何前路的希望,只能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剑心通明的心法本来就是介于精神和内力的至高修行法门,而禅宗‘即心即佛’的理念也和剑心通明暗自相合,师妃暄由这一指,可以说得了道信半个传承,其间还有他和李志常交手的感悟,非同小可。只是因此一来,道信功力俱消,似乎便彻底成为一个稍微健朗的老人,呼吸浑浊,没有了之前悠长的内息。
道信并没有任何失望、沮丧,比以往更加怡然自得,缓缓起身,拿起帝心尊者的禅杖,除了天王殿,迎着漫天风雪,徐徐而行。缓缓道:“离心无别有佛,离佛无别有心。”语音清朗,传入师妃暄耳内。
剑心通明的心法本来就是介于精神和内力的至高修行法门,而禅宗‘即心即佛’的理念也和剑心通明暗自相合,师妃暄由这一指,可以说得了道信半个传承,其间还有他和李志常交手的感悟,非同小可。只是因此一来,道信功力俱消,似乎便彻底成为一个稍微健朗的老人,呼吸浑浊,没有了之前悠长的内息。
道信并没有任何失望、沮丧,比以往更加怡然自得,缓缓起身,拿起帝心尊者的禅杖,除了天王殿,迎着漫天风雪,徐徐而行。缓缓道:“离心无别有佛,离佛无别有心。”语音清朗,传入师妃暄耳内。
拿起帝心尊者的禅杖,除了天王殿,迎着漫天风雪,徐徐而行。拿起帝心尊者的禅杖,除了天王殿,迎着漫天风雪,徐徐而行。。。。
清雨又道:“三大无上宝典的来历我已经给你解释了,现在我再跟你说说丹成之后修行的事。”
季寥轻轻颔首,这是对他如今最实用的信息。
清雨道:“佛门、旁门左道以及妖魔的修行我就不对你讲了,你有兴趣,今后可自己去研究一番。你是我道家一脉,我便只给你说道家。其实以帝经为源流,衍生出咱们道家的各大流派,包括你出身的飞云观,其核心宗旨不过是两句就可以概括。”
季寥问道:“哪两句话?”
清雨道:“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
季寥天资颖悟,结合自己的修行经验,道:“这是指炼气和炼神?”
清雨微微一笑,说道:“不错。虽然我们将道家修士分为道人、真人、丹成,实际上这三个层次并无本质的区别,属于炼气,至多真人和丹成两个稍微接触了一点精神魂魄的一些皮毛,但依旧是以炼气为根本,炼气士修炼到丹成这境界后,其实再难有境界上的提升。
据说在帝经出现之前的时代也有过炼气士存在,那时候也有丹成的说法,当时的炼气士将自己修炼的道叫做金丹大道,意思是丹成之后的修炼是永无止境的。故而同是丹成修士,他们之前可能有天壤之别。
而帝经出现之后,咱们五派祖师亦接受了金丹大道的理念,因此我们仍是要经历丹成这一关,但是丹成之后,为了勘破飞仙之谜,我们道家五派的前贤又总结出一条新的道路,那便是炼神。
你应该知道万物因元气而化生,但仅有元气却造化不出生灵来,因为还有另一种东西配合,那便是精神或者说是灵性、灵光,也有人称之为元灵。
元气随散随聚,究其本质并无差别,而每个生灵的灵性却各自是独特的。正如世间绝无两片相同的叶子,灵性亦各自不同,才有了我们身处世界的多姿多彩。
无论修炼何等功法,肉身的消亡总是难以避免的,便如天上长明的星辰也有熄灭的一天。而精神却可以通过某种方式一直存在,比如有的人执念深重,若是死了,机缘巧合下,便可化为鬼魂,只是那样的形式存在,并非完整的自己,只能算残缺不全的怪物。
而真正让我们道家五派感悟到炼神将是新的出路的契机,却是源自一只猫。”
季寥不由道:“你说的是北落师门。”
清雨道:“正是,北落师门是南天众星之主之主,而它最厉害的一点便是早早踏入了炼神层次。论境界,即使在当今世上,都未必有人比它更高明。
至于北落师门如何进入炼神,自是不得而知,但从它身上得到启发,我们道门的惊才绝艳人物更认定了要坚持走炼神的道路。
不食者不死而神,正是炼神这一道的诠释。何谓不食,便是脱离五谷,不用依赖肉身,便可以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往来。人的肉身因为吞服天地精气,自然也要经历万物必然的兴衰。如草木虫鱼鸟兽,皆是如此,有生必有死。唯有“神”之一物恒常而在,与道同存。
你若是炼神到了极致,便能灵魂不灭,即使肉身消亡了,也能再找一个新的肉身,继续活下去。修炼到这一步,肉身便是庐舍,也就是临时居住的房子。”
季寥心中暗震,清雨绝对不知道,他本身就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他过去的种种经历,不正是清雨描述的那样,肉身便是庐舍,只是临时居住的房子。
难道他天生已经抵达了那些无数惊才绝艳人物终其一生都到不了的境界。
清雨并不知道季寥身上最大的秘密,说道:“不过从古至今,咱们道家五派之中,还未有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人,但经过不断开辟探索,丹成之后的炼神,大致可以用五个境界来描述,那就是天人交感、天人合一、天人界限、登仙、破虚。
其实天人交感、天人合一在本质上区别不大,只有天人界限这一步十分艰难,天人交感和天人合一实际上只是考验静功,只要是咱们道家丹成的修士,肯沉心静气呆在没有烟火气息的清净地方,苦修数十年乃至于数百年,终会摸到这一关的门槛。只是从功利的角度来看,只要不是对得道长生执念深重,很少有人愿意这样做,毕竟往往天人交感、天人合一的作用只体现在你长期居住的地方,若是到了别处,效用就会大打折扣。
丹成修士也难有千年之寿,所以很少有人愿意费这番苦功夫,但如果没有走到这一步,炼神之路就不可能有长进,顶多因为年深岁久,炼气的修为有所提升,于性命之道,并无多大帮助。”
季寥问道:“仙子修行到了哪一步?”
清雨微笑道:“我丹成之后,费了两百年功夫算是做到了天人合一,又用了三百年功夫才进入天人界限,现今算是摸到了登仙的门槛,在道家五派之中,我这份成就,算是还成。”
事实上她还是谦虚了,因为真正完全踏入登仙的人,道门五派之中绝不会超过七人,这还是包括了五派的祖师。就算加上算上那些绝世妖魔,以及旁门左道和佛门,能超过清雨成就的也是少之又少。
只是她终归是寿命将尽,进入天人衰竭的阶段,否则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暗算到。若是她全盛之时,即使受了严重的伤势都很快能恢复。
季寥道:“仙子已经是道家第一人,看来其他人皆未摸到登仙的门槛。”
清雨道:“是的,只不过便是修炼到震古烁今的程度,若不得长生,终归是一抔黄土,而且当年菩提多罗已经是登仙级数人物中最顶尖的存在,仍是寡不敌众。在这世间,除非真正的成仙成佛,否则不可能做到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我便是实实在在的教训。”
季寥安慰道:“仙子不过是遭了暗算,否则何至于此。”
清雨悠悠道:“真正厉害的大神通者,别人对你起一点坏心思,你马上便能知晓的,我还差得远。”
季寥不禁悠然神往,道:“如此人物,确实称得上一句大神通者。”
清雨又瞧了一眼天色,只见弯月如钩,冷冷清清挂在西天上。她淡然道:“好了,现在我正式传你我们灵飞派最核心的玄妙,”
灵飞派一共有三种核心的功法,俱是道门正宗。一般而言,灵飞派弟子修行的是真文经,此是道家正宗炼气之法,无论何种资质皆可以修行,且经过长久以来的雕琢打磨,这套功法修行起来,实是顺畅无比,一般而言,若有修道的资质,只需水磨工夫,都可以毫无阻碍的修行到真人层次。
再之便是羽化经,此经共有九层,非资质绝顶者不可修炼,灵飞派自古以来适合修行此经的人,不过三十来位。羽化经是能修炼到登仙层次的功法,但即便资质绝高,修行起来也并不容易,而且若无深谙此经的师长护佑,练习起来更是危险重重。一般而言,修炼了羽化经,都是要担当灵飞派重任的人。
灵飞派一共出过十九位宗主,其中有十三位都修炼过羽化经。
正常来说修行到羽化经第八层,便有道家五派宗主级数的实力,足以纵横世间。而清雨仙子更是前无古人的将羽化经修炼到第九层,可惜未曾将第九层修炼到极峰,否则便是完完全全的登仙修士。
最后便是帝经,不过这只是帝经的五分之一,故而灵飞派将其称之为灵飞经。此经共有请命延算、长生久视、驱策众灵、役使鬼神四种内容。实际上这四类内容,其他门派,甚至灵飞派的一些法术神通都有类似的,但灵飞经上面记载的内容更加高深。
灵飞经最具价值的是长生久视这部分,里面有一段记载的是如何炼化自身的窍穴,并将炼化的窍穴同天上的星辰沟通,从而采集星光,如此一来,便能使修为变得极为高深。
而且此法,能兼容任何功法。
练得越久,法力就越精纯,同时修为也就越强,甚至还有使肉身延寿的奇效。
此法配合羽化经一起修炼,效果极佳。
因为羽化经非但威力奇大,而且也有压榨自身潜力的弊端,同时兼修此法,便可以消弭羽化经的弊端,从而益寿延年。
此法练成后,主要是采集星光,所以又被叫做炼星诀。
饶是季寥资质奇高,悟性佳妙,一时间将这些复杂玄奥的内容尽数记下,也大费心神。
清雨知道时间紧迫,故而没有放慢语速。
将最后一点内容说话,天空里星辰已经寥寥无几。西天的冷月已经黯淡下来,东面的山峰升起一线光明。
季寥将最后一点内容记下,回忆之后,并无错漏,便道:“仙子,我已经都记着了。”
清雨并无回应。
季寥一怔,发现她气息已无。只是身子温软,同生前别无二致。
他度气到清雨体内,只是一片死寂,波澜不生。
再瞧她双眸,更无任何色彩可言。
仙容安详,没有半分遗憾和怨恨,一派平和清淡。
命运无情,有生必有死,清雨亦非例外。
季寥替她整理好衣饰,收起古剑,便携着她的遗蜕往灵飞派方向而去。
…………
季笙修行羽化经第五层本不是很顺利,但为了能早点出关,她咬着牙硬生生突破至第五层。羽化经第五层是一个大关卡,难度虽然没有丹成那样大,但也不逊色多少。
修炼到这一层后,季笙身子变得极为轻盈,有脱胎换骨的变化。少女的皮肤本来柔嫩,现在更像是一掐就能出水一般,肌肤的颜色更似堆雪,眼神亦变得空灵梦幻,多了一分仙气。
她闭的是死关,不突破绝不出来。所以出关时,也没有同门知晓。
从闭关的后山出来,到了山前的灵飞宫外,季笙眉头微皱。虽说往日里灵飞派也冷清得很,今日却未免太过冷清了。
她走进去,只见所有的建筑以及树上都挂上了白布。
少女心头微微一惊,走过长廊,才瞧见一位同门。对方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道姑,她慌忙道:“小师姑你出关啦,掌门师祖她坐化了。”
少女忙揪住她衣领道:“你说什么?”
这道姑道:“师祖她坐化了,如今正在前殿,你快去吧。”
少女道:“怎么可能,师父她修为盖世,怎么会突然坐化掉?”
这道姑道:“我也不清楚,师叔师伯们都吵了起来。”
少女道:“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通知我?”
她转念一想,是了,我在闭死关,按本门的规矩,闭死关的人,便是发生天大的事都不得去打扰她。
她强忍住泪珠,总是不信道姑说的是真的。
道姑只见一阵风过,少女就消失了。
这是灵飞派最高明的遁法清风徐来,使起来只见风不见人。
此术极为难练,在丹成之下修成的,灵飞派立派至今,更是一个都没有。
道姑仅见过门中一位长老使过一次,因此印象深刻,对此喃喃自语道:“难道小师姑她竟丹成了。”
她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小师姑也才十六岁而已,怎么可能有丹成的修为。
少女情急下,用出还不熟练的清风徐来,眨眼功夫就到了前殿。
这时大殿里已经立着数十位灵飞派里有身份的长老和弟子,中间放着一口水晶棺,里面清雨正安静祥和地躺着,仿佛熟睡一般。
少女止住遁法,扑到水晶棺面前,蓦然间一口鲜血喷出,泪珠儿却没流下来。
此刻少女心中不是无尽的悲痛,而是茫然,依旧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
她脑子是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连体内的法力汹涌澎湃,到处冲撞都顾不得了。
“小师妹,你先定定神。”一声冷清的话语落在少女耳中,还带有一丝清心静神的味道。
少女稍稍从一片空白的状态里反应过来。
说话的人是清雨最年长的徒弟,叫做静虚,她亦是清雨弟子里少有丹成了的。清雨一生收过二十个弟子,已经有十五个先她一步老死。
这是修行界常有的事,往往仍是少年面貌的修士,说不定徒孙都已经老死了一大批。
灵飞派虽然属于道家一脉,但并不要求弟子一定要出家,可还是有不少人一心向道,做了道姑。静虚正是其中之一,她在一众师姐妹里既年长,修为又高,更是无亲无故,故而维护门中戒律之事,向来她是责无旁贷,所以在灵飞派众弟子中,比起一些长老还有威严。
灵飞派虽然是道门五大派,但规矩并不多,大殿里长老和弟子们都随意分布着。
这些人个个修为不俗,其中丹成的至少有十人,但清雨这一系丹成的人物,算上她的徒子徒孙包括静虚在内,也不超过三人。
可见清雨虽然是当世道家第一人,却并不怎么善于调教弟子。
事实上清雨对季笙的宠爱,也多是因为她天资高,教导起来很是轻松。
但清雨为人平和,无论是她的徒子徒孙,还是别的支脉的同门对她都很爱戴,故而清雨的灵柩停在大殿里,没有人不是一脸哀戚,就连冷面的静虚都不例外。
静虚对少女说话的同时,用上了清心咒的法力,让她心神稍稍平缓。少女主要是年纪太轻,经历太少,否则不至于方寸大乱。
她终究资质不凡,很快就回过神,将体内的不适,暂时压下。
静虚见少女已经开始平静,便道:“木真子道友,现在我小师妹已经到了,你可否将我师尊的遗言说出来。”
少女此时才发现大叔正在大殿里的一个角落,他四周都无人。
她道:“大叔,是你将师父姐姐送回来的?”
季寥缓步到了少女面前,见过去活泼可爱的女儿,此时神色郁郁,心下不由怜惜,他颔首道:“你师父已经将身后事都托付给我,我来灵飞派一来是送回她的仙体,二来是按照她的遗命,带你离开灵飞派。”
静虚道:“我师尊怎么可能让你带小师妹离开灵飞派?”
季寥道:“我何必编造谎言,而且清雨仙子被暗害的事情我都给你们分说清楚,以你们灵飞派的实力要查清真相,并不艰难。”
静虚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但小师妹是师尊最宠爱的弟子,师尊更是把羽化经都传给了她,怎么可能让她离开师门。”
季寥道:“这是你们师父的遗命。”
静虚道:“有何凭证?”
季寥微微一笑,人立时消失不见,只是大殿里却起了风,有长老和弟子带了佩饰,都不禁因为而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有不少人都惊呼,“清风徐来。”
少女新练成清风徐来不久,对比自己,再瞧瞧大叔,果是觉得差了不少。
她不禁心道:大叔之前虽然修为不俗,但也没厉害到这个地步,短短时间内,他竟然有了这么大的突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清风消停。
灵飞派大殿里如今不少都是修行界出类拔萃的人物,亦只有两三个人能勉强感应到季寥的踪影。
修行界自来达者为先,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小看季寥。
静虚见到季寥连清风徐来都使得出来,显然是得了师尊的信任,不禁信了他的话。
这时有人道:“木真子你出身飞云观,又是余小可的道侣,保不准你是从飞云观你们祖师留下的只言片语学会此术,或者是余小可直接传给了你。”
她这话说来,确实有些道理,但殿中诸人不笨,仔细一想,却颇有些牵强,一来飞云观的祖师虽然和他们的某位师长结为道侣,但飞云观并未有人用过此术,而余小可本身也未丹成,如何学得会清风徐来。
只不过也不排除飞云观确实留有清风徐来的修行法,而且余小可也可能记下了清风徐来的修行秘诀传给木真子,但可能性都不大。
故而她如此发问,虽然认可的人很少,却也没人反驳她。
季寥瞧向那人,似乎对他有些不善,季寥不认识她,因此想不出她刁难自己的缘由,但他也不惧,轻声道:“季笙,你将你的玉箫借我一用。”
灵飞派诸人大都有佩戴玉箫的习惯,无论是清雨还是陈小寒,季寥都见她身上佩戴过,季笙亦有这个习惯。
她对季寥有种莫名的信任,便毫不怀疑的将身上的玉箫解下,递给季寥。
本来玉箫作为自己的随身物,还是很私密的。若是季寥使用,不免显得两人太过亲密,可少女完全没有想过这一点。
季寥一开始也没想到,当他吹奏玉箫时,才突然想到这萧口岂不是还有女儿的口水。他暗骂自己太过随意,却只能将错就错。
一曲天籁之音从玉箫里流淌出来,但这不是重点。
大殿里的元气生出变化,开始凝为实质,化生出一只只鸟儿来,活灵活现。
这是一首百鸟朝凤,化生的百鸟虽然没有多大威力,可它们之所以出现,显然是因为季寥用出了灵飞派不传之秘——天籁化形法。
纵然清雨死而复生,恐怕都想不到季寥学习法术的速度这么快。但她此前已经将太虚天眼教给了季寥,故而知道季寥能证明他自己。
不过太虚天眼在季寥眼中终归浅薄了一些,没有使出天籁化形法力度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天籁化形法是灵飞经里的内容,灵飞经也正是灵飞派持有的帝经,非宗主和宗主准许的人,旁人是不可能修行上面的法门的。
若是擅自偷学,无论此人逃到天涯还是海角,都必定会被收回所学。
以清雨的性情,若非她已经信任对方,绝不可能将天籁化形法传授出去。
无论如何,天籁化形法一使出,便坐实了季寥所说的内容。
故而那刁难季寥的人也无话可说。
大殿里诸人,包括静虚在内,都朝季寥深深一拜。
季寥坦然受之,要不是为了完成清雨的遗愿,以及女儿的缘故,他不可能来趟这浑水。
少女却心道:大叔和师父姐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师父姐姐对他这样信任了。
此时季寥却颇有些回味,他现在才觉得清雨的胸襟气度着实远胜过世间任何人。换做他易地相处,都很难做到对他如此倾盖如故般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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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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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季寥微笑道:“无妨,我已经事先打听好,这人叫做方明,乃是天师教教主的堂兄弟,你就算伤到他,天师教也不会为他出头。”
少女奇怪道:“他既然是方教主的堂兄弟,学会神龙九式自是理所当然,但为何大叔说我若是伤到他,天师教也不会为他出头,难不成他很不得方教主欢喜?”
季寥道:“方教主待他自是极好的,但现在天师教掌权的是他们的护教长老白海禅,这人一直有当教主的野心,方明正是跟白海禅不对路,才被发配到天河城的。”
少女嘀咕道:“这么说,那方教主也挺可怜的。”
她推己及人,倒是有些同情那位未曾蒙面的天师教教主。毕竟她师父死后,灵飞派的局势也有些类似,派里有强势的长老崛起。
季寥笑道:“那你还要不要这个对手。”
少女磨拳擦手道:“我就当一回好人,陪那个方明练练剑,他跟我打过后,肯定有长进,回去好去帮方教主去对付那个坏长老。”
她眼珠儿一转,就给自己寻好借口。
季寥莞尔,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少女一瞧天色,明月在天,道:“都入夜了,那人只怕都休息了,咱们现在去找他比试,合适么?”
季寥微微一笑,道:“你随我去便是。”
大河流经天河城,正好将其绕个半圆,所以远远望去,天河城倒像是建在水上一样。此城非人力所建,乃是天师教昔年为抵御魔劫以法术建造的石头城,城墙足有二十丈高,十分雄壮。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夜里翻越此城,但却拦不住季寥他们俩。
夜深时,城里的店铺都打烊了,可有的地方才刚热闹起来。季寥带着少女左拐右拐,进入一条繁华的巷子。
一进入里面,就有阵阵脂粉香味传来。
少女从不涂脂抹粉,灵飞派的同门们也没这个习惯,她们身体洁净,自身的幽香,便比任何香粉都好闻。
巷子里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而且街道两边的楼上,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儿,对着下面过路的行人,殷勤地红袖相招。
少女纵使从不来这些地方,也猜到这是哪里。
不由神色古怪道:“大叔你是要来喝花酒?”
季寥解释道:“不是,我从不喝花酒。”
他怕女儿误会,先强调一遍。
少女“哦”了一声,马上又跃跃欲试道:“咱们进去瞧瞧。”她迟疑一会,又道:“你先等等我。”
只见少女一溜烟的消失掉,过一会又出现。
季寥再看到她时,嘴角一抽。他道:“你这是干什么。”
只见少女换了一身雪白衣服,正是少年公子的打扮,当真是面如冠玉,唇若朱丹,手里也不知从哪里顺来一把折扇,轻轻一摇,不知道要让多少少女为此心动。她唇角含笑,明眸善睐,对着季寥微微作揖,道:“木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季寥无奈道:“那个江明就在这一众青楼的听香阁里,所以我才带你来这的,可不让你扮男装,进去玩耍。”
少女笑嘻嘻道:“我都没来过,咱们先进去玩一玩,反正他又不会跑。”
季寥心念一转,女儿这些日子练剑,着实少了许多笑颜,她难得兴起,便陪她疯一次吧。
他道:“真是服你了,其实里面根本没什么好玩的,既然你感兴趣,我就陪你进去看看。”
少女似笑非笑道:“大叔你不是从来不喝花酒,怎么知道里面没什么好玩的。”
季寥老脸一红,道:“都是道听途说的。”
少女板着脸道:“事不目见耳闻,岂可臆断其有无。这可是大叔你教我的?”
季寥无语望天,以后还是少教她道理了。
瞧着季寥满脸无奈,少女脸上再也绷不住,捧腹笑起来。
过了好一会,少女才不再眉花眼笑,拉着季寥继续往前面走。
那听香阁倒也好找,正是在这巷子里装饰的最为金碧辉煌的一家。
他们两人,都非常人,行走在普通人中间,便如鹤立鸡群一样,到了听香阁门口,早有人迎上来,将他们请进里面。
听香阁极会做生意,这里集吃饭、住宿、赌博为一体,客人到了里面,想玩什么都可以尽兴。
少女好奇打量,传音季寥道:“大叔,那方明也是修行人,为什么喜欢来这种地方?”
季寥道:“修行人也是人,喜怒哀乐皆有,凡俗人有的欲望,修行人一样都不少,只不过修行人的自控力强大,不会轻易被欲望支配。”
这是他修行越深,见识越多得出的经验。
修行之道自然也有无情无欲的路子,但也不乏有情有欲的路子,至于怎么走,多是看功法和个人性格。
比如一个人天生好静,心如止水,自然便不喜红尘,但也有些人喜欢在红尘嬉笑怒骂,出入随心,这也是一种修行,所以佛门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但若是以此为借口,放纵自己沉迷欲望当中,便等于自毁前程。
故而又有大德高僧道: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
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只是那方明的情况又有些特殊,季寥已经暗自打探清楚,这人明面上被天师教如今掌权的白海禅放逐到天河城,似乎自暴自弃,终日沉醉温柔乡,实际上他是得了密宗欢喜禅的修炼法,趁此机会,以寻欢作乐为名目,暗自修炼,积蓄力量。
这人倒是心思深沉,只不过怕是瞒不过白海禅那老奸巨猾之辈。
即使今次不让季笙跟他比试,不久后,想必白海禅也会让人来试探他。
正因此人有些厉害处,季寥才觉得让他做女儿的对手刚好。
女儿终归是少了些磨练。
玉不琢不成器,有时候他也得狠狠心。
两人边走边说悄悄话,很快就被引到一处装饰典雅的花厅。上面都是挂着名人字画,少女打量一番,眼睛一亮,指着一副字画读道:“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多情却被无情恼。”
她声音本就清脆动人,再配上这绝妙好词,一时间便成了花厅里众人的视线汇聚点。旁人注目她,少女也不害羞,一派恬然。
不一会,花厅的屏风后传来一阵咯咯娇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虽是笑声,但她声喉极好,听来就如一阵欢快的小曲。
但见得她从屏风转出来,引得一众人侧目。
自来声音好听的,未必好看,长得好看的,声音未必好听。造物之玄奇,总喜欢留一些缺憾在。但月有圆缺,日有盈昃,声音好听又美貌动人并非不存在。
少女是一个,转出屏风的女子又是一个。
众人听了她的声音便觉得这是个佳妙的好女子,真正见她之后,更是一点都不失望。
女子着一身红衣,却不让人觉得过于艳丽,反倒是衬出她如鲜花一般娇艳的容色。她眉眼带笑,皮肤白里透红,最动人的是她柳眉下的一双美眸。
所谓“眉如青山黛,眼似秋波横”,大抵便是如此了。
少女悄悄传音季寥道:“这位小姐姐好漂亮。”
季寥神色不变,似乎另有所思。
红衣女子走过来,对着少女道:“小公子之前见过这首蝶恋花?”
少女微笑道:“我自小便背过。”
这是季寥在她出生那年教给他的侍女小芹的,季笙自然也学会了。
红衣女子笑道:“我一听小公子念出这首词,便知你肯定早已读过,否则怎么能一下子就把它的韵味传达出来。多情总被无情恼,真是说尽了女儿家的心事。”
她素手搭上了少女的柔荑,美目含情。
少女笑嘻嘻揽过她腰,道:“姐姐,你的腰好细。”
红衣女子眼睛似要滴出水来,道:“公子,奴家身上也有不细的地方。”
她忽地“啊”了一声,身上的衣衫脱落下来,露出光洁的后背,好似剥壳的鸡蛋。
少女正一脸天真好奇看着她,说道:“姐姐,我就是想瞧瞧你哪里不细。”
红衣女子道:“公子真会作弄人。”
她羞恼之色一闪而过,仍是赔笑道。
少女手指如电,往她身上招呼过去,瞬息间便封了她的气海。
女子卓然色变,说道:“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少女悠然道:“柳婆婆,你知不知道,我认得你呢,你是邪道有名的人物,又靠我这么近,我若不先下手,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小命。”
女子被叫一声“柳婆婆”大为气恼,她被制住了气海,仍能动弹,手一挥,便有迷烟,花厅里的人都因此昏倒。
她捡起地上的红衣,兔起鹊落,穿上身,在离少女十步远的距离停下。
这位“柳婆婆”不先看少女,而是紧盯着季寥不放。她刚才冲破禁制,刚想对少女下手,蓦然间一股惊天杀机将她笼罩,吓得她心胆俱裂。
显而易见,这杀机就是少女身旁的男子发出的。
此人到底是谁,简直深不可测到了极点。
她一眼就看出少女的性别,又欢喜她冰肌玉骨,便想使法子迷住她,哪知道少女竟认得她,让她差点吃下大亏。
要不是她修行的重点不在丹田气海,就着了这小姑娘的道了。
她哪知道这小姑娘天真的外表下,竟是一副黑心肠,说动手就动手,教她一点防备都没有。
“小女子一时眼拙,竟冲撞了大驾。”她是旁门左道里有名的人物,纵横天下靠的不仅是惊人的业艺,还有能屈能伸!
“晴柔姐姐,这位是木真子道长,连白玉魔都轻易败在他手上。好在你没有轻举妄动,否则我也救不了你。”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衣衫整洁的年轻人。
从他走路的神态,以及说话的语气,都可以看出他极有涵养。
季寥道:“你认得我?”
年轻人道:“我们天师教总比其他五派更入世一些,消息算得上灵通,道长又没遮掩行藏,所以两天前我便知道道长正往天河城方向赶路,故而早早留意着。”
少女笑道:“大叔,他就是方明吧,你来找人家,人家早就等着你呢。”
季寥道:“你被发配到天河城,耳目还如此灵通,看来白海禅倒不是如传言那般强势,或者你已经找到能跟白海禅抗衡的盟友?”
他又瞧了叫晴柔的女子一眼,她的名字倒是和性情结合的很好,晴柔本是指阳光和煦柔和,树阴下的光和影形成水乳交融的美感。而她一出场,便有动人笑声,教人心情爽朗,见她后又发觉她容色柔美动人,同她的笑声结合,使人心里自然滋生出如见到绿阴晴柔的美好感觉。
少女道:“大叔,这位柳晴柔婆婆起码三百岁了,乃是左道里出名的人物,修行界人称‘绿阴晴柔’,她便是晴柔,另外还有一个跟她向来形影不离的绿阴,是他的丈夫。”
季寥缓缓点头,手指弹出一道剑气,窗户破开,现出一张惨白的面孔。
他一身绿衣,略带惊骇的看着季寥。
少女接着道:“据说这位绿阴前辈最大的爱好便是喜欢看着柳婆婆跟别人调情。”
她说完后,一脸好奇道:“方明,你和这个柳婆婆勾搭上了么。”
方明笑道:“其实三百岁对咱们修行人,也不算年纪大,季姑娘你还是别叫晴柔姐姐婆婆了,至于晴柔姐姐跟我是朋友,我们间并无超越友谊的关系。”
他看了一眼绿阴,又道:“何况,绿阴兄喜欢等晴柔姐姐跟人调情完后,再杀了那人,我向来是惜命的。”
少女奇怪道:“咱们五派向来都不和旁门左道结交的,你怎么跟‘绿阴晴柔’做了朋友?”
方明道:“既然白海禅想要我自甘堕落,我就干脆彻底一点。”
少女知道肯定不是这个原因,但并不很在意,她道:“我要出剑了,你小心一点。”
方明不由微惊,不知道少女为何又突然要动手。
少女本就是来找他比试的,既然正主到了,自当出剑。
何况她现在正迈入无拘无束的道家逍遥之境,随时都会发挥出自由自在的天性,无畏无惧,由此在修为上勇猛精进。
正所谓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羽化经的精义,本也是暗合道家的洒脱自在宗旨。
少女一出剑,空气里便有重重光影,教人眼花缭乱。
她这“分光捉影”的剑术已经练得纯熟,使出来立时让方明觉得颇为惊艳。他本来修行神龙九式,也遇到了瓶颈,见到这般剑术,正合他心意。到底他在天河城对手难寻,此时不惊反喜。
反手一道剑气,便有霹雳破空声。
季寥瞧在眼里,这方明的资质也不差,神龙九式其实剑式极为复杂,虽说一共只有九式,但每一式都有三千六百种变化,如果给普通人修行,光是记住这些变化都得费多年苦功,旁的事也别想干了。
方明用的是一把轻薄的紫色软剑,正合神龙九式变化的精义。
使起来,就如同一条紫色小龙,在花厅里曲折变化,总能在少女的碧青剑光里找到缝隙。
绿阴晴柔两人都退到墙角下,看着两人在花厅里斗剑。
本来修士斗法破坏力极大,但这只是切磋,而不是生死之斗,并且少女和方明的控制力很好,故而两人斗得激烈,却一件东西都没有打坏。
而且偶有逸散的劲气,都直接被季寥吸收了。
原来他在元佛三限上造诣越来越高,已经能不知不觉布下掌劲,或是归元、或是化天,将旁人的劲力收纳。
落在绿阴晴柔眼里,这个木真子仿佛混元黑洞一样,深不可测。
两人在修行界成名多年,还是首次遇到如此可怕的人物。难怪方明说白玉魔都被他轻易击败。
绿阴轻哼一声,晴柔低声道:“你怎么了。”
“剑伤。”他扒开衣服,胸前竟是一条大口子。
原来季寥用的是剑网尘丝的手法,伤口极其细微,直到方明和少女斗剑,使花厅有气流变化,压力增大,才彻底让绿阴身上的剑伤显现出来。
晴柔立时拿了一瓶灵药涂在他胸口,偷眼看向季寥,眼神更添畏惧。
季寥倒是优哉游哉,对于花厅里斗得虎虎生风的两人其实不太关注,而是将注意力放在那副题词蝶恋花的字画上。
初时他只觉得这幅字平平常常,只是内容用了他昔年教给小芹的蝶恋花。但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上面每一个字笔锋之圆润,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寻常以笔墨写字,一笔一划的边缘若是放大仔细看,总会发现有些锯齿一样的起伏。但这上面的字,任何一笔,都将墨汁收束在一起,如同道家丹成,神行机圆。
如果用法术,倒是可能做到这一点。偏偏字画上面看不到任何术法的痕迹,就是用普普通通的笔,寻寻常常的墨水将其写出来的。
可想而知,题词的人,究竟有何等可怕的操纵力,才能做到这样的事。
他心想:等会他们打完,得问问方明这幅画的来历。
少女剑舞得兴起,进入忘我之境。有对手陪练和独自练剑的区别果然很大,她剑光分化得越来越多,仿佛光影要将整个花厅充满。
方明压力也越来越大,剑气发出的龙吟声亦愈发低沉。
渐渐两人都控制不住力道,花厅开始有些摇摇欲坠起来。季寥这才将注意力从字画上收回,无声无息间丹力转化为天魔气兴致,遍布整个花厅,好似一张无形大网,将花厅稳住。
他这一番举措,使得两人更加没了顾忌,剑气更是肆意纵横起来。
两人都是道门五派的翘楚人物,此刻斗到兴起,让旁边观战的绿阴晴柔眼睛都亮起来。绿阴更是一目不瞬的望着,忘了伤口的疼痛。
铿然一声金铁交鸣的剑吟声响起,少女手里的剑直接脱手。她顺势身化无形之风。正是灵飞派清风徐来的遁法。
花厅里本来就劲风慢慢,她再使用清风徐来,如鱼得水。
方明不见其人,只听得剑气破空,犹如霹雳,他没来得及应对这个变化。苦笑一声,胸口的衣服被剑气戳开一个小洞。
他道:“在下输了,多谢季姑娘手下留情。”
季寥本以为少女战胜对手,应是得意忘形,哪知道她神色平和,一点骄矜都没有。
她重新坐回到季寥身边,说道:“你到底因为大叔在我身边,心有顾忌。若是生死交锋,我也未必能赢。”
适才少女神剑脱手,方明便迟疑了一下,没有下狠手。而少女应变够快,立时使出清风徐来。这本是极快的遁法,加上她用出剑气,让方明没有防备到,终于被破了护体气罩,使衣服破开一个小洞。
少女亦是点到为止,没有伤他。
她说未必能赢,但也没有承认自己会输。
这也显示出她对自己的信心来。
季寥对女儿的看法又有所改观,不得不承认清雨的眼光极准,女儿非但资质奇高,而且个人的悟性和修养,都远不是同龄人可以比拟的。
她天真烂漫的外表下,实是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灵。
季寥并不知道女儿拥有七窍玲珑心,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体质。
方明淡淡一笑,没有应和。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他不是一个需要为自己找借口的人。否则他便没资格同教主并肩作战,去试图战胜白海禅。
季寥道:“适才季笙却是有些孟浪了,方道友请不要记挂在心上。”
方明笑道:“道长何必如此客气,说起来道长还是很看得起我,否则没必要让我做季姑娘这位清雨仙子的衣钵传人的磨刀石。”
他并不笨,很快就猜到木真子带着季笙来的目的。
说起来,季笙在修行界名声并不小。因为她不但是清雨仙子的关门弟子,更是清雨仙子所有徒弟中,唯一获传羽化经的。
无论是灵飞派内部,还是修行界其他势力,事实上都心里默认季笙会是灵飞派下一代的宗主。
如果不是清雨突然羽化,季笙的未来可以说是一片坦途。
其实顺顺利利修行,也并非不会有大成就,那烂陀寺历代法主的修行之路都是一片坦途。因为那烂陀寺的每一代法主,都会接受上一代法主的毕生经验和知识,修行上会少走很多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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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慕青和清雨都提到过天魔祖师,这是一位古老的人物,季寥真想不到他居然也活到了这个时代。
季寥自己是可以不断轮回,慕青是受了不老不死的诅咒,而北落师门亦是不灭的存在,所以他们三个或许是因为都能长存的缘故,才会不断交集。
但天魔祖师,居然也是跟他们相似的存在。
季寥不清楚天魔祖师是怎么做到活这么久的,对此他还是有些兴趣去了解。
尤其是心宿二提起天魔祖师让他去落星湖,更让季寥生出一种摸到命运的感觉。因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落星湖这个地名。
最初他得到了玄嗔道人的灵引,陈小寒告诉他玄嗔道人的遗物便在落星湖。
后来他重生在木真子身上,而他现在已经知道木真子和灵飞派的余小可在落星湖渡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现在天魔祖师更是通过心宿二,告诉季寥,让他去落星湖。
如果不是发生了很多事,也许季寥很早便去了这个地方。
而这个落星湖,到底有什么秘密,会接二连三地在他耳边被提起。
季寥陷入一阵沉思,过了一会才收回思绪。
他看向心宿二,说道:“我瞧瞧你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季寥坐到床边,搭过心宿二的手,只感觉她的手冰冰凉凉的。这让他想起当初发生在顾葳蕤身上的事。
心宿二身上也有一股至阴之气,但没有冥愿的阴气那样霸道。他仔细感受了一会,发现这是天魔气,只不过跟慕青给他的那股天魔气有所区别,似乎更加灵动。
既然是天魔气,那就很简单了。
他手上生出一股吸力,很快便将心宿二体内的天魔气吸进自己体内。这股天魔气数量不多,故而很快被他的丹力同化掉。
心宿二只觉得身心俱畅,不由得发出舒服的呻吟声。
她对季寥感激道:“道长大恩大德,奴家一定会回报的。”
想来这股天魔气折磨得她不轻,以致于她现在对季寥生出无比的感激。
季寥微微一笑,道:“只是小事而已,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如何跟晴柔交好的。”
心宿二道:“那日教主失踪后,天魔祖师对我说了那番话后,便留下那一幅字亦直接消失了。再之后,我发现魔教的人都死了,于是我一个人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最后在路上遇到了晴柔,不知为什么,她说见我就觉得十分投缘,特别喜欢跟我亲近,又知道我有恙在身,孤苦无依的,便在天河城开了这个听香阁,这内院的景致,也是她照我喜欢的风格建造的。”
季寥心下了然,心宿二的回答看起来毫无根由,实则正是他心中的答案。因为心宿二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天魔气,所以才吸引了晴柔这左道中人。
晴柔应该也练过天魔经,只不过她估计也没发现心宿二身上吸引她的东西是天魔气,只以为自己跟心宿二无比投缘。
一切事情都能说通了,唯一让季寥疑惑的是天魔祖师。他给心宿二那一幅字时,是不是因为看到了未来,故而特意这么做。
无论如何他都得去一趟落星湖,才能解开心中的疑惑。
何况慕青变成今天的样子,天魔祖师干系很大。
但季寥不会直接去见天魔祖师,毕竟此人行事莫测,他至少得有些防备。故而还是得先回凉国,请猫儿帮一次忙。
只要猫儿能随他去落星湖,季寥便有把握能保证此行的安全。
毕竟猫儿已经数次证明,它是何等的了不起。即使慕青,面对猫儿,也多有妥协。
而天魔祖师和慕青也是互相奈何不得。
说起来,天魔祖师真是一位怪异的人物,他既然创出天魔经,缔造出旁门左道来,却任由天魔经四散,更不留下修炼天魔气的办法,以致于这些旁门左道既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也把自己搞得苦不堪言。
他有种感觉,这搞不好正是天魔祖师的意图。
治好心宿二后,季寥也没什么事,便通知晴柔她们进来。
季寥便悄悄带着少女出去,顺手取走了那一幅字。
同少女一道出了听香阁,只见街道两旁,灯火依旧,红袖亦自殷勤相招。少女替季寥收起那一幅字,说道:“大叔,这一幅字到底玄妙在哪里,我只知道词是我爹爹作的。”
季寥心道:这词也不是你爹爹作的,而是抄的。不过他也不是有意做文抄公,只是写出这词后,又懒得对小芹和顾葳蕤解释词曲由来,自然就让别人以为是他写的。
此话自不能对女儿说,季寥便将字的妙处以及心宿二的事说了一遍,少女因此就明白了。
她聪慧过人,说道:“师父姐姐曾经提过一种境界,叫做‘知微见著’,意思是知道一个小小的细节便能洞晓大的影响或结果,或者说见到事情的苗头,就能知道它的实质和发展趋势。那个天魔祖师,大概便有这个境界。”
季寥道:“这个描述,确实恰如其分。”
少女叹了一口气道:“师父姐姐离这个境界已经很近了。”
季寥知她又有些伤怀,便道:“季笙,我们比比脚力怎么样。”
少女道:“怎么比?”
季寥道:“我们这样来,我不用法力,只准用肉身之力。你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咱们逆着大河而上,到天明时,看谁在前头。”
少女拍手道:“这样玩倒有些意思,但我用上清风徐来,大叔你只靠肉身之力,能追的上么。”
季寥微微一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放心,我不一定会输给你。”
少女道:“我才不会输给你呢。”
她轻轻一笑,人便化为清风,消失在街上。
季寥耳边还残留少女的语声,“大叔,不要怪我偷跑哦。”
他摇头一笑,一跺脚。足下的青石街面寸寸龟裂,人冲天而起,数个雀跃间,便到了大河之上,他足下发劲,登时在河面震起白色的水花。
少女正在他前面,回过头便看到了一条白色的水线正在飞速靠近。
这气息正是大叔的。
少女不甘示弱,身子一卷,又化为一道疾风,抢在白色水线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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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大河滔滔。季寥纵使扬起白花花的水线,相比起整个大河来,动静其实不算大。
他只是肉身发劲,凌波踏水河面,速度也快得惊人。
少女化身清风,飘飘洒洒,不知风乘我,还是我乘风,后劲绵绵不绝。哪怕季寥数度赶上她,到底好风凭借力。这大河上的风正好顺着她行路的方向,使少女几次落后,都靠着风的后劲追上来。
但她仍是心下震惊无比,她可知道大叔是一点法力都不用,仅仅凭借肉身,速度都不比那些飞行绝迹的妖魔差了。
奔跑其实是人最原始的本能,在远古时期,没有道法,没有神通,没有工具,最开始茹毛饮血的人类捕猎,就是靠着自己的双腿,迅捷的捉住猎物。
这种隐藏在血液的本能,随着季寥纵情忘我的奔跑,彻底被激发出来。
他眼中已经没有大河,没有了天上明月,水中繁星,唯有随着那一股清风,自由自在的奔跑。
季寥此时的轻快飘然,着实非言语所能表述。
天未破晓,他们已经不知跑出多远的距离,季寥终于在一块暗礁上停住,过了好一会,才等到少女赶来。她从清风徐来的状态解脱出来,在另一块礁石上出现,微微气喘道:“大叔,你这也太快了。”
季寥哈哈一笑,说道:“你也不慢,我只比你早到一会。”
少女嘿然一声,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酒壶,扔到季寥手上,她道:“我知道你现在快意得很,喝点酒吧。”
季寥不觉心里一暖,他此时着实想喝酒。
这酒不知道是少女从哪里找到的,当真烈得很,入口如同吞了火一样。但季寥肉身何其强大,硬生生将这口灼热吞进去。
过了一会,便觉得浑身舒泰,身子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
他道:“真是好酒,你又从哪里寻来的。”
少女道:“这是师父姐姐以前酿制法酒。”
她吟道:“法酒调神气,清音入性灵!”
曲调悠扬,在江波上起起伏伏间,有种遗世独立的韵味。
季寥细细品味,果真是调和神气的法酒,他在大河上狂奔本来十分耗费体力,这时一点疲乏都没有,精神奕奕。
一壶酒他一口只喝了一半,还剩下半壶,扔回给女儿,说道:“你也喝。”
虽然教女儿喝酒不好,但这是好东西,而且反正上次在相国寺猫儿已经教唆女儿饮酒了,季寥懒得再去纠正。
少女接过酒壶,饮了一小口。
倒不是她喝酒斯文,而是法酒里面灵力充沛,以她现在的修为,喝上一小口,就得花十天半月才能消化掉。似季寥那样一喝就是半壶,也就她师父姐姐以前才有这能耐。
这倒不是说季寥已经能跟清雨相提并论,只不过他道基深厚,肉身更是几次脱胎换骨,不可思议的强大,才能不怕被法酒的灵力撑爆。
他道:“这法酒肯定耗费了许多天材地宝,才能酿制成这一壶,你们灵飞派真是财大气粗。”
少女道:“我们灵飞派算是节俭了,如天师教、太玄宗,他们的积蓄比我们灵飞派只多不少,听说太玄宗里有一个宝库,里面珍藏的灵药灵材足够一个中型修行门派用上五千年。事实上道门五派虽然是道家修行派的领袖,但实际上对于修行界而言,跟人间的世家并无太大的区别,在五派手里掌控的修行资源,其他修行门派加起来都比不上。
而那烂陀寺更比道家五派还夸张,五派只是占用修行资源,那烂陀寺不禁修行资源数量庞大,对世俗的渗透便是道家最精于此道的天师教都比不了。晋国西边大大小小的国家成千上万,一大半都是依附那烂陀寺的,什么王权兴替,都在那烂陀寺一念之间。”
季寥听了少女的说法,才对五派和那烂陀寺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论武力,他在修行界已经算得上一流,但强如清雨那般存在,也不能依靠个人便可以对抗如五派这样的庞然大物。
如太玄宗,即便遭劫封山跟慕青有关系,但显然慕青也不具备覆灭太玄宗的能力,仅是使其受到重创。从那日在雨族感受到慕青的气息有异常来看,她现在显然也不是那么好受。
按照佛屠子和血伞的说法,慕青最鼎盛是的武力,已经和菩提多罗都差不多了,照样不能做到真正毫无顾忌的为所欲为。
强如菩提多罗,亦得在那烂陀寺的围杀下受到不治之伤。
可见要在这修行界立足,也要有自己的势力,最好是寻到能托付生死,肝胆相照的朋友,才能在自己遇到不测危险时,多出一分度过劫难的希望。
其实季寥领悟到的东西,正是很早以前便有高明修士领悟到的东西,故而世间才会有师徒传承的修行门派出现。
毕竟修行是逆天而行,劫难重重。故而修士间有一句话流传甚广,“今日我来渡你,他日你来渡我。”
但如何找到同道之人,却并非那么容易。故而修行门派才成了相对较好的选择。因为大家在一起修行,练同出一源的功法,经验可以互通,而且同出一门,理念也相近,互相间的信任度,自然比随便找其他派系的修士要天然就高上一截。
他从少女的话,想明白不少东西来,也模模糊糊有了个念头,跟他将来在人世间要走的路有关。
季寥道:“这番见识,也是你师父教给你的。”
少女道:“是的,师父姐姐说修行界已经很久没有大的变化了,可以说最近数千年,修行界实是没有什么进步,她说修行界需要变革,只是变革必然会涉及到道门五派的根本利益,她虽然看得透彻,但还是要维护灵飞派自身的利益。所谓天道无私,人道有私。”
季寥轻轻颔首,清雨着实是洞悉人生智慧的强者。她如果真做了那变革之人,便是第二个菩提多罗。
清雨比菩提多罗还差了不少,自然不可能成功。
可正因如此,才使清雨没能走出自己的道。真正大成就者,除却洞彻一切的智慧外,恐怕还需要一份无畏的勇气。所谓大智大勇,方是圣者,大抵是这个意思。
季寥和少女在大河上纵论时势,大凉国的王都亦有另一番情景。
夜色笼罩这西北之地里算得上极为庞大的城池,凉国苦寒,入夜后,家家户户都生起火,因此这凉如水的寒夜,才有了一丝暖意。
王都的王宫布局,跟东边的晋国有些相似,毕竟凉国的开国君主,本就是东土的人,凉国的子民,亦深受晋国文化熏陶多年。
就连凉国的官制,跟晋国都很相似。最大的区别,在于两国的国力有巨大差距。
无论国力的差距有多大,但作为帝王,在自己的国家都有无上的权势。此夜凉国的国君,不想睡觉,正跟一个道人赏月,一大批太监宫女都在周围殷勤的伺候着。
道人姓王,且称作王道人。
他在国君面前表演了一次穿墙术,便被喜欢奇人异士的凉国国君奉为座上宾。
道人和国师一样有奇术,国君自然又提起他百问不厌的话题,如何得长生。道人倒是很有些功底,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给国君讲起各种益寿延年的道家理论,总之是空虚玄远,听起来十分高深莫测。
偏偏国君很吃这一套,听得点头不已。
不知不觉就谈到夜深,王道人笑道:“陛下,我瞧你有些口渴了,待贫道替你摘一枚蟠桃来。”
国君道:“王宫里可没有种桃树,而且这时节,也不是桃树结果的时候,道长莫不是在开玩笑。”
王道人笑道:“陛下可听过画饼充饥?”
国君道:“听过,那是有人饿的不行了,便画了一张饼,希望用以填饱肚子。”他笑了笑,道:“莫非道长要画一个桃子来给寡人解渴?”
王道人微笑道:“还请陛下赐我宣纸笔墨。”
国君好奇,他猜这道长又有露一手本事,便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取笔墨纸砚来。”
不一会便有太监和宫女带来笔墨纸砚。
王道人让人将一卷纸展开,用毛笔蘸好墨汁,笔走龙蛇,很快在宣纸上画出一株栩栩如生的桃树。
然后道人伸手进画里,再拿出来时,手里就多了一枚粉嫩饱满的桃子,而他画的桃树,正好也少了一枚桃子。
这桃还很新鲜,还有桃枝桃叶。
先有太监用小刀切了一口,替国君品尝了一番,过了一会,太监示意没有什么事,才给国君品尝。
这桃子鲜嫩多汁,入口香甜,国君吃得津津有味。
他道:“道长真是厉害,不过吃了这桃子后,寡人突然有些饿,道长能否画一些美酒佳肴来。”
王道人微笑道:“这有何难?”
他又化了一桌酒菜,国君品尝后,更是赞不绝口。这美酒佳肴,比宫里的御宴还要美味。
饱暖思**,国君道:“酒足饭饱,可惜缺少美人作舞。”
王道人又是一笑,便化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他轻轻拍手,那女子竟从画中走出来。
只见她窈窕纤细,玉腿修长,脚踝白嫩,锁骨精致,容色更是绝美,天上的仙子,大概也就是这般模样。
她美妙动人的胴体掩盖在薄薄的白纱下,玉体若隐若现,引人无限遐思。
国君见过不少舞女,但没有任何一个舞女的舞姿能有画中走出女子这样动人。各种想象不到的撩人舞姿,皆被画中女子展现出来。
随着画中女子舞蹈,更是幽香阵阵,国君看得目眩神迷,心潮起伏,随着女子的举手抬足,而心驰神摇。
一缕发丝从他鼻尖一掠而过,只见画中美人捧着一樽酒,奉在国君面前,“陛下,再来一杯吧。”
国君自此神魂颠倒。
王道人在一旁微笑不语。
过不多时,国君跟画中美人,已经是如胶似漆的恩爱。
但国君正跟美人柔情蜜语时,美人突然发出深深的叹息。
国君听她叹息声,心都要碎了,忙道:“美人为何叹气?”
画中美人流着泪道:“我叹的是良辰苦短,跟陛下很快便要分别了。”
国君道:“这是为何?”
画中美人便看向王道人。
国君忙问道:“道长,美人为何要跟寡人分别?”
王道人道:“陛下,这画中美人,本是凭空而来,等天亮,自当凭空而去。”
国君道:“道长就没法替寡人留住美人?”
王道人面露难色。
国君道:“道长有什么为难处,可以直言相告,寡人好歹是一国之君,总能帮到一些忙。”
王道人便道:“要留住这位美人,倒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此法还得陛下帮忙。”
国君早已为画中美人所迷,便道:“道长要寡人做什么,尽管直说,寡人一定替你办到。”
王道人道:“画中美人本只是一缕幽魂,现在凭借贫道的法力暂时能与陛下相见。可惜贫道法力低微,没法使她长期留在陛下身边。不过陛下是王者,王者言出法随,只要陛下亲口敕封她为神灵,再为她建一座神庙,使人日日上香朝拜,过不多久,美人便可以化为神女,同陛下长相厮守。”
国君道:“原来只是建一座庙,此事不难,寡人立即吩咐人去做。”
王道人道:“这神庙的位置也有讲究,不是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就行的。”
国君道:“凉国都是寡人的,道长要选什么地方,寡人都可以批准。”
王道人指着王都外某个方向道:“此山正是王都外风水最好的地方,更有龙脉经过,在山上建庙,不出半月,便可使陛下得偿所愿。”
国君道:“好,寡人就把此山赐给道长。”
这时有太监道:“陛下,那山已经建了白云观了。”
国君道:“什么白云观,拆了,拆了。”
太监道:“陛下,白云观是国师的道观。”
国君这才回过神来,讪讪笑道:“我说怎么听着耳熟。”
他又对王道人说,“可否换个地方?”
王道人摇头道:“此山风水跟美人十分契合,若换别处,只怕不会起到应有的效果。”
国君虽然为美色迷惑,终归还有些清醒,道:“可那个地方,我已经赐给国师了。”
这时候美人摇着国君胳膊道:“陛下,你另外给国师选个更好更大的地方便是了,奴家很想跟你长相厮守的。”
国君为她所迷,又觉得给国师换个更好的道观,他应该能接受,于是道:“美人说的是,那就这样定下了。”
第二日,天色就突然变得阴沉起来,很快王都内外便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
白云观里佛屠子正在庭院内缓缓打着拳,便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踏着积雪往他这边来。佛屠子如抱浑圆,周身三尺的飞雪都被他笼成一个大雪球。
等来人进来后,佛屠子才将雪球丢下。雪球竟极为沉重,落下去,像是铁球着地一样,砸出了一个大坑。
他吐了口气,那些飞雪落在他身上时,就像荷叶上的水珠,立时滚成一团,顺着他的衣服,落在地上。
“佛爷,不好了,山下走上来一队官兵,他们说要拆了咱们白云观。”来通报的是艾沫,正是季寥重生木真子身上时,身边睡着的两姐妹之一。
艾沫是妹妹,胆子比她姐姐艾珂要小一些。最开始季寥为了了解情况,便是催眠的艾沫。
她天赋过人,这些日子勤加练习季寥留下的武学,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但面对一大队官兵,仍是不敢动手,心下怯怯。
她姐姐艾珂见到形势不对,便让艾沫来找佛屠子。
佛屠子道:“哪里来的官兵?”
艾沫道:“好似从王都来的。”
佛屠子道:“这就奇怪了,王都的官兵怎么敢来拆白云观,走,你带我去瞧瞧。”
于是艾沫就领着佛屠子出门,佛屠子走在半路上想了想,吹了个口哨,然后猛不丁夜摩诃就出现了。
这个怪人艾沫也见过,但他突然出现,还是把小姑娘吓得够呛。
她不自觉离加快脚步,不一会三人就到了道观大门口。
果然上百个官兵堵在白云观门口,艾珂带着一众道姑挡在门外。这些女人近来都习了武,加上无依无靠,自然就把白云观当做自己的家,见到这些官兵要来拆道观,哪里肯让他们行动。
官兵们知道这是国师的道观,也不敢用强,可是上峰的命令不能不听,只好堵在门口,如此两方便僵持下来。
佛屠子一出来,高宣一声佛号,登时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领头的校尉暗道:这道观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和尚。
他道:“和尚,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佛屠子眯着眼,笑道:“和尚自然是打娘胎里来。”
这话立时引来众人一声发笑,就连那些道姑们都忍不住抿嘴。
校尉道:“我问你是怎么到了白云观里面?”
佛屠子道:“自然是观主请我来的,听说你们要拆了这道观,不知道为什么,难道你们就以为观主不会回来了?”
校尉道:“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们再阻拦,我们就要用强了。”
“你敢!”众女齐声道。
她们习了季寥的呼吸法,中气足得很,这一齐声娇斥,竟吓了这个校尉一跳。
他也是要脸皮的,恼羞成怒,暗道:反正是奉命行事,开罪国师就开罪了吧。毕竟现在陛下更宠信新来的王道人,说不准过几天国师就是这个王道人了。
校尉一挥手,令旗招展,那些官兵就听了令,往大门攻去。
这时候还没等艾珂她们动手,夜摩诃就挡在前面。他身材高大,神力无穷,这些官兵在他眼里跟小鸡崽没区别。
他大手抓起一个官兵,顺手扔出去,登时砸趴下一大堆人。
不多时,连同那校尉都倒在地上。
这还是佛屠子让夜摩诃留手的缘故,否则现在地上便是一堆碎肉。
官兵们见到夜摩诃这般怪物,哪里还敢强拆白云观,一溜烟的功夫,就互相搀扶,一瘸一拐下了山。
众女都一阵喜色,没想到这傻大个,竟这样厉害。
唯独艾珂仍是忧心,她对佛屠子道:“佛爷,打跑了这些官兵,他们还会再来的,咱们终归是人少,而且人家是官军,我们怎么开罪得起。”
佛屠子道:“无妨,我就让他守在山下的关口,任是他们派出十万精兵,都过不了他这一关。”
艾珂暗道:这佛爷也惯会吹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是戏文的说法,现实里哪有这样的人。
但她这点心思,可不敢宣诸于口。现在发生这么大的事,她根本做不了主,只有等这国师派来的大和尚主持大局。
夜摩诃奉了佛屠子的命令去山下守着,结果刚下去一会,夜摩诃就急急忙忙跑回来。
这时候众人都还在道观门口。
只看到夜摩诃后面缀着一男一女。
男的自然是国师了,不过众女都心道:国师出去一趟,怎么变得英俊很多,还年轻了不少。
她们再一看国师身边竟跟着一个妙龄少女,都不由吸一口气。这哪里是人间的女子,天上的小仙女都未必这么好看。
艾沫和艾珂已经是很美的女子了,但比起少女,仍是逊色不少。
风雪仍旧不停,但一点都没有沾到国师和少女身上。
众人倒是不奇怪,毕竟国师是仙家,自然有神通。
佛屠子见到少女,微微一奇。
少女嘻嘻一笑,往前奔跑,雪地里突然蹿起一团黑影,要往她怀里拱进去。这时季寥突然出现在少女身前,一把将黑影抱住。
喵的一声响起,黑影自然是猫儿。
季寥将猫儿抱住,说道:“猫兄最近过得可好。”
猫儿兴致缺缺的看了季寥一眼,不是很想搭理他。
少女却凑过来,说道:“猫猫猫,还记得我不。”
猫儿眼睛一亮,对着少女挥动前爪。
少女嘿然道:“你果然还记得我,来,你看这是什么?”
她竟将那壶没喝完的法酒拿出来。
猫儿闻到酒香,眼睛更亮了。
少女将壶塞拔开,凑到猫儿嘴边。猫儿一吸,酒水就化成水线进了它喉咙。
法酒入喉,猫儿猛地从季寥怀中跃起,钻进雪地里。
只看到雪地上一团凸起,正到处游走。
少女笑个不停,说道:“大叔,猫儿被烫着了。”
季寥知道猫儿才不怕那点酒力,估计是趁机撒酒疯。
他心想,女儿本就是好玩成性,这猫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感觉后面的日子,肯定还要好玩得很,也不知道这两家伙凑在一起,会搞出什么事来。
季寥又看向众女,目光落在艾珂身上,说道:“艾珂,你来说说我走之后,观里都有什么事。”
艾珂从众女中走出来,便将观里的大小事有条不紊地向季寥禀报一遍。
季寥点了点头,他听到官兵要来拆道观,只是一笑,说道:“此事,我自会处理。”
他又道:“观里还有单独的房间么?”
艾珂道:“还有三间。”
季寥道:“你去收拾一间,以后这位季笙姑娘便跟我们一起住在道观里。”
艾珂连忙点头,她惯会察言观色,看得出国师大人跟这位新来的少女很是亲近,态度显然和待旁人不同,因此不敢怠慢。
她走到季笙面前,欠身道:“姑娘,对房间还有什么要求?”
季笙对于物质的享受,并不十分在意,说道:“干净整洁便好了。”
艾珂便应下。
季寥又道:“佛屠子见识不俗,修行上的问题你也可以请教他,现在天色还早,我去王都一趟。”
季笙道:“那我就不去了。”
她抱着艾珂胳膊,说道:“姐姐,带我去瞧瞧我的房间,我想早点休息。”
季寥见她确实有些倦色,这一路赶来,对于两人的体力自是没有什么考验,但毕竟最近女儿勤于练功,精神还是乏累了。
他想了想,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米粒白的珠子,有花生米那样大,递给少女道:“这是我闲暇时炼制的避尘珠,你放在房间里,自然一尘不染,蚊虫不生。”
少女笑嘻嘻接过,说道:“大叔,你这是特异为我炼制的吧。”
季寥道:“不是,只是随意炼制的,想着你正好用的上。”
少女道:“好啦,我信了。”
她拉着艾珂,又道:“姐姐,我们走吧。”
季寥又示意众女离开,唯独佛屠子和夜摩诃还留着。
佛屠子微笑道:“尊主怎么把她带来了。”
季寥便将清雨的事说了一遍。
佛屠子叹息一声,说道:“到底神通不敌天数,生死有命。”
他精通摸骨相人,一早就对季寥说过清雨面带死气,如今更是证实了前言不虚。
季寥道:“如今已是多事之秋,没想到我才回来,就出了问题。”
佛屠子道:“尊主,白云观的风水确实不错,兴许是被人瞧上了。”
季寥道:“你还懂风水堪舆?”
佛屠子道:“略知一二。”
季寥道:“你倒是说来听听。”
佛屠子道:“其实这附近有一条潜龙脉,走势正是从王都王宫开始,到白云观截止,王宫是龙首,而白云观是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故而尊主将道观建在这里,亦能得隐逸之趣。而且潜龙脉,一遇风云变幻,亦有可能飞龙在天,在天下间大放异彩,说不准尊主能在此处成就一番功业。”
季寥笑道:“人生在世,功名利禄皆是浮云,不过我近来也确实有些新想法。”
佛屠子微笑道:“无论尊主要做什么,贫僧都鼎力支持。”
季寥道:“不多说了,我去王都一趟。”
…………
已经过了正午,今日国君没有早朝。
王都的王宫自是琼楼玉宇,国君正带着新宠的美人游览御花园,王道人自是在一边作陪。
昨夜国君鞭挞尽兴,将季寥给他的丹药服用了数枚,才稍稍补回元气。
因是新下了雪,故而小枝上多是晶莹的冰雪,赏玩起来别有奇趣。国君和美人调情间,便有太监通传。
“禀告陛下,国师大人来了。”
国君听到国师到来,不免尴尬,想起早先糊里糊涂就叫人去拆白云观,莫非国师刚好回来就碰上了。
他道:“你去给国师说寡人身体有恙,不能见人。还有去寡人的内库去将那对白玉美人取出,就说是寡人赐给国师的。”
太监便奉命而去。
不一会,国君便听到一道淡淡悠悠的声音,“陛下身体有恙,更该和贫道一见才是,莫不成陛下不相信贫道的本事,治不好你的病。”
只见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道人从外面进来,一路上有禁军想要拦住,却纷纷扬扬将手里兵器落在地上,根本没拦住道人。
国君一瞧,连忙揉了揉眼,说道:“你是国师?”
“正是。”季寥道。
国君道:“国师怎么年轻了好多。”
季寥道:“近来修行有成,故而有了些变化。”
国君道:“我听说修行到了高深处,便可以返老还童,容颜永驻,看来这是真的。”
季寥笑了笑,说道:“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国君还未向贫道介绍你身边的两位。”
不等国君开口,王道人便道:“贫道姓王,名子乔,曾在龙虎山修行。”
龙虎山是天师教的总坛。
季寥笑道:“这么说道友来自天师教。”
王道人含笑不语。
季寥道:“莫非是道友看中了我的白云观?”
王道人道:“不是,国君大人想为这位美人建一座神庙,恰好白云观是最合适建庙的地方,还请国师将地方让出来。”
季寥淡淡一笑道:“陛下,你已经将地方赐给我了,现在真要我让出来?”
国君讪讪道:“国师,寡人想给寻一个更大的地方建一座道宫。”
季寥叹息道:“陛下莫非不知道你身边的美人根本不是人。”
国君道:“所以寡才想帮她,否则她很快就要烟消云散了。”
王道人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国师大人成全。”
相比国君面对季寥的底气不足,王道人要强硬许多,他已经报出家门,料定对方不敢跟自己作对。
季寥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要我成全,我若是不成全又当如何?”
王道人说道:“凉国之大,莫非王土,陛下既然尊口已开,难道国师想要谋反?”
季寥道:“陛下,你也这样觉得?”
国君道:“国师,你就给寡人一个面子吧。”
季寥道:“我若是不给呢。”
见季寥丝毫不曾软下来,国君暗自生气,道:“寡人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已经对你如此客气了,可你竟一点都不为寡人考虑。”
国君勃然怒道:“国师,莫非你真起了不臣之心,此事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季寥笑道:“君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国士待君,现今是陛下先背弃我的,举头三尺,若有神明,自可见证。”
国君大怒,说道:“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那些禁军却一个都不能动弹,好似木雕一样。
国君膛目结舌,身子颤抖道:“你使妖法。”
季寥叹息道:“从前陛下可是说贫道会的是仙法,不过修行本不在外相,妖魔可以是神仙,神仙亦可是妖魔,全在心念而已。”
王道人拔出背上的桃木剑,扯出一张黄表纸,贴在木剑上,呵斥道:“看来你却是个邪道,竟然惊动帝王。”
木生火,那黄表纸立时燃烧起来,随着王道人抖出一个剑花,化成一条火龙直往季寥面前烧去。
季寥意态闲适,只吹了一口气,立时一道龙卷风迎上火龙,将火龙裹挟,倒卷着撞到王道人的胸口。
这风助火势,里面更有季寥的丹力,王道人修行虽有小成,却哪里受得住季寥这丹成的神君的威能。立时身子飞起来,再重重落在雪地里。
说来也怪,任凭王道人如何满地打滚,这火就是不灭,但他身上的火亦未烧到别处,只在王道人身上蔓延。
他虽是修行人,肉身仍是凡体,还没练到水火不侵的层次。故而在地上不断嚎叫,以为这样能减轻疼痛。
国君虽是人王,却是凡身,一样有喜怒哀乐,此时见到连王道人这样法力强大的仙师都一照面落败国师手上,不由得大为恐慌。
他哪里还存有人君的威严,竟大声求饶起来,说道:“国师,都是这妖道迷惑我,才让寡人不辨是非,你就原谅寡人吧。”
季寥轻轻一叹,凉国国君实是不算明主。不过帝王之中明君雄主固然不少,但庸碌无能的更多,天下以人治,本就免不了这样弊端。可如此人物身居大位,却是百姓的不幸。
他不看国君,只看国君身边的女子,又道:“人死为鬼,长留阳世,都有各自的原因,你兴许也有可怜之处,但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犯在贫道手上,你也去吧。”
女子万分惊恐,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季寥毫不容情地一指点在额头,顷刻间魂飞魄散。
季寥对她殊无怜惜,又向国君道:“陛下,你就为了这一场烟云,便色令智昏,值得么。”
国君哭丧着脸道:“国师,寡人错了,你要什么寡人都给你,只求你原谅寡人一时糊涂。”
季寥淡淡道:“如果今天我没这般神通,恐怕错的就是我,原来对错看得也不是公理。”
国君道:“国师,寡人真的是一时糊涂,不,一定是他用妖法迷惑了我。”
他恨恨瞧着被火烧着,满地打滚的王道人。
要不是畏惧对方身上的火焰,肯定不顾万金之躯,上去踢他几脚。
季寥笑了笑,一掌拍向王道人,他身上的火势立刻终止,只是浑身焦糊,衣服的灰烬和绽开的皮肉连在一起,看着便十分恐怖血腥。
王道人气息奄奄道:“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季寥道:“我问你,你一个修行人无缘无故帮这只女鬼干什么?”
王道人狠狠盯着季寥,只是不语。
季寥道:“你不说,我就废了你一身修为,让你流落街头。”
王道人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对于修行人而言,被废去修为,甚至是比死亡更难接受。
季寥道:“你要是老老实实回答我,我便让你少受一些痛苦。”
他也不说放过王道人,毕竟这是空话。
季寥并非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而且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样的教训实在太多。最典型的便是农夫与蛇。
王道人道:“你也是个狠角色,也不拿假话来哄我,我教中白长老已经寻得封神榜,正派人四处寻找合适的鬼魂以及风水宝地,准备敕封神灵,壮大我教。此事反正没有刻意隐瞒谁,你便是杀了我,我教中自有英杰来,看你有多大本事,能敌得过我天师教。”
季寥道:“封神榜?照你的说法,此物应是神道宝物。你们白长老真是有气魄,干这种事,也不避忌人。不过神道修行,本就跟仙道不同,需要广而告之,获取众生念力,倒也没法瞒住人,要是天下山水,有小一半都是你们天师教敕封的神灵,那你们天师教对世间的影响力怕是能赶上那烂陀寺了。看来你们这位白长老也是有气魄的人,难怪敢于架空你们方教主。”
王道人被季寥打伤,只是对他有很深的恨意,现在季寥三言两语,说出这么多要害的事,对他更生出畏惧之心。心道此人手段高明,见识不俗,若是与我教为敌,却是个心腹大患。
他道:“白长老文成武德,英姿远胜过历代教主,他便是做教主,我们也是心服的。人间帝王还要轮流做,凭什么教主就该一直姓方。”
季寥笑道:“看来你倒是白海禅的死忠,可他要真的如你所言,英明神武,恐怕便不会来给你报仇了。”
季寥已经见过方明,知道此人胸有丘壑,实非池中之物。既然连这等人才都要追随方教主对抗白海禅,说明这位方教主绝非庸碌无能之辈,必然也很有能耐,才能在白海禅的威逼下犹自保住教主的位置。难怪清雨都说天师教自顾不暇。
清雨智慧通达,应该是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如今天师教最大的矛盾不在外,而在内。
白海禅行敕封神灵之举,明面上是为了扩张天师教的影响力,实际上肯定也有通过建立功业,收揽人心的心思。
此类事,在俗世间的兴亡史有太多类似的记载。
很多权臣能够谋国篡位成功,便是因为他们一步步建功立业,在身边形成一个巨大的利益团体,从而做到取而代之。
古来有帝王禅让外姓的美德之事流传,难道故事的帝王真是因为对方贤德,而让出大位?
季寥想起他作为学霸那一世读《三国演义》,其中魏文帝曹丕接受禅让后,悠悠道了一句,“舜、禹之事,朕知之矣。”
这一句实是意味悠长,将一个权臣篡位的心理过程深刻展现出来。
季寥经历人事越多,渐渐通晓古今之变,能借古鉴今。
王道人也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季寥背后的血伞无风自动,化成一条血线,哧哧一声,王道人的眉心便被血线穿过,连神魂都不留。
血伞又复落回季寥背上。
国君瞧王道人的和美人都被国师毫不留情的杀死,心中被恐惧填满,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活命,只能眼巴巴望着国师,不住哀求。
季寥轻轻一叹道:“陛下,我不会杀你的。”
国君松了口气,说道:“国师,我今后都听你的。”
季寥道:“好,还请陛下下一道旨意。”
国君道:“什么旨意。”
“传位太子。”
国君脸上闪过一丝恨色,道:“原来是这个逆子请国师前来的。”
季寥道:“我同太子并无交情,只是陛下再快活安逸的当着国主,贫道心里会有芥蒂。想必陛下也不会放心我,破掉的镜子,再修复也会有裂痕,陛下应该明白这道理,你坐着大位,也难保不会生出心思来算计我。”
国君再蠢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自来君主除非自己要死了,否则谁愿意舍得这个位置。
太子就算再孝顺,可当了国君,也不可能将位置再还给他,甚至因为他当了太上皇,反而会比国师还要提防他。
国君心道:朝廷大臣,许多都是我一手提拔的,为了活命,还是暂且忍让他,等寻到能对付这妖道的人,我再来对付他,现在还是跟他虚以委蛇。
国君道:“好,我答应。”
季寥淡淡一笑,国君的心思他一眼都瞧得出来。但季寥不在乎,举凉国之力供奉,也是寻不到能对付他的人的。
而且国君不似王道人和那个女鬼,跟他全无关连,毕竟此前多有供奉,就如此杀了,不是他做人的道理。
何况以国君的身体,只消今后断了丹药,他又是一贯沉迷女色,过不了几年,便不可能有精神来想着对付他,甚至可能一病不起。
至于季寥为何不让国君直接传位给他,这自然是无稽之谈,他在凉国又没班底,即便勉强靠强横的武力当上国君,还得劳心劳力,对付那些阴奉阳违的人,若是让国君传位太子,事情就简单得多,也没多大阻力。
若是太子识相,自然记得他的人情。
毕竟自古以来,能安安稳稳从太子变成国主的,并不算多。
没过几日,国君就传位太子。太子继位,便改年号为元丰。太子是个德才兼备的人,他继位很是顺应人心,一上台便提倡节俭的风气,同老国君的奢靡做派大相庭径。
这是一位有明君气象的人王。
数月之后,凉国上下都对新君做出这个判断。
至于国师威逼老国君传位新君的事,只在宫闱里秘密流传,任谁都不敢把事情摆在台面上。只不过新皇虽然心底里感谢国师,却因为要收拢心向老国君臣子,暂时表现出对国师不闻不问的态度。
如今小半年过去,新君已经将心腹都安插在了重要位置,即使老国君要想复位,也近乎不可能了,朝堂的局势稳固了下来。
深夜,新君元丰帝的御书房仍亮着灯火,他正批阅奏折。
他实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做太子时更是时常微服出宫,很了解民间疾苦,这跟他的父亲是完全不同的。
老国君荒废了许多政事,实际上国库已经开始入不敷出,只不过老国君的内库,却年年有进益,让他觉得手下的官员办事都很得力。
“陛下,你还是早点休息吧。”一位太监劝道。
新君道:“国事艰难,民间疾苦,我一闭眼,都觉得会有百姓活不下去来造反,怎么睡得着。”
太监道:“陛下勤政爱民,百姓们都会感念你的恩德,怎么会造反。”
新君一笑,说道:“我才继位数月,能有多少实惠落在百姓身上。”
太监道:“陛下减免了春天的徭役,小的在宫外的乡下亲戚都称赞你呢。”
新君不置可否一笑,又道:“明天寡人想去白云观,你派去禁军里挑几个护卫,记住不要声张。”
太监迟疑一会,说道:“陛下是要见国师?”
新君道:“怎么,寡人见不得?”
太监低声道:“小的听宫里有人说国师这人不是很讲道理,而且他法力高强,若是不小心冲撞了陛下,可怎么办?”
这个太监是他作为太子时的心腹,虽然内心也感激国师逼老国君让位,但对于国师这种大逆不道的人,还是很有些畏惧和说不清的厌恶。
因为太监是依附皇权而存在的,但国师显然是藐视皇权的存在,且让皇权都奈何不得。
新君道:“你们都觉得国师不是好人?其实寡人却很感激他。让我父皇多在位一天,百姓们就多受一天苦。国师早让寡人坐上这个位置,寡人便能早一天拯救这个日渐衰落的国家。”
他的话实是有违孝道,故而只能对自己的心腹说出来。
新君也是人,亦有倾诉的欲望。
他又道:“上苍既然让国师这种人存在,自然有它的道理。寡人心底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何必怕见他。再则他既然有常人不能的能力,兴许能帮到寡人也不一定。寡人治理国家,需要各式各样的人才,为什么不能把国师也当成人才呢。”
太监道:“只怕国师不会为陛下所用。”
新君道:“国师定是有所求的,否则他何必还留在白云观。以他的能耐,天下间什么地方不能去,何必要留在这让他心生嫌隙之处。”
太监不由暗自佩服,陛下说的确实极有道理。
他道:“陛下英明,奴才确实愚钝了。”
第二天,天气不算晴朗,但也没有下雪。上白云观的山路却并不好走,因为山路上的积雪开始有融化的迹象,因此山路又湿又滑。
新君身体还算强健,加上有禁军的高手护卫,还是有惊无险的上了山。
白云观占地足有数顷,但此观是就地取材建造的,故而当时建造起来,没费多少时间。
何况白云观算不上奢华壮丽。
新君到了观前,就看到门前的一副对联:
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字如行云水流,有种逍遥自在的惬意。
但新君却吃了闭门羹,因为观里的人回他,国师出门远游了。
他不由有些尴尬,莫非国师真的要离开凉国。
新君再三询问,观里的人笃定告诉他国师一定会回来,他才放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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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君缓缓点头,说道:“这道歌颇有仙气,着实是一首佳妙好词。但你听了之后,便能记住,可见也是个聪明人,怎么不去读书?”
樵夫苦笑道:“我们这种人家,从小都是有上顿没下顿,哪还有闲钱去读书。”
新君一叹,说道:“这是官府失职的地方。”他想到,凉国里不知还有多少人如这樵夫一般,明明有读书识字的天分,却只能做个伐木丁丁的樵夫,浪费一身才能。因此回去之后,一定要把官学的事提上日程来,让尽可能多的百姓能读书识字。
他心念一转,又想到另外一件事,这樵夫学了那梯云纵,担着百十来斤的柴火过铁索都如履平地,自己也不比那柴火重多少,可出钱请他背自己过去,也可以使他用这笔钱,改善一下生计。他便道:“樵夫大哥,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你背我过这断崖可好,我会重金酬谢你。”
樵夫摆摆手道:“大官人,我虽然不读书不识字,但也不是见利忘义之徒,你让我背你过去,我怎么能收你钱,但这事,我还真做不到。”
新君道:“为何?”
樵夫道:“我背这捆柴火,心里无牵无挂。毕竟就算我一不小心掉下去,也只是我自己命不好。但我如果背着你,肯定会害怕落下去,心里忐忑,气息就不匀净,肯定使不出梯云纵,过不了那铁索。”
新君心道:“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樵夫道:“大官人你要是真想过断崖,也不是没有办法。”
新君道:“你且说?”
樵夫道:“我把这梯云纵传给你,你是聪明人,肯定能轻易学会,然后你自己决定过不过那铁索。”
新君道:“你这技艺是观里的神仙传你的,明明很珍贵,你真舍得传给我?”
“有何不舍得,这本就不是我的东西,神仙也没要不传给别人,官人你到底学不学。”樵夫道。
新君见他目光一派诚挚,不由道:“没想到乡野之中,竟也有樵夫大哥你这样光风霁月的君子。但我也不能小气,樵夫大哥,我赠你一锭金子,以表谢意,还请你一定收下。”
樵夫道:“我怎能收你钱,还请大官人勿要再说钱的事了。”
乡人淳朴,让新君深受感动。
樵夫又道:“不过大官人要是真有善心,可以在我们村里修一所学堂,不求来个多好的先生,只求能让我们村的孩子能读书识字就成。”
新君微笑道:“此事我一定办到。”
樵夫放下柴火,深深作揖道:“多谢大官人了。”
接下来他又将梯云纵的口诀秘要说了一遍。
这法子连樵夫这没接触过武学的人都能轻易学会,新君既聪明,也练过武,很快就领悟诀窍。
照着梯云纵的口诀练了一会,很快他就能身轻如燕,只是瞧着那铁索仍是心内忐忑。
左右护卫见那山风吹来,左摇右晃,担心道:“官人,要不咱们派人来修一座桥,然后你再进山。”
新君道:“这断崖的出现本就是国师不欲让人随便进山,我若是让人修了一座桥,岂不是恶了国师,此事休要再提。”
他吸了口气,不顾左右拦阻,运起梯云纵身法,踩上了铁索。
这梯云纵不复梯云之名,他使起来,身子轻盈,只觉大袖飘飘,人好似能飞起来一般。
刚要走完铁索,忽然间铁索断开,新君骇然欲绝,一口气没提起来,身子再也不那么轻盈如燕,好似一座山那样沉重,不住往下坠。
“我命休矣。”新君万念俱灰。
正当他以为自己必当粉身碎骨时,突然间腰上缠住一缕轻丝,只觉耳畔风声呼呼,云烟从身遭拂过,不多时他就被一股极为柔和的力量拉扯上去,再次脚踏实地时,忍不住喜极而泣。
他尚且沉浸在喜悦中,忽地听到一声咯咯的娇笑。
这声音极是好听。
”猫猫,你瞧我钓上来一个大活人。“
新君这才发现,他正处在一块大岩石上,身边雾气如云,往下一瞧,便能看到那横隔铁索的断崖。
只觉身上的丝线一松,他顺目看过去,顿时失了魂魄。饶是他见过许多佳人,也未曾遇过这等绝色的少女。
少女道:“你这人不先谢我救你,还痴痴呆呆看着我,好生无礼。”
新君忙地收回目光,作揖道:“多谢小仙姑相救。”
少女嘻嘻道:“你叫我仙姑?”
新君道:“我适才失足落崖,非人力所能救,姑娘若不是仙姑,使了仙法,如何能救得我。”
少女道:“看不出你还有几分聪明,但我也不是仙姑,我是修士。你是上山来找白云观的观主么?”
新君点头道:“正是,仙姑怎么知道的?”
少女嫣然一笑道:“我都听到了,你胆子够大的,学了那梯云纵,就敢过那铁索。不过你可不知道,那铁索又叫做无俗念,你俗念太重,才把铁索压垮了。”
新君心里一惊,这仙姑当真是长了顺风耳,隔着那么远都能听到他们说话。他又目露惭愧道:“难怪那位樵夫大哥轻轻松松就担着柴过去了,比起他,我着实俗念太重。”
少女笑吟吟道:“但你现在也算是过了崖,无论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过了也是过了。”
新君道:“仙姑说的是,不知仙姑可否带我去见观主。”
少女道:“你要见他呀,可是很不凑巧。”
新君道:“莫非观主他又不在?”
少女道:“他倒是在,只是你到不了他那里去,你瞧?”
新君顺着少女手指,只见那青天之上,竟现出一片星空。星光汇集在半空里,似乎有个人影藏在其中。
他面露疑惑。
少女解释道:“他正采集星光修炼,可没闲功夫搭理你。”
新君不由问道:“观主何时才能修炼完?”
少女道:“我怎么知道,或许数日,或许要数月,说不准,说不准。”
新君遗憾道:“没想到两次来,都没能得见仙颜,能否麻烦仙姑一件事,我留两个手下在断崖一头等着,若是观主有了空闲,便通知我的手下一声,我立刻赶到。”
少女道:“不行不行,我这人心里不能藏事。而且你先解决好你自己的大麻烦再来见他吧。”
新君正欲说我有什么麻烦,忽然见到北方燃起狼烟,不由神色大变。
狼烟一起,必有战事。
新君颇有城府,很快收敛惊色,便道:“仙姑看来知道我的身份了,这确实是一件大麻烦,寡人处理完之后,再来拜会国师。”
少女道:“你反应倒是很快,看你样子,莫非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新君一笑,说道:“适才仙姑说我过不了铁索,是因为俗念太重,现在寡人却领悟到另外一点东西,想必是国师真正要让寡人明白。”
少女道:“你且说来听听。”
新君道:“眼前的麻烦,跟过那铁索,其实区别不大,都是让寡人有性命之危。但寡人过不了那铁索,却相信自己能解决眼前的麻烦,因为我现在已经领悟到何谓‘生死之间,闲庭信步’。”
少女拍手道:“你既然能领悟到这一点,下一次确实可以来见他了。”
她一挥袍袖,便将新君如一场清风般,徐徐送下山。
待到新君下去后,天上汇聚的星光着落在少女身旁,现出季寥的身形。他微笑道:“你这清风徐来,已经有了一丝炉火纯青的味道。”
少女道:“毕竟我是天才嘛,大叔。”
季寥道:“不过我瞧你想将‘清风徐来’融入剑法之中,却有些操之过急。”
少女道:“我确实有些只争朝夕,主要是怕静虚师姐应付不了门中的事务,想要快点回去帮她。”
季寥道:“你该相信她。”
少女没有回话,望着山间白云,悠然其间。
季寥望着少女的侧脸,觉得她愈发像清雨了,女儿正以自己无法预料的速度成长起来,不知是好是坏。
说实话,少女的进境远比他料想的要快,饶是季寥修行速度惊人,看着少女迎头追赶上来,也生出一股压力,要是后面被女儿反超,也着实丢面子。
虽然佛屠子已经说过,女儿是天才中的天才,身具七窍玲珑心,他还是不想在修行上落后她。
正因如此,季寥才开始尝试炼星诀,试图采集星光提升修为。
不过采集星光确实有极大的风险,他如今也只是炼化了玄关一窍,暂时能收纳些许星光,离清雨仙子当初的境界,都还差了不少。
即使只是这样,他也感受到自己采集星光后,修为提升的速度确实加快了。
少女突然眨着长长的睫毛道:“大叔,你究竟想通过凉国国君做什么事?”
季寥道:“本来我以为会等许久,才会遇到合适的人选,但现在看来,这个新君已经符合我的要求了。其实我想打破修行界宗门的垄断地位,让更多的人能修炼,凡间的国度,正是帮我推行此事的最好工具。”
少女皱眉道:“你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只会成为世间修行门派的公敌,甚至连那些半妖半魔和妖魔都会敌视你。”
超凡的力量掌握在少数人身上才能算超凡,若是普通人也能修行,修士便没有那么珍贵了。她又道:“而且拥有修行资质的人毕竟在少数,且修行是十分耗费资源的事,天地间的资源本是有限的,你没有道门五派的底蕴,能在数百年间发展出清微派那样的规模,便已经能算了不起了。”
少女说的确实很对,甚至连天师教那样的庞然大物,要想扩张实力底蕴,都得靠封神榜这种神物,另辟奇径。毕竟神道修行,靠的是香火念力,并不太依赖资源。但没有封神榜和合适的魂魄,也难以做成此事。
季寥就算把修行方法广而告之,仍旧不可能在短时间超越道门五派,毕竟修行界的大部分资源,早已被五派和那烂陀寺把持,除此之外,大多也落在强大的妖魔以及其他修行势力手上,遗漏的资源少之又少,绝对很难支撑起季寥的理念。
除非季寥去掠夺道门五派的资源,否则他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将此事办成。
季寥笑了笑,说道:“兴许,我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他之所以敢于做这件事,便是因为他除却能不断轮回外,还有另外一个惊人的能力,那就是催生草木。
而修行所需的珍稀资源,大部分都是草木之属,只要弄到种子,季寥立时便能催生出惊人数量的灵药。在这件事上,其实少女也能帮上忙,因为以灵飞派的底蕴,应该有许多珍稀灵药的种子。
可以说季寥这项能力,对于整个修行界而言,将比帝经、天魔经、无字经更珍贵。毕竟古往今来,能修行到成仙门槛的人,屈指可数。但季寥却能让大部分人脱胎换骨。
毕竟资质再普通的人,若有无数灵药堆积,也能取得不俗的修为。
少女自然不知道季寥的底牌,接着问道:“你总是神神秘秘的,可你还没说你做此事的原因?”
季寥道:“这个念头不是突然有的,应该说跟我的经历有关,具体我就不告诉你了,只是季笙,你愿意跟我一起么?”
少女道:“我得想想。”
她反倒是没有一口答应,毕竟这不是玩闹。
季寥也不失望。
他之所以要这么做,只是源于对修士掌控强大力量,便显得高高在上的一种厌恶。尤其是几次遇到慕青后,更让他意识到这一点,普通人身处有修士的世界,将是多么悲哀而绝望的事。
虽然毫不客气的说,季寥亦是这种事的受益者,但他仍旧觉得这世界真的缺陷很大,如果没有变化,再过千年万年也看不到有什么进步的。
他既然有这种本事,为什么不尝试着做出改变。
季寥因为自己轮回不止一次,故而对各种各样的人生都想体验一次。他做过学霸,做过贵公子,为何不能做一次,千秋功过,留与后人评说的人。
这种心理变化,也是随着他修行一步步前进,逐渐而来。毕竟有了这份能力,才会生出这份心思。
旁人只有一世,纵使偶尔有这种狂妄想改变世界的念头,终究难以实施。能做到的都是伟人,但漫漫历史长河,这种人也少之又少。
季寥不是天生的伟人,他只不过比任何人都显得有底气。因为他可以接受一次失败的人生,人生的赌局他可能输,却不会结束。
山外有烽烟,山中有炊烟。
烽烟是死亡的前奏,炊烟是生命的进程。
佛屠子正拿着菜刀恣意的切割手里的白菜,好似天花落雨,莲白纷纷扬扬掉落在案板上。艾沫在旁边一目不瞬的看着佛屠子做菜,在她眼佛屠子不是在切菜,而是在施展一套绝世刀法,如同就象山涧中的泉水一样,顺畅自然,没有丝毫停顿。
白菜只切了一半,佛屠子道:“你来。”他将菜刀递到小姑娘手上。
艾沫平时里是个怯怯的小姑娘,可她手上一握住刀,就有了一股神气,仿佛一刀在手,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上了。
她们姐妹过去都是无根的浮萍,因此季寥传她们武学后,艾沫就拼命的习武,因为以往都是她姐姐保护她,但她也想保护自己的姐姐,用武功来守护姐妹俩的命运。
艾沫在武学上的确有惊人的天分,她犹豫了好一会,才切下第一刀,很慢很慢,却没有生涩的停顿。
渐渐的刀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流畅。
当然佛屠子的刀法是山涧奔涌,而她的刀法更像是无声的细流,可都一般流畅清澈。
半颗白菜终于被切干净。
佛屠子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笑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已经知道怎么用刀了,自己去练习吧。”
艾沫点了点头,说道:“佛爷,那我就出去了。”
等艾沫离开,季寥又走进来。瞧着案板上的白菜,道:“没想到她居然有练刀的天分。”
季寥本以为像艾沫这样秀气的女孩子,是练不了刀法的,毕竟刀法相比其他兵器,其实很霸道。
佛屠子道:“她有慈悲心,守护心,我正在考虑,传她一门很可怕的刀法。”
季寥道:“什么刀法?”
佛屠子道:“屠刀,又叫阿鼻刀法,此刀只有一式,练成之后,鬼神不容。”
季寥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看来你这刀法是要成佛的刀法,你自己创的么。”
佛屠子不免摸着光头,说道:“正是我创的,贫僧还是有成佛的梦想的。”
“所以也只是梦想啊。”血伞不知道从哪里蹦蹦跳跳出来,毫不留情的讽刺道。
季寥已经司空见惯两人的斗嘴,他此时目光落在血伞斩业身上,说道:“你刚和人打过架?”
血伞的伞尖上有一丝血迹,按理说正常的血液落在她身上,都会被吸收掉,但这一丝血迹始终不散去,像是污点一样。
血迹也是黑红色的。
血伞道:“尊主,我可没有招惹是非,这次要怪夜摩诃,而且还得你去救一下它。”
季寥道:“它整天都在发呆,怎么会惹事。”
血伞道:“尊主,你练功的时候,夜摩诃突然下了山,我见它不对劲,就跟着去瞧瞧,结果渐渐听到一丝奇怪的笛音出现在一片林子里。原来是有人用笛音,不知怎么便诱惑到了夜摩诃,它就傻傻的往笛音来源走。那人厉害得很,我还没确定她的具体位置,便被她一指头点杀到我面前,我跟她硬拼了一记,还好我够厉害,用伞尖刺破了她的指肚,那血迹便是她的。我猜她应该不是人,可能是厉害的妖魔。”
她又补充道:“她很强,所以我先逃回来了。”
季寥很想问血伞一句,你们不是好多年的朋友了,就这么不讲义气。不过在血伞的字典里,估计也没有义气这个词,她的观点是,既然打不过,肯定不能留着,先走为妙。
夜摩诃还是要救的,这家伙是魔神之体,对于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来说,肯定有大用。他伸手往伞面的血迹一抹,记住了气息,便化为一道狂飙冲了出去。
自灵飞派的清风徐来创出之后,只怕他是第一个将这潇洒恣意的遁法用得如此狂暴。
没用多久,季寥就遁出百里,在一片林子下顿住。
狂风大作,地上的草木都摇曳不定起来。
夜摩诃正呆立不动,仿佛一座石像。
它头上是一片星光,正在不断涌入它的身体。
季寥挥了挥袖袍,绝强的丹力轰向星光,将其打散。一声冷哼响起,自林子里走出一个身上罩着黑色长袍的美貌女子。
长袍仿佛流水一样,变化不定。
季寥能看得出,她身上的长袍是一件神物。
季寥凝神看着她,这女人的气息很危险。
“修士,你是道门五派的人?”女子打量季寥,她的眼眸有些像蛇,阴冷,漠然,不带丝毫感情,让人瞧着便害怕。
季寥摇头道:“我不是道门五派的人。”
女子缓缓点头,道:“那就好,我不是很想得罪道门五派的人,既然你不是,也没什么好让我顾忌的了。修士,你打搅我收取这头天尸,须得向我磕头道歉。”
季寥道:“它是我的朋友,我要带走它,而且我没有磕头的习惯。”
女子很是奇怪的看了季寥一眼,说道:“它只是一个躯壳而已,你居然会当它是朋友。”
季寥道:“也没有规定,朋友不能是躯壳吧。”
女子道:“你说话里透出一股平等的韵味,见性是功,平等是德。难不成你还修行过佛法,莫非你跟那烂陀寺有关联?”
季寥道:“我跟那烂陀寺也没关系,你不用猜了,我没有什么背景。”
女子道:“那就好,如果你是五派出身,或者本是那烂陀寺的人,却不说出来,那你死了也活该。”
季寥笑道:“看来你很喜欢欺软怕硬。”
女子道:“这不是很正常么,得罪不起的人,我从来都不得罪,所以很多比我强大的存在都死了,但我还活着。”
季寥道:“这么说来,你现在也只是得罪不起那烂陀寺和道门五派了?”
女子道:“当然,我毕竟独来独往,如果被几个跟我差不多的修士追杀,肯定讨不了好,而世间也只有这些地方才能找出几个跟我差不多厉害的修士。”
季寥笑道:“可能你的判断有些差错。”
女子道:“你是想说你也很强大么?”
“你试试便知道。”
雷音炸响,季寥先声夺人。
打人不过先下手,季寥现如今已经深谙此道。
他动手时,从来没有瞻前顾后的习惯,直接就用上了剑气雷音这等杀招。反正他丹力雄浑,世所罕见,就算是天人交感、天人合一的修士,如果不是老古董,恐怕法力都要逊色他。
因此季寥催动起剑气雷音,丝毫不担心有什么大的消耗。
雷音炸响,虚空里生出肉眼可见的声纹,一重接着一重,好似波涛起伏。
全身笼罩在黑色长袍的美貌女子漆黑的眸子猛地收缩,身上的黑色长袍摇曳起来,一声像是祭祀音的呢喃突兀地响彻在季寥耳边。
啵的一声,剑气雷音竟被一层暗夜色的光晕挡住。
季寥自练成剑气雷音以来,首次遇到这样无功而返的情景。
“怎么样,我这九玄护身咒的滋味如何。”黑袍的美貌女子犹有闲暇撩过耳畔一缕青丝,她眼眸阴冷,不带人气,面容却柔美至极,像是多情的青山,让人浮想联翩的春水。
季寥剑气和这所谓的九玄护身咒一接触,便感应到这护身咒如流水一般生生不息,而且韧劲十足,剑气雷音如同撞击一团海绵,被那护身咒将威能吸收掉。
他处变不惊,踏出两步,便欺身到了美貌女子近前。
美貌女子心头泛起讶异的感觉,她看见对方的眼眸里生出纯粹的星光,一时间略有恍惚。因为她是妖魔,对于星辰精华,天生就有一种亲近感。
季寥可不管她如何失神,伸手抓向那暗夜色的光晕。元佛三限“化天”一式应手而出,光晕本是虚无,却被季寥生生扯出来。
只见光晕化为黑色的光沙,全数落进季寥的手心里。
美貌女子悚然一惊,身子不住倒退,如同水流倒卷而回。但她速度之快,简直不比剑气雷音慢上多少。
“元佛三限,你是菩提多罗的隔世传人?”女子讶异的声音再度在季寥耳畔响起。
而她的人好似融入了林子的阴影之中,难见踪迹。
季寥顿足在林外,淡淡道:“只是机缘巧合下学会的,没想到你居然能认出来。”
“我不是打不过你,但你学了元佛三限,冥冥中有菩提多罗遗留的气运护佑,就算能打败你,也很难杀死你,除非你倒了大霉,虎落平阳,否则我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虽然季寥使出元佛三限,让她微微惊讶,但她仍是以一种从容的语气缓缓回答季寥。
声音辨别不出来源。
季寥心头的危险感觉亦冰消雪融,再看向那林子,更是一点异样感觉都没有了。他知道这个神秘的妖魔女子,应该已经退走。
这人当断则断,丝毫不拖泥带水。她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如同狡猾的毒蛇一样,一击不中,随即远遁。
“九玄护身咒。”季寥暗自记住这个词,或许对方的来历,可以从这里着手。
掌控超凡力量的存在,本来就为数不多,在凉国更是罕见,但他却接二连三遇到了这种存在。
季寥敏锐的察觉到世事在变化,以往活动很少的异人,都开始出世了。
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往往天下大乱时,亦是各种妖魔鬼怪层出不穷的时候。
带着夜摩诃回白云观,半路上季寥就遇见佛屠子和血伞她们赶来。
季寥知道佛屠子见识广博,便问道:“刚才那人修行了一门叫做九玄护身咒的神通,你可知道这门神通的来历?”
佛屠子摇头道:“没听过,应该是近几千年创造的道法。”
季寥点点头,说道:“九玄是道家的概念,指的是九天,她一开口便问我是不是道门五派的人物,可见她跟道门还是有些关连,但她又实实在在应是妖魔出身,口气大,本事也不小,还说自己独来独往,符合这些特征的存在,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他叹了口气,终归是根基浅薄,因此他对修行界的一些人物典故,不比普通修士了解得多。毕竟清雨也主要是对他说了灵飞派的神通道法,略微提及到其余四派的一些出名手段。如之前天师教的神龙九式,也是因为讲分光捉影时顺带提了两句。
不过女儿是被清雨当衣钵传人培养的,或许清雨对她说修行界奇闻异事时,提过这九玄护身咒。
季寥回到观里,便去问了少女。
少女听到后,道:“大叔应当是遇见玄蛇了。”
季寥突然想起一个关于妖魔的传闻,说道:“莫非是十二属相之一的玄蛇?”
除却修士之外,妖魔亦是另一类超凡的存在。
修士之中自然以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为首,而妖魔却没有修行门派的说法。妖魔之间等级森严,低等级的妖魔只能是高等级妖魔的附庸,很少存在类似修士间的同门关系。
在妖魔之中,近一千年最为修士熟知的便是十二位化形的妖王,他们的本体刚好跟十二生肖对应,分别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便被修行界合称为十二属相。
少女点头道:“正是,师父姐姐曾跟我说过,世间道门的正宗修行功法除却五派所持有的之外,还有几部不在我们的根本道诀之下,其中便有一门叫做玉枢经,乃是一千五百年前玉枢子呕心沥血之作。但这人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也没有收徒弟。巧合的是,他死后,竟被一条生出灵性的小蛇寻到他的遗蜕,得到了玉枢经。
那小蛇生出灵性后,又偷偷在人间的私塾旁边偷听,学会了文字,误打误撞下,竟然将玉枢经练成。师父姐姐说过,玄蛇生性谨慎,善于潜藏,又颇知进退,因此她虽然手持道门宝典玉枢经,有许多道门修士打过她主意,却尽皆无功而返。
甚至有一些不弱的修行门派,曾因为打她主意,而遭到疯狂的报复。而她却又从不招惹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故而一直逍遥至今。”
季寥听了女儿的描述,确实和那美貌女子的特征符合。按照对方的习惯,应该真不会再来找他麻烦了,除非他陷入很大的危机,这玄蛇才可能会落进下石。
玄蛇的出现不过是一场小插曲,只要对方不再来,季寥自然也不会去对这位高深莫测的妖王穷追猛打。
而对于凉国,眼前才是一场大灾难。
因为图元国的大将乌鳢率着十万铁骑,破开了北面的边关,直接杀奔凉国的王都来。这乌鳢可不是随便来劫掠一番就走的,原来他支持图元国的四王子争夺大汗的宝座,结果四王子失败,乌鳢怕事后被清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率着十万铁骑,踏破凉国的边关,想要占领凉国,自立为王。
这些年来图元国每每攻打凉国,都是劫掠一番才走。乌鳢这次动了真格,北面的边军哪里是对手,直接被攻破防线。那些还想着要挟凉国新君的军头,也被图元国的铁骑在乱军中杀死。
他们铁骑南下,行军如风,根本不带辎重,都是沿路就地补给,因此狼烟升起时,图元国的铁骑不久后便杀到。
要不是凉国新君回城很快,只怕会被滞留在城外。
好在王都城池坚固,图元国的铁骑没带辎重,自然也没带攻城器械,故而只是大军将王都围住。
等新君召集大臣商议对策时,宫里宫外已经是人心惶惶。
朝堂上的重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主流的观点便是割地求和。
但他们发现陛下虽然面对这么大的事,却仍是比他们都平静,渐渐地朝堂重臣的心也安定下来。
新君道:“以战求和,则可和,以和求和,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即便要和外面的虎狼达成和解,亦得教他们知道害怕,否则一味软弱,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传遍朝堂诸臣。
这些臣子此时都不得不佩服陛下的英明,若是换做老国君决计想不到这一层。
但还是有持重的老臣子问道:“若是激怒了外面的图元人又怎么办?”
新君淡淡一笑,说道:“若真的局势到了万分险恶之时,寡人与国家共存亡。”
他目光扫视殿内诸臣,自有股过人的豪迈气概。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两军交战,自当有使者往来,你们之中有谁愿意为使者,去探探图元人的虚实?”
群臣面面相觑,过了一会,一人越众而出,道:“陛下,臣愿往。”
新君顺目看去,正是他的妻弟霍青。
新君笑道:“好,霍青我就命你为使者,去瞧瞧那群虎狼是什么样子。”
霍青立时下跪领命。
接着朝议了一会,群臣退散。
霍青知道此行生死难测,准备回去交待一番,结果却被一个小太监引进了国君的御书房。
他走进书房,国君正看着书,见他进来,才把书放下,说道:“你去图元人的军营,可需要什么东西?”
霍青道:“微臣带两名家奴即可,再多也没有什么作用。”
新君道:“你可知道,我不是要你去求和,而是要你去刺杀他们图元人的首领。”
霍青道:“陛下有命,微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是以我微薄的武艺,只怕很难刺杀成功。”
新君取出一个盒子,缓缓道:“你还记得太上皇去年为了一个王道人开罪国师的事么。”
霍青迟疑道:“微臣记得。”
此事可谓是新君能顺利登基的关键,朝廷内外,随着新君政权稳固,渐渐便没有人再提及这件事。
新君道:“国师杀了王道人,却没有取走他身上的物事,而寡人从王道人身上发现了几件东西,盒子里装着三枚红色珠子,本来一共有四枚,却已经被寡人用去一枚。你可知道这里面每一枚红色珠子,用出后,便有雷霆霹雳的天威。只要到了图元人首领的营帐,将红色珠子用出来,便可让其葬生霹雳之中。”
霍青喜道:“如真有如此威力,微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新君微笑道:“你放心,寡人也会随你一起去。”
霍青惊道:“陛下不可。”
新君道:“寡人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而且我新学了一门身法,叫做梯云纵,此法甚是神奇,我们用出那珠子后,靠着梯云纵,仍有逃生的机会。今天晚上你就跟我一起好好习练梯云纵,明日出使敌营,存活的把握便大一分。”
霍青道:“陛下你若是担心我,大可不必如此,微臣定会舍生忘死,将此重任完成。”
新君道:“我当然知道你会尽心尽力,但国家也是寡人的,寡人怎么会看着你一个人去抛头颅,洒热血,还记得我做太子时,咱们微服出游,被一群土匪围住的事么,当时寡人也没有舍弃你们独自逃脱,今天也不会。”
他紧紧握住霍青的手。
霍青心下激动,只觉得陛下立时叫他去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新君知道刺杀图元人的首领是唯一的胜机,否则王都迟早被攻破。毕竟军力上的差距,不是靠鼓舞士气就能弥补的。
这些图元人如狼似虎,一旦攻破王都,将会使整个王都化为修罗地狱。
为了国家百姓,他只能拼死一搏,斩其敌首,令图元人自己混乱。
若无从王道人身上收来的红色珠子,他并无把握能做成此事,若无梯云纵,他去做此事更无一点生还的可能。
正因见识到王道人身上的宝物后,新君对于国师这类人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们是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的人。
对于那种力量,新君也想掌握。他寻找国师的原因,也正是在于此。
比起老国君,新君的眼界实是很开阔。见到修士的力量,亦不会如寻常人生出畏惧,而是充满好奇和探索的心思。
梯云纵兼备呼吸法,他们练了一夜后,仍是精神奕奕。
新君乔装改扮,同霍青一起去了图元人的军营。
任何时候,两国交战,都不会避见对方的使者,因为战争必然是有诉求的。在搜完他们的身,没发现武器后,图元人的大将军乌鳢便在主帅营帐接见霍青他们。
新君一确定乌鳢的身份属实,就毫不客气的将红色珠子扔了出去,一场霹雳爆炸近乎将营帐夷为平地。
季寥在山上望气,对着身旁的少女道:“这位国君,胆子倒是很大。”
常言道:兵过一万,无边无沿;兵过十万,扯地连天。
新君虽然没被那珠子的威力炸死,但他们运起梯云纵后,霎时间也没冲出图元人的军营。好在两人胆子都很大,从小练武,图元人失了主帅后,本就人心惶惶,所以他们利用梯云纵的身法,几经拼杀,还是险之又险的冲出了军营。
只是后面烟尘滚滚,不时有冷箭放来,弄得两人一步都不敢留。
百忙之中,霍青道:“陛下,我们往的不是回城方向。”
新君干了这番大事,算是真正做到了“生死之间,闲庭信步”,他纵声一笑道:“谁说要回城,霍青你跟着我,别丢了。”
他们身周追着的人都是图元人的精骑,个个乘坐的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马,可四条腿的马,也没撵上两条腿的人。
如果不是他们这梯云纵还没修炼到家,没法飞升腾举,身后便是有百万铁骑,都只能望而兴叹。
君臣两人狂奔十数里远,一座青山隐隐在望,眨眼功夫间,面前出现一条飘浮云雾的断崖,阻绝了两人的去路。
新君一笑,看了看那云雾之中,本已断了的铁索又接上了,便指着铁索道:“霍青,敢不敢跟我过那条铁索。”
霍青大声道:“图元人的大营都跟陛下闯过了,这铁索又算什么。”
新君微微一笑,漫步到铁索。他现在已经破开生死间的恐怖,意态闲适,在铁索上如履平地。霍青自然也紧随而上,他要比新君紧张一点,却还是大致保持了心态的平稳。
后面的铁骑追来,只能不断放箭,却不敢追上铁索。
箭矢都落了空,追来的图元人将领道:“我们要为乌鳢大将军报仇,取火矢来,放火烧山。”
季寥在山上听见这句话,便道:“佛屠子,你和夜摩诃下去,把那些图元人都解决掉。”
“谨遵法旨。”山间传来佛屠子的回应声。
季寥又对少女道:“咱们去瞧瞧这位英明神武的陛下。”
一男一女施施然回到了白云观中。
过了半响,新君和霍青才爬上山,寻见白云观。
观门已经大开,一个怯生生的小道姑从里面走出来,对着新君作揖道:“陛下,国师大人请你进去。”
新君微笑道:“你叫艾沫吧,多谢相迎,听说你还有一个姐姐,这对玉佩就送给你们做见面礼。”
他从腰间解下一对龙纹玉,色泽纯净,显然价值不菲。
艾沫忙道:“可不敢要陛下的礼物。”
“收下吧,”季寥的声音远远飘来。
艾沫听到国师大人发话,便将龙纹玉收下,对着新君再次行礼。
在艾沫引领下,新君到了道观的大殿。不似一般的道观,殿里什么都没供奉,空空如也。
唯有一男一女各自坐在一张蒲团上。
新君上前抱拳行礼道:“见过国师。”
又对少女道:“见过仙姑。”
霍青跟着有样学样。
季寥笑道:“陛下请坐。”
新君也不讲究,直接席地盘膝而坐,霍青随即坐在他身后。
季寥又道:“总算让陛下第三次来时见到了我,否则贫道便要万分过意不去了。前两次都是没法相见,可不是故意不见陛下。”
新君道:“国师是高人,寡人能见到你,已经很高兴了。”
他微微一顿,接着道:“这次上山,却是来避难的,还请国师海涵。”
季寥悠然道:“山下的事我都瞧见了,陛下能置生死于度外,实是豪迈过人,必成英明神武的君主,这是凉国的大幸。”
新君道:“寡人的确想振兴凉国,所以特地来向国师问道。”
季寥道:“陛下要问治国之道?”
新君道:“还请国师指点。”
“治国之道,只怕陛下比贫道更清楚,什么轻徭薄赋,亲贤臣,远小人,这些事陛下都在身体力行,用不着贫道指点。”季寥回道。
新君道:“只怕寡人仍自做的不够,还望国师为寡人拾遗补缺。”
季寥笑了笑,说道:“这得看陛下是要做一个彪榜青史的千古名君,还是要做一个毁誉参半的雄主。”
若是一般人便要说做一个明君了,但新君断然道:“寡人要做雄主。”
季寥道:“陛下可知何谓雄主?”
新君道:“有非常之能,建非常之功,揽世间之才,威加海内。”
季寥道:“陛下真有这志向,实现也不难,但还算不上真正的雄主。”
新君不由疑惑道:“还请国师明示。”
季寥道:“陛下说的不过是一世功业,过个百年,这些功业都黄土云烟一般的东西,除了被人称颂几句,还能有什么用。真正的雄主,自不是威凌天下,而是建立起新的制度、体系,哪怕是他去世后,世间仍旧奉行他的法。”
听到最后一句,新君不禁悠然神往。确实若是他死后,世间之人还奉行他留下的法,那么他虽死而生,此可谓不朽之功业。
季寥见他目光神采奕奕,便知道这位英武的君王被自己说动。
少女旁边瞥见,只能佩服大叔的忽悠功夫。她不知大叔哪里心血来潮,非要干这番事业出来,但显而易见,此事的难度,不亚于凡人上青天。
要是季寥听到她心里的腹诽,估计要回她一句,他肚子里刚好有使凡人上天的办法,而且不止一种。
不过若从修行的格局气度来讲,季寥其实已经超过了道门五派的祖师,甚至能比拟天魔祖师。
因为道门五派祖师不过是将道家修行发扬,而天魔祖师却是于道家、佛家之外,自创一道,虽不足以跟道佛两家鼎足而论,亦是世间第三大修行派系。
季寥要做的事业虽然不是等于开创新的修行派系,却于佛道魔之外,为修行界增加了一个极大的变数。
在此之前,修行界的顶尖势力把持修行门路和资源,除却被天魔经折磨的左道修士外,正统修士无不跟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息息相关,比如季寥的玉液还丹经,就跟灵飞派有联系,如此例子,数不胜数。
若是季寥使更多普通人能够修行,自然而然就削减了修士的优势。等同于破坏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的根基。但如果不具备长远目光,这些大派也最多将季寥所作所为当一个新兴的门派来看待。
而季寥此举,其实有一个对他最大的无形好处。
其实修行到高深处,真正决定修士成就的不是资质、悟性或者机缘,毕竟必然资质、悟性、机缘都具备,修士才能修炼到高深处。决定最终成就的便是胸襟气度,那是顶尖修士和一流修士的差别。
季寥决定做此事时,便决定了他的胸襟气度已经是顶尖修士的格局。
而清雨终其一生,未能彻底迈入登仙境界,便是源于差了这一点格局。
接下来季寥和凉国的新君元丰帝聊了很久,具体的内容,过了千百年后,才被霍家的后人披露出来,一举让当时已经家境败落的霍家后人,成为瞩目的公众人物,为此收获不少财富。
季寥资助了凉国新君修行的基本功法,跟他推演了举国修行的制度,顺便还赠送了他一大批丹药。
最先推行修行法的自然是军队,武力才是一切变革的基础。
这都是凉国国君要做的事,季寥只是负责播下种子,凉国的新君才是伺候庄稼的老农,至于季寥最大的作用时,看护这株幼嫩的新芽成长。
其实这种成长的变化一开始不会太快,如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很多人都不会察觉。
与此同时,远在龙虎山之上,一位长着一对重瞳的道人,对着山间悠然的白云,说了一句,道:“大风起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垂立万载的大雪山轰然崩塌,这是一场罕见至极的天灾,千山万水的妖魔们都同时感受到一股恐怖的魔王气息降临世间。
他们心里欢呼着、雀跃着、期待着。
但也不是所有的妖魔都在兴奋,亦有一批修行有成的妖王忌惮着这位魔王。
季寥在白云观也感应到了这股强大的妖魔气息,对方似乎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他一点都不怕惹出动乱,反倒是要越多人知道他越好。
季寥深深凝望大雪山方向,心里微微升起不详的预感,仿佛不久的将来,他就会遇到对方。
佛屠子恰时走到季寥身边,说道:“据传大雪山下一直以来都镇压着一位魔王,没想到真有其事。”
季寥道:“连你都不知道那魔王的来历么?”
佛屠子道:“他大概是魔界的强者被镇压在人世间,过了这么悠长的岁月,他还有如此强悍的气息,说不准是真正接近神魔层级的人物。”
他继续沉声道:“这将是世人的苦难。”
果然如佛屠子预料的那样,接下来一月,季寥便不断收到灵飞派传来的消息。那是静虚特意通知他的,为的是让季寥早做提防。因为那位魔王一出世,便学血洗了大雪山附近三百六十五座寺庙,惹来那烂陀寺的雷霆震怒,可那烂陀寺高手尽出,都没有抓到那位魔王,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位魔王流窜到哪里了。
可根据那烂陀寺僧人的判断,这位魔王有接近登仙境界的实力,他才从封禁中出来,实力肯定还未恢复完全,等其真正恢复时,肯定是完完整整的登仙境界,足以超越这千年来的道门第一人清雨仙子。
更可怕的是,妖魔向来以强者为尊。这尊魔王出世,很可能就此使千山万水的妖魔臣服,凭空缔造出可以跟道门、佛门分庭抗礼的大势力,不是任何修行门派可以单独抵御的。
此时跟季寥有过交集的玄蛇最有发言权,因为魔王的手下已经开始来招揽她了。
在离白云观千里之外的一片黑沼泽里,玄蛇忽隐忽现,后面跟着两道妖光,紧追不舍。
终于一道玄光迫使玄蛇停下来,她立在沼泽上空,深深凝望正飞过来的两道妖光。
随着她停住,妖光也停住,现出一高一矮的两个男子。
高的男子威武雄壮,头生犄角,仿佛一个牛头人。
矮的男子尖嘴猴腮,浑身长着红毛,像猴子躲过像人。
“我说过我不会给他当手下,你们怎么非要逼我。”玄蛇眸光冷冽道。
牛头人呸了一声道:“孙子才喜欢给他当手下,但牛爷有什么办法,打不过,还被下了魔禁,不乖乖听他驱使,还能有什么办法。”
红毛猴子尖声尖气道:“玄蛇姐姐,咱们向来齐名,兄弟们都着了道,你独善其身,也不想像话,还是听我们的,免得打起来伤了和气。”
玄蛇道:“我瞧他倒不是很看得起我,否则怎么只派了你们两个来。”
牛头人嘿声道:“他本来听说你长得美艳绝伦,想亲自来的,不过还有更厉害的家伙等着他去收服,只好派我们来了。”
玄蛇眯着眼道:“又是哪个家伙这么倒霉?”
红毛猴子道:“除了老大,还能是谁?”
玄蛇冷笑道:“原来是黑龙王。”
自来龙比蛇要高贵,因此十二属相里,她最不服气黑龙王,此刻听到那位魔王去找黑龙王,既有兔死狐悲的感觉,又觉得快意,还有一分被魔王看不起的痛恨。
她心里也暗恨要不是当日那个道人阻止她收服天尸,她现在都练成飞天夜叉了,就算那魔王亲自来,都能斗上一斗,哪至于现在还要被臭牛、蠢猴追着跑。
想到那个道人,玄蛇心生一计。反正那家伙有菩提多罗的气运护身,干脆她来个祸水东引,说不准就能把两个家伙坑了。这也是她的无奈之举,毕竟这种有气运的修士,都分外不好惹。要不是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也绝对不会升起这个念头。现在左右都没得选,她自然违背一贯的原则,破罐子破摔。
何况这里离白云观也不过千里之遥,她拼着受点伤,总能逃到白云观,最惨的下场也不过是被抓走,她自然要赌一把。
毕竟以臭牛和蠢猴的性格,怎么可能看得起人类修士,肯定不分青红皂白跟那道人起冲突。
到时候打起来,她说不准可以趁乱脱身。
红毛猴子托着猴腮道:“玄蛇姐姐,你又打什么鬼主意。我的速度不比你慢,牛哥的法力比你强,我劝你还是老老实跟我们回去得了。说不准那家伙贪图你的美色,让你做了我们的女主人都说不准。”
牛头人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跟玄蛇妹子快活一番。”
妖魔就算修炼到高深处,本性也多是恣意妄为,跟人类修士区别很大。因此牛头人可不是嘴上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玄蛇顿时大怒,将袍袖一挥,便洒出金芒。这是祭炼过的金针,威力不比道家的飞剑差。可是落在牛头人身上,简直就像松针撞到石头上,分毫都没伤到对方。
玄蛇心里一沉,知道这臭牛练的不坏妖身,但终归还是小瞧了他的能耐。
牛头人见她动手,当然是毫不客气的一拳打来。
他拳头朴实无华,但周围的空气都被挤压了,变得无比坚硬。玄蛇觉得自己面颊都有些变形,忙运起九玄护身咒接了牛头人一记。
她口喷鲜血,仿佛流星飞出,仍是冷冷一笑道:“多谢相送。”
玄蛇甘心情愿受牛头人一记杀拳,也要借力远遁而走。
不等牛头人发话,红毛猴子便化成一条红线追了上去。
玄蛇仿佛急弓劲弩,如一道流星从天边划过,方向正是朝着白云观而来。
她可不知道,此时季寥正心血来潮,运起太虚天眼,分分明明看到三团妖魔气息不断靠近。
原来雪山崩塌,魔王出世后,季寥就预感到接下来这世道肯定不会太平。他尽得清雨平生所学,但许多神通道法对他而言都只是锦上添花,不用急着修炼,唯独那门太虚天眼,教季寥觉得用处极大。
这门神通,其实就是道门望气术集大成的结晶。练到绝顶处,自然天视地听。季寥虽然尚且因为境界不足,难以进阶到太虚天眼第三层,却将第二层练得纯属圆满,可观三千里山河之气,用以寻龙脉,辨地气,简直无往不利。
他这次没看到地气,龙气,可声势骇人的妖魔气息却被他提前察觉。
其中每一道气息,都不在他之下,尤其是最靠近白云观的那道气息正是玄蛇的。
季寥暗自警惕,立时将声音传遍白云观诸人,让他们立即下山。
他在白云观,言出法随,众人无不遵从,立时放下手中事务,直接奔下山去。
观中诸人,最次也是江湖高手,有草上飞的能耐,也不过半刻,白云观里就一个人也没了。
季寥吩咐他们先去王都,自己却悄悄留在山中。
他上一世便偶然中能够天人交感,呼应天上雷霆,这一年来修炼之余,更是着意同山中草木竹石沟通,因此在此山中,他亦有了当初那三足金乌呼应落日峰天地元气的本事。
而且他本就跟草木无比亲近,现如今山中一草一木,无不为他耳目,他不施展神通,山上一切事情,都瞒不过他。
凭借天人交感,季寥更是隐藏得极深,即使有清雨那般修为,亦很难发现他究竟藏身何处。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有三道遁光一前一后落在山上。
第一道遁光正是玄蛇,季寥知道此妖修为高强,立时进入忘我境界,道心如井中月,波澜不生,免得露出念头,教对方有所察觉。
玄蛇似乎受了伤,却还是直奔白云观而去。
但是到了观里,里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玄蛇大为焦急,说道:“道人,你在哪,出来。”
她本想着祸水东引,哪知道奔到白云观,什么人都没有,但她分明嗅得人气,显然里面的人离去不久。
玄蛇来不及想更多,天上一道轰天拳劲骇然落下,砸中白云观,登时击塌一道墙体。
烟尘滚滚,玄蛇如离弦之箭蹦起。
这蛮牛一身神力,身若金刚,十分不好对付。而他身边的红毛猴子,身法敏捷,更不在她之下,两人组合起来,优势互补,简直是不给她活路走。
祸水东引显然是不成了,玄蛇又不想做那魔王的奴隶,只能拼死一战。
季寥窥见玄蛇神色,再看场面,大致猜出七八分。
还好他先一步窥视到他们的动向,否则留着观中诸人,恐怕这时候已经有死伤了。季寥不由得暗自恼恨玄蛇,居然想着把祸水引到他这来。
要不是他警觉,简直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玄蛇拼死一战,妖身一变,便是一团若有实质的乌云,浓稠的仿佛墨汁一样。
牛头人见到那团乌云,只张开血盆大口,一声牛吼,重拳再度狠狠砸过去。
这一下子却没有建功,他拳头砸进乌云里,如同伸进一个海绵体,神力被卸去,长着黑毛的粗壮手臂也被夹住。
红毛猴子道:“牛哥,那是玄元罡煞。”
季寥暗道:“这猴妖有见识,它是猴,那壮汉长着牛头,两家伙本事又大,看来是十二属相的妖王了,只不过玄蛇也是十二属相之一,他们为什么要打起来。”
反正玄蛇被打死最好,季寥对她半点同情心也欠奉,故而就当瞧乐子,看他们接下去怎么斗。
只可惜他这白云观的家底,估计禁不住这三个家伙折腾。
但好在观里的人都平安无事,至于被砸坏的东西,后面还有机会从三个家伙身上找回来。
所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季寥深谙道理,并不为此萦怀。
玄蛇练的玄远罡煞看着诡异,实际上并非什么左道邪术,而是正宗的道家神通。原来道家自来有练罡煞之法,取天风地火,四方精英,以独特法门将其同自己的元气柔和在一起,便成了罡煞。
罡煞的威力主要在于天风地火和五方精英的品质。
天风的品质且不提,地火以地心火品质为最佳,至于五方精英,便是金木水火土五种灵物,这些东西并非绝难寻见,但要找到品质上佳的,却也极不容易。
而且罡煞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玄蛇要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才舍不得用出来。
罡煞能攻善守,牛头人眼睛都绿了,居然都拔不出那只被陷进去的手臂。
他大为光火,干脆也显出真身,那是一头足有五丈高的大水牛,犄角好似斩马刀,牛蹄如梁柱,一只前蹄没在罡煞里。
这小山坡般的大水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使劲往罡煞撞。
罡煞还没大水牛体积大,哪里经得起它拱。
不多时罡煞就散开,玄蛇身子翻飞,才在一根柔嫩的树枝上,嘴角含血的看着大水牛。
把罡煞打散,水牛变回人形,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大水牛就是它的法相,颇是耗费妖力,不能支撑太久。
好在刚才那一番纠缠,也让玄蛇吃下大亏。
如果是单对单,他还真拿不下这个娘们。
红毛猴子嘿嘿一声道:“玄蛇姐姐,你现在还有什么招,没有就跟我们走。”
玄蛇恨声道:“我可不像你们那般没骨气。”
她说话间,纤细的娇躯就鼓胀起来。
季寥顿时察觉到一股剧烈的危险。
他忙使出清风徐来,身子飞到半空,就被一阵剧烈的元气爆炸逼出身形,同时一股恐怖的力量波及到他,让他身子不由一偏。
好在他已经离得远,经受的也是余波,终究没什么大碍。
再瞧白云观,已经被一场巨大的烟云覆盖,他运起太虚天眼,只看到白云观已经被夷为平地,山头都被削平。
至于牛妖和猴妖,即使不死,也被埋在废墟里。
季寥口吐真言,念动法咒,气机同天地呼应,立时聚来一团水汽,浇到山上去,瓢泼的大雨立时下起来,很快就把烟云扑灭。
他重新入山,此刻山上的草木极是凄惨,季寥微微一叹,便把平日里储蓄的草木精气都散出来,他所过之处,立时大地回春,仿佛春神一般。
山头被炸掉后,新的山顶比原来白云观占据的地盘要大了一倍有余。还有一个大坑,里面打通了水脉,引了一口清冽的山泉冒出来。
大坑旁边,现出一只猴子和一头牛,都浑身焦糊,好不凄惨。但大体元气还在,没有受到致命伤。
只是两妖现在也不能轻易动弹,季寥弹指间就可以将它们击杀。
要不是他早有警觉,遣散了观中诸人,恐怕刚才玄蛇自爆后,观里的人能活下来的不足一手之数。
猴子虚弱道:“道士,你是谁?”
季寥笑道:“这是我家,你说我是谁?”
猴子道:“抱歉抱歉,我们是为了追那只蛇妖,并无冒犯的意思。”
季寥道:“嗯,我刚才都看着,你们两个是十二属相中的么?”
猴子点头道:“原来道兄也听过我们兄弟的名号,还请施以援手,我们必有重谢。”它姿态越放越低,毕竟它们俩现在情况大为不妙,若是这道士来个替天行道,它们也没能力反抗。
季寥回道:“救不救你们且先不提,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两位妖兄为何追杀她?”
猴子道:“她偷了我们兄弟的宝物。”
季寥见它眼珠子不自觉乱转,心想猴性奸猾,肯定没说实话,他呵呵一笑道:“不知是什么宝物?”
不等它回答,季寥道袍轻挥,一阵劲风将牛打晕。
季寥又道:“我先问你,再问这位牛兄,如果你们俩的话对不上,就别怪贫道心狠手辣了。”
猴子赔笑道:“丢的宝物是我的,我这牛大哥什么都不知道。”
季寥笑了笑,道:“看来你当真是不肯说实话了,也好我听说猴脑是大补之物,你又是化形的妖王,想必更为滋补,这位牛兄嘛,皮糙肉厚,皮用来打几件衣服,肉来炖汤喝,肯定也不错。”
猴子瞧得他似笑非笑,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它为了保命连给魔王为奴都肯,这时候更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做赌,它道:“那就不瞒你了,你也是修行人,应该最近听说过大雪山崩塌的事,里面走出一位魔王,他是个少年人的样子,我们也不知道他本体是什么,反正他一身本事惊天动地,前些日子找到我和牛哥,没过十招,我们都败在他手上,被他逼着做了他的下属。他说自己喜欢圆满,所以收了我们做属下后,要把十二属相一网打尽才威风,他自己现在去了北海,准备降服我们老大黑龙王,又让我们来请玄蛇回去。哪知道玄蛇脾性这么大,宁死不屈,害得我们俩落得现在的下场。”
季寥心思电转,问道:“他说他还想干什么没有?”
猴子道:“这就不太清楚,但他现在还被那烂陀寺追杀,等召集我们十二属相后,估计能跟那烂陀寺正面做过一场,再不济那烂陀寺也不敢轻易追杀他了。”
季寥道:“我瞧你们也不是真心臣服他,看来他用了什么禁制控制你们,你们都是化形的妖王,寻常禁制对你们肯定无效,那他用的什么办法。”
猴子见季寥侃侃而谈,条理分明,便知道这个道士糊弄不得。它接着老老实实道:“他应该将性命之道探索到了深入灵魂的地步,所以下的禁制也涉及了我们的神魂,因此他只要心念一动,便可以教我们生不如死。”
季寥知道将性命之道探索到深入灵魂的地步,大约便是清雨说的把炼神做到了极高深处,这倒是不出意料,毕竟那少年魔王一出世,就声势浩大,那烂陀寺都没将其抓住,其厉害程度可见一斑,真炼神到了高深处,再正常不过。
他轻轻一叹道:“你们两个作恶也不少,我杀了你们倒也是一桩功德。只是你们修行到这一步,也颇不容易,就直接宰了你们,我亦是于心不忍。放你们走,你们还是得听那少年魔王的话,继续为非作歹,这样吧,你给我出个主意,教我怎么办?”
猴子不由愕然,它当然想说你放走我们最好,但显然这不是对方要的答案。猴子觉得自己已经够狡猾无耻了,这次终于见到更无耻更狡猾的。
这是要它们给他卖命,还得给他想好如何将首尾处理干净。
如果此刻归新子在这里,只会跟猴子感同身受。
猴子即便暗骂对方无耻,仍旧不得不绞尽脑汁,终于教他给想出一个主意来,它道:“我这里有一心魔大法的残篇,如果你练得成,也许能将我们身上的禁制除去,届时我们也可以任你驱使,如果你练不成,我也没办法了。”
季寥道:“心魔大法?这难道也是天魔经里面的东西?”
猴子道:“天魔经自然是至高无上的宝典,就算完整的心魔大法估计也要比天魔经差一些。这心魔大法应该是魔界流传出来的东西,创始人是谁我也不清楚,我得到的更是残篇,里面的内容玄奥复杂,明明是魔功,偏偏很多都是正宗的道家内容,我试过修炼,每次一开始便头脑发晕,七窍流血,自然不敢继续去练这诡异邪门的东西,但照着里面的内容修炼,便是小成,都可以举手抬足间影响人心,显然这是一篇涉及到灵魂的功法,所以我才猜测你修炼之后,可以帮我们解除禁制。”
季寥道:“你都说无比诡异了,还敢拿给我修炼。”
猴子道:“因此我才事先讲明白,你修为不俗,又是道家人,自然能看出这篇心魔大法的妙处,说不定真能修炼成功。”
它说话间,指甲破开自己的肚皮,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的金纸。
季寥将其凭空摄取过后,用清水洗去上面的腥气,瞧见上面的文字,都是用古老的篆文写就的。
他学过这种文字,只见开篇第一句便是:
相由心生,境由心转,物由心造。
一股玄奥高妙的道气扑面而来。
不得不承认,仅凭第一眼的感觉,季寥会觉得这是一本绝妙的道经或者佛经。
心魔大法开篇第一句话,道佛两家的经典也有类似的,大抵可能是世间的道理到了高深处,本就是相通的原因。
他又仔细阅览起后面的内容,越读下去,越是惊讶。因为后面内容之荒诞,足以颠覆修行界固有的认知,偏偏季寥却觉得这些内容绝非荒诞之语。
心魔大法对世界的认知并非是基于天地山泽水火风雷八种自然之力,更非佛家地火水风的说法,甚至跟元气都没有任何干系。
这篇经文认为天地万物皆是一种心灵波动,故而境由心转,物由心造。如果是旁人读到这一篇心魔大法,只会嗤之以鼻,但季寥作为学霸那一世,了解过一个理论叫做光的波粒二象性。意思光既有波的性质也有粒子的特征。这种粒子,用道家佛家说法,便是组成世界的元气。
光亦是一种物质,可以说探索光的本性也就等于探索物质的本性。等同于探索世界的本质,也就是修行追求的至道。
果然心魔大法除却世界观跟正常的世界观大为不同之外,具体修行内容,仍是道家佛家那一套,讲究提升修行境界,如何降服本心。
只不过道家佛家视心魔如洪水猛兽,而心魔大法却恰恰相反,它认为心魔亦是一种心灵波动,亦可以操纵利用。人人皆有心魔,只要能够操纵心魔,自然便能抓住别人的心灵破绽,从而达到操纵对方的目的。
但从最终立意来看,心魔大法仍要逊色道家佛家的终极境界。比如道家所谓至道,佛家所谓如来,皆是圆满无碍,无垢无净,心魔不生,一切诸法,既是有,也是无。相比之下,心魔大法讲究实效,仍是有实之道。
可是如果修行不到最终境界,一切道佛修士,仍是修行的有之道,故而心魔大法确实是一件大杀器。
而且读到后面,季寥越发觉得创造心魔大法的人,定是深悉道佛的经典,每每看似荒诞不羁的内容,居然深谙道家佛家的理论,只不过别开生面,另辟奇径。
甚至这可以说是融合了佛道的精髓,从而推陈出新。倒是跟他第一世作为学霸时,接触到的心学有些相似。
他想着若是这创造心魔大法的人遇见心学的成立者王阳明,恐怕会大生知己之感。
季寥又不免想到,那王阳明不过一介凡身,却能在短短数十载春秋里,得出如此高深的见解,可见智慧一道,实是无穷无尽,不可测度。
即使只是肉体凡胎,可只要智慧通明,亦能得窥天人至道。
这种人虽然是少数,但不是没有。
大致将心魔大法的内容看完,季寥便道:“这篇心魔大法果然奇妙,我确实想试一试,在此之前,我会封禁你们的神气,让你们没法使出神通变化来,老老实实呆在我这。”
猴子道:“你不杀我们便成。”
季寥缓缓点头,这猴子倒是贪生怕死得少见。不过求生是生灵的本能,它也是发乎天性。
后面季寥将观中诸人唤回来,让她们重建白云观,那水牛和猴子也为此出了力,尤其是水牛,虽然被封住神气,但一身力气还在,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季寥自不去管这些琐事,开凿出洞府,并且让血伞和夜摩诃守在洞口,自顾自的修行心魔大法去。
在此之前,他也试过搜寻那玄蛇的下落。
结果只发现了几块蛇皮,看样子她确实在自爆之后,死的不能再死,倒是烈性十足。
按照心魔大法的记载,季寥开始修行。
约莫过了一刻钟,季寥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来,而他的耳鼻亦冒出鲜血。
要知道他现在肉身强横,在修士中甚是罕见,平日里丹力在体内横冲直撞都没事,结果修炼心魔大法,却让肉身受到了创伤。
他仔细感受,当他照着心魔大法修行时,体内的丹力就开始转变为一种无形的波动,这种波动看似没有威力,却撼动了肉身的结构。
季寥不由想起虎豹雷音,亦是通过声波的震动,来强化肉身。
只不过心魔大法的波动,却是在瓦解肉身的稳定结构。
他只修炼了一会,已经有部分丹力发生转变。
原本他的丹力十分凝练,好似固态一般,现在却有丹力好似化为无形,在他的体内自由往来。如果用比喻,就是他的丹力是冰块,但冰块里面有光在流动。
不同的是,光会直接穿过冰块,而这股受到心魔大法影响的丹力一直停留在他体内,确切的说是丹力中。
季寥心中一动,心魔经既然带着一个魔字,他试试天魔经的总纲对其有没有作用。
他不由得身子倒立起来,头顶着地,手上捏出各种繁复玄奥的法印,按照天魔经的总纲,存想那股因为心魔大法而变异的丹力,使其按照天魔气的修行诀要变化。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本来像光波一样的丹力,又渐渐固化起来,却不似如他原本丹力那样的固态,而是如同晶莹的雪花般,有边角,有芒。
这股新的力量,开始渗透进季寥的肉身,他突然有一种打通阻碍的感觉。以往肉身固然强横,却无现在的通透之感。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经脉的说法,随着那股力量的运行,却看到了一个个漩涡状的小黑洞,不停的汲取外界的元气。季寥心知肚明,这便是肉身的窍穴了。
他从没有此刻这样明晰自己的窍穴在何处。
可以说这些窍穴密密麻麻不可计数,如同天上的星辰一样。
难怪有一种说法是人体乃是小天地,身上诸窍,俱自对应天上星辰。
新生的奇异力量蔓延到窍穴上,竟使其有了丝丝的壮大,汲取外界元气的速度也加快了。
季寥仔细感受,发现不是窍穴得以壮大,而是窍穴本身便存在杂质。如同他为凡体时,身体存在杂质,而窍穴里面本身亦有杂质。
只不过这种杂质,更细微,更难以察觉。
原来新生的丹力,仍旧具备波的特性,所以通过某种震动,将窍穴的杂质逼出来。
天魔经总纲必定涉及到了某种极致的道理,才让季寥得以将心魔大法修炼出的莫名力量转化。否则他继续修炼下去,肉身只会越来越孱弱。
只是这股由天魔经总纲转化出的异力,究竟还有没有心魔大法描述的那样神奇,估计还需要检验一下。
季寥想到就做,走出闭关的洞口,他张开太虚天眼,一下子就找到了猴妖和牛妖。等他到两妖那边时,猴子正偷懒啃着不知哪里寻来的野果,牛妖倒是死命的卖力气搬运石头。
季寥再一看重建的白云观,分明是要建成宫殿的架势,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不过想了想,还是女儿最有可能干这种事。
反正她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季寥出现在猴妖面前,后者虽然被封了神通法力,但感觉还是很灵敏,几乎季寥出现的同时,便发现了他。
猴妖把果子扔掉,赔笑道:“我不是偷懒,只是刚好歇息。”
季寥倒是觉得这妖魔也有趣,明明都是积年老妖,还这是这样惫懒的性子。若是修道人活了它这么长,怕早就心如止水了。
他道:“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心魔大法我练出一点名堂,特地来找你试试。”
猴子喜道:“当真,快来吧。”
它还是有头脑的,季寥再怎么也是道家修士,跟着他至少比喜怒无常的少年魔王要好,那位才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角色。虽然它自己也杀人不眨眼,但自己是这种类型的,才更了解妖魔都是什么货色。
季寥亦很是随意,将那股异力从指尖逼出来,于是好似水波荡漾一样,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水花状东西,有棱有角,但有些变幻不定。
这股异力接触到猴子的眉心,季寥登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猴子的喜怒哀乐,都一一反应在他心头,他甚至感同身受,仿佛猴子就是另一个自己。
“有点类似我几次附体重生,不过还是有很大区别。”季寥暗道。
异力像是一颗种子,播种在猴子的眉心里。他很快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同样存在猴子眉心祖窍里,那是一枚四四方方的类似水晶一般的物事。异力撞了上去,紧接着就突然炸开。
“这是一枚念头。”季寥很是惊讶。
当异力触碰到那个水晶状东西时,季寥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一股肆意妄为的意念,很是坚固和强悍,他那点异力在这个念头面前,竟溃不成军。
确切的说自己的异力就像是普通的鹅卵石,那念头便是金刚石,质地差别太大,没法靠数量弥补。
猴子抱着头打了滚,好似很痛苦,过了一会才爬起来。
季寥很是遗憾道:“这禁制看来我是暂时没办法解除。”
猴子不由沮丧,说道:“那你决定将我们怎么处理。”
季寥毕竟得了它一篇心魔大法,而且这家伙总体还是很老实,确实有点不好处理它。他道:“算了,我再想想。”
这个问题没有困扰季寥多久,因为第二天,季寥同时接到两封信。确切的说是灵飞派派人送来的两封信,送信的人是陈小寒。
再见到这位故人,季寥不由得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陈小寒还对他说,他那位名义上的道侣知道他丹成后,便回灵飞派闭了死关,除非丹成,否则绝不再出来找他。
季寥暗自松了口气,虽然知道这样想不对,还是很希望对方一直不要丹成。
他又看了看两封信的内容,一封是那烂陀寺写给他的,托灵飞派的人转交。大概的意思是因为雪山的那位少年魔王出世,祸乱世间,希望季寥能施以援手。因为他练成剑气雷音的绝世剑术,又击败过剑痴李希白,论出手速度,已然是当世的顶尖,而那魔王的身法也很快,所以他们很想借助季寥的剑气雷音,给魔王造成一点麻烦。
作为回报,那烂陀寺也很诚挚的提出,会在此之前,让季寥进入那烂陀寺的藏经阁。同时此次还邀请了不少得道高人,届时群贤毕至,亦是一场修行界的盛会,大家互相交流,必然所获匪浅。
而灵飞派的信笺内容亦说明她们灵飞派也在那烂陀寺的邀请之中,只是清雨仙子仙去不久,灵飞派内部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且易象宗亦派了人前去,她们若是去了,到底跟易象宗打还是不打,都是两难的选择,毕竟失去清雨仙子后,灵飞派实力较易象宗要弱上许多。
故静虚决定请季寥带着陈小寒和季笙前去,毕竟这是修道界难得的盛会,可以增进见识,对两人将来的修行大有裨益,何况她们代表灵飞派,亦能进那烂陀寺的藏经阁一观。
只是得让季寥多费心照顾两人。
季寥笑了笑,对陈小寒道:“我会去那烂陀寺的,咱们明天就出发,如何?”
陈小寒道:“无妨,我随时都可以,小师妹呢。”
季寥道:“不知道跑哪里疯去了,我马上叫她。你许久没见她,正好姐妹两人可以叙叙话。”
他立时联系山上的草木,感应到女儿的确切方位,随即传音过去,让她过来。
这件事倒是给季寥想出解决两头妖王的办法,干脆将它们送到那烂陀寺去关着。反正听说那烂陀寺有一座伏魔塔,里面关了许多妖魔。
两妖进去后,自然不能出来为非作歹。
虽然佛屠子他们不喜欢那烂陀寺,但季寥对那烂陀寺的观感其实还不错,上次两个僧人来收回声闻珠,也很有礼貌,完全没有仗势欺人的样子。
至于佛屠子和血伞还是留在凉国,毕竟他们去了,弄出是非便不好。
佛屠子是明事理的人,季寥跟他说清楚,他应该也能接受。
过了一会,少女进来。
看到陈小寒,很是高兴,一把将陈小寒抱住。
陈小寒不由皱眉道:“你长胖了。”
她不说,季寥还没注意,这才发现少女脸上比以往多了些肉。其实还好,仍是很是美丽可爱。
少女却吓了一大跳,说道:“真的么。”
陈小寒点点头,很是认真地道:“大约重了三斤。”
其实主要是少女还未修行到断绝烟火的地步,佛屠子做的菜又好吃,体重便有些变化。
季寥却想到另一个问题,该是将虎豹雷音的原理总结出来的时候了,届时好传给女儿,让她改善体质。
一辆宽大的车厢正在道路上平稳的前行,如果仔细观看,便会发现只有一头牛在拉动车厢,而这辆牛车行进的速度竟不比一日千里的骏马慢。
车厢里坐着一男两女,赶牛车的却是一只猴子。只不过它穿戴人类的衣冠,若不细看,倒是很难瞧出来。
陈小寒道:“为什么我们不直接用道法赶路,照现在这样的速度,起码还有十天的路程。”想来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季寥微笑道:“猴子和水牛都是有大神通的妖魔,我们用道法赶路,莫不成也要解开它们身上的禁制?如果不解开禁制,还得我们带着它们前行。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反正不愿做。”
少女掩口笑道:“师姐,大叔说的有道理,要是我们带着它们赶路,岂不是它们成了乘客,我们成了车辆。”
陈小寒想了想,经少女这么一说,她也觉得怪怪的。她又道:“确实有些道理,不过这两个化形的妖王怎么会落在你手上?”
季寥便将事情说了一遍。
陈小寒面色古怪道:“你的意思是,这两妖王是白落在你手上的。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少女笑道:“那玄蛇也真倒霉,明明想来个祸水东引,结果还是把自己赔了进去。”
季寥道:“这也不单是运气,如果我不是事先有了警惕,当日便是另一番结果。”
少女颔首道:“仔细想来,那天要不是你叫我们都下了山,艾沫艾珂她们可就惨了。”
他们正闲话间,猴子突然从外面掀开车帘,说道:“道长,有一件事不对劲。”
季寥道:“怎么?”
“你出来瞧瞧。”
季寥便出车厢,猴子指着前方一个赶路的行人。
那是个青年文士,背上挂着一柄古剑,约有三尺长。头发用一条金丝带束起来,着一身宽松的墨色长袍,步态悠然。
他不疾不徐,很快牛车就超过他。
季寥回头一望,果真是个面如冠玉的公子。
猴子道:“这一路上,我已经第三次瞧见他了。”
“嗯。”他不禁回头张望那个青年文士,对方似乎知道他在看他,便微笑示意。
从头到脚,看不出此人有修为在身的样子。
但牛车速度极快,一路上居然能遇上他三次,说明他绝非俗人。
而且季寥之前,似乎也并未感应到他的存在。
再仔细观察他的步伐,季寥才发现此人一个足印都没在路上留下,气流到了他的身体,亦将他视如无物。
随着牛车越去越远,那青年文士,亦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季寥的视线中。
翻过数重山水,忽闻水声潺潺,一条银白的瀑布冲奔下山,好似蛟龙一般,此刻阳光温煦,照见瀑布下的水潭,立时五彩缤纷,实是说不出的美丽动人。
少女道:“大叔,我们去瀑布下玩一会。”
季寥缓缓点头,答应下来。
反正他也是打算一路上游山玩水到那烂陀寺。
到了瀑布下,季寥“咦”了一声。
只见有人在掬水,他姿态清扬淡雅,颇有种去留无意的悠然随性。
这人正是那位青年文士。
季寥走过去,说道:“这位兄台,没想到咱们又遇见了。”
青年文士噗呲一笑,紧接着季寥只听一声娇嫩的女儿声在耳畔响起,“大哥,确实很巧,但我是女儿身哩。”
只见她解开束发的金色丝带,长发飘然若云,阳光之下,她面容亦是无比清丽,如清水芙蕖一般。
季寥笑了笑,道:“却是没注意,只看兄台着男装,便以为你是男子了。”主要是有很多男人长相俊美,不比女儿家差,季寥见她胸脯平平,又无一般女儿家的娇柔举止,便没往此处想。否则若是细细打量她身体,早就看出来了。
她道:“我出门习惯着男装,这样赶路方便一些,倒不是有意隐瞒性别。我叫赵希夷,大哥怎么称呼。”
季寥道:“我是一个修行人,道号木真子。”
赵希夷点头道:“原来你就是木真子啊,我出门前,就听过你的名字了,听说你练成了剑气雷音,乃是这数百年最出色的剑者。”
季寥道:“赵姑娘也是修行人?”
赵希夷道:“是呢,适才我用的是希夷步赶路,练得还不熟,所以一路上几次跟你们的牛车遇见。”
季寥道:“希夷步?在下倒是孤陋寡闻,没听过。”
赵希夷羞涩一笑,说道:“这是我自创的。”
季寥好奇道:“瞧着这步法应当也是神通道法一类,怎么我看你走路的速度跟正常人赶路区别不是很大,怎么又每每能追上我们?”
赵希夷解释道:“视之不见曰希,听之不闻曰夷。希夷步的含义便出自这一段话。我想这门步法练到高深处,便让人瞧不见,也听不见。但我还做不到这一点,故而赶路时,会经常露出身形来。你之前看见我时,只是我刚好露出身形,那时我又得重新调整步伐,才能进入希夷步。要是我练熟了,你便瞧不见我了。”
季寥笑道:“赵姑娘年纪轻轻就能自创出道法,着实厉害,不知你出身何门何派?”
赵希夷道:“这就不告诉你了。”
季寥瞧她言行举止十分大方,希夷又是道家名词,估摸着她是道门大派出身。他心念一动,问道:“赵姑娘也是去往那烂陀寺么。”
赵希夷微笑道:“是呢,我们门中人少,所以就我一个人来。”
“既然顺路,要不,这位小姐姐跟我们一起走吧。”少女忽然出现。
她又悄声说道:“大叔,这个姐姐气质很好,你要追求她么?”
季寥却觉得女儿看这个赵希夷的目光才是色色的,他突然发觉女儿似乎特别喜欢跟女孩子亲昵,像她师姐陈小寒还有艾沫、艾珂时常被她搂搂抱抱,也不见她对哪个男子假以辞色。
“她不会喜欢女的吧。”季寥不由泛起这个念头。
赵希夷道:“好啊,但我不用坐车,我就步行缀着你们,这样我就不耽搁练习希夷步了。”
见到少女热情相邀,赵希夷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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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仍是坚定不移的向着那烂陀寺方向前行,叫赵希夷的女孩一路步行跟着季寥他们,仍是不时出现在牛车前后。当她再次出现在牛车旁边时,季寥推开车帘,对着赵希夷微笑道:“赵姑娘,真的不需要上来休息一会么。”
赵希夷笑着摇了摇头,仍是不疾不徐的赶路,牛车再度超越她一段漫长的距离。
少女道:“大叔,你已经能发现她了?”
季寥此前是发现不了赵希夷的气息的,这次赵希夷一出现,他就知道了,显然比之前有了进步。
他道:“只是凭借经验发现的而已。”
如此又行了半日路程,季寥推开帘子问猴子道:“刚才半日里,那位赵姑娘经过我们的车辆了么?”
猴子道:“有过两次。”
季寥叹息一声,对少女和陈小寒道:“她已经把破绽弥补掉,我现在又不能察觉她的气息了。”
陈小寒凝声道:“你们是在互相较劲?”
季寥笑道:“旅途寂寞,正好找点乐子。”他微微一顿,又道:“这位赵姑娘心气大着呢。”
少女道:“你们说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陈小寒道:“我猜是太清道的。”
少女轻轻颔首道:“我猜也是。”
季寥闭目凝神,心里却想着,“赵希夷确实最有可能是太上道的,毕竟她说自己门派人少,本事又高明,而且希夷两字也表明她出身道家。”
答案会这样简单么,季寥不禁自问。
心里始终没法确凿,而强悍的五感不停放出,注意外面的风吹草动,企图再度把握住赵希夷的动静。
这确实是一场无声无息的较劲,于两人而言心照不宣。
一段算得上漫长的路,终于要到尽头。季寥他们终于到了那烂陀寺外的城池——无忧城。
无忧取得便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的含义,深得禅意。
无忧城外的道路很宽阔,牛车却没有加快速度,而是缓缓向前面的城门行驶过去,赵希夷亦没有再施展希夷步,寻寻常常走过去。
前面的城门外有一队僧人们在静候,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但茫茫四野,唯有牛车和赵希夷。
猴子道:“前面为首的僧人是那烂陀寺菩提院的首座妙色。”
陈小寒道:“那烂陀寺共有三个首座,分别是执掌菩提院、戒律堂、千佛殿,其中又以菩提院首座妙色成就最高,据说他的修为并不在法主之下,他居然出现在这里,咱们还是先下车吧,免得失礼。”
季寥缓缓点头,下了车厢,正好到赵希夷身边。
他想了想,自己和陈小寒没这么大面子引得菩提院首座妙色亲自相迎,便对身边的赵希夷半开玩笑道:“前面的僧人是那烂陀寺菩提院首座妙色,他莫非是在迎候赵姑娘你?”
赵希夷道:“可能吧。”
季寥心下一动,她没有完全否认,看来她身份地位着实不低,认为自己有资格得到妙色的迎接。
只是女儿已经是灵飞派公认的宗主继承人,赵希夷难道论地位还要比女儿都高一点?
季寥很快就得到答案,菩提院首座妙色看着赵希夷露出一丝喜色,说道:“贫僧昨日禅心一动,便猜到赵宗主今日会到,故而一大早在此恭候仙架,总算把你等到了。”
妙色修为极高,而且驻颜有术,看着只不过比季寥大一些,任谁都想不到他今年已经八百岁了。
“赵宗主?”季寥不由心中惊讶,她居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是什么道门大派的弟子,而是一派之尊。
妙色又看向季寥以及走过来的少女以及陈小寒,合十道:“木真子道长,灵飞派的两位仙子,原来你们跟太清道的赵宗主同路。”
这和尚修养极佳,即使身为世间第一修行大宗那烂陀寺的菩提院首座,亦无半分倨傲之色,十分谦和。
但他一眼就瞧出季寥他们身份来历,可见见识广博,对各家各派人物,多半是如数家珍,这显示出那烂陀寺的僧人绝非闭门造车之徒,而是时常关心世间动态。
季寥报以微笑,同两女一起见过妙色。
互相寒暄了几句,妙色便将他们引到城里一座清净禅院中。
原来那烂陀寺住宿简陋,而且寺中还有些法禁,故而那烂陀寺一般都招待客人于无忧城。
许是见他们跟赵希夷一路同来,故而季寥他们的居住的小楼跟赵希夷紧挨着,都是临水而建,水上种满莲花。如今正是夏始春余,叶嫩花初。
瞧得水面清圆,风荷摇曳,任何旅途的倦怠,都会在如斯美景下一扫而空。
妙色将他们安排至禅院后便离开,显然他最近事务有些繁忙,所以都来不及跟赵希夷和季寥他们多做寒暄。
赵希夷立在水边,正欣赏美景。
季寥悄然来到,微笑道:“原来赵姑娘竟是道门五派之一太清道的宗主,这一路来贫道眼拙,竟然没看出来。”
赵希夷道:“不是有意隐瞒道长的,实是太清道的宗主也好,或者寻寻常常的修士也罢,赵希夷也只是赵希夷而已,千百年后,亦是一抔黄土,不比谁更特殊。”
季寥悠然道:“但此时赵姑娘还是很特别的,绝世独立,倾城倾国。而且我也想不到,道门五大派,除却灵飞派之外,最为神秘的太清道的宗主,竟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赵希夷美眸一眨,说道:“难道你就不信我是个扮嫩的老妖婆,说不准我的年纪比妙色还大呢。”
季寥看向赵希夷,道:“我倒是觉得赵姑娘年纪确实只有二十左右。”
赵希夷道:“你猜的不错,但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年纪轻轻,修为已经极高了么?”
季寥道:“事情存在,必有因由,何况那烂陀寺的历代法主不都也是年纪轻轻就修为极高了。而且世间有一些存在,生来便拥有强大的力量,或许赵姑娘是其中之一,也说不准。”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道:“我想,没有规定太清道的宗主一定得是人吧。”
赵希夷捧腹笑道:“我确实是正儿八经的人类,你别想歪了。”
虽然已经知道赵希夷是道门五派最神秘的太清道的宗主,但在季寥眼中,她身上依旧有一层没法揭开的神秘面纱。
同她寒暄交流一会后,季寥才回到自己的居处。
是夜,清凉静谧,唯有风吹莲叶,惊起微微的水波声。季寥在禅院之中,感受其千百年来聚集的空明禅意,进入练气之中。
第二天,天色大白,陈小寒来叫醒季寥。
原来那烂陀寺派来两名僧侣,正是季寥此前见过的玄寂玄灭两僧,他们是奉命来送两个身份木牌给季寥他们的。
季寥和陈小寒下楼时,玄寂和玄灭已经离开,女儿拿出两块木牌,一块是陈小寒的,一块是季寥的。
少女道:“木牌上加持了那烂陀寺的佛法,上有地图和标识,我们在那烂陀寺中能进去的地方都做了标记。盛会还有半月才开始,我们还可以在附近游玩一番。”
陈小寒道:“你可别乱跑,现在无忧城里龙蛇混杂,要是出了意外,可就麻烦了。”
少女嘻嘻笑道:“我省得,而且碧清神剑在我身上,它能提前示警。”
季寥点头道:“神物有灵,确实能示警,但也不要丧失警惕。”
少女道:“不若我们叫上赵姐姐去无忧城逛一逛。”
“好啊。”赵希夷忽然出现在少女身边,颇是神出鬼没。
少女吓了一跳,拍拍胸口道:“我的好姐姐,你怎么都不事先打声招呼再出现。”
赵希夷露出抱歉的神情,说道:“下次我会注意的。”
她美丽动人的眼眸又放出异彩道:“阿笙妹妹,听说无忧城有许多有特色的东西,我们赶紧去逛吧。”
季寥深知跟女人逛街是多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因此道:“你们三个去逛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陈小寒道:“我对逛街也没兴趣,要不你们两个去吧。”
少女道:“不行,都要去。”
季寥和陈小寒终没挨过少女的软磨硬泡,最后季寥一个人跟着三个气质各异的美人出去,引来许多瞩目。
饶是无忧城规模宏大,人口众多,但有三女这般姿容的,仍是少之又少。
如果嫉妒的目光能杀人,季寥应该已经万箭穿心了,尤其是他分明左右芝兰环抱,偏偏一副不甚开心的样子,更让人想将他用火把烧死。
季寥对无忧城的事物,不是很感兴趣,因此注意力大半放在赵希夷身上。倒不是贪恋对方的美色,毕竟他终日对着女儿,都能不动心。
主要是无论是男是女,皆有好奇心。赵希夷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是名震天下的太清道的宗主,却行事跟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没有多大区别。她说话坦诚,待人大方,但又有自己的秘密。至少到现在,季寥也不清楚她如何在这般年纪就练出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
太清道的功法也很神秘,季寥虽然知道她深不可测,但仍旧摸不到赵希夷半分底细。只能从昨日妙色对赵希夷的态度,琢磨出一星半点。
妙色不愧是菩提院的首座,给季寥的感觉虽然没有清雨那般不可测度,但仍旧自然而然流露出宗师级数高人的气息,让季寥没有任何把握可以战胜对方。
季寥也在昨日请妙色将猴子和牛妖带走,算是了却一件心事。猴子和牛妖倒也十分高兴,毕竟被关在那烂陀寺,还是很安全了。少年魔王再要控制它们做什么事,也得攻破那烂陀寺才行。
古往今来,没有人能在那烂陀寺来去自如,当然某只猫是例外。
季寥倒是想带猫儿来,但这只猫最近天天被佛屠子好吃好喝供着,神仙都赶不走它。
赵希夷忽然道:“木真子道长,有人来找你。”
季寥抬眸望向前方,只见一个着干净白衣裳的年轻男子向他们走过来。
他尚未清楚赵希夷如何知道对方是来找他的,白衣男子便深深一礼,道:“天师教白香川见过木真子道长。”
这人生得玉树临风,气质卓尔不群。
显然在天师教的地位并不低,何况他还姓白。
季寥问道:“白道友有什么事么?”
白香川道:“我们大长老听说木真子道长也到了无忧城,特异让人请你过去一叙,还请道长赏光。”
季寥笑道:“以贵教大长老之尊,派道友这等俊杰,相请我这个无名野道,我若不去,岂不是很不识抬举。贫道自然是是抬举的人,所以还请道友引路。”
他又对三女道:“我赴宴之后,再来寻你们。”
少女传音道:“大叔小心点。”
陈小寒亦是投来担心的神色。
天师教白海禅虽然是护教长老,实则独揽天师教大权,乃是修行界难得一见的雄杰,这等人物相请季寥,未必是好事。
季寥对着两女点头,倒是赵希夷颇不在意。也许她并不在意季寥这个新朋友,更或者她不在意天师教。
季寥亦无任何担忧,坦坦荡荡随着白香川前去见天师教的白海禅。
白海禅宴请季寥的地方是无忧城最有名的酒楼,素心斋。
因为无忧城饱受佛法熏陶,故而人人礼佛。但斋菜能做得有滋有味的,毕竟少之又少,素心斋正是其中之一。
里面的厨师不但手艺好,而且素心斋的素食都是充满灵气的灵材。
能到这里吃饭,自然不是有钱就成的。
但素心斋并未装饰得如何堂皇大气,而是建在穿城而过的无忧河旁边,看起来像是个小酒馆。实则干干净净,一丝蚊虫也无。
一张四方桌临河摆着,唯有两条长凳,并无前呼后拥的侍从。
白海禅正坐在一条长凳上,临河眺望,似不知季寥已经到来。
白香川在店外就止住脚步。
季寥走到距白海禅五步远时,白海禅才看向他。
季寥才有机会打量这位修行界罕见的雄杰。白海禅的发际线很高,一头灰白参杂的长发四散,似普普通通的老人家,前提是忽略他那一双摄人心魄的重瞳。
白海禅见到季寥,露出温和的笑意,又向店里面道:“小二,上酒。”
“这酒是素酒,乃是用无忧城外,那烂陀寺山脚下饱受佛法熏陶的野果子酿造的。喝一口不能让人成佛,却能让人身心澄净。”
白海禅替季寥倒了一杯酒,缓缓说道。
季寥微笑道:“白长老是道家人,不应该说成仙么?”
白海禅道平淡地回道:“成仙成佛,其实没有什么差别,都是求解脱。”
季寥看了川流不息的无忧河一眼,说道:“好一个解脱,白长老看这浮生皆苦,乃是跟菩萨一样的境界。”
河对岸立着一尊观自在菩萨的法像,无忧河不是真无忧,里面亦有无数细微的生灵存在,亦有生灵疾苦。菩萨的法像瞧着河水,满是泪光,那是大慈大悲之心流出的眼泪。
河水不知,河岸两边的生灵百姓不知,白海禅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季寥是从白海禅眼睛里明白的。
白海禅淡淡一笑,手掌一招隔着无忧河,将对岸的菩萨法像摄取到手中,体内玄气一动,立时使其粉碎掉,道:“菩萨只是泥塑的,却并无什么境界。”
如果说季寥初见白海禅只觉得他除却一双重瞳外,并无任何不寻常之处,那么现在他便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霸气。
那是藐视神佛的霸气。
霸气之外还有杀机,白海禅要杀他!
季寥从容不迫将杯中素酒喝下去,素酒温润,如一口清冽甘泉。季寥没有让自己进入忘我之境,尽量平复心神。
杀机如潮,无休无止的撼动季寥心灵。
将已经空了的酒杯缓缓放下,他道:“白长老为何要杀我。”
任谁都想不到他会突然问出这句话,而不是继续虚以委蛇。
杀机没有退散,季寥此话一说,等于打破表面的平静。
白海禅道:“你杀了我的人,我便杀你,一命换一命,天公地道。”
季寥微笑道:“若是以命偿命,白长老也该死。”
白海禅道:“我自然该死,但让我死的人还未存在。”
季寥神色一沉,他自然清楚白海禅绝对不是为了王道人才来杀他,那是为了什么。季寥心思急转,便笑道:“我明白了。”
白海禅道:“明白了什么?”
季寥道:“白长老亦非我想象的那样唯我独尊,难怪你只是长老,而不是教主。”
白海禅眼中终于生起波澜,淡然道:“飞云观出不了你这种人物,你到底是谁?”
季寥道:“看来我猜对了,豪杰起于草莽,大将拔于卒伍,人的成就,岂是出身就能限制的。”
“你这话我倒是听别人说过类似的。”白海禅道。
季寥微笑道:“不知是谁?”
白海禅淡淡道:“向天一。”
这三个字是灵飞派上上下下听到都会咬牙切齿的,也是这个人改变了修行界的格局。他定是一个不世出的大枭雄,季寥至今也未见过他。
但他能说出这番话,着实让季寥惊讶。
向天一应该是一个不拘一格的人。
季寥道:“如果我没猜错,白长老要杀我,跟向天一有关。”
白海禅没有回答。
这便是默认了。
季寥道:“仇恨未必能杀人,但利益一定能杀人。利益之下,任何素味平生的两人,都可能成为至交。利益相悖的情况下,任是父子兄弟都可能反目。”
白海禅道:“不错,修行人亦是人,人怎么能摆脱利益的驱使,仙佛能超凡脱俗不过是他们拥有的太多,看不上小恩小惠。菩萨能大慈大悲,怜悯世人,只不过因为她不需要世人怜悯她。佛陀因其自足,故而能施惠众生。”
季寥笑道:“白长老谋取教主之位便是为了自足,自足之后,便有救济苍生的抱负?”
白海禅道:“我的抱负一直存在,也需要有人才帮我,如果不是要杀你,我一定想尽办法招揽你。”
季寥道:“看来向天一能帮白长老坐上教主之位了?”
白海禅道:“至少他能给我的比你多,而且你也确实阻碍了他。”
季寥叹息一声道:“不错,无论如何,我都会守护季笙的。而她会是灵飞派的未来,无论向天一现今如何霸道,未来总是季笙的,毕竟她年轻,亦有旷古绝今的资质。无论是向天一,还是你,恐怕都不希望再有一个清雨仙子了。”
白海禅道:“你应该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实话说,以你的修行,做个闲云野鹤的高士,将会受到很多礼敬。可惜的是你偏要淌进浑水来。我们修行人虽然不是六亲不认,但血缘关系也看得极淡,何况她只是你侄孙女而已,难道你就不后悔?”
季寥笑道:“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的。”
天上乌云滚滚,人发杀机,天翻地覆。
白海禅道:“我要杀你,那烂陀寺也是无话可说的。有因必有果,咱们不必多说废话了。”
季寥心灵已经警觉到极点。他自然清楚,白海禅杀他,用的是为王道人报仇的名目,师出有名,那烂陀寺若是公允,便无插手的道理。
这世间道理再多,也不如拳头。
白海禅敢杀他,只是觉得能杀他而已。
若他是大雪山走出来的少年魔王,若他有当初清雨仙子的威势,若他是道门五派的宗主,白海禅将是另一番态度。
不及思量间,一道质朴无华的法印轰向季寥面门。
…………
无忧城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赵希夷拍了拍手。面前横七八竖的躺着五个死士,个个都是修炼极端剑术的死士。
他们存在便是为了杀人,杀不了人,便只能死。
这些人都是为季笙来的。
季笙道:“赵姐姐还好有你,否则就麻烦了。”
陈小寒更是心有余悸,她想不到在无忧城里,都还有人敢来刺杀季笙。
赵希夷道:“阿笙妹妹,没我他们也杀不了你的。”
她瞧着这一地死士,淡淡道:“这些人的出现不过想是让你心慌,也想让木真子道长心慌。”
季笙道:“看来白海禅邀请大叔没安好心,赵姐姐我们去大叔那里。”
赵希夷道:“不用,你要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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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得女儿难过,季寥的手臂抬起来,拂过她的面颊。
天知道他现在每动一下要遭受怎样的痛苦,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白海禅问他“值得么”,季寥这时候确凿无疑的明白,原来人世间有些事是不问其余的,该做,想做,自然而然便去做了,没有值得与不值得。
总有些事是没法用价值去衡量的,自己心知而已。
他突然无比理解了顾葳蕤死前看他那一眼,原来她当时不是那么悲伤,只是留恋着他,就如他现在不想早早离开女儿。
“原来活着不是呼吸,不是心跳,不是行走在世间经历种种,而是因为有些事,有些人,你才觉得你是活着。”季寥做了三世人,唯独此刻清晰明了的活着的含义。
蜉蝣不知朝暮,夏虫不知秋冬,而人之一生比诸天地山川,又不必蜉蝣、夏虫要强。未曾长生不灭,在永恒面前一瞬跟一万年并无任何区别。
但这些生灵存在着,必有它自己独特的意义。
他对人世有了新的感知,只可惜明白得有些晚。
少女抓着季寥的手,强忍着泪珠道:“大叔,你还好么。”
季寥露出微笑,尽力平静地道:“不用担心我,至少白海禅比我惨。”
少女见他还有力气说笑,心里松了口气,道:“我扶你回去休息。”
季寥旋即闭目,他再也抵抗不了那股冥冥之力的压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陷入恍恍惚惚的境地。
“人世便是大苦海,肉身是筏。失了筏,如何渡海。”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季寥心中响起。
季寥被声音惊动,突然感到体内有股暖洋洋的气息流淌。
“这颗大还丹应该能保住他的命,至于他能不能醒来,就看造化了。”
声音是妙色的。
季寥想要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没法指挥身体。
少女的声音响起,说道:“多谢大师。”
妙色一叹道:“木真子道友只是昏迷不醒,白海禅长老却是飞灰烟灭,现在天师教正打算兴师问罪,你们做好准备。”
少女愤愤道:“明明是他们无理在先。”
陈小寒道:“小师妹别再说了。”
她又对妙色道:“这次多亏大师帮忙了。”
妙色道:“都是小事而已。”
陈小寒道:“怎么是小事,大还丹是那烂陀寺的无上圣药,听说如今不过只剩下三粒而已,这个情,我们灵飞派上上下下都记着。”
妙色笑了笑,道:“贫僧做事有因有果,陈道友无须将此事放在心上,先告辞了。”
他说完之后,便施施然离去。
不一会,赵希夷进来。
少女道:“赵姐姐你看看大叔怎么样了。”
赵希夷握住季寥的手,一股沛然阳和的力量流进季寥体内。
季寥登时感觉到她修炼出的法力竟是比玉液还丹经的法力还要纯净许多,浑浑渺渺,如同化生万物的谷神般。
季寥念头微微一动,试图去接触这股法力。
“轰”的一声响起。
赵希夷不自觉被季寥震开。
“元神清气。”赵希夷心里一惊。
“应该是看错了。”她心里又道。
赵希夷再度查探季寥体内究竟,果然空空如也,仿佛死寂。
她摇了摇头道:“大还丹只能暂时维持住他肉身不彻底坏死,但能不能醒来,我也没有把握。”
无论是妙色,还是赵希夷,都如此说。
季笙不由有些绝望。
她勉强笑道:“多谢赵姐姐了,要不你们先出去,我跟大叔说会话。”
陈小寒没有劝慰她,她知道小师妹骨子里有股倔强,这时候她需要的是冷静。以小师妹的聪明才智,只要冷静下来,便不会过于伤到情性,不会折损修行。
赵希夷点头,同陈小寒一起出去。
等她们走后,少女止不住泪流,说道:“我该好好练功的,这样就不用你来保护我了。”她自然想得明白,为何白海禅非要对季寥下死手。
以季寥的修为,若不是因为她,道门五派哪家不想招揽他,再不济也会跟他弄好关系。
季寥带她离开灵飞派这个漩涡,却又使自己卷入修行界的大漩涡。
季寥的念头触碰到赵希夷的法力后,却仿佛触发了什么。
心魔大法的种种秘要自心灵间淌过。
心魔大法本身就视万物俱心造,故而肉身和灵魂本无区别。在此之前,无论是佛家,还是道家,都认为肉身和心灵是分开的。所以道家才说要性命双修,而佛家说肉身不过臭皮囊。
唯独心魔大法,直接涉及有生万物之道。
何谓有生万物,那便是天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于心魔大法而言,有便是心,乃是一切事物的发源。季寥强悍至极的肉身生机溃散,对于心魔大法而言,本身就不是什么事。
反而在季寥肉身创伤之后,他心头流过心魔大法的奥妙,终于真正开始修炼这门诡异的旷古奇功。
季寥的心灵之力,开始沉浸在肉身每一寸血肉里。
这是当今修行界没有人尝试过的事。
如果季寥彻底完成这种转变,精气神便彻底浑融在肉身中,化为牢不可破的整体,将会是另外一种成就,可以说是肉身成圣都不为过。
但这个进程还是被打断了,季寥还修炼过天魔经。
当心魔大法运转时,天魔经总纲也不甘示弱。这部天魔经不但修行界的三大无上宝典之一,更是旁门左道的源头,诡异之处,只在心魔大法之上。
心魔大法的源流仍旧脱离不了道佛两家的高深理论,而天魔经却恰恰相反,它是因跟帝经的内容相对立而诞生的。如此一来,自是跟心魔大法冲突。
季寥的玉液还丹经终究不比天魔经的品质更高,故而体内潜藏的丹力都受到天魔经的驱使,化为天魔气同心魔大法的力量纠葛在一起。
结果便在季寥的血肉中,形成了那股他之前灌入猴子体内的心魔异力。
最终这些异力纷纷钻入了季寥的窍穴中,如一尊尊神灵安坐在窍穴里。佛说每一方世界都有一尊真佛,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个窍穴也可以视为一个小世界,真佛便是本性,便是神明,便是主宰。这些异力便成了季寥窍穴的主宰。
窍穴有灵!
季笙不知道季寥体内有了神妙莫测的变化,她对着季寥说了一会话后,便盘坐调息。陈小寒本意是要她自己解开心结,便没有打扰她。
到了入夜时分,禅院静谧,天上的星辉洋洋洒洒落在大地上。季笙将房顶的瓦片揭开,星辉似流泉一样泄下来。
她目尽星辰,仿佛要看到星辰深处。
少女结出玄奥的法印,星辉似乎受到牵引,往她身边聚集。这是炼星诀,季寥只给她大概讲过一次,少女便记住了。
只是以她的修为,本不足以修炼炼星诀。
但少女却偏要强行修炼,她于修行一道实是有旷古绝今的天资,哪怕催动炼星诀,体内有万般不适,可那星光依旧被她采集。
星光是最纯净的能量之一,不同他太阳之力的炽烈,太阴之力的清冷,十分中正平和。据传很古老的时候,那些最强大的神魔都是吸收星辰的光辉来修炼的,传说中最强大的阵法,也跟星辰有关。
少女感受到自己的修为不断蹿升,随之而来的诸般痛楚和杂念也越演越烈。
她没有丝毫停住的意思,因为她不允许自己再那么弱小了。
往常是师父姐姐保护她,是大叔守护她,可她现在想守护大叔。
少女的青丝亦泛起银色的光辉,那是体内没能完全消化的星辉逸散到她的发丝上。发丝一根根飘扬,闪动着神秘莫测的光泽,少女的清眸亦有星辉闪烁,若深邃的星空。
星辉之力再中正平和,但超过肉身承受的限度后,便如开闸的洪水,势必要摧毁一切。
少女固然有深不可测的潜力,可是揠苗助长,从来不会有好结果。
她修为提升的速度,远不及星力涌入的速度,而且她一催动炼星诀,根本没法收发自如的停下来。
以季寥的能耐,尚且只能以玄关一窍小心翼翼吸纳星辉,而少女根本没有掌控住炼星诀,星力自然不听指挥,一部分被她化作修为,更多的是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少女光洁的额头,冒出许多细密的冷汗,身体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且看不到停止的势头。
猛然间少女喷出一口鲜血,落在地上。
她的伤势远不是这一口鲜血能缓解,五脏六腑都已经受到严重的伤损。
少女怔怔落泪,心道:自己还是太没用了。
她此刻体内星力混乱如麻,痛苦却没法掩盖她内心的失落。
一只手抓住她的柔荑,体内混乱的星力好似得到一个宣泄口,纷纷涌进那只手,少女体内混乱的气息得以平息。
过了一会,一股娟娟细流般的纯净法力从那只手倒流回少女的体内,开始修复她受损的五脏六腑,平息她体内躁动的气息。
少女看到床榻上季寥正睁开眼,目光柔和的望着她,道:“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勉强。”
少女喃喃道:“这是梦么?”
季寥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保持微笑道:“不是。”
少女心头被喜悦充满,道:“大叔,你终于醒了。”
她一激动,不自觉猛地拉起季寥握着她柔荑的手。
季寥扶额道:“别摇,我身子都快被你摇散架了。”
少女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的将季寥的手放回去。她低声道:“大叔,你现在还觉得哪里不舒服没有?”
季寥道:“浑身上下都疼。”
这不是假话,心魔大法的力量让他的肉身不再如过去那样坚固,如同一座楼房,受到数百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开始腐朽。
但他仿佛又获得了别样的好处,每一处窍穴都有了异样的感觉,让他跟这个天地变得更紧密。
“不过,我现在想看星星,你带我上屋顶吧。”季寥话锋一转又道。
现在季寥就算说要她摘星星,少女都会认真考虑一下,别说只是让她带着他去看星星。
季寥行动仍是有所不便,故而是少女扶着他上了屋顶。
繁星如水,照耀大地。
不知多有多少人,曾经在夜下看过星空。更不知道星空,曾经见证过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
星夜无言,月下的人却有话。
季寥和少女并肩坐在屋顶上,他们身遭的星辉要比其他地方浓密一些。
少女感觉大叔像是变成了活的炼星诀,星辉都往他身上缓缓涌来,然后大叔又将星辉炼化成纯净的力量发散出来,从而惠及她。
相比之前强行修炼炼星诀的痛苦,现在她实在舒服很多。身上因练功造成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季寥作为当事人,最能体会到这一点。炼化星辉不是他主观的意识,而是一处处窍穴自然而然跟天上的星辰沟通。
“天人合一?”季寥不由自问,但天人合一也不可能直接跟天上的星辰自然而然沟通。
但他能感觉到,星光实在太纯净了,对修为加成很大。他现在就算不修炼,修行速度也不比打坐练气要慢,而且十分稳固。
少女道:“大叔,星星真的很美,很美,你说上面会有人居住么?”
季寥道:“或许有吧。”他想到作为学霸那一世,说过他们居住的大地便是星辰。只不过是不发光不发热的星辰,而天上亮着的星辰大多数是发光发热的恒星,那个世界的太阳也是一颗恒星,但他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这样。
如果他能飞到九天之上,或许能有答案。
但事实上修行界的人,似乎还未有人能飞出九天罡风之外。
季寥知道如果按照学霸那一世的说法,便是因为速度不够快,没能摆脱大地的引力。
而那样的速度,得是音速的数十倍。
剑气雷音确实是快得不可思议的剑法,能够破开音障。但季寥清楚,剑气雷音的速度,亦未曾达到音速的十倍。
一想到这些,季寥顿觉天地之浩瀚无限,相比之下,人力何其微渺。
少女道:“我在想,若是能住在一颗星辰上,旁人都找不到,无忧无虑的,却也不错。”
季寥微笑道:“那你就好好修行,有一天也许就能飞出九天之外,抵达星辰之中。”
少女点头道:“我一定努力修行,再也不偷懒了。”
其实少女一直都很努力在修行,但她现在觉得过去的努力还不够。
少女说完话之后,明眸睐向季寥,本想得到季寥的回应,哪知道季寥已经闭眼。轻微又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他竟是在屋顶上睡着了。
“他怕是很累了。”少女心道。
悄悄将季寥抱回房中,她怕季寥这一睡不会醒来,故而一直没有闭眼。
天明后,季寥睁开眼,看到的是少女略带疲倦的双眸。她虽是修行人,昨夜强练炼星诀到底耗费了许多精神,而伤势固然好转,精神上的疲倦却只能通过休息补足。这一夜未曾合眼,故而疲倦显现。
季寥何等聪明,立时猜出她疲倦的缘由,柔声道:“你好好休息吧,我不会一睡不醒的。”
得到季寥肯定的答复,少女松了口气,倦意如潮涌来,竟趴在床沿睡下去了。
季寥缓缓起身,找了一身大氅给少女盖住,便轻轻巧巧出了门。
门外莲池清澈,水风悠扬。
一双清眸迎上季寥,充满好奇。
清眸的主人自然是赵希夷。
她道:“你竟真的醒过来了。”
季寥微笑道:“大概我确实运气不错。”
赵希夷道:“既然你醒来,我想冒昧问一个事,那天你怎么杀死白海禅的?”
怕不只是她好奇,现如今修行界无人不好奇此事。
天师教虽然欲来兴师问罪,却也有些畏惧季寥杀死白海禅的手段。若是他们知道季寥已经醒来,天师教还会不会派人来亦是未知之数。
毕竟便是大雪山走出的那位少年魔王,亦断无能让白海禅灰飞烟灭的本事。
季寥心道:“我要不是被他打个半死不活,导致魂魄离体,也没办法杀了他。”
但他魂魄之事,自是本身最大的秘密,当然不会告诉赵希夷,季寥露出歉意道:“实在没法相告,抱歉了。”
赵希夷点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问得也有些冒昧,不过看来你那杀招怕是轻易不能用,一般修士可能会对你十分忌惮,但易象宗的宗主向天一不是一般人。”
季寥道:“赵姑娘也知道白海禅杀我跟易象宗的向天一有关?”
赵希夷微微一笑,道:“我好歹也是跟向天一平起平坐的。”
季寥不由笑了,说道:“只怕赵姑娘是最没有架子的修行大派宗主。”
如果不知道赵希夷的身份,或许许多人都会以为赵希夷就像个邻家姑娘,只不过美了些。
赵希夷道:“我们太清道历代以来都很随意,实际上我们自己并不以道门五派的身份为意,有时候都会忘了自己也是传承悠远的道家大派出身。”
季寥笑道:“这样的性情,其实很教人羡慕。”
赵希夷悠然道:“其实木真子道长你也有许多人教人羡慕的地方。”
季寥道:“哦,还请赵姑娘说一说,我这人其实也很喜欢听别人夸我。”
赵希夷笑靥如花,说道:“我说句实在话,假如木真子早年被家师遇到,他一定会尽传毕生所学给你,你其实比我还像太清道的人。”
季寥油然道:“怎么说呢?”
赵希夷道:“木真子道长你都没发现自己骨子里有一股淡然随和么,正如我们太清道弟子毕生追求的太上忘情一样,你这种淡然随和,很是匹配太上忘情的境界。而且忘情不等于无情,只是不易情动,一旦生情,便是至情。这跟木真子道长你对阿笙妹妹的感情很像呢。”
她微微一顿,又道:“不过你对阿笙妹妹可不是寻常的男女之情吧。”
季寥缓缓点头,道:“确实。”
赵希夷道:“世人都以为生死不渝之情,定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实则未必如此,情之一物也分很多种。亲情、友情本质上和爱情并不分高低上下,甚至都不必讲究分出什么情来,人生在世,本有许多东西无须深究。正如我见这一池莲花,心中喜悦,问我为何喜悦,我也是答不上来的。”
季寥突然深深了解到赵希夷内心里的真实一面,她竟是如此洒然随性,对人生的豁达透彻,远不是她这个年纪应有的。
了解她越多,便觉得她越神秘。
季寥轻轻道:“虽然觉得鄙俗,还是很想说赵姑娘很多观点,跟我仿佛心有灵犀一样。”
赵希夷笑了笑,说道:“再送木真子道长一句话,人心总是不同的。”
季寥微微一怔,只觉得这话意味深长。
这位清丽如水的佳人又袅袅地去了,留下一句话,道:“妙色替你做了许多事,你醒来后,应该去见见他。”
她不说,季寥也记得此事。他此前虽然不能动不能说话,却也知道妙色来过,喂了他一粒大还丹。
如果没有那枚大还丹的阳和生机,他现在的身体还要变得更差。
无论如何,他都该感谢妙色的善意。
何况那天他杀死白海禅后,隐隐约约记得是一串佛珠将他的肉身承载住,避免了他从高空坠落粉身碎骨的危险。
赵希夷一去,陈小寒又来。
她走到季寥身边,说道:“老天有眼,幸好你醒过来了。你为季笙做的,为我们灵飞派做的,实在太多了,我们真不知道如何回报你,对不起,当初我太武断了,不该直接就跟你动手。”
季寥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记得我当初是如何狼狈逃跑的。”
陈小寒一笑,说道:“分明是你很机智的离开了。”
她很少笑,故而一笑便让人觉得天气很好,阳光很媚,而她很暖。
季寥道:“你应该多笑笑。”
陈小寒道:“但你有一点不好,就是不要老是喜欢说笑。”
她心里道:想必当初你也经常对余师姐说笑吧。
季寥道:“这确实是个臭毛病,今后我一定改。”
一颗晶莹圆润的露珠儿从莲叶上滚下去,惊动了池里的红鲤鱼。
陈小寒恰好瞥见,突然想起一件事,她道:“无忧河的锦鲤听说很是滋补元气,我去买了一只,熬了汤,本打算给小师妹喝的,你既然醒来了,刚好可以盛一碗出来给你喝。”
她想到就做,不一会盛了一碗鱼汤出来。
季寥不忍拂她心意,便喝了一口。
随后季寥神色便有些古怪。
陈小寒见他神色,便问道:“怎么了?”
季寥展颜一笑道:“很好喝。”
陈小寒舒了口气,说道:“那就多喝点吧,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季寥嘴角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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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月真的尽力了,几乎天天万字爆发。要不是天天修仙,导致颜值直线下降,怕吓到大家,我都准备女装上阵求票了。(O(∩_∩)O这样说是不是显得我好似有过颜值)。
大家看我这么诚意满满,就别把月票藏着掖着了。反正再过两天手里的月票就作废了。
最后再提醒一句,大家有月票赶紧投,因为24小时内只能投两张月票的。
要是藏到最后一天,不一定能投完的。
还是再说一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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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色境界高明,一下子就看出季寥是把虎豹雷音练到了骨子里。但季寥发音之后,身体也无什么变化。
他皱眉细思一会,说道:“你现在情况很特殊,要不随我去见我师兄,他或许有办法帮到你。”
那烂陀寺能当得起妙色师兄的唯有法主了。
自从清雨仙逝,如果说有谁当得起世间第一修士,只怕唯有法主。季寥对这位高僧大德,当然有所好奇,既然妙色愿意带他去见法主,季寥便欣然从之。
随即妙色带季寥去了世间修士大都很向往的圣地,那烂陀寺的藏经阁。
藏经阁里有多达九百万卷经文,甚至世间最重要的一本经文无字经也放在藏经阁里。但从没有人能打无字经的主意,因为藏经阁里不但有无数高僧留下的魂念守护,更有法主常年坐镇于此。
便是登仙破虚的绝世修士,亦未必能在藏经阁来去自如。
但那烂陀寺从来没有将藏经阁视作旁人不可涉足的禁地,古往今来有许多高人来过藏经阁,阅览过里面珍贵的藏书,亦留下过自己的东西。
否则那多达九百万卷经文的诞生,仅靠那烂陀寺历代僧人呕心沥血,绝对是不够的。
季寥进入藏经阁后,第一感觉便是生出一股神圣敬畏之心,这不是对人的敬畏,而是对智慧的敬畏。
藏经阁共有三层,第一层摆放的是经典,第二层是神通术法,第三层只放了一本书,无字经。
法主常年在第一层。
季寥和妙色去见他时,他正诵读一本佛经。
他这样的人,无论什么佛经都应该心中熟极而流了。但他仍是认认真真诵读着,一丝不苟。
像是呆板的老学究,多过像名震天下那烂陀寺的法主。
世间已无佛祖菩萨,如果有,唯有这位法主当得起。
但他念经的姿态,跟个初涉佛理小比丘没有区别。
季寥看得出他是发自内心的。
妙色慢待佛法,因为他自有佛法。
法主敬畏佛法,因为佛法当得起他敬畏。
这是两种不同的人,但他们都取得了教人羡艳不已的成就。
一卷经文并不长,法主没让季寥等太久,很快就诵完佛经。他微笑示意季寥坐下说话。于是他就在书海中,随意坐下。
周围的书香味,比任何香料更让人宁静。
妙色先对法主说了一遍季寥的情况。
法主轻轻颔首,问道:“木真子道友,在此之前老僧想问你一些问题。”
季寥道:“法主请问。”
法主道:“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季寥思忖片刻,说道:“应是为了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法主笑道:“只怕真正的神圣仙佛都没法心想事成。”
季寥道:“但修行越高,能心想事成的事情便越多,我不求十全十美,只求尽善尽美。”
他说完之后,笑了笑,说道:“我这想法是不是太过俗气了。”
法主道:“道友所言,其实很有道理。你所求者便是使自己念头通达,若心想事成,自然念念无滞,所有的愿望都能达成,便是佛法的最高境界无欲无求。”
季寥道:“法主对无欲无求的解释,我倒是第一次听闻。”
法主微笑道:“修行之事,本来各有各的理解,王侯和农夫,只要都有一颗向道之心,便可以一起坐而论道,若无求同存异,那烂陀寺也不会是那烂陀寺。”
他此话一说,季寥心头便有疑惑。
若是那烂陀寺以求同存异为宗旨,当初为何要跟菩提多罗决裂。
只是菩提多罗的事情不能宣诸于口,季寥便没有问。
他道:“法主高见,贫道受教了。”
法主轻轻一笑,说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知道友对佛家和道家各有什么看法?”
这是个很大的命题,却可以反应出许多东西来。
季寥思量了好一会,才道:“我以为道藏固然浩如烟海,但究其核心,不过四字。”
妙色接话道:“是不是‘道法自然’。”
季寥微笑道:“这四字却也足够高明,但太过宽泛,窃以为应是‘上善若水’。”
妙色道:“何解?”
他心胸豁达,也不耻下问。
季寥道:“水,无色无味,在方则法方,在圆则法圆,所谓无滞无碍,便是如此。且水性至善至柔,绵绵密密。若细微,则无声无息;若宏大,则汹涌澎湃。与万物不争而容万物,泽陂众生,却不与众生冲突。如有修士得上善若水之道,我想无人能争过他。”
法主道:“道友之言,发人深省,那么佛家之道呢?”
季寥笑了笑道:“我读佛经不多,因此说出见解,怕是不够深刻,生怕贻笑大方。故而贫道不想说佛家之道,想说法主和妙色大师之道,两位俱是世间一等一的高僧大德,想必不会怪贫道妄自评判吧。”
他自然也不能任由法主牵着鼻子回答。
法主不以为意,说道:“那你先说老僧,再说妙色。”
季寥笑道:“我还是先说妙色大师。”
妙色亦微笑道:“快说吧。”
季寥道:“棒打十方世界,张口吹破天关。我瞧便是妙色大师之道了。”
妙色道:“这比喻倒是很霸气,不过贫僧并无这般嚣张。”
季寥又道:“那贫道再加两句,只手搅翻东洋海,一脚踢到须弥山。”
妙色笑道:“差之更远了。”
法主却道:“我看道友说的倒是极准,妙色师弟,他说你胸无成见,自有道理呢。”
妙色道:“你这么一说,倒是像这回事,那你且快说法主。”
季寥凝思片刻,说道:“法主,我倒是拿不准,只有两首偶然见过的佛偈,似乎可以勉强描述一二,要不我都说出来,法主看哪首更贴切。”
法主含笑道:“道友只管说,老僧洗耳恭听。”
季寥信口吟道:“第一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妙色拍手道:“妙妙妙。”
季寥又接着吟道:“第二首: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妙色道:“却不如第一首好。”
法主闻言笑道:“若以佳妙而论,第一首自是胜过第二首的,但道友怕是心底以为我更适合第二首。”
季寥微笑道:“确实如此,此非对大师不敬。”
法主道:“贫僧亦更喜欢第二首。”
妙色疑惑道:“这本来无一物,可谓见性之境,为何法主却喜欢第二首。”
法主瞧了季寥一眼,微微一笑,便道:“想必道友能明白我的心意。”
季寥道:“那贫道就斗胆猜测一二,本来无一物是最上乘的佛境,但人生于世,本事愚物,非是天生大智大慧,参修这等境界,终如镜中花,水中月,自是不及时时勤拂拭来得脚踏实地。”
妙色笑了笑,道:“你们都瞧得眼前,脚踏实地,但贫僧还是更喜欢第一首。”他才智超群,志向宏远,亦不矜伐己能,实是一等一的人物,故而见到奇伟非常之观,自然欲至之,却不以艰险,而心生退意。
法主微微瞥了妙色一眼,心下叹息。妙色天资颖悟,有过人的才能,只怕也要被这才能所误。
他同时心中甚是遗憾,木真子这等人物却是道家人。
只看木真子弄出这两首佛偈,便知他亦是既有理想,又有自知之明之辈。自知者不昧,知人者智。
如此人物,遍寻那烂陀寺,亦难以找出第二个来。
他微笑道:“老僧是心有镜花水月,日日吃斋念佛。道友两首偈其实都用的不错,不过镜花水月终是偶尔所想,吃斋念佛却是本分。”
法主这番回话,自然是肯定了季寥所言。
季寥并不因此自傲,他亦只是瞧出法主的大概而已,何况法主本无意作伪,如山川秀色,你自然能得见。
修行到这地步,本就是一座山,一条河,一道法,实是了不起的成就,他心中其实很是佩服的。
季寥道:“世间生灵,能守本分,亦是难能可贵了。”
法主笑道:“同道友说话甚是愉快,我听说道友现今其实无门无派,不知……。”
季寥道:“贫道绝无落发为僧之意。”
他心想,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不会当秃头和尚。
法主道:“咱们那烂陀寺亦有带发修行的头陀。”
季寥笑道:“我实是敬慕法主,只不过遁入空门终非我心中所愿。”
法主遗憾道:“真是可惜了,如果道友肯入咱们那烂陀寺,除却法主之位老僧限于祖宗法度,不能相让之外,其他的事,都可以尽量满足你,便是无字经都可以让你参阅。”
这实是道门五派都不可能抛出的橄榄枝,可以说法主对季寥礼遇之隆,已经是那烂陀寺数千年来第一人了。
季寥道:“法主如此赏识我,实是教我愧不敢当,只是我心中已有归宿,没法同法主朝夕论道。”
法主道:“此是老僧强人所难了,不过老僧在一日,刚才的话就永远作数。”
饶是季寥随性淡然,也被法主的诚意有所感动。
妙色笑道:“你们也别互捧了,法主,你还是想办法帮木真子道友解决他身上的麻烦吧。”
法主微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道友身上的问题,其实不需要老僧代劳的。”
季寥知他见识高深,不会无的放矢,便问道:“还请法主再作提示。”
法主悠悠道:“这藏书阁一层二层皆是前人智慧结晶,道友可以随意阅览,说不准你就能从中想出办法,解决你身上的麻烦。”
季寥见得这浩瀚书海,心知已自己的聪明才智,亦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将其看完,但那烂陀寺的藏经阁毕竟是修行人仰慕的圣地,里面的经文,着实有可观之处,他来那烂陀寺,本就是为了此,如今不过是事情回归本来而已。
他道:“贫道就听从法主所言。”
妙色欲言又止。
过一会,季寥便自去寻书看。
妙色才道:“你既然这么看得起他,怎么不把你藏着捏着那套丈六金身拿出来,莫非你要带到棺材里去。”
法主道:“此事我自有考虑。”
妙色气道:“老和尚,别忘了你能完善丈六金身,可少不了我的功劳。”
他带季寥来,本就是为了让法主把丈六金身传给季寥。此刻法主不肯,妙色自然怒气满满,干脆连老和尚都叫了出来。
法主叹息道:“区区丈六金身,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只不过他才高智绝,心思难测。如果肯入咱们那烂陀寺还好,若是不入,却让他练成丈六金身,将来出了事,你我也担不起责任。”
妙色道:“最多也是让他成就菩提多罗那般境界而已,凭咱们寺中的罗汉伏魔大阵,有什么麻烦不能解决。我说你也是,要我说你把身外化身法给我修炼,我自己都可以凭此布下罗汉伏魔大阵,至少能把那个少年魔王收拾了,用得着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广邀天下高人,除魔卫道?”
法主道:“咱们那烂陀寺最上乘之法共有三十六门,你已经修行了三十三门。我知道你对我不肯把剩下的丈六金身、身外化身和伏魔大法教给你,心里还是有些不平的,但天地之道,哪有那般轻易圆满。你兼修三十三门上乘之法,现在确实没有事,若是修炼第三十四门、三十五门,你就能保证不出问题?当初菩提多罗参悟出完整的无字经,已经一念之间,便可成佛,身兼妙法也不过比你多出七门,可是结果如何?”
妙色道:“那也未必是他兼修多门秘法的缘故,而且我不是已经淡了这心思了。现在又让你将丈六金身传下去,你又不肯。”
法主缓缓道:“此事我自有斟酌,而且你把我那颗大还丹偷去,我都没找你算账。”
妙色连忙打着哈哈道:“我哪里有偷你的大还丹,莫不是你记错了。”
法主道:“说起来,你自己的那枚大还丹怎么不给他,偏要偷我的。”
妙色一本正经道:“老和尚越活越糊涂,我的大还丹自然是给他了,你的大还丹丢了别想赖在我头上。”
法主如若拈花,屈指一弹,妙色袖袍就被指力破开,跌出一枚丹丸。
妙色见到袖袍跌出丹丸,知道抵赖不得,便道:“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事,先告辞了。”
他说话间,还不忘将大还丹收回去。
但法主隔空摄物,先他一步。
瞧见老和尚将丹玩放进袖子里,妙色气哼哼道:“老和尚你也忒小气了,你说你留着这大还丹还有什么用处。”
法主微笑道:“留着心安,你要走就走吧。”
妙色不由嘀咕一句,“真是个老抠门。”
…………
季寥自是不知道这两位高僧大德还有惫懒的一面,他没去第二层看那些珍藏的神通术法,反而流连在第一层。
藏经阁的藏书真是浩如烟海,入目处全是密密麻麻的书籍。好在每一类书籍都分类整整齐齐摆放,否则想找一本感兴趣的书都得大费周章。
季寥寻到了摆放历史类书籍的区域,在他看来,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便是记录历史。往事可鉴,便能少犯许多错误,且知道许多答案。
甚至有人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意思是过去发生的事,现在亦可能同样会发生。季寥随意取了两本书,一本是《道教发展史》,一本是《那烂陀寺起源》。
对于那烂陀寺还收藏《道家发展史》,季寥并不奇怪,就连灵飞派都有人专门研究佛经。事实上古往今来有不少人由佛入道,亦有不少人由道入佛,进进出出,也不妨碍他们取得大成就。
因为无论是道家的法还是佛家的法,都是寻求解脱的法。
阅览两本书后,季寥发现,它们都提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魔劫。似乎每过一段时间,便有魔物祸乱世间。魔劫很强大很可怕,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其实一直都肩负着对付魔劫的使命,如果不是数次魔劫给五派和那烂陀寺造成许多损失,他们现在会更加强盛。
似乎整个修行界发展缓慢,也是跟魔劫有关系的。
但两本书都没有具体提魔劫出现的缘由。
季寥倒是记起,慕青曾说过她造过祭坛,可以召唤魔界的魔物。
但慕青弄出的魔物规模,仍是不能跟两本书记载的魔劫相比。
将两本书看完后,季寥又找了一些书浏览,都是人间或者修行界的历史,还有许多趣闻,不过论对修行界的全面论述,季寥还是觉得当初从归新子那里得到的神魔志异比较系统。
但内容的趣味性,他刚刚翻阅的书要强一些。
里面不但有修士的典故,还有妖魔的事迹。其实典故里很多修士,都非常人性化,至于绝云气、负青天的剑仙自然也是有的,但修士们各有各的性格,就连里面的一些妖魔都很通人情世故。
跟凡俗之人想象的修行人,差别很大。
实际上季寥也未曾遇到真正超凡脱俗,极有仙气的修士。
他心里清楚,这才是正常的修行世界,毕竟修士也是人做的,那种不沾烟火的仙家自然也是有的,可未必要不沾烟火才能成仙。
道有千条,仙人也不只是一张面孔。
不知不觉便响起晚钟声,季寥心想还是得回去了,明天可以带季笙她们一起来。
季寥出了那烂陀寺的山门,忽然间心有悸动,他运起太虚天眼,往西面看去。
“赵希夷?”季寥发现了赵希夷的气息,这是他跟赵希夷相处久了,自然而然摸索到一点如何发现对方的窍门,前提是赵希夷不刻意隐藏。
赵希夷在那边做什么?
季寥不由得好奇,便打算过去瞧瞧。
实际上季寥也过了数重山水,才抵达赵希夷所在地。
那是一片摩崖,下面三江汇聚,摩崖上雕刻着一座坐佛,极具气势,瞧来应该是弥勒佛。
赵希夷出现在佛像脚下。
“你怎么来了。”赵希夷的声音响在季寥耳边,还有些忧心忡忡。
季寥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又突然发现有人在看他。
抬首一望,看到一个白衣飘飘的少年人。季寥刚才还在想没遇到过仙气飘飘的修士,但眼前那少年人绝对当得起仙人之姿。
星光月光下,这少年人的相貌实是无比俊美,找不出任何一丝瑕疵。他淡然而冰冷的目光仿佛流水一般泄落下来,让人心里不自觉敬畏。
如果没有见到他,便难以想象世间有如此超凡脱俗的人物。
他孤傲的立在佛像头顶的肉髻上,似乎凌驾在神佛之上,只论风姿,季寥找不出任何一人可以与他比拟。
光是相貌,亦只有慕青能做到跟他仿佛之间。但慕青是女儿家。
季寥跨过江水,来到赵希夷身旁。
佛像头顶的白衣少年冷笑道:“怎么,还是找帮手了。”
赵希夷道:“对啊,他就是我的帮手,你再不走,我还有帮手来。”
少年淡淡道:“美人,就算你再来十个百个帮手,你也必须得做我的妃子。”
“这人便是大雪山逃出的魔王,你不来我还有办法逃走,你一来,咱们就只能合力一战了,话说你现在还能打么。”赵希夷不由暗自传音道。
季寥听到是大雪山逃出的魔王,便心里一沉,但他此时怎能退缩,道:“你要是能逃就逃吧。”
赵希夷白他一眼,说道:“我是不讲义气的人么,这魔头厉害是厉害,但本姑娘也不差。”
季寥突然发现赵姑娘也有豪气的一面,而且还十分可爱。
他微微笑道:“我也是不差的。”
少年魔王皱眉道:“你们两个还敢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赵希夷道:“是啊,我就跟他打情骂俏,你又能怎么样。”
遂不及防下,赵希夷还亲了季寥脸颊一口。
少年魔王的眼睛里似有火焰喷出,显然已经怒极。
季寥突然发现他似乎经常被女孩子占便宜,无论前世作为季寥,还是这一世木真子。记得上次,清雨用分神寄托在七月身上,也亲了他,还是嘴对嘴。
他心里想着,老是被占便宜也不是办法,得找机会还回来。
“我是气他的,你别动歪念头。”
赵希夷仿佛知道季寥的想法。
眨眼间,少年魔王已经凭空消失。
一股剧烈的危险感迫近了季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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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这月最后一天,目前离新书月票前十就差几十票了,努力了二十天,实在不想倒在这几十票的差距上。
我知道很多朋友已经投完五票了,真的很感谢大家,所以更不希望最后前功尽弃。
说实话,目前本书的订阅成绩至少后面争仙侠月票榜是不够的,因此这可能是本书唯一一次有机会上月票榜。我真的很清楚这点,这个月也竭尽所能拿出最大的更新诚意向大家要月票了。
中间有好几天其实一直拉肚子,整个人都虚脱,还是坚持着继续爆发。最近书友群里都很少冒泡,就是因为实在没啥力气闲侃。千万万语,就想向大家求这一天的月票!!!
拜托了!
最后,无论月票榜最终排名如何,下月我也会继续爆发的。只为回报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季寥懒得多做猜想,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能解除你身上的痛苦?”
阴九重没有迟疑,直接交出一颗珠子。
季寥认得,那是留影珠,可以记录声音影像。查看这留影珠的内容,居然记录着他当日探查玄嗔道人洞府的事,上面还有他记下天魔经总纲的过程。
他本已经将天魔经总纲毁去,没想到整件事都被记录了下来。
这看来是天魔祖师留下的后手,否则季寥当时不会发现不了有蹊跷。
阴九重小心翼翼道:”这珠子的内容已经被很多左道之人得到。“
季寥神色淡然,只是道:“留影珠上也记录下了天魔经总纲的内容,你们这些旁门左道为什么不自己修炼,还来找我干什么。”
阴九重道:“已经有不少人试过,凡是照着留影珠上面内容修炼的人,最轻者便是走火入魔,严重一点便直接自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幸免,当然这肯定不包括魔主大人。我们一伙人因此聚集起来,一致认为,那圣功只有魔主大人才能掌握,你应该是上天派来,带领我们左道崛起的领袖。“
季寥心道:我如果是三岁小孩,只怕就信了你的鬼话。阴九重的话里面其实还有破绽,那就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一定将天魔经修炼成功了。而且就算他们真的清楚自己身负天魔气,可这些旁门左道不先想着从他身上得出成功修炼天魔经的秘密,反而要奉他为主,更是奇怪至极。
他淡淡道:“我对做你们的魔主大人实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瞧在你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份上,你自己离开吧。”
阴九重道:“魔主大人,我们是真心想奉你为主,请你给我们一个机会。”
季寥一拂袖,便有一阵清风将阴九重带走。
院子里还残留着阴九重真切的恳求声,“魔主大人,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等到声音散去,少女面色古怪道:“大叔,你真的修炼了那天魔经。”
季寥道:“现在也不瞒你们了,反正这消息估计很快就要传遍修行界。”
陈小寒担心道:“后面怕是有不少旁门左道之徒来找你,你要多加小心,这些人个个诡秘得很。”
季寥笑道:“我修炼了天魔经,你们就不怕我么。”
少女道:“有什么怕的,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叔仍然是大叔啊。”
陈小寒亦颔首,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心有芥蒂,可经历许多事之后,她对季寥已经甚为信任。
季寥轻轻道:“你们这样,倒是让我少费一番口舌解释,不过你们信任我,只怕其他人不会这样看。”
少女道:“大叔,我们顾着自己便是,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季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抬眸看天上繁星如水。他担忧的不是旁人的看法,而是有人会以此做文章,何况慕青亦有可能凭此猜出他是季寥了。
如果有选择,他希望能带着女儿去一个无人能打扰的地方,调教她成为清雨那般卓绝的人物,可是人在世间,实在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
陈小寒认真道:“木真子道友你不用太顾及我们的,你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她性子冷,并不代表不通世故。陈小寒很清楚季寥不欠她们什么,却已经为她们灵飞派,为小师妹做了太多事。否则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又有什么可以羁绊他。
季寥微笑道:“一切都是我自愿,你们不必多想。”
他又道:“我现在去看看鱼饵钓上了什么东西来。”
季寥刚才已经在阴九重身上留下手段,正要看看将他逼走后,他会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来个顺藤摸瓜,了解更多的事情始末。
他刚使出清风徐来,准备追溯至阴九重所在位置,突然又觉得有些古怪。
于是他遁法不停,一下子就遁走老远,却又暗自绕了一圈,回到禅院中。这次他封闭全身气息,尽量不露出任何痕迹教人察觉,看看还会不会有人来。
只见庭院里季笙和陈小寒师姐妹还留在莲池边。
少女道:“大叔看来是去查探那个阴九重的底细去了,我瞧那个阴九重也确实疑点很多。”
陈小寒道:“希望他不会出事。”
少女微笑道:“师姐,你最近好似很担心他哦。”
陈小寒莫名心里一酸,淡淡道:“可他最在意的人是你。”
少女吐了吐舌头道:“其实大叔对我根本没男女之情,我能感觉出来的。只不过……。”她想说赵希夷恐怕比师姐你更适合大叔,但想到这一点,她又有些不舒服。
陈小寒道:“你想说什么?”
少女对着东南边一个角落,悠悠道:“朋友,偷听墙角是不对的。”
她说话间,弯腰摘下一片莲叶,轻轻一扔,莲叶就急速飞旋,往东南角落而去。
滋滋滋一阵火光亮起,将莲叶烧掉。
陈小寒冷眸一瞧,说道:“南明神火剑,你是朱厌。”
朱厌是传说中的一种凶兽,每次出现,都会出现一场令天下动荡的战争。但修行界也有一个人叫做朱厌,虽然一般修士也杀人,但这个朱厌却是真正视人命如草芥。死在他手上的人,已经有数万之多。
朱厌一头白发,穿一身红色袍子,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他腰间挂着一口剑,正是闻名天下的南明离火剑。这是上古的神兵,同赵希夷给季寥的“秋水”齐名。
朱厌看向季笙,说道:“不愧是清雨仙子的衣钵传人,竟能够发现我。”
他说话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沙哑,语气冰冰冷冷的,似乎没有作为人的感情。
少女凝眸道:“你的目标是我?”
朱厌道:“不错,有人让我带走你。阴九重真是个废物,见到木真子,什么胆量都没了。”
少女道:“原来你和那个水怪还是一伙的,不过我大叔若是在这,你就算有胆量,也是枉然。”
朱厌冷笑道:“木真子嘛,我总会找机会跟他斗一次,但现在带走你更重要。”
“我看你只能留下你的命,什么也带不走。”有人从暗影里步态悠然的走出来。
少女眼睛一亮,说道:“大叔,你没走啊。”
季寥微笑着缓步而至少女身边,悠悠道:“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又折了回来。”
少女认真道:“他交给我来对付吧。”
季寥摇头道:“你要找对手提升自己,想法是不错,但现在不是时候。”
见两人将自己当做案板上的肉讨论,朱厌不由恶狠狠道:“你以为你杀了白海禅,便可以小瞧天下人了么。”实际上他虽然这样说,言语中却有一丝颤抖,他对季寥并非不畏惧。
他话音未落,一只耳朵就齐齐整整掉落下来。
那是半截刀刃划过他的耳朵。
刀光又折转回来,落回季寥手上。这是那柄名叫“秋水”的刀,之前被少年魔王震成两截落在江水里,季寥回来时,顺便将其捞起来。
毕竟是一把好神兵,找到高明的练器大师,还能将其复原。
更何况刀本是赵希夷的,他还希望能将其完完整整还给她。
半截刀刃又被季寥用两根手指夹住,先前他才跟少年魔王恶斗了一场,现在再对付这个朱厌,只觉得无比轻松。
实际上朱厌见到季寥亦是色厉内荏,否则不会等到季寥离开后,才敢来抓少女。
朱厌凶性激发,伸手就要出剑。
又是一道刀光,斩去他持剑的手。
这刀光的速度,要比原来季寥的剑气雷音还要快上许多。
不得不说,跟少年魔王一战,让他受益匪浅,逐渐往宗师级人物靠拢。
季寥道:“现在你可以老实一点了么。”
朱厌眼中已经全然是畏惧,再不敢故作强硬。实际上恶人并非什么都不怕,只要遇到比他自己还凶恶的人,恶人们的表现恐怕还不如普通人。
季寥便接着道:“第一,谁让你来带走季笙的。”
朱厌瞧见季寥平淡的眼神,心里却忍不住颤抖,但他还是不敢说,低头沉默下来。
于是他另外一只手也没了。
修行界固然有接续断肢的手段,但断过的四肢再接上,肯定比不得原来。朱厌心里发苦,却害怕再不说连腿也丢掉。
少女却很开心,不是因为朱厌被教训。而是季寥很少有出手这么狠的时候,他这样一个平淡温和的人,下这样重的手,自然是因为朱厌想掳走她。
“原来在大叔心里,我竟这般重要。”
季寥确实有些生气了,旁人纵使开罪了他,他都不会太生气,但涉及到女儿,那就不一样了。
朱厌畏畏缩缩道:“教主派我来的。”任谁见到这一幕恐怕都很难相信,大名鼎鼎的杀人狂魔,会在季寥面前如此畏缩。
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他没外人以为的那样强硬,季寥动手却比朱厌想象的还要狠得多。
季寥道:“教主?什么教的教主?”
朱厌道:“魔教。”
季寥淡淡道:“修行界有魔教这个组织么?”
朱厌道:“魔教本是人间江湖的教派,但现在又加进了一大批旁门左道之士,其实我加入魔教也就三个月。”
季寥沉声道:“你们教主是个女子?”
朱厌点头道:“是的,确切的说魔教有两个首领,一个是教主,一个是魔祖。”
他口口声声说魔教,其实也证明了他对魔教的归属感不强,季寥便也确定朱厌确实没有说谎,他确实是才加入魔教不久。
季寥道:“魔祖?”
朱厌道:“魔祖便是天魔祖师,他老人家竟还没死,教主也是不老不死的魔,我们加入魔教,便受到他们控制。阴九重是魔祖的人,而我是教主的手下。”
季寥道:“阴九重出现的时候,你应该也在附近,你如何能掩盖住自己气息的?”
朱厌道:“其实那时候我还离得远,只是阴九重和我身上都有同心咒,因此在一定距离内,他看见的听到的,我也能看见听到。”
季寥皱眉道:“这么说来,现在他也知道我在和你说话?”
朱厌道:“是的。”
季寥淡淡道:“先不管,阴九重为何要编造谎言说要奉我为主?”
朱厌摇头道:“也不完全是编造,一个月前有一个少年人来见魔祖,魔祖跟他密谈了很久,连教主都不知道那个少年人和魔主说了什么。后来魔祖就留下一颗留影珠,里面便记载着你修炼天魔经的过程,并且魔祖说你是他的传人,未来的魔道领袖,世间将有大劫,大家奉你为主才有生路,之后就消失了。那颗珠子的内容被很多人复制过,然后便有人试图修炼天魔经,也如阴九重说的那样,不是走火入魔,便是爆体而亡,下场都不好。
于是不少人便私下里相信魔祖说的是真话,但魔祖消失后,魔教便是教主说了算,许多人也都是偷偷这么想着。但日前阴九重听说你斩杀了白海禅,估计就有了别样的心思,他认为你真的会如魔祖预言那样,将成为他们的领袖。”
季寥笑道:“如果我没杀死白海禅,那么阴九重肯定是另一番心思了。”
朱厌道:“不错,他们这些人,都是自私自利之辈,最会趋炎附势。而且他一开始就投靠了魔祖,现在魔祖消失,阴九重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这次请命出来,便有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的意思。我估计他要是觉得你不是很强,便会杀了你向教主表忠心。毕竟你是魔祖看重的人,而魔祖跟教主也不是很对付。如果你真的很厉害,他就可能投靠你,因为他要得到教主信任已经很难了,魔祖又对你有过预言。”
反正他跟阴九重不是一路人,自然不会夸对方的好,而且虽然是猜测,但他觉得阴九重十有八九便是这个想法。
现在就算阴九重通过同心咒知道他说的话,也不敢把他怎么样,毕竟阴九重要考虑季寥会不会相信他的话,如果季寥相信了,阴九重再回来,也是讨不了好的。
以朱厌对阴九重的了解,这家伙现在肯定恨死他了,却一定不敢回来跟他辩驳。
季寥洞悉世情,自然看出朱厌和阴九重说的话都有一定问题,而且朱厌多半还故意脏了阴九重一把,这些旁门左道之徒,果然是一个好东西都没有。
但综合两人所言,季寥倒是大致勾勒出一些真相。
旁门左道已经被整合起来,这是慕青和天魔祖师合力的结果。故而短短时间,便已经形成规模。
但天魔祖师消失,这个庞大的势力显然就归慕青统属了。
慕青说过这天下大势本就是一盘大棋,一统左道,将魔教壮大,自然是她的一个布局。
但那个跟天魔祖师密谈的少年人又会是谁,季寥脑海浮现少年魔王的面容。能跟天魔祖师密谈的人物来头自然也不小,世间顶尖的人物就那么几个,又是少年人,怕很有可能便是那个少年魔王。
他们谈了什么,季寥无从猜测。可季寥更疑惑的是,天魔祖师为何要对他另眼相待,他图谋的又是什么。
季寥自然清楚自己身上确实有个天大的秘密,那就是他的魂魄,莫非天魔祖师对他的图谋,便在他魂魄的秘密上。
一切终归是猜测,季寥并未将精神都浪费在上面。
他对朱厌道:“你们教主有没有对你说为何要抓她。”
季寥指着少女。
朱厌摇头道:“教主没有说。”
季寥道:“谅你也不敢骗我。”
朱厌低声道:“能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你现在可否放我走?”
季寥淡淡瞥了他一眼,一道青光落在朱厌身上,转瞬间他就化为一个冰雕,气息全无。
水藻模样的阴九重再度出现。
“魔主大人,这人凶残,留不得,属下擅自做主替你将他料理了,还请魔主大人责罚。”阴九重仍是阴测测的声音。
季寥不置可否,他本也不打算放过朱厌的,但阴九重杀朱厌的动机似乎并不纯粹。季寥对他问道:“朱厌都说了那么多关于你的事,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阴九重叹了口气道:“这正说明了属下对魔主大人的诚意。”
季寥眯着眼道:“无论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并无意做你们的领袖,所以你的诚意,我是敬谢不敏。”
阴九重道:“魔主大人且别先急着拒绝,实际上属下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两位姑娘,能否回避一下。”他顿了顿又对少女和陈小寒道。
季寥道:“我信得过她们,你要说就在这里说。”
阴九重道:“既然魔主大人执意如此,属下便说了。教主她根本就是个疯子,我们不能让她疯下去,而魔主大人是魔祖预言的人,只有你才能阻止教主。”
季寥道:“你们教主又怎么了?”
阴九重道:“朱厌不知道真相,魔祖他根本不是突兀消失,而是被教主和那个少年人联手重伤。还有就是,教主准备和那个少年人联手打开魔界和人间的通道。如果真的这样,人间将会毁灭。”
季寥心中一震,他一直以为慕青只是将搅乱天下局势看做一场游戏,却没想到对方有彻底毁灭人间的想法。
他仍是有些不信,说道:“你有什么证据?”
阴九重道:“魔主大人可以用法术鉴别我说的话的真伪。”
季寥道:“我自然知道一些法术能够识别人是不是说谎,但也有一些手段,能够瞒过术法的鉴别,你如果真的说谎,也肯定有瞒过我的办法,毕竟你们旁门左道最不缺的便是那些诡异秘术。”
阴九重犹豫一会,说道:“魔主大人如果不介意,可以让我去见那烂陀寺的法主,那烂陀寺传承悠远,我便再如何厉害,也不可能在法主面前说谎。”
季寥料想不到他居然敢去见那烂陀寺的法主,可见他确实说了实话。
季寥不禁道:“即便你说的是真的,但你们这些人都是自私自利之徒,就算你们教主要毁灭人间,又跟你们有什么干系?”
阴九重苦笑道:“魔主大人也听朱厌说过了,我们身上有同心咒。只是朱厌根本不知道,同心咒亦是魔引,当教主和那少年人开启魔界通道后,我们这些被种了同心咒的人,也将彻底化为魔物,没有自我意识。而魔主大人的天魔气,将是化解我们身上魔引的唯一办法。”
季寥道:“为什么?”
阴九重道:“这是魔祖留下的指示。”
季寥心中一动,问道:“你们身上的魔引都是你们教主亲手种下的?”
阴九重道:“是的。”
季寥心道他身上的天魔气来源是慕青,而这些人种下的魔引又是慕青所为,莫不成他能解开魔引,便是因为他有来自慕青的天魔气。
唯有如此解释,一切才能说得通。
季寥并不清楚,慕青具有双重人格。她既有对世间的极端厌憎,以至于想摧毁世间;又极度厌恶自己,有自我毁灭的倾向。她给当年给季寥那一道天魔气,其实也有怀着让季寥将来有一天能凭借天魔气反制她的想法。她给了天魔气后,便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情绪,以致于让季寥去杀清微派的持剑者,想借他人之手将季寥毁去。
正是如此错中复杂的矛盾心态,才导致慕青所作所为十分癫狂。
虽然他没有了解这么多,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和慕青将有扯不断的纠缠,他道:“我就姑且信你,但你明日要随我一起去见法主。”
阴九重道:“属下也是这个意思,魔主大人一人之力,很难跟教主抗衡。”
季寥奇怪道:“你不担心法主会对旁门左道敌视么?”
阴九重道:“属下相信以法主的器量,听了我的话后,定会放弃成见。”
季寥淡淡道:“没看出你倒是有些气魄在,这朱厌杀人如麻,反而在这方面不及你。”
阴九重仍是阴测测回道:“多谢魔主大人夸奖。”
季寥道:“你现在便出去吧,明天我自然会唤你。”
阴九重道:“谨遵法旨。”
只见阴九重水藻般的躯体逐渐透明,很快消失不见。
季寥摸了摸头,他仔细想来自己仿佛还挺像传奇里的主角,里面那些小弟见他纳头就拜的情节居然也会出现在他身上。
但他不过哂笑片刻。
季寥很清楚,世间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恨。空穴来风,也必有因。
阴九重肯定说了实话,但也不能完全相信他。
但他说的事,确实事关重大,不可不谨慎。
季寥并不担心自己身怀天魔气的事给法主知道,因为他已经见过法主,了解过他的心胸气度。
而且这样一来,法主应该不至于还惦记着让他做和尚了。
少女和陈小寒旁听了所有的对话。
少女十分聪慧,便道:“大叔你的秘密好多,但你不必给我们解释。”
新书月票榜前十总算保住了,一个月的努力终于没白费,很感激大家的支持。写书以来第一次这么拼命码字,哎,好像除了码字,单身汪也不知道该干啥。九月会继续努力的,更新量不会比这月少。
本来有很多话要说的,现在心事了却,松懈下来,只想睡觉。
已经好多天没睡个安稳觉了,我现在就去睡了。今天的第一更在上午,所以半夜修仙的筒子不要等更新了。
少女让季寥不用解释,季寥也当真没有解释。他看过两女,便微笑道:“你们都到我房间休息吧。”
“啊。”陈小寒一愣,她有些局促,想着季寥也叫上了季笙,终归还是应了下来。
季寥当然也不是要干什么偷香窃玉的事,他叫两女到自己房间,又在屋顶开了天窗,便自顾自的在在冰凉的地板上盘膝坐下,床自然是让给了少女和陈小寒。
过了一会,陈小寒便知道季寥让她们到他房间的缘由了。
只见天上星华如注泄下,先是流进季寥的体内,过了一会季寥身上似亮起无数萤火,渐渐有纯净柔和的光辉逸散在房间里。
陈小寒修的道家正宗丹法,立时就感受到这些光辉都是纯净无比的元气,她稍稍呼吸一口,元气立时转化为精纯的法力,几乎不用任何打磨。
这就像季寥是个筛子,将星光过滤后,再给她们吸收。
陈小寒心想:从前师父说仙佛所在之处便是道场,修行人在道场里修行,便可一日千里,如今瞧来,在木真子道长身边修炼,亦有类似道场的效果。
现今季寥在陈小寒眼中变得越来越神秘,但她对季寥也越来越放心。
少女自是毫不惊讶,她资质奇高,本身也强行修炼过炼星诀,对季寥提纯后的星光,有强大的吸收能力,故而屋里逸散的光辉,倒是有大半汇集到她身上。随着提纯后的星光进入少女体内,越发衬托得她肌肤晶莹,好似冰玉一般。淡淡的光辉流转,如玉生烟。
陈小寒亦很快收敛心神,全心炼化星辉。
季寥首次全心全意催动炼星诀,终于对这门高深莫测的功法有了新的认知,尤其是在他窍穴变化之后,炼星诀采集星光的效率胜过过去百倍。星光的能量有一种神秘深邃的味道,仿佛也遵循着永恒不变的规律。
季寥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以及星空的浩瀚。一大一小的对比,没有让他生出自卑,而是对星空生出向往和好奇。
那无尽遥远深处,究竟藏着怎样动人的秘密呢。
…………
法主在藏经阁前,星空之下见到了赵希夷。
他见到赵希夷第一句话便是,“刚才的事我已经瞧见了。”
赵希夷挽过额前被风吹动的一缕青丝,现出清丽如水的姣好面容,叹了一声道:“那少年魔王真是强得可怕。”
妙色微笑道:“法主你既然瞧见他的厉害了,还是把身外化身法传给我吧,否则很难制住他。”
法主没好气的看了妙色一眼,道:“我就算传给你,你也不是他对手。”
妙色道:“那家伙虽然强的可怕,我可不认为我差他多少,他还不是受伤跑了。”
赵希夷蹙眉道:“妙色大师,其实想来还是有些不对,此前我跟他精神交锋时,便察觉他气机不甚圆满。”
法主颔首道:“他应该分出了一部分力量去做了其他事。”
赵希夷便问道:“法主瞧出什么了?”
法主道:“老僧只是有所猜测,既然赵宗主来了,便给赵宗主说一说魔王的来历,你可知道这少年魔王对自己是如何称呼的?”
赵希夷摇头道:“不知。”
“根据我们那烂陀寺的记载,他自称第七天魔王。”法主悠悠道。
赵希夷眸光闪烁,道:“传闻中有六欲天,每一天便是一位不可思议的魔王,其中最不可思议的便是他化自在天,又被称作第六天魔王,那这个第七天魔王跟此有关?”
法主道:“第六天魔王已经是恶中之恶,但他号称第七天魔王,自然是要超越第六天魔王的。”
赵希夷道:“意思是他要做下的恶行将比第六天魔王还要残酷可怕。”
法主道:“不错,这正是老僧忧心的地方,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他铲除,再不济也得重新封印他。”
赵希夷道:“只瞧他专横霸道,血洗大雪山附近的佛寺,便知此魔实是危险之极,否则我也不会将出世之心转为入世,法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法主微微一笑道:“说起来,太清道的太上丹经最难的一步便是情关,情关一过,便直入登仙之境,我瞧赵宗主气机浮动,是否已经找到了应情之人。”
赵希夷不由神态有所异样,思忖片刻道:“我是不忍伤人伤己,只愿这缕情丝能无疾而终。”
法主淡淡一笑,说道:“老僧之前听人说过道家修行的精要便是‘上善若水’,赵宗主既起烦忧,何不学那晴空丽水,且由它去,使其自成风景。”
赵希夷神色一动,便道:“法主是指点我要无为而为。”
她又皱眉道:“我既然入世,便是有为之心,以有为行无为,岂不是竹篮打水一般。”
法主笑了笑,说道:“赵宗主才情高超,定有办法的。”
赵希夷舒展眉头,道:“算了,不去想了。法主倒是不安好心,非得勾起我修行上的天关,难道法主怕我修行有成,在你身上挽回我师父在你身上折去的颜面。”
法主笑道:“赵宗主真到了那一步,便不会在乎这件事了,贫僧自无担忧。”
赵希夷道:“说的也是,因此我对太上丹经最后的境界总有些畏惧。”
妙色微笑道:“对于赵宗主的忧心,贫僧有一佛偈相赠。”
赵希夷道:“大师请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妙色悠悠吟道,神色颇是云淡风轻,一副高人气派。
赵希夷没有震动,反是一脸古怪道:“大师,这是木真子道长给你说的?”
妙色略带尴尬道:“他也对你说过。”
赵希夷点了点头。
妙色便即生气道:“如此高妙的佛偈,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说与人听。”
赵希夷道:“大师还不是随便就说出来了。”
妙色打个哈哈道:“对了,我刚才受了伤,是赵宗主将一枚绝世灵丹给我服用,伤势才好转。法主咱们不能欠赵宗主那么大的人情,要不你将那一粒大还丹先给我,我来回赠赵宗主。”
赵希夷道:“大师何必跟我客气,那丹除了能治伤也别无用处,何况里面的丹毒,亦只有你这等修为才能化解,对于旁人而言,其实是没有用的。”
法主点头道:“赵宗主豁达,妙色首座,那我们就接受她的一番好意吧。”
妙色只好附和,却暗自嘀咕:臭不要脸的老抠门。
法主耳朵甚好,便道:“妙色首座,你刚才说谁是臭不要脸的老抠门?”
妙色连忙否认道:“我什么都没说。”
赵希夷道:“不是啊,我也听见了。”
妙色忙道:“呀,我可能是被魔王暗算,控制不住身体,所以胡言乱语了。”
赵希夷见妙色如此有趣,不禁莞尔。
法主轻哼一声,懒得理会这个惫懒货色。
他又对赵希夷道:“藏经阁里面还有一副你师父没画完的金甲神人,赵宗主可以去看看,试一下能否将剩下的部分补齐。”
赵希夷微笑道:“是么,看来这是法主要考验我的修行。”
法主一笑,说道:“只是看看青出于蓝,是否胜于蓝。”
赵希夷毫不客气道:“我自是胜过我师父的。”
于别家别派而言,弟子都是不敢说能胜过师父的,但赵希夷显然没有这种谦虚。这也是太清道一贯的风格,在修行上,独有一种常人不及的霸气。
…………
季寥再度来到那烂陀寺,身边除却少女和陈小寒外,还有一团水藻模样的怪物,正是阴九重,跟在他们身边。
这位邪门的左道人物,来到世间第一修行圣地那烂陀寺,亦有些局促。可见那烂陀寺名头之大,对于旁门左道亦是有十分的震慑作用的。
兴许得过妙色或者法主的吩咐,季寥在寺内有了些特权,以致于他带没有身份木牌的阴九重进入寺内,也只是被知客僧人盘问了几句,最终还是将其放进寺内。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有一位修为不俗的僧人亲自引领季寥他们一行。
这次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去向藏经阁,路过一出,季寥心有所感,目光顺过去,只见是一片碑林。他道:“那边是贵寺高僧安葬之处吧。”
随行的僧人合十道:“正是敝寺的千佛殿,我寺中修行有成的师长大都安葬在那里。”
季寥点了点头,心道:这葬的也不是僧,而是长生门前的白骨。
僧人又道:“说起来,两位女施主都是灵飞派的高人,令我想起一事,昔年清雨仙子也路过此处,她也问过这是什么地方,知道答案,沉默良久后,却说了一句话。”
少女听到跟师父姐姐有关,便问道:“我师父说了什么?”
僧人幽幽道:“这葬的也不是僧,而是长生门前的白骨。”
季寥心中微震,这不知是清雨多少年前说的话,却跟他此时所想一般无二。
这些僧人有那烂陀寺的人收葬,清雨有他收葬,而他这一世,又是何人收葬。总之无人得长生,人总归是要死。
僧人此话一出,众人皆心生萧瑟。
自古以来,他们是修行人,才更明白,长生远比登天难。
季寥心有所觉,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他们径自去了藏经阁,陈小寒和少女她们各自寻书看,季寥带着阴九重去见了法主。
法主跟昨日亦无任何变化,他见到季寥来显然很高兴,又看到阴九重,便道:“这位便是阴九重道友吧。”
阴九重微微惊讶道:“贱名也能入法主之耳。”
法主微笑道:“***友威名赫赫,老僧久居寺内,亦是有所耳闻。”
他虽是和颜悦色,却给阴九重莫大的压力。
好在法主也没刻意刁难他,过了一会,阴九重便将对季寥说的事又对法主说了一遍。
法主听后,亦心里有所震动。
他道:“原来木真子道友竟修行了天魔经,难得的是你竟正魔合一,老僧都没看出半点端倪。”
季寥道:“法主是不是对贫道很失望。”
法主笑道:“帝经、天魔经、无字经这世间三大无上宝典,究其实质都同出一源,老僧自不会对道友心有偏见。”
他又对阴九重说道:“你说的事,非同小可,如果属实,当真是世间千年以来第一大浩劫。”
阴九重道:“小人自不敢在这上面欺瞒法主。”
法主道:“道友说是得了天魔祖师的指示,不知道他现在又在何处?”
阴九重道:“魔祖被教主和那少年人伤后,便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我亦是从梦中得到魔祖的指示。”
法主道:“天魔祖师居然能入梦指示你,看来他已经寻到那本书了。”
季寥闻言心中一动,说道:“法主似乎知道什么?”
法主道:“你应该清楚,老僧既然是那烂陀寺的法主,所以也记得一些前生的事,我记忆中某一世应该结识过天魔祖师,知道他正在寻找一本神秘的功法,叫做大梦心经。据说此经有颠倒梦幻之能,入梦只是其中皮毛手段。但他既然能入梦,也证明天魔祖师应该是寻到了大梦心经。”
季寥道:“能被天魔祖师看重,这大梦心经看来非同小可,不知比起三大无上宝典如何?”
法主微笑道:“三大无上宝典真正的宝贵之处,可不在于有多厉害,而是其涉及世间最本质的道理,一旦参悟,将会得到不可思议的收获。真正参悟三大无上宝典的人,可以说已经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
季寥道:“天魔祖师便是这种存在么?”
法主道:“不错,世人都以为参悟三大宝典可以成仙成佛,其实既对,也不对。仙佛是修行中一个很高明的境界,但绝不是修行的唯一选择。”
季寥知道这位带着宿世智慧的老僧,正在说一个天地间罕有人知的秘密。这秘密应该是他刻意说给自己听的,至于原因可能便是跟他修行了天魔经有关。
季寥道:“还请法主明示。”
法主正欲接着细说,突然看向阴九重,微微笑道:“还是道友来说吧。”
他这次对阴九重说话的态度竟有了极大改变,好似认为对方跟他是地位平等的。
法主话音一落,阴九重气质也得到了极大的转变。
他外貌还是水藻模样,却有一股惊人的气息爆发出来。法主如如不动,好似跟整个藏经阁浑融为一。
季寥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诵经声,他整个人都在这诵经声中得到了净化,十分舒服。
那股惊人至极的气息终究没法在藏经阁里逞威风,最终导入了藏经阁的大地里,消散无形。季寥突然有种明悟,只要法主在藏经阁里,恐怕他就是无敌的。
藏经阁里的万千智慧,以及那些高僧大德的遗留的魂念,都在法主的日日吃斋念佛中,跟法主的神意水乳交融。这自然也是天人合一的境界,他合的不是山,不是水,而是这片藏经阁。
其实所谓天人合一的“天”,本来就是万物,一花一叶一草一木,皆可跟这个境界的修行人的神意结合在一起。
季寥又闻到了一阵清香,那是智慧的香味。有古今兴废的轻叹,有指点江山的豪迈,亦有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婉约。
智慧的香味里,更有无拘无束的自在蕴意其中。
藏经阁的书香,亦是智慧的香味,其凝结了前贤的智慧,可是没有这股智慧的味道让季寥印象深刻,它发自“阴九重”。
对方水藻一样的身体,同时散发出一阵柔和的光晕,让季寥想到了菩萨、古佛画像里的那种光芒。那是法意,那是神圣的象征。
这不是阴九重,而是天魔祖师正借用他的身体在此显圣。
天魔祖师已经是超凡入圣的存在!
其实清雨都可以寄托念头在七月身上,比清雨仙子境界更高明的天魔祖师自然也可以做到。
“我早知道瞒不过你,却还是想试一试。”这是天魔祖师的声音,跟阴九重截然不同,他的声音十分中正平和,有一种很独特的韵味。仿佛他的存在,直接印证了法主所言,除却仙佛之外的另外修行成就。
现如今,季寥可谓十分幸运。他正是跟当世修行最高明的两个修士近距离接触。
在这个距离,感受他们的道韵,对任何一个修行人来说都是天大的机缘。
毕竟法主不显示法力时,就是平平常常的老僧。但天魔祖师出现,激起了法主的道韵,故而季寥听到了诵经声,也闻到了天魔祖师的智慧清香。
法主面对天魔祖师犹自能从容,毕竟这是藏经阁,他的主场,在这里,他便是神祇。
季寥突然有些遗憾,他没能见识到最强的清雨。
类似法主在藏经阁,清雨在灵飞派也应该有类似的场所,可以让她成为近乎神祇般的存在。
天魔祖师又道:“都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现在我还是想试试,这一丈究竟能否压过一尺。”
他身上的光晕更大了,同时季寥听到了更清晰的诵经声。
而且最倒霉的便是,季寥似乎成了天魔祖师和法主气势比拼的交汇点。
法主似乎有些焦急,但他是被动迎战,颇有些无奈。
天魔祖师却仿佛有意如此。
很快季寥就有些承受不住,耳边诵经声化为一声轰鸣,光晕彻底覆盖住他,使他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季寥被一股奇怪的味道刺激醒来。
“消毒水的味道?”他不由暗自心道。
他睁开眼,身处在白色的现代病房。莫不成他又回到了第一世为人的时代,作为学霸的时候。
“学长,你醒了。”一个明丽活泼的少女出现在他季寥眼前,长得跟季笙一模一样。
季寥点头,“嗯”了一声。
少女叽叽喳喳道:“学长我听说你熬夜研究课题,结果晕倒了,我吓了一大跳,听到消息后就过来看你了。”
季寥确定学霸那一世,他没有长得跟女儿一般无二的少女。
难道他又重生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略有疑惑,便问道:“我是谁?”
少女道:“你自然是学长啦。”
季寥又道:“我的名字呢?”
少女道:“学长你在逗我么。”
季寥微笑道:“你又叫什么?”
少女道:“难不成学长失忆了不成,你还说你可以忘掉所有的英文单词,都不会忘记我的名字呢。”
季寥心里一笑,他如果还是最初学霸那一世,恐怕只能说出这种浪漫的话来。
不过这里应该是幻境吧,而不是他又转生了。因为他问话的同时,一股力量自他内心凭空而生,如同清泉一般浇灌他,使他内心清醒,不受迷惑。
季寥轻轻叹息道:“你虽然跟我心中最重要的女人之一长得一般无二,但终归是幻象罢了,没法留住我的。”
少女的表情凝固了。
一股奇异至极的平和力量从季寥身上散发出来,波及周围。少女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谁,他是一株草,学霸,季寥,木真子,这些都是他,都不是他。
这只是是天魔祖师的法意在作祟,可他的法意,也摸不到季寥的本质。
眼前的场景在那股力量下,支离破碎掉,少女也消散无形。他还是在藏经阁里。天魔祖师和法主在这股力量下,都不由自主平息了自己的法。
天魔祖师略有惊讶道:“你怎么能这么轻易的从我的大梦幻境里挣脱。”
季寥微笑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天魔祖师你的修行不到家。”对于天魔祖师的试探,季寥自然要有所还击,故而略微讽刺道。
法主却道:“原来木真子道友真的具有佛性,我刚才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伟岸的佛法。”他更坚定了想法,季寥与佛有缘。
季寥心道:那股力量竟是佛法么?他身上实在有太多自己也不了解的秘密了。
天魔祖师道:“你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季寥道:“天魔祖师不是一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天魔祖师道:“你以为我选中你是因为观察你很久,所以对你很是所了解?其实我只是发现了慕青少了一道最本源的天魔气,以致于她有了不该有的破绽。故而追根溯源,预见了你的存在。”
季寥这才清楚。天魔祖师跟他的交集,竟然还是源于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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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正在作画的赵姑娘将笔搁下,回头看向季寥,展颜一笑。
季寥却瞧见她清澈的眼眸已经有了一丝倦色,看来完成这幅画对她是个极大的考验。季寥颔首道:“法主让我来的,这幅画有什么讲究么。”
赵姑娘嘴角边挂起一丝柔和的笑意,说道:“画是我师父做的,不过当年他只完成了一半,法主让我补下剩下的一半。”
季寥指着画里的内容,说道:“火焰有寒冰,杨花在秋天开,这些都是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的事物,那么没完成的部分也应该是类似如此了?”
赵姑娘笑吟吟道:“不错,所以我准备画泥牛在水面吼叫,木马在风中嘶鸣。”
季寥颔首道:“这也是违背常理的现象,大有奇趣,但你要画出来,应该不难才对。”
赵姑娘悠悠道:“我要画上去,片刻便能完成,但仍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想‘上善若水’,便先画了水面。”
季寥看着那水纹,确实柔和自然,隐隐约约暗藏变化,似乎真的会流动一样。
他赞道:“你的笔锋,已经有了宗匠的风采,一笔一划,颇具神韵。”
赵姑娘微笑道:“是吗,来来来,木真子道长你帮我想想,我到底该不该画所谓的泥牛、木马。”
季寥好奇道:“既然都是不合常理的现象,为什么你会觉得不该画?”
赵姑娘道:“我大抵能猜想我师父当时作画的心境,他画火焰里的寒冰、秋天里的杨花,本意便是反常合道。”
季寥略作思忖,道:“我也明白了,意思就是不拘泥于成见,打破破常规,看到事物的本质,这是见性的手段了。”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有束缚的。这是受困于成长过程的所见所闻。故而世俗中,人的见识和认知,都很片面、局限。用佛家的话来说,便是知见障。
这是自己从人世间学到的知识,给自己布下的迷障。而且这种障碍,反而是最难打破的,因为受困于自身。
赵姑娘的师父肯定也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故意用违背的常理的现象,来打破思维的桎梏,以获得更富创造性的智慧。这有些类似于无中生有,就是凭空而来,没有任何现实的依凭。
这样的道理是接近道的本质的。
纵使季寥能想到这一步,但也是受益于画和赵姑娘的启发,所以这样一来,他又不算能打破桎梏,因为他只是从平常的逻辑里走出,却又陷入另外一个新认知的逻辑里。如果照着这种思维去探索道的本质,便是为了反常而反常,仍是下乘。
赵姑娘轻声道:“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我才觉得,如果我继续画那些不合常理的现象,仍属于循规蹈矩,只不过这个规矩是我师父设下的,但究其本质,仍然是受所识所见困扰。”
她说的话,跟季寥是想到一处的,只不过表达的言语不同。
世间高明的人,高明的道理,本也是相通的。
季寥悠悠道:“但我过来时,法主说你要完成这幅画了,我想他不会无的放矢,或许你应该快触碰到契机了。”
赵姑娘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她明眸灿然,对着季寥露齿一笑,道:“我明白了。”
只见她拿起狼毫大笔,刷刷数笔,便勾勒出水上泥牛,风中木马。
季寥奇怪道:“这不正是此前你的想法么。”
赵姑娘对着墙壁一招手,一幅画卷就从墙体脱落,卷成卷轴,落在她手上。她抓着季寥的小臂,说道:“走,我们去见法主。”
季寥只好无奈地一笑,跟着这姑娘又去见法主。
…………
法主看着赵姑娘补完的画,笑道:“你还真补全了。”
季寥略有些奇怪,便将刚才的看法对法主说了一遍。
法主悠悠道:“所以道友觉得赵宗主补全的画中现象虽然和先前半部分一脉相承,实则仍是拘泥了,得其形,却不合其意。”
季寥点了点头。
法主笑道:“道友能领悟到这一点已经难能可贵,但赵宗主却比你多想了一层。”
季寥脑海里似有一线灵光闪现,可仍旧有些抓不住。
突然间他看见法主抠了抠自己的眼屎,又把自己袈裟上的佛珠如尘土般弹去。
他豁然开朗,笑道:“我也明白了。”
法主笑吟吟道:“道友明白了什么。”
季寥道:“我从前听过听过一番话,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赵宗主作画便是这个道理。
画中异象,初看是山,初看是水,再看时,细思之,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最后定目一瞧,却仍是山,仍是水。
其实赵宗主能最终完成这幅画,便是因为她泯灭了差别心,以无心为道。法主此前说丈六金身是佛陀所传平等无差别之法,也是让我领悟这个意思。你不传我丈六金身,但要让我明白这个法意,只消明白,学不学丈六金身都不重要了。
因为只要领悟了平等无差别之意,我体内究竟是天魔气,还是道家正宗法力,更或者别的力量,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这里,季寥淡淡一笑。
他口鼻之间,进气出气,呼吸如有雷音。
只见他周身无数窍穴都亮起,受到雷音震荡,四肢百骸跟着雷音共鸣。
藏经阁里登时有元气沸腾。
法主高宣佛号,诵经声出现,一个个神秘的梵文符号将这片地方笼罩,让外面不受到里面异象的影响。
赵希夷亦露出微笑。
这仍是虎豹雷音,但又不完全是,应该说是季寥独有的雷音呼吸法。
以前他发出的雷音只能震荡血肉骨髓,但现在连体内的力量亦跟着受到雷音洗涤了。只见季寥肉身除了窍穴发光外,血液亦汹涌澎湃起来,如同大江大河发出的咆哮声。
现在季寥的身体正在向道体转变,将比从前更适合修行,逐渐脱离血肉凡躯的限制。
季寥弄出的动静被法主掩盖住,而且他也没有就在这里进入深层次入定。将这股感悟深深铭刻在心后,季寥便从顿悟的状态下解脱。
如果不明就里的人,或许会以为顿悟越久越好,获得的好处就越大。其实事实并非如此,顿悟依旧要遵循盛极而衰的道理,当获得了足够的好处后,再沉浸在顿悟状态,反而会有危害。因为顿悟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源于自身的底蕴累积,到了一定程度,遇见某个契机,然后突然爆发,这种爆发是不能长久的。
因为一切顿悟都是有事实根据的。
无论是佛门和道门,都有一朝顿悟,立地仙佛的说法。但这类传说中,那些得道高人,本身就已经修行多年了,积累深厚。如果没有过去的积累,便没有那一刹那的明悟,正如打破知见障,如果没有过去的见识,又怎么能去打破它。明悟这一切后,自是有了仙佛境界,却还需要相应的修行。故而许多神话传说中,某某悟道后,还在人间行走,要修多少功德,才能位列仙班。
其实这功德,不是功德之力,而是指完善自己的修行。
如果季寥不曾为人,还是一株草,就不会有刚才的体悟。
法主见到季寥收功,十分高兴地吟道:“金屑眼中翳,衣珠法上尘。己灵犹不重,佛视为何人?”
他这是在恭贺季寥破除外障,发现自性。
其实季寥在道家丹成那一关,已经开始追寻本性,现在不过是更深入一层,知道了何谓妄境。
现在季寥对于清雨仙子提出的炼神境界有了新的看法,清雨仙子将丹成之后的炼神分为天人交感、天人合一、天人界限、登仙、破虚。
他觉得这五个境界太累赘了,也不是很分明。
现在他可以简而言之,这些境界都可以用一个词表述,那就是“破妄”。
“妄”便是遮掩修行人本心的东西,如知见障、如心魔都是“妄”,而“破妄”的过程便是炼神,这个过程用那佛偈来说便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日日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镜子不是擦拭了一次,就会永远没有尘埃的,以后还会有。
破妄亦是如此。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修行有了进步,便有新的业障出现。除非成了佛陀,否则破妄是不会终结的。
季寥却不知道他无意间的感悟,却是走上最本质的炼气士修行道路。
在没有帝经之前,那些存在过的炼气士,他们追求的便是斩去虚妄,破除生死界限,成就元神,从而神魂可以脱离肉身,哪怕是肉身腐朽了,也可以找寻新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只不过季寥不用走到那一步,他本身也拥有了这样的能力。
而且那些炼气士的消亡,也是因为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如果有太古炼气士传承的修士了解到季寥已经转世过好几次,记忆无损,恐怕都会震撼得无以复加。
季寥对法主深深一礼,说道:“若无法主,我现在还糊涂着。”
法主哈哈大笑道:“你我都只是不再小糊涂,还有大糊涂没有解决。”
季寥明白法主意思是他们还未成道。
赵希夷也很为季寥高兴,她道:“现在我们两个联手,再对上那个少年魔王,就不会那么狼狈了。”
季寥微笑道:“只是那把秋水已经断了,不能再与赵姑娘再刀剑合璧。”
赵希夷笑吟吟道:“来,这把刀送你。”
她身上像是有个百宝囊,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现在赵希夷拿出的一把刀,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重的岁月气息。
这股岁月气息没有任何腐朽的味道,而是如老酒,有种浓厚的醇香,让人不禁迷醉。
季寥不是爱刀的人,见到这口刀,亦心神为之一醉。
法主都忍不住动容道:“千秋岁,这是三千年前,第一刀法名家叶青衣的佩刀。”
季寥迟疑一会,便即接下,他不是矫情的人,受了这份礼,自然会想办法还回去。若是拒绝,不免拂了赵希夷一片好意,显然拿她不够当朋友。
法主都不禁羡慕道:“你们太清道真是家业丰厚。”
赵姑娘笑着道:“都是身外之物罢了,何况我师父仙去之后,太清道现在也就我和数名老仆,家业再大,我能用的也就是那么一点。”
法主微微一笑,问道:“我记得你师叔年纪还不大,她也不在了?”
赵姑娘道:“我师叔已经被我师父逐出太清道了,现在我师父死了,她如果得到消息,应该还会来找我麻烦。”
法主蹙眉道:“你师叔修炼的天元心法,并不逊色你的太上丹经多少,何况她修行的年头不短了,恐怕修为要超过你一截,若是她来找你麻烦,赵宗主还是得多加防范。”
赵希夷微笑道:“我知道,而且我也有拿她做磨刀石的意思,还怕她不来找我。”
法主欲言又止,终归是没有多说。
太清道的太上丹经实是霸道绝伦,论威力,实是五派之冠。但有一个极大的破绽,那就是情关。
当修行者身处情关时,状态将会起伏不定,尤其是她师叔深悉太上丹经的内容,恐怕不会放过赵希夷这个弱点。
只是情关一事,他也帮不上赵希夷的忙。
他想若是应情之人,仅是一般人物倒也好了。
赵希夷自然明白法主为何欲言又止,于是岔开话题道:“木真子道长,我感应到了阿笙妹妹的气息,她们也来了么。”
季寥缓缓点头。
赵姑娘明眸生辉,笑靥如花,道:“走,我们去找她们。”
一男一女便对法主作别,相携离开。
瞧着年轻男女离去,法主摇了摇头。
妙色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笑道:“说起来她们太清道历代人物都是绝世独立,清冷如仙,没想到却出了赵宗主这么一个活泼灵动的好姑娘。”
“你不明白,赵宗主是太清道历代人物中真正的绝顶天才。”法主微微一顿,又悠悠道:“太上忘情,一旦动情,便是至情。情不知所起,不知所终,只是一往而深罢了。”
妙色嘀咕道:“老和尚又没爱过,怎么一副很了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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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希夷对着古剑尘淡淡一笑,说道:“这么说你也是所谓一禅、二剑、三雄之一了。”
古剑尘冷声道:“赵宗主何必明知故问。”
赵希夷目光缓缓扫过龙虎豹三人以及方教主,微笑道:“方教主、三位长老,本宗主可能要造次了,还请见谅。”
古剑尘不知到她对方教主和龙虎豹三人说话的意思。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只见赵希夷安然稳坐,却轻飘飘对古剑尘拍出一掌。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光晕覆盖,人在其中,看起来浑浑渺渺,不可测度。
那一掌缓慢而出,古剑尘却如临大敌。
倏地一声,一条神龙似的剑光凭空乍现。这是天师教的神龙九式,被他使出来,无比的变幻莫测。当日季寥也见过方明使出神龙九式,但和古剑尘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别。
剑光刹那间就迎上了赵希夷的掌劲。
可是赵希夷的手掌微微一晃,立时化出两掌,紧接着化成四掌,跟着便成为八掌,十六掌以至于到六十四掌,最后归为一片混沌。
诸人心头凛冽,有人已经认出来,这是太清道闻名天下的混元八卦掌,有神鬼莫测的威能。
古剑尘不敢大意,剑光亦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在虚空里乍隐乍现,实是教人难以察知变化。
而赵希夷的掌力似乎一时半会间也攻不破他的剑势。
片刻后,古剑尘心有得色,任你是太清道宗主之尊,到底年纪轻轻,修为不可能比我还高,等会让我削落你一片衣角,看你面子往哪放。
古剑尘好歹也是天师教里极有权势的人物,龙虎豹三人看到他和赵希夷斗了个旗鼓相当,不由都与有荣焉,这可是太清道的宗主。
而且均不由心想,都说太清道最是神秘莫测,高高在上,如今看来也不是那么可怕。
方教主却是面色平淡,似乎对两人的胜败丝毫都不关心。
至于季寥,稳坐在赵希夷身边,安之若素。在他看来,这个古剑尘修为却是高明,但也不过是朽物而已,赵希夷定有办法,使出奇招,打破均势,占尽上风。
他心念思量间,果然形势起了变化。
突然,赵希夷的消失了。
大厅里诸人都是修行界里了不起的人物,此时此刻穷尽神念也找不到半分赵希夷的痕迹。
一个呼吸过去。
啪啪啪三声响起。
龙虎豹三人悚然一惊,只见古剑尘的脸肿的像个猪头。上面还留有清晰的掌印。古剑尘气得眼睛都要喷火出来,却又用残存的理智强迫自己不要动手。
赵希夷对着白皙的手掌吹了一口气,斜睨古剑尘一眼,淡淡道:“现在,你还觉得本宗主需要知道你是谁么?”
她这话,再配上古剑尘脸上清晰的掌印,实是不容置喙。太清道宗主的霸道威势,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古剑尘不由得心火交织,蓦然间一口心头热血喷出,洒在地板上,竟将水磨石地面都腐蚀得坑坑洼洼。原来高明修士的血液,已经饱含恐怖的能量,自不是这地板能承受的。
他尘羞愤难当,狠狠看了赵希夷一眼,便起身远去,毕竟再留着,他也是无地自容了。
赵希夷也不追他。
季寥离她近,感觉到她气息略有不匀,知她能击败古剑尘,并非表面那么云淡风轻。
旁人自是瞧不出端倪,赵希夷仿佛击败古剑尘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仙容平淡。她端起酒杯,对着方教主和龙虎豹三长老举杯示意道:“惊扰诸位了,抱歉。”
龙虎豹三位长老也不好附和,毕竟和古剑尘同门数百年,多多少少有点情谊,何况他们都没有把握能胜过古剑尘。赵希夷给古剑尘奇耻大辱,三人亦有些心有戚戚。
但他们也不好不给赵希夷面子,都面面相觑地举起酒杯,尴尬的喝了一口,没有多话。
方教主笑道:“赵宗主的太上丹经果然是独步天下,五派之中,怕也只有易象宗的向宗主的浑天功能够比拟。”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夸了赵希夷,也给天师教留了颜面。
毕竟赵希夷都已经能跟向天一一争长短,胜过他们教里的一位长老,实是算不得稀奇。
龙虎豹三人忙顺着台阶夸赞赵希夷,只是对古剑尘之事,绝口不提。
同时心里想到,木真子和赵宗主如此亲密,不管他是不是真有本事杀了白长老,还是凭借运气,至少要拿下他,得先过太清道这一关。
现在是教主掌权,他们何苦为一个死人出头,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赵希夷道:“我现在还是及不上向天一宗主的。”
方教主微笑道:“赵宗主有朝阳之姿,将来超越前人,自是毋庸置疑的。”
他又拍了拍手,说道:“无忧城的天人舞闻名遐迩,今日我特意请来一位姑娘,为赵宗主和木真子道长献上天人舞。”
只见方教主拍拍手,便有丝竹之声响起。
管弦之中,聘聘袅袅走出十六位婀娜多姿的舞女来,个个貌比花娇,皮肤水嫩。她们迈着轻柔的脚步,展现出美妙绝伦的舞姿出来。
赵希夷对着季寥传音道:“这下可让你没白来一趟。”
季寥笑道:“你若不高兴,我不看便是。”
赵希夷道:“我没什么不高兴的,你看呗。”
季寥便认认真真观赏舞蹈。
赵希夷不由白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十六名舞女只是前奏,她们调动起众人的情绪后,忽地聚拢,仿佛一朵莲花形状。这支舞队显然也不普通,很快就有暗香袭来,还伴随着法力幻化的漫天花雨,飘落在花厅中。
只是落在地上,便如泡沫一般消散,才让人清楚这花雨是假的。
风吹如浪,一角白色的衣袂先是从厅外出现,眨眼功夫,十六名舞女聚成的莲花中心便立着一个白衣女子,脸上蒙着面纱。
只看她身段,已经诠释尽了那句话。
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十六名舞女已经极为动人了,但她一出现,立时夺走了舞女们的光彩,如同天女下凡尘。
疑似天女下凡的舞女,赤着一双精致的玉足,在舞女们的手上翩翩起舞。她一举手,一抬足,都有想象不到的风情。
季寥看到的东西更多,那十六个舞女的舞姿有勾魂夺魄的魅力,而且变幻多姿,她们跳的舞能引起人心底的欲望,那是一种魔舞。
而第十七位舞女一出现,便夺走了她们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将所有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就像一个人吃腻了肉,突然在他面前摆上了清新的素食,而且这素食还是如此鲜嫩清香。
赵希夷对季寥传音道:“这与其说是天人舞,不如说是天魔舞。”
季寥向她投去不解的眼神。
赵希夷微笑传音道:“所谓天魔不也常化身天人诱惑修行人么,这舞女便是如此。”
季寥一笑。
方教主对两人举杯道:“赵宗主、木真子道长,你们觉得这舞姿怎么样?”
季寥微笑道:“无与伦比。”
方教主轻轻一叹。
季寥心知他必有后话,于是顺着他话,问道:“如今良辰美景,赏心悦事,不知教主为何叹息?”
方教主悠悠道:“只可惜良辰易逝,好景难留,今日之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和赵宗主和木真子道长一聚。”
季寥心道:只怕这便是方教主今晚要说的正题了。
他知道方教主虽然心里肯定无比感激他杀了白海禅,但还是需要摆出跟他势同水火的态度,才能收揽教中人心。今日却反常邀请他来,说话也是十分客气,显然不合常理。
必定是有不寻常的为难事,让他顾不得收揽教中人心,也要跟自己和解,甚至还要请自己帮忙,当然还得包括赵希夷。
其实细细品味,便知道赵希夷虽是为了帮他出口恶气,才不留余地的奚落古剑尘面子,何尝也不是展露自己的威势,显示出太清道的实力。
而且古剑尘绝对是赵希夷用以展现实力的最佳人选,因为打击了古剑尘,方教主只会高兴,不会有丝毫不满,甚至要感激她,欠她一份人情。
古剑尘错就错在没看清两点,他料不到赵希夷会为他出头,更料不到赵希夷的实力比他预料的还要可怕,而且敢于在这里向他动手。
这种错误的判断,让古剑尘今夜是一败涂地,也让他威望自今夜后,大大折损,恐怕古剑尘自此之后再难以对方教主造成实质性的威胁了。
季寥唯一疑惑的一点,便是方教主是否早就料到古剑尘会来。毕竟对方明明知道他和白海禅遗留的势力肯定十分不对付,在邀请他来之前,绝对会考虑到这一点。以他的能力,难道真做不到瞒过古剑尘同他相见?
但季寥没从方教主身上看到任何狡诈和得意的样子,心想这人城府极深,绝不会让人知道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赵希夷道:“不知方教主为何会说这番话。”
方教主露出歉意,说道:“我不该说这个的,实在让赵宗主扫兴了。”
这时龙虎豹三人中的韩虎冷声道:“教主莫非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我虽然老朽,还是能为教主效力。”
另外两位长老也附和起来。
方教主道:“昨日我得到了一封拜帖。”
赵希夷缓缓道:“不知是什么拜帖,竟让方教主如此郑重。”
方教主苦笑道:“诸位可听说过魔教。”
季寥心中一动。
龙虎豹三长老之一的曹豹道:“略有耳闻,听说魔教本是一个寻常的江湖教派,但短短时间内竟招揽了无数旁门左道之徒,现在声势浩大得很,一般的修行门派见到他们就躲。”
方教主道:“不错,魔教是这数千年来首次将旁门左道之徒整合起来的势力,以往我们自是不用在意那些旁门中人,但他们现在统合在一起,便是我们道门五派,都不得不慎重对待,而且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教主。”
黄龙长老抚须道:“这魔教教主能干出这番惊天动地的事业,自然非同凡俗,莫非教主接到的拜帖是她的。”
方教主道:“不错,拜帖是她发出的,而且送拜帖的人,只怕大家都想不到。”
赵希夷悠悠道:“莫非送拜帖的人,跟我太清道有关系?”
方教主叹息道:“从前只听说有人能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我却没亲眼见过,不知真假。现在听到赵宗主这番话,我才信确有其事,赵宗主猜的丝毫没错。”
赵希夷接着道:“送拜帖的人难道是我那不成器的师叔。”
方教主颔首道:“正是紫虚元君张妙清前辈。”
赵希夷淡淡道:“她也就这点出息了,居然给人去做了跑腿。”
季寥暗道:看来赵姑娘跟她这师叔可是很不对付。他清楚赵希夷嘴上不怎么把她那位师叔放在眼里,但实际上这位紫虚元君定然是一个相当厉害的角色。否则以赵希夷的能耐和手段,肯定能叫对方服服帖帖,而不会以堂堂太清道宗主师叔的身份,去屈居人下。
季寥道:“不知拜帖的内容是什么?”
方教主道:“魔教的教主想让我率领天师教归附魔教。”
韩虎长老顿时一拍桌子,使其化为齑粉,他道:“真是猖狂。”
黄龙长老亦面有怒色。
曹豹长老道:“她口气倒是不小,但肯定有所依仗,还请教主继续说。”
方教主道:“我见了拜帖,自然极生气,只是想到连紫虚元君这样的人物都投在她麾下,可见她着实手段惊人,便对紫虚元君道:我得仔细想想。实则不过是跟她虚以委蛇,好找众长老商议对策。”
黄龙长老捻须道:“教主其实一口回绝她便是了,我们天师教再怎么败落,也容不得这种撒野,犯不着跟她虚以委蛇。”
方教主微笑道:“黄龙长老说的是,我确实软弱了些,没考虑周全。”
季寥不由佩服,这位方教主在大对头白海禅死去后,仍旧没有得意忘形,而是保持谦卑的姿态,天师教内部的风波,看来很快会被他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平定。虽说他个人形象暂时不会得以挽回,却让天师教不会有过多的内耗。
这人目光长远,懂得隐忍,将来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方教主又道:“我当时想跟紫虚元君虚以委蛇,她便对我道:如果我不当场答应,过不久魔教教主便会亲自来,届时便不是那么好说话了。”
赵希夷道:“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他道:“紫虚元君临走前又对我道,她久仰本教黄天大法的威名,想要跟我讨教一下。随后她就跟我过了一招,实在惭愧,我不是她对手。”方教主对着赵希夷将右手摊开,掌心有一点红砂印记,上面隐隐有莫名气息流动。
赵希夷瞧见那一点红砂印记,便道:“不错,确实是我师叔独门的天元心法的法力,她用的手段是情人刺,以天元心法催动,中了情人刺的人,便如被情人缠上,难以解脱此刺。若是时间长了,这根刺甚至会深入神魂之中,更不可能将其除去。”
方教主道:“这根刺我想尽办法都没能除去,想到赵宗主也在城里,还请你看在我教祖师和贵派祖师的交情上,帮我一把。”
赵希夷微笑道:“此非难事,不用我出手,便能给方教主解决这个隐患。”
她又对季寥道:“木真子道长,你便做个好事,给方教主拔去那个情人刺吧。”
季寥缓缓点头,施施然起身,来到方教主面前。
他对着方教主掌心便是一掌,手法神妙,用的正是元佛三限的化天。化天能化解各种秘法,情人刺固然手法高妙,但仍被化天破解了其中玄奥。
方教主和季寥对了一掌后,只觉得浑身舒泰,再看掌心,果是恢复如初,没有那情人刺的印记。
赵希夷悠悠道:“方教主,我就厚颜做个主,白长老的因果自由白家的后人去讨还,你们天师教跟木真子道长的恩怨便到此为止,你看如何。”
方教主立时道:“三位长老,木真子道长治好我的伤,对我有大恩,还请诸位长老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掺合木真子道长和白家的恩怨了,如何?”
三位长老本就不是白海禅坚定的支持者,如今赵希夷和方教主又着重说了那是木真子和白家的因果,他们自然无话可说,纷纷称是。
不过要是古剑尘没被赵希夷轻易击败,加上木真子又高深莫测,可以轻易化解情人刺,他们自然不会这般干脆。
季寥瞥了赵希夷一眼,心想:看来我今天就是来陪你和方教主演戏的。
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赵希夷和方教主已经在某方面达成共识,今日赴宴不过是演一场好戏给旁人看。
不过季寥却发现,他以元佛三限化天的手法解去方教主手心的情人刺时,这位在他看来城府极深的少年教主,却露出一丝惊讶。
季寥心道:是了,赵姑娘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化解情人刺,我刚却没想到这一层。她如果和方教主早有商议,自然无论我能不能化解这情人刺,等我出手时,这情人刺都会被除去。适才我要是稍有半分迟疑,只怕赵姑娘就会鼓励我去给方教主解除情人刺了。
接下来赵希夷自然又说紫虚元君张妙清是太清道的弃徒,她竟然投靠魔教,赵希夷当是责无旁贷。如果魔教教主找上门来,赵希夷亦会尽绵薄之力,不过也请天师教着重侦查张妙清的下落,让她好清理门户。
剩下便说起太清道与天师教世代交好,赵希夷又和方教主一见如故,反正话里话外,赵希夷都是对方教主大为赞赏。三位长老看在眼里,自然明白赵宗主已经成了方教主的强援。
后面方教主的堂兄方明更是派人摆上佳肴灵果,配着美酒,觥筹交错,至于魔教的事,也没有人再提。
接着三位长老依次告退,舞女们也都散去,大厅里只剩下方教主、赵希夷、季寥他们三人。
方教主送他们离开后,又再度回来,面带欣然之色,抓着赵希夷的手,说道:“总算把这场戏唱完了。”
赵希夷似乎对方教主突然的非礼也没什么意见,季寥一旁看着,虽然有些许不舒服,但他还是沉住气。
因为赵希夷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方教主似有所觉,松开手,笑道:“你们等我一会。”
他走进花厅的屏风背后。
片刻后一个身穿嫩绿绸衫的女子走出来,真可谓是柔情似水,灵气逼人。
只见她笑盈盈走过来。
季寥心中一动,见她五官竟和方教主有些相似,只不过仙肌胜雪,宫鬓堆鸦,比跟黑瘦的方教主有云泥之别,他迟疑道:“你是方教主?”
女子微笑道:“道长,适才以男装见你,实是不得已,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她声音亦变作娇嫩的女儿声。
季寥叹息道:“原来天师教教主竟是年纪轻轻的女儿家,如此看来,你真是过得非常不容易。”
他想到灵飞派是女子门派,自己女儿更是清雨的衣钵传人,想以弱冠年纪继承宗主之位,都不可能。更别说天师教以男教众居多,高层也几乎是男子,这方教主一个弱质女流却不得不担起重任,只怕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方教主道:“我想道长一定很好奇,我怎么会是女儿身。其实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因为修士炼精化气,子嗣诞生艰难,我爹爹能在丹成之后,还能有我这一点骨血,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我还能有个哥哥或者弟弟,也不用让我来坐这个教主。”
她言语中虽然有些无奈,但并无什么怨愤。
季寥明白,她既能坐上教主之位,必然心志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许多。
季寥道:“贫道只是有些惊讶,却不是要对教主的私事探根究底。”
方教主微笑道:“左右我们都是一家人,跟你说清楚是有必要的,对吗,表姐。”
前一句她是对季寥说的,后一句是对赵希夷说的。
赵希夷笑道:“别拿我打趣,否则我一个不高兴,就不帮你了。”
季寥道:“原来你们还是表姐妹的关系?”
赵希夷道:“否则你以为我会有闲心管天师教的破烂事。”
方教主道:“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都得感谢木真子道长替我除掉了白海禅,否则我也是快支撑不住了。”
季寥不由问道:“冒昧问一句,白海禅是否知道你是女儿身?”
方教主轻轻道:“教中几位叔叔伯伯都是知道的,而且教主的位置本就该我们方家的嫡系子弟来坐,我父亲亦对他们说明了情况,就连白海禅当初也是在我父亲面前发过誓要辅佐我的。”
季寥自然更奇怪,白海禅既然知道方教主是女儿身,为何不拿此事做文章。而且他既然发誓效忠,又为何会违背誓言。对于修行人来说,违背誓言还是有许多坏处的,若是心魔誓言之类,违背后更是麻烦。
方教主猜出了季寥的疑惑,她又道:“道长一定疑惑白海禅为什么不借此做文章,其实只是因为他觉得等到他尽得教中人心后,再抛出这件事,坐上教主之位,自然更顺理成章。”
季寥点点头,这说明白海禅对自己极为自信,亦是一个讲究营造大势的人。
如果不是他误打误撞杀了对方,只怕白海禅真的会成功。
赵希夷插口道:“我师叔也是确实找上了她,之前在宴会上说的事,基本都是属实的。”
季寥突然间想到一件事,说道:“当日白海禅找我的目的,你是否已经了解?”
既然赵希夷和方教主是如此亲近的关系,而方教主肯定会关心白海禅的动向,探出白海禅要杀他,应该是不难的。
赵希夷缓缓点头。
季寥道:“是了,那时候我和你关系可没现在这样好,你也知道我修为不俗,想从我身上看出白海禅的深浅。只不过你可能也没想到,我居然能杀了白海禅。”
赵希夷道:“不错,这一点你实是超出我意料之外。你受伤时我曾经探察过你的伤势,发现你体内有一股神秘的气息,我当时判断是元神清气,第二次再探察时便什么也没发现,当时我以为是错觉,后来仔细回想,却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错误。因为你可能真的具备道家元神,如此才能解释通你在巨大差距下杀死白海禅的事。自此我更是对你另眼相看。”
季寥心想:可能我的灵魂真的是仙人的不死元神。
他认可赵希夷的判断,只是他不明白自己的灵魂为何会这样。
到底是他在成为草之前的某一世修炼而成,亦或者是天生如此。
他继续道:“你本不必对我说这些的。”
季寥有些意兴阑珊。
赵希夷道:“我带你来这里,一是为了化解你和天师教的矛盾,二是我想要向你坦白一切。”
季寥道:“你难道不知道坦诚会伤害人。”
他从前打算瞒顾葳蕤一生一世,现在却又遭到了赵希夷的毫无隐瞒。
区别在于他瞒顾葳蕤是为她好,因为他了解真相是残酷而伤人,而赵希夷绝然没有考虑这一点。
赵希夷悠悠道:“情之一物,本来就会伤人,区别在于伤人还是伤己,又或者两者皆伤,我本来希望你能晚点明白这些,但你太聪明。”
季寥淡淡道:“错在我们都太聪明,我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了。”
他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开。
“当时一片精明事,只欠清香不欠花。”
在季寥离开后,花厅的地面多出一行字,字字深刻,内容更深刻。
方教主十分迷惑,道:“表姐,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赵希夷沉默一会,又笑了笑道:“我本期待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情事,过去一段日子,我和他相处得非常快乐,有那段时光,已经足够了。”
方教主叹息道:“可我瞧得出,你们真的很般配。”
赵希夷微笑道:“你错了。”
方教主道:“我不明白。”
赵希夷淡淡道:“我们不合适,因为我不肯让人,而他不弱于人。”
方教主悚然一惊,没想到表姐竟对木真子的评价高到这般地步。就算法主那般存在,怕也很难当得起不弱与人。
…………
季寥走出花厅,方明远远走过来,微笑道:“木真子道长这是要走了?”
季寥笑了笑,说道:“正是。”
方明道:“怎么赵宗主不和你一起走。”
季寥道:“她和你们教主还有事情要商议。”
方明道:“原来如此,道长要走,我送你。”
季寥摇头道:“不用麻烦。”
一阵风起,季寥已经消失在方明眼前,杳然不知所往。方明不由羡慕,他不知何时才能有这般修为。
季寥再出现时已经在长街之上,月色正浓,夜风清凉如水,吹动他的袍袖。他细细思来,最近自己和赵希夷的相处,对她的好感自然是因为赵希夷很特殊,再之便是有赵希夷刻意为之的成分。
这种情感不是自然而然出现的,有人为雕琢的痕迹,故而他陷进去很快,但不深。因此季寥清楚了整件事应该是赵希夷修行的一部分,太上忘情,若无情,又怎能忘,自己只是成了她的应情之人。
只是这样,终归落了下乘。
赵希夷难道不明白这一点,道家尚自然之道,她有意成忘情境,始终会有破绽的。
真正高明的忘情,便当是相忘于江湖,各自得其自在。
“山谷明月光,流萤皆彷徨。”夜风里有人悠悠清吟。
季寥目视长街深处的一片阴影。
自里面缓缓走出一个白衣赤足的女子。
季寥看清楚她,说道:“是你。”
这是之前在宴席上的那最后压轴出场的舞女。
她道:“道长这身装扮真的很美。”这位白衣舞女吟的俳句,却是来形容季寥这一身月白道衣打扮的。
季寥微笑道:“不用夸我,说正题,你来找我有什么目的。”
白衣舞女道:“虽然道长刚喝了酒,只怕不够尽兴,有人让我来邀请你,喝一场尽兴的酒。”
季寥眯着眼道:“我若不去呢。”
白衣舞女笑道:“还请道长看完这纸条再决定。”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多情总被无情恼。”
季寥沉吟一会,说道:“你带我去见她。”
去的地方不是城内,而是城外。
在那日季寥他们遇见少年魔王的地方,如今江潮泛涨,水已经淹没这尊坐佛的脚趾。一位紫衣的女子正坐在佛像的膝盖上,手持鱼竿,洒下空丝。
季寥看得分明,丝在水面上,不为风动,没有钓钩。
他踏过江潮,来到大佛膝盖上,说道:“你这不是在钓鱼。”
紫衣女子道:“俗人才钓鱼,我准备将这江潮钓起。”
季寥淡淡道:“只要心有‘钓’这个字,便都是俗人,你不比别人高明。”
紫衣女子咯咯一笑,说道:“好大的气性,你有火气,干嘛往我身上撒。”
季寥道:“你知道我没这胆量。”
紫衣女子不置可否一笑,说道:“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胆子都大。”
江风徐徐吹到大佛膝盖上,却又在他们两人面前消散,不吹动一丝衣袂。
季寥笑道:“你看,连风也怕你。”
紫衣女子悠悠道:“你怎么不说是风也不肯惊扰我们。”
季寥轻轻道:“你的世界只有你自己,请不要用‘我们’。”他仍是注意跟她划清界限。
“先喝酒。”她呵呵一声,拿出碧玉酒壶,两只夜光杯,盛满杯子,酒水里满是月光,银白如她皓腕,并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季寥。
季寥将酒一洒,落入底下滔滔不息的流水里,他认认真真道:“先敬江潮。”
随后他自顾自从紫衣女子身边将酒壶取来,再盛满一杯酒,一饮而尽。酒入心肠,千般滋味,便如人生。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便问道:“为何先敬江潮。”
季寥道:“因为不想敬你。”
紫衣女子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将手中杯酒喝尽,她纵是一饮而尽,亦十分优雅,这是旁人学不来的。
她道:“你跟赵希夷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接着她补充一句道:“除了那烂陀寺的藏经阁,方圆数十里的动静都瞒不过我。”
季寥没有任何惊惧,只是笑道:“这么说来,你的能力也是有极限的。”
紫衣女子道:“你进步了很多,如果是从前的你,不会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季寥道:“人总归是要进步的。”
这是废话,更是实话。
紫衣女子道:“其实你这番境界,也无非是秃驴们说的打破知见障而已,仍是人世间的境界,而人世间的境界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或许天下间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说这番话了。
季寥从她身上真正感受到了一种独有的气质,那便是无敌。法主不曾有,天魔祖师不曾有,就连清雨都不曾有。
这是经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然后得来的信心。
而他如果继续生生世世轮回下去,也会拥有这种信心。或者说谁要是将他打得灵魂出窍,他在那种状态下,或许比眼前女子更无敌。
想到这里,季寥又觉得这种无敌也没有那么让人动容。
他当日杀白海禅也不过一指头而已。
季寥平静下来,心如明月。
他道:“可你也仍在人世间。”
紫衣女子道:“但我可以将任何人从人世间除去。”她微微一顿,接着道:“当然不包括你。”
她听到了季寥和赵希夷说的话,自然也知道季寥可能具有元神的秘密。
以她的经验来判断,确实只有如此才能解释季寥为什么能杀死白海禅。毕竟即便是她要杀白海禅那种人物,也要费不小的力气。
季寥道:“这是你请我喝酒的原因?”
紫衣女子道:“知道你有天魔气后,再对照你对那个季笙的关怀,许多事我也清楚了,本来我是要来杀你的,但发现了这件事,便改变了主意,毕竟杀了你,你应该还会活在人世间,到时候我要找你,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季寥道:“那你接下来又将怎么做。”
紫衣女子悠悠道:“接着喝酒吧。”
又是一杯酒饮尽。
季寥却也想喝酒,尽管赵希夷是有意为情,终归是情,无疾而终的情事,也会让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的。
酒不能化解惆怅,但惆怅时,没有比喝酒更适合做的事了。
不一会,两人已经饮了数十杯酒,他们都是海量,数十杯酒自然是不会醉的。
紫衣女子似有些醉意,说道:“季寥,我知道你是有些文采的,此情此景,你作一首诗如何。”
“季寥”,这是许久没有人提起的称呼了。
季寥道:“没有诗情,便说两句话吧。”
紫衣女子道:“两句话也成,要是不好听,我就把你扔进江潮里喂鳖。”
她许是真有些醉了,江潮里的鳖再厉害,恐怕都吃不了如今的季寥。
季寥似乎也有些醉,道:“碧玉壶中梦黄粱,天边冷月。”
紫衣女子拍拍手道:“很不错,正是此情此景,更有人生恍然如昨之感,一字一杯酒,当喝十一杯。”
季寥笑道:“一字一杯,显得你我太量小了,不若一字千杯。”
紫衣女子淡淡道:“喝一字千杯,太费时间了,何况说了这两句话,喝完酒,也该尽兴了。”
季寥没有问尽兴当如何,更没有想,先喝酒再说。
十一杯酒觥筹交错,季寥更觉醺然。
这是好酒,但酒不能醉他,只是他心里有些醉意而已。
紫衣女子突然身上爆出惊人至极的强大气息,将鱼竿一抖,空丝浸入水面,再将鱼竿抬起,抽起空丝,竟然将江潮真的钓起来了。
这是何等惊人的手段,如非亲眼所见,在此之前,恐怕世人都难以想象到。
江潮钓起来,袭向季寥。
紫衣女子冷幽幽道:“杀你要冒风险,只好把你镇压了。”
她不想步白海禅后尘,更不想留着身具天魔气的季寥克制她。
她既然能种下因,也能了结果。
紫衣女子凭空而立,几乎与大佛头顶平齐。
江潮在钓竿驱使下,如同游龙,对着季寥张牙舞爪抓过去。
季寥平心静气,他早知道她不是轻易罢休的性子。之所以她请他来,他也是为了不连累女儿她们。毕竟这人的性子霸道至极,自己拒绝见面,她还是会找过来的。
不过这酒,倒也滋味不错,他不算白来。
面对江潮如龙杀来,季寥拔出千秋岁,心中默念道:“快二十年了,便看看我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差距吧。”
醉意瞬息间燃烧,化为无尽的战意。
一道横天的刀光出现,无所保留的斩向江潮。
虚空里,季寥一声暴喝道:“这一刀,叫断前尘。”
吼声四处震动。
却没有波及太远。
因为方圆十里,好似被一个场域笼罩。
“大叔。”一幅画面将少女从打坐练气中惊醒。
许是父女连心,即便是无形的场域,都没隔绝少女对季寥的感应。
陈小寒轻敲房门,问道:“怎么了。”
少女连忙开门,说道:“师姐,大叔有危险。我们去那烂陀寺。”
她虽惊不乱,知道大叔遇到危险,也只能请妙色大师他们帮忙才有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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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作者也是人,成绩太差,写着也没心气。最近天天爆发,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希望能来起点支持下。对你们造成麻烦,只能说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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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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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现
这一刻心魔大法使肉身孱弱的弊端,反倒成了他魂魄离体最好的机会。
事到如今,季寥已经不存想自己还能从这场交锋继续活下来。他只想把慕青也拉着垫背,陪他一起死。自两人交锋开始,慕青始是露出惊容。
她感受到一股令人震怖的气息正从季寥身上缓缓呈现,哪怕是她将天魔气往季寥体内灌入,都无济于事。
因为随着季寥肉身的崩溃,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碍他的魂魄显现。
慕青见不能阻止,便冷声道:“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鬼东西。”
她天魔气忽地一下变得至刚至强,季寥的血肉登时化为血粉,虚空里出现一道魂魄清光。若是旁人便会看到魂魄清光是人形,而慕青却如当年一样,看到人形清光的本质,那是一滴泪。
季寥失去肉身后,突然觉得天地一切都明晰起来,这次比上次的感觉还要奇妙,他看到了一条条丝线,那是天地的规则。
再看向慕青时,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思维仍在,只是没有恐惧,亦没有喜悦,仿佛太上忘情。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一掌往慕青身上拍去。
没有滔天掌劲,却蕴含着冥冥中的规则之力,好似没有任何人世间的力量,可以抵挡这种力量。
慕青也不能,季寥这一掌拍中她。
她罕见的惨叫了一声。
但没有如白海禅一样,直接烟消云散。慕青只是受了伤,她身上不断涌出天魔气,很快就要把她的伤势治好。
季寥已经感受到那股冥冥中的桎梏力量开始出现。
他便再拍出一掌,慕青喷出一口血,但她神形犹自存在。
季寥紧接着拍出第三掌,慕青的嘴里已经咳出内脏的碎片,但还是没有将烟消云散的趋势。
慕青嘴里含着血,笑了起来,说道:“我是不死的。”
她既高兴,又失落。
语气很复杂,而神态又十分癫狂。
季寥毫不在意,继续拍出第四掌,他这一掌的威力已经不如前面三掌了,因为那股桎梏之力越来越强,让他越来越难受,如同寒冰遇到了骄阳,他挺不了多久。
虚空里响起一声悠悠的清吟,好似老龙,一道漆黑的影子钻进慕青身体里。
慕青冷哼道:“是你。”
季寥无比明晰,那一道影子是天魔祖师,或者说是天魔祖师最本质的魂念。
慕青的身体开始冒起黑烟,她受到了跟季寥类似的苦楚,像是不断瓦解自己的生命本质。
季寥不知道天魔祖师和慕青到底正发生什么样的纠葛,但他此刻明白了,这是杀死慕青最好的机会。几乎毫无保留,拍出第五掌。那是季寥在桎梏下,能使出最大的力量。
慕青此刻也仿佛到了平生最脆弱的时候,在季寥那道掌力下,被拍进了大佛的鼻梁上。
天地间响起一声梵音,高达百丈的坐佛身上竟发出金色的佛光。
佛光普照下,慕青发出惨烈的叫声,身子如同白雪遇到烈日,不断消逝。同时她体内天魔祖师的气息也跟着削弱,看来这位古怪的天魔祖师,真打算要跟他同归于尽。
而季寥也感到万分难受,但体内有一股新的力量出现,似是跟佛光有种源出同流的味道,让他又缓了口气。
他往外面看去,只见到妙色飞速往这里过来,身后还缀着季笙。
少女似乎也看见了她,奋力向季寥招手。
季寥想要回应她,却发现自己在冥冥中的桎梏之力下,已经没法动弹了。
他凝定在虚空里,本来没有任何感情的心灵突然生起一丝波澜。他看向少女,只是看着她,如同当年顾葳蕤临走时看她那一眼。
少女心中生出撕心裂肺的感觉,眼泪怔怔落下,人不停的往季寥所在飞过来。
季寥奋力的想要抬起自己虚无身体的手臂。
在他身周好似也有一股莫名的力场出现,少女靠的越近,速度就越慢。可她仍是拼尽所有的力量往季寥靠过来。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人形清光般的季寥,季寥虚无的手臂亦一点一点的抬起,手掌想要触摸到少女。
他们不断互相靠近,而季寥的身形亦越来越淡。
可少女温软的手掌终于触碰到了季寥的手掌,紧紧贴过来。
“不要难过,好好活着。”
这是季寥用精神震荡空气发出的声音。
亦是他对少女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此时在佛光下即将消散的慕青,居然化作一丝淡淡的黑气,扑杀到季寥虚无的魂体上。
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清风一吹,季寥和慕青都彻底消散,点滴不存。
少女泪珠滚滚落下。
她体内气息失控,再没法凭虚驭空,眼看就要粉身碎骨。妙色赶到,将少女救下。他发现她体内气息错乱,这是伤心过度的表现。
他又看了看那烂陀寺,感应到法主正和人交手,心里一叹,抓起少女,便往那烂陀寺飞去。
等到妙色归去后,那烂陀寺的战斗已经结束。
法主赤着上身,皮肤是金色,如同一尊金面佛陀。
妙色急忙道:“法主,你没事吧。”
法主说道:“不过功力尽散而已,还不至于会死,木真子道友呢?”
妙色低声一叹。
法主顿时明白,不由默然。这个天纵奇才,到底还是消逝了。
妙色又将他见到的事说了一遍,也有关于那尊大佛的。
法主道:“大佛确实有些奥秘,但其中的秘密是什么,我也忘了。”
妙色知道法主是拥有一些前世记忆的,他道:“法主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法主道:“我只是知道大佛有玄妙,但具体的东西,真的想不起来。”
他们又说了其他事,妙色知道了适才是少年魔王想来偷无字经。
接下来修行界的高人都到齐,法主让妙色主持这场盛会,最终所有人合力将少年魔王抓住并镇压,而魔教自慕青消失后,也只是昙花一现,不成气象。
十年过去,灵飞派新任宗主继位大典即将开始的前夜。
这也正是易象宗声势最鼎盛的时候,同为五派之一的太玄宗已经成了易象宗的附庸,许多人都认为易象宗将在接下来一段时光统一道门,完成前无古人的大业。但修行界许多人都不清楚,人间的凉国亦在悄悄崛起,已经逐步拥有了对抗修行宗门的力量。
清冷月夜,当年未长成的少女已是绝代风华,她抱着一只猫儿立在灵飞派的庭院中,看着天上流星划过。
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
不再是少女的少女,发出清幽的叹息。
“猫,这转瞬即逝的光芒,亦如大叔当年一般,你说是么。”
一声轻微的“嗯”声响起,使这夜更加静谧。
长长舒了口气,从没试过如此高强度的写作,花了一个月时间,终于写完了这一卷。虽然有所预料,不过新书的成绩也确实是一般,主要是写得不够好,还有就是题材的问题,确实小众了点。
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进步果然是痛苦的。尤其是写作上的进步,并非是直线式的进步,而是波浪形的。有时候是进两步,退一步,这种情况出现,会让我有用头撞墙的冲动。
好在我忍住了,毕竟我怕疼。
然后就是,写到现在,故事也就才开了个头。下一卷主角的身份估计已经有人猜到了,毕竟立了fg,哈哈哈。
最后诚心诚意的向大家求两张月票,毕竟多几张月票,数据也能好看点。真的不用等到月底双倍了,今朝有票今朝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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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摇曳,花影婆娑。
不知何时,外面有一丝若远若近的哭声,哀哀切切,教人听了,不觉心酸。
可是在兰若寺内,这声音亦只有季寥和慕青能听见。
季寥将青灯吹灭,对慕青说道:“我去看看。”
声音的来源是兰若寺背后的乱坟岗,这个地方的历史比兰若寺还要悠久一些。季寥猜测当初兰若寺开山祖师造佛寺于此,便是为了以佛法净化乱坟岗的怨气。
夜间露重,山路湿滑,季寥在其间行走,却没有一点足印留下,如果让别人看见了,只怕还会以为他是哪里飘来的孤魂野鬼。
不多时,到了乱坟岗。
季寥步出十丈远,转过一块巨石,只见到一株老槐树孑然而立在月光下。犹自能见些许磷火在槐树枝丫间游荡。老槐树左右各有一根粗壮的大枝,好似人手般抱拳合拢起来。
“了悸大师好。”
老槐树居然对着季寥口吐人言,发出类似老妪的声音。
它原来已经通了灵,成了精。
季寥缓缓点头,道:“槐树姥姥好。”
槐树能聚阴,又生长在乱坟岗着阴气极重之地,年深日久,自然而然就生出灵智了,渐渐能修行。只不过它修行全凭本能,也不懂得去芜存菁,连带那些死者的怨气都给它吸收了不少。
季寥见到它时,它已经被怨气影响,开始有了向邪魔转化的趋势。
好在季寥是一切怨气、阴气的大克星,替它将身上汲取的死者怨气净化,又传了它佛门的禅定之法,才让老槐树的修行走上正轨,不至于沦为胡乱害人的邪祟。
故而这株老槐树对季寥感激的很,每次季寥来,都十分恭敬。
老槐树道:“傍晚外面送进来一头烧焦的女尸,哪知道她怨气极大,到了夜里,竟靠着这周边的阴气,缓缓凝聚了鬼身,这会她一直哭,我都不知道怎么劝她。”
季寥道:“我听她哭声,怨气当真不小,看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化身厉鬼。也罢,我去看看她到底什么情况。”
老槐树便分开枝丫,露出一条甬道。
原来那女尸怨气极强,如果不是老槐树有意压制,只怕不等季寥来,她便已经化身厉鬼。
走过甬道,一具烧焦的女尸旁伏着一个黑衣女子,哭声就是她发出来的。
季寥见她周遭阴气仍是不断往她身上汇聚,便点出一指,似清风徐来,将阴气驱散。黑衣女子立时有反应,她转过头看向季寥。
季寥都不由一叹,只见她面目全非,身上还有许多烧伤。这也是她死前的形象,随着她因怨气缔结鬼身,便将这形象显化出来。
只是瞧她身段,十分婀娜,若是相貌不丑,定是有许多人喜欢的。
这黑衣鬼女见到季寥,心头隐隐有些畏惧,止住哭声,道:“你是谁?”
季寥道:“我是旁边兰若寺的僧人,听你哭得凄切,所以过来看看。”
黑衣鬼女听到他是兰若寺的法师,面露畏惧道:“大师,你要来超度我?”
季寥轻轻颔首道:“我希望你能去转世,这样对你,或者旁人都是好事。”
黑衣鬼女忙道:“大师我有冤仇未报,能否等我报了仇,再超度我。”
季寥见她虽然怨气极重,却并无很重的凶邪之气,便知她现在只是被报仇的执念驱使,还算不得害人的妖孽。
他不是见到妖魔鬼怪,就一定要喊打喊杀,因此先准备听听她有什么冤情,再做斟酌。
他道:“你且说说你为何沦落至此。”
接下来黑衣鬼女便说了她的事。
很是老套的故事,她本是江州府一名妓,爱上一个穷书生,两人海誓山盟,她还拿钱资助对方读书,并不时接济照顾对方一家老小。后来对方高中另娶了贵女,省亲回乡,她得知后,找上穷书生,想让对方给她赎身,带她回家。对方不肯,怕她继续纠缠,让自己的妻子知道,便设计烧死了她。
她被烧死之后,便被抛尸到这乱坟岗。
忘恩负义之辈,狼心狗肺之徒,虽然屡见不鲜,杀之不尽,按理说他也该见怪不怪,只是听到对方的描述,还是不由生出一丝同情。
他道:“既然如此,我便去查明此事真相,若是实情,你就自去报仇,若是你说的不尽不实,我就将你直接超度。”他不说查明实情便给她报仇,只是因为冤有头,债有主,她若没有虚言,自然也更愿意亲手了解恩怨,季寥不必越俎代庖。
说完之后,季寥便又对老槐树道:“你看着她,我查明实情便回来。”
黑衣鬼女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就看到季寥身化流光,消失在天际。
“你放心,了悸大师慈悲为怀,你只要没说谎,他不会直接将你超度的。”老槐树说道。
黑衣鬼女暗暗松了口气,道:“多谢婆婆。”
老槐树终日呆在乱坟岗,除了季寥,亦无旁人可以说话,它便趁此机会跟黑衣鬼女聊天。
两人正聊着,一道流光落下,正是季寥。
季寥离开时不过一更天,而现在他回来也就刚好二更天。从兰若寺到江州府城却有一百五十里地。
黑衣鬼女根本未想到季寥回来得这样快,颇是惊讶。
她正要对季寥盈盈万福。
季寥摆手道:“不必多礼,你没有说谎。现在离破晓只有数个时辰了,你去江州府城,只怕都要天亮了。我想你能早点报仇,我也好早点将你超度,免得夜长梦多。所以现在我传你一法,可让你光天化日之下,亦能在世间行走,你现在去报了仇,白天也能赶回来。”
其实若她阴气够厚,也不会怕阳光。但她毕竟新丧,凝聚的阴气还不够,自然不能在光天化日下随便行走。季寥亦不准备等她吸收更多阴气,反正到时都要超度她的,而且也浪费时间。
他对着黑衣鬼女的尸体一指,只见女尸的皮就被剥落下来。
季寥又道:“你现在回忆你生前的模样。”
黑衣鬼女不是很明白季寥要她这样做的原因,但还是照着做了。
她尽力回想自己生前的姿容,渐渐地身上的烧伤开始消退,等到所有的伤痕都不见,便显出一个绝色丽人来,当真配得上一句“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季寥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笔,照着她的样子对着人皮描摹,还将人皮的烧伤部分都补上,最后人皮正好复刻了黑衣鬼女现在的姿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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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阁不负“暗香”之名,里面用的香料很特殊,很似清幽的梅花香味,既不浓烈,闻久了也不会腻。
来往暗香阁的人,亦多是文人骚客,很少有粗豪之人。
里面的布局大气而又精致,对于空间的应用独具匠心,显然设计暗香阁的人,是一位在建筑方面颇具成就的人物。
正行走间,忽有一年轻书生走过来。
季寥心中一动,居然是个熟人。
他果然发现季寥,注目片刻,一拍脑袋,说道:“咦,这不是了……”
季寥连忙走过去拍对方肩膀,说道:“祝义才祝兄,真是许久不见了,向来可好。”
他低声道:“叫我廖季。”
祝义才嘿嘿一笑,道:“哈哈哈,廖季兄,好久不久,好久不见。”
他也附耳低声道:“给我新画的观音像题一首词,我不揭穿你。”
季寥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祝义才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对带季寥来的小厮道:“这是我朋友,你现在该干嘛,就干嘛去。”
小厮连忙点头哈腰离开。
祝义才揽着季寥肩膀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廖兄也是我辈中人。”
季寥淡淡道:“我是来找人的。”
祝义才一副很了解的样子,笑吟吟道:“这里都是来找人的,不知廖兄找的是哪位姑娘。”
季寥干脆也不管他误不误会了,直接道:“你可听说过梅三娘?”
祝义才道:“知道啊,暗香阁以前最红的便是她,不过最近她可是很少露面了。”
季寥道:“你可知梅三娘最要好的姐妹是谁?”
祝义才咳嗽一声,说道:“廖兄,你还是找别的姑娘吧。”
季寥奇道:“怎么,她不在了?”
“梅三娘最好的姐妹叫吴春娘,正是我的相好。”他略有些尴尬。
季寥一笑,说道:“我不是来夺你所好,只是有事情要问她,既然这么巧,你快带我去见她。”
祝义才道:“原来如此,走,我这就带你去。”
祝义才果然是熟门熟路,一路不停,便带季寥到了吴春娘的居处。若是季寥自己来找,也能寻到这里,只不过有祝义才带路引荐,少却一些麻烦。
吴春娘听见祝义才喊话,袅袅出来,却是个二八芳华的佳人。不过祝义才也不过二十出头,还算不上老牛吃嫩草。
这姑娘显然很喜欢祝义才,瞧他时情意绵绵。毕竟祝义才不大不小也是个远近闻名的才子,画技尤为出众,且尚未婚配,家资不菲,别说是青楼女子,便是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很喜欢他。
祝义才介绍道:“春娘,这是我朋友廖季。”
“廖公子安好。”吴春娘对季寥盈盈道了个万福。
季寥微微作揖,说道:“吴姑娘好。”
祝义才又道:“春娘,我廖兄有事问你,你知道什么,就一点不漏的告诉他。”
吴春娘点头,道:“廖公子有话请问便是。”
季寥道:“不知白日里,梅三娘可否来找过你。”
吴春娘略有些惊讶,她道:“廖公子是哪里来的?”
季寥道:“我家住在兰若寺附近。”
兰若寺是远近闻名的古刹,他自然不担心吴春娘没听说过。
吴春娘道:“原来公子便是三娘说的人,且等一下。”
她回了里屋,随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在找东西。不一会,吴春娘便拿着一个包袱出来,她道:“这是三娘的金银首饰,她说自己以后都用不上这东西了,特意教我转交给你。”
季寥心知这是梅三娘给他的谢礼,她既然让吴春娘将东西转交给自己,显然是料到自己回不来了。
他问道:“她见你时,还有别的异常之处没有。”
吴春娘道:“有,她来时有个道士跟着。三娘把东西给我后,交代完话,便跟着那道士离开了。”
她微微一顿,接着补充道:“我当时怀疑那道士有问题,因为我看她很怕那个道士,便悄悄问了她一句,她只是告诉我不要问不要管。我见她如此说,虽然有些疑虑,到底还是没多做什么,现在想来,我还是太粗心了,该多问几句。“
她那时候刚午睡起来,还有些迷糊,梅三娘突然来找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许多事都没反应过来。
祝义才道:“莫非这道士是个歹人?”
他为人颇有些侠肝义胆,否则也和季寥交不上朋友。
季寥却道:“未必。”又问吴春娘道:“你和梅三娘便是在这个房间相见的?”
吴春娘回忆道:“正是,她来找我时应该是申时,刚好是一个时辰以前。”
季寥点了点头,道:“你们稍等一会。”
他闭上双眼,房间里各种残留的气味都纷至杳来。海量繁杂的信息涌入心灵中,渐渐具体为一个个画面,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画面,亦抓住了一丝气机。
季寥睁开眼,说道:“多谢姑娘告知了,我还有事,先告辞。”
祝义才道:“廖兄,你是有发现了,我也跟你去。”
季寥感应到那气机就在城里不远处,暂时没有移动,微微沉吟,便道:“你可以跟我去,但别乱来,见到什么,也不要害怕。”祝义才有缘闯进这件事,季寥也不妨碍拉他一把,至于他有没有福分,成为修行中人,便看他造化了。
祝义才拍胸脯道:“我一向胆子很大,还记得当初我怎么跟那几个山匪恶斗的么。”
季寥淡淡道:“最后还是我打跑的他们。”
吴春娘听了,都不由掩口一笑。
祝义才打个哈哈道:“我是想说,我很有勇气。”
季寥轻轻颔首,说道:“不多说了,我们走吧。”
祝义才嘿然一笑,对吴春娘道:“我先走了。”
吴春娘“嗯”了一声,将他们送出去。
两人离开暗香阁,季寥只是寻寻常常走着,祝义才自然能跟上,转过两条街,便看到一家酒肆,叫做“醉不归”。
祝义才笑道:“一家小酒肆,也敢叫醉不归。”
季寥微微一笑道:“越是小店,越喜欢取个大气的名字,好吸引客人。”
“这倒也有道理,我们要找的地方便是此处?”祝义才问道。
“正是,我们进去吧。”
步入其中,祝义才不免掩鼻,这酒肆是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气味驳杂,他到底是个富家公子,故而有些受不了。只是见季寥神色如常,便也忍了下来。
这是小店,进了里面,并无酒保来热情招呼。
季寥扫了里面一眼,目光落在一张偏僻的桌子上,此时一个醉醺醺的道士正被一个年轻小厮责骂,看来他是这家酒肆唯一的一个酒保,说不定还要兼职掌柜,因为他看了看柜台,也是没人的。
“你这杀千刀的牛鼻子,说什么也得把这几天的酒钱给一起结了,否则别想走。”酒保对着道士喝骂不止,后面的话也难听起来,显然是要把怨气一并洒出来。
道士一脸胡子,看不出年纪,只是任由对方喝骂。
这酒保许是骂累了,便道:“你倒是给句话啊。”
道士嬉笑道:“要不你再赊我一口酒,我身上有什么你看得上眼的,你都拿了去。”
酒保呸了一声,道:“就你这身破烂衣衫也值不了几个钱。”
他眼珠一转,又瞧了瞧道士的朱红酒葫芦,他抢过来道:“这倒是有点价值。”
道士正色道:“只这样不能给你。”
酒保见他在意这酒葫芦,愈发认定这酒葫芦值钱,他道:“你不结账,就得拿东西来抵债,即便是见了官,也是这个道理。”
祝义才这时走过去道:“他欠了多少酒钱,我替他给,你就别糟践人了。”
酒保见祝义才一身华服,穿戴整齐干净,忙陪笑道:“这位爷,你一看就是上等人,但这个臭道士你别管他,上次也有一位爷给他结了一次账,他便死皮赖脸的让人家连续给他结了三天的酒账。后来那位爷就再也没来过。说起来,这道士其实也是我们的熟客,我瞧他可怜,后来又赊了他几天酒钱,但他一点都不知好歹,前天来赊酒,昨天又来赊酒,今天还来,我开店也是有成本的,哪里能一直给他赊,因此今天再也不能赊给他,还得让他还钱。我说的句句都是属实,你现在也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你要是给他结了账,他一准赖着你。”
祝义才不禁有些迟疑,他又瞧了道士一眼,见他衣衫褴褛,胡子拉碴,又怪可怜的,同情心发作,便掏出一锭银子,道:“算了,我就给他结这一次酒账。”
道士面露喜色,说道:“公子,真是个大好人,多谢,多谢。”
他又对酒保道:“快给我打酒。”
酒保摇了摇头,说道:“便宜你这臭道士了。”
他收了钱,便又去打了一壶酒来。
道士已经请祝义才和季寥一起坐下。
他自称姓张,居无定所。祝义才也介绍了自己还有季寥。
道士是个自来熟,等酒保上了酒,便拉着他们谈天说地。这下祝义才觉察到这道士居然见识不俗,文章经典,都是信手拈来。
如果换一身干净的文士着装,他都以为对方是个饱学大儒。
有些话题祝义才都有些跟不上。
不过无论道士谈什么话题,都难不倒季寥。祝义才暗自点头,心想了悸大师若不当和尚,而是去考科举,定能进士及第。
可惜,可惜,他暗自摇头。
季寥虽然已经认定道士是他要找到的人,却也不着急,毕竟他已经知道了梅三娘暂时无事,便准备看看道士来路,而且他还准备给祝义才谋划一个机缘。
三人聊着聊着,祝义才突然将话题引到那个朱红酒葫芦上,他道:“我瞧道长你谈吐不凡,是个奇人,不像是在意身外之物的样子,为何适才你对那酒保说身上的东西都可以给他拿去,可他要这酒葫芦,你又不肯给了?”
张道士嘿然一笑道:“这葫芦不是不能给,而是给了他便是害了他。”
祝义才愈发奇怪,他道:“莫非这葫芦是不祥之物。”
张道士微笑道:“的确如此。”
祝义才素来胆大,他好奇道:“道长能否将葫芦给我看看。”
张道士犹豫了一下,将葫芦递给祝义才,道:“只可看,不可打开。”
祝义才接过葫芦,下意识摇了摇,突然间耳边便响起女子的呻吟声,听来还有些熟悉。他被这一吓,险些没拿住葫芦。他看向张道士道:“道长,你这葫芦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我怎么听到有女子的声音从里面发出。”
他转头又看身边的季寥似无意外之色,心头一阵恍然,道:“廖兄,莫非你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季寥微微一笑道:“正是为此而来。”
他此言一出,张道士立时眼睛一咪,看向季寥道:“我说是怎么回事,原来你也是同道中人。”
季寥悠悠道:“我会把她带走,葫芦你可以留下。”
张道士道:“不行,放她出来,便会害死一条人命。”
祝义才听得季寥言语,心中一动,道:“廖兄,这葫芦里,莫非装的是……。”
季寥颔首道:“正如你所想。”
祝义才立时对道士大怒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奇人,原来你竟是个妖道。”
他既知梅三娘应该是被关在葫芦里,哪里还能等,伸手就要拔开塞子。忽然手里就一空,葫芦已经不见。
原来张道士手疾眼快,把葫芦拿了回来。
他道:“祝公子原来你也认识里面这个女鬼。”
祝义才一惊,道:“你说她是女鬼。”
张道士淡淡道:“不信,你自己问你朋友。”
祝义才向季寥看去。
季寥缓缓点头。
张道士呵然一笑道:“这女鬼之前身上披的画皮,也是你的手笔了。”
季寥道:“不错,我的画皮呢。”
张道士不置可否道:“已经烧了,你包庇女鬼,看来也不是什么正道中人。”
他冷冷一笑,突然拔足狂奔出门。
桌子边还留有道士的声音。
“想救她,便跟我来。”
祝义才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到道士突然跑了,他茫然道:“廖兄,这该怎么办。”
季寥微笑道:“梅三娘可是坏人。”
祝义才摇头道:“虽然只接触过几次,但我还是能瞧出她着实是个良善之人,只是身在风尘之地,委屈了她。”
季寥道:“以她的性情,成了女鬼,会随便害人么?”
祝义才道:“若是性情不变,当然不会。”
季寥道:“我可断定她性情仍如生前,你说我们该不该救她。”
祝义才不是拘泥不化的腐儒,他道:“若真是如此,自当救她。”他又微微一顿,道:“只是该往哪里去找那个道士。”
季寥道:“无妨,他走不远。”
他又呼唤酒保,过来找钱。因为祝义才此前已经给过银两,因为酒保不知他们要花费多少,所以还未找钱。
祝义才本来焦急,想说不用找钱了,但见季寥神情从容,便也安定下来,心想听了悸大师的总没错。
祝义才收下银钱,便和季寥出了酒肆。
此时已经入夜,月明星稀。
季寥微笑道:“祝兄,可别害怕。”
祝义才刚想说季寥要干什么。
突然间一低头,只见自己远离地面,万家灯火都成了流萤之光,不由“啊”的一声叫出来。
季寥哈哈大笑道:“祝兄,你这胆子太小了。”
祝义才被他一激,面色一红,强自稳住了心神,他道:“了悸大师,你莫非是神仙?”
季寥悠然道:“天下都游半日功,不须跨凤与乘龙。偶因博戏飞神剑,摧却南山第一峰。祝兄,我们到了。”他淡淡一笑,更不多做解释,颇是潇洒。
随即季寥袍袖一洒,飞出一道剑光,如同电蛇一般,钻向大地。
两人稳稳落在地上,此时明月在天,照得大地如画。
祝义才举目一瞧,周遭是野草流萤,原来他们已经到了郊外。
前头一块大岩石轰然裂成两半,张道士从里面灰头土脸的出来。
他本来藏身其中,结果季寥一道剑光便将他藏身的大石剖开。
季寥道:“你不肯跟我在闹市动手,看来是怕伤了普通人,虽则有畏惧官府的成分,但也算你有几分良善之心,你烧了我画皮的事,我便不和你计较。”
张道士抑制住惧色,说道:“好厉害的剑术,你是上三品剑宫中人不成?”
季寥笑了笑,道:“我练成剑术,纵横世间时,他们剑宫怕是还没开山。“
他当然知道张道士口中上三品的意思。
原来大凉王朝虽然厉害,也没法将天下修行宗门彻底打压得没法冒头,可以说现在修行宗门和大凉王朝的关系已经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毕竟修士掌握的力量十分强大,于是大凉王朝便将天下宗门以九品划分,分别为一二三品为上三品,四五六品为中三品,至于七八九品却是用来凑数,实际上并无七八九品的宗门,六品以下,皆是不入流。
每一品都对应了修行门派的实力和修行资源,此法一出,各家宗门都为了品阶耗尽心力,自然没更多力气来扰乱大凉王朝的统治。
而在一品之上,便是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这些被称之为超品,也被唤作圣地。
季寥曾窥视过六大圣地,却没有进去,因为六大圣地皆守备森严,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没法做到在圣地之中来去自如,自然不急着去探索灵飞派和那烂陀寺。
已经千年过去,前尘旧事,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若有留下的,更不急于一时去查找。
这些年的时光,足够让他将物是人非的伤怀掩藏下来。
听了季寥的话,张道士道:“我不信。”
季寥淡淡道:“我也不是非要你相信,说说你是什么来历吧。”
张道士脸色阴晴不定,心想对方厉害,还是得报出家门,看能不能震住他,于是张道士说道:“贫道出身禾山派。”
季寥缓缓点头,说道:“听说禾山派的人都精通魂魄之术,难怪你能这么干脆利落的收了她。这样,你把她放了,我就不跟你计较。”
张道士道:“不行,你放了她,她又会去害王大人。”
季寥摇了摇头,道:“看来我真不该跟你讲什么道理。”
他迈起步子,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一拳正中张道士额头,这一下弄得张道士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那朱红酒葫芦便给季寥拿到手,他拔开塞子,往地上一倒,一团青烟落在地上,化成一个小人,随后她不断长大,很快亭亭玉立,正是梅三娘。
她袅袅地转了个圈,面露喜色,忙对季寥欠身道:“多谢大师相救。”
张道士已经缓过神来,他见到梅三娘被放出来,不免掩面一叹。
季寥便道:“我瞧你也不算是非不分,难道梅三娘没给你说她为何要杀那个人?”
张道士道:“我受过他恩惠,前些日子他替我结过酒账。”
季寥道:“只是如此?”
张道士本想说确实如此,但看见季寥似笑非笑盯着他,心头不由发虚。
季寥道:“我姑且相信你,那人给你结了酒账,你就要知恩图报,救他一命,我这朋友也替你结了酒账,你要如何回报?”
张道士道:“也罢,祝公子你且过来。”
祝义才不知如何是好。
季寥对他颔首,示意他过去。
张道士掏出一本书,递给祝义才,说道:“祝公子你替贫道结酒账,我看得出是纯属好心,贫道无以为报,便把这本黄庭经送给你。”
祝义才瞧着这书像是上了年头的古物,他道:“你的酒钱值不了这本古书。”
张道士道:“若要买卖,这本书出千金,也有人要买,但你的一片善心,却又贵重过这本书。”
季寥悠悠道:“祝兄你收下便是。”
祝义才听季寥这样说,便将书收下,他心里知道此物贵重,向张道士连续作揖致谢。
张道士亦坦然受住。
祝义才回到季寥身边。
张道士高声道:“敢问这位廖公子,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季寥淡淡一笑,道:“你还想找回场子来?”
张道士道:“你法力高强,贫道再修炼二十年,只怕也不是你对手,只是想输个明白。”
季寥道:“你还不够资格知道我是谁,走吧。”
他一说完,身上便有一股淡淡的威压罩向张道士。
张道士权衡片刻,还是悻悻离开。
见他走后,季寥对梅三娘道:“这张道士必定不是为了那人给他结酒账的恩情才收的你。”
梅三娘道:“大师,那我还能报仇么?”
季寥道:“既然有这张道士帮他,就难保不会有别人出手,你要复仇,确实容易起变数。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贫僧好人做到底,替你去取了那人的性命,其中因果我便替你担下。你也不必觉得受之有愧,我已经收下你的金银首饰,算是你给我寺的香火钱,我帮你也是为全你的心愿。”
梅三娘道:“第二呢?”
季寥道:“自然还是你自己去报仇,不过你被张道士收进去后,已经伤了元气,须得七日,方可恢复,如此一来,你的头七便会过去,就错过了超度你的最佳时机,只怕你就就此再入轮回便困难了。”
梅三娘道:“请问大师,如果奴家不入轮回会怎么样?”
季寥道:“鬼物存于阳世,自是生存艰难,有种种你意想不到的灾祸。”
梅三娘沉吟一会,道:“奴家还是想亲手杀了他。”
季寥一叹,说道:“好,我便传你一法,可以帮你聚敛阴气,届时你恢复之后,报仇的可能性会增加。”
他对梅三娘那一套说辞,实际上是临时编出来的。主要是慕青想留着梅三娘,收她做徒弟。这次慕青意愿十分强烈,季寥便有些为难。干脆让梅三娘自己选,若是她愿意让自己代劳最好,他也能就此将梅三娘渡入轮回。哪知道她执念深重,非要亲手报仇,季寥只好顺手推舟,全了梅三娘和慕青的意。
慕青就在季寥身边,只是梅三娘和祝义才都看不见。她笑道:“你能感知我的心绪,也应该明白我收她为徒,没什么恶意。何况我都是让你代传功法,连师父名分都不要了,你还担心什么。”
季寥心道:“你前科太多,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搞出事来。”
这话他也就在心里腹诽两句,毕竟正如慕青所言,她确实没有生出恶意,而且慕青这次很坚决,又是这些年第一次开口求他,季寥实在不好意思拒绝。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季寥也占了慕青许多便宜,至少慕青这些年勤勤恳恳修炼出的功力,有一半都便宜他了。
季寥回她道:“希望真是如此,若你搞鬼,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他们现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季寥自然比前世有底气的多。
接下来,慕青念,季寥照着说,将一段口诀教给梅三娘。这是雨族的一门极为高深的祝由魂魄术的入门之法,正好适合鬼物修炼。
季寥如今在修行方面的见识非同小可,因此他听完口诀后,都不由觉得虽然这只是入门之法,但其中韵味,极为悠远,甚至道理深刻,不下于天魔经。
他心里不由怀疑起这门功法的来历。
慕青念完后,说道:“这门功法自然大有来头,她若能入门,我便告诉你。”
季寥见她不尽不实,干脆也不理慕青了,对梅三娘道:“你可记住了。”
梅三娘道:“记住了。”
季寥让她复述一遍,果是一字不差。他点头道:“你倒也不笨。”
那口诀极为拗口,发音生涩,有八百来字,听一遍便能记下,其实已经很不得了。但季寥自己就是个变态,以前教女儿时,天资更是高得吓人,故而见怪不怪,梅三娘能得他一句“倒也不笨”,实是夸赞了。
慕青亦有窥视人心之法,季寥从慕青那里已经知道了张道士为何要救害死梅三娘的王姓男子。原来王姓男子娶的妻子乃是朝中大官的女儿,那大官又极有权势。
禾山派本是四品宗门,最近想升入三品,须得有朝中重臣帮禾山派说话。王姓男子的岳父便是他们拉拢的对象,张道士救王姓男子,实是为禾山派的利益考虑。王姓男子替他结酒账,仅是个由头。
正如张道士给祝义才古书一样,多也是因为季寥逼迫。他确实是个奇人,但也没有多高风亮节。
何况王姓男子的妻子终归只是大官的庶女,故而张道士见识季寥手段后,也因此没太过于坚决的要保护对方了。
修士在普通人眼里超凡脱俗,实际上身处红尘之中,能有几个修士能不沾染世情,为红尘所累。
倒不是说没有那种真正清心寡欲的修士,但毕竟这一类是少数。
即使以当年赵希夷之洒脱,亦有设计季寥助她勘破情关之事。
而赵希夷已经是季寥见过,最逍遥自在的修士了,行事颇具凡人想象中的仙家风采,她都如此,何况旁人。
季寥几世经历,让他深深明白这些,故而见怪不怪。对于修士的看法,亦更全面具体。
另一边,祝义才今天遭遇实在匪夷所思,太过离奇,到这时候他都还有些云里雾里。
季寥给梅三娘说完口诀后,见祝义才还神色茫然,便对他道:“祝兄,你现在也该明白我不是普通人了,三娘也确实变作了女鬼。”
祝义才反应过来,问道:“三娘你怎么死的?”
梅三娘便把王姓男子的事说了一遍。
祝义才道:“可恨,这等负心薄幸之人,居然也能高中。”
梅三娘低声抽泣道:“都怪我自己识人不明。”
季寥对祝义才微笑道:“你要是热心肠,便画一幅画,给她做容身之所,这七日正是她要紧时候,可不能出差错。”
祝义才自是义不容辞,他道:“包在我身上,对了,那张道士给我的书到底有什么用?”
他才想起此事,不由向季寥询问。
季寥道:“你给我瞧瞧。”
祝义才不由一阵无语,原来了悸大师也不清楚。但他还是把书递给季寥。
季寥知他心事,淡笑道:“张道士也算半个高人,还是要脸皮的,不会给你什么大路货色。”
他翻了翻书页,看了两眼,便道:“这黄庭经的奥秘我已经知道了,但不好给你说,你拿回去后,记得早晚各读三遍,时间长了,你便会明白其中奥妙。”
原来这黄庭经里面藏着一套精妙的呼吸法,同一般的呼吸法是教人如何呼吸的具体细节的口诀不同,这呼吸法便蕴藏在整卷黄庭经中。只要照着经文内容诵读,自然而然便会调整呼吸,久而久之,便能炼气,成为正宗的道家修士。
只是道家之法,贵乎自然,季寥若是说明,祝义才反而难以入门。
接下来季寥以剑气将一块岩石削成石桌,上面铺就宣纸、摆上画具,他道:“祝兄,你作一副梅三娘的画像,好使她魂魄寄存其中。”
祝义才欣然从之,他注目已经是女鬼的梅三娘片刻,随即作画。
不顷刻,一个神形兼备的梅三娘,活灵活现出现在纸上。
季寥见状,微笑道:“后世如果有人知道祝兄,必定是因为你的画。”
祝义才含笑而立,并不反驳,他于画道实是有常人未曾想象的天赋。
季寥又对梅三娘道:“你便进入这画中中吧。”
梅三娘便听了季寥的话,飞进画纸之中,只是不能彻底融合进画里,宣纸上总有一层淡淡的青气,浮于表面。
季寥淡淡一笑,从石桌上提起适才祝义才搁下的画笔,对着宣纸刷刷数笔,片刻后,便有飞雪、寒梅出现,季寥又在旁边题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随着季寥在画像上补上这些,此画的意境便拔高一层,那青气便彻底融进画中。里面的梅三娘栩栩如生,更有凌霜傲雪的神韵美态,瞧得祝义才都不由眼前一亮。
他道:“我只是画出三娘的冰肌玉骨,而大师却描绘出其神韵,更胜过我。”
季寥轻声道:“这画大部分都是祝兄的功劳,你不必谬赞我。还有一事要托付给你。”
祝义才道:“大师请说。”
季寥道:“此画我不合适带回寺内,所以暂时就放在你这,记住切不可遗失,七日之后,待到梅三娘恢复元气,我自会前来。若是出了意外,你便来兰若寺寻我。”
祝义才道:“那我该不该把三娘的事告诉春娘?”
季寥沉吟道:“你自己斟酌吧。”
祝义才就不免有所犹豫,思来想去,还是不要告诉春娘为妙,至少也得等到了悸大师所言那般,七日之后梅三娘恢复之后再说。
他点头道:“大师的话我都记住了。”
季寥洒然一笑道:“好,我送你回家。”
祝义才只听季寥吟道:“好风凭借力,一梦到华胥。”
祝义才听后,心道:“这一联却是不工,了悸大师又在瞎诌。”
一阵清风裹住他,使他有些迷糊,不多时他悠悠醒转,发现自己已经在自己的卧房,窗棂外月光如水注入,院子里偶有虫鸣,祝义才只以为之前发生的都是一场梦。
忽地发觉怀里有异物,掏出来借着月光一看,正是那古旧的黄庭经和梅三娘的画像,方知此前种种俱是真实,只是了悸大师,怕已经回兰若寺去了。
此前喝了酒,加上发生了一连串的事,祝义才不由困意如潮涌来,便即和衣睡下。外面天色将破晓时,祝义才被鸡鸣叫醒,回想起昨日的事,便将黄庭经掏出来,点了一盏灯,开始诵读经文。
他醒来时本有些手足冰冷,随着不断诵读黄庭经,身体也变得暖洋洋的,十分舒泰,知道是此经发挥作用了,于是读得愈发起劲。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季寥正诵读经文,这是兰若寺大小僧人都要做的早课。早课完毕,了尘来到季寥身边。
“了悸,了悸,了悸。”了尘连续叫了他三声,都没有回应。
而且季寥嘴巴一张一合,仍是不断冒出诵经声。
不由无奈的摸了摸光头,了尘知道这家伙只怕又在早课里打瞌睡了。他不得不佩服了悸本事,明明睡着了,还口念佛经不止。以前自己若是有这份本事,肯定少挨一意长老许多竹条。
“着火了。”了尘见叫不醒他,便附到季寥耳边大声道。
这一下果然将季寥惊醒,口里道:“灭火,灭火!”。
只见季寥好似一阵烟一样,不知从哪里提来一桶水,浇灌到了尘身上。
了尘道:“我又没说是我身上着火,你为何往我身上浇水?”
季寥放下水桶,道:“是么,我瞧确实是了尘师兄你心里起火了。”
了尘无奈道:“你又强词夺理,故意来作弄我。”
他抖了抖衣服,很快身上有白色的水汽冒出,僧衣便被蒸干,这也足见他内功十分深湛。接着了尘继续道:“算了,不跟你计较,一心主持叫你去见他。”
季寥道:“原来如此,那么了尘师兄,再见了。”
了尘嘀咕道:“每次见你都倒霉,谁想跟你再见。”
季寥假装没听到,径自往一心主持所在的禅房而去。他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推开房门。
盘坐在石榻上的一心主持道:“你又不敲门。”
季寥笑吟吟道:“你急着找我,我哪里敢耽搁,所以才省了敲门这步骤,你不高兴,要不我退出去,再敲门进来。”
一心主持道:“不必了,这次找你来是有一件重任交给你。“
季寥道:“你说。”
一心主持道:“是这样的,新来的聂知县要举办一场雅会,我替你报了名。”
季寥轻咳道:“下次这种事,你总得提前跟我说一声吧。”
一心主持摸了摸长长的白眉,歪着脑袋看他道:“莫非你会拒绝?”
季寥道:“不会。”
一心主持微笑道:“这就对了,所以像现在这样直接告知你多好,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很惊喜,很意外。”
季寥小声道:“我很惊吓。”
“你说什么?”一心主持问道。
“我实在太开心了。”虽然不开心,季寥还是保持微笑道。
一心主持颔首道:“还有更开心的事要告诉你,这场雅会听说有彩头,价值不菲,你一定要拿头名,我上次去看你住的僧舍都有些漏风了。”
季寥道:“主持是想用彩头来修缮我那破屋子,可那花不了太多钱啊?”
一心主持道:“你别想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而已,这次诗会的彩头我准备拿来……”
季寥道:“拿来做什么?”
一心主持摸了摸光头:“想不起来了,不过……。”
他话锋又一转。
“不过什么。”季寥问道。
一心主持道:“肯定不是用来给你修缮僧舍,哎,你那房子也确实够破烂的,都住了十年了吧。”
“是十一年。”
“哦,反正都住十一年了,你就继续凑合着。”
季寥咳嗽一声道:“你老人家还有事情没?”
“没了。”
季寥道:“要不,我先走了。”
一心主持道:“你这么讨厌我?我就知道了,人老了,肯定会被嫌弃,但我今年也才五十岁而已。”
季寥心道:“老和尚,你十年前也跟我说你才五十岁,瞧你的眉毛胡子,说你八十都算少了。”
季寥心里腹诽,嘴上却道:“我还以为主持你才四十岁而已,我看你还能再当四十年主持。”
一心主持道:“你小子果然对我不满,以前还祝我长命百岁,现在四十加四十,也才八十岁,你是想让我少活二十年?”
一心主持又发起感慨,说养大季寥是怎么怎么不容易,那年冬天,下着大雪,他费着千辛万苦,将他从山里捡回来。
季寥强自忍住笑意,他从小到大的事都记着,老和尚又想忽悠他。
表面上季寥还是认认真真听着。
接受完一心主持的追忆往昔后,季寥终于如蒙大赦的被一心主持放出门。
等季寥走后,一意长老又进了屋,他的禅房就在隔壁。
一意长老道:“师兄,你真的打算让了悸还俗?”
一心主持道:“嗯,你也知道聂知县是我本家侄儿,他女儿出落十分标致,这次诗会就是让了悸和我那侄孙女相亲会面,若是合适,便将亲事定下。”
一意长老道:“我这还是很舍不得。”
一心主持微笑道:“他不是寻常人,不可能做一辈子僧人的,你还记得我们收养他时,他的襁褓是什么用料么。”
一意长老正色道:“不是说此事绝不能说出口么。”
一心主持悠悠道:“我一直都期盼他能成亲生子,故而亦顺了他的意,没让他成为正式僧人,毕竟一入僧籍,再想还俗便不容易了,而且更容易被查出点什么来。”
一意长老合十道:“希望他这一生都能安安乐乐的过下去。”
季寥虽然离得远了,但耳朵已经将两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心道:“原来是给我安排婚事,只是我这一世到底有什么身份呢。”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出身来历怕是大不寻常,只是两人从来都是心照不宣,没说出细节。
季寥也未追根究底,他觉得平平淡淡活着,也是很不错的选择。而他更明白两僧其实都很为他着想。
故而季寥亦未想过离开兰若寺。
只是现在看来,一心主持,更希望他像个普通人一般成亲生子,留下血脉。
不过和知县的女儿成亲结婚,还是不太合适。
他是可以不断带着记忆转世的,过往的经历已经验证了这一点。故而他并不想再经历这种事,免得让自己难过。
现在他每每想起顾葳蕤和小季笙,都有一些神伤。
时间可以淡却伤痛,却不能拂平它。
现在已经是入秋,晨风再不似夏日那般带给人凉意,而是冷意。
季寥寒暑不侵,身上的着装还是一如既往的单薄。看着面前摆着的一叠衣物,他不由微微蹙眉,说道:“去参加雅会,需要这么浓重么。”
了尘道:“是一心主持吩咐的。”
季寥指着衣服旁边的假发,说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了尘道:“也是一心主持吩咐的。”
即使已经偷听到这次参加雅会是怎么回事,季寥也不由蹙眉。主要是一心主持的审美观太奇葩了一点,那一叠衣物很老土不说,这个假发一点光泽都没有,发丝枯黄,戴上去给人的感觉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季寥道:“衣服我自己选一套算了,头发的事我会解决,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回一心主持那里复命吧。”
了尘忍住笑意道:“我也跟一心主持说你估计不喜欢这两样东西,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衣服,你看如何。”
他又拿出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件宽大的外衣。
季寥便试了试。
了尘笑道:“大袖翩翩,清逸出尘。你果然适合这类轻松自然的宽大衣服,要是再有一头长发,就完美了,不过,头发这事我帮不了你。”
季寥道:“你有心了,头发的事我自有办法。”
“那好,这一封信你进县城后,先去见聂县令,面呈给他。”了尘拿出一纸信笺。
季寥将其收入袖中,说道:“没别的了吧。”
了尘道:“没了。”
季寥道:“我这就下山。”
他便向了尘作别,大步出门,很快离开兰若寺,在路上他催动气血,头发便疯狂地长出来,待到长发过肩,才止住长势,季寥就用了一条青色丝带将其束起来。
“哈哈哈。”季寥耳边响起慕青的笑声。
他没好气道:“笑什么笑,你又不是没见过我长头发的样子。”
“我只是习惯了你秃头的样子,现在看你长出头发,就想笑,而且你现在和以前长得又不一样。”慕青飘在空中,却笑得直不起腰。
很久没试过长出头发的样子,季寥略有些不自信,说道:“你别笑了,我现在样子比起以前怎么样。”
慕青掩口,打量了一下,说道:“还凑合。”
“我就知道不该问她,简直是敷衍我。”季寥心里不由腹诽。
不过她最近不练功,倒是话多起来了,他心里又想到。
一僧一鬼便施施然下了山,进入永康县城。
兰若寺在群山环绕之中,亦是在永康、神水、长青三县交汇处,只是兰若寺一向归永康县管辖,聂县令也正是永康县的县令。
县衙很好找,季寥很快就到了,经过人通传,不一会便在书房里见到了聂县令。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国字脸,胡须修长,显然经过精心打理。
看完一心主持写给他的信后,他就打量了季寥好一会,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说道:“一路下山,辛苦了吧。”
季寥微笑道:“不辛苦,我会一点武艺,下山还是很轻松的。”
聂县令捻须道:“会武艺好,身体健康,不容易生病。”
他又道:“雅会将于午后举行,就在秋声台那里,离府学宫不是很远。”
永康县属于江州府管辖,江州府又是江州的治所。官场有句话叫做“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
可以说聂县令差一点就能在江州府府城里当知县了,那便是三生作恶了。因为季寥听说江州府城的县令和永康县的县令同时出缺,而官员补官也是按出缺来依次进补的,同时出缺情况下,聂县令没去补府城县令的缺,光是运气好,着实很难解释,所以他不但可能是前世积了德,更可能有不俗的背景。
季寥道:“一心主持跟我提过。”
聂县令笑道:“听说贤侄书法不错。”
季寥道:“还行。”
聂县令微微一笑道:“还真是巧,雅会里出题的内容正有书法这一项,不知贤侄还擅长什么。”
季寥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是要搞暗箱操作啊。
他只好装出一副羞涩的样子,说道:“诗做的也还成。”
聂县令问道:“哪一类诗比较擅长?”
季寥道:“写景。”
聂县令道:“往年可有佳作?”
他又补充了一句道:“最好是没给旁人瞧见的。”
季寥不由为其他来参加雅会的士子们默哀,哪怕他这回不当文抄公,其他人也都是来争第二的。
以前当学霸的时候,都是一路靠实力碾压拿头名,这回靠着赤裸裸作弊,感觉又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就是有一点小小的羞耻还有激动。
聂县令见季寥沉吟,还以为他刚才是自夸了一下,实际上不擅长作诗。
他便微笑道:“若是没有也不打紧,我这里有一副往年的旧作,你来帮我评点斧正一下。”
季寥心想:这不但是要泄露考题,还把答案也一并给了。
季寥只好道:“确实有一首旧作,正好是写秋景的。”他还是要点脸,直接拿着聂县令的诗词上阵答题,就太过分了。
聂县令笑道:“你且吟来。”
季寥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聂县令听了之后,眉眼间笑意更浓,说道:“好诗,贤侄果真是大才。其实今天的雅会,我正准备以秋景为题,贤侄这诗正好跟我不谋而合。”
季寥自然不能拆穿聂县令,微笑附和道:“那确实很巧。”
聂县令又道:“我有一个本家侄儿也要参加雅会,你们年龄相仿,到时候多亲近亲近,他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贤侄你担待一点,可以事后跟我说说。”
季寥心下了然,看来那聂县令的本家侄儿便是他的女儿了。这是要制造给他们相处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这位县令千金,是不是也知道他们相亲的事。
一心主持都没告诉他,说不准聂县令也没告知自己的女儿。
毕竟他们的事,未必能成,不说破,到时没成,也不会尴尬。
两人说了一会闲话,聂县令便带他用午饭,只有他们两个人。午饭用毕后,聂县令叫人准备车马。
这时又走出来四个护卫,都有法力在身。季寥只是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他早感应到县衙里有修士存在。这也不奇怪,县令是地方要职,代表着皇权对地方的统治,大凉王朝很清楚这一点,历来对地方官的保护都很严密。
根据季寥的判断,这四个护卫应该是蛇卫。大凉王朝的修士是可以组成军队的,分别是地方的蛇卫和拱卫京城的龙卫,数量庞大,天下九州,每一洲恐怕都驻扎了不下十万人的蛇卫,这些蛇卫至少都是道人级数,其中不乏有真人,甚至丹成级别的修士存在,除却六大修行宗门,怕是任何其他修行门派都没法抵挡住这样的武力。
而且经过千多年的发展,军队里还有大型的法器,威力甚至不在他为学霸那一世的热兵器之下,只以破坏力而言,恐怕当世没有任何修士能做到那种大型法器的程度。
最经典的便是大凉王朝开凿的运河,便是以一种威力巨大的法器开凿的,节约了海量的人力和无力,却使大地山河被帝国任意勾勒。虽说如今大凉王朝离季寥最初设想的人人皆可修行差距甚远,但这个帝国掌控超凡力量后,其行动力和执行力已经远远超越任何一家宗门。
季寥猜想要不是因为修士修行到丹成之上后,飞行绝迹,武力强横,很难靠数量杀死,且百丈之内,对于厉害的修士而言,跟咫尺没有区别。如此强横的个人武力,对于掌权者绝对是悬在头上的利剑,故而这也是大凉王朝没法彻底使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臣服的原因。
当然这六个修行宗门,都有深不可测的底蕴,亦是其屹立不倒的依仗。
聂县令指着一匹青鬃骏马道:“贤侄可会骑马?”
季寥道:“会。”
聂县令笑道:“那你骑马去秋声台。”
季寥明白,聂县令多多少少要遮掩一下。否则大庭广众下带着他去雅会,那就不是摆明了他们两个关系密切么,届时肯定有不少流言蜚语。
他微微拱手,说道:“那晚生就先去了。”
季寥临走之前,还看了车厢一眼,那也是加持了法术的车厢,日行数千里都绰绰有余。
他快马加鞭,往城郊三十里外的秋声台而去。
在季寥离开后,一个青衫士子打扮的人进了聂县令的马车,马车缓缓行驶,四个护卫随行左右。
这马确实是千挑万选的良马,三十里的路程,用了一炷香就赶到了,稍稍有些出乎季寥的意料。远远望去,秋声台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亦有县衙的差役维护秩序。见到季寥骑马来,就有人将他请下来,替他将马系着。
季寥亦有聂县令给的邀请函,自然一路无阻进入被差役围起来的秋声台。
这次来的士子果真不少,就连府学宫的士子都来凑热闹。他们有不少是府学的禀生,所以没有邀请函,差役们也不好拦阻他们进来。
士子们议论纷纷。
“听说这位聂大人是去年殿试的传胪。”
“传胪可是二甲头名,咱们江州虽然不错,但他应该是入翰林的,怎么到了永康县来做县令?”
“我家堂叔在京城做官,却是听到一点消息,据说聂大人是吏部天官的得意门生,只是开罪了相爷,所以下放地方,这是为了避祸啊。”
“聂大人果然有风骨,敢于得罪当朝权奸。”
“慎言慎言。”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秋声台下,从马车里走出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少年人。中年人自然是聂县令了,少年人青衫磊落,眉宇间有一分英气。
士子们不由安安猜测他跟聂大人是什么关系,心想要是他也参加雅会,他们要想拿头名,怕是希望渺茫。
亦有人反过来想,聂大人若是爱惜羽毛,恐怕会很公正,这次正是扬名的大好机会。
科举考试从制度上来看很公正,但任何制度都是人为操作的,有名气或者有背景的士子,多多少少都能在考场上占一些便宜。
此时聂县令身边已经围满了人,季寥好似一滴水融入其中,眨眼功夫就出现在聂县令面前。
聂县令瞧见他,还对他微微一笑。
不过他的目光并未在季寥身上过多停留。即使围着很多人,聂县令还是从容不迫,同士子们交流。季寥将目光放在聂县令身边的少年身上,只见他面目姣好,但神情却有一丝高冷。季寥早有猜测,仔细观察,发现他果然是女儿身。
他打量对方,对方也打量他,还冲他一笑,对季寥道:“此处太挤了,这位公子,要不我们出去一叙。”
季寥自然从之。
她居然也会些功夫,轻易从拥挤的人潮里走出去。
“我是聂大人的侄儿,你叫廖季吧,他跟我说起过你,让我好生跟你亲近一下。”男装女子道,语气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说话间,她还抬起手拍向季寥肩膀。
拍中之后,她不由闷哼一声。
只见她如霜雪般的皓腕,一下子肿了起来。原来她看似去拍季寥肩膀以表亲近,实则用了力,要整一下季寥。
但季寥哪是她能欺负的,即便没有刻意给她教训,自然而然生出反震力道,也让她吃了苦头。
终归是女儿家,吃了痛,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季寥微笑道:“怎么了。”
她道:“没……没什么。”
季寥心里一笑,接着道:“你手怎么了。”
说着就不由分说抓起她的手。
她立时脸色一红,随即一怒,正要发火,季寥就松开了她。
她立时不好发作,而且还发现手上的肿痛消失了,她心知这跟季寥有关,火气不得不憋回去。
另一边聂县令便摆摆手,走上高台,说道:“诸位,都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众人便又安静下来。
聂县令微笑道:“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可谓盛况。还请诸位以秋景为题,做一首诗。”
他倒是言简意赅,也不拖泥带水废话连篇。不一会士子们都坐回台下的桌椅,面前摆着准备好的宣纸笔墨。
季寥和女子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题词作诗。
女子作诗极快,居然是第一个交出作品的。
便有专门的人来诵读,只听那人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首诗一出,其他在作诗的士子们都不由露出惊色,哪怕是提前做好准备,他们也写不出这样的诗来,看来头名无望,不少人都心灰意冷。
而聂县令听了后,却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慕青在季寥身边,不由捧腹大笑起来,还好她现在没有实体,否则一定会笑出眼泪。
季寥神色不动,将桌上的白纸不着痕迹捏成粉末,又换了一张纸。
“季寥,今天我真的很开心,小妹妹好可爱。”慕青脸上全是笑意,看到季寥吃瘪,她开心死了。
季寥没有理会她,更没有生气。反正大家都是抄,他现在更没心里负担了。
只见季寥提笔刷刷在纸上信意挥洒,慕青一开始还笑,她活了几千年,学识当然不差,知道那“远上寒山石径斜”已经是足以流传千古的诗词,她可不信季寥转眼间就能写出更好的来。
若是相差仿佛,季寥还是吃瘪。
可是随着季寥笔尖狂舞,慕青的笑意越来越淡,慢慢转变为惊讶,最后干脆什么话都不说了。
而“远山寒山石径斜”这首诗一出,其他人都停笔了,毕竟这些人都很清楚,自憋个十天半月,都想休想写出一首更好的来,何必拿上去丢人现眼。
如果这首诗放在后面出来还好,现在珠玉在前,其他人怎好献石在后。
一时间都静默下来,季寥奋笔疾书更显得突出。
没让他们等多久,季寥便写完,对着慕青得意的看了一眼,任你是几千年的老妖婆,也不知道什么叫真正文抄公的厉害。
他这一眼,本来是嘲讽慕青的,偏偏那女子也在慕青这个方向,误以为季寥挑衅她。她本来抄了季寥的诗,只是想整一下他,还很有些不好意思,现在见季寥嘲讽她,立即就没愧疚了,狠狠瞪了回去。
季寥也瞧见她眼神,登时心下了然,她是误会了。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看不顺眼他最好,这下亲事肯定就能黄掉。
季寥施施然将诗作交上去。
那念诗的儒生也在等季寥交诗作上来,毕竟都好奇季寥面对这珠玉在前的好诗,怎么还有胆量继续作诗,不怕丢人现眼么。
儒生拿到诗作,就扫了一眼,神色大变。
底下的人都看在眼里,心想莫非这人还真写出可以压倒第一首诗的佳作。
若是一场雅会,有两篇佳作出现,足以名留后世了。他们参与其中,可谓与有荣焉,将来写地方县志说不准还能留个某生之类的词语进去。
儒生却不立即开口,把下面的士子都急得恨不得把诗稿从他手上抢来。
在大家耐心快要消磨殆尽时,伴随着聂县令一声轻咳,只听儒生诵道:
“树满空山叶满廊,袈裟吹透北风凉。
不知多少秋滋味,卷起湘帘问夕阳。”
这一首诗里面有秋山、秋树、秋叶、秋风和夕阳,随着最后一问,秋之滋味直接呼之欲出,可谓佳品。但比起第一首诗还是颇有不如。
一众世子本来饱含期待,听完后,不由微微失落。
不过他们都还是知道,短时间内能做出这等七绝,已经是非常难得了,放眼江州,亦是少有。
还有人疑惑诗中为何会有“袈裟”二字,这时已经有人认出季寥,向周围人解释,那是兰若寺的僧人了悸。大家一下恍然,对于季寥的才情便只剩下佩服,毕竟和尚作诗词再好,名气再大,跟他们亦无什么竞争关系。
顶多有人好奇,为何这位僧人要戴着假发混进雅会里。
更有“聪明绝顶”士子,想着等雅会结束,向了悸大师打听下,这假发哪里买的。毕竟了悸大师这满头乌发,看着实在教人羡艳。
众人议论了一会,突然间念诗的儒生微笑道:“大家别急,我还没念完。”
听到他的话,大家都惊讶起来,心想居然还另有一首,若是质量跟这首差不多,以两首敌一首,倒也算是不落下风。
众人安静下来,准备听接下来的诗句。
儒生继续诵道:
“秋气堪悲未必然。”
他念的不快,众人听完第一句,立时心起波澜。句不算绝妙,但意境着实不错,自古都是秋诗多写悲凉,但此诗第一句就隐隐有前人窠臼的势头。
众人接着听下去
“轻寒正是可人天。”
第二句一出,都不由点头,正好和前面意境接上。
“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
众人心道,果然是好诗。不过都有些可惜,意境虽好,但词句尚不够灵性。
以这两首,敌那首“远上寒山石径斜”,不是不能比,但还是稍显勉强。
他们还没来得及议论,紧接着儒生又继续念诵。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此诗一出,满场俱寂。
若是“秋气堪悲未必然”意境是给人耳目一新的意境,那么“我言秋日胜春朝”这首,便将刚才众人心中未满之意补上,而且不能更完美了。
他们细细品味,了悸大师三首诗,一首胜过一首,而且层层铺垫,意境不断拔高,到了最后一句“便引诗情到碧霄”,简直酣畅淋漓。
何况最后一首,字字都是天壤间生成的妙句,一字都易不得。
那“远山寒山石径斜”固然绝妙,但哪有了悸大师这三首诗一浪高过一浪的感觉给人的震撼大。
可以说跟聂大人来的少年不是他才情不足,而是了悸太过变态。
季寥面无表情,殊无得色。他心道:“聂小娘子啊,我这也是迫不得已。”
慕青在季寥耳边喋喋不休道:“你肯定是抄的,对不对。”
季寥根本不理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落在众人眼中,更显得这位僧人实是气度沉凝,心中不由更深敬意。
那聂小娘子听完后,也满是不可置信,白脸变得绯红。她心想自己都抄了他的佳作,怎么还是输了,这下可丢死人了。
现在她连看季寥一眼都不敢,生怕被嘲讽。
毕竟别人不知道,她自己还有父亲和季寥是心知肚明的。
聂县令把两分诗稿都拿在手上,对着众人笑道:“没想到一场雅会,竟有佳作频频出现,可见我县实是文教兴盛之地,大家将来必是国家的栋梁。”
一众士子纷纷点头,一副大人言之有理的样子。个个都心里想着,回去后怎么吹嘘今天的事。
说完套话后,聂县令又道:“我瞧两位英才的诗都是佳作,不过这位廖季的字要比我侄儿要好看一些,我瞧今日的头名便是廖季公子了。”
他此话一说,便有县衙随性的典史道:“大人真是高风亮节,处事公正。”
一阵谀词如潮。
士子们不由佩服典史大人反应真是快,当然脸皮也是够厚的。
聂县令笑道:“我想大家现在都没多少作诗作文的灵感了,正好我们一起郊游,看看这秋日如何胜过春朝。”
秋声台附近确实是游玩的好去处,平日里本就有不少士子来游玩,如今更有和县尊接触的机会,大家自是兴致高涨。
何况还有县衙提供的小食和酒水,实在让众士子觉得聂大人真是与民同乐的好官员。
众人各自结伴,也有不少人往季寥这边凑过来。
季寥惯于应付人情世故,举止落落大方,看得聂县令笑意更浓。
聂小娘子此时凑过来,把聂县令周围的人请走,才对着聂县令道:“把诗稿给我。”
聂县令便将一张诗稿给她。
聂小娘子道:“不是这张。”
聂县令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要季寥的诗稿,便笑道:“这廖公子你觉得如何?”
聂小娘子道:“不怎么样,人品不好。”
聂县令奇道:“他人品哪里不好了?”
聂小娘子脸色一红,她总不能说那家伙摸她小手。她便道:“他明明是和尚,还戴着一头假发,这不是骗人么,一点都不诚实。”
聂县令笑道:“这算什么事,你还着男装呢。而且他不是正式的僧人,随时都可以还俗,人也长得不错,文才更是没得说,我瞧啊,你们可以多接触接触。”
聂小娘子道:“才不要。”
她却一把将季寥的诗稿从聂县令手里抢过来。
聂县令道:“你要这诗稿干什么。”
聂小娘子把诗稿展开,道:“这字……也就一般般。”她刚想说字跟人一样丑,可看着这一手漂亮的好字,实在难以昧心。
聂县令笑了笑,道:“他到底哪里招惹你了,我去说说他。”
聂小娘子道:“我可没那么小气。”
聂县令道:“你不小气,还抄人家诗干嘛。”
聂小娘子被噎得小脸一红,憋出一句道:“到底我姓聂,还是他姓聂?”
聂县令抚须道:“你倒是提醒我了,他无父无母,本就没有姓氏,如果你们将来有孩子,可以跟他打个商量,看能不能让孩子姓聂。”
聂小娘子道:“我才不要。”说完之后,就跑到一边去。
聂县令不由莞尔,知女莫若父,若果女儿不喜欢,怎么会要了悸的诗稿,怎么会说那么多关于他的事。
终归是女孩子,脸皮薄。
他又想到:“伯父啊,他如此有才情,你既然不准备让他继承兰若寺,为何又叮嘱我不让他入仕途呢。”
聂县令没想通这一点,心想哪一天还是得上兰若寺问一问。
他却不知,此时兰若寺的僧人们都被绑在了大雄宝殿,一群带着面具的铁甲人,正对着一心主持严刑逼问。
带着钩刺的鞭子狠狠落在一心主持干瘪枯瘦的身体上,带出血痕。
“老和尚,你不说那孩子是谁,我们只好把你兰若寺一把火烧了。”
一心主持不言不语,任由酷刑加身,神态平和。
他禅心不动,一切苦厄皆能默然处之。
只是他心里微微叹息,“二十年过去,终于有人找来了。”
瞧着老主持被铁甲人鞭笞鞭笞,其他僧众个个目赤欲裂。可惜他们个个都被牛筋绳索绑住,动弹不得,根本无力反抗。
一意长老忽地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他念诵心经,刚开起头,便有一条鞭子落在他身上,身上出现一条血淋淋的鞭痕。
一意长老浑然不觉,继续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又是一条鞭子狠狠落下,一意长老继续皮开肉绽。同时一心主持身上的鞭笞亦未停止,只是他没有念诵佛经,而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铁甲人被一意长老浑然不觉的念诵佛经,激发凶性,厉声道:“你要念佛是吧,我送你去见你的佛祖。”
他加重了力道,鞭子在空中飞舞,竟有肉眼可见的白烟,看得僧众们都不由自主闭上双眼。
一声激烈的碰撞,一意长老的肩膀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仍是平静念诵心经,“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这名鞭笞一意长老的铁甲人心里愈发烦躁。
正欲继续鞭笞一意长老,只见一意长老道:“师兄,我要犯杀戒了。”
崩的一声。
捆住一意长老的牛筋绳索轰然炸裂,寸寸落下。
一意长老快步如电,将佛龛上的一口大钟抓住,往正在鞭笞一心主持的铁甲人身上一罩。大钟如雷鸣巨响,悠悠不绝,一意长老身子鼓胀,肌肉的线条几乎将僧袍撑破,哪里还有半分瘦削的老僧模样。
“九牛二虎之力!你是蛇卫还是龙卫。”铁甲人中一位戴金色面具的人问道,他显然是这群铁甲人的首领。
原来这九牛二虎之力乃是大凉王朝军队的秘传功法,有修炼肉身的奇效,练成之后巨力加身,堪比妖魔之躯,江湖上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在这门功法面前简直如同儿戏,可以说其锻炼肉身的效果,仅次于军队的无上秘典龙象天功。
“你到地下去问吧。”一意长老状如疯魔,铁拳破空。
金色面具铁甲人并不畏惧,冷声道:“摆阵。”
…………
季寥正跟士子们交流,突然听到一阵钟声。他神色一凝,心知这是从兰若寺传出来的。此时可不是兰若寺敲钟的时辰,莫非寺内出了变故。
他运起太虚天眼,天视地听之下,果然观望到兰若寺上方有煞气,还听到激烈的打斗声。
季寥便对一众士子道:“诸位我还有事,咱们有空再叙。”
他说完之后,向着诸人拱手。
又径自去见聂县令,说道:“大人,晚生有急事须离开,得先走一步了。”
聂县令道:“什么事,我还打算今晚留宿你呢。”
季寥微笑道:“多谢大人厚爱,请替我向小姐问好,晚生告辞了。”
聂县令道:“那彩头我交给你。”
季寥淡淡一笑,说道:“晚生就借花献佛,送给小姐了,权当赔之前的不是。”
聂县令笑道:“小女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她其实很喜欢那彩头,不多说了,你有要事,便快去吧。”
季寥随即作揖告辞,心想反正彩头到手也是交给主持,做个顺水人情,自然没什么。
想到主持,不由神色一凝。
他到了外面,立时找个僻静处换一身黑袍,取了一副鬼面罩住面孔。他不想当着寺内众僧的面显露惊世骇俗的手段,免得大家以后相处不自在。
换上装束后,季寥便如一阵风消散。
灵飞派的清风徐来,到他手上使出来,已然臻入化境,至兰若寺数十里的路程,不过一会,便到了尽头。
六名铁甲人用长矛将一意长老架住,矛上泛起黑光,煞气滚滚。一意长老暴喝数声,都未能将长矛挣开。
金色面具铁甲人冷笑道:“这六合炼魔阵滋味如何。”
他话音一落,忽地外面涌进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几乎迷花人眼。
有人冷幽幽道:“不堪一击。”
狂风骤然停住,那六名架着一意长老的铁甲人手上的长矛全都刺向同伴的要害部位。个个都没了气息。
转瞬之间,嚣张不可一世的铁甲人便折了六个。
剩下二十余位铁甲人都聚拢在金色面具人身边,虽然个个带着面具,但身子却无意识颤抖。
大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仿佛踩在铁甲人们的心跳上,又像是死亡的钟声,如有实质的杀机,落在每一名铁甲人身上,沉甸甸的。
一意长老从死去的六名铁甲人合围里挣脱,往大门方向望去。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看到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宽大的黑袍遮掩了他的身形,鬼面带着,看不出面目。
金色面具人道:“你是谁?”
他接着问道:“是人,是妖,是魔?”
黑袍笼罩的人目光缓缓扫过大殿,看到一身伤痕的一意长老,看着默然无声却被鞭笞得不成人形的一心主持,看着小脸惊慌的了缘,看着神色消沉的了尘,看着寺内朝夕相处的僧众,心头久违的生出怒火。
他们犯了什么错,他们都是与世无争的僧侣,他们都是真正有善心的人,悠悠苍天,为何要薄待他们,为何要降下灾祸给兰若寺。
如果今天没有他,是不是这一寺僧众都要被屠戮。
“你们都该死。”
佛陀亦有怒火,亦有忿怒相,那便是明王。
季寥不是佛,但他忿怒起来,亦有恐怖威能。
金色面具人心头生出恐惧,那是此生未曾有过的恐惧,他咬着牙道:“摆阵。”
在本能驱使下,铁甲人们下意识要摆出法阵,可是轰然的拳浪涌过来,将铁甲人们冲击得七零八落。
金色面具人暗道不好,双手结起法印,护身结界即将开启,可是已经忘了。一个拳头伸进了他的胸口,他看到自己的心脏被掏出来。
嘴里喷出热血,带着不可置信的光芒看着黑袍笼罩的人,这不是人,是妖魔。
他穿着的铁甲可是飞剑都砍不破啊。
一阵幽幽的风起,所有铁甲人身上都结了一层坚冰。
沙沙的声音响起,被坚冰包裹的铁甲人须臾间化为冰粉,佛殿上好似染了一层血色晶莹粉末。
黑袍笼罩的人丢下金色面具人的心脏,缓缓转身。
了缘忽地大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戴着鬼面的季寥微微一愣,他都这样了,了缘都能认出来。难道小孩子的直觉真的这般准。
他鬼面朝向了缘。
小和尚抑制住恐惧,脆声道:“你是黑山老妖是不是。”
“对,我就是统领千山万水妖魔,无敌世间的黑山老妖。”一阵阴冷幽邃的声音响在佛殿里,伴随着桀桀的怪响,黑袍人消失不见。
随着自称黑山老妖的怪人远去,僧众们不由向了缘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黑山老妖。”
了缘道:“了悸师兄讲的故事里就有一个神通广大的黑山老妖住在咱们兰若寺附近。”
季寥在外面听到居然是这个原因,差点栽倒在地上,这是自作自受么。到了兰若寺外面的树林里,季寥又对着飘在空中的慕青道:“你刚才承认是黑山老妖干什么,还千山万水,无敌世间!”
慕青道:“我说一声无敌世间怎么了,难道我没资格这样说?”
季寥被她呛了一句,还真没法反驳。
慕青嫣然一笑道:“我觉得黑山老妖挺威风的。”
季寥道:“没看出来。”
慕青道:“季寥我们打个商量?”
季寥见她态度竟前所未有的温和起来,心里打起鼓,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慕青柔声道:“我刚才天表现是不是很不错,你看我帮你杀人多卖力。”
季寥轻咳道:“今天你确实算帮了忙,但没你我也能解决他们。”
慕青幽怨的看了季寥一眼,让季寥心里直哆嗦。他无奈道:“你确实干的不错。”
慕青笑靥如花道:“看在我这么好的份上,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季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每个月把身体借我用一天。”
“不行。”季寥想都不想道。
慕青道:“反正这身体你占主导地位,随时都可以收回来的,你就每个月借我一天玩玩吧,要是你觉得我做了坏事,你以后都可以不借我用了。”
季寥一字一顿道:“我不借给你,你也拿我没办法。”
“季寥,你还是不是人,你知道我这些年练功有多辛苦么。”慕青气急败坏道。
她说起这个话题,季寥确实觉得自己无耻了一点,不由没之前那么坚定,他道:“你要用肉身干嘛?”
“没身体的滋味太难受了,你看我现在练功也起不到作用,一天无聊死了。”慕青低声道。
季寥知她过去有多么不可一世,现在如此低声下气,自是有些不忍,他道:“我现在借你玩一个时辰,你要是表现不好,以后都没机会了。”
他自然不怕慕青捣鬼,因为慕青之前也试过夺他肉身控制权,结果被他动念间就收回来了。
毕竟有底气在,而且慕青这二十年来因为有他牵制,又常年受兰若寺佛法熏陶,已经没原来那么疯癫了。
慕青很是开心道:“季寥,谢谢你。”
季寥于是放松了对身体的控制,慕青顺势控制肉身。
很快季寥就后悔了,因为慕青居然一溜烟跑到了山下,进入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院,居然优哉游哉地在人家花园里荡起秋千来。
“慕青姐,咱们换个方式玩,行不行。”
“再玩一会,就一会,小时候我最喜欢玩这个了。”
“可那时你是姑娘。”
“我现在也是姑娘,不就是多了一坨肉么。”
……
“变态。”
季寥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他刚才只顾着跟慕青谈话,没留意周围,这下放出感知过去,居然“看”到了聂小娘子,她怎么到这家人来了。
“季寥,我等会试试女装,可以么。”慕青毫无所觉,在心里对季寥问道。
季寥一听她的话,还真怕这老妖女做出这种事,心念一动,就夺回身体控制权。他顿住秋千,神色平静道:“聂小娘子也在这里。”
此时她已经换下男装,着了一身绫罗裙子,肌肤更是白里透红,她未穿罗袜,故而可见一双足踝,如同细笋般嫩白。
聂小娘子哪知道季寥脸皮这样厚,光天化日之下学着姑娘家荡秋千,被发现了,还这么平静淡然,她哼道:“你不是有要事么,没想到你不但人品不好,还如此恶心。”
原来她不耐烦跟那些人郊游,便打着聂县令的名头来这户人家歇歇脚,哪知道她刚换回女装,进来这家人的花园,就看到了季寥竟悠然自得的在荡秋千。
而且更气的是,她问了这户人家的小姐,知道花园实是个荡秋千的好去处,自己也想来过把瘾的。
季寥轻轻一叹。
聂小娘子奇道:“你叹气干什么?”
季寥道:“聂小娘子你误会我了。”
聂小娘子道:“难道你荡秋千,还真是你要办的要紧事?”
季寥微笑道:“刚才我做出那三首诗,其实已经耗尽了心力,你不知道,我一旦心力枯竭,便会头疼,适才跟士子们交流时,实在头疼难忍,便不得不先告辞。”
聂小娘子心想那三首诗确实非是俗品,尤其是最后一首,足以流传千古了,短时间能做出来,的确很是费心,不由有点相信他的话,她又问道:“这跟你荡秋千有什么关系。”
季寥道:“我头疼时无药可治,但可以通过荡秋千来缓解症状。”
聂小娘子将信将疑道:“真的?”
季寥轻轻颔首,说道:“千真万确。”
“季寥,我还想玩。”慕青的声音幽幽响起。
季寥知道这是她以精神力量干涉现实,震动空气发出的声音,跟两人平时通过心灵力量自然交流大不一样,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心头一气,暗暗运起法力,将慕青封锁住。
他俩力量相当,故而季寥镇压慕青颇是费力。
不由眉头紧锁,面上有青气流动。
聂小娘子奇怪道:“谁在说话。”
“没,可能是你听错了。”季寥几乎咬着字说出来。
聂小娘子见他脸色发青,道:“你脸色怎么也变了。”
季寥信口回道:“头疼又发作了。”
聂小娘子犹豫一会,她终归心不坏,说道:“那你继续荡秋千吧。”
季寥微笑着点头,继续荡起秋千。
慕青也不再闹腾了,季寥脸色便好了许多。
过了一会,季寥道:“我已经好了,聂小娘子我马上要回寺里去,有空再见。”
“哦。”聂小娘子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但想了想,自己管这家伙那么多干啥。
季寥便轻轻一纵,上了院墙。
等他身影消失,聂小娘子才上了秋千,高高兴兴荡着。
“对了,这个送你。”
她笑容还没绽开,就看到季寥又出现了,这下子被对方瞧见她也荡秋千玩,不由得小脸绯红。此刻季寥手里正是个木雕,刻画的是聂小娘子,栩栩如生。
他将木雕掷给她,微笑道:“今天的事,还请保密。”随即再次纵跃出去,消失无踪。
聂小娘子被季寥发现她也荡秋千后,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接住了木雕。
见他离开后,她自言自语道:“谁要你的臭东西。”刚要扔出去,又发觉木雕线条优美,心想扔了怪可惜的。
木雕是季寥出去后,顺手取了一截木头以刀气雕刻的。他神通广大,做个木雕也就眨眼的功夫,心想收了他的礼物,小娘子应该不会乱说了。
他对自己做的东西极为自信,何况小娘子还喜欢荡秋千,心思应该还是很纯净。
搞定这些后,季寥才瞪着慕青道:“好玩吗?”
慕青笑吟吟道:“好玩。”
季寥冷冷一笑,嘴唇微动,念起心经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他这不是普通的发声,而是以精神秘力,念诵佛经。慕青掌控阴性力量,又一身天魔法,佛法对她着实有些克制。
季寥念经虽然伤不到她,却也让她十分难受。
“别……别念了。”慕青弱声道。
季寥念了一下就停住,说道:“以后再乱来,大不了我不眠不休,天天念佛经,看谁更难受。”
他以秘力念诵佛经,亦是非常耗费精神,虽然能让慕青难受,自己也不好过。
“小气。”慕青嘀咕道。
季寥轻声道:“我也知道你无聊,如果接下来你表现好一点,我还会让你再玩一玩的。”
终归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惹急了她,成天跟他作对,季寥也不用干什么事了。
慕青笑吟吟道:“这可是你说的。”
季寥轻轻颔首,说道:“前提是不能像今天这样了。”
他接着又道:“以后更不许提女装的事。”
慕青微微一笑道:“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试试又有什么,何况和尚不是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如此在意外相,如何能修成大道。”
季寥顿时无语,干脆不理她了。
慕青十分欢乐,季寥不回她,她也继续跟季寥讲她的歪理。
季寥暗自一叹,突然很怀念以前拼命练功的慕青,什么时候他们才能突破瓶颈啊。随即季寥抹去自己的头发,将其收起来。
在山林间慢悠悠赶路,大约黄昏之前,回到了兰若寺,此时晚钟悠然,响彻群山之中。
僧人们很勤快,已经将大殿清理干净。
他一回来,便有僧人们跟他说此前发生的事,都说他运气好,刚好下山不在,否则也要吃苦头。
了缘更是凑到了悸身边,眉飞色舞的说起黑山老妖的事。
季寥心道:你个小屁孩平时听鬼故事都吓得不行,今天经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关心什么黑山老妖。
他拍了拍小和尚的光头,说道:“黑山老妖也不一定是好人。”
他心想自称黑山老妖的是慕青,这话没毛病。
了缘道:“怎么会呢,他很厉害,而且还救了我们。”
季寥道:“可能是因为他看那些铁甲人不顺眼。”
“了悸,主持有事找你。”了尘出现在季寥面前。
季寥点点头,说道:“我马上就去。”
了尘低声道:“我刚才听主持和一意长老似乎在商量让你离开兰若寺?”
一心主持和一意长老在内佛堂,上面供奉着兰若寺历代祖师的牌位。
不同于前面佛殿的光明浩大,内佛堂外面栽种了兰竹,进入其中,便能感受到一股清幽妙气。
在大雄宝殿能感受到佛法的肃穆庄严,而在内佛堂感受到的却是悠远深长的禅意。
一心主持和一意长老都盘坐在历代祖师牌位下的蒲团上。
季寥进来后,先行了礼,亦席地坐下。
一意长老和一心主持已经包扎好伤口,但季寥还是隐约闻到血腥味,而且两人脸色都比往常苍白一些。
他们年纪已经不小,受此磨难,实是肉身折损不轻,季寥心里微微有些难过,便想着如何不动声色的弄几枚养身的丹药给他们服用。
一意长老先开口道:“了悸,此行下山如何?”
季寥回道:“已经不负所托,夺得头名。”
一意长老道:“除此之外呢?”
季寥道:“便没什么了。”
一意长老看了一心主持一眼,一心主持微微颔首。
一意长老道:“雅会的事便暂且不提,现在另有事情要交给你。”
季寥道:“还请长老明示。”
一意长老道:“江州府的府学宫差一位讲授佛学的讲师,现在我和一心主持决定让你前去担任这个职位。”
大凉王朝的行政分为州、府、县三个级别,每一级都设有学宫。千多年下来,不同于以前的王朝只重视儒学,大凉王朝也要求学子们理解道佛经典,偶尔殿试也会以佛经或者道经的内容做题目,这其实也是表明了大凉王朝对道佛两家修行宗门的极度重视。
实际上大凉王朝的官员中,亦不乏有真正的修士,大凉王朝亦不禁止这类事。
江州府能和兰若寺争夺这个佛学讲师位置的只有宝光寺,上次宝光寺来辩难,被季寥驳退,亦立下约定,不再争取这个职位。
没有宝光寺竞争,这讲师之位自然是兰若寺的囊中之物。
季寥道:“既然是主持和长老的吩咐,我自当遵从。”
一心主持微笑道:“这也不是赶你下山,学宫离兰若寺不远,你休沐时亦可以回来。”
季寥道:“是。”
一心主持道:“你现在就下去好好准备,后日就下山去。”
季寥便向两僧告辞。
待他走后,一意长老道:“还是师兄你想的走到,现在要是让了悸走,暗中追查他的人若是关注我们兰若寺,立时就会起疑,我们让他去府学宫,如此一来正可掩人耳目,而且府学宫终归是朝廷的颜面所在,那些人胆子再大,也不会胡乱对了悸下手了。”
一心主持道:“我正是如此考虑的,只是不知那黑山老妖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要救我们。”
一意长老叹息道:“此人法力高强,当年我从军时,都没见过这般恐怖的人物,他杀那个金色面具人那一招,分明至刚至猛,龙象天功大成后,也不过如此了,偏偏他后面杀死其他铁甲人时,用的力量十分阴损,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胆颤心惊。”
一心主持轻轻颔首,说道:“瞧来此人应该就在兰若寺附近居住,看他解救我们,对我们估计没有恶意,但也不可不防。”
一意长老神色一动,道:“你说那黑山老妖会不会和了悸有关?”
一心主持道:“怎么说?”
一意长老道:“当年那位的母亲,可是出自圣地啊,而且身份不低,那黑山老妖自称统领千山万水的妖魔,但我感觉他身上并无妖魔气息,当是极厉害的修士,世间厉害的修士不在京城,便在圣地,恰巧这两个地方都跟了悸有关。”
一心主持蹙眉道:“不要再提了,那黑山老妖法力高强,说不准便知道我们在谈论他。”
一意长老轻轻点头,他叹口气道:“我只希望了悸能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一心主持微笑道:“我也是如此希望,明日我便让了尘带我手书一封去见我那本家侄儿,让他信里回我,这了悸和我侄孙女究竟相处得好不好。”
一意长老笑道:“学宫和县城离得也不远,若是相处得好,说不准一两年后咱们就可以看到小了悸出世了。”
…………
“主持和长老,你们是多想了,我现在这具肉身早已炼精化气,要诞生子嗣,可不是那么容易。”这次季寥又偷听两僧谈话了。
弄清楚两僧目的后,季寥心中倒是十分感激他们的看顾,不过这样一来也好,他到了山下府学宫,可以免去早课,而且随时可以回兰若寺。
有了这次的变故后,季寥已经决定在兰若寺设下禁制,如果出现意外,自己便能感应到。同时他还准备吩咐乱坟岗的槐树姥姥多多注意兰若寺的情况,一有不对,就可以通知他。如此双重戒备下,应当能保兰若寺平安。
将过去到现在听见两僧谈论他的内容拼凑起来,季寥大致判断自己肉身的来历颇不寻常,搞不好还是天潢贵胄。可惜当年他的襁褓已经被两僧毁去,否则他倒是能从襁褓中得出答案。
以前他倒是可以不关心这个,从这次的事来看,分明是有人要追查他的下落,才对兰若寺下手。
故而季寥不得不上心起来。
只是本以为这一世能平平静静过去下,没想到还是起了波澜。季寥没多少抱怨,反正波澜不惊的生活了二十年,就当找点乐子。
而且两僧的谈话,也提醒了季寥一件事,那就是关于梅三娘的。那害死梅三娘的男子叫王安旭,进京赶考刚好考上进士,虽然是榜尾,也算高中了。此人工于心计,得了礼部侍郎的欣赏,将女儿嫁给她,省亲回去后,至少能得一官半职,而他现在至少亦算官身了。
此前季寥的打算是,让梅三娘杀了对方,然后将梅三娘超度,如此一来,便是官府察觉王安旭之死不同寻常,但也追查不到凶手了。
可是现在梅三娘修炼了慕青给的魂魄术,显然不适合将她再超度,若是她报了仇,若引来官府注意,届时怕是要惹出麻烦。
季寥自然是不怕这些麻烦的,只不过是慕青要收梅三娘为徒,传她功法,这因果不该他来背,于是季寥便将此事告诉慕青。
慕青道:“她在阳世的因果我来承担,出了麻烦,我去解决。”
季寥奇道:“你为何对这个梅三娘这么好?”
慕青冷笑道:“我只觉得那男人负心薄幸该死,我就要梅三娘报了仇,还好好活着。”
季寥道:“她一个女鬼,能好好活什么。”
慕青瞪了季寥一眼。
季寥忍住笑意,这一下连慕青也骂进去了。
他又道:“反正梅三娘的事你自己管,我就懒得干涉了。”
慕青只是略微生气了一下,便道:“你难道以为你就没麻烦?”
季寥道:“我知道我有麻烦。”
慕青道:“那个祝义才的麻烦,你也有准备?莫非你以为不是你给的功法,引他入道的因果就算不到你身上?“
季寥好奇道:“即便算在我身上,又当如何?”
慕青微笑道:“你可知道那一卷黄庭经的来历?”
季寥道:“那炼气法确实高明,但能有多大来头?”
慕青道:“黄庭经的呼吸法却是在帝经出现之前的正宗道家炼气法,当今之世,这种炼气法早已没落,可以说祝义才很可能是唯一一位修炼这类炼气法的人,故而他必然会在身上聚集过去这一脉炼气士残留的气运,这类炼气法既然没落,自然有起缘故,可他聚集那些气运后,必然会不断修行进步,引来天道反噬。而追根溯源,这源头也在你,届时他出事,你也脱不开干系。”
季寥道:“你这套说辞倒也新奇,不过你以前还对我说天道不许有人拥有完整元神,如果天道要反噬,我早就不存在了,现在我还不是好好的。”
慕青被他呛了一句,沉默一会,说道:“你确实很奇怪。”
其实有一件事她并未向季寥透露,随着当初天魔祖师最后一击,她已经失去了不老不死诅咒的护佑,换而言之,她终于也会死了。
她过去一直都想解脱,但作为生灵,求生的本能亦没有断绝,现在不老不死的诅咒解除后,反而没那么想死了。故而这些年来,她对季寥有所容忍,也是忌惮季寥拼着不要这一世跟她同归于尽的缘故。
毕竟她深深了解元神的厉害,北落师门便是显然的例子。而北落师门只是具备残破的元神而已,不似季寥这般完整。
说起来,北落师门定然还在世上,也不知道去哪了。
这只没良心的猫,自己养了它那么久,还是没将它养熟。
或许这只小色猫,乃是唯一知道季寥真实来历的存在,慕青心里也有这样的猜测。
她对季寥的来历不无好奇,在诸天神佛都寂灭的时代,凭什么他就能例外。
季寥轻轻道:“你在想什么。”
他看慕青回了一句后,又深深沉默下来。
慕青道:“你管我。”
季寥道:“不说就不说,我又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不说。”季寥笑了笑。
这是对慕青的回击。
…………
祝义才来到府学宫,虽然他既是官三代,又是富二代,但作为府学的禀生,每个月还是要来府学听五天课。
今天正是他要来府学宫的日子,身上带着藏有梅三娘的画卷,祝义才出了门。念诵黄庭经不过数日,便有了显著的效果,近来祝义才觉得身子越来越轻便康健,体内渐渐也有一股不知名的热流出现。
落在旁人眼中,便是祝义才愈发容光焕发,神采照人。
来到府学宫,过去见过他的生员外许多都一眼没把他认出来。直到认出来后,才有人来打听怎么变化这么大。
在一众生员的围拥中,祝义才也小小有些得意。
过了一会,上课的钟声响起,一众人才各就各位。
祝义才也回到自己常坐的位置。
等到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祝义才几乎惊讶的叫出声,他没想到了悸大师会是今天这堂课的讲师。
季寥进门后,环视众人一眼,自然看到了祝义才,对他淡淡一笑,他道:“大家好,我是给大家讲解佛学的讲师,法号了悸。”
课堂里的学子能进学宫,自然都是有才学的,看季寥至多不过二十岁,有些人倒还认识或者听说过季寥,因此虽然惊讶,还是能接受这个事实,但也有没有听说过季寥的,心底自然有些不服气。
便有一生员举手。
季寥看向他,说道:“你有什么问题?”
生员道:“这位小法师,不知道你有什么能耐,可以做我们的讲师?”
季寥看着他,淡淡道:“你是不信我能做你的讲师了?”
生员点头,说道:“除非你能证明你有真才实学。”
季寥对着他淡淡一笑,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生员不知季寥问他名字干什么,但他还是回道:“我叫陈原。”
季寥微笑道:“陈原你以后不用来上课了,但这门课我算你过。”
陈原道:“法师,我只是想让你证明你的能力,又不是说一定不听你的课,你现在赶我走,是不敢证明你自己?”
季寥微微叹息,说道:“我能进来当讲师,这定是经过府学的大人们审查过的,他们都认为我可以教授你们佛学,为何你偏偏要质疑,莫非你是质疑府学的大人们眼光有问题?”
叫陈原的生员不由头上冒出冷汗,说道:“不敢。”
生员固然是有特权的,但他们的学籍却掌握在府学的官员们手中,作为府学宫的学子,若是开罪了里面的大人,那前途自然黯淡了。
季寥道:“我讲解的佛经,若是没有慧根的人是听不明白的,你连这个问题都想不通,可见是没慧根的,所以我让你走也是为你好。”
他此话一出,其他学子不由哄然笑起来。
季寥就只差没说他蠢了。
陈原被众人耻笑,脸色通红。
季寥又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我也知道佛经这门课对你们而言不是科举正途,但如果没有过,亦是麻烦,所以我见你虽然没有慧根,但还是愿意在以后考核课业时让你过这门课业。”
他微微一顿,说道:“诸位,你们如果有不想听我讲佛经的,也可以现在离开,只要此时离开,到考核时我担保你们过。”
此时又有生员举手。
季寥示意他发问。
“讲师,如果留下是不是就不保证我们能通过这门课业了?”
季寥轻轻颔首道:“不错。”
“为何?”
“我既然传授你们佛经精义,自然不会敷衍,希望你们能领悟真正的佛经道理,对你们的要求自然会很严格,故而不能保证到考核时,你们中留下的人一定能通过。”
剩下的生员们不由面面相觑,科举的内容虽然偶尔会有佛经,但那也是殿试时才可能出现,至于乡试和会试依旧是以儒家精义为正途,季寥如此一说,便让这些生员中一批人打起退堂鼓。
学这门课业总是要花费时间的,现在如果退课,便能将精力更多放在其他课业上,好处不言而喻,至于留下,顶多是精通佛理,暂时看不见多少好处。
他们不由议论纷纷。
季寥注视众人,微笑道:“我数到十,想离开的请举手,此后没举手的,我都当你们愿意留下了。”
“一”
“二”
“十”。
“了悸讲师你怎么没有数三到九?”有人问道。
“我没说一定要规规矩矩数完十个数,这也是教你们的第一件事,佛法并不拘泥。”季寥悠然道。
不过,此时已经有十个人举起手,占据了学堂里生员三分之一的数目,若是季寥老老实实数到十,恐怕人数会更多,因为人皆有从众之心。
这十个人各自都有些庆幸,还好举得快。
季寥对他们道:“你们都出去。”
他们见这位年轻讲师颇有些难以揣摩,都不愿多做停留,故而都老老实实出去。
季寥目光落在那名叫陈原的生员身上,说道:“你怎么还留着?”
陈原道:“学生还不想离开。”
季寥道:“为何?我都说了你没有慧根,而且你若是留下,我可以保证,我对你的要求是最严格。”
陈原咬着牙道:“学生亦是为了向你证明,我不是没有慧根。”
季寥笑道:“你倒是有骨气,好,我就留着你,希望你届时莫要后悔。”
陈原道:“学生行事,向来无悔。”
季寥便轻轻点头,又对留下来的众人道:“正好二十三个人,倒还差一个人凑成二十四。”
有生员奇怪道:“了悸讲师,为何要凑成二十四个人?”
季寥指着祝义才道:“你来回答。”
祝义才才思敏捷,不假思索便道:“圣人云‘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五六和六七加起来,正好二十四,圣人这段话描述的是圣王之治,如此时代自然人人如龙,皆是贤者,这是了悸讲师对我们寄托厚望,希望我们都成为贤者。”
他家学渊源,什么假大空的套话张口就来。
其他人听后,亦不得不佩服,有人说祝义才是江州府第一才子,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时外面出现敲门声。
众人望过去,却是一个瘦削的少年人。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进来吧。”季寥淡淡道。
少年人一抬头,正好看见季寥,不由露出惊讶之色。
原来他是聂小娘子。
季寥并不惊讶,他早就发现聂小娘子到来了。心想聂县令倒也厉害,居然能把自家女儿都塞进学宫。
不过他也不特别奇怪,此事并非首例,因为女子要参加科考自然很难,甚至不可能,毕竟乡试和会试都十分严格,甚至有修士监察。但进入学宫,只要能得学正默许,便可以扮成男装进来。毕竟进学宫名义上需要学籍,但实际上能操作的余地很多。
听说京城里许多贵女在嫁人前,便有不少进入学宫学习。所谓制度、法理,在权势和力量面前,并没有那么坚固。
此事估计是主持和聂县令商量的结果,不过看聂小娘子的惊讶之色,怕是她自己是蒙在鼓里的。
季寥指着呆立的聂小娘子道:“这位同学,你自己找位置坐下。”
聂小娘子反应过来,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但一众人都向她鼓起掌,她还不明其意,一头雾水。
原来聂小娘子一来,正好凑齐二十四人,其他人自然很高兴,说明这是个好兆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读书人多多少少还是会信气运之说。
季寥道:“现在,我们正式开始上课。若说佛法,诸位觉得,哪一本佛经最具有代表性?”
陈原举手道:“自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季寥问道:“为何是它?”
“因为其讲解了佛家成无上正觉的境界。”
季寥道:“不错,《金刚经》亦是佛陀在世同一众弟子问答的语录集合,亦可以说是一场法会。现在我便给大家讲解法会因由。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他说完之后,便道:“这便是法会的由来。”
聂小娘子举手问道:“这段话只讲了佛陀搭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然后次第乞已,回来本处又吃饭,吃饭完了,把衣放好,把钵洗好、收好,洗了脚坐下来,而且还是《金刚经》的原文,为何是法会因由?”
季寥笑了笑,说道:“这是下一堂课的内容,你们在此之前可以想一想为什么,下次上课时亦可上来讲你们心中的答案,最后我也会讲解其中原因。下课吧。”
众人不由大感意外,本以为了悸大师会长篇大论讲解佛经,结果说了一段不足百字的经文,便把这堂课讲完了。
以前的讲师哪个不是将圣人的微言大义长篇累牍的说出来,一句话能说上一炷香,如季寥这般省事的,简直是头一次见。
祝义才最近修持黄庭经,根性有长,因此隐隐有所悟,但还不透彻,故而冥思苦想起来。
其余人下了课,便各自开始讨论。
季寥走到聂小娘子面前,笑吟吟道:“出去转转。”
聂小娘子犹豫了一下,便点头。
学宫除却精舍外,尚有草地、花园、假山、流水。原来这府学宫曾也是一间规模宏大的佛寺,后来遭遇战火,便被官府改为学府,但依稀可见旧时候留下的佛堂。
两人并肩漫步,耳边是潺潺流水以及蝉唱虫鸣。
聂小娘子率先打破沉默,说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会来,特意在这里讲学?”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因为我见你发现我时,都没有任何惊讶。”
季寥笑了笑,道:“你是希望我特意为你来,还是不希望?”
聂小娘子道:“我才不关心你是不是为我来!”
“那你还问?”
“要你管。”
季寥微笑道:“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才来的。”
聂小娘子道:“是啊,我自己要来的。”
季寥笑了笑,拍了下聂小娘子的肩膀,说道:“那你一定是为了学习,对吧。”
聂小娘子道:“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季寥打个哈哈道:“我有事,先出去了。”
“站住。”聂小娘子这一喊,季寥跑得更快了。
眨眼的功夫,季寥便到了学宫外,有一条河水经过挨着学宫流过,河边种着杨柳。杨柳随风荡漾,好似舞女蹁跹。一株两人合抱的柳树下,正立着两个道士。季寥已朝他们走去,须臾间停在两个道士面前。他不是骗聂小娘子,而是因为发现了张道士在外面,故而出来瞧瞧究竟。
不错,两个道士里正有一个是张道士,他自称出身禾山道,在他身边的道士是个白眉青年,手里托着一柄雪白的拂尘,看起来颇是清傲。
张道士见季寥出现,微微惊讶,便对着身边的白眉道人说道:“师叔,那天晚上我遇到的高人便是他。”
季寥笑道:“怎么,你打不过我,便找来师门长辈撑腰。”
白眉道人淡然道:“修士之间,偶尔意气之争,本是无所谓的,贫道也不是来替我师侄出气的。”
张道士道:“那日交给祝公子的黄庭经贫道想讨要回去,当然贫道也另有补偿给祝公子。”
季寥笑道:“你这送出去的东西,还想再讨要回来?”
张道士苦笑道:“如非那本书事关重大,贫道怎么会厚颜来讨要,我知道祝公子就在里面,想等他出来后跟他说明情况,哪知道你也在这里。”
季寥悠然道:“看来你们是顾忌学宫,不好直接进去明抢,才在外面等着吧。”
张道士正色道:“我们禾山道绝不会干这种劫匪的勾当。”
季寥道:“那若是祝义才死活都肯把那本黄庭经给你们,你们又当如何?”
张道士不由支支吾吾。
白眉青年道:“那本书我们一定要拿回来。”
季寥一笑,说道:“你倒是比你师侄实在。”
白眉青年道:“这样吧,咱们也不浪费口舌,直接做过一场,你若输了,便不许管我们禾山道的事,你看如何?”
季寥微微一笑,说道:“我倒是无所谓,只可惜如此做了,你肯定后悔无比。”
白眉青年道:“若是贫道输了,便是技不如人,有什么可后悔的。”
季寥笑道:“那好,若是我赢了你,你们便不要再来了。”
白眉青年轻轻点头。
随即季寥目光一冷,道:“若是再来,我只好亲自去你们禾山道走一趟。”
他深知这些修行宗门十分团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次便是明显的例子,所以对方若是再不知好歹,季寥便只好显露下雷霆手段,好好震慑对方。
白眉青年拿出一副江州府的地图,指着一个用朱砂标记的地方,说道:“咱们的比试,不必学江湖人那样拳来脚往,就比两样东西,第一样便是看谁先到这个谷口,第二样便是走进这山谷,从另一边出来,且毫发无损。我先给你说明白,这山谷是天然的阴煞汇聚之地,里面的山石受到阴煞侵染,长得如同山笋一样,铺满山谷,而且个个都比百炼精钢打造的宝刀还锋利坚硬,因为山谷汇聚阴煞,你要用法力也是十分困难的,一个不小心便可能被那些尖锐的石笋刺死。”
季寥悠然道:“如果我们两人都毫发无损走出去,算谁赢?”
白眉青年负手笑道:“两样比试,只要是打平了,就算我输,若我输了一样,便也算我输。”
季寥淡淡一笑,说道:“那就开始吧。”
白眉青年道:“你先走。”
季寥笑道:“还是你先把。”
白眉青年轻哼一声,便甩出拂尘。那拂尘不断变大,白眉青年飞身上了拂尘,很快便化为一条白线,划破长空而去。
季寥走到河边,纵身一跃,只见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而季寥也不知所踪。
白眉青年的拂尘亦是一件难得的宝物,到了空中,雪白的拂尘四散,千丝万缕,好似白云一般。
他怡然自得,看着脚下重重山水被自己掠过,不多时便看到一座峡谷。
白眉青年面上略有得色,近来修为渐深,飞遁的速度倒是比往昔快上一成。
他驾着拂尘往大地降落下去,稳稳落在地上没有惊起一粒尘沙。
忽听得有人悠悠道:“我都打完一个盹了。”
白眉青年往前看去,只见谷口一块大石上正躺着一人,正是季寥。
他神色微凛,适才在空中,却是根本没发现他的气机,好厉害的敛息手段。
白眉青年道:“道友遁术高明,贫道输了,第二场已经不用再比。”他虽然清傲,却不是赖皮的人物。
季寥微笑道:“不,还是得比,我要你心服口服。”
说罢,季寥便起身进入山谷,白眉青年有些好奇,便跟在后面。只见山谷石笋林立,密密麻麻,如同刀海。
季寥漫步其间,所过之处,石笋纷纷折断,而他居然毫发无损。
白眉青年看得仔细,那是石笋撞到了季寥身体,但显然季寥身体更坚硬,导致他身体无损,可石笋却尽数断去。
这人身体便是铁水浇筑的,也不该有这般强横。
白眉青年心内震惊。他试着用手指触碰石笋,立时出现了口子,鲜血流出来。
而谷内阴煞气比他从前来时,没有丝毫减弱。
不多时季寥便将山谷走完,白眉青年沿着季寥开辟的道路,跟着走出去。再回头,那些折断的石笋许多又长了回去。
原来山谷的石笋因阴煞气而生,随断随长,故而总能恢复旧观。
白眉青年神色阴晴不定,对着前面的季寥道:“你肉身已经堪比神兵利器了,究竟练的什么功法,是什么来头?”
季寥微笑道:“我的功法是自创的,说了你也没听过,现在你可服气了。”
白眉青年道:“贫道自是不及你法力高强,但黄庭经事关重大,后面仍会有人来,你继续阻拦此事,无论对你,还是对那位祝公子,都是有害无益。”
白眉青年劝了季寥几次,见他并不理睬,便带着赶来的张道士离去。
路上,张道士已经知晓白眉青年没有斗赢季寥,忧心忡忡道:“师叔,这下可如何是好?”
他甚是自责,此前不知那黄庭经竟如此重要,才随手送了出去。
白眉青年道:“这是命,你也不必自责,如果不是那边派人来要黄庭经,我们也不知道它如此重要。”
“可现在那边催得紧,我们交不出来,恐怕升入上三品之事便希望渺茫了。”张道士面露苦色。
白眉青年道:“实情相告他们便是,那位纵然高高在上,可我们禾山道亦非他手下的鹰犬,我们不要掺合此事了。”
张道士不免一惊,道:“如此一来,岂不是也开罪了那位。”
白眉青年冷笑道:“你当刚才那位也是好得罪的。”
张道士犹豫道:“他再怎么厉害,亦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白眉青年淡然道:“你还是眼光太浅,大凉王朝固然一统天下,连我们这些修行宗门都不得仰承鼻息,但世间总也有些人能够不用摧眉折腰侍奉权贵。何况我们终归是修士,不是官,不是民。”
张道士心头一震,“不是官,不是民”,他突然间有些心酸,这才是自己当年求仙学道的初衷,可是进入禾山道后,才发现修士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纵能绝云气,负青天,亦没法超脱这万丈红尘。
在千年以前,修士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他道:“师叔教诲的极是,只是他当真厉害到那个程度了。”张道士问的是季寥。
白眉青年悠悠道:“至少咱们九品宗门里,出不了这等人物。”他又吟道:“江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江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手上雪白的拂尘一洒,如白云变幻,只见他踏足其上,乘风而去。
张道士架起一道剑光,往白眉青年身后追赶。
他明白师叔的意思了,这是要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
暗香阁,吴春娘房间。
祝义才和季寥相对而坐。
祝义才微笑道:“没想到大师竟做了学宫的讲师,真是令我不胜欣喜。”
季寥道:“此事没什么可说道的,我现在另有事情对你说。”
他便将张道士和白眉青年的事说了一遍。
祝义才起身对季寥作揖,道:“多谢大师看顾,他们都不是普通人,要不我将东西还给他们,免得连累了大师你。”
季寥摆摆手道:“你既然得了此物,便是跟它有缘,何况真正在意此物的不是张道士他们,而是另有其人。”
祝义才道:“那又会是谁?”
季寥道:“暂时不知道,只不过此物在你手上,他们迟早会找来,现在你把黄庭经再给我瞧一瞧,我倒要看看他们要这本书做什么。”
祝义才是随身携带黄庭经的,他听季寥一说,便把黄庭经拿出来,季寥仔细观看,顺着黄庭经读下去,体内的阳性法力自有呼应,但这也是他当初发现的蹊跷。
拿着黄庭经端详良久,季寥忽地心中一动,他试着将整卷黄庭经倒过来读,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这又是一套精妙至极的呼吸法,而且修炼出的法力和顺着读修炼出的法力有明显区别。
顺着读修行的气息,明显中正平和,倒着读修行的气息却有一种剑走偏锋的感觉。
“仅是如此么?”季寥心道。
他又从经文的中间读起,居然又出现了一套新的呼吸法,他感受到自己气血随之鼓荡。如果不是他炼体大成,只怕这套呼吸法能对他起到一定伐经洗髓的作用。
季寥觉得有意思起来,他又试着从中间往经文开头方向解读,果不其然,这还是一套炼气的呼吸法。
大约用了一炷香,季寥尝试了很多种读法。
这黄庭经居然如同回文诗一样,有多种解法,而且每一种都各自不同,属性明显,十分精妙。
他简直没法想象,写出这本黄庭经的人得有多厉害,才能将多种精妙的炼气法融合在一本经文当中。
季寥数了数,这本黄庭经一共有一千二百九十六字,正是一元之数。隐隐间锲合大道,当真妙不可言。
但这便是黄庭经的全部秘密?
季寥隐约觉得《黄庭经》应该还藏有更深层次的秘密没有被他挖掘出来。
将书还给祝义才。
季寥道:“我建议你今后每日从头读三遍,然后从书的末尾倒过来读三遍,一开始你可能会不很舒服,但长期坚持下去,一定所获匪浅。”
他修为高深,见识不俗,知道顺着读的中正平和同倒着读的剑走偏锋,一旦结合起来,便是一门正奇相合的厉害法诀,修炼后的效果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季寥亦想通过祝义才修行黄庭经的经验,来印证自身的修行。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
因为黄庭经毕竟和源流帝经的炼气法有很大区别,而季寥修行的法诀,说到底还是脱胎于帝经。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说不准祝义才修炼黄庭经的经验,能帮他突破瓶颈。
祝义才道:“我一定照做,了悸大师这黄庭经到底有什么惊人的秘密?”
季寥微笑道:“暂时只发现了这黄庭经有多种读法,至于其他还有没有蹊跷,暂时尚未发现。”
祝义才缓缓点头。
季寥又道:“你将梅三娘藏身的那幅画给我。”
祝义才拿出画卷,他又道:“三娘这画也奇怪,上次我家的婢女不小心碰了一下,居然就此生了一场病。”
季寥道:“这是因为她沾染了鬼阴之气,损了阳气,所以才生病,你回去后可以让人做一道当归附子羊肉汤给她喝,吃上两顿,便能祛除病根。”
这道药膳是一道很经典的药膳,具有温补气血、补虚祛寒的功效。亦是当初顾葳蕤教给季寥的。
说完之后,季寥找出一张白纸,刷刷数笔,写下做这道药膳的工序,份量和火候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递给祝义才道:“你虽然因为诵读黄庭经,逐渐改善体质,亦不怕鬼阴之气,但长期服用这道药膳,对你还是有些益处,你也可以给家里的老人适量服食。”
季寥心里微微一叹,可惜主持和长老不吃荤,否则这道药膳也可以给他们吃。
好在他下山之前,已经在悄悄让两僧服用了他精心炼制的丹药,对他们身体有所改善。
不过因为如今天地出现了变化,要想炼制出延年益寿的丹药已经不可能,所以以前季寥知道两僧皆是修行人后,没有偷偷给他们服用丹药,毕竟丹药能起到的作用不大。现在两僧受了伤,才给他们服用丹药,乃是为了给两僧补回元气。
祝义才接过纸条,小心翼翼的保管着。到如今他很明白了悸大师是了不得的奇人,说不准他将来能学三百年前那位安宁侯活到两百岁才寿终正寝。
安宁侯是国朝历史里有名的人物,他爱好炼丹参禅,学识深厚,还编撰经典,在士子们中间很有名声,因他带起一阵风气,导致当时很多士子都跟风去求仙问道,直到朝廷下了法令,才杜绝了这阵风气。
这个法令在祝义才等人眼中其实很有些奇怪,因为国朝一向鼓励士子们了解佛道经典,但为何士子们开始修仙问道后,又要去阻止。
其实这里面的原因,真正的朝廷重臣都心知肚明。因为高层次的官员对修士已经很是了解,只是限于朝廷法度,不会给自家子侄说太多关于这方面的事。士子们大都不愚笨,有许多人才,若这些人投奔佛道两家,自是给这两家壮大实力,对朝廷的统治将会有所冲击,朝廷自然不允许。
祝义才虽然是官三代,但他还接触不到这层次的秘密。
季寥此时已经接过祝义才拿出的画卷,将画卷一抖,梅三娘立时出来。只见她肌肤雪白,亭亭立着,说不尽的清雅冷艳。
见到季寥,她连忙盈盈一拜。
季寥虚手将她扶起,说道:“看来你恢复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梅三娘道:“都是托大师的洪福。”
“你不必对我这么多礼,我帮你自有我的考量。”季寥对着梅三娘淡淡笑道。
梅三娘轻轻颔首,复又问道:“大师唤我出来有什么事?”
季寥笑道:“本来打算直到七日圆满之时再让你出来,不过现在有了个更好的办法。”
梅三娘眼睛里露出疑惑。
季寥道:“我接下来念的内容,你要认真地跟着我念。”
梅三娘自然应了下来。
紧接着季寥就开始念诵一卷经文,这正是他从黄庭经解析出来的一篇,他适才感应到这修炼出来的气息鬼气森森,感觉很适合梅三娘,便让她试一试。
原来这黄庭经的呼吸法最核心的要旨在于借助呼吸发出一种莫名的律动,从而通过这种律动产生出特殊气息。
季寥看出这一点后,便知道只要能掌握这种律动,呼不呼吸都是次要的。他念诵经文,实则在以精神发出这种律动,带动梅三娘的神魂,形成共振。之所以要梅三娘跟着念诵,乃是为了加深她的感觉。
随着季寥念诵,房间里温度顿时低了许多。
饶是祝义才最近体质改善,但渐渐地也抱着胳膊,身子开始发抖,但他不想打扰两人,直到后面眉毛上都开始泛起白霜,嘴唇也开始发紫。
在祝义才要失去意识时,一阵和煦的暖风吹起,落在他身上,让他从刚才那种近乎冻结的状态解脱出来。
他睁开眼睛,入目所见,正是梅三娘和了悸大师。
梅三娘粉面满是歉意,说道:“奴家跟着大师练功,却是伤到公子了。”
祝义才道:“我没事,三娘不必内疚。”
说罢,他“咦”了一声,说道:“三娘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真实多了。”
梅三娘这才察觉,她在房间转了个舞,果是觉得自己现在比过去凝实很多。原来此前她出现时,身子便很虚浮,甚至看起来有点透明,现在却更像个活生生的冷艳美人。
她又握了握桌子上的杯子,有种实在的感觉。
梅三娘面上满是欣喜,朝季寥接连三拜,一拜三叩。
季寥也没料到这法子效果竟出奇的好,他受完梅三娘的大礼后,道:“你以后真的不要对我这么多礼了,否则我会感到不舒服。”
梅三娘道:“奴家以后一定改。”
季寥道:“你现在提前出来,便去报仇吧。”
梅三娘道:“现在么?”
季寥微笑道:“越早越好,迟则生变。”
他又指着窗外,悠悠道:“你瞧,天也快黑了。”
梅三娘显然也是报仇心切,便道:“好,我这就去。”
她便从窗子外面飞出去。
…………
府城,王宅,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的摆着。这正是杀死梅三娘那位叫王安旭的男子的新宅,买宅子的钱,还是他新婚妻子娘家出的。
王安旭正在书房里挑灯作画,这是一副观音像,他准备回京后送给岳母。
他画工不错,将观音描绘得栩栩如生,只是王安旭最后将观音点上眼睛后,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这观音怎么如此眼熟。
过了一会,王安旭反应过来,这观音长得居然跟梅三娘一模一样。
难道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从烧死梅三娘后她就心神不宁。见得画中观音跟死去的梅三娘一模一样,王安旭立时拿起油灯,想要将画像烧掉。
“王郎,你好狠心,又要烧死奴家。”
王安旭身子一颤,他看见画中人竟然张开嘴唇朝他说话。
他立时用油灯点燃画像,恶声道:“我能烧你第一次,也能烧你第二次。”
画像燃起熊熊火焰,很快烧到画中人。
只见画中人轻轻笑道:“你以为我还会怕火么。”
王安旭只见画中人竟然从画里走出来,一身黑纱,立在他面前,还有一阵幽香。
他闻到香味,神智一清,忽地发觉他身上居然也着火了。
不知何时,书房四周都燃起熊熊大火,像极了当时他将梅三娘烧死在老宅柴房的时候。
大火烧了老宅,才有这新宅,烧了旧人,才能和新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是他此前的想法。
可是现在熊熊火焰,将他包围。
王安旭大声惊叫,嘴里喊着救命,可是外面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很快慌张了,跪着恳求面前的梅三娘,道:“三娘,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梅三娘只是嘴里噙着笑,看着他。
没过多久,王安旭就成了一个火人。
这时候才有人发现书房着火了。
很快有人提着水桶来救火,却没有人发现一道影子袅袅出了王宅。
…………
梅三娘再次飞进暗香阁吴春娘的房间,季寥和祝义才正在对饮。
见她回来,祝义才道:“事情怎么样。”
梅三娘将事情说了一遍。
“好,痛快。”祝义才大口喝着酒,他亦是嫉恶如仇的性子,现在知道梅三娘报了仇,大感欣慰。
季寥微笑道:“报仇是报仇了,却还需要善后。”
梅三娘道:“了悸大师,你让奴家能了却执念,奴家已经感激不尽了,后面如有人追究,奴家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季寥道:“你不用怕,你的因果已经有人替你担下,妨碍不到我什么。”
梅三娘奇道:“还有谁帮了奴家。”
她是知恩图报的性子,故而有此一问。
季寥道:“那人是谁你不必问了,她是日行一善,做好事不留名。”
“是黑山老妖。”
季寥话音刚落,空气里就响起阴冷幽邃的声音。
梅三娘奇怪道:“谁在说话,我好像听到什么黑山老妖,了悸大师、祝公子你们听到了么?”
祝义才虽然有些醉意,但还是道:“我好像也听到了。”
梅三娘又看向季寥。
季寥轻咳一声,说道:“或许是外面有人说话。”
他又心灵传音慕青道:“别闹,否则我不帮你了。”
他此话一说,慕青果然老实下来。
季寥又道:“你且过来。”
梅三娘便很听话的走过来。
“蹲下。”
她又老老实实蹲下。
季寥便一掌印在她头顶,一道清泉似的气息流进她鬼身中。
“这是炼化水脉的办法,只要你勤加练习,过不了多久便能将清河的水脉炼化,成为河神,届时你只要守护清河左右的生灵,便能得享香火功德,就算有人追究你,亦要顾忌很多,不会跟你为难。不过至此之后,你便不能随意离开清河了。”
季寥对梅三娘缓缓解释道。
他也心里暗自佩服慕青家底丰厚,连失传已久的神道修行法门,她居然也有。这下子,梅三娘就要成名副其实的鬼神了。
不过这件事还有一点隐忧,根据季寥的观察,大凉王朝并无封神的手段,若是知道此事后,恐怕会很想得到这个法门,补全这一块短板。
若是大凉王朝掌握了封神的手段,只怕有希望成为传说中的天庭。
不过当初天师教的封神榜亦能够做到此事,可大凉王朝居然没有得到封神榜。他可不觉得大凉王朝会没打过封神榜的主意,其中应该还有别的缘故。
清河有一段在府城,这一段河水又叫府清河,正好离暗香阁也不远。季寥传授梅三娘炼化水脉之法后,便带她到了河边。
季寥对梅三娘道:“以后这条河便是你的家。”
梅三娘点了点头,她运起季寥教的法门,便感觉到河水仿佛在召唤她。青楼女子本就无依无靠,十分孤独,此时这条河却真正给了她家的感觉。梅三娘顺着本能,跳进河水里,化成一片水花,消失不见。
季寥眼睛微眯,因为他瞧见慕青也进入河水中了。
“我等会就回来。”
这时候沿着河边走的行人,便发觉府清河突然涨水了,都在想难道是上游发了大水,流到下面。
河水不但泛涨,还翻滚不止。
还好是夜里,若是白天肯定许多人来围观。
季寥注目河水,睁开太虚天眼,便看到河床上躺着一条大蛇,腹部上有四个凸起,这是要化龙的征兆。
此时大蛇周围却有一条淡淡的影子,正不断攻伐它。
大蛇吃痛之下,运使水法,卷起水流,才造成了河水泛涨的情景。
影子正是慕青。
这大蛇虽然未化成人形,但有蛟龙血脉,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显然法力深厚,何况在水里,它实力岂止是倍增,寻常的丹成修士根本别想奈何它。可它现在对慕青所化的影子无可奈何,身上的气息亦逐渐弱了下来。
斗了约有一刻钟,大蛇便不再动弹了。
原本足有十丈长的身躯,竟不断缩小,变成两寸左右。
季寥倒是不是奇怪,龙能大能小,大蛇既然有蛟龙的血脉,自然也能如意变化身躯。
慕青所化的影子便扑进小蛇身体里,季寥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多了一股莫名的气息,那是龙的气息。
原来慕青炼化了这条小蛇,他也受到了感染,获得了一丝真龙血脉。
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小蛇偷偷爬上岸,溜到季寥身上,绕在他右手的食指上。
季寥定睛一瞧,小蛇的皮肤如碧玉一般清澈,缠在他手指上,亦有冰凉的冷意传来,蛇眸漆黑,清幽深邃,很是美丽。
“你是夺舍这条小蛇了?”
“不过是分念寄神的手段,离夺舍还差得远。”
“哦。”季寥明白了,这跟当初清雨寄托神念在七月身上是一个道理。
他又道:“以前你好像做不到这种事。”
“哼,你以为就你聪明,那黄庭经也让我有些收获。不过这方法也麻烦,我分出的神念会自然消亡,现在在小蛇身上的神念顶多支持半天,而且每次分出神念后,都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继续施展这个法子,而且还是不能跟你离得太远。”慕青说到最后,显然很是不开心。
季寥倒是暗暗舒了口气,心道:这下子她应该不会想着用我肉身了。
慕青道:“要不是你小气,我怎么会用这么麻烦的办法。”
季寥轻咳一声。
慕青接着道:“我翻了一下它的记忆,原来它是江州府的蛇卫放养在府清河里的。”
季寥倒不是很意外,毕竟府清河里出现这么一条灵蛇,蛇卫不知道才是怪事,若是蛇卫放养,的确解释的通。
他道:“这又如何,难道你还会怕蛇卫?”
慕青道:“我当然不怕,而且每个月蛇卫都会派人来喂食它,都是极品的灵药,届时我把灵药收起来,你拿来炼丹。”
“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起来。”季寥一脸狐疑。
慕青道:“反正你吃了丹药,我也能分一半好处。”
季寥脸一黑,果然不能把她想的太好。
两人扯了一会,小蛇便扑通一声,回到河水里。学宫就在上游,离得很近,反正季寥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在学宫,所以小蛇就呆在河里就行了。
那小蛇其实就是相当于慕青一个分身。平日里就算不寄托神念也不打紧,有事慕青再分念寄神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季寥突然想到,自己现在也算半个官身,这每个月把喂蛇的灵药都拿了,算不算贪污。
脑子里冒出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就一路回到了学宫。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尚未开门,便有人道:“了悸大师,你总算回来了。”
季寥其实已经发现了他,只是装作不知道,见他走来,便道:“林管事,你有什么事?”
原来这人是学正家的管事。
“我家老爷有点事找你。”
“这么晚了,还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老爷让我一定要让大师你去见他一面。”
“好。”
林管事带着季寥去了学正的家里,其实就是学宫旁边的一个宅子。这位学正大人亦姓林,年纪比聂县令还要大上几岁。
两人在书房相见。
季寥合十一礼,说道:“林大人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林学正道:“听说了悸师父你写的一首好字,而且还擅长作诗。”
季寥道:“大人谬赞了,只是字不太丑而已。”
林学正笑道:“了悸师父谦虚了,这次找你来,便是想请你在这送子观音图上替我题一首诗。”
只见他在书桌上展开一幅画,正是送子观音图。
季寥见状,笑了笑,说道:“那我就献丑了。”这画说来也巧,居然是祝义才的手笔,季寥一眼将其来历认了出来。反正要在学宫里呆一段时间,季寥自然不会拒绝给学正帮点小忙,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
林学正见他没有推诿,神色大喜。
他虽然是个学正,实则就是个九品官,说话也就对生员们管用,似季寥这种方外之人,受他的辖制极小,而且季寥跟聂县令关系不浅。聂县令虽然是个七品官,但实打实是二甲第一名,还是吏部天官的得意门生,这种人迟早要飞黄腾达的,他与之根本没法相比。
故而林学正也不好强行要求季寥帮他题字,如果不是他着实没多少钱,都想奉上润笔费了。
季寥提起笔,蘸上墨水,便对着在这幅画的空白处题字。
…………
“人身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今已闻。此生不到彼岸去,更待何时度此身。”
“好诗,真是好诗。”
江州府的府衙里,一位中年官员看着送子观音的画上诗,不禁称赞道。
“裴大人可不能光夸这首诗。”中年官员身旁一位老官员道。
这位老官员正是江州府的知府,他身边跟着林学正。
裴大人笑道:“还得多谢林大人,才能让本官看到如此佳妙的好诗。”
林学正见裴大人如此欣赏这首诗,不由暗喜,他人微言轻,能让这位大人稍稍记住自己,便能让他不胜欣喜了。
为了进一步讨好裴大人,林学正道:“下官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这作诗之人便在府学宫,作画之人亦在,大人如果对他们感兴趣,下官可以请他们过来一趟。”
祝义才的祖父曾是林学正的座师,因此他想做个顺水人情,让祝义才也能在裴大人面前露露脸。
这位裴大人官至吏部侍郎,乃是当今圣上亲信的重臣,此次来江州,立时惊动了整个江州官场。
要不是靠着进献这送子观音图,只怕他这辈子都没资格见到这位大人。
裴大人微微沉吟,说道:“卢大人,今晚的宴会帮我推一下,我打算亲自招待下那位作诗的朋友。”
他没说要见作画的人,林学正为祝义才有些可惜。
卢大人便是知府,他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
“有大人物要见我?”季寥看着面前的林学正。
林学正笑道:“可不是么,你做那一首诗入了他的法眼,他十分喜欢,今晚要亲自招待你,这位裴大人全名裴石,现今是吏部侍郎,在京城亦是分量极重的大人物。我知道你是方外之人,不走仕途。但这次机会还是要好好把握一下,说不准让裴大人高兴了,你请他去兰若寺走一趟,亦能替兰若寺扬名。”
季寥笑道:“看来林大人肯定是替我多多美言了,否则这位裴大人怎么会想着要见我。”
林学正虽然不期待季寥有多感谢他,可是季寥如此说话,仍是让他心头高兴。他笑道:“我人微言轻,哪里能在裴大人面前说上话,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赏识你,今天你有课么,若是有,我便让人跟你调换一下。”
季寥道:“今天没课。”
“那就好,你先去准备吧。”
“林大人,我还有一事想问你,那裴大人为什么会喜欢送子观音图,莫非他没有子嗣?”
“听说是这样的,而且裴大人夫妻俩都信佛,喜欢收集佛画,他说这次出京时,家里夫人对他说江州风景如画,出了不少有名的画家,让他来江州后,顺便寻一幅佛画带回来,裴大人据说是为了讨好夫人,便决定寻一幅送子观音图带回去给自家夫人。”林学正解释道。
季寥颔首道:“原来如此。”
林学正笑道:“许多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我请不起那些丹青国手,也买不起名画,便想到祝义才画技了得不逊色前人,就请他来替我作一幅画。他画完之后,便对我说要是能找你来题字,此画定能入裴大人法眼。”
季寥微微笑道:“昨晚我跟他饮酒时,他却没有对我提起这段事。”
林学正哈哈大笑道:“你们昨晚居然在一起,看来你俩关系还很不错,难怪祝义才要推荐你题字。说实话,这番进献此画已经让裴大人记住了我,而且知府大人也夸了我好几句,都是靠你们两人的帮衬,过些时候,鄙人还有谢礼给你们两位。”
季寥道:“林大人何必客气,我在学宫还需要你来照拂。”
林学正道:“这是应该的,你还是早点去准备,免得晚上见了裴大人,有失礼之处。”
季寥道:“那我便先走了。”
他施施然离开。
林学正看了又是羡慕,又是佩服。这位了悸大师虽然年纪轻轻,但行事比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都还要令人如沐春风,听到要见裴大人那样的大人物后,亦是云淡风轻,没多少激动。
他有这份气度,将来成就一定非凡。
出来之后,慕青道:“我看你还真是受欢迎。”
季寥淡淡道:“区区一首诗,你觉得能让位高权重的吏部侍郎那么高看,还要亲自招待我?”
慕青笑道:“你就不许人家是真爱极了你这首诗。”
季寥悠然道:“你也久居高位过,位置到了一定高度后,哪有这么轻易露出喜恶来。”
慕青道:“你心眼这么多有什么用,到时候去见见他便知道情况了。”
“最近你说的话越来越有道理了。”
…………
裴大人招待季寥的地方乃是在府清河之上的一座画舫里,夜幕刚刚展开,天上是疏星淡月,季寥缓步而至画舫停靠的岸边。
越是靠近画舫,他心里越有一种玄妙的感觉。
他心里对慕青道:“很奇怪的一种力量,还有点熟悉。”
“看来这世上可不只有你能将天魔经和帝经结合起来修炼,你说是不是那位裴大人?”
“应该是了,原来是一位高明的修士。”
季寥洒然一笑,这下倒是能解释为何对方非要见他。
他写那首诗,多多少少有一点自己的神意留存,旁人瞧不出来,但在高明修士的眼里便如烛火之明。
到了画舫外,便有人下来请他上船。
显然他长什么模样,会何时抵达,都有人事前弄清楚了。
径自走进画舫,设宴之处灯火通明,只有一人独坐,再之便是两名侍女,以及墙角一位琵琶女。
“你便是了悸大师吧。”
独坐之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做文士打扮,看起来温和儒雅,看他面目,年轻时亦是美男子一个,便是现在,也如老酒,魅力十足。
季寥微微欠身,道:“小僧见过裴大人。”
“果然是他。”季寥心里对慕青道。
裴大人虚扶季寥,悠悠道:“不必多礼,请坐。”
季寥便落座在裴大人身边。
裴大人拍了拍手,道:“上菜。”
片刻不到,便有人上了第一道菜。
正是两个白瓷小盅,侍女在裴大人面前各自摆了一个。
裴大人悠悠吟道:“树满空山叶满廊,袈裟吹透北风凉。不知多少秋滋味,卷起湘帘问夕阳。了悸大师做的这首诗真是教人回味悠长,本官读过后,便生出灵感,教人做出这道名唤‘秋滋味’的菜,你来品尝一下,看看滋味如何。”
季寥微微一笑,便揭开白瓷小盅,里面是紫苏叶包裹着一粒小番茄。他夹起来,细细品尝。
入口微甜,原来紫苏叶上裹了蜂蜜,包着松子和一种清新的酱料。这道甜品份量极少,他细细品尝也很快吃完,赞道:“大人这道菜真是不错,番茄是冰镇过的,加上蜂蜜、松子和酱料后,最后混合紫苏叶独有的辛味,吃起来着实能让人感受到秋之凉意,且又有无穷回味。真正的好厨艺不在于食材的鲜美和珍贵,而在于搭配,裴大人将紫苏叶和番茄两种性质不同的食材搭配起来,使其浑然天成,回味悠长,实在是高妙。”
他明面上说的是裴石善于搭配食材,实则暗指裴石能将天魔经和帝经的精要相结合。
此话一语双关,唯有两人心知。
裴石微笑道:“这也得是有了悸大师的启发,本官才能尽善尽美。”
季寥心下了然,看来这位裴大人是有求于他。
季寥暗自观察对方,隐隐约约察觉对方体内气息似有波澜。看来他终究不能像自己一样,能将天魔气和正宗道家丹力浑融为一,故而有了隐患。
不过他究竟是如何修炼出天魔气的,这一点让季寥比较疑惑。
裴石又拍了拍手,这次不是让人上菜。
随即画舫里响起琵琶声。
曲声悠扬,飘在水面上,引人无限遐思。
季寥闭上双眸,欣赏这一首琵琶曲。曲声如流水奔涌旷野,高妙之处,如同明月高悬。
琵琶女的技法不凡,有深入人心的效果。
不知何时,琵琶声才停歇下来,但曲声仿佛犹自萦绕耳边,久久不绝。
季寥缓缓睁开眼,叹息道:“既吃好菜,又闻佳音,看来贫僧很难拒绝大人的要求了。”
此时左右的侍女都已经离开,琵琶女亦自不见,唯独留下裴石和季寥。
裴石长身作揖道:“知道瞒不过大师,我见那字中神意,就知道大师是难得一见的高人,还请大师以佛法,解救我的苦厄。”
“不救。”
裴石神色一愣,他即便有被拒绝的打算,可这位大师是不是也太干脆了。
“不对,这不是了悸禅师的声音。”裴石心道。
他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裴石又将目光落在季寥身上,他道:“似乎有人在窥视我们。”
他自信不会出现幻觉,一定有人暗中藏匿在他们附近,可他着实找不出来。
季寥道:“确实如此,这人很厉害,我去瞧瞧究竟。”
裴石还欲再说话,季寥已经飞身出了画舫。裴石倒没有追出去,只是目光定定瞧着季寥消失的方向,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
“你真会找借口,但他只要在江州府,总归还会来找你的,你能推诿几次。”慕青在季寥耳边咯咯笑道。
季寥道:“接下来他肯定会对我做更仔细的调查,且看他会用什么手段,我便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了。”
一般的人,他救了也就救了,但对于这种厉害的人物,季寥自然会谨慎,不会随意帮助对方解决隐患。否则对方被解救了之后,反过来谋算自己,届时也是一大麻烦。
说话的功夫,季寥已经到了一座石桥。
过了石桥,便离学宫不远了。
季寥顿住脚步,他低眸看向桥边。他记得来时,这里长着一丛野菊,此时菊花已经枯萎了,在淡淡的清辉下,犹自可见原本明黄的花色,如今已然变为黑色,原本松软的泥土,此时也干瘪得犹如老树皮。
他对草木的感知极为敏锐,再感知周遭的花草树木,发现它们的生机都在快速消散。紧接着季寥闻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原来石桥下淙淙的流水,此刻已经变成了污水。
“原来真有厉害的家伙到了。”季寥心道。
他没有惊慌,只是立在河岸边,冷冷注目石桥下方。
随着污水越涌越多,季寥心里对慕青道:“你那条蛇也在河里,还有梅三娘亦在此河,不会有事吧。”
慕青道:“你瞧鱼都没死一条,它们自然也不会有事。”
季寥凝神细观河面,果如慕青所言。
这愈发显得诡异。
过了一会,石桥底部行驶出一叶扁舟。
只有舟,没有人。
季寥目光一凝,试着拍出一掌,正中扁舟。没有预想中的滔天水浪,扁舟仿佛泡影,任由季寥的掌劲穿过。
“假的。”季寥心里生出疑惑。
他闻到的恶臭味却是无比真实。
扁舟仍是不疾不徐的往前流动,季寥发现扁舟周围的一圈圈水波,却是清澈的。
他微微沉吟片刻,便飞身落在河面上,踏足扁舟中。
河面上立时飘荡起一声惨叫。
扁舟支离破碎。
河面静谧,波光粼粼,适才不断冒出的污水,亦消失无踪。石桥下,流水缓缓流淌,再也没有什么臭味。
只是那枯萎的野菊,还是没有变回来。
季寥重新踏足河岸,俯身触摸那一丛野菊,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已经枯萎发黑的野菊,竟再度焕发生机,花色明艳起来,花瓣尤为娇嫩,还可见细密的露珠沾在上面。
季寥这才起身,但是花影摇曳,显然对他十分不舍。
季寥微笑道:“你想跟我一起走?”
这一从野菊颤动起来,好似在回应季寥。
季寥笑道:“你原先是人么,魂念寄托在了这一丛野菊上面?”
花影婆娑起来。
季寥仿佛能听懂它的意思,便道:“还真是。也罢,我便带你回去。”
他找来一个花盆,将这一从野菊移栽进去。
随后季寥注目河水,心里想着,适才那扁舟确实是一个比较厉害的鬼物,它修行着实很高了,可惜很倒霉的是它找麻烦的对象是自己。
很久以前,他也遇到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在狂沙城的镜魔,亦是能制造十分真实的幻觉,仍旧被自己克制得死死的。这次的扁舟怪物也没例外。自己是这一类怪异事物的克星,它们再厉害,遇上自己,亦如油遇见了火。
哪怕是一点火星,亦能将一锅油烧为虚无。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自己对这类的东西克制这么大,会不会也存在某种东西克制自己。
季寥很明白,世间之物,本就是既有相生亦有相克的。
他在思考世间会不会有自己克星的时候。某不知名的荒山里,正不断发出异响。
荒山似一道门户,居然从中分开,露出一个通道。
一位披着银色甲衣的人走进通道,经过一段漫长的路程,终于进入一个宽敞的山洞里。
荒山闭合,严丝合缝,再看不出它刚才竟被分开过。
山洞仿佛一个陈列馆,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正中的位置却挂着一面一人高的铜镜。
铜镜左右两边也摆着物件,但其中一只木制的扁舟却已经粉碎了。
铜镜很是模糊,里面发出沉闷的声音,道:“鬼舟被人灭掉了。”
“谁干的。”银色甲衣人问道。
“在江州府的府城出的事,你应该知道它去江州府是为了什么东西。”
“莫非是禾山道提到的那个和尚干的?鬼舟在我们的组织里能够排进前二十,怎么会一声不响就被灭掉,它有没有传出什么信息回来。”
“没有,它是很干净利落的被解决掉。”
“怎么可能。”
“我也不愿意相信,但这是事实。”
“便是登仙的修士,亦不可能做到这一点,那绝对不是人的力量,难道他已经掌握那个秘密。”
“秘境的入口还很完好,他不可能掌握那个秘密,更或许并非那个和尚做的。”
银色甲衣人沉声道:“必须再派人去查清真相。”
“牵丝已经去了。”
“好,有她去,我就放心了。”银色甲衣人注意到镜子右边空了片地方,那正是牵丝的位置。
“皇宫怎么样了。”镜子里的人模糊人影问道。
“圣上仍旧没有死心,你知道的,这位陛下实是大凉王朝最出色的皇帝,从某方面而言,他已经胜过了大凉太祖元丰帝,但他仍有一个弱点。”
“那也不算弱点,只因为他是一个好人罢了。而且若不是因为这一点,我早就死了。”镜子里的模糊人影幽幽道。
“但你也没有感动放弃复仇。”银色甲衣人道。
“够了。”
一股巨大的劲气爆发出来,将银色甲衣人仿佛一幅画一样,挂在山壁上。
…………
清晨,聂小娘子正要出门去上课,刚打开门,便看到一只精致的木偶娃娃静静躺在门槛外。
“这是谁送来的?”聂小娘子看到木偶娃娃很漂亮,有些高兴,但又疑惑木偶娃娃的来历。
此时,木偶娃娃突然对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木偶娃娃绽放诡异笑容时,聂小娘子恰好低眸看去。但她还是没看到木偶娃娃的笑容,就被遮住视线,因为一只手将木偶娃娃捏住了。木偶娃娃诡异的笑容就此定格住。
这只手虽然细腻白皙修长,但聂小娘子还是很轻易分辨这是一只男人的手。木偶娃娃被这只手很不客气地提起来,然后一声崩裂的脆响出现。
聂小娘子差点惊叫起来,只见那精致的木偶娃娃成了一地碎木。
聂小娘子抬头看向来人,居然是季寥,她刚才心里还想会不是季寥送的,果然是想多了。
她生气道:“你干嘛捏碎这个娃娃。”
季寥道:“这个木偶有问题。”
聂小娘子收敛怒色,忙问道:“真的?”
她又低头去看那一地碎木屑,看了好一会,都没发觉有什么古怪。再抬头,季寥已经不见了。
聂小娘子跺了跺脚,又摸了摸脸蛋,道:“脸上应该没脏东西,我又没凶他,他跑什么。”
她已经选择性忘掉刚才生了气。
季寥捏碎木偶后,便快步走上大街。他往河边的垂柳望去,只见婆娑之中,似有人影。
季寥微微晃身,闯进垂柳之中,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往虚空一抓,有丝线被拉断的声音。
他摊开手,一片虚无。
“元气丝?”季寥微微沉吟。他刚才有抓住一条丝线的实质感觉,跟四季山庄那一世修炼过的元气丝有些相似,但这丝线显然妙用更多。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季寥耳边又响起童谣,让他心头生出莫名的波澜。
他追踪溯源,很快到了昨天那石桥边,这时候一个普普通通的孩童正在唱童谣。
季寥凭空乍现,那孩童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似乎因为他突然出现,被吓到了。
季寥看见是个孩子,虽有所警惕,却还是道:“别哭,我是僧人,不是坏人。”
他走近小孩,打算安慰他。
小孩子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
季寥心头一凛,轰轰轰,小孩子居然爆炸成一团血雾。
这时候石桥上人来人往,爆炸的威力一旦展开,必定会伤到许多无辜。
季寥目光微冷,电光火石间,他拍出一道玄妙的轨迹。
元佛三限——归元。
只见那爆开的血雾在一层气劲覆盖下,十分迅速的缩小,最后凝聚在季寥掌心里。
血雾里有清幽的光芒闪烁,那是一颗灵魂。
季寥轻轻一叹,念起往生咒,身上发出阳和的气息,将里面的灵魂渡化。快速念完往生咒后,季寥幽幽道:“如果有下辈子,希望你别这么倒霉了。”
血雾被净化为一团青光,之后绕着季寥转了一圈。青光里似乎有个小孩正向他作揖行礼,很快便消散了。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根本无人注意到。
他昨夜遇见那样的事情后,自然会有警惕。木偶娃娃偷进聂小娘子的住处,立时被他察觉,这才有了他及时拦阻的一幕。
从他发现木偶到将其捏碎,再之后出去追踪那个幕后人物,可谓一口气都没喘,实是展现出了他这一世最高的修行水平。结果仍是没有将对方追踪到。
这一次的对手看来颇有些棘手。
季寥目光落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低声道:“你最好不要让我碰见,否则可不会有这次一样幸运了。”
府衙外的大街两旁种满了梧桐,因自古都有凤栖梧桐的传闻,于是便被很早以前的一位江州知府将这条街命名为凤栖街。
如今入秋,梧桐叶落,早有勤快的百姓将家门前的梧桐叶和污秽扫到一处堆着。
数只绿油油的苍蝇拍打翅膀在污秽的梧桐叶堆上盘旋,还试图钻进缝隙里,寻找腐败的食物。
这时候叶堆突然分开,从里面钻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但她没有被污垢沾染的地方,却是粉嫩雪白。
趁着只有几只苍蝇注意,小女孩浑身一抖,那些污垢尽皆落去。登时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粉嫩小姑娘,她扎着两条辫子,一脸天真。
不一会便钻进人群中。
“爷爷,我要吃糖葫芦。”
一个正在街上叫卖糖葫芦的老人被小女孩叫住。
“一文钱一串哦。”老人看着小女孩,笑吟吟道。
“可我没钱。”
老人微笑道:“那你回去让你家大人来给你买。”
他话音刚落,手里就不由自主摘下一串又红又大的冰糖葫芦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张开小口将糖衣咬破,一脸满足。
老人很是奇怪,小女孩虽然可爱,但自己也没想白送她一串糖葫芦啊。只是片刻疑惑,他便发现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府衙外背后一座房屋的屋顶上,小女孩正对着糖葫芦舔。
她又看向学宫方向,小腿无意识荡漾着,嘴角露出跟木偶娃娃一样的诡异笑容。
明明是大白天,可她周围,却鬼气森森。
…………
府学宫里,上课的钟声响起。
今天第一堂课,正是季寥的课。
他走进学堂时,二十四位生员一个不少的安坐在课堂里。
季寥微笑道:“今天没有人逃课,你们很幸运。”
生员一脸疑惑。
季寥道:“上次忘了说,若是有人逃课,这门课肯定就不能过了。”
生员们都暗自腹诽,你这是故意不说。
他们又松了口气,还好今天来了,否则一定得后悔死。毕竟上一堂课,他们要是走了,这门课便一定会过,因为季寥承诺了的。
接下来季寥道:“上一次我讲了金刚经的法会因由,你们当时都很疑惑,那一段不足百字的经文为何会是金刚经的因由。我也让你们下去想了,现在有谁想明白了么?”
他目视众人。
聂小娘子举手道:“我明白了。”
一众生员都不免好奇往她看去,他们都不认识这个聂同窗。只是听说她可能是学正大人的亲戚,学正大人还特意拨了一间学宫的房子给她住,那可是一个小院。
即使成绩最好的廪生,都没有人能有单独住这么好房间的待遇。
季寥笑问道:“你说说看。”
聂小娘子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这一段文字,其实说的就是佛陀在展现他的佛法,这自然也是佛陀设金刚发会的因由。
而佛陀展现了什么佛法,便在每一句话的内容当中。如是我闻在佛经里本意便是阿难尊者耳根发光,‘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这是佛陀通身放光。至于什么是放光,回想一下庙里佛陀和菩萨的画像,自然便知道那是什么了,但凡神圣,周身自有其光明,这也叫慧光……”
聂小娘子侃侃而谈,几无停顿。听得众生员大为意外,他们下去自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些道理也想到过,但绝无聂小娘子说的这样透彻。如今聂小娘子比了悸禅师更像高僧大德。
季寥含笑听着她说完,随后才道:“她说的本也是我想说的。”
他面上虽然含笑,心里却颇是意外,按理说聂小娘子不该对佛法有如此透彻的理解。
这一堂课的内容也由聂小娘子说的差不多了,季寥并无要补充的。他很是随意地宣布下课,却又将聂小娘子单独留下。
大家都走后,聂小娘子一脸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季寥悠悠道:“我很好奇那段对金刚经的理解,究竟是谁教你的。”
聂小娘子道:“没有谁教我,我自己想明白的。”
“不见得吧。”季寥凝眸看向她。
聂小娘子道:“就许你聪明,不许我有慧根?”
季寥见她神色并无异常,心道:“难道真是她自己开悟的。”
“季寥,快问她在何时何地想明白的?”慕青突然道。
季寥心道:“你看出什么了?”
“你快问。”
季寥便依照慕青的话询问聂小娘子。
聂小娘子迟疑了一下,便道:“昨天我去伽蓝寺游玩时,突然间想明白的。”
“伽蓝寺?”季寥得到答案后,便转身离开。
“喂,你还没告诉我早上那木偶娃娃哪里有问题了。”
聂小娘子追了出去,却连季寥的背影都没看到。
…………
伽蓝寺和兰若寺一样都是很大众的名字,而季寥面前这座伽蓝寺与其说是寺庙,不若说是一尊佛塔加几间不能遮风挡雨的破屋子,和兰若寺这远近闻名的佛堂根本没法比。
“地方已经到了,你快说急着要我来这里干什么?”季寥笑问道。
望着被不知多少年风雨侵蚀的佛塔,慕青悠然道:“大约是两千年前,还是三千年,我遇到了一个和尚。”
季寥道:“然后呢?”
慕青露出追忆的神色,她道:“我杀了他。”
季寥嘴角一抽,说道:“这果然是你的作风。”
慕青淡淡道:“他没有喜欢过我,但我也杀了他。”
季寥问道:“为什么?”
慕青道:“他自找的。这和尚佛法修为极高,若是跟我斗法,我未必能稳胜他。但他是个好人,见到我后,说我心有戾气,便对我说讲佛法,我听得很不耐烦,就道:你既然慈悲为怀,那就别说那么多,我心中怨气极大,你要是真的想渡化我,便给我打几下,使我发泄怨气。没想到这和尚还真同意了。”
“这倒是一位真正有慈悲心的高僧。”季寥没有嘲笑对方的迂腐,反而生出敬意,当然如果换作是他,肯定是选择打死慕青,一了百了。
“他修为再高,也不可能接不住我三掌,但我每打他一掌,心里便多出一些东西,直到第三掌后,他受了不治之伤,我也有种豁然开悟的感觉。那时我便明白了,他是将自己一生修行的感悟,通过这种接触来传递给我。佛门专门有一个术语来形容这种手段。”
“醍醐灌顶?”季寥脱口道。
“不错,从某种意义而言,这种手段根本教人无法抵御,因为这就跟春风春雨出现,万物不会拒绝它们的滋养一般,都是同一个道理。”
“但他还是没能改变你。”
“错了,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杀人。”
“可你为何又变回来了。”
“哼。”慕青显然不想多说。
季寥暗道:“这莫非是她另一件痛处。”
他又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聂小娘子也受到了醍醐灌顶?”
慕青道:“八九不离十,醍醐灌顶等于旁人毫无阻碍获得另一个人的修行体悟,而且不会有任何副作用,但它也是以牺牲一人而成全一人的形式存在的。那小姑娘显然是误打误撞下开启了醍醐灌顶的仪式,但她终归没把握住机缘,只得了一点皮毛。我让你快点来,便是因为不确定这仪式开启后,会不会被其他人抢占先机,更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导致那感悟在仪式开启后逐渐消散,届时什么都得不到。”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快点进去吧,看看这机缘究竟能不能落到我们手上。”
季寥道:“你就如此确定,那感悟对我们有帮助?”
“佛本是道,而佛魔的差别,更只是在一念之间,我虽然不喜秃驴,但也得承认佛门之法着实有其独到之处。那个裴石便极有见识,知道佛法对他很有帮助。如果你不帮他,我可以断定他必然会打上那烂陀寺的主意。”
季寥道:“别废话了,你找到那感悟在何处了么?”
“应该是在佛塔里。”
季寥缓缓点头,走近佛塔,看到青苔石阶上留下的一串足印,正是聂小娘子留下的,看来她昨天确实进了佛塔。
不过这里香火不旺盛,人迹罕至,她一个人敢来,胆子也够大的。
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却是一个老僧在扫地。
季寥看向他,那老僧微笑道:“你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我这一生都在等你。”
说完,老僧就一扫帚打过来,这一下实是无比玄妙,季寥半分抵挡不得,结结实实挨了一扫帚,飞身进了佛塔,再抬头时,并非在黑暗的佛塔里,眼中所见,竟是一望无垠的水波。
季寥低头看了看脚下,只是一小片由河沙淤泥堆积起来的沙洲。人说巴掌大的地方,便是立锥之地,他现在足下这片沙洲就很好诠释了这个词。
四顾茫茫,他想要提气轻身飞纵,却发现身上没有元气和法力。
季寥亦不惊慌,他心下立时做出判断,这非是真实世界。
远处有人划船过来,很快就靠近了他。
船夫衣着朴素,是个光头。
他道:“大师,你是哪个寺庙的?”
季寥道:“雷音寺来的。”
船夫一愣,说道:“哪个雷音寺。”
季寥喝道:“你说是哪个雷音寺?”他发出滚滚雷音,差点把船只掀翻。
这雷音呼吸法经过季寥多年改善,已经成为他的本能,哪怕这不是真实世界,季寥一样可以用出来。他回答雷音寺可谓滴水不漏,因为雷音寺便在灵山,人人心中皆有灵山,差别在于有的人能见到,有的人不能见到。
灵山既在心中,雷音寺自然也在心中。
船夫等滚滚雷音停歇,才叹了口气道:“你这些话从哪里学来的?”
季寥淡然注视着船夫,说道:“本就是胡扯,哪里用得着学。”
船夫似乎没有预料到季寥会这样回答,他过了一会才问道:“你要到哪里去,我送你。”
季寥微笑道:“我哪也不去。”
船夫道:“这里只有我一只船,你不上船,便真走不了了。”
季寥道:“不上。”
船夫轻轻一叹,划着船离开了。
季寥盘膝坐下,欣赏周围的湖波。
水光淼淼,白云悠然湖面,仿佛其中有无穷乐趣,深深吸引着他。
此刻他身边也无慕青,甚是清静。
无论过了多久,无论此处有多寂寞,季寥只是默然处之。忽然那船夫又划着船来,他道:“大师,我送你上岸吧。”
季寥瞧着他道:“岸在何处?”
船夫支支吾吾,居然没答上来,他便道:“大师,你说岸在何处,说出来,我就送你去。”
季寥笑道:“我身下难道不是岸。”
船夫立时道:“此岸非彼岸。”
季寥悠悠道:“你这话倒是说出了道理,但还是被道理绑住了,来来来,我给你松松筋骨。”
他说话间,一只手快如闪电,居然抢过船夫的木浆,提起木浆就把船夫打落在水里。
季寥打完之后,便道:“你还能说出道理么?”
船夫喝了几口水,刚吐出来要说话。
季寥又是一木浆打在他身上,他又一头栽进水里。
船夫过了一会,才将头冒出水面,这次他没有说话了,只是猛然点着头。
季寥便没有动作,等他爬上船。
那船也奇怪,明明没有系缆,却不随波逐流离去。
船夫再次上船后,说道:“大师,我实在没有可教你的,这万顷湖波你可自用,我自去了。”
他明明上了船,又猛地一头扎进湖波里。
这一次再也没有浮起来。
季寥注目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说道:“你还是教了我,原来成道的成还有成全之意,你是要成全我。”
之前他们的机锋问答,实际上是船夫在讲自己的道,可季寥有坚定不移之心,没有被船夫左右。
船夫讲无可讲,便牺牲自己的最后一点存留的执念,来证明季寥坚持自己是对的。
过了一会,季寥默然一叹,说道:“你成全了我,我终归也要成全别人,是吗。”
“可我也不想成全别人。”季寥自问自答道。
湖波静谧,小船凝定。
季寥瞧着万顷湖波良久,轻轻道:“这水波便是你的法意吧,我没什么可答谢你的,便让它在世间生生不息,也算你仍在世间,未曾离去了。”
季寥双手合十,身上发出光。
此前聂小娘子讲的慧光,大抵便是如此了。
季寥从船夫那里坚定开悟之心,现在又用这份开悟,要留存这本该由他驱使的法意,也就是万顷湖波。
如果他肯接受的话,可以说便可以毫无阻碍修行到登仙之境,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只是他终归不用别人成全自己,也不要成全别人。
流水哗哗响起,季寥静默盘坐着。
渐渐地他身下沙洲扩大,并且不断拔高。
这时候江州府周围的人都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原本伽蓝寺所处的荒野,竟缓缓形成水泊,原本的草成了水藻,小虫变成了虾,大虫变成了鱼,偶有一些人家被湖水卷入,亦各自飘荡起来,最终靠岸,成了临水而建的民居。
万顷湖波幽然荡漾,中间有一座孤峰耸立,四面环水,隐约可见佛塔掩映在山林中。
佛塔崭新,尽是青砖。
季寥盘坐在佛塔旁边,不远处有一扫地僧人寂然入灭。
他只对季寥说了一句“我这一生都在等你”,便再无别的话了。
季寥瞧着寂灭的扫地僧,心下了然,他见到自己到来,便已经心意圆满。自己来是他的愿,愿即成,便身死如灯灭。
佛塔中飞出慕青,她气道:“你居然没有接受那传承。”
季寥缓缓点头。
“你疯了?这很可能是某位菩萨或者古佛留存的传承,你只要接受了,咱们多半能轻易臻至世间巅峰,摆脱现在的状态。”
慕青一进佛塔就被镇压了,她立时就清楚,这可能是一场旷世难遇的机缘,而且很显然这次机缘的主角便是季寥,因为那神秘的扫地老僧便说了“他一辈子都在等季寥。”
慕青虽然不知道季寥接受了什么样的传承,但很容易猜出这传承的级别定是无可想象的。她和季寥现在是阴阳互根,季寥的机缘,她自然也有一半。
但现在她出来,很明显感受到季寥虽然有些突破,却没有根本性的变化。
季寥微笑道:“早知道那传承这般厉害,我怕是还下定不了决心。”
他瞧着山下湖水,又道:“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慕青很是聪明,看向湖水,说道:“湖水有古怪吧。”
她飞身下山,扑进湖水里。
很快她又上山,道:“什么都没有。”
“不对,我还是低估了你这次的机缘,那湖水分明是法意所化吧,可是和正常湖水没有区别,这已经是混淆真实的造物主手段了。”慕青现在真怀疑是她疯了,还是季寥疯了。
季寥笑了笑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都不难过,你急什么。”
慕青哼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你没听过?”
季寥道:“我还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
“将来总有你后悔的。”
“那也等将来再说了。”季寥缓缓起身。
他仿佛飞鸿一般消逝,只留下这空无一人的新佛塔和寂灭的扫地老僧。
江州府外面的怪事自然惊动了官府,很快就有人来调查,最终只发现了这座崭新的伽蓝寺。
便有许多人认为这是佛法显现人世,只是老僧已死,寺庙交由谁来主持,一时间成了官府的难题。
…………
深山大泽,必有妖孽。
一时间风雨兴焉,雷电交加。
野兽们都躲在洞里不敢出来,山洪随时可能爆发。
一丛紫荆花开在悬崖边,雷电无情的朝它劈下来。柔嫩的紫荆花表面浮起一层光膜,薄弱却坚韧的将雷电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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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办法:
女郎不是第一次到人间来,但这次终归是不同的。她有手有脚,得了人身,再不是由人摆布的盆栽。
人间的一切都让她熟悉且陌生,以前她只能看着红尘种种,现在她也能参与其中。从一开始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到后来她却有了两百个手下。
天知道她怎么由一个被老弱病残拦路抢劫的妖魔,变成了他们的头领的。大概是因为同情心吧。
她现在觉得许多人活得不如一株花,一棵草,因为只要有阳光和水,作为花草便会很满足了,而人不会。她以为让他们吃饱喝足便能让他们变得自在和快乐起来,显然她是想多了。
“随缘而遇,随遇而安。”女郎还记得女冠给她说的八个字。
山寨不是让她能“安”下来的地方,于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离开了。
她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来到了江州。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一身棉。
现在已经是江州府第十一场秋雨,街上的行人都撑着油纸伞,穿着厚厚的棉衣,无论是身姿娥娜的少女,还是徐徐老去的妇人,如今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
故而仍是身着绿色襦裙,在街边屋檐下躲雨的女郎,便显得格外突出。
何况她是那般美丽,有几个行人看见他忘了挪开眼,不自觉撞到别人,引起一阵吵吵嚷嚷。
严丝合缝的马车里亦是没有寒气和雨水的,忽然间马儿停下。原来又有一个人行人因为偷瞥女郎的秀色,便差点撞到马车。
季寥坐在马车里,他心灵微微一动。
自从上次从佛塔出来之后,他精神境界得以升华,灵觉又比过去敏锐了不少。有一丝很淡的妖气在周围,季寥没有管差点被马车撞到的行人,而是往右偏过头。
他的目光能透过车厢紧紧闭着的窗帘,清清楚楚看到外面。
许久,
许久,
许久。
他心里涌起波澜,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绝不该见到的人。埋藏在心底的记忆,仿佛开闸的洪水涌出,又很快被抑制住。
屋檐下,雨水打落,仿佛珠帘。女郎的美丽,亦在水帘之下,愈发朦胧空幻,让对她惊鸿一瞥的行人们更是好奇不已。
而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行人在看她,而她在看雨。忽然间心灵一阵悸动,女郎看向大街上一辆马车。
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僧人,撑着油纸伞,杳然而来。
“他是来找我的。”女郎无端做下这个判断。
不一会,僧人便站在她面前。
“我知道姑娘不是人。”僧人开口第一句,便让女郎震惊。
草木之属成精,身上的妖魔气息本就很淡,何况她很会掩盖自己的妖气,但仍旧没有瞒过对方,可见这僧人的修为很是高明。
这句话响在她心灵里,旁人亦是听不见的。
女郎警惕道:“你想怎么样。”
“跟我走。”僧人言语平淡,却有一种不容人拒绝的威严。
女郎不知道为什么,竟真的跟着他走了。
看着女郎顺从地跟僧人同撑着一把油纸伞,旁观的人都很艳羡,但又觉得两人确实很匹配。
虽然男的是僧人。
…………
雨越下越大,一辆马车停在一座凉亭旁边,车夫在马车上。而僧人和女郎相对坐在亭子里,亭子四周是风雨交织而成的水幕,仿佛让两人处身在了另一片天地里。
季寥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葳蕤。”女郎下意识回道。她发现自己报出名字后,这位平静淡然的僧人,眼中不自觉兴起一丝波澜。
季寥道:“名字很好听,你长得也很美。”
他运起太虚天眼,看到了她的本尊,那是一株紫荆花。
虽然已经过了千多年,但实际他在人世间的时间并不长,有许多事他还记得,故而此刻也已了然。
当年便在想,她千百年后可能会成精,如今过去猜想的事情,的确真实到了眼前。
毕竟她能算他的同类,亦跟他有一段缘法,故而季寥不打算拿她怎么样。
女郎道:“我不是那种坏的妖魔,我没杀过生,更没害过人。”
不知是因为害怕对方法力高强,还是别的原因,女郎向僧人解释。
“我知道。”季寥缓缓点头。
“你相信我?”女郎道。
“是的。”
僧人的话语总是那么平和淡然,使女郎不禁想起了很遥远的时候,恩公亦有类似的气质,可他们俩却毫不相干。
季寥道:“你应该才化形未久,对么?”
女郎点点头,说道:“是的。”
季寥微笑道:“为什么要来江州府。”
他跟她说话的语气,就像老友重逢后的寒暄。女郎渐渐没了警惕。
“我一个人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就到处走,无意中逛到此地来的。”女郎还把自己到人间以后的事情说了出来,她将她被人抢劫,然后做了抢劫她的人的寨主,她用她的能力让这些人得到了粮食和水,但他们想要更多,这让她很有些不安,于是她就离开了。
季寥问道:“你觉得做人好么?”
他的经历跟女郎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因为很久以前,他是一株草,那时的他也不怎么懂人到底是什么的。
女郎道:“比原来好,因为可以到处走,看到很多新鲜有趣的事。”
季寥道:“你觉得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在和快乐吧,可是我看到很多人都过得不自在,也不快乐。如果他们试过不能动,不能说话,只有寂寞和山风陪伴自己,那些人就会知道他们现在的一切,有多珍贵。”女郎沉吟一会道。
季寥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他处过更寂寞的场景。他作为一株草时,连阳光都没见过,更没有风雨相伴。
随后他又道:“我还有一点私事要去处理,如果你遇到了困难,可以去府学宫或者兰若寺找我,我一般都在这两个地方。”
“你这要走了么?”
“还会再见的。”
“我没事可不可以来找你?”
季寥微微沉思,随后笑道:“我很欢迎。”
“这个算不算你拿我当朋友了?”她不是人,所以不清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时,即使对别人很有好感,但大都是会观察一段时间,才将这人跟朋友划上等号的。
好在,季寥也不算人。至少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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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办法:
清风自湖面吹来,掠过萧瑟的荻花,抵达湖畔边一座崭新的精舍里。湖是伽蓝寺下的湖,精舍是季寥以法力新造就的。
季寥的面前摆着烧烤架,上面烤着鱼。
女郎道:“季寥,我们为什么不去饭菜馆里吃。”
季寥随口回道:“江州府所有饭菜馆的师傅,都没我手艺好。”
“哦。”
烧烤架下的火都是凭空而生的,没有半分烟味,鱼的内脏和鳞片亦早被清洗干净,渐渐的鱼身渗透出油脂,像是金黄色的琥珀。女郎闻到了香气,下意识吞咽口水。她得人身以来,第一次这么胃口大开。
以往她偶尔吃些露水、蜂蜜,便足够了。
“可以了。”季寥的话如同一个信号。
女郎迫不及待抓起一条肥美的烤鱼。鱼肉里的鱼刺也被季寥剔除了,吃起来口感特别好。
瞧着女郎大快朵颐,季寥笑了笑,捧起一条鱼细嚼慢咽。
他吃东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和优雅,这是在四季山庄养成的习惯。
女郎吃完第一条,又准备抓第二条,一道青色的影子闪过,提前把鱼夺走了,她不由一愣。
“不用管它,这是我养的一条蛇。”季寥对女郎解释道。
女郎不禁瞧过去,那条蛇通身青色,两寸长,此时正吐出分叉的舌头,舔舐面前比它身子还大的烤鱼。
“呜,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慕青的声音幽幽飘过来。
青蛇将鱼身舔了一圈后,突地张开口,将整条鱼吞进去,只见它肚子一下子鼓胀起来,变得圆嘟嘟的。
女郎道:“它不会被撑死吧。”
“撑死了最好。”季寥嘀咕。
女郎道:“它不是你养的么,你怎么希望它被撑死?”
季寥板着脸道:“因为它很调皮,总是惹我心烦。”
女郎吐了吐舌头,继续吃鱼。
吃完鱼后,女郎就懒洋洋靠在一个躺椅上,任由阳光拂面。她以前当一株花时,也喜欢汲取土地里养分后,抓紧时间晒太阳,从而消化体内的养分。
她眯着眼,只觉化形以来,最舒服的便是此刻了。
季寥亦取了一把躺椅,就在女郎身边。
岁月无声,此时静好。
……
夜阑人静,星辉月光流动。一条青蛇拖着一个袋子,从窗棂外爬进来。季寥和女郎随即惊醒。
季寥对女郎以目示意,告诉她不用惊讶,没什么大事。
随即他看向青蛇,见它神气恹恹,心灵传音问道:“怎么了。”
“这次吃了个亏。”
季寥一笑,说道:“你居然也会吃亏,倒是稀奇了。”
“不是跟你说过么,江州的蛇卫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喂蛇,今夜正好是喂蛇的日子,结果不知怎么被喂蛇的家伙看出问题来,我刚得了那灵药,就被他祭出一口钟,我一听那钟声,神念就受损厉害,要不是我手段高超,就被拿去煮蛇羹了。”慕青慢慢解释到,语气里还颇有些愤愤不平。
“不行,你得陪我去一趟,我要找回场子来。”
青蛇只寄托了她部分神念,亦不似本尊这般神魂坚固,故而她才吃了败仗。只要季寥跟她去,她本尊就可以尽情施展神通,不会担心因为离季寥远了,就会不断变弱,导致再吃败仗。
季寥道:“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慕青道:“你说我这拼死带回一袋灵药都是为了谁,我可是知道你有催生草木的手段,这些灵药还挺新鲜,你拿去肯定可以催生出一个药园来。”
季寥道:“好吧,我陪你去一趟,说好了,我可不帮你打架。”
“哼,我平生动手,何曾需要帮手。”慕青道。
季寥将装灵药的袋子递给女郎,说道:“我出去一会,你把这个东西保管好。”
女郎点点头,她又指着青蛇道:“你养的小蛇好像生病了。”
“不用管它,它自己会好的。”
反正过个一段时间,慕青把再分出神念到青蛇身上,它自然又能活蹦乱跳。
季寥对女郎挥手,随即走出门,身子腾空飞起。
女郎目送他消失,便把小蛇捧起来,看它神色恹恹,好不可怜。便寻了些柔嫩的朝颜花藤,她心灵手巧,很快编织出一个窝,将小蛇放进去。
不一会,季寥绝云气,负青天,遁出约有小百里,在月光下降落在一个清幽冷淡的松坡上。
前方血气凝聚,以望气术观之,好似一座大火炉。
这便是江州蛇卫的大本营了。
季寥懒洋洋打个哈欠道:“你速战速决,我还想回去睡个觉。”
“我知道了,别催。”
只见慕青直接飞到军营上空,她捏起法诀,催动四方云气,很快大营上空就黑压压一片,阴风阵阵。
一声暴喝响起,“何方妖孽,竟敢犯我大营。”
慕青在上空以精神力量,震荡虚空,发出阴冷幽邃的声音:“我是黑山老妖,你们这些爬虫,有谁是使钟的,给我滚出来。”
伴随着那一个“滚”字,一道阴雷炸响在大营里。
季寥在远处观看,只见一个穿赤色衣服的统领,托着一口钟出现。
那种在他法力催动下,不断旋转上升,到了大营上空。
钟声响起,立时有无形的波动震荡虚空,跟慕青的力量抗衡。
他听了听,居然神魂都有所感触。
这钟声的力量,倒是跟暮鼓有些相似。
季寥向来都听说晨钟暮鼓的传闻,莫非这口钟便是晨钟。
“看样子一时半会打不完。”季寥便找了一棵大树,落在树杈上,翘起腿看着慕青和那个统领斗法。
强大的修士交手,根本没有普通蛇卫插手的余地。
除非摆下大阵。
不过那统领显然也自负得很,要亲手捉拿慕青这个在他眼中的妖孽。
季寥趁此机会,也打算窥视下大凉王朝的力量。
他这些年知道蛇卫的厉害,却没有正儿八经摸过蛇卫的底。
慕青虽然现在只掌控阴性力量,但神通依然霸道得很,只见天空里黑压压的乌云伸出一只漆黑如墨巨爪,如山岳般罩向那口悬空的大钟。
轰轰轰。
大手对上巨钟,带起剧烈的元气爆炸。
哐当一声,巨钟就如流星一样,狠狠砸落地面。
地上的蛇卫大营涌起层层光幕,仍旧没能将巨钟接住,强烈的元气爆炸,直接将地表撕裂开,出现一条条地缝。
季寥看得咂舌,他没想到慕青出手这么凶狠,一动手就用出全力。看来刚才慕青肯定被欺负得不轻,否则火气不可能这样重。
他心道:“貌似可以早点回去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慕青好久没大打出手,会好好玩一会,现在估计慕青只想宣泄怒气而已。
突然间他神色一动,原来虚空里燃起滔滔的黑色火焰,紧接着一个长着一对黑翼的健硕人影出现。
黑翼煽动,火焰熊熊。
这人的气息极其恐怖,而且还是头半妖。
季寥很少见到半妖,因为人妖结合,实际上很难诞生子嗣。但半妖一旦诞生,据说会兼具人族和妖的优点,既有比普通修士长的寿命,亦有人族的修行天分,血脉里更传承了来自妖族的强大的力量和神通。
不过这仅限于第一代的半妖,半妖的后代,天赋会一代不如一代,很少有能超越先祖的。甚至有些修士研究过,世间所有人族都或多或少具备一些妖魔血统,只不过普通人体内的妖魔血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季寥看到这个强大的半妖出现后,心里便想着他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事,倒是可以研究一些妖魔的血脉。
想到这里,季寥便心里传音给慕青,说道:“你快点把他打伤,我弄点他的血液回去研究。”
“这家伙有凤凰的血统,稍微有点棘手。”慕青回了他一句。
“你以前不是吹自己连真凤凰都杀过?”
“那只是一只雏凤,也就跟丹成修士差不多。”
季寥正和慕青交流,空气里出现爆炸的声浪,有要冲散慕青招来的乌云的趋势。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敢犯我江州蛇卫大营,便只有死路一条。”
黑翼健硕男子冷目几乎要看穿云层,滔天的火焰也烧了上去。慕青从云层结出元气大手,向火焰拍过去。
这一次没有惊人的爆炸出现,火焰和大手互相湮灭。
但让人瞧见后,心里只会更加惊悚。
黑翼健硕男子背后的巨大黑翼煽动,一股强绝的威势散发出来。季寥瞧过去,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黑凤虚影出现在他背后。
方圆十里的一切飞禽走兽此时都感受到了这股威压,匍匐起来。
有出来啸月的青狼,此刻也发不出声音。
季寥暗自猜测,这黑翼健硕男子应该就是江州府蛇卫的大统领凤傲天,果然厉害得很,也就比当年的白海禅低了一个档次,要远胜过清微派的尊者。
大凉王朝有九州之地,其他八个州的统领就算跟他就算有差距,只怕也不会相距太远,大凉王朝的底蕴可见一斑。
慕青纵横天下时,这黑翼统领的祖奶奶都没出生,哪怕对方有点能耐,但她还是任由黑翼统领的气势不断攀升,不屑于用讨巧的方式击败对方。
这一下子,让黑翼统领目光冷若霜刀。他虽然不怕对方干扰他拔升气势,但此刻被赤裸裸无视,心头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成名以来,何尝受过这种小觑。来自凤凰血脉的傲气发作,黑翼统领动了。
旁人一下子看不到他的影子,只能看到虚空里出现一连串音爆。
季寥运起太虚天眼,才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他看到黑翼统领横渡虚空,闯进了云层中。
原本厚厚的云层,破开窟窿,星月的光辉洒下来。但很快窟窿就合拢,云层翻滚。
云层里出现沉闷的雷鸣声,不时可以看到雷电在云层里翻滚。
季寥甚至看到了化为实质的声纹,好似水波一样在乌云层周边荡漾。看着都有点头皮发麻,可以想象里面的搏杀有多激烈。
“这家伙太烦人了,打不死。”慕青边镇压黑翼统领,居然还有闲暇跟季寥说话。
“那你赶快弄点血,我们就回去了。”
“你要血,不知道自己来。”
季寥道:“我出手,不是容易暴露么。”
“你现在越来越不要脸了。”
不过显然慕青也对黑翼统领的血液很感兴趣,季寥明显感受到她的气势攀升了一截。
一股冷冽的寒意从天空浇下来,哪怕是季寥都不免一颤。
他知道这是慕青的杀招——玄阴鬼煞刀。
云层破开,星月出现。
天空里一片片带着黑色火焰的羽毛落下来,慕青的气息已经迅速消失。
季寥看得清楚,那黑翼统领胸口有一道长长的刀痕,不过这伤痕居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他看得不由一阵羡慕,他当初要是有这恢复能力,也不至于跟慕青拼个同归于尽。
对方的灵觉很敏锐,似有察觉,往季寥这边望过来。
但季寥早有预料,瞬息间就从大树上消失。
季寥到了三十里外,虚空一团漆黑的阴冷气息出现在身边。
季寥袍袖一展,便将这团气息收进袖子里。
他已经察觉到阴冷气息里面有一股热力透出来,正是黑翼统领的血液。
慕青亦随之到了季寥面前,她道:“这家伙身上的疗伤圣药也多不胜数,所以他才能够有足够的元气来恢复伤势,否则我早把他打死了。”
季寥道:“你要是打死他,估计我们就不能呆在江州了。”镇压一州的蛇卫统领若是被人打死,大凉王朝肯定会追查到底,他难免不会被怀疑,到时候也只能跑路。
慕青道:“这破地方有什么好,也就你喜欢。”
季寥笑吟吟道:“平平安安过日子挺好的,我就喜欢现在这种生活。”
不过今夜之后,整个江州乃至于大凉王朝都不平静了。黑山老妖的名字立时出现在各大宗门和朝廷的高层之间口耳相传。
甚至许多修行人都明白了,现在真正能决定江州命运的人,不但有蛇卫和数家强大的修行宗门,更多出了一个黑山老妖。
没有人知道黑山老妖住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以朝廷的强大情报力量,亦没有找出黑山老妖的根脚。
对于江州蛇卫大营的蛇卫们而言,黑山老妖更如同一片阴云,长期笼罩着他们。
这些都是后话。
季寥慢悠悠回到了湖边的精舍,他明天没课,可以在精舍好好休息一天。
回到精舍时,他便大吃一惊。
一进门便有充盈的灵气扑面而来,整个精舍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慕青带回的灵药,更被分类整齐的制成一个个盆栽,各自摆放在精舍大大小小的角落里。
而且四壁都长出柔嫩的朝颜花藤,清香隐隐,花苞欲绽,使精舍多出一股秋天没有的蓬勃生机。
女郎俏生生立在季寥面前,她笑道:“我在你离开后,觉得无聊,就把屋子收拾了一片。这些药我都识得,又不忍它们干枯,便擅自做主将它们栽种起来。”
她虽然没有季寥能汲取草木精气的本事,但自身的妖力,对草木之属,亦是大有裨益,兼之她还能和这些灵药沟通,将它们好好安置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季寥笑了笑,说道:“看来以后我不能叫你葳蕤,得改叫你田螺姑娘。”
女郎好奇道:“什么是田螺姑娘?”
季寥微笑道:“一位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她是很贤惠的一位姑娘,就像你一样。”
“是么。”女郎脸上挂着一丝狐疑。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指着用朝颜花藤做的小窝,里面躺着条碧玉般的青色小蛇,一动不动,她说道:“小蛇好像死了。”
季寥看过去,笑道:“它只是在冬眠。”
“真的?”
“真的。就算死了也不打紧,我们正好做蛇羹。”这次他说话时,早有准备,使动法力将慕青镇压住。
女郎亦自看不见慕青对着季寥张牙舞爪,就是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刚才大战一场,正是虚弱的时候。
季寥只是调戏了她一会,便心里对她道:“不开玩笑了,我听说世间有一门功法叫做真灵九变,能将强大的神魔血脉炼化进自己的身体,从而变化成为那种神魔,你听说过没有?”
这门功法实际上属于巫术,巫术分为巫武和巫法,真灵九变正是巫武中最顶尖的修行法门。
慕青听了之后,便没好气道:“你都知道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要想学真灵九变,只有进魔界去。”
“魔界?”
慕青道:“最开始时,魔界入侵人间,可不只是靠炼气士将其抵挡住的,还有修炼巫术的巫族也为抵挡魔界,做出很大的贡献。巫族其实也不是有什么特殊血脉,他们因为修行巫术,而且聚集成一个个部落,便被统称为巫族。普通人也可以修行巫术,只不过巫术能带来强大的力量,但许多巫术都十分诡异,而且容易心性扭曲,还不能使人长寿,才没落下来。我当年不是做过雨族的雨尊么,实际上雨族也算巫族的一种。”
“说重点,为什么要去魔界才能学到真灵九变?”
“雨族人的祖先便是修炼了真灵九变,才导致雨族人有些特殊,而雨族的祖先,便被困在魔界里。”
“困在魔界?你意思是雨族人的祖先可能还没死?”
“他已经变成真龙了,活个数千年乃至于上万年都不稀奇,你应该听过龙王出行,风雨相随,雨族的人出行,也有类似特征,原因便是在此。”
“难道雨族就没有真灵九变的副本留下?”
“自然没有。”
“既然是在魔界,那就不用考虑了。”
“你不是一向胆子很大,要不我们哪天试着去闯一闯魔界。”慕青怂恿道。
季寥心里回道:“我又不是缺心眼。”
了解真灵九变没指望弄到手后,季寥也不气馁,反正世间的修行功法都是摸索创造出来的,他可以自己尝试摸索。不过血液的分量太少,估计不能支撑他的研究,季寥心想,要是不够,还得再去找那个黑翼统领。
“季寥,你怎么了?”女郎看季寥突然出神。
“哦,没事。”季寥对她微笑道。
“小蛇要是真死了,拿来做蛇羹,其实也不够吃的。”女郎小声道,她想打消季寥做蛇羹的想法,因此这样委婉说道。
季寥不由莞尔,说道:“那我们就不做蛇羹。”
女郎见他忍俊不禁,不知道在笑什么。
……
蛇卫大营,中军大帐里,上面飘荡着灿然的红云,那是元气实质化的结果。倏忽间所有红云都钻进大帐里,一点不漏地被大帐里赤着上身的黑翼统领吸收。他眸子也从不正常的红色,变回黑色。
他收功以后,便道:“叫钟达来见我。”
外面很快有人应了一声,过不多时,便有一赤衣人进来,腰间挂着一个铃铛。这人正是昨夜手托巨钟的人,也是他用钟声震伤了慕青在青蛇体内的神念。
黑翼统领道:“钟达,你的伤势好些了么?”
钟达道:“禀告凤大人,服下小还丹后,已经好多了。”
黑翼统领道:“这个黑山老妖简直无法无天,居然敢袭击咱们江州蛇卫大营,我们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不把他抽皮剥骨,难消我心头之恨。”
钟达连忙附和,心下却颇是戚戚,他修行以来,还没见过如此强大的妖魔,想起昨晚的无力,简直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黑翼统领又道:“查黑山老妖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做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马上着手。”
钟达抱拳道:“大统领尽管吩咐。”
“我得到线报,幽冥的人已经进入江州,这次说什么也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是,属下这就去做。”
黑翼统领缓缓道:“这次来的人是牵丝,擅长傀儡术,但它的傀儡出现时,自己也不会离得太远,届时一有蛛丝马迹,你就催动晨钟,它一定会受到影响,被我们察觉踪迹。”
钟达道:“属下明白,不过属下还有一件事要对大统领讲。”
“什么事?”
“青龙被人抢了。”
黑翼统领神色一变,说道:“怎么回事?”
钟达便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他口中的青龙便是慕青那条青蛇,钟达去喂青蛇时,发现这蛇身上有些蹊跷,便震动晨钟,果然发现青蛇被不知名的东西占据了肉身。
晨钟有镇魂定魄的能力,但还是没将那东西留住。
最后他道:“属下只能确定,那占据青蛇肉身的东西肯定受了伤。”
黑翼统领道:“青龙一定得找回来,否则圣上问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不过此事先不能急,目前抓住幽冥的‘牵丝’才是头等大事,一定不能让裴石先得手,明白吗?”
“诺。”
钟达便即离开大帐。
黑翼统领眼睛微眯,心道:“那黑山老妖修炼的很像是魔道的至高宝典天魔经,而裴石也是魔道出身,两人会不会有联系?”
他陷入沉思,如果这个对头真得了如此强援,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会有不小的麻烦。而且他还有一点想不通,那黑山老妖闯蛇卫大营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这些事都没有抓住牵丝重要,因为幽冥是实实在在要谋反的邪恶组织,圣上的心腹大患。
牵丝已经能算幽冥的核心,抓住它,一定能顺藤摸瓜,把幽冥连根拔起。
“季寥,我想找点事做。”女郎掀开盖在季寥脸上的荷叶。
他们在精舍后面开了一片自己的小池塘,里面栽种了荷花,因为池塘里还放了些灵药一起进去,季寥又渡了不少草木精气在里面,不过半日荷花便全开了,同外面的秋景截然不同。
弄完这些后,本来想研究下那血液的季寥便懒得动弹了,干脆取了一片荷叶盖着脸,睡在池塘边的躺椅上,晒着秋阳。
“嗯,你想做什么?”季寥懒洋洋问道。
“我去城里逛了一圈,便突然来了灵感,你说我开个花店怎么样?”女郎问道。
“可以啊。”
“真的?”
“不过你准备在哪里开花店?”
“就在附近吧,我听城里人说,这片湖泊周围的地已经被很多富人买下了,他们准备来附近建宅子,以后这里肯定很有人气。”
“原来你喜欢人多的地方?”
“没,我喜欢清净,但又想观察红尘,这样有助于修行,所以我觉得开花店是个不错的主意,每天都可以见到一些不同的人,又不是很喧嚣。”
季寥坐起身来,笑道:“你想得挺周全的,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没?”
“还真有,我没开过店,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
季寥道:“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女郎甜甜一笑,说道:“谢谢你了。”
…………
祝义才道:“你今天不是休假么,找我来有什么事?”
季寥微笑道:“请你帮个忙。”
“难得有能帮你的机会,你说要办什么事?”
季寥便把女郎要开店的事说了一遍,祝义才家里财雄势大,这些琐事对他而言,只要祝义才吩咐下去,肯定能办的妥帖。
祝义才听后,笑道:“这是小事一桩,我家其实也开始在湖边那里圈地,老头子在前几天就跟我说过,那里大有商机,他其实最想要伽蓝寺的地,在那里修建山居,以后可以当祖业传下去。”
季寥微笑道:“如果只是建个宅子,我倒是可以帮你。”
祝义才道:“了悸大师你有门路?”
季寥悠然道:“因为我是伽蓝寺的主持。”
“啊?”
“你别惊讶,任命文书很快就下来了。”
祝义才不得不震惊,他可知道伽蓝寺被不少人盯上了,毕竟那片湖泊和伽蓝寺都是神迹出现的源头,只不过正因出现了神迹,此事已经传开,所以江州暂时没有谁能在众人的觊觎中把这块肉吃下去,没想到了悸大师,不声不响就成了伽蓝寺的主持。
他虽然知道了悸大师是奇人异士,可也想不到他在世俗都有这样的影响力。
季寥见他神色,便心下了然,微微笑道:“我闲云野鹤一个,在世俗里没什么势力,这次只是因缘际会,才成了伽蓝寺的主持,山上地不少,你父亲想要哪一块,届时跟我说便是。”
祝义才道:“我能修行,都是源于你的帮助,为你做些事都是应当的,到时候我父亲会用市价来买地,你一定不要推辞。我知道你不在乎钱财,但有些傍身,还是能让自己方便些。对了,我把你的事跟我祖父说了一下,原来他也是知道修行者的,还叮嘱我要好好结交你。”
季寥知道祝义才的祖父祝山曾做过都察院御史。身在帝国中心,对修行人有了解很正常。他现在无心培养什么势力,故而祝义才这样的朋友还是很有必要结交几个的,这能帮他处理许多小麻烦,否则些许小事都要亲力亲为,日子也过得太不自在了。
季寥道:“无妨,不过你还是跟你祖父说一声,关于我的事,还是不要宣传出去。”
“这一点你放心,我祖父也说过,像你这样的奇人,肯定喜欢清净自在。”
季寥缓缓点头,又问了祝义才的修行进度,随后再告辞离去。
……
祝义才办事果然很麻利,不多时就帮女郎开起了花店。
开业那天,祝义才还把学宫的生员叫过来不少。
“了悸讲师好。”
“师娘好。”
因为生员们,他大都认识,自然要接待一下。结果也不知道谁开的头,居然都叫起女郎师娘来。
女郎倒也不恼怒,只是解释她和季寥是朋友。
”原来你这些日子没事都跟她在一起。“聂小娘子也来了,再季寥面前低声道。
“嗯。”季寥点点头。
聂小娘子舒口气道:“这下我要回去告诉我爹。”
“怎么?”
“他有事没事就在我面前提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现在你找到相好了,他总该死心。”聂小娘子愤愤道。
季寥见她神色,确实像是轻松不少,心下不由想到:莫非她确实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自然有些如释重负,但又有些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失落,又像是有些愤愤。他仔细咂摸,便知道这情绪由来,只因为他自来都很受女孩子欢迎,突然有个女孩子表露出不喜欢他的意思,自然让他感觉不太好。
“这便是人性卑劣之处吧。”季寥心想,他在人世生活久了,也越来越像真正的人。
两人闲聊了一会,聂小娘子便向他告辞。她转身离开后,脸上的轻松消失掉,有一丝惆怅。
湖泊如镜,聂小娘子漫步湖边。
“姐姐,买花么?”
一个脸上沾有灰尘的小姑娘,提着一篮子菊花,将聂小娘子拦住。
聂小娘子心道:我刚从花店出来,要买早就在花店买了。
但她低头,看小姑娘在这寒秋时节,竟只穿了一件单薄衣裳,不由泛起同情心。她将身上的银钱都掏出来,说道:“你的花,我都买了。”
此时季寥身边的神蟾猛然呱呱叫起来。
季寥神色一凛。
不知何时,湖边响起悠扬的钟声。
季寥微微晃身,便到了湖边,看到聂小娘子身边的小姑娘。
他心头悸动,连忙结出法印,劲气如弓弩射向小姑娘。
与此同时,钟声变得清越起来,目标赫然也是卖花的小姑娘。
聂小娘子还有些奇怪,不知这钟声是从哪里来的。
小姑娘嘴角泛起古怪的笑容,将花篮递给聂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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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办法:
银色甲衣人来不及多想,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差点让他心灵直接崩溃。身体本能反应,使他下意识运起术法,身上的银甲清妙的吟声,但依然没法解除他的恐惧。
他做了一个双臂交叉格挡在胸前的动作,无形的气盾出现在前方,似有蛟龙盘旋其中。身体的气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运行,压榨自身的每一丝潜力。
崩!
惊天的气浪,直接无差别的冲击在山头上。
青葱的山岭顿时少了一截,而银色甲衣人高高抛弃,巨大的气浪冲击下,气盾犹如纸糊。
他在被撞飞的过程中,奋力看向远处的季寥。他根本想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能突然间就强大到这个地步。他才二十岁啊,即便拥有最高贵的血统,也不该拥有这样的成就。他必须活着回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恐惧深入灵魂,他已经没有勇气跟季寥过手。
银甲开始蠕动,展出一对银色的翅膀,在虚空里高速抖动,激起一长串的音爆,要将银色甲衣人带离季寥的视线范围。
但是一只手按在了银色甲衣人的头盔上,超越音障的速度,就这样硬生生被压下来,银色甲衣人诡异的停止在天空中。
“你继续跑啊。”按住他的手掌属于一个白衣僧人,神色平淡,双眸却是诡异的泛出太极阴阳鱼。
“力气不够么,我帮你加一点。”
庞大的力量贯穿银色甲衣人的身体,他的肉身发出剧烈的颤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
他张开嘴,想要宣泄这股力量。但充盈在他体内的不是气体,而是结结实实的元力。如果一点一点来,他会很开心。但一下灌进他体内,就像一个正常人的胃突然被强塞进整头牛。
正常人的胃当然连牛犊都装不下,可他却实实在在被灌入了身体没法承受的力量。
他身子臃肿起来,但又因为银甲的材质惊人,将这股膨胀紧紧收缩住。他从没有此刻那般感觉自己这副绝世银甲竟是那样碍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已经冒出无数裂痕,血管已经爆开,血肉成了浆糊,只是强大的元力,暂时支撑着他崩溃的肉身。
“求……求求……”银色甲衣人口里含糊不清的说着。
“大声点,我听不见。”僧人喝道,雷音滚滚,直接炸响在银色甲衣人耳边。
“求……”
僧人冷笑道:“看来你还是没力气,我再给你加一点。”
银色甲衣人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嘴里喃喃道:“不……要……”。
“我听不见。”季寥冷冷一笑。
更恐怖的元力灌注在银色甲衣人体内,连带银甲都不得不发出呜鸣。
正当银色甲衣人以为自己要被撑爆的时候,体内的元力忽地往体外倒灌。他身子空空,却仿佛到了天堂。
僧人将他的头往下面按去,银色甲衣人不停的吐出血水。确切的说是血泥。
仿佛将整个内脏组织都呕空了,银色甲衣人才停止呕吐。
他又被季寥提起来,覆盖在脸上的面具被揭开,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面容。
“不要杀我,我们是兄妹。”清秀绝伦的面容露出惊慌至极的神情。
她眼睛里流出希冀,期望这句话能让这个恶魔般的男子停手。
“血,你测试我和你的血,我们真的有血缘关系。”她急忙道。将血泥吐完后,她不再那么难受,吐字也清晰很多。
僧人脸上并没有泛起波澜,他淡淡道:“你继续说,看能不能感动我。”
“二十多年前,当今圣上还不是皇帝时,结识了你母亲。她是灵飞派那一代最出色的传人,但也因为圣上的魅力,同圣上陷入爱河,之后便有了你。就在那一年,在武安国大将军的支持下,圣上顺利登基,当时大将军想让圣上立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为后,可是圣上一直念着你的母亲,想立她为皇后,后来你母亲便离开了,因为她知道圣上既爱着她,心里也装着天下,她不想成为圣上的阻碍。
可是她走之前,已经怀上了你。我的外祖母知道这件事后,就派人追杀她。但你母亲确实很厉害,在被追杀的过程中,仍自把你秘密生了下来。她没有将你带回灵飞派,而是自己独自回到灵飞派中,闭了死关。
直到十五年前圣上才得了灵飞派传来的消息,说她已经在死关里坐化。而那时圣上也知道了你的存在,只是你母亲没有留下关于你下落的线索,而她坐死关时,也用秘法,掩盖了有关你的天机。她留下遗言,只是为了告诉圣上她和圣上有一个孩子在世上,这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僧人道:“听说十三年前,也就是武安国大将军死去一年后,大将军的两个儿子因为谋反,被圣上抄家,武皇后也因此被废黜,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杀我?”
“不仅是我,现在的皇后,也想杀你。她也是我现在的母后,可无论是她还是我母亲,都及不上你母亲那样让圣上念念不忘,如果你回到皇宫,说不定陛下便会立你为太子。”
“你又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因为牵丝,她查出了你的来历。”
“她是幽冥的人,这么说你们跟幽冥也有牵扯?你们也在找那本黄庭经,里面藏有什么秘密?”
季寥现在几乎入神坐照,任何一点内容,都会被他见微知著,发掘更多信息出来。
她道:“黄庭经涉及到一个仙迹,那本经文是开启仙迹的关键。”
季寥道:“好,我问完了。”
“你还会杀我么?”银色甲衣人恐惧道。
季寥道:“你猜?”
他轻轻的松开了手,银色甲衣人不断往下落,眼神满是惊恐。可她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她摆脱来自大地的引力。
终于狠狠砸落在地表上。
银甲没有被损坏,而她已经成了一团肉泥。
季寥降落在银甲旁边,合十念起往生咒。
对于他这种不知要活多少世的人而言,血缘的羁绊本就比常人要轻,何况是对方先要杀他的。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伴随着季寥的往生经念诵,血泥彻底融入泥土里。纵使天潢贵胄,死后也只是尘土,跟山间蝼蚁,荒野草木,并无多少区别。
季寥身上泛起水光,冲刷银甲,将上面的血污彻底清洗干净。她最大的依仗便是这副银甲了,只是以为靠着一副银甲,就能跟真正厉害的大修士抗衡,就未免太过天真。
季寥举起银甲,上面的花纹古朴深奥,银甲的结构亦是巧夺天工,仿佛如同草木或者人的血肉,天然生长成这个样子,看不出任何锻造的痕迹。
他伸手一摸,在胸甲里寻到一块透明的石头,确切的说不是石头,而是舍利子。这便是银甲动力的源泉了。正是巧妙的构思,居然能想到用高僧的舍利子来成为银甲的动力源泉。亦只有这样强大稳定的元气结晶,才能满足银甲的需要。
舍利子里面镶嵌有法阵,在季寥绝对的力量下,被摧枯拉朽地破解。瞬息间他就洞悉了银甲大部分的秘密,飞天遁地只是银甲的基本神通,上面还刻有许许多多的法术,功能特别繁复,每一个功能都由特定的法阵去激活。要想完全熟练操纵这副银甲,只几年之功,都是往少里说。
不过以长远的目光来看,这副银甲其深层次意义是能让一个普通人在短时间内经过努力掌控中高端修士级别的力量。要知道这个层次的修士,如果光靠努力就能达到,恐怕普天之下的修士,都会很高兴。
实际上这种级别的修士,可以说个个都是幸运儿,没有运气,根本不可能修行到这个程度。
故而银甲的出现,恐怕会加速修行界的衰落。哪怕这个时代,仍旧有最顶尖的修士存在。如同他作为学霸那一世,即便不断有人打破人体的极限,在速度、力量等各方面的身体素质取得突破,但个人武力,却越来越微不足道。
季寥对大凉王朝这千年的发展成果越来越感兴趣了,他虽然智慧过人,修行上的积累亦是无比深厚,但在这千年王朝无数人杰的智慧成就面前,恐怕仍是显得不够。
这种认知,不会使他沮丧。因为修士本就是师法天地,才能不断进步。
“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其实基础比大凉王朝更好,在一开始底蕴也更深厚,却太过拘泥了,若是他们在过去几千年照着大凉王朝的思路发展,又怎么会被这个崛起的人间王朝压制住。”
季寥思忖片刻,身形微动,人已经到了江州蛇卫大营。
这蛇卫大营,乃是天下修士畏惧的龙潭虎穴,但阻拦不了季寥片刻。他的清风徐来在此刻的状态下施展,世间九成九的禁制,也都只如无物。
一阵狂风掀开营帐,此时蛇卫大营里聚集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将领,最差的都是接近丹成的人物,最厉害的如凤傲天这种人,也只有六大圣地才能找出这等高手。这样一股力量,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上三品修行宗门。
可以说里面的人,除了凤傲天都难以想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闯进这个营帐。
狂风惊起波澜,让个个修为深厚的蛇卫将领身形晃动。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时,大营中已经立着一位白衣飘飘的僧人。他面有秋月之皎洁,目中若含莲华,仔细观察,似乎还有混沌太极的虚影浮现,整个人立在大帐,便如山岳般伟岸。
有人暗自心惊,他们往常面见天子时,感受到的威严,也不过如此了。
天子之尊,言出法随,对亿万兆生民生杀予夺,长期以往才养的成这般无上威势,可是这个年轻僧人,显然亦有了这般威势。
“莫非他是那烂陀寺的首座和法主?”
显然不止一个人怀疑季寥出身那烂陀寺,就算凤傲天本身亦有这般怀疑。
他不止一次听圣上说过,六大圣地中最不可测度的便是那烂陀寺。因为道门五派固然都有绝顶的大修士镇压宗门,但在世俗的影响力,显然跟大凉王朝没法比。
而那烂陀寺代表的佛门在对普通生民的影响力,远不是道门五派能够相比,甚至能左右许多没被大凉王朝纳入版图的小国家的政权交替。
即使在大凉王朝的普通百姓心里,佛门亦是影响颇大。
哪怕是大凉王朝进行了严格的僧籍制度,仍旧不能将佛门彻底打压下去。这其实跟佛门有一套成熟的神灵体系有关,而且懂得迎合底层百姓的心理。某方面而言,大凉王朝还不得不倚重佛门,因为佛门对于平息底层民怨,有很好的作用。
故而大凉王朝想要封神,如此才能摆脱佛门对百姓根深蒂固的影响。若是真有土地山神河神城隍,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因果体系,恐怕任是佛门口绽莲花,百姓也该知道更当相信谁。
大帐诸人,暗自心惊,此时僧人缓缓开口道:“我说了,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凤傲天心中一凛,仍是抱拳道:“钟达以晨钟暗算大师的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
僧人道:“你身为蛇卫统领,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么,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凤傲天忍住怒气道:“请给我一点时间。”
僧人道:“不给。”
凤傲天终于怒道:“那你想怎样。”
他身上爆发出剧烈的黑色火焰,身后隐隐有凤凰虚影浮现。
僧人将银甲抛在地上,说道:“你认不认识它。”
凤傲天看到银甲,神色大变,语声颤抖道:“银甲的主人在何处?”
“死了。”僧人漠然道。
凤傲天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僧人道:“她跟我说过。”
“你怎么还敢?”
僧人道:“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何况我也不是谁的臣子,她敢视我如草芥,夺取我性命,便该杀。”
凤傲天沉默下来,道:“你到底准备怎样?”
“蛇卫大营应该还有今天杀我的那种弩机,我都要带走,你们宝库的灵药我也要取走一半,还有那口钟也得交给我。最后还有一句话,麻烦你转交给当今皇后?”
凤傲天凛然道:“什么话?”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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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傲天目光一冷,说道:“你太放肆了。”
僧人面容平静,身周却荡漾起一圈圈水波般的力量。没有惊涛骇浪般的威势,却教人无从抵挡。如同大河静静泛涨,吞噬周边的沙滩。
凤傲天是唯一如礁石般屹立在这股力量下的人,但他知道自己也抵抗不了多久。其余蛇卫将领,更是不堪,许多都东倒西歪。
面对这沛然难御的力量,凤傲天屈服了。他没有任何必要,跟这个狂妄的僧人搏命。
他面色如铁,道:“你的要求,我都答应。”
凤傲天此话一落,那如水波般的力量如潮水般退走,大帐里风平浪静。众人都默然中带着畏惧瞧向季寥。
他们自以为蛇卫的力量足以横行天下,现在才明白,在有些人面前,修士的数量,没有多大的意义。这也是六大圣地在体量跟大凉王朝天差地别情况下,犹自能屹立不倒的缘由。
普通的修士可以培养,但顶尖的修士是没法培养出来的。
季寥淡淡一笑,说道:“你会为你的选择而庆幸的。”
没过多久,凤傲天取来一个储物囊,道:“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你自己清点。”
季寥看都没看,将储物囊拿走,笑道:“不用点了,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凤傲天差点被气得吐血,他这话说的好像两人情谊深厚似的。
季寥做完该做的事,便离开江州蛇卫大营。
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布下禁制,他便将储物囊的药材取出。这些药材都散发着扑鼻的清香,普通人要是生了重病,闻一下症状就会好上许多。季寥没有迟疑,拿些药材便直接生吃。有淡淡的甜味,也有似有似无的苦味,有的吃起来还很清脆,带点鸡肉味,总的说来,口感丰富。
他现在直接生吃灵药,也能把灵药的灵力都吸收殆尽,不比练成丹药再服用的效果要差。每样药材都留了根茎,以便后来能再度催生出来。只不过有些药材不是草木之属,他没有办法,只能吞服一半,留下另一半,将来拿来炼丹。
滚滚的灵力冲入体内,如同干瘪已久的土地,迎来一场大雨,正在贪婪的吸收水分。
季寥吞吐元气,渐渐用上了黄庭经一正一反的两个呼吸法,很快身子便如暖玉生烟,笼罩在一片氤氲中。
阳光照在氤氲里,化为片片紫气。
最终在季寥头顶化为一片犹如华盖的紫色庆云。
过了良久,星月满天,季寥才收功。
只见前面,月光流萤之中,立着一位俏丽的女郎。见到季寥收功,她惊喜道:“你终于收功了。”
季寥微微点头,阴阳合流带给他强大力量的同时,也激发了他身体的潜能,这等于提前预支他的生机,故而他才需要灵药的灵力来补充自身,免得留下后患。
他随即心念一动,跟慕青从阴阳合流的状态下解脱,立时弱上一倍不止。这种感觉如同从云端跌落地平面,但季寥有重修的经验,故而很是平静,没有多少失落感觉。
从这种状态剥离后,那种唯我独尊的心境也消失掉。
阴阳合流的状态果然很玄妙,没有对他的思维逻辑造成任何影响,却让他有一种可以掌控一切的霸道情绪滋生,不知是慕青影响了他,还是他本来面目便是如此。
抛下这些思绪,季寥对女郎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女郎嫣然道:“你身上的法力有一种特殊的味道,跟我的妖力有些相似,我记得这个味道,所以总能找到你。”
“法力也有味道?”季寥洒然一笑,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不过妖魔,都有一些自己的独特本事,那是天赋神通,往往不受境界拘束。其实如同佛门里也有没有修为在身的高僧大德,修成宿命通、天眼通之类,能看到命运或者远在万里之外的事,这便是仙佛都很少有人能做到的。
不能说这些高僧大德就比仙佛强。
如同鱼儿能在水中生存,但人在水里,便没法自由呼吸。
只是修士最厉害的一点,便是能在不断前进中拥有越来越多的能力,若是修行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在普通人眼里,也近乎无所不能了。
女郎道:“是呢,你法力的味道很特殊,还很好闻。”
季寥笑了笑,说道:“好了,这件事我们不要讨论了。还有一件事得跟你说。”
他将之前发生的事,简要对女郎说了一遍。
女郎静静听完季寥说的一切,她道:“这么说,你接下来还会有许多麻烦?”
季寥点头道:“是的,这也在我意料之中,人生既有波澜不惊的时候,也会有波澜壮阔的时候,每一阶段,都有难言的滋味可以细细品尝。这一天不过是来得早了点而已。”
女郎凝神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季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女郎道:“先报恩,还是先报仇?”
季寥笑道:“先报恩。”
女郎很快就知道季寥如何报恩了。
他带着女郎飞到了兰若寺上空,身上放出霞光,惊醒了寺内僧众。
霞光万千,一名僧人身边伴随着一位天女般的人物出现,如同菩萨显灵。
僧众们都一一出来,看到天空里的僧人仿佛是了悸,都不由得大感意外。等到一心主持和一意长老出来。
季寥才开口道:“主持,长老,众位师兄弟,我是了悸。”
他此话一出,大家都议论纷纷起来。
一心主持和一意长老也是惊讶无比,但他们都知晓季寥身世,如今见他飞天,倒是能接受。
一意长老道:“了悸你怎么变成这样子,给我下来说说。”
到底是自家带了二十年的孩子,故而一意长老固然惊讶,但态度没多少变化。
季寥和女郎落在地面,笑道:“只是为了让大家相信我等会儿说的事,所以显露了一点神通。”
他现在已经暴露出来,因此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迟早朝廷也会找到兰若寺的。故而季寥干脆坦坦荡荡在兰若寺众僧面前显圣。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兰若寺是养育他二十年的地方,他自然要好好回报。自己一时意气,已经得罪了许多人,若不把兰若寺安顿好,使其出了问题,他念头也没法通达。
他恩怨分明,可不会在这方面犯糊涂。
一意长老道:“你说吧。”
季寥便道:“我在外面得罪了人,担心你们受牵连,想给大家换个地方。”
一意长老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
季寥道:“我杀了当朝公主,抢了军队的东西。”
一意长老听后,膛目道:“你说什么,别开玩笑。”
季寥便又仔仔细细将事情说了一遍。
众僧窃窃私语,季寥说的事对他们冲击太大。
一意长老口宣佛号,合十道:“真是冤孽。”
他又对一心主持道:“师兄,这次我要去京城走一趟。”他思来想去,了悸做了这等事,也只能将他的身世禀告给圣上,才能化解祸端。
一心主持老神自在道:“你听听了悸怎么说。”
季寥道:“长老,你不必去京城,这事情我担得下。”
一意长老道:“胡闹,你怎么担,我知道你现在炼成神通,已经超凡脱俗,但天生大法之人,必有大法之人克之,你纵使万人敌,可难保不会被人制住,这份因果是二十年前就注定的,现在该当化解了。”
季寥知道一意长老是为了他好,只不过他终归年老体衰,本事比起真正厉害的人物也差了不少,如何能去京城这样水深的地方,季寥道:“以强梁者,犯于强梁,若真如此,我无怨无悔。”
一意长老还欲再劝。
一心主持道:“了悸,你说出这番话,足见根性,我等参禅,所谓何事,不过是超脱此生羁绊罢了。”他又对一意长老道:“师弟,王权富贵,终归尘土,我等此身,更是皮囊。了悸的路,便让他自己走吧。”起初他还想让了悸平平安安过完此生,但锥处囊中其末立见,他的一番苦心,自是没有意义了。
他此话一说,一意长老便无话可说。
季寥对着一心主持躬身道:“必不连累兰若寺。”
一心主持微笑不语。
季寥心中微动,到如今他终于了解到一心主持才是真正参悟佛法之人,以慈悲见空性。
季寥接着道:“我欲施展神通,将兰若寺搬倒江州城西面那处神湖旁。”
那湖泊是高僧法意所化,兰若寺众僧到了神湖之旁,将更容易领悟佛法。而且他还有别的布置,可以使兰若寺逐渐成为天下禅林的圣地。
慕青突然道:“移山之法,我还没试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季寥心里回道:“试一试吧,看看我们两的极限在哪里。”
接下来季寥便和一意长老商量,暂时将寺内僧众遣散下山。做完准备后,季寥开始和慕青再度阴阳合流。
女郎留在他身边,如果发现不对,以她千年修为,却是可以相助季寥的。
再次进入阴阳合流的状态,季寥比上次更加轻松,阴阳合流至少让他摸到了登仙境界的门槛,有了堪比当初清雨仙子的修为。
季寥按照慕青教的办法,开始炼化兰若寺身处的山峰。此山在天下群山中,只算小山,故而季寥才敢于尝试,若是换做那些名山大川,他肯定不会生出如此想法。
季寥僧衣飘飘,整个人不断发出清如水的光晕,渗透足下的土地。他感受到山川脉络的走向。
水有水脉,山有山脉。
天地万物,皆有其脉络可寻。
季寥不断注入法力,炼化山脉。饶是以阴阳合流之底蕴深厚,他也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法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因为季寥慢慢跟山脉联系越来越紧密。
仿佛山脉成了他肢体的延伸。
这便是完完整整的天人合一,而不是简单调动天地间的元气。肉眼可见,整座兰若寺所在的山岭,都蒙上了一层清光。
不知何时,山体开始同地面剥离。
女郎却一脸忧心看着季寥,她发现季寥已经头上蒸出白烟,这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气息了。
但季寥没有停止,山峰离开地面,逐渐升天,不多时就挪移近百里,到了江州城西的神湖边的上空,跟伽蓝寺遥遥相望。
山体落下,引发大地震荡,于是乎一座山峰就活生生出现在神湖边。
季寥又仔细梳理山脉,跟神湖水脉结合,形成山水相依的地势。
季寥意犹未尽,又去将伽蓝寺的佛塔移到兰若寺里。
他为报恩做下此事,便将佛塔改为报恩塔。
又将晨钟挂在寺内,恰好是山脉元气汇集的中枢,每到清晨和黄昏阴阳交替时,元气就会汇聚进入晨钟之中,激荡晨钟,发出钟声。
这钟声一发,那些修行不够的妖魔,就要被伤到神魂。如此妖孽不生,此处便可称为佛门净土了。
此钟后来,也被世间妖魔称为飞来钟。凡是路经江州的妖魔,许多都生怕被钟声伤到,要绕道兰若寺而走。
到了第二天,神湖附近的人,看到一座山峰凭空出现,暗暗称奇,都称此峰是飞来峰。
又知道了此峰原来是兰若寺所处的山峰,兰若寺亦在此峰上,一时间兰若寺名声大振,信众云集。
很快百姓们都知道了兰若寺有一位神僧,有大法力,大神通。
只不过很少有人见到这位神僧了悸。
……
裴石已经离开江州府,这次没有将牵丝抓住,但他得到了更重要的消息。来江州的任务,算是被他完成。
因为他已经探查到了失踪多年的皇子下落,原来他们都已经见过几次面。只不过消息带回去,他不知道圣上会高兴,还是难过,因为皇子杀了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不得圣上欢心,还数次暗中阻拦朝廷围剿幽冥,他们这些高层都心里隐隐猜到。但她到底是圣上的亲生骨肉。虽说天家之中,骨头相残不在少数,但发生这样的事,圣上肯定很是难过。
但裴石自己却很高兴,因为他终归是寻到了皇子。太子长期以来都不喜欢他,而且当今太子是个很柔懦的人,不喜欢王霸治国,爱好儒家的虚仁假义。在他看来,如果圣上将天下托付给太子,大凉王朝定会没落下去。
故而他才会主动去帮圣上寻找失踪的皇子,在他看来流落民间的皇子,再怎么样都会比生长在深宫的太子要强。当今圣上未承继大位前,便游历了许多地方,而圣上的曾祖父,那位武功卓著的武皇帝,也是在当太子时经常微服私访,有此经历,才会对帝国有深刻的了解,不会干出过于愚蠢的事。
裴石一路不停,很快就回到京城,来不及回家,他就直接进宫面圣。
“朕不明白,这天下迟早是她们娘俩的,为什么她们就这样着急。”大凉王朝的天子李忱默默听完裴石的汇报,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
裴石知道此时万言不如一默,天子心里自有决断,否则也不会这些年任由皇后和安平公主胡闹。
过了一会,天子又道:“裴卿,你瞧瞧凤统领给朕的汇报。”
裴石将天子扔过来的一份奏折接住,仔仔细细浏览一遍。他沉吟一会,开口道:“照凤统领所言,大皇子可能会找皇后娘娘的麻烦。”
天子道:“你说朕该怎么做。”
裴石道:“臣不敢妄言。”
“朕就许你妄言一次。”
裴石道:“那臣就直说了,圣上仍是疼惜公主的。”
天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安平再怎么也是我的女儿,她死在了季儿手上,我心里既难过,也不能为她报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要朕不闻不问吧。”
裴石知道因为大皇子的母亲姓季,所以天子将季寥取名李季。大皇子母亲的祖先曾是大凉国的国师,大凉国便是大凉王朝的前身。可以说大凉王朝能崛起,这位国师曾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至今麒麟阁里的功臣像里,排第一位便是这位大凉国的国师。而且这位国师,曾经做到过将天魔气和道家正宗丹力完美结合。如果早二十年遇到大皇子的母亲,裴石觉得自己说不准能从她身上获悉正魔合一的真正奥秘。
虽然遗憾没有遇见,但裴石知道了悸便是大皇子后,更深信对方能替自己解决隐患了,毕竟了悸的先祖实实在在做到过此事,修炼到他这一步,实是很相信因缘巧合这种事。
这也是他愿意支持大皇子的另一个原因。
实际上大皇子并不是无根之木,如果大皇子争夺皇位,必定会获得道家第一大派灵飞派的支持。六大圣地,虽然没法跟大凉王朝相比,但也远胜过大凉王朝任何世家。
也就是当年武安国大将军,权势太过显赫,连天子都得看他脸色,才使她的夫人,敢于派人追杀出身道门圣地的大皇子母亲。
这也是皇后知道大皇子存在后,便要费尽心思杀害对方的原因。因为一个私生的皇子不可怕,但如果这个皇子的母族极有势力,那便威胁很大了。
何况太子柔懦,如果不是天子名义上只有他一个儿子,恐怕早就被废黜掉。天子不止一次说过,乱我家者太子也。
只是如今大皇子尚未认祖归宗,便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安平公主,如果天子大张旗鼓将他迎接回来,恐怕会遭到很多反对,对于大皇子自身亦不是一件好事。
故而天子最好的做法,便是明里不闻不问,等待事情慢慢平息,或者等大皇子立下不世的功勋,教人无可辩驳。
天子自然也会暗中派人给予大皇子支持,至于暗中会派谁去,裴石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
裴石心中的算计,天子自然也能猜出来。但他不怕天子能猜到,就怕天子否定他的想法。
裴石恭恭敬敬回道:“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天子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就这么办吧。”
裴石心中一喜,他知道天子确实有换太子的心思了,前提是大皇子不要让他失望。
君臣又商议了一些国家大事,但天子始终没有对裴石提起,暗中派人给大皇子支持的事,这又让裴石心里生疑,对天子愈发揣摩不透。
到了黄昏时,裴石才从宫里离开。
……
季寥立下飞来峰,布置飞来钟和报恩塔之后,便藏进了山腹里闭关。唯有女郎能够自由进出他闭关的地方,这也是防止他闭关太死,以至于寺内发生急事,他却丝毫不知。
他这次闭关,第一是要帮助聂小娘子修成鬼身。如果不是受他连累,聂小娘子肯定还是活生生的妙龄少女。
有了帮助梅三娘的经验,这次帮聂小娘子自然轻车熟路,不算艰难。季寥帮她迈入鬼修之道后,便使其在自己身边不远处闭关。
看护她一段时间,直到她步入正轨后,才放下心,办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自然是整理自身所学,提升修为。尤其是阴阳合流后,他实力大增,但心性也被影响到,其中微妙,须得研究一番。
在这方面,即使以慕青数千年的见识,也提供不了多少帮助。
而且慕青因为和他阴阳合流,被季寥发觉她本性的柔弱,最近也不怎么搭理季寥了。
如此一来,季寥耳根清净许多。
他更加专注于解决修行上的疑难。
说实话,在此期间,飞来钟帮上他不少忙。飞来钟早晚有一次钟声敲击,正是阴阳交替的时候,钟声杳杳冥冥,锲合天地间某种玄理,对季寥研究阴阳合流,颇有益处。
他自己也不得不感慨自己运气好,无意之举,反而帮了他大忙。
有过阴阳合流,使自己触摸到登仙境的经验,故而季寥凝滞不动的瓶颈,也得以告破。
但他和慕青都没在一开始就急着修炼。
因为阴阳合流的缘故,对于两人都触动极大,他们对之前的修行功法,都要做出一定的改善。
当功法改善完毕后,季寥的日子才在一天天的打坐中过去,如果不是女郎不时要来看望他,季寥都可能一直沉迷修炼下去,一过几十年不自知。
他也不禁感慨,难怪会有修行人说“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沉迷修行后,着实会物我两忘,对于岁月的感知,变得模糊起来。
这一天,季寥忽然间从炼气中惊醒。
他心头生出极为压抑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大祸要到来。
“别想了,是天劫。你快找个地方,等雷劈你,劈完了就没事了。”
季寥浑没想到居然是这回事。
但他之前没听说别的修行人会遇到这种事,向来都不是妖魔化形,才有雷劫么。
不过马上要被天打雷轰,自然不能呆在飞来峰的山腹里。
季寥对聂小娘子说了一声,就急急忙忙出去。
他飞在空中,头上直接顶着一大团乌云。
他飞到哪,乌云就跟到哪。
还没等季寥找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天雷就轰了下来。
很准,直接落在光溜溜的脑袋上。
雷电瞬息间劈中季寥,让他感觉到身体变得又酸又麻。虽然不是第一次被雷劈,但这滋味确实不好受。
狂放的雷霆之力,冲击季寥每一处骨骼和血肉,体内的法力正以惊人至极的速度损耗着。冒着雷电的狂轰乱炸,飞到一处山巅。
密密麻麻的闪电,简直如滔滔江水不绝,一个劲往季寥身上招呼。季寥反正逃不掉,所以安安心心接受雷电的洗礼。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很快引来旁人注意。
最先发现的是禾山道,因为禾山道的山门离季寥渡劫的山头并不远。禾山道的白眉道人带着张道士等人出现在十里开外的地方,他们不敢离得太近,生怕被波及到。
天上的劫云很厚,已经超过普通妖魔化形的标准。白眉道人活了近一百多年,从没见过如此可怕的天劫。
“师叔,好像是那个僧人。”张道士有些不确定道。
白眉道人点头道:“确实是他。”
张道士仿佛发现了真相,他道:“莫非他不是人,所以才会渡天劫。”
白眉道人瞥了他一眼,说道:“异类也只是化形才有天劫的。”
张道士反应过来,明白自己想错了,看着远处山巅的天地之威,不由暗自心惊胆颤。那密密麻麻的雷霆,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可是里面被雷劈的人,仿佛是泡在水池里一样,显得很是从容镇定。
“师叔,他的修为太可怕了,我们之前得罪过他,会不会遭他报复。”
张道士不免忧心忡忡。这段时间关于季寥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强闯江州蛇卫大营,抢了许多灵药和器械。
而江州城西神湖边上那座飞来峰,也传闻是他搬来的。
诸如此类的传闻还有很多,更有人爆出惊天秘闻,说这个了悸还杀了当朝的安平公主。
白眉道人道:“他要找我们麻烦,早就来了,难道你以为咱们禾山道的护山大阵,比江州蛇卫大营更坚固?”
另一边,江州蛇卫大营亦在凤傲天的带领下,出动了百来人,大部分是级别比较高的将校。这些人大都见过了季寥。
凤傲天身边的一个将领道:“大统领,要不等他渡劫后,咱们趁机做了他。”
虽然看着季寥渡劫不怎么废力,但这个将领不信他渡劫之后,还有像那天一样嚣张跋扈。
江州蛇卫大营成立了近千年,还是首次受到那日般的奇耻大辱。
凤傲天冷哼一声,说道:“别人要杀他,我管不着。可咱们蛇卫的人,绝不能动他一根汗毛。”
那将领愤愤道:“为什么?”
“这是命令,没有为什么。”凤傲天冷声道。
陆陆续续,看热闹的修士越来越多。主要是平常里,那些妖魔渡天劫,都是躲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里,而且渡劫的时间也不长。
季寥这头上的劫云,浓厚得几乎要滴出墨水来,密密麻麻的闪电,像瀑布一样宣泄下来,看不到停止的势头。
足足过去一炷香,都没看到有停下来的势头。
修士们都听说,雷劫虽然是对化形妖魔的考验,但也能帮助他们脱胎换骨。如那些顶级妖魔,渡化形天劫时,威能便极度可怕,但渡过天劫之后,个个都是金刚不坏之躯,如同一块铁石,硬生生被打造成百炼精钢。
不过他们看季寥这样子,简直不是被打造成精钢,而是有要被炼成金刚钻的架势。
很快连江州顶尖的修行势力剑宫也出动人来观摩季寥的渡天劫的场景。
季寥见雷劫还不停,可来看他渡劫的人越来越多。
他心道:“真是个个都来看猴戏么。”
季寥身子微晃,冒着雷电冲涮,干脆奔着禾山道去,谁叫他们是最早来看热闹的。
禾山道白眉道人等人看到季寥跑过来,登时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白眉道人嘴角抽搐,说道:“了悸大师,我等无意冒犯你。”
他边说话,边带起雪丝拂尘,将一众徒子徒孙包裹住,化为白光远远飞奔而走。
季寥心想这家伙一直都很识时务,也懒得去追了。他改了方向,往江州蛇卫大营那边过去。
凤傲天道:“撤军。”
他现在真有些后悔出来凑热闹了,反正这人他们也打不过,就算能制住他,限于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也不能对其下手。
几乎不用凤傲天提醒,这些将领看到随着季寥一动,那劫云也跟着动。他们可不信自己被那雷霆劈中了,还能如季寥这样毫发无损。
凤傲天话音未落,这些人便狂奔离开。
蛇卫治军严整,即使撤退,也不杂乱,撤走时齐整如风。
季寥本来打算非将他们追到不可,这时突然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现在五感已经敏锐至极,而且灵觉有了大幅度提升,绝不会感应错。他往剑宫诸人看去,最后落在一个俏生生的红衣少女身上。
季寥便想着先过去,看看究竟,这红衣少女身上的熟悉气息到底是什么。
剑宫众人本来看着一直压着他们的蛇卫被季寥追得抱头鼠窜,个个都大感解气,哪知道季寥追到一半,居然往他们这边看来。
众人心里发颤,各自相望一眼,很快就四散逃跑,跟蛇卫退军的齐整,形成鲜明对比。
红衣少女似乎有点发怔,一位女剑修看到自家师妹走神,立时将她拉起,架起剑光就跑。
刚飞起来,女剑修立时感受到一股危险之极的气息。
天雷滚滚落下。
她们的飞剑本就充盈庚金精气,十分吸引雷电,而季寥眨眼的功夫就离她们两个很近了。
雷电滚滚落下,劈中两女,当空就使其栽落下去。
还好她们受到的是余波,雷电大部分威能都落在季寥身上。
女剑修声音颤抖道:“神僧,我们没有恶意。”
季寥在她们二十丈开外停住,没有理会女剑修的话,凝神看向红衣少女。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女剑修看到季寥停住,忙收起剑光,生怕再把雷电引来。
她顾不得自己被雷电劈得头发都蓬松起来,一脸狐疑看着师妹和这位神僧。
轰轰轰,比之前更加猛烈十倍的雷声突然响起。
季寥的雷劫终于到了高潮。
“别闹。”季寥抬头往天上看一眼,劈面就是一道粗壮的电蛇。他有些恼火,便暗自对慕青道:“阴阳合流。”
慕青道:“我不同意,除非你给我好处。”
季寥道:“我没要你同意。”
慕青惊叫一声,她居然强自跟季寥融合了。
“你怎么做到的?”慕青惊疑不定道。
“阴阳相吸而已,你当我这些天闭关,就没点收获。”
“你混蛋。”
“我只是让你感觉一下,以前我被你欺负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阴阳合流一成功,季寥瞬息间成为堪比登仙境的绝代修士,他举起拳头,不断凝聚光华,最终一拳对着雷霆,一路往天上的劫云轰过去。
季寥连续轰了十多拳,终于将劫云打散。
他顿住拳头后,劫云还想再度凝聚,于是季寥再度爆发出强绝的气机,天上刚凝聚的劫云一下子被冲散了。
尔后,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女剑修被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没想过有人能这样对抗天劫。给她的感觉,不是天劫在惩罚这个光头和尚,而是这个光头和尚在欺负天劫。
实际上当然没这么夸张,季寥已经将双手背着,因为这时候两只手正在剧烈颤抖。
不过他仍是一脸从容不迫,淡定地瞧着红衣少女,道:“刚才说到哪了?”
红衣少女却道:“你的僧衣料子不错,没烧焦。”
季寥点头道:“这是以法力幻化的。”
“哦,对了,刚才我说我们好像在哪见过。”红衣少女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
季寥微笑道:“我也是这个感觉。”
他眼睛瞄到少女锁骨下,隐约可见起伏间被红色布料挡着。
女剑修看到季寥的眼神不对,心想这个神僧不会看上小师妹了。她瞄了瞄小师妹,好像也没自己大。
心里冒出乱七八糟的念头,女剑修才泛起要保护小师妹的念头,连忙挡在红衣少女身前,说道:“神僧,我们是剑宫的弟子。”
“我知道。”季寥淡淡道。
他正在研究少女身上的红色布料,被女剑修挡住,略有些不喜。
女剑修被季寥淡淡扫了一眼,身上冒出一股寒意,她仍是忍住畏惧道:“神僧,你到底有什么事?”
季寥道:“你让开一下。”
他轻轻挥了挥袍袖,女剑修便被一股柔和之至的力量拨开。
季寥定目瞧向红色布料,过去种种记忆泛起,最终脑海里定格在一个画面上,正是一把血伞。
他恍然惊醒,少女身上的红色布料,不就是血伞的伞面么。他还给血伞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斩业。
季寥道:“小姑娘,你能把你的衣服借我一会么。”
红衣少女一脸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对你之所以感到熟悉,就是因为你身上穿的衣服。我是出家人,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季寥耐心解释。
红衣少女自然不信季寥的话,哪怕这人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季寥便对女剑修道:“这位道友,你是她师姐吧?”
女剑修在季寥淡然温和的目光下,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季寥道:“我确实没有恶意,也不知要对你师妹做什么,只是她身上的那件衣服对我很重要。”
女剑修脑子冒出一个念头,“听说那些高人,许多都有怪癖,莫非这个神僧有收集小姑娘衣物的癖好。”
她以前听人说过,有个修士特别喜欢漂亮的脚。因此砍了许多美丽女修士的玉足,将其通过某种秘法保存,放在自己的洞府里,当珍藏一样欣赏。
想到这件事,女剑修甚至不由自主松了口气,还好他只是对衣服感兴趣。
女剑修不免想到,一件衣服而已,不要就不要了,总比被这可怕的和尚纠缠着好。
她道:“你保证拿到衣服后,就会放我们走?”
季寥道:“我肯定不会为难你们,而且我不是要这件衣服,只是借用一下,很快就会归还。”
他还得仔细研究下少女的红衣,看看血伞的意识究竟还在不在。
不过他也有怀疑,血伞是否已经转世成面前的少女,这都得经过一番论证,才能得到靠谱的答案。
女剑修便悄声对红衣少女道:“师妹,要不你就答应他。”
红衣少女面露羞涩道:“师姐,我没穿内衣。”
女剑修不由脸色一黑,小师妹也是心大,怎么能不穿内衣,她又道:“你身上没带别的衣衫?”
红衣少女道:“你知道的,我身上这件衣服是法器,穿上去后,便一尘不染,而且不会破损,我又懒,所以就这一件。”
女剑修道:“我的储物囊里有多余的衣服,你等会换上我的,把你这件给她。”
少女颇有些不情愿,不过她也知道师姐是为了她俩的安全着想。
两人窃窃私语一阵,然后做下决定。
还没等她们开口,季寥便道:“我知道附近有一片小湖泊,你们可以在那里换衣服,我保证不偷看。”
红衣少女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季寥道:“也不是偷听,只是你们传音入密的手段不够高明,我自然就听到了。”
红衣少女不由被他的话噎着。
接下来,季寥带着她们去了山里一处湖泊,还替她们设下结界,保证外人没法窥探。
当然他自己会不会窥视,就全凭自觉了。
季寥当然没有偷看姑娘洗澡的爱好,设下结界,既可以杜绝外人窥探,也可以防止两人偷跑。
不过,她们就算跑了,季寥随时也能将她们抓回来。
无论是女修士,还是普通女子,换衣服果然是一件繁琐的事。季寥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她们才出来。
女剑修捧着少女身上的红衣,到了季寥面前。
另一边,红衣少女换上了一件素淡的襦裙,脸上有些气恼。
季寥对她微微露出歉意,心想无论如何,等会也要补偿她。
他拿起衣服,开始仔细勘察里面的究竟。随着他不断注入法力,红衣亦发出淡淡的红光,有滔天的血煞之气出现,可是季寥始终没发现里面还存有血伞的意识,只觉得空空如也。
但他对红衣便是血伞伞面一事,已经是确凿无疑。
红衣是伞面,那么伞骨又在哪。
他觉得自己需要问一问红衣少女,弄清楚这红衣的来历。
季寥便问道:“请问一下,你这红衣是从哪里来的?”
红衣少女犹豫了一下,说道:“这红衣是我的胎衣,被我师父练成了法器。”
果然如此。
季寥心想:“她怕是血伞托生为人了,只不过血伞没有自己这般能耐,可以转世后还能保留自己的记忆。”
季寥亲身经历,告诉他世间确实有轮回之事,只不过旁人前生后世,几乎都是各不相干,能忆起前尘的人,如今他也只知道自己一个。如法主那般,能模糊回忆起前生的一些事,已经非常惊世骇俗了。
但法主的前生今世,却仍是能看做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而他虽然活了好几世,可还是能看做同一个人。
季寥抓起她的手,法力灌入她体内,激荡雷音。发现她的骨骼,果然与众不同,有一股澎湃的杀意被他激发出来。
瞬息间,杀气四溢,周围的温度一下子仿佛低了许多,女剑修不由脸色煞白。
季寥心念一动,法力滚滚而出,将这股杀意重新压制回少女的骨骼中。他感觉到少女的骨骼,应该便是血伞的伞骨,也是剑骨。
剑宫收她为弟子,估计正是看出她这份天赋。
只是剑宫再厉害,他们的剑术亦不会超过当初的清微派。红衣少女这大好资质,已经不逊色当年女儿多少,现在也不过堪堪炼气小有所成,实是被耽搁了。
时隔千年,故人寥落,猛然遇到血伞转世,季寥心头自是欣喜的。
他将红衣还给对方,还暗中留下一个法力印记,以便能再次找到她。季寥接着道:“多谢两位。”
红衣少女抓着衣服,忍不住问道:“这就完了?”
季寥道:“没事了。”
他又从袖袍里取出两根百年灵参,微笑道:“冒昧之处还请见谅,这两根灵参权当谢礼,还请不要推辞。”
他一下子变得彬彬有礼起来,弄得两女心里嘀咕。
好在女剑修想赶紧走,便主动接过灵参,道:“多谢神僧相赠,如果没其他事,我们这就走了。”
季寥微笑道:“还有一事?”
女剑修心里一突,忙道:“什么事?”
季寥道:“不知两位芳名?”
女剑修不敢不回答,道:“我叫云燕,我师妹叫红衣。”
季寥点点头,说道:“我叫了悸,你和红衣姑娘,有空可以来兰若寺,我有时候会给寺内僧众讲解佛法,你们可以旁听。”
红衣刚想说话。
女剑修忙拉着她道:“有空我们一定前来聆听佛法。”
季寥笑道:“若有难事,也可以来找我。”
“好。”
女剑修应了一声,就拉着红衣离开。
两人架起剑光,飞出数十里。红衣道:“师姐,我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可怕嘛,你怎么那么怕他。”
女剑修道:“这和尚凶残得很,我听人说,江州蛇卫有个统领,直接被他一拳打成肉泥,还被他带回去做了肉酱,你知道兰若寺那口飞来钟么,便是那个统领的宝物。”
女剑修刚说完,就看向红衣少女。
见她神情古怪,不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是她口中说的凶僧。女剑修面色讪讪,道:“神僧,好。”
季寥微微一笑,道:“云燕道友好,我还有一件东西忘了给红衣道友。”
他拿出一块玉石,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篆文。
红衣接过玉石,看上面文字还很新,像是才做出来的。她是修士,目力极佳,能比天上苍鹰,故而将上面的字看得十分清楚。入目所见,有四个字比别的字稍稍大一些,正是“剑网尘丝”。
她看到后,心中有所触动。
季寥道:“这本剑经,红衣道友可以试着修炼,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
红衣读了几句,便觉得这剑经大不寻常,比自己修习的剑术高明很多。其实不是剑宫的剑术太粗浅,而是剑经太过厉害。因为剑网尘丝练到高深处,便可以修出炼剑成丝的绝世剑术,比诸剑气雷音都毫不逊色,就算是六大圣地,这样的剑术亦是十分珍贵的。
她认得剑经妙处,连忙致谢。
季寥摆摆手,又对女剑修道:“云燕道友,我虽然是个酒肉和尚,但不吃人肉的,你说的肉酱,实是以讹传讹,还请你不要对我有所误会。”
女剑修点头不已,瞧着季寥远去,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她对红衣道:“刚才差点吓死我。”
红衣掩口一笑,说道:“师姐,所以师父教我们,不要背后乱嚼舌根,还是很有道理的。”
女剑修捏了捏她的脸,说道:“没良心的小蹄子,要不是为了救你,我哪会遇到这种事。”
她又拿出灵参闻了闻,笑道:“不过有这两根灵参,再受几次惊吓,都不亏。”
红衣道:“师姐,我觉得最好的东西还是这剑经,你瞧瞧。”
女剑修道:“那位凶……神僧虽然厉害,但也没听说他擅长剑术,送的剑经能比咱们剑宫高明?”
她生怕季寥还没走,话说到一半,连忙改口。说完之后,瞧向刻着剑网尘丝的玉石,没读几句,就觉得胸闷眼花。
原来这剑经里面杀机重重,也就红衣少女本身是血伞转世,才不惧剑经的杀机,故而季寥才放心将剑网尘丝交给她。
女剑修强自继续看下去,突然间就咳血不止。
红衣连忙收起剑经。
女剑修喘过气道:“这分明是邪物。”
红衣道:“可我看了并没有事啊。”
她拿着玉石盯着看,果然一点异样都没有,女剑修不由大是狐疑,又瞧了玉石一眼,一口鲜血立时喷出来。
……
一望无际的旷野和草地之中,一座雪山孤立。这里正是道家圣地灵飞派的山门所在。
到了此处,就能明白何谓天高地阔。
一道光影,落在灵飞派之中,显出形体,正是一把不足尺长的飞剑。
这是飞剑传书,没有独门秘法,绝不可能获得飞剑里面的信息。
一旦使用飞剑传书,也代表里面的信息十分重要。
庭院之中,树枝抽芽,刚有新绿,一位衣着简朴的女修士伸手将飞剑捏住,良久之后,才轻声道:“师姐,你想他平安度过一生,看来是不成了。”
这位女修士便是灵飞派当代宗主,她低声自语之后,便嘴唇微动。不一会便从后山纵起一道剑光,很快落在她身前,正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一身淡黄色,玉容平淡,仿佛一潭死水。
“师父。”年轻女子淡淡道。
女修士显然早已习惯了徒弟说话的方式,见怪不怪,微笑道:“素秋,你入山四十年了吧。”
“四十年零九天。”叫素秋的女子纠正道。
女修士哂笑道:“你到是记得清楚,这四十年你取得的成就,已经超越我当初接任宗主之时了,便是你师伯,当年在你这个年纪,也是不及你的。”
素秋道:“这是师伯因为将她毕生的修行经验都传给了我,所以我才能在这二十年里突飞猛进,否则再过二十年,徒儿也不可能有现在的成就。”
女修士含笑道:“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你可知道你师伯还有一个儿子在世上。”
素秋道:“徒儿知道。”
女修士道:“我希望你下山去,跟随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助力,这也是你应当偿还的因果。”
素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说道:“好。”
女修士微笑道:“其实你师伯的孩子,亦是咱们灵飞派和大凉王朝千年来因果纠缠的缩影。你师伯的祖先便是大凉王朝前身大凉国的国师,而咱们灵飞派千年前某位长辈,曾经是那位国师的道侣,以及咱们灵飞派第一位将羽化经修行到第九层极峰的季笙宗主,亦是那位凉国国师的侄孙女,可以说那位国师跟咱们灵飞派渊源深厚。
而且那位大凉国师可谓是大凉王朝的奠基之人,所以千年下来,大凉王朝对咱们灵飞派的打压力度,始终都很小,不似对其他宗门那么猛烈。到了你师伯这一代,她更是和如今大凉的圣上互相倾慕。只是这一场美好的爱情,终归也害了你师伯。
咱们女子修行,最难过的便是情关,以当初太上道赵宗主那般惊才绝艳,登仙之人,亦只敢浅尝辄止,而你师伯却是全心全意投入其中,导致入而不能出。终归成了长生门前一抔黄土。
但她留下的孩子,却将是我们灵飞派保存道统的关键。我在二十年前便明白这一点,只是师姐只愿这孩子平安一世,我也答应过她。若是孩子不为人知,我们灵飞派自是不会去找他,任他一世平安喜乐;但他若是人杰,惊才绝艳,我们灵飞派自当追随他,以全道统。”
素秋道:“他真有那么出色?”
女修士悠悠道:“不止是因为他出色。”她接着又道:“你可知道为何大凉王朝能压制世间修行宗门?”
“徒儿不知。”素秋老老实实道。
女修士道:“这是大势,大凉王朝实际上便等于是世间最大的修行宗门,他们比我们更开放,更现实,只要大凉王朝不犯错,迟早能具备彻底压服我们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的力量,届时我们灵飞派,将会被毫不容情的碾压过去,成为历史的尘埃。”
素秋对这一点倒是深信不疑,毕竟情谊是情谊,在绝对利益面前,任何情谊都将变得薄弱不堪。
素秋道:“师父的意思是,希望师伯的孩子成为大凉的皇帝,而咱们灵飞派便作为人世间的所谓从龙功臣,顺势以功劳保全道统?”
女修士道:“不仅如此,我也希望灵飞派能因为他彻底融入大凉王朝当中。”
素秋道:“为什么?”她觉得师父的话有矛盾,若是融入大凉王朝,如何能保全道统。
女修士道:“世间的大势是很难靠人力逆转的,咱们道家将逆行成仙,但也有句话叫顺其自然,融入不代表就自此失去道统,对此我亦有些见解,但这需要和大凉王朝的掌权者做到很深的信任,才能推行我的想法。你师伯的孩子,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我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他是否能接受我的理念,因此你下山之后,还有另一个任务,便是观察他。”
素秋道:“可是他如果不想做皇帝怎么办?”她觉得师父设想的一切,风险性很大,因为这会将命运寄托在师伯这个孩子身上。
女修士沉默一会,说道:“那只好继续等待时机。”
素秋听出了师父语气中的无可奈何,心里想着:莫非这大势真的不可能逆转。
……
“我要见了悸神僧。”兰若寺门口一位一身淡黄着装的女子对拦着她的知客僧说道。
知客僧回道:“女施主,许多人都想见了悸师兄,但我们总不能答应所有人的要求吧。”
“但我有要事找他。”女子道。
“什么事,你先说清楚。”知客僧道。
女子道:“我要追随他。”
知客僧笑起来,说道:“每个月都有很多女施主想追随了悸师兄,你看到那边的一群女施主没?”
素秋瞥了一眼,道:“怎么?”
知客僧道:“她们都是想追随了悸师兄的。”
那边一群女子便有人道:“我要给了悸神僧生孩子。”
“我喜欢了悸神僧。”
……
一群肥瘦不当的女子吵吵闹闹起来。
素秋脸一黑,便想到:“师父叫要有礼貌地拜访这位了悸师弟,我才正正经经来让他们通报的,算了,我报出家门,看他们还敢不敢拦我。”
“我跟她们不一样,我是灵飞派的弟子。”
知客僧笑了笑道:“前几天还有人自称是那烂陀寺的高僧,在咱们寺内骗吃骗喝。”
“我不是骗子。”素秋面沉似水道。
她一向都喜怒不形于色,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了清,你在和这位施主聊什么。”一个年轻僧人走出来,他看了看素秋,不禁一呆。
知客僧合十一礼,道:“了尘师兄。”随即将素秋的事说了一遍。
了尘点了点头,说道:“女施主,你随我进来吧。”
知客僧不由一呆,欲言又止。
但了尘师兄在寺内地位极高,他想了想还是闭嘴最好。
了尘引着素秋进寺,边走边道:“女施主真是灵飞派的弟子?”季寥曾给兰若寺的僧众讲过一些修行界的常识,故而了尘和知客僧都听过灵飞派。
素秋道:“我没必要骗你,要不我证明给你看?”
她虽冷面,却也是国色。
了尘不敢多看她,便道:“我信,不过我怕了悸师弟不信,女施主你只要证明了你是灵飞派弟子,我立即带你去找他。”
素秋疑惑道:“他修为不俗,见了我便定然就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灵飞派弟子了。应该是你不相信吧。”
了尘面色一红,忙解释道:“我不怀疑你。”
素秋道:“也罢,我现在证明给你看。”
她话音一落,了尘就忍不住惊叫一声。原来他被素秋抓起来,眨眼间就到了空中,而且越飞越高。
了尘虽然武功不俗,但骤然到了四处无凭的高空,仍是失了定心。
“姑娘,我信了,咱们快下去吧。”了尘说道。
“嗯。”
两人稳稳当当落在地面,了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道:“姑娘能飞天,自然不会是骗子,我这就带你去见了悸师弟。”
素秋点点头,说道:“多谢。”
了尘于是带着她从后院下了山,到了后山的山腹。素秋神色一凝,道:“有妖气。”
她看向前方,只见一女郎正提着一个花篮,袅袅款款过来。
了尘见到女郎,合十道:“葳蕤姑娘。”
他适才急着带素秋来,却忘了一件事,了悸师弟闭关的山洞,只有葳蕤姑娘能自由进出。
还好运气不错,正好遇到她。
女郎瞧见了尘,微微点头,又看向素秋,心中一凛。
素秋瞧向她,说道:“你是何方妖孽?”
了尘急忙道:“这是葳蕤姑娘,我师弟了悸的朋友。”
素秋听了了尘的话后,面色一缓。
女郎略有惊色,问道:“这位姑娘是谁?”她暗忖自己妖气已经十分内敛,这姑娘怎么一见面就发现了。
素秋道:“我是灵飞派的弟子素秋,有事要见了悸神僧。”
听到“灵飞派”三个字,女郎亦不由神色一肃,她道:“你等一会。”
女郎径自便去山洞里见季寥。
她刚刚才见过季寥,知道对方没有打坐练气,不怕会打扰他。
季寥盘坐在石床上,看到她刚离开又进来,也不吃惊,微笑道:“请那位素秋姑娘进来吧。”
外面的对话,他显然已经听到。
女郎一笑,说道:“那我就不用多费唇舌了。”
不多时,素秋便被季寥引进来。山腹本该十分阴暗,但她进来,发现处处通明,却找不到光源。
季寥居住的洞府也十分简单,除却一张石床,别无余物。
素秋看向石床的僧人,见他面容,着实跟师伯有数分酷肖。
季寥先开口了,道:“葳蕤,你先出去吧。”
女郎便径自离开。
素秋便开门见山问道:“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么?”
季寥道:“大致知晓了。”
素秋轻轻颔首,缓缓道:“我这里有一封我师父写的信,关于你出身来历的详细也在里面。”
她说的是一封信,实际拿出的是一枚珠子。
正是留影珠。
季寥当年也曾见过留影珠,知道这是灵飞派用以传递音讯的。不由得兴出物是人非的感慨。他接过珠子,神念一扫,许多信息纷至杳来。不过他神思清明,没花多少时间便消化了里面的内容。
原来如今灵飞派的宗主,已经是季笙的玄孙辈了。而他这一世的肉身,正是当初木真子和余小可的后裔。现在肉身的母亲,正是灵飞派如今宗主的师姐,道号惊鸿,已经羽化十多年。面前这位灵飞派弟子素秋,便得了惊鸿毕生所学。她将在俗世里追随自己,报偿惊鸿给她的恩德。
看完之后,季寥不由默然。
以他的修为,自然一眼瞧出素秋已经修炼到羽化经第七层。如果不阴阳合流,自己要拿下她都得费些功夫。论修为她已经胜过了凤傲天一筹,而她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在修行人中,可算得上极为年轻了。
这等人物,做自己的助力,实是绰绰有余。而且灵飞派现任宗主,话里话外都希望他能成为大凉王朝的掌权者,最好是能当上皇帝。季寥亦明白,这是对方的利益诉求。
毕竟他和灵飞派渊源再深,这位宗主也不必硬要将门中最出色的弟子派到他身边来。因为报答他母亲对素秋的恩情,有许多方式,不一定非要如此。
“你怎么看?”素秋的话音响起,试图打破季寥的沉默。
季寥回过神来,微笑道:“我这里地方简陋,希望你不要嫌弃。”他言下之意,自然是愿意接受素秋。
素秋松了口气,道:“没事,我已经习惯餐风露宿了。”
季寥笑了笑,说道:“我这里条件再差,也比餐风露宿好一点。”
“嗯。”素秋点点头,又道:“那我就在这里住下?”
季寥笑道:“我另外给你开凿一个洞府,不过我们未必要住多久,过段时间我便会去京城。”
素秋道:“好,还有一件事,若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吩咐我。我下山前,师父也说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们灵飞派在世俗的力量,也是随你调动的。”
季寥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现在想请素秋道友帮我收集一些材料。”
素秋暗道:“这位师弟,倒也当真不客气。”
但她也没拒绝,点头道:“你说。”她本来想直接称呼季寥为师弟,但发现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还在自己之上,因此这话就有些叫不出口。
季寥似乎看出他的尴尬,说道:“咱们修行人不拘俗礼,你叫我了悸便是。”
“好。”
接下来季寥又报出一长串材料名字。
修行到素秋这地步,当然是过目不忘的。季寥说了一遍,她已经全部记住。这些材料,虽然都不常见,有几样东西甚至非常罕见,但以灵飞派的势力,将其收集到不难,唯一比较麻烦的便是舍利子。
素秋便道:“舍利子不是很好找。”
季寥道:“那便放下,帮我将其他材料收集到即可。”
他试图打造出类似银甲的事物。
这些天经过他和慕青的讨论,大致理清楚了银甲是如何锻造的,但还需要经过一番实践,才能将理论变为现实。
他还从慕青那里得到一个消息,那便是魔界实际上早已有类似的器物出现,唤作魔甲,魔甲中最厉害的一件宝物叫做天魔战衣,据说穿上它,哪怕是一个普通人,立时也能拥有仙佛级别的战力。
季寥知道以后,对银甲的潜力不得不重新作出评判。因为他知道,即便过去神佛辈出的时代,只怕要成仙佛,也艰难得不可思议,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技艺,才能打造出这样的器物,但足见器物之道,亦是不容小觑。
他预想自己将有漫长的岁月,因此在这一世又拾起了当学霸的心思,将修行当做科研,这让他寻到了另一种趣味。
素秋道:“其他材料收集的难度不大,就是需要花点时间,你急不急?”
季寥道:“不急的。”
素秋点了点头。
季寥又问道:“我能问你一些灵飞派的事么?”
“可以。”素秋言简意赅道。
季寥道:“我知道你修行的是羽化经,而且练到了第七层,不知你们灵飞派有没有人将这门功法练到第九层?”
素秋倒是不奇怪季寥知道她修行的是羽化经,因为季寥的修为深不可测,她觉得对方了解到这些很正常,甚至她怀疑季寥背后另有高人指点修行,或者季寥本身便是那烂陀寺的法主那种人物,生有宿慧,这也是她下山前,师父做出的判断。
无论是哪一种,对灵飞派的功法有些了解,都很正常。
素秋道:“我们灵飞派这数千年,只有清水祖师和季笙祖师修炼到第九层,再往前就不可考证了。”
季寥点点头,说道:“这两位祖师我都听说过,尤其是季笙祖师,她跟我还有血缘关系,你能跟我说说她的事么?”
素秋道:“季笙祖师是我们灵飞派这数千年来最出色的宗主,她平生的事迹我倒不是很了解,但门中有详细记载,我只知道她最后为求突破,进入了魔界,至今不知生死。”
季寥心中微动,道:“这么说,季笙宗主可能没死?”
素秋道:“因为魔界广大无边,有种种奇异,甚至听说里面一日,外界才一年,故而我们私下里有猜测,季笙祖师可能尚在,只不过自古以来进入魔界的人,便很少有人能回来。”
季寥平息心中的波澜,想到这魔界他必须去一趟了,否则没法安心。
“看吧,你现在还是得听我的,去一次魔界。”慕青有些小得意道。
季寥干脆在心灵里屏蔽了慕青的声音。不过他这次确实让慕青得意了,但他还是很欣慰。
他和素秋又聊了一些别的事,不过显然素秋是那种一心苦修的人,关于修行界的见闻,实是不多。
不多时,季寥便没什么要问的了。素秋为人干脆利落,干脆就向他说,这就去给他收集材料,没有拖泥带水,继续聊别的。季寥亦干脆应下。
等她出去后,又过了一会。季寥悠悠道:“了尘师兄,你有事就进来说。”
原来了尘一直在洞府外,逡巡不前。
外面的了尘听到季寥的话,就进入山洞里。对于山洞没有光源,却一直通明,他也是有些好奇的,不过季寥没说,他也懒得问。
径自到了季寥面前,他道:“那个素秋姑娘,真的是灵飞派弟子么?”
季寥微微颔首,说道:“她不但是灵飞派弟子,还大有可能是灵飞派下任宗主。”
了尘“哦”了一声,然后不说话。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喜欢她?”
了尘道:“不知道,但我看见她便心中欢喜,这便是喜欢么?”
他虽然是僧人,但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而少年男女们的情愫,有时候一眼就生出了。
季寥微笑道:“是。”
了尘幽幽道:“那我妄动尘心了。”
季寥道:“动了也没关系。”
了尘道:“为什么?”
季寥道:“因为正常而言,你没可能跟她在一起,如镜中花,水中月,谁见了不欢喜,但始终不会得到。”
了尘道:“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就不会说些好听的话。”
季寥洒然道:“不是开玩笑,她是一心求道的炼气士,而且修为极高。你见过天上的苍鹰会对蓬蒿间的麻雀并肩翱翔么,便是苍鹰愿意,麻雀也到不了苍鹰所在的天空。”
了尘道:“道理我能懂,但你能不说出来么。”
季寥笑道:“我还想说,如果有我指点,事情便不会不同,既然如此,我便不说了。”
了尘道:“你还是继续说吧。”
季寥道:“飞来峰下的西湖有不可思议的佛法,你若能领悟,便跟她不会有什么差距了。”
了尘道:“多谢了悸师弟,我这就下山去。”
他也很干净利落,接下来许多天湖边的游人都能看见一个和尚在湖边发呆。
看到他离开,季寥摇头一笑,耳边响起慕青的声音,“你又捉弄人,那佛法一领悟,哪里还会起尘心。”
季寥悠悠道:“即便如此,领悟了佛法,也是好的。”
……
素秋收集材料大约要花一些时光,季寥趁此机会便准备下山转转。他独自在江州游览了几日,又暗中去见了红衣,她已经开始修炼剑网尘丝,且上手很快。观察到她修行剑网尘丝没什么偏差后,季寥又回到湖边。
这些日子湖边已经热闹了许多,随处可见行人。
尘世的喧嚣,愈发现出湖泊的静谧。
微妙甚深的佛法,实际上也存在于红尘之中。
季寥缓步来到女郎的花店。
女郎的花店正应了那句话: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她的花店有一种独特的幽静韵味,会吸引特定的人来。季寥看到女郎的花店,见到一醉汉,靠着花店的门,正酣然睡着。
季寥走近时,他便醒了,随即离开。
外面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女郎,她看见季寥,惊讶道:“你不是说要到处走走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季寥笑道:“我说了的,不会走得太远,回来时,顺路看看你的店,刚才那位醉汉是什么人?”
女郎道:“他啊,我知道他姓燕,蜀州人。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酿了百花酒么,他鼻子特灵,闻到了,就求我卖给他,我见他诚心,就每天卖给了他一壶,他每次来这买一壶酒,喝了就靠在门外睡觉,醒了就走,也不多话,如此已经是第十日了。”
季寥笑问道:“他难道就不跟你搭讪?”
女郎道:“没,我瞧他确实没和我说话的心思,只是喜欢我的酒。”
季寥点头道:“这人确实没有邪念,但他是个炼气士,你看出来没有。”
女郎摇头,说道:“还真没看出来。”
季寥悠悠道:“他背上那个行囊里,便装着一口绝世好剑,我估计那口剑,已经斩杀不少妖魔了。”
女郎一惊,她道:“这人不会是为我而来吧。”
“所以他一开始闻到的不是你的酒,而是你身上的妖气。”季寥似笑非笑。
女郎伸出手臂,道:“要不你闻一闻,看我的妖气重不重。”
她怎么会没听出季寥拿她开玩笑,女郎是妖魔,行事洒脱,自然不会有所顾忌,反而开起季寥玩笑来。
可她没想到季寥真伸过鼻子来,在她手臂上嗅。女郎不由心潮起伏,脸上变得红扑扑的。
不过很快季寥便抬起头,笑道:“你的妖气很香。”
女郎道:“那你怎么不多闻闻?”
季寥笑道:“隔帘闻堕钗声,而不动念者,此人不痴则慧,我幸在不痴不慧之间。”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女郎道:“等等,你说的什么意思?”
季寥的声音悠悠传到她耳边,“我去帮你解决麻烦,你顺便帮我温一壶酒,我回来要饮。”
女郎一跺脚,道:“傻子才要给你温酒。”
她倚在门前发了会呆,就进屋温酒,自言自语道:“我是自己要喝的。”
可是她拿出了两个杯子。
季寥前面十步远便是那姓燕的醉汉,不过他现在酒意应该散了,因为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有山岳般的厚重。
季寥的步伐却很轻灵,若现在悠扬的晚风。
不知不觉,两人便到了人迹罕至的山野里,这里长着许多枫树,红似血的枫叶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醉汉终于停住,转过身来。他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却很年轻,他的眉宇如剑,显得很正气。
“我想看看你的剑。”季寥笑了笑。
醉汉道:“我的剑不是用来看的。”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要看,我也阻拦不住。”
季寥微笑道:“你在花店十天,为什么没有动手?”
他又抛出另一个问题。
醉汉道:“她虽然是妖魔,却没有恶性,每当我想动手,心里便会有迟疑,故而没有动手。”
季寥道:“可你仍是未打算放过她?”
醉汉道:“因为她现在不害人,不代表将来不害人。”
“我明白了,其实你是不喜欢妖魔,但你又是个好人,所以妖魔要是作恶,你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杀了。”季寥看着他,悠悠说道。
醉汉笑起来,道:“或许你说的对。”
“好酒能让人迷醉,好剑法也能,现在你能不能让我瞧你的剑?”季寥又回到最初的话题。
醉汉道:“我说过我不拦阻你见我的剑,既然你要见,那只能如你所愿,还请你亮出你的兵器?”
季寥淡然一笑,捡起一根枫树枝,恰好三尺长,他说道:“我要胜过你,空手便足够了,但未免对你太过不敬,故而便用这跟枫树枝跟你切磋一下剑术。”
他拿起枫树枝时,一股无形的剑意便散发出来。
醉汉神色肃然起来,他知道这位神僧修为极高,但没想到他的剑术亦有骇人的造诣。
看来他不但是要赶他走,也确实有要见识他剑法的意思。
醉汉解开背上的剑囊,握住剑柄,“看剑。”
他奋力一剑挥出,将遍地的枫叶都掀起来,如同无边血浪,向季寥扑杀过去。
季寥嘴角一勾,露出笑意,怡然自得的将枫树枝提起,枝头冒起青色的剑光,十分潋滟,轻而易举的将面前枫叶组成的血浪剖开。
随即醉汉人提着剑便从分开的血浪里出来,凌空向下斩来。人剑相合,仿佛一道赤霞,有不可阻挡的气势。
季寥从容淡定,似乎早有预料,枫树枝一抖,化出一个又一个圆圈般的剑气,一个接着一个的将赤霞套住。如同长缨缚住蛟龙。
醉汉暴喝一声,剑气暴动,整个山体都随之抖动了一下。
那道赤霞,便从季寥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但它没有真正的消失。
季寥的灵觉仍能感知到,他另一只手往身旁的虚空一夹,瞬息间一道虚实不定的剑光便被他两根手指夹住。
醉汉神色颓然,道:“我败了。”
季寥微笑道:“既然交手,总有人要输的,你不必沮丧。何况你这门剑术确实很不错,叫做什么名字?”
醉汉道:“瞬剑术,我又叫它十三路斩鬼神。”
季寥道:“这名字不错,不过我觉得只十三路还不够,你可知道这门剑术,应当有第十四路。”
醉汉不由得停留在原地,凝神细思。
忽然间他福至心灵,刺出一剑,剑气发出雷音。百丈外一棵大树轰然倒下,这是在一瞬间,被他的剑气斩断的。
瞬剑术再进一步,便是绝世剑术“剑气雷音”,他终于领悟到了。
醉汉再看四周,发现已经没有那僧人的踪迹了。
他低头一看脚下,却写着一行字,说道:“你领悟出第十五路剑时,可以再来跟我比试。”
醉汉不由一惊,第十四路已经是剑气雷音这般绝世剑术了,那第十五路剑法又会是什么,他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但他也知道自己即便领悟了剑气雷音,跟那僧人还是差距极大。
耳边响起悠扬的钟声,那是兰若寺飞来钟的声音。
醉汉看了看远处露出一角飞檐的古刹,心道:“等我领悟出第十五路剑法时,我便会来兰若寺找你。”
他自然知道那个僧人必定是兰若寺那位神僧,因为附近也只有那位神僧才有这等修为。
“我虽然最厉害的不是剑术,但也清楚剑气雷音已经是快剑一类剑术的巅峰了,那十三路斩鬼神,练到剑气雷音这一步,应该已经这门剑法的尽头才是。你怎么推测出还有十五路?”在路上,慕青不由问道。
季寥悠悠道:“剑道是没有止境的,虽然我也不知道第十五路剑法是什么,但肯定还是有的。”
“所以,你又是信口胡诌的?”慕青道。
季寥道:“他剑道天赋很高,乃是天生的剑客,说不准真能领悟出第十五路剑法,届时咱们也可以一饱眼福。”
“因此,你确实是胡诌。”
两人这番对话,醉汉自是一点都没听到。因此他接下来半生,都在苦苦追寻第十五路剑法。
……
季寥走进花店,自顾自将酒壶从红泥小火炉上提起,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好喝。”
“不是给你温的酒。”
“嗯,我知道。”
“那你还喝?”
“你再去弄些点心来下酒。”
“好。”
水壶自动飞起来,又倒满一杯酒,用的还是季寥的杯子,一条小青蛇爬上来,对着酒杯猛饮。
“好喝。”
季寥道:“这是我的杯子。”
青蛇发出声音道:“小气。”
女郎做点心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便端出一盘桂花糕,清香扑鼻。
季寥道:“你最近厨艺提升了很多。”
“反正闲着没事,我便学习下厨。”女郎笑吟吟道。
她把桌子上的小青蛇提起来,指尖刮它的肚皮,说道:“你又怎么跑出来了。”
慕青在季寥耳边唠叨,道:“快让她松手。”
季寥没有理会她,还暗自把慕青镇住,心里嘀咕道:“谁叫你要用我的杯子喝酒。”
边捉弄小青蛇,女郎边道:“你刚才到底去干什么了?”
“跟人打了一架。”
“那个醉汉?”
“嗯。”
“你不会是为我吧,其实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所以我还指点了他一下剑法。”
“顺便还坑了他一把。”慕青奋力挣脱季寥的镇压,冒出一句。
接下来数日,季寥过得波澜不惊,直到素秋归来。
从素秋手里接过储物囊,季寥没有直接翻看里面他所需的材料,而是直接平静地看着她道:“你受伤了?”
素秋已经将羽化经修炼到第七层,世间能伤到她的存在,实在不多。故而见到她手上,连季寥都不免微微一惊。
何况以素秋的身份,那些能伤到她的人,大都能看出她来历才对,若是知道她来历,这些人一般不会对她下狠手。
素秋道:“伤势不重,我调养几日便好了。”
季寥道:“是谁伤的?”
素秋亦没有隐瞒,直接道:“太玄七绝。”
“太玄宗的人?”
“正是,太玄七绝不是七个人,而是一个人,他号称棋琴书画刀剑掌七绝,成名在两百年前,老实说我只中了他一掌,便负了伤。而他已经有一百年没有离开过太玄宗,这次是当今皇后请他出山的。”素秋平淡回道,好似受伤的不是她。
季寥悠悠道:“看来,我迟早也得对上这个太玄七绝。”
素秋道:“这人恐怕已经窥到登仙境的玄妙,你若遇到他一定得十分小心。我听说他下山是为了稳固太子的地位,不但如此,连天师教都有了倾向太子的趋势。”
季寥微笑道:“看来这段时间,那位皇后娘娘当真是一点都没闲着。”
素秋道:“如果皇后那边势力继续壮大,我可以回山请师父来,而且我们灵飞派也可以请动太清道的宗主出山。”
季寥悠悠道:“不必。”
季寥又道:“你好好养伤,再过些日子,我们便去京城。”
慕青的声音响起,“季寥,这次咱们把太玄宗灭了。”
季寥甚至看到她摩拳擦掌,十分兴奋,心中默默为太玄宗感到悲哀。算起来,太玄宗这数千年,已经被慕青重创过许多次了。
素秋默默离开,她受了伤,也没有先修养,而是一路赶回来。既然季寥发了话,她自是先去养伤了。
在她离开后,季寥才倒出储物囊的材料,对着慕青道:“虽然没有舍利子,不过打造好战衣后,你平时亦可以寄居在里面。”
“我知道有一样东西,可以更好的代替舍利子。”慕青道。
“你不要告诉我那种东西,只有魔界才有?”
“你居然猜到了。”
“我又不傻。”
“修炼有成的魔王,体内会凝聚出魔心,魔心能自动吸收天地元气,转化为魔力,而且哪怕是最普通的一颗魔心,其力量都远在丹成修士之上。”
“你说起这件事,我突然想到当初那个少年魔王真的能被那烂陀寺消灭?”
“恐怕很难,因为他的本质神圣仙佛级数的。”
季寥微微一凛,到了他这一步,偶然冒出的不好念头,往往可能是一种警兆,他不会无缘无故联想到这件事。
其实他也关心另一件事,那便是北落师门去了哪里。
这只猫亦是世间寥寥可数的老不死存在,它自然不会消亡在历史的长河里。但这些年,季寥没找到一点关于它的蛛丝马迹。
抛开杂乱的念头,季寥开始认真处理材料。他在心里已经演算过许多遍关于材料的处理过程,但现实和设想仍旧会有许多细微的差别,这种细微的差别,需要在实际的操作过程中做更进一步的调解。
约摸过了半月,一件成型的黑袍散发着静谧幽邃的气息,摆在季寥面前。
季寥触摸黑袍,有一种血肉相连的感觉。他不但是仿制了银甲的构造,还将心魔大法和天魔经的一些神意混合进去,使这件黑袍不单是一件简单的法器,而且灵性十足。
简而言之,银甲是工艺品,黑袍却是艺术品。
黑袍没有银甲那么多繁琐的功能,却具备了成长性和可塑性。
季寥将黑袍着上身,整个人的气质亦变得非常不同,阴冷、漠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
伸手触摸墙壁,身上发出黑色的火焰,轻而易举将山壁消融。火焰来自凤傲天的黑凤血脉。
“季寥,这简直不是一件法器,而是法宝的雏形了。”
“法宝?”
季寥心里一动,他回忆起过去见过的无数记载和秘闻,终于找到了关于法宝的只言片语。
法宝是跟仙佛息息相关的器物,确切的说法宝也是一种生灵,而且无比强大。既是在仙佛辈出的时代里,法宝亦是非常稀少和罕见的。
为什么他炼制的这件黑袍,居然拥有了法宝的特质。季寥开始回忆自己制造黑袍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将画面定格在自己将心魔大法和天魔经神意打入黑袍那一幕。
这是因为心魔大法还是天魔经,更或者源自于他灵魂的特殊性。
……
大凉皇宫里,一处庭院之中,这里种着两棵花树,一株叫惊鸿,另一株也叫惊鸿。自从十多年前天子听到惊鸿死去那一天开始,他便种下了这两棵树,如今两株花树已经亭亭如盖。
纵使外面已经秋寒彻骨,但这庭院仍是温暖如春,花开如雪,风吹如浪,庭院里都铺上了雪白的花瓣,芬芳四溢。
在花树的华盖下,天子正同人对弈。
这人一身白衣如雪,面貌三十出头,神情斯文儒雅,像个书生。
他三十岁时科举不第,回乡路上差点被冻死,被太玄宗的一位修士捡回山中,方得活命,从此便拜入太玄宗门下,四十岁成真人,五十岁丹成,一百岁时进军天人界限,曾入南洋大海斩杀蛟龙,亦探索了极北之地,足迹到过西边十数万里之外的莽荒,亦曾东游,探寻日出之地。
而今他到了京城,只因为皇后娘娘,是将他带进太玄宗那位修士的后人。
随着太玄七绝将一枚白子落下,棋盘上的局势终于分明起来。
太玄七绝微微一笑道:“陛下,你输了。”
天子一拂袖,棋盘的棋子便纷乱不堪,他道:“现在可看不出输赢了。”
太玄七绝轻轻吹了口气,棋盘的棋子便恢复原状,每一枚棋子都镶嵌进棋盘中。
他略带深意的看着天子,幽然道:“陛下,我这一手叫拨乱反正。”
答非所问,字字如刀!
天子没有动怒,微微一笑,手掌拂过棋盘,黑棋变白,白棋变黑。
太玄七绝神色一变。
“下棋的人再厉害,也不能改变规则,你说是么。”天子悠悠道。
太玄七绝还欲再说话。他周围便出现了四个太监,个个将气机锁定在他身上。他略作迟疑,终还是道:“陛下,微臣告退了。”
他起身离开,亦无人拦阻。
天子只是瞧着两株花树,沉吟良久,过了一会才道:“大皇子还在江州么?”
“已经离开了。”有太监轻声道。
天子微微点头,走到树下,用微不可察的声音低语道:“欲戴王冠,先承其重,这是你教我的话,现今我也用来教他。”
……
季寥离开江州,女郎也跟着离开,尽管她开花店很有意思,但跟在季寥身边对她而言,仿佛更有意思。
她们一行有五个,其中三个不是人,分别是一僧、一女、一妖、一蛇以及只有季寥知道存在的慕青。
慕青不是人,更像是鬼,但和鬼还是有所不同的,她现在算是一种非神非仙非妖非魔非人的存在。
季寥一直也奇怪这一点,因为所有类似鬼物的存在真正接触他后,只要他不阻止,立时就会飞灰湮灭,唯独慕青是例外。
但他找不出原因,就如同慕青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一样。
他们游走在荒山野岭中,亦曾遇到妖魔,但这不是他们的不幸,而是妖魔的不幸。
比如面前倒在季寥他们面前的野猪妖,它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泥甲,寻常飞剑根本砍不进去,但现在它已经一点生机都没有。
在它耳朵里钻出一条青蛇,吐出分叉的蛇信,依稀可见上面沾着惨白的脑髓。
季寥他们都是见怪不怪。
素秋熟练的挥出剑光将野猪妖的毛发剃干净,女郎拿出烤架,季寥负责生火,慕青负责等会看着他们吃。
野猪妖的肉质很鲜嫩,哪怕女郎一向认为自己是喜欢吃素的,亦不禁吃得满嘴流油。而一向清冷的女子素秋,在她身边摆着的骨堆,没多时,便已经比其他人加起来还高。
反而是辛辛苦苦烤猪肉的季寥吃得最少。
季寥倒是没有不高兴,因为慕青就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让他看着觉得很安慰。
“我不能吃,小蛇却能吃。”
“这些日子,小蛇似乎不太受你控制了。”季寥突然道。
“到底是龙种,现在它本来的意识和我的神念结合起来,渐渐要成一个新的生灵了。”慕青漫不经心道。
季寥摸了摸下巴,说道:“这倒是可以研究一下。”
所有修行法门之中,唯独精神类的修行最神秘不可测度,哪怕现在季寥修为很高了,但关于魂魄方面的见解,仍是很粗浅。
季寥正和慕青闲聊,女郎忽然道:“有不知名的东西靠近。”
素秋放下一块肉骨头,说道:“我去解决。”
她现在已经是季寥的头号打手,这路上再棘手的角色,素秋都能轻易解决掉,季寥因此过得很舒坦。
女郎的天赋在于她敏锐的直觉,因为她是草木成妖,在过去未化形的日子里,一直在担惊受怕中渡过,故而练成了惊人的直觉,若论对危险的感知,便是季寥都不能保证能胜过女郎。
月光如水,照亮素秋的衣衫,月光微黄,她衣衫也是淡黄,清风吹动,掀起衣袂,在这静夜里,竟因为这淡淡黄色,有了些暖意。
素秋却目光陡然一冷,在她面前咫尺,突然冒出一道劲气,极其锋锐。
她身子一跃,劲气擦着她眼皮上的睫毛掠过,一缕青丝顺着脸颊滑落。她下山以来,除却上次遇到太玄七绝,首次遇到这般危险。
女郎目光含着担忧,想要过去帮忙,季寥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她应付得了。”季寥平缓说道。
他对素秋极有信心,而且看来他判断的没错,他们已经接近那个幽冥组织的核心地域了。
季寥并不是简单的游山玩水,他最终的目的地自然是京城,但在此之前,他得先把那个“幽冥”连根拔起。
他用卜算之道,大致确定了幽冥的方向,一寸寸搜索过来。这是笨办法,但也是正确的办法。
显然对方通过某种奇特的方式发现了他的意图,终于忍不住开始反击,同时也是试探他的力量。
季寥很欣慰,他会让对方见识到他真正力量的,一定不会有保留。
这次来试探的怪物显然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隐藏在虚空里,如果不是提前有防备,便是丹成修士,都很容易被其刺杀。
季寥算是第一次遇见这种能力,他知道这种涉及空间的奇异能力,几乎跟魂魄法术一样稀少神秘。
不过“幽冥”本身便是以神秘和诡异著称的。
如那日的鬼舟,后来的牵丝,本身固然了得,但其诡异的能力,才是真正令人无比戒惧的缘由。
只是它们遇到的是季寥,才有了不幸的结局。
如果牵丝放在别的地方,造成的破坏,绝对是难以想象的。
素秋仍旧没能扑捉到暗中怪物的踪迹,但她身法飘渺,捉摸不定,那怪物的锋锐气劲也没能对她造成真正的伤害。
月光下,只见一位淡黄襦裙的年轻女子,翩翩起舞,手上剑光同月光浑融,实是异常难得的美景,但这美景背后,亦是惊人的杀机。
见素秋依旧在跟它缠斗,季寥终于开口道:“速战速决。”
女郎道:“你别催她,万一害得她受伤怎么办。”
季寥淡淡一笑。
素秋听了季寥的话,再无保留,剑光大盛,瞬息间一剑化成七剑,布下了北斗天罡剑阵,竟将周围虚空尽数笼罩。
滋滋滋。
虚空里飘起血雾,一柄喋血的奇异兵刃从虚空跌落出来。
“原来是个般若锋。”
季寥问道:“般若锋是什么?”
“魔界的一种魔物,以前我曾召唤出一批,不过那时候我召唤出来的般若锋可没隐藏在虚空里的能力,因此一开始没联想起来。”
“这么说‘幽冥’跟魔界大有关联?”
季寥同慕青说话间,环目四顾,太虚天眼被催发到极限,眼中有鎏金之色一闪而逝。素秋扑捉到这一幕,心里暗惊:他怎么会太虚天眼。
不过想到季寥毕竟是师伯的孩子,说不准师伯确实给他留下了一些东西。
季寥看到了妖气、魔气、草木之气、山川之气、人气种种气息在他眼中化为各种色彩,无所遁形。
在纷杂的气息中,季寥开始排查般若锋的气息,追溯其来源,终于找到般若锋气息最先出现的地方,那是一座荒山,离他们大约有一百里。
收回太虚天眼。
季寥心里对慕青道:“‘幽冥’主动试探我们,倒让我们省却一番好找,不管这个‘幽冥’是不是跟魔界有关,很快就可以见分晓了。”
即使对手是诡异邪门的“幽冥”,季寥仍是说不出的轻松自在,这不但源于他强大的实力,更有过去的经验证明,若是有敌人能置他于死地,倒霉的也将是敌人,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因此常人以为的冒险,对于季寥而言实则不过是一场游戏。
慕青道:“你也别太过放松,对方的手段诡异莫名,说不准会有真正能克制你的事物存在。”
季寥心中一凛,暗自审视自己。
慕青的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自己已经有些依赖自身的特殊性了,这种念头显然有些浮躁和狂妄。
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哪怕是他修行了二十年佛法,亦不能杜绝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的心灵尘垢。
季寥道:“多谢。”
他罕有对慕青说“谢”的时候,这一声,着实真心实意,弄得慕青都不由微微惊讶起来。
季寥性格里有勇于自省的一面,如圣人所言,一日三省吾身他做不到,但只要发觉自己的不足,他还是勇于改正的。
季寥便对女郎和素秋道:“接下来,该是我出力的时候了。”
季寥喃喃念动法咒,一团云气在他们脚下升起。随后一朵白云在月光倾洒间,于山野中游荡。
白云极快,不多时越过数座峰头,数条峡谷河流,最终降落在一座荒山前。此山险绝高峻,少有草木,阴面多是磐石,阳面多是玉矿,自有一股灵韵流淌其间。般若锋的气息便是在此处突然出现的。
素秋不由道:“没想到这群山峻岭中,竟有如此适合修行的场所,而且仿佛人迹罕至。”
季寥道:“不是没有人来,而是来的人,大部分都没能活着离开。”
他太虚天眼打开,看到这荒山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怪兽。
女郎亦隐约有预感,她低声道:“这座山有一种很危险的气息。”
素秋凝神细细观察,说道:“没有发现禁制和法阵。”
季寥摇了摇头,对她们道:“你们都退后一点。”
于是女郎抓着小蛇同素秋往后边退走。
随即季寥身上爆发出恐怖的气息,面对这诡异的荒山,季寥自然没有保留,一上来就使出阴阳合流。
他的眼白和漆黑的瞳仁渐渐有了变化,形成了类似太极的符号,强大的力量贯注全身,让季寥有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
这是力量突然提升,带来的幻觉。好在季寥修持的禅心,能让他压抑住这种错觉,没有变得十分狂妄自负,导致不可理喻。
季寥的体形没有多大变化,但落在素秋眼中,立时觉得季寥如同一块顽石,突然变成了精铁。
原先季寥只是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而现在季寥身上散发的力量直接教人有种窒息感,她曾见过留有季笙祖师神意的画像,大抵跟季寥现在的状态有些类似,但季笙祖师的神意没有季寥这般霸道。
季寥做出一个环抱的姿势,天地元气疯狂的往他怀里聚集,一个元气漩涡在他胸口的位置出现,不断引起周围虚空的元气共鸣,汲取更多的元气。
终于,季寥双手平推,恐怖的元气漩涡被他推出去,最终砸落在前面的荒山上。轰天价的炸响出现,一条深邃的甬道出现,还不停有石头滑坡,山体亦出现了一些清晰的裂缝。
季寥看着甬道,沉声道:“你们都在外面等我。”
他又悄然传音给素秋,说道:“保护好葳蕤。”
女郎虽然有千年修为,妖力深厚,但战斗不是她的强项。
紧接着,季寥僧衣一振,大步流星的往自己用元气开辟出的甬道走过去。甬道黑暗幽邃,更有一种恐怖的气息滋生。
但季寥已经经历过一世在黑暗中的日子,进入其中,只是让他生出久违的熟悉感觉,他听到了空气震颤的声音,前面有一大群东西飞出来。
“蝙蝠?”
乖戾的尖啸声出现,在甬道里回荡,更是放大了这种乖戾的尖啸声的破坏力。季寥隐隐有种恶心的感觉,看来这是音系一类的术法。
以他现在的状态都有些稍稍不适,若是女郎她们肯定会被严重影响到。
“比嗓门么。”季寥蓦然张开嘴,一声大吼。
恐怖的雷音自他嘴里出来。
虎豹雷音以他现在的法力使出,简直比佛门的狮子吼还要可怕许多。雷音滚滚,能够祛除邪祟。
一只只蝙蝠从空中落下,再也发不出叫声。
甬道深处,一个山洞之中,四壁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一面巨大的铜镜边上,有一只血色的娃娃浑身冒着红光从铜镜身边走到地上,很快化为一个美貌的女子,她背着一口大剑,往外面走去。
季寥停下雷音,从蝙蝠的尸体上踩过去,不一会便感应到一股气息的靠近,渐渐的看到了远处的红光。
红光侵染,如同血水涌出来,弥漫着杀机。
运起太虚天眼,季寥看到了红光里的人影,是个美貌动人的女子,双眸没有丝毫感情色彩,看起来十分麻木。
她举着一口巨剑,朝着自己快步杀来。
美貌女子奋力一剑劈出,一道长有数丈的血红剑气出现,一下子便将季寥淹没。
剧烈的爆炸声在甬道里出现,同时无数石块落下,要将甬道彻底封死。
美貌女子突然间头一偏。
原来她脸上被揍了一拳,身子斜斜飞起,镶嵌进山体中。
美貌女子仿佛没有嗅觉,既无惨叫,也无痛哼,双眼无神。而她被揍得一团模糊的脸,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仿佛打不死。
没有等美貌女子自行从山体中出来,季寥一只手揪住她的脖子,将其提着,滚滚江河般的力量长驱直入她的体内。在横扫一切的力量面前,她身上的奇异能力显得脆弱不堪。
眨眼的功夫,女子便被打回原形,成了一个血色的精致娃娃,上面画满古怪的符号,不像是人为,而是天生。
季寥抓着娃娃,继续往里面走去,狂暴的气息在甬道里肆无忌惮的散发,一时间诡异幽邃的甬道,好似变成了他的主场。
走出数十丈,前面响起哗哗的水流声。季寥听见无数怨魂在咆哮,一股怨憎的阴冷力量汇集在水流中。
季寥运起太虚天眼看过去,那是阴暗幽邃的河水,里面有无数怨灵载沉载浮。这样的河流,足以将顶尖修士拦阻在外,甚至污秽修士的法体,但对他毫无用处。
季寥最不怕的便是这种脏东西。
他毫无顾忌大步向前,河水冲刷到他身上,有无数惊叫声冒起。季寥边走,边抓着娃娃,单手合十,口中不停的念起往生经的咒语,浩荡的佛法之力,涤荡周围那些溃散的赃物。
既是杀生,也是渡生。
他此时突然间领悟了一丝佛陀的明王之怒的含义,那是见世间污秽,佛法不能净化,便以大法力大决心扫除一切,还世间一个清净。佛陀的慈悲不仅是针对众生,亦是针对生养众生的天地。
咒语里逐渐带上雷音,甬道里出现了雷霆,电光清扫一切。
不知走过了多少路,一声霹雳,打开了某处石壁,入目所见,别有一番洞天。
无数奇怪的摆件在四周陈列着,最引季寥瞩目的是前面的一面镜子,镜中有模糊的人影。
镜子发出黑色的光芒,瞬息间淹没一切。
……
季寥眺望四周,天空是灰沉沉的,仿佛这里并无太阳,足下的土地亦无丝毫生机。手里的娃娃落在了地上,化为之前见过的美貌女子,她仿佛被解除了什么禁锢,脸上终于有了神情。
季寥瞧向她,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美貌女子匍匐在地上,用卑微乞怜的声音道:“大人,这是魔土。”
“魔土是什么?”
“镇魔镜制造的幻境,镇魔镜也是镜无缘大人的本体。”
“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是修罗,被镜无缘大人抓起来当了镜奴,不过因为跟大人一起进入了魔土里,我的生命烙印也回到我身体里了。”
季寥道:“原来你是修罗,这么说佛经里说的六道众生,真有其事。”
他话音未落,捏了捏拳头,一拳往天上打去,强大的力量,肆无忌惮的在虚空激荡,但是没有弄出任何缺口。
季寥瞑目片刻,仔细感受了一下,女修罗说这里是幻境,他居然一点都找不出破绽来,一粒沙一粒尘都显得那么真实。
“怎么才可以出去。”季寥睁眼继续问道。
女修罗道:“找到镜无缘大人,杀了他,成为镇魔镜的主人,自然就能出去。”
季寥看向前方,几乎见不到尽头,他道:“你能找到他?”
女修罗摇了摇头。
季寥微微沉思,过了一会,便笑道:“有办法了。”
他双掌打出复杂玄妙的轨迹,最终依仗印在地面上。只见他的手掌流出奇异的气息,而地上的尘土竟开始消失,露出透明的镜面。
这是元佛三限第三式化天,可以将各种术法返本归元。他足下的魔土幻境确实能以假乱真,但在他强大的力量催动下的化天面前,仍旧老老实实显出原形。
化天的力量仍在继续扩大,同时以季寥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圆镜。照着他的扩张速度,迟早能把所有的魔土都返本归元。
一道清光蓦然出现,强绝的劲气,横扫过来。
女修罗一下子成了靡粉,季寥不得不止住化天,身子被那股劲气推出几步远,僧袍亦开了一条口子。
季寥看向不远处,一个笼罩在青色袍子的人影出现在空中。
“你再继续逼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青色人影显然有些气急败坏。
他身周发出一团青色的光辉,让他看起来十分模糊。
季寥拍了拍手,笑道:“你居然没说要把我碎尸万段。”
“哼,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这样做,但我向来有自知之明,你也不用怀疑我有跟你同归于尽的能力。”
季寥悠悠道:“我一向不是个凶狠的人,但别人冒犯了我,我也不会留情,你派了人跟我为难,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好受。”
“你已经毁掉我许多珍贵的东西了,你还想怎么做?”
季寥一笑,说道:“我刚才进来时,发现你收藏的东西不少,我算起来也不过破坏了你几样东西而已。”
“你破坏的恰好是我所有藏品中最珍贵的几件,难道你以为我会派些普通货色来对付你?”
“这么说,还是我对不住你了?”
他话音未落,一拳轰出。
几乎同时,青袍人影亦一拳打出。他们两个都没有跟对方和解的打算,适才说的话,不过是为了麻痹对方而已。
只不过现在的结果是都没有让对方放松警惕。
季寥有一个小小吃亏的地方,那便是这镜子是对方的主场。但女修罗口中的镜无缘也不好受,因为这里出现的一切破坏,最终都会伤到他的根基。
但他亦希望能够将这个光头秃驴镇压住,只要成功,之前的一切损失都能弥补。
两人实打实对轰一记,有脆裂的声音响起,季寥足下光滑的镜面,有了明显的裂痕。
青袍人影无比痛心,怒火更炽。
他张口一喝,身子化为无数幻影,分不出哪一道才是真实。如同有许多面镜子,将他真身掩藏住。
季寥以指作剑,发出如丝如缕的剑气,好似喷出一阵大雾。
这大雾全数都是剑气,将他周身虚空绞杀。
以他如今的修为催动剑网尘丝,哪怕是清雨仙子复生,也再不可能如当年一样将其随手破去。
剑雾滚滚,还在不断扩散,那些幻影也被剑气毫不容情地摧毁。
季寥这一招可谓十分无赖,就是仗着自己阴阳合流后法力雄浑得不可思议,不断分出剑气,一寸寸扫荡周边,最终让对方毫无立锥之地。
无论世间的纷争多么激烈,月光总是一如既往的洒向大地。
女郎瞧着月光下不断动摇的山体,不免有些忧心,但她只是看着,因为她知道自己进去也不能帮忙,反而会添乱。
素秋目光灼灼盯着山体,她能感受到山体里面的恐怖气息,使她修持多年的道心都免不了有所动摇。
她对季寥更多的疑惑是他如何在这个年纪拥有现在这般惊世骇俗的修为,这样的前例不是没有过,如那烂陀寺的法主,以及太清道那位传说中的赵宗主,但他们都有各自的因缘,才能得到那样的成就,而他又是通过什么样的因缘才能取得这般成就。
素秋将疑惑埋藏住,因为山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但她还没来得及露出忧色,就看到山体中飞出一道人影,僧衣在风中摇曳,乘着月光往她们跟前落下,手里还捏着一面铜镜,上面有清晰的掌印。
季寥对着两人微笑道:“走吧。”
白云飘飞,驮着他们到了天际云海之中。
季寥手里的镜子震颤起来,他顺手一巴掌拍过去,震得镜子嗡嗡作响,他淡淡道:“老实点。”
之前他稳扎稳打,放出剑气,侵袭幻境时,终于让这个镇魔镜无法忍受,只得将他放出来。
对方在镜子里的幻境都奈何不了他,放他出来后,更是拿他没辙,季寥就在外面用拳头“说服”了镜子。
不过他们在山体中斗法,终于将这座山的灵脉破坏掉,才有了现在山体崩塌的情状。
季寥无心帮山体维持原样,大自然里江河改道,沧海桑田的事情多不胜数,这里又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地貌变一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郎好奇道:“这个镜子是什么来头?”
季寥道:“可以说它便是‘幽冥’了,那些怪物都是它的镜奴。”
素秋道:“这仿佛是镇魔镜?”
季寥道:“你认识它?”
“小姑娘,你是惊鸿的传人?”镜子里的人问道。
素秋注意到镜子里有个模糊的人影。
“你认得我师伯?”素秋道。
镜子里的人道:“我是镜无缘,你没听你师伯说起过我?”
素秋摇摇头,道:“没听过。”
镜无缘急道:“你再想想,她不可能没提过我。”
素秋道:“没。”
“怎么会,难道她一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镜子里的人影居然放声大哭起来。
素秋面色古怪的看向季寥。
季寥拍了拍镇魔镜,说道:“别哭了。”
他心里也纳闷,莫非这镜子还是他这肉身母亲的爱慕者。
季寥一拍他,这镜子里传出的哭声反而越响亮了。
季寥顿时有些无语,这镜子刚才跟他斗法时,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都没有哭,现在居然哭得像个孩子,令人觉得好气又好笑。
“你再哭,我将你丢到粪池里。”季寥漠然道。
这话果然很有杀伤力,镜子立时止住了哭泣,道:“士可杀,不可辱。”
季寥道:“你现在连人都不是,更不能算士。”
“我都不能算士,现在那些大儒就只能算泥塑木雕。”镜子道。
季寥笑道:“莫非你还有什么来头?”
“现在大凉皇帝的帝王学还是我教他的。”镜子道。
季寥道:“那你还跟官府作对干什么?”
“我原先也是人,变成现在这鬼样子便是他害的。”镜子恨恨道。
季寥不置可否道:“你虽然有些能耐,但要做天子的对头,好似还有些不够看吧,他为什么要害你?”
镜子道:“自然是为了惊鸿。”
素秋忍不住一笑道:“可我师伯真的从来没提起过你。”
镜子不由又哭了起来。
季寥淡淡道:“我瞧你样子,做人的时候也该是个男子,哭哭啼啼的哪里还像一个大丈夫,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只怕都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你懂什么叫情么,像你这样的人,只怕也不会有女子喜欢你。”镜子反驳道。
女郎也被镜子逗笑了,说道:“喜欢他的女子可多了。”
她刚想说兰若寺外面一派等着给季寥生孩子的女人,不过被季寥一眼瞪了回去。
季寥很少出现在兰若寺里,亦有这个原因。
他为了扩大兰若寺的影响力,有过一次登坛讲法,结果吸引了许多闺中女子的注意,随后便有了那样的结果。
镜子道:“不可能。”
季寥敲了敲镜子,说道:“这些事都打住,我有别的事要问你,你不老实回答,就给你封禁了,扔到粪坑里。”
镜子微微发颤,说道:“你问。”
季寥道:“你跟皇后是什么关系?”
镜子沉吟了一会,便道:“她算我半个主人。”
“半个?什么意思。”季寥继续问道。
镜子道:“我成为镜子的镜灵之前,皇后才是镇魔镜的主人,不过我机缘巧合成了镜子的一部分,导致她也不能完全掌控镇魔镜,但仍旧对我有一定的威慑力,‘幽冥’亦是她出主意让我建立起来的,我之前杀了许多人,大都有皇后授意。不过我要反抗她也不是不能,但对自己也会造成许多伤害,而且她也帮了我许多。你问这个干什么?”
季寥道:“莫非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镜子道:“我只知道牵丝和鬼舟都是你杀死的,至于你到底什么来历,我并不清楚,因为最近皇后传讯给我,告诉我说官府又在组织力量要围剿我,让我小心谨慎。只是我没想到,你还是找来了。”
素秋道:“他便是我师伯的孩子。”
镜子惊道:“真的?”
季寥目光幽幽看着它,说道:“你现在觉得自己有资格让我们骗你吗。”
镜子怒道:“士可杀,不可辱。”
季寥拍了拍镜面,一股大力侵袭进去,令镜子尖叫一声。
它道:“你还是给我一个痛快吧。”
季寥笑道:“可没这么便宜的事,你说说,我能不能把你炼化。”
“你要是这样做,我就自爆。”镜子先是一颤,随后强硬道。
季寥悠悠道:“你现在又挺有骨气了,看来你已经忘了刚才怎么求我的。”
季寥说话间,突兀地心里生出一丝警兆,虚空展开无形的波动,手里的镜子竟有些烫手。
要知道他早已水火不侵,怎么会轻易被“烫”到。
他立时反应过来,手里的镜子已经消失了一半。
轻哼一声,季寥手里生出一道汹涌的劲力,刹那间,这方寸之地,出现惊人至极的爆炸,留下的半面镜子已经全数是裂纹。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大凉皇宫,某位凤髻露鬓的美妇人蓦然间喷出一口鲜血,身旁跌落了一枚满是裂纹的铜镜。
她峨眉微蹙,却仍旧一丝不苟的掏出一块手绢擦拭嘴角的鲜血。
而她呕出的鲜血落在地面上,竟将绣着百鸟朝凤的名贵地毯烧穿。使这处宫殿,飘荡着一丝焦糊的味道。
如果季寥在此就会发现,她的血亦有凤凰血脉,而且比凤傲天的血液更纯净。
季寥在云海上开启太虚天眼,穷极千里之遥,没有发现任何一丝镇魔镜的气息。看来这短短时间,对方已经逃走到千里之外的地域。
这自然不是镇魔镜自己便能办到的事,因为它发动这样的术法,季寥不会事先没有任何感应。
季寥也不丧气,他最后一击下,那面镜子基本上废了一半,难以再对他造成威胁,甚至可以猜到,救走镇魔镜的多半便是皇后那边的人。
这样也好,亦算给对方一个警告。
他对两女道:“看来,我们可以直接去京城了。”
素秋道:“需不需要改头换面一下。”
季寥刚想说“不需要”,忽然间心念一转,微笑不语。
……
皓月当空,明河共影。
大凉王朝起于西北苦寒之地,定都的天京却是充满纵横交错的湖泊。如果修行者从天上往下看去,便会发现无数水波倒映星光,如同地上也多出无数银河来。所谓江山如画,如画江山,便大抵是如此情景。
天京的风物人情,也仿佛画卷,教人来了便流连忘返。
太玄七绝一身白衣,负手而立在一泊轻舟上,显得格外孤清冷寂。
他到京城并无居处,若无事,便泛舟江湖,以此为家。此刻他手里攥紧一枚红叶,上面文字如同银钩铁划,满是肆意的杀气。
“腊月初八,天将大雪,以君试剑。”
寥寥十二个字,竟也让这位当今天下有数的大修士,生出心悸。
字的主人,自十月入天京,三日一战,如今已经挑战了二十位朝野内外的厉害修士,从无一败。
“何止是未逢一败,那位黑山老妖进入京城以来,还未有人从他手上走过一招。”烟雨楼是天京修行界里很有名的酒楼,这里有不少修士聚集,各种修行界的大事小事,也在这里流传开。
“听说黑山老妖修行的是魔道功法,而且是失传已久的天魔经,现在魔道的高手正纷纷往天京赶来,要一睹老妖的风采。”
“官府不管这件事么,听说官府最是痛恨魔教。”
“嘿嘿,大凉王朝和魔教本来就是纠缠不清的,你们难道忘了,当初大凉王朝一统天下时,内部可是有不少魔教中人,只不过太祖元丰大帝手段高超,利用完魔教后,又借助六大圣地的力量来对付魔教,如此才坐稳了江山。”
“说的也是,近些年官府对魔道的打压确实没有以往那般严重,搞不好现在官府又跟魔道中人勾连起来。”
“你们难道没发现,太玄七绝下山支持太子,干涉皇权,立时就出来一个黑山老妖,其中难道就没什么联系?”
“还真是这么一回事,黑山老妖挑战的全是皇后一系的高手,而且到现在为止,也没人弄清楚黑山老妖的来历,而且明知道他在天京,还找不到人。”
“三日后就是腊月初八,大家边喝腊八粥,边看着黑山老妖跟太玄七绝决战,简直是百年难遇的享受。”
“自从武皇帝时大司马跟当时的法主决战无忧城之后,修行界怕是还没出现过如此广为人知的巅峰之斗。”
“那一战才是令人神往,毕竟太玄七绝和黑山老妖到底没有当时那两位名气这么大。”
“说起来,那两位一战之后,便有传闻说他们进入了破虚之境,也不知是真是假。”
“肯定不是真的,这数千年下来,最惊才绝艳的修士便是太清道的赵希夷赵宗主,以她之能,尚且停留在登仙境,没能成为真正的仙佛中人。”
“这一点不敢苟同,灵飞派的季笙祖师,论修行成就决计不在赵宗主之下。当年魔界入侵,季笙宗主一招分光捉影,斩杀了三位魔王,迫退数万魔军,才有了后面咱们人族的大反扑,否则现在世间说不定都尽数沦为魔土了。”
酒楼之中,一个偏僻的角落,一僧两女正自坐着。
季寥笑道:“你们祖师还有这样的光辉事迹,你怎么没跟我提起过。”
他问话的对象是素秋。
素秋难得嫩脸一红,她着实对这些事不太了解。
女郎却道:“赵希夷,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季寥神色微微变化,他道:“她和你之间还有什么交集不成?”
女郎道:“那应该是在我化形之前的事,而且距如今怕是有几百年了,至于到底我和她有什么交集,却总是想不起来。”
季寥道:“想不起来就算了。”
悠悠千载,物是人非,无论是让他不时挂念的女儿,还是那个明慧的女子赵希夷,每当他听到她们的名字时,都不免心中生出涟漪。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在他跟慕青同归于尽之后,她们都经历了什么,但也心里清楚,即使知道了也不能怎样,那段时光里,终究没有他。
他举起酒杯,对着两女悠悠道:“且惜今日,且醉今朝。”
两女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感慨,都举起酒杯,同他一碰。
素秋本来不饮酒的,不过跟在季寥身边,也不得不近墨者黑。
过了一会,有烟雨楼的小厮送来一坛酒。
看酒坛的封泥,至少有二十年了。
小厮指着不远处雅座上的一位柔弱少年道:“酒是这位公子送给客人你们的。”
柔弱少年唇红齿白,若是女装,恐怕都会让人以为他真是女儿家,不过季寥看得出他确实是个男子。
酒是好酒,自然不能不表示谢意,季寥对着柔弱少年拱拱手。
少年露出温和的笑意,欲要起身过来叙话,他身边的两个侍从却拦阻他,其中一位低声道:“公子,这里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我们得注意安全。”
少年不由踌躇。
季寥微笑道:“公子,如此好酒,还是大家共饮吧。”
柔弱少年笑了笑,道:“我们过去吧。”
侍从不由犹豫,终究他只是仆人,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少年往季寥这边走来。
不过两名侍从显然十分小心,替少年搬来椅子和酒具,还不忘凝神注意季寥他们三人,生怕出意外。
“贫僧了悸,这位是葳蕤,她叫素秋,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季寥洒然道。他向来是人敬一尺,我敬人一丈,少年对他客气,他自然也不会骄矜。
柔弱少年犹豫一下,说道:“我叫小白。”
女郎瞧了瞧他,看得少年不由脸红。她道:“你确实很白呢,为啥要请我们喝酒?”
柔弱少年解释道:“刚才这位了悸师父的话我听着很有感触,便想请你们喝酒。”
季寥微笑道:“古人云‘一字千金’,可现在我那八个字换来的这坛酒,却比八千金还要贵重。”
柔弱少年惊讶道:“了悸师父你识得我的酒?”
季寥撕开酒坛的封泥,里面飘荡出醉人心扉的酒香,他悠悠道:“这是一坛二十年的花雕,难得的是这坛花雕用的糯米应该是那烂陀寺自己栽种的糯米,那糯米天天受灵水浇灌,又经受佛法熏陶,成熟后,元力充沛,且又中正平和,更难得的是酿酒用的水,应当是不老泉的泉水,那一口不老泉,久服可以轻身延寿,每年产水不过千余斤,一斤水远比千金还要珍贵,为皇家私有,平常人能喝一口,便是了不得的机遇,莫说喝用它来酿造的酒了。”
说完之后,他便给自己斟满一杯,又给女郎和素秋各自添上一杯。
最后要给少年满上,却被他的侍从阻止。
少年神色不满道:“你们做什么。”
侍从面色讪讪,道:“给公子你倒酒。”
少年道:“你这样做很失礼的。”他又对季寥面露歉意道:“了悸师父,你不要见怪。”
季寥微笑道:“没事。”
他放下酒坛,任由侍从给少年斟酒。
四人举杯共饮。
这酒入喉便如一股暖流,让人觉得很是舒服。
女郎感慨道:“小白,等会坛子能留给我么,我带回去研究一下这酒是怎么酿造出来的。”
少年微笑道:“等会我再送姐姐一坛便是。”
女郎欣喜道:“你这人真不错。”
她是妖魔,瞧一个人顺眼,便拿对方当朋友,哪怕才认识一小会,都不以为意。
少年能感觉到女郎对他生出了善意,而且没有任何用心,这使他不禁微微感动。
素秋是道家人,女郎自在,季寥高雅。
他们也不问少年有什么来历,只是谈天说地,想到哪就说到哪,兴起就碰杯,很是没有拘束。
少年一开始还有点拘礼,到后面却融入其中,心头欢喜。
他自小便没结交过真心朋友,旁人接近他总是别有用心,可是他跟这三人相处,却是无比惬意。尤其是季寥,他一见对方,便有说不出的亲近感。
一坛花雕,也禁不起他们痛饮,很快见底。
这酒灵力十足,寻常人一杯都要倒下去,不过季寥他们三个都不是凡人,所以喝了之后,瞬息间就把酒力消化了,倒是少年看着就是个柔弱贵公子,居然也没有醉。
看得女郎啧啧称奇。
见得酒坛空了,少年道:“再开一坛。”
侍从低声道:“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少年神色怫然不悦,但他终归没醉,知道自己确实得回去了,否则被发现后,还要累得侍从受到责罚。
他面露歉意道:“两位姐姐,还有了悸师父,我得回家了。”
女郎道:“这就走了啊,你家住哪里,有空我们来找你玩。”
少年迟疑一下,道:“我有空会来找你们的。”
女郎笑道:“你知道我们住哪么?”
少年挠了挠头,说道:“我要找你们,总能找到的,就是我家不许外人随便进去,所以才不好告诉你们我住哪。”
“这样啊,那你有空记得来找我们,你不是喜欢种花么,我也喜欢。”
少年面色一喜,说道:“我家里还有本百花谱,下次我带给你瞧瞧。”
女郎嘻嘻道:“好啊。”
少年又从身上取出一串纯白的佛珠,对季寥道:“了悸师父,这个送给你。”
素秋惊讶道:“这是白骨天珠。”
少年道:“它原来叫白骨天珠啊,这是一位高僧送给我的,上面加持有佛法,我想了悸师父比我更用得上它。”
季寥也不客气,接过白骨天珠,立时感受到里面有一股生死色空的法意存在,他笑道:“你这又请我们喝酒,又送礼物,倒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枚法符就当做我给你的回礼,你可不要嫌弃。”
季寥掏出一枚墨色的玉片,上面刻有符文。
少年很是高兴的接过法符。
他又送了素秋一副银色耳坠,还拿出一坛花雕给女郎。
两女自然也给他回礼。
少年平生收过许多礼物,但这次收的礼物最让他感到开心,他道:“了悸师父,两位姐姐,我听人说‘白发如新,倾盖如故’,跟你们相处,我心头十分欢喜,要不我们义结金兰吧。”
他话说出口,便有些后悔,看着三人,生怕被拒绝。
别说季寥,就是顾葳蕤千年的妖生都没遇到过这种事,素秋也有些发蒙。不过他们都是不拘一格的人,女郎率先道:“好啊,那我便是大姐,素秋是二姐,了悸是三哥,你是四弟。”
季寥轻咳道:“还是我当大哥。”
素秋自是无所谓。
女郎盯着季寥,终究恹恹道:“那就你当大哥吧。”
少年差点都以为要被拒绝,哪知道他们答应的如此干脆。他身边的两个侍从想要阻止,结果发现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四人简单的做了一个结拜的仪式,聊了一会,随后少年便不得不告辞回家。
而他身边的两个侍从都面色如土的带着少年离开,不敢回头看季寥一眼。
季寥瞧着少年远去,微微一叹。以他的聪明才智,自是瞧出少年来历了。
“心软了么。”季寥身旁的素秋轻轻说道,她并不笨,也猜到了少年的来历。
季寥侧头看向她,手里拨动少年赠送的白骨天珠,身子恰好处于光和影的交界之处,阐发出生死无常的韵味。
他微笑道:“我本无心起纷争,但人生活在世上,便会有交际,各种纷杂的关系,自然而然会影响到自身,从而有纷争起伏,这也是人世间如此多姿多彩的缘故。既然接受了世间的精彩纷呈,有些无可奈何,那也是正常的。”
素秋默然道:“师伯羽化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季寥心中微微一动,那个女子也定然是很了不起的人。
女郎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季寥含笑道:“闲扯。”
女郎“哦”了一声,便道:“我们回去吧。”
季寥点点头,夜里城门本已经被封禁,但他们还是轻易的出了城,掠过纵横交错的水渠,到了一座略显残破的古寺。
这座寺庙也叫兰若寺,不过是一间野寺。
进入寺庙,佛堂里悄无一人,大殿里走出一副白骨,他穿着袈裟,对着季寥合十道:“了悸大师,你回来了。”这副白骨乃是一位高僧,因为修炼白骨观出了差错,把自己也观想成了白骨。
他这副尊容不方便行走人世,便寄居在这间野寺里。季寥他们找地方落脚,恰好到了这个地方。
白骨僧把自己观想成白骨后,仍是和生前没有区别,一如既往的每天打坐参禅,只是有些时候旁人见到他会惊恐,故而他基本断绝了跟别人的交流。
不过他遇见了季寥他们三个,对他的状况虽有讶异,却不惊恐。季寥还同他交流佛法心得,使他心头欢喜,便热心留住他们。
季寥微笑道:“你跟说以前有一串佛珠,是不是这串。”他将白骨天珠拿出来。因为他感受到佛珠里的生死色空禅意跟白骨僧如出一辙,便有些猜测。
至于素秋称呼佛珠为白骨天珠,并不是因为她认得它的来历,而是白骨天珠是对这一类事物的称呼。天珠代表上面沾染过精深的佛法,白骨指的是佛珠的材质,而这种白骨,往往是大德高僧留下来的。
白骨的眼眶冒着绿油油的火焰,往季寥手里的佛珠瞧去,道:“不是我的。”
季寥略感意外。
白骨僧又道:“这是妙色禅师的物品。”
季寥问道:“那烂陀寺的妙色禅师?”
白骨僧奇道:“你也听说过妙色禅师?他是我们白骨观一脉佛法的始创者。当初他兼修了太多功法,导致自身走火入魔,修为尽失。妙色禅师为此郁郁,后来那一代的那烂陀寺法主入灭,嘱咐寺中僧人将自身的指骨制作成这串白骨天珠,交给妙色禅师,妙色禅师因此大彻大悟,领会到生死色空的禅意。
此后他便离开那烂陀寺,周游世间,在晚年于一处无名荒山坐化。后来我们这一脉的祖师无意间闯入他坐化的地方,寻到了他的遗蜕,同时也得到这串白骨天珠,还从他遗留的法意中领悟出白骨观这门佛法。不过白骨天珠并未在我们这一脉一直流传下去,而是在几百年前就交还给了那烂陀寺。
不知了悸大师,你是如何得到它的。”
季寥笑了笑,道:“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白骨僧道:“莫非是那烂陀寺的高僧。”
季寥摇头道:“他是皇室中人。”
白骨僧道:“是了,数百年前大司马率军围困那烂陀寺,同当时的法主进行了巅峰对决,只怕便是那时夺取了这白骨天珠,才让它落到皇室手里。”
大凉皇朝只有一位大司马,他同武皇帝一起建立了空前绝后的武功,武皇帝为他特意设置了这个官位,自此之后,再无人能获得这个官职。
这个大司马的一生亦是无比的传奇,只可惜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他的踪影了。只是季寥总觉得,那场大司马和法主的对决,蕴藏了某种玄妙在里面。
……
虽然已经是深夜,皇后所在的凤仪宫仍是灯火通明,壁上的灯都是用妖魔的油脂熬成的灯油,没有人间烟火气,而里面正跪着一个柔柔弱弱的少年,却是跟季寥分别没多久的小白。
他面前是位凤髻露鬓的红妆美妇,此刻正冷眸瞧着他,道:“为什么偷偷出宫?”
少年低语道:“父皇、还有皇曾祖都经常微服私访宫外,孩儿想效仿他们。”
美妇淡淡道:“你比得了他们么?”
少年细声道:“比不了。”
美妇轻轻一叹,如果这孩子说点豪言壮语,她肯定会欣慰很多,但他还是这般柔懦。美妇心里又气,又心疼。
她道:“你答应我今后都不会偷跑出去了,我就让你下去休息。”
少年紧咬着牙,没有回话。
美妇眼里倒是现出一丝意外。
“怎么,你不答应。”
少年默然以对,他想着要是答应了母后,自己就见不到了悸大哥和两位姐姐了,他还记着要带百花谱给葳蕤姐姐的。
美妇道:“那你继续跪着,答应了我,才准起来。”
说完之后,美妇袅袅去了外殿,她对左右宫女道:“把今天跟随太子的两个侍从叫来。”
不一会,便有宫女带着两个侍从进来。
两个侍从连忙大礼参拜。
美妇淡淡道:“今天太子出宫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你们都一五一十的交待清楚。”
于是两人便事无巨细的说起了少年出宫的一切事情。
美妇听完后,便道:“画出他们三个的画像。”
侍从面前便有宫女给他们摆上纸笔。
他们虽然不是自小学画,但都有法力在身,故而画出季寥他们的样貌不难,不一会两人便画出季寥他们的样貌,互相比对一番,修改一下,便基本跟季寥他们的样貌无差别。
美妇瞧见画像后,说道:“把他们两个拖出去杖毙了。”
两个侍从不由神色凄惶,呼喊道:“娘娘饶命。”
可是美妇不为所动,自有宫女将他们拖走。
美妇看了画像之后,便有些出神,过了一会道:“你们都下去,我要安静地呆一会。”
美妇独自一人足足呆了半炷香,然后才慢慢走近内殿,少年依旧默默跪着。她瞧了他一眼,将画像丢在少年面前,淡淡道:“你和他们结拜了。”
少年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少年摇了摇头。
美妇冷笑一声,说道:“那你怎么就知道他们值得你这样相待。”
少年咬着唇,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肯定在想,适才在宫外那点时光,可比皇宫里这十几年要自由快活得多,旁人也不会像他们那样不问来历,就跟你谈天论地,跟你畅所欲言。”美妇缓缓说道。
少年轻轻点头。
美妇微微叹口气道:“你以为我想把你管那样紧么,你生在天家,得到了许多,自然也会失去许多,这样吧,此事我可以不管,但你得将他们带来,让我见一见。”
少年扬起头,眼中露出讶异。
美妇露出慈爱的目光,柔声说道:“你真心跟别人交往,又何必隐瞒自己身份,将来他们迟早也会知道的,既然如此,就大大方方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岂不是更好。”
少年道:“那我什么时候请他们来?”他虽然不知道母后为何改变了主意,但他还是感到欣喜,只是心下有些忐忑,他们知道自己身份后,会不会跟自己疏远。
美妇微笑道:“明天你去请他吧。”她又道:“你可以起来了。”
……
少年看到面前的一具白骨,略有些惊吓,好在季寥他们也在,让他慢慢舒了口气。
季寥微笑道:“他便是赠我佛珠那位朋友。”
白骨僧对着少年合十一礼,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道:“施主这白骨天珠是一位高僧送的?”他昨日猜测佛珠是皇室从那烂陀寺抢来的,但季寥说这是一位高僧送给少年的,让他略有些奇怪,因为那烂陀寺和大凉皇室可没这样和谐。
少年脸一红,说道:“是的。”其实他也知道佛珠是从那烂陀寺抢来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白骨僧道:“不知是哪位高僧?”他更好奇了,因为佛珠对修行佛法的人作用极大,哪怕是高僧大德自己用不着,亦可以传给弟子,如同许多大寺院喜欢供奉舍利子一样,都是一个道理。
季寥打岔道:“何必寻根究底,你要是喜欢这佛珠,我转赠给你便是。”
白骨僧挠了挠头骨道:“不用,现在我孑然一身,要这些身外之物干什么,就是纯粹有些好奇,才多此一问,确实有些冒昧了。”
在季寥来之前,他许久没同人正常交流了,因此好奇心很重。
少年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对季寥道:“了悸大哥,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回我家吃饭。”
季寥笑道:“你不是说你家不许人随便进出么。”
少年道:“我母亲知道我们的事了,她答应我带你们去我家,你和两位姐姐愿意来么?”
季寥微微一笑,便问两女道:“你们去不?”
女郎道:“当然要去。”
素秋迟疑一会,道:“我没意见。”
季寥道:“那就去吧。”他接着问少年道:“便是今夜?”
少年道:“是的。”
“不过今天跟着你的侍从怎么不是昨夜的?”
少年微微一黯,道:“母亲对我说已经责罚了他们,将他们关起来了。”
季寥悠悠道:“这么说你母亲还是怪你昨天偷跑出来?”
少年道:“应该有一点。”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母亲还真是奇怪,既然责怪你,今天怎么又放你出来,还让你来请我们去你家。”
少年一怔,他着实没想过这一点。母后的态度确实很奇怪,既然她不怪罪自己了,又何必将自己的两个侍从关着,如果用他们帮自己偷跑出宫之事做缘由,倒是勉强能解释,但为何又不许自己去见他们。
他突然间生出一股寒意,问左右的侍从道:“张青、李山他们真的只是被我母亲关着?”
侍从们都道:“小人不知。”
少年看向他们,说道:“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侍从们各自摇起头,只有一个,突然道:“他们都被杖毙了。”
这个人话一出口,脸色煞白。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何刚才被那个叫了悸的和尚看了一眼,就脱口说出实话。
少年身子微颤,他道:“为什么?”
张青和李山两个侍从跟他有两年了,现在知道两人被杖毙,他心里冰凉一片,母后为何要骗他,她还有什么目的。
他声音发颤道:“了悸大哥,两位姐姐,你们还是别去了。”
季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会去的,你不要太担心,也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少年摇着头道:“你们不能去。”
他心里开始发慌,显然母后这次邀请了悸大哥和两位姐姐,多半没有善意,少年又道:“要不你们离开京城。”
季寥看少年为他们担忧的样子,也不忍继续隐瞒他了,季寥道:“太子殿下,我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会邀请我们。”
少年神色一惊,说道:“了悸大哥,你知道我身份?”
季寥微笑道:“我又不笨,何况算起来,你还是我的亲弟弟啊。”
少年不由恍惚,他呐呐道:“我是你的亲弟弟?”
季寥指着他身边的侍从,悠悠道:“看你们修为不浅,看来都是皇后的亲信,料想你们也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侍从们纷纷上前,将少年和季寥隔开。
其中一名侍从头领说道:“大皇子殿下,我们也不想得罪你,你让我们带着太子殿下离开吧。”
季寥道:“皇后娘娘为何还敢让太子来,他就不怕我像对待我那个妹妹一样,对待太子?”
侍从道:“我们只是听命行事,你的疑问我们也是不知的。”
少年从恍惚中清醒,默然道:“了悸大哥,我母后她其实很期望你对我动手的,因为这样我便不会对你抱有善意了。你应该不清楚,我是涅槃圣体,便是死了,也能重生。”他眼中流出浓重的悲伤,因为他恶意猜测了自己的母后,但这猜测应是真相无疑,母亲的目的便是让自己请这位兄长进宫,好对付他,如果没有成功,也能让自己跟兄长生出隔阂,若是兄长对自己下手,那更是母亲期待的,这样自己才能彻底断绝对兄长的善意。
只是,他没法接受这种安排。
季寥悠悠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像对待那个所谓的妹妹一样。”
少年神色一黯,说道:“安平姐姐真的是你杀死的?”
季寥点了点头。
少年道:“为什么?你当时知道你和她之间的血缘关系么?”
季寥笑了笑,说道:“知道的,但她要杀我,我自然不会放过她。”
少年道:“你既然知道,其实可以放她一命的。”
季寥轻轻道:“傻弟弟,这便是你和我的不同,不过我很喜欢你这一点。”
少年沉默下来,他如果生在平常人家一定快乐很多,只是人的出生是没法自己选择的,而且他真的不希望兄长和母后不要再斗下去,哪怕这个兄长出现得再突然那也是兄长,而母后不管如何利用他,那也是母后。
他目光带着恳求道:“了悸大哥,你不要跟我母后斗了,行么。”
季寥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如果他少一些柔弱,少一些善良,想必会过得很快乐,他轻轻道:“人世间的纷争不会以一方罢手而休止的,你也许明白这个道理,但只是不愿意接受。”
季寥身形一错,便闯进侍卫中按住少年。
他周围亮起无数光芒,那都是侍从们的术法,都被一层透明的气罩隔开,对他和少年一点影响都没有。
少年道:“了悸大哥,你要做什么?”
季寥道:“皇后娘娘既然要跟我玩一局游戏,我本来也是乐意奉陪的,只是我见你难过,倒有些不忍了,我只好让她这局游戏崩盘,所以我的傻弟弟,现在我们便去见皇后娘娘吧,省得让她久等。”
少年便陷入一阵恍惚中,瞬息间他便发现自己变得身不由己,自己回了皇宫,而兄长也在他的带领下,一路通行无阻。
等他再度掌控自己身体时,才发现自己到了母后的凤仪宫。
来到凤仪宫,季寥一眼就看到了皇后。她没有一身宫装华服,只是着上一身紧身的劲装,但眉宇间那种气势,便让人自然清楚,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年纪应该不清了,面貌仍比少女还要姣好,曲线更是动人,季寥打量她一眼,便不由感慨自己那便宜皇帝老爹的艳福。
见到季寥出现,皇后略有吃惊,但很快平静下来。
她道:“不愧是惊鸿和圣上的儿子,你实在够出色。”
少年欲要说话,美妇分出一道劲气将他定住,随即便有两道暗影将少年带走。
大殿空间不小,但对于季寥而言实是跟咫尺空间没有区别,可这里面隐藏的杀机,亦非言语可以说尽。
季寥微笑道:“本来这场游戏我打算与皇后娘娘玩的久一点,但现在看来得早点结束了。”
美妇道:“不得不承认你选对了时机,到现在我还没设下有十成把握能对付你的布置,如果再晚一点,我保证你今天没任何办法能离开皇宫。”
季寥神色一动,微笑道:“我本想说你大言不惭,看来皇后娘娘你的底蕴确实比我想象的要深。”
他感应到四方有许多强大的气息在接近,看来今次取皇后性命势必不能成功。不过他也得好生掂量一下皇后真实实力,为下一次刺杀她做准备。
这次的时机确实称不上完美,不过虚以委蛇下去,实在不是他的作风,何况这样对自己那傻弟弟实是有些残忍的。
既然为敌,就不要拖泥带水了,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季寥弹出十指,如拨动琴弦,剑网尘丝被他毫无保留施展出来。如果血伞的转世之身红衣在此,便会明白,剑网尘丝修行到巅峰后,将是何等惊人。
一道道如丝如缕的剑气贯穿大殿,看似杂乱无章,却悄然间布下天罗地网,堵死皇后每一个闪避的角度。
这明明是皇后的凤仪宫,但在季寥剑网尘丝布下后,季寥才更像是那个捕猎的人,而皇后便是他的猎物。
皇后直起身来,身上冒出腾腾的火焰,她柔弱的身体下,隐藏着如大江大河一般深广的力量,给予人心惊胆战的感觉。
滚滚的力量从皇后身体弥漫出去,随着火焰吞吐,将季寥的剑丝淹没。
这股庞大的力量竟是如此的肆意汪洋,爆发起来,比暴雨山洪还要激烈。
季寥由猎人,一下子变成了河里的游鱼,在皇后恐怖的力量下有随时被绞碎的危险。
一道火柱,横空过来,目标正是季寥的头顶。
季寥嘴角勾起,身子爆发出更强绝的气劲,硬生生让周围成为一片真空,他打出一拳,正对准火柱,噼里啪啦的火焰爆裂声响起。
季寥的身子从地上拔起,分开一切阻碍,直到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大约你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坚硬的拳头打中皇后柔软的小腹,一层无形的隔膜卸去季寥的劲力,只有一部分激荡在皇后身上。
季寥这下子明白了,皇后身上的劲装亦是类似银甲之类的宝物,而且更加高级。
看来这便是她的依仗了。
一根尖锐的红色发簪刺向季寥的太阳穴,季寥头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避开这一刺。
同时皇后肋骨旁冒出一对火红的羽翼,将季寥包裹住。
季寥双手如电光火石往前一伸,扣住皇后的肩膀,强绝的劲气往对方身体灌进去,丝毫不顾忌拍打他身体的羽翼。
外面强大的气息立时就要到了,季寥拍了拍皇后光滑的脸蛋,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悠悠道:“我还会再来的。”
他轻易挣脱皇后的羽翼,化为一道清风。
外面有许多法器和阵法的光芒拦阻他,可是都被季寥轻易破开。
不过季寥还是能感觉出来,皇宫的戒备绝对有所松懈,否则要离开,还需要费许多力气,看来这是那个便宜老爹在暗中使力。
皇后脸上的伤痕一开始可以见到里面的骨头,但很快便开始愈合,等到外面的人进来时,已经只剩下浅浅的疤痕了。
论恢复能力,她比凤傲天还要强许多。
只是她心里的创伤,远比肉体的创伤要严重。她从出生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季寥所化的清风最终吹皱一处平湖,这是京城里大大小小众多湖泊中的一个,他一闷头便扎进其中。
冬日冰寒的湖水包裹着他,季寥屏住气息,陷入一种至妙的冷静心境中。适才跟皇后交手的点点滴滴映在心头,皇后的实力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最终皇后的身影化作一个不着寸缕的火红女体,而她心脏的亮度显然又胜过身体其他部位很多,这便是皇后力量的源泉。她跟寻常修士不一样,修炼的不是丹田气海,而是心脏,确切的说那是一颗凤凰之心。
看来他要杀死皇后,便得毁掉她的凤凰之心。
身边的水流生出异样的变化,季寥伸出手,抓住靠近自己的人影的柔荑,他以神念发出声音,“为什么你总是能找到我。”
“所以你最好不要得罪我,否则哪天我帮别人追杀你,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女郎嘻嘻笑着。
季寥失笑道:“我看有谁敢追杀我。”
他话音一落,便有三道箭矢扎进水面,毫不容情向他射来。
女郎笑得花枝乱颤。
季寥面色一黑,挥出三道水流迎上箭矢。水流如龙卷,将箭矢带偏,使其深深扎进湖底的淤泥。
季寥拉着女郎的手,跃出湖面,凌波其上,看着远处的一个凉亭。上面立着一个长着一身白毛,手长脚长,提着一张银弓的怪人。
他足尖往湖面一踢,一道水流化成水箭,便轻易射向凉亭,到了凉亭之前,水箭化作无数雨点,顷刻间将这个怪人笼罩,不过一瞬,凉亭崩塌,怪人倒在血泊里。
素秋从湖畔边走来,手上的长剑拖着地,上面还有血迹未干。显然要追杀季寥的人不止那白毛怪物一个,只不过他们都过于高估了自己。
素秋道:“这次动静有点太大了。”
季寥悠悠道:“有人会帮我们平息的。”
素秋轻轻颔首,显然追杀季寥的人并不多,而且她感受到了数名强大魔道修士的气息。
季寥抬头往北面望去,一座酒楼上,正有人凭栏对着他微笑示意,正是裴石。
尽管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裴石仍旧没忍住,主动来向季寥示好。
湖畔边的草丛分开,钻出一个骷髅头,正是白骨僧。
素秋道:“我看他估计是没法在那座庙里好好生活了,所以顺手带他走。”
白骨僧道:“我今后可以跟着你们吧,我绝对不拖累你们。”
说话间,白骨僧将自己的脖子板正,适才他想帮素秋制服敌人,一不小心把头扭了。
女郎不由一笑,素秋亦有些莞尔。
过了一会,她们问季寥接下来去哪里找个落脚处。
这时一位青年从天而落,他对着季寥他们施礼道:“家师已经为大皇子殿下准备好了居处,还请大皇子赏脸下榻。”
季寥笑道:“多谢了。”
他自然看得出这青年便是裴石的弟子,而且还是一只化形的妖魔。
青年领着他们,到了一处水榭。
水榭前有一副对联,上面写着: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字迹娟秀温婉,却有种看透世情的洒脱劲在里面。
素秋神色微微一变,说道:“这是师伯的字迹。”
季寥心头生起波澜,因为这句诗正是他作为学霸那一世的世界里才有的诗句,不知为什么他这一世的母亲也能做出来,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因缘。
青年温和地道:“昔年惊鸿前辈确实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如今大皇子殿下下榻,再是合适不过。”他顿了顿又道:“里面的摆设也和当初惊鸿前辈居住时区别不大,不过我有位亲戚暂居此处,如果大皇子不介意的话,请不要赶她走。”
季寥指着前面出现的一只白狐,洒然道:“你说的亲戚不会是它吧?”
白狐对着季寥人身立起,道:“小狐娇娜见过大皇子。”
它竟已经炼化了横骨,可以口吐人言。
季寥微笑道:“你称呼我法名了悸即可。”
接下来他们穿堂过户,青年给季寥他们各自找了房间,随后便离去。此处果然安静清幽,也无外人来搅扰。
季寥安然打坐一夜,到了天未亮时,便起身。明日便是腊月初八,正是他化身黑山老妖跟太玄七绝决战的日子。
这场决战,正是季寥入京城后为数不多的期待。太玄七绝是真正的窥到登仙境的修士,正和他阴阳合流后境界相当,这样的对手,实是难求。正常来说,这种级别的大修士都呆在自己的老巢里,一心清修,参悟天道,等闲不惹是非。
如果不是他主动下山,沾染红尘杀机,季寥要找这样的对手,只能杀到对方老巢去,届时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这,去了跟找虐没有区别。
而季寥之所以要用黑山老妖的名义,只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终归会有些羁绊,不如用一个全新的身份,这样才能做到真正的无羁无绊。他不怕别人会将他和黑山老妖联想成一个人,因为阴阳合流后,阴性力量和阳性力量可以自如转化,他现在用了悸的身份,一直表现得是刚猛浩大,而黑山老妖每次动手都诡秘幽邃,展示出纯正无比的天魔功。
除了隐约触摸到道魔合一奥秘的裴石,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将他和黑山老妖等同起来。而裴石即便猜出来,以他的识时务,也不会向别人说出自己的猜测。
何况季寥给黑山老妖的人设,更像从前的慕青,这个名字也是慕青自己取的。当用黑山老妖出现世间时,亦有种慕青重临人世的味道,算是季寥对慕青“帮”他阴阳合流的补偿。
季寥走出房门,耳边响起读书声,这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他走过去,正看到那只白狐在朗读诗书,神态一丝不苟。
他看着都不禁洒然一笑,没想到这白狐还如此好学。
白狐显然读的很专心,没有意识到季寥出现。它读着读着,诵读起另一篇经文。季寥十分熟悉,正是黄庭经。
白狐是顺着读的,口鼻间冒起凝而不散的白气,道气纯正。
到了第一缕晨曦照上白狐时,白气和晨曦混杂,化为紫色氤氲,传说中炼气士采集先天紫气,大抵便是如斯场景了。
白狐止住诵读声,口鼻一吸,周围的氤氲紫气半点不剩被它吸进体内。
它缓缓睁开眼,终于发觉季寥,忙拱手作揖道:“小狐是不是打扰到殿下了。”
季寥微笑道:“没,冒昧问一个事,不知你诵读的黄庭经是从哪里来的?”
白狐道:“这是小狐在后院一处凉亭的亭柱上看到的。”
季寥暗自称奇,说道:“能否带我前去看看。”
白狐便引着季寥穿堂过户,不多时便看见一个池塘,里面遍是枯荷,岸边是衰草。庭院静寂,显然是少有人来。
荷塘边上,建着一座亭子,上书“听风听雨听香”,笔迹跟之前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别无二致。
这看来也是他那位“母亲”的手笔。
“听风听雨”皆不足为奇,唯独以“听香”二字,可见神妙。香气又不是声音如何听,而且“听”和“闻”亦有明显的差别。
闻是主动,听是被动。
主动者己心动,被动者己心宁。季寥仿佛透过这些字迹,看到了一个悠然自得的女子,无论任何事物,都不会让她心潮起伏,难以自制。
季寥闲庭信步到了亭子里,四周的亭柱上空空如也,他对白狐道:“怎地不见黄庭经。”
白狐道:“殿下莫非看不见,那黄庭经便在这些亭柱上啊。”
季寥愈发奇怪,他知道白狐没必要欺骗自己。只是为何它看得见,而自己看不见。季寥联想到刚才从“听香”里获得的感受,片刻间就察觉到了蹊跷。
他淡然一笑,闭目冥思片刻,将心中杂念消除,再睁开眼,果然看到亭柱上记载有文字,正是黄庭经。
字迹仍是娟秀温婉中透着一股洒脱劲,将道家的动静之美深刻的诠释出来。
原来这上面的文字定要心无杂念,才可见到。
如此看来,白狐是因为纯心如一,方才机缘巧合下见到这黄庭经。
季寥又从亭柱间发现一行小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他默读完毕,几乎能判定自己这所谓母亲即使不是来自他为学霸那个世界,定然也跟其大有关联。
“只不过这一句诗她想表达什么。”季寥不禁有些疑惑。
季寥生出趣味之心,想要探根究底。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向素秋再问问关于他“母亲”的事。
……
“你问师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知是哪方面?”素秋问道。
季寥道:“她有没有作诗作词?”
素秋摇头道:“师伯遗留的诗作极少,不过她曾经在宗门里题过一联,我很有印象。那对联便是‘家住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我师父说着对联极好,可以刻在山门前,但师伯说了,此句已经有门派用过,再用未免有些拾人牙慧。师父便问是哪家道家高门,师伯说那门派是佛家的,师父又问那门派叫什么,师伯便不肯说了。不过师伯最喜欢的是写,师父说写对修行没什么益处,师伯便在一夜之间写了一本给我师父看,我师父察看之后,便沉默很久。后来我问师父,师伯写的什么,师父对我说,师伯写的不是,而是金丹大道。”
季寥奇道:“那叫什么?”
素秋道:“不知道,我偷偷翻过几页,只记得那写的是一只猴子的故事,我还没看多少,便被师父发现了,师父就一把火少了记载的稿纸,她说金丹大道的修行方式已经不适合如今的时代,我妄自观摩,对本身的修行没有益处。”
季寥道:“再后来呢?”他隐约有猜测,那本很可能便是《西游记》,因为这本既是故事,也讲道家修炼之道,亦是金丹大道。
素秋道:“后来师伯便死了。”
季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素秋道:“师伯是自然入灭的,她闭了死关,很久没有出来,后来有一天我师父大哭,我才知道师父嘴里知道师伯去世了。而且我也跟你说过,在师伯闭死关前,她对我用过醍醐灌顶之术,我因此获得了师伯毕生的修行经验,为此我算是省了数十年苦修不止,将来我如果能进军天道,皆是源于师伯的恩赐,所以没有师傅的嘱咐,我也是要向你还人情的。”
“其实你不必将这份人情放在心上,但我知道你要是不还,对你的修行确实是障碍,所以我也只好厚颜接受你的帮助,可还是希望你不要太过记挂。若以因果而言,我们修行者欠天地的岂不是更多。我曾听过一句话,‘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下细想来,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季寥缓缓说道。
素秋闻言,略有所悟,她道:“天道至公无私,若是如此,我们岂不是也要了结跟天地的因果,才能得成正果?”
她虽然入世,但实际上仍是一心扑在修行上。即使跟随季寥,也是为了了结修行的因果,没多少别的念头。这是她跟自己师父最大的区别,可以说她年纪轻轻取得如今的成就,不全是因为惊鸿给她醍醐灌顶。
季寥笑道:“我没有修成正果,你问我也不如白问,还不如去庙里求神问佛靠谱。”
“求正果便是寻死。”季寥耳边响起慕青的声音。
他心里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不要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季寥道:“看来你还有许多秘密没向我透露。”
“你与其关心这些,还不如用心准备明日的斗法,要是明天你输给太玄七绝,连我面上也无光。”慕青轻哼一声道。
太玄七绝修行的《太玄经》的理念有别于道家的阴阳之说,而是在阴阳的基础上延伸出‘天地人’三者的互动,于道门修行派别中独具一格。
慕青即使极度不爽太玄宗,也数次对季寥提过,太玄宗的功法着实有其独到之处,如果不是她数千年多次重创太玄宗,只怕现今太玄宗都有可能超越那烂陀寺了,稳坐世间第一修行大派的位置。
89
岁月平淌无声,不会突然加快,也不会突然变缓,或许世上本无岁月,只有过程,更或者是人的一种幻觉。
如今已经是腊月初八,从清晨开始,便看不到丝毫阳光,到了晌午,天空的云层更是如厚厚的棉絮,给人一种窒息感,这种压抑的感觉一直到了黄昏,天空里开始飘扬飞雪。
雪落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没感觉到有多冷,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预料到,天将下雪。
冷是一种感觉,一种感觉的强烈与否,跟心里是否有预期,有一定程度的联系。太玄七绝此刻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罕见的离开了已经陪他飘荡多日的轻舟,到了岸上,盘坐在水边,凝立不动,好似一块石头。
白雪落在白衣上,他的身形好似也肿了一圈,而他在水里的倒影却清晰照出他的面孔,他的白衣。他身边的流水杳然而动,仿佛春水,而他的倒影,仍如阳春三月时的风姿,充满一种不可言喻的生机。
不知是这份生机让水和春水相似,还是春水让他的倒影感染上生机。
无论如何,这种奇异的景象发生在太玄七绝身边,让他身上有那么一丝所谓的仙气,遗世独立,不知所止。
这一切的变化,都在夜幕彻底拉开时,变得不值一提。
黑夜仿佛能吞噬一切,风声、雪落声、水流声都在此刻变得若有若无。太玄七绝身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中倒影的生机仿佛反馈到他身上,让他在雪夜里,成了一股暖意的源头。
“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水波之中,有人翩然而至,浑身被黑色包裹,仿佛冥王。
他身上的气息诡异、幽秘、阴冷,但说出的话,却是道家的至理名言,恰恰在诠释太玄七绝身上发生的一切。
太玄七绝从未见过黑山老妖,可他知道这个人便是黑山老妖,别人假冒不了。
事实上,每一个踏足登仙境的人,都会给人一种独特的感觉,那是源于对性灵的磨练到了一定程度,会将自身的灵性自然而然流露出来。若是成就真正的仙佛,练成不死元神,这种灵性便如天上的星辰一样,会不是发出一种光辉,佛家管这个叫慧光。长期在慧光下,自然而然也会增益自己的修行。
但太玄七绝没有从黑山老妖身上感受到那种灵性,或者说对方没有登仙境独特的灵性,可对方身上潜藏的力量却不逊色正常的登仙境修士,甚至犹有过之。
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只是通常会出现在妖魔身上,传说中顶级的妖魔生来的力量便堪比仙佛,可是心境多是没法跟丹成修士相比。
太玄七绝并不认为黑山老妖是妖魔,哪怕他确实也跟妖魔一样肆无忌惮。一股阴冷幽邃的力量融入黑夜里,他对这股力量熟悉而陌生,因为在宗门的典籍里,他多次看到过关于这种力量的描述。
他听人说过,黑山老妖修炼了魔道的至高宝典天魔经,直到此刻才确凿无疑。
而且这股力量出现,让他有种强烈的宿命感,直觉告诉他,一定要将这股力量连同眼前这个人彻底消灭。
这种宿命感,最终凝聚为不可遏制的杀机,轰然爆发出来,太玄七绝每一根发丝都被炽烈的杀机充盈,无风自动。
季寥立时明白了太玄七绝的变化由来,因为那股杀机,跟冥愿的怨力有点像,可以说在冥冥之中,太玄宗历代修士的残留世间的执念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太玄七绝的力量又提升了。
季寥心里对慕青吐槽一句,“这次要是输了,责任不在我。”
在阴阳合流的状态下,慕青的人格本就异常柔弱,现在她知道那股杀机是针对自己的,知道自己理亏,干脆一言不发,装起死来。
季寥哭笑不得,但也不得不极度认真起来,这次的交手绝对要比预料的还要棘手。
用为学霸那一世的网络术语来讲,便是太玄七绝背负着历代师长对慕青的怨念,在此刻爆种了。
太玄七绝自然没有像季寥这般清楚始末,他只知道自己好似在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下,又前进了一步,仙门不在如以往那样遥不可及。但他来不及感受这股美妙,因为心头生出更迫切的感觉,那就是彻底摧毁黑山老妖。
可是太玄七绝还未动手,便看到一个拳头轰然到来。拳头泛着诡秘的黑光,气息汹涌澎湃,仿佛要吞噬一切,刺耳的魔音,让他心中生出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他从门中的典籍里了解过这种拳法,叫做天魔杀拳,名字粗糙,但实则是极其缜密的拳法。
拳劲滔天而来,但实际上却层层密布,风雨不透。
太玄七绝生出一种被孤立的感觉,好似无论逃向何处,都仍要被拳劲吞没。但他为什么要逃,心头莫名生出炽烈的怒火,仿佛这天魔杀拳,反而让他身上那股杀机变得更加猛烈。
太玄七绝一掌拍出,手上泛起星光,如同一座星海从他手里打出。点点星光扑杀季寥打出的天魔杀拳的拳劲,如同星星之火,点燃点燃燎原。
季寥感受到自己放出的拳劲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融。
“这是星辰真火?”季寥闪过念头。星辰力量浩大刚正,对于季寥的天魔杀拳有克制的作用,但季寥估计这是太玄宗经历慕青多次摧残后,才研究出来的杀招。
因为气机碰撞,导致天地间的气机随之变化,明明正下着大雪,天上直接冒出一道霹雳。
而这片湖泊也成了无形的黑洞,不断吞噬四周的元气,普通的修行者,根本没法靠近这个地方,一旦靠近,立时就会气息紊乱,走火入魔。
火焰往身上扑杀过来,季寥眼神微眯,天魔气层层打出,将元佛三限的掌法奥义演化出来,不断将火焰返本归元。
但他没能为此松一口气,因为太玄七绝掏出一个棋盘,不断放大。季寥亦被摄入了棋盘当中。
棋盘显然是一件厉害至极的法器,里面布置有空间法阵,区域无限广阔。
一枚白色的棋子,如同陨石一样往他身上砸下来。
但这些都不足对他造成威胁,真正能对季寥造成威胁的是那股越来越猛烈的杀机,不断往他身上萦绕,意图侵袭他的心神。
只是季寥却莫名的兴奋起来,久违的危险感觉,让他觉得新鲜刺激。
这股兴奋,自然也让太玄七绝瞧见,他心里很是不舒服起来,仿佛自己已经表现得如此强大了,但对方还是没生出真正的畏惧感,让他心理有所挫败。89
太玄七绝自然不清楚季寥曾在弱小时面对过强大到几乎无人可以战胜的慕青,那样的差距都没能让季寥惊慌失措,何况现在他只是靠着太玄宗数千年来的怨念,稍稍占据了一点上风,并未对季寥有实质性压倒的优势。
季寥一拳轰出,打碎如陨石般砸下来的棋子。季寥身子在棋盘上纵飞而起,到了四处无凭的虚空里,恰好跟踩在一枚磨盘状黑子上的太玄七绝平视。
黑袍掩去了他的面露,却露出充盈着天魔气的眼神,冷幽幽的目光,似锋锐的刀子,落在太玄七绝身上。
太玄七绝一身白袍无风自动,如瀑的长发也随风飘扬起来,黑丝黑子白衣,形成一种奇异至极的画面。
“为什么,我会对你感到如此憎恨。”太玄七绝没有急着下手,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季寥发出冷冰冰的声音,道:“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你英俊。”
太玄七绝不由一愣。
他浑然想不到这个一身笼罩在黑袍里的诡异怪人,居然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季寥可不会错过这种机会,他施展出魅影神功,身子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经近到太玄七绝身前,骈指如剑,向太玄七绝的小腹刺去。
当他剑指刺中太玄七绝小腹时,对方在千钧一发间,生出一层气劲,阻止季寥的剑气刺透他的身体。
季寥不为所动,天魔气如狂飙,通过剑指爆发出来,如同一个钻头,轻易刺透太玄七绝的防护。
这一切发生太快,用电光石火都不足以形容。
太玄七绝阻挡不得,一拳当面向季寥轰去。
轰轰轰轰!
他竟也有锤炼肉身的法门,身上发出牛吼虎啸的声音,正是一意长老修炼的九牛二虎之力,但太玄七绝显然已经将这门功法修炼到前无古人的地步。
这位登仙境的大修士,轮成就之大,哪怕是放眼太玄宗的历史长河,亦是排在前列,怕也只有慕青那位兄长,才能稳稳压过他。
季寥对肉身的锤炼亦是恐怖到无以复加,便是大海里真正的蛟龙,跟他论肉身强横,也要比过才知道。
季寥此刻展示出惊人的气性,他凭借对自己肉体的自信,竟然只是一抬肩,往太玄七绝的拳头靠去,并未闪避。
另一边季寥的剑指已经捅破太玄七绝的小腹,带出一片血花。
而太玄七绝亦拳头狠狠打在季寥的肩膀,只是没有如预料那般将季寥的肩膀打得血肉模糊。
两人在此刻都不约而同放弃了斗法,而是选择贴身肉搏,拳来掌往,招招见血。
当然流血的只是太玄七绝。
可是季寥殊无得色,因为他发现太玄七绝越战越勇,进入一种疯魔状态,那股杀机显然不只是激发他的潜力。
曾有大德说过:“不疯魔,不成佛”。
太玄七绝现在显然是进入了疯魔忘我的境界,普通的伤害,对太玄七绝而言,实是无足轻重。
在这种激烈的贴身肉搏下,太玄七绝反而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招式越来越熟练,许多精妙的搏杀招式,简直不思而得。
季寥自然不会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一拳轰在太玄七绝头上,自胸腹却被太玄七绝勾拳击中。
季寥却趁此机会同对方分开。
当两人分开后,太玄七绝并未杀上来,而是驱使棋盘世界上的黑白棋子,如同流星火雨般往季寥身上扑杀过去。
季寥自不会畏惧这些棋子,只是嫌弃它们碍手碍脚。
但是他没有试图去跟这些棋子对抗,而是身子鼓胀起来。那些棋子碰到他的黑袍,立时化为齑粉。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法器的威能,便是如此卑微可笑。
太玄七绝很快就不再尝试利用棋盘来击倒季寥。
他现在进入一种奇特的疯魔境界,脑海里充满喋血的念头,偏偏思绪又极为冷静缜密。
正因如此,他才没有被季寥击败。
否则光有力量,没有头脑,季寥有一百种办法玩弄他。
这也是季寥头疼的地方。
过去种种所学,在他心中流淌而过,竟无一种手段,可以让他带着胜利离开,季寥突然意识到,自己固然极强,但缺乏杀手锏,也就是那种独属于自己的无解杀招。
在过去他自然用不着,但面对跟自己相差仿佛的对手,这种杀招显然是很有必要的。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他还有屡试不爽的同归于尽大法,可谓真正的超级大杀器,白海禅和慕青就是在他这招下一败涂地,但对他自己而言,这招一旦用出,基本可以宣布他这一世就此终结了。
他可不想每一世都那么短命,他还想去魔界探索,找到女儿。
思维如电闪,季寥手上却丝毫不含糊,他不断结出法印,将浩荡无边的天魔气扩散入棋盘世界。
既然没有杀招,干脆就回到最本质的层面,大家拼力量,看谁先熬不住。
随着季寥天魔气侵染棋盘世界,太玄七绝也不得不身上冒出道气来抵御季寥的侵染,这等于是两个江湖高手不用精妙的招式取胜,直接拼起内力。
太玄七绝何曾见过这种无赖的斗法,但他没有选择,除非任由季寥践踏棋盘世界,最终将他逼出去。
那时候,季寥要来要走,他都没有丝毫办法了。而太玄宗的怨念是要彻底摧毁季寥,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慕青突然兴奋起来,说道:“你快求我,我马上告诉你怎么将他击败。”
季寥心里回她道:“你爱说不说,大不了我最后自爆,放出元神,不但把他收拾了,顺手把你也解决掉。”
慕青的兴奋嘎然截止,显然季寥这无赖的一招近乎无解,打中她的死穴。
慕青这下子便犹豫起来,到底跟不跟季寥说她的办法。
季寥道:“你不用说了,我想到办法了。”
跟太玄七绝硬拼下去,结局显然是不可控的,而且太玄七绝在这种疯魔状态下,极度冷静,如果发现没法战胜他,可能会选择自爆,毕竟对方显然是要彻底摧毁他,哪怕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季寥的天魔气蓦然转变,化为一股介于虚实之间的奇特异力,正是心魔大法。
他要跟太玄七绝做更为凶险叵测的精神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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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异力如水波一般,涤荡太玄七绝的身体。
他眼中露出茫然之色,太玄七绝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棋盘世界,而是出现在一座四季如春的岛上,岛中心是一座活火山,他面前是一条溪流,这里的情景他再熟悉不过,此处正是太玄宗。
星月满天,同时将光辉倾注在溪水里,此等情状,实是说不出的空灵玄妙。一位紫衣女子踏着溪水下来,夺走了星月的光辉,满天星辰,盈盈一水,怎及得上她万千分之一。
但太玄七绝看着“她”殊无半分惊叹,而是愤怒到无以复加,愤怒之下,又埋藏着深深的恐惧。
紫衣女子露出了极度不高兴的神色,“她”是季寥。等他催动心魔大法,将太玄七绝拉入识海交锋时,却发现自己成了太玄七绝的梦魇,这个梦魇便是慕青。
确切的说他成了太玄七绝或者说太玄宗的梦魇慕青。
心魔大法果然是剑走偏锋的类型,道佛两家的功法都讲究降服心魔,而心魔大法反其道而行之,却是让自身掌控心魔,化身心魔。
一旦进入这种精神交锋的层面,凭借心魔大法,便可以化为敌手最恐惧的事物,以梦魇的形式击溃对方的心灵,从而获得胜利。
但这种方式并非毫无凶险,如果自己失败,当然也会进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同时让对方克服梦魇,在修行的路上前进一大步。
无论如何,让习惯男身的季寥,突然女装,变成了慕青,还是让他极度不爽,早知道会是这种情况,季寥肯定不会选择这个方式来跟太玄七绝进行最终决战。
不过化为梦魇的好处显而易见,季寥能清晰体会到太玄七绝的愤怒和恐惧,对方再难以维持那种极度清醒的疯魔之境。
季寥对着太玄七绝伸出完美无瑕的“玉手”,嘴角露出倾城倾国的微笑,让太玄七绝不由自主往后倒退一步,他一下子踩空,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
……
太玄宗是修行界六大圣地之一,道宫修建得堂皇壮丽,里面的庭院灵花灵草络绎不绝,云气缭绕山间,使其仿佛仙境。
但太玄七绝从太玄宗的道宫里醒来时,看到的不是如往常一样仙气四溢的景象,而是一地血污,以及横七八竖的尸体,那都是他熟悉或者陌生的同门,有他的弟子,有他的徒孙,类似这样的惨状在太玄宗的记载里出现过好几次,如今到他这一代,又再度发生。
大殿之中除他之外,只站着一个活人,便是那个紫衣女子,对方安安静静立在大殿中,漠然瞧着他。
太玄七绝颤声道:“这些都是你做的,你到底是谁?”
“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大殿里响起幽幽的声音,仿佛紫衣女子发出,又仿佛来自太玄七绝心底深处。
太玄宗遭遇灭门之祸,让他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荡,而此刻听到的声音,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要将他彻底拉入深渊。
太玄七绝眼眶流血,他呐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衣女子”暗自撇了撇嘴,这便是当大反派的感觉么,貌似感觉不是那么好。
当太玄七绝撕心裂肺时,他心里那股来自太玄宗历代亡魂的怨念终于爆发出最后一点力量,一道火光从太玄七绝身上迸发,他彻底燃烧起来。
在火焰中,太玄七绝化为灰烬,却又走出了一个男子,他也是一身白衣,背着旧剑,身上的气质有白云的慵懒和自在。
“他”看着紫衣女子,微笑道:“妹妹,别胡闹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神情如春风,教人难以抵挡他的魅力。
可是季寥又不是慕青。
他悠悠道:“我不是你妹妹。”
季寥身子突兀地消失,大殿里冒出一股阴冷的寒意,一只硕大的拳头伴随寒意出现,往男子身上招呼过去。男子的笑容定格,随即倒在地上。
季寥突然有所明悟,在心里问道:“你每次都是重创太玄宗,却没有将其彻底毁灭,是不是也有因为你哥哥的原因。”
慕青沉默无语。
季寥淡淡一笑,招了招手,幻境支离破碎,再度回归棋盘世界,太玄七绝身上依旧散发出汹涌澎湃的强大气息,但眼中无神,这具身体显然成了空壳。
这场精神交锋,季寥他赢得很是轻松,并不怪太玄七绝的内心太过脆弱,而是慕青对太玄宗造成的创伤太过深刻,毕竟慕青是他们整个宗门数千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何况太玄七绝能进入疯魔状态,本身就跟他身上那太玄宗历代亡魂对慕青的怨念有关,这既是怨念,也是对慕青的恐惧。
虽然轻松获胜,可季寥并不是很开心,因为他发现了心魔异力诡异凶险的一面。如果有人将来以类似的方式对付他,他又该如何抵抗。
季寥不认为自己心灵已经圆满,无缺无漏。
他自然也有真正恐惧的事物。
而且心魔大法修炼越深,现实和梦幻便越来越难以区分,甚至到了后面,出现醒来才是梦中之事,都不足为奇。
季寥现在能感觉到这种后遗症,因为他现在心里有些空虚和寂寥,甚至隐约生出一个念头,他这些轮回经历,会不会也是一场梦境。
他仍是那处虚无寂寞河岸边的一株草,人世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幻。
世间没有顾葳蕤,没有季笙,没有赵希夷。
思绪渐渐飘散,最终季寥在一声佛音下惊醒。季寥身上冒出一点冷汗,他刚才差点陷入那种虚无的念头中,不可自拔。
佛音显然对心魔大法的后遗症有极大的缓解作用,季寥不禁想到,如果他要继续修行心魔大法,看来也得同时兼修佛法才能不生后患。
世间的佛法,最高明莫过于那烂陀寺的无字经,或许他仍旧要去那烂陀寺一趟,求取无字经。
现在的实力足够他纵横天下,但季寥很清楚,如果要深入魔界寻找女儿,这一点实力是远远不够的。
至少现在的他,跟当年那个少年魔王相比,仍是逊色一筹,而且那位少年魔王还不是全盛之时。魔界广大,少年魔王也未必是魔界最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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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寥又将目光落在太玄七绝身上,他的意识虽然在心灵交锋中被打散,但是肉体的生机仍然存在,如果不管不顾,过不了多久,这具肉身自然而然会汲取天地间的魂念,形成新的意识,如同当年的夜摩诃一般。
只不过夜摩诃是神魔之躯,而太玄七绝的肉身虽然也很强大了,但比起真正的神魔之躯,还差得很远。
其实季寥有更好的办法,用天魔经的秘法,占据这具肉身,这样一来他等于凭空得到一大助力。可他仍旧不愿意这样做,生死关头时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但现在对方已经死了,恩仇俱消,再为一己私利,操纵对方的肉身,变成自己的傀儡,未免有些过。
季寥自嘲一笑,自己果然是不痴不慧,还有些看不开。
他沉吟片刻,便飞身出了棋盘世界,此时棋盘悬浮空中,依稀可见裂痕,季寥手中不断结出法印,一层层暗黑色的光芒覆盖在棋盘上,形成一道道禁制将棋盘彻底封印住。
季寥用的是封禁之法,将太玄七绝的肉身封印在棋盘世界当中,将来再找个地方将棋盘埋下。
结印完毕,季寥收摄棋盘入了黑袍里,随即环顾四周,淡淡一笑,蓦然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天魔音。
魔音灌耳,只针对有法力的修行人,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修为不够的修士走火入魔,便是一些厉害的角色,都在这突然袭击的天魔音下,导致体内气息紊乱。
没等这些人反应过来,季寥便微微晃身,很快架着一团妖云,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经此一役,黑山老妖的名头真正响彻世间,尤其是他临走时那一声魔音,成了许多修士挥之不去的梦魇。
……
换回僧衣,季寥回到居处,入门正好瞧见白狐。
季寥得胜归来,心情还是不错,便向白狐招手,结果吓得白狐往后面一退。季寥奇道:“怎么了?”
突然间他感觉鼻子有些异样,猛地打了个喷嚏,顿时出现一道火光,把地面烧焦。
季寥一抬手,发现自己手掌也燃起一层火焰,是淡淡的血色。但是手掌的皮肤,显然没有出问题,仍是莹白光洁。
他将神念凝聚在手掌这一块,神念立时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这火焰居然能将神念吞噬掉。
季寥虽然惊讶,却未恐慌,细细感受身体的变化,他发现自己体内多了一股赤红色的能量,侵入了自己的脏腑中。
这股赤红色能量来得十分隐秘,以致于发作了,他才知晓。
季寥首先便想到是皇后做的,但他很快排除,如果皇后有这般能耐,那天他哪有那么容易在凤仪宫来去自如。
季寥也没法分析这赤红色能量,因为神念一沾上它,便消失无踪,根本无从探查。
这种时候,还是问慕青比较靠谱。
不等季寥询问,慕青便道:“快点从阴阳合流的状态剥离出来。”
季寥心念一动,便解除阴阳合流,火焰果然一下子便消失了。
季寥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这是遇上三灾了。”慕青没好气道。
季寥看到她身影变得极淡,显然刚才遭遇了重创,同时自己的阳性力量也倒流到慕青体内,帮她恢复。
季寥道:“三灾?”
慕青道:“还记得你上次被天打雷劈嘛,那绝对不是偶然,正是因为你现在的修行方式犯了某种忌讳,惹来的灾祸。”
季寥道:“我听说三灾一般是五百年来一次,可上次被天打雷劈到现在也没过去多久。”
慕青道:“我又没经历过三灾,我怎么知道,而且你那个说法又是从哪来的?”
季寥心道:“西游记里是这么写的。”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家言,未必能做真。季寥道:“忘了。”
慕青没跟他纠缠这个问题,说道:“我之所以判断是三灾,不是没有根据,咱们阴阳合流,固然瞬息间让我们的实力直接跨入登仙境,但少了登仙境应有的大道体会,按照古籍的记载,如果修行不闻大道,便会遇到三灾,挺不过去,直接身死道消。”
季寥道:“照你这样说,岂不是我得参悟出登仙境的奥妙,才能避开三灾?但你以前亦是登仙境,我们阴阳合流,体悟都是共享的,按理说我也应该算是领悟到了登仙境的玄妙才对。”
慕青道:“这不一样,我猜想你要领悟出你自己的道来,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的感悟,对你顶多有借鉴作用,并不能让你真正拥有登仙境的体悟。”
这话便涉及到玄之又玄的东西。
慕青明白的东西,在阴阳合流状态下,季寥确确实实能明白,按理说是没有差别的,所以他在那状态下,也将阴阳合流后激增的实力轻易驾驭,可是慕青说的也没错,季寥明白的是慕青的感悟,而不是他自己的。
如同造假的高手能将假名画做的跟真名画一样,却不代表他能成为真正的大画家。
季寥微微颔首,道:“看来这段时间阴阳合流不能轻易动用了。”他实际上在担心另一件事,那就是他在四季山庄那一世,突然衰老而死,显然是冥冥中一股力量起了作用,这一次三灾,未必是他没有真正领悟登仙境的缘由。
根结很可能还是在于他自身。
不过慕青说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
毕竟他真正修行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没超过三十年,一路修行过来,实力火速提升,确实少了沉淀。
这次三灾出现,既是警兆,也给了他一个提醒,那就是重新梳理自身的修行,巩固好根基。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有时候退一下,未必就是坏事,反而可能在下一次起航时,行驶更远。
慕青观察到季寥很是平静的接受这一切,不由得心情复杂起来,在得失心方面,季寥其实比常人轻很多,跟她哥哥也很是相似。
随着季寥修为越高,慕青越能察觉到季寥和哥哥的相似之处。如果不是季寥本身就是个怪异的存在,她都有怀疑季寥本就是哥哥的转世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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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寥思忖间,外面一道凌厉的剑光落下,庭院立时被寒意笼罩,吓得小白狐忙躲到墙角。等小白狐定睛一看,发现是那位素秋姑娘它才松了口气。
它拍了拍胸口,兴许的觉得自己胆子小了点,便扭过头,不好意思继续看着素秋,结果侧头一看,一个白骨骷髅入目而来,白狐一下子跳起来,撞到墙上。
季寥将这一幕瞧见,不禁莞尔。但素秋接下来一句话,让季寥敛去笑容。
“葳蕤不见了。”
季寥微微一惊,说道:“怎么回事?”
素秋道:“适才我打坐练气,突然听到葳蕤的房间有异样的声响,便过去察看,结果发现葳蕤的房间空空如也,我想她多半是出了事,便四处找寻她,可是一点踪迹都没有发现,所以便回来了。”
季寥沉吟道:“我去她房间看一看。”
他身子一晃,使出清风徐来,瞬息间就到了女郎的房间,见到里面摆设,丝毫不乱,没有打斗痕迹。
季寥运起太虚天眼,眼中冒起神光,射在屋子里,看到了一条极浅的痕迹顺着窗棂往外面延伸。
他心下有些奇怪,这痕迹是淡淡的妖气,正是女郎的,但别无其余的气息,应该是她自己离开的,这便有些蹊跷了。
这一会的功夫,素秋也来到女郎的房间,她道:“发现什么了?”
季寥道:“我去找找,你先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说完之后,步子一迈,身化清风循着那丝淡不可察的妖气追寻过去,不多时就出了城,最终到了一条河流边。
季寥看到了女郎的背影,但没有露出喜色,因为气息有些不对劲。
女郎转过身来,眼睛里充满灵动和活泼,仿佛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般,她对着季寥微微笑道:“好久不见。”
这种神态,这种语气,这种眼神。
季寥脱口道:“是你,赵希夷。”
“女郎”盈盈一笑,说道:“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季寥道:“怎么会认不出,只是你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女郎”似了解他的忧虑,悠然道:“我很快便要离开了,不会对她怎样的。”
她目光沉浸在流淌不息的河水里,接着道:“当初因为你的帮助,我破掉情关,终于在七百年前成为太清道有史以来第一位将登仙境彻底圆满的修士,但修行到那一步后,我才知道前面确实没有路了,确切的说在人世间,我的修行已经到了尽头,进无可进。
但我仍旧抱着万一的希望,决心再次入世,企图找到突破的办法,但是数十年过去,我还是一无所获,直到后来灵飞派的季笙宗主给我写了一封信。”
季寥心潮不由起伏。
他没有插口,静静等待赵希夷说下去。
赵希夷停顿一会,似乎在注意他的神色,随后她笑了笑,说道:“看来,在你心里,她确实比我重要一些。”
季寥不好接这个话题,赵希夷跟他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怎能及上葳蕤,更不可能及上女儿。
赵希夷似乎不以为意,她继续道:“原来季笙宗主跟我一样,都走到了那一步,她确实是不世出的奇才,竟提出了两个设想来解决我们的难题。第一个设想便是我和她进行一场生死对决,在生死恐怖中,激发自身潜力,从而破掉关隘,进军天道,同时她举出太玄宗天玄子和菩提多罗的例子,表示这个办法的可行性很高。”
说完之后,她看向季寥,道:“你觉得我和她是否这样做了?”
季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们这样做。”
赵希夷一笑,说道:“算你这话回答得还有点良心。”她取笑季寥一会,又接着道:“季笙宗主亦说了,她对我下不了狠手,所以这个设想是没法成行的。她便说了第二个方案,那就是进入魔界。
如人世间之广大,但比起魔界而言,实际上犹如一个小池塘。池水养不出蛟龙,她判定正因为我们身处人世间,所以才没法更进一步,如果到了魔界或许能取得更高的成就。但魔界凶险万分,她一人之力进入魔界,恐怕凶多吉少,便邀请我一起探索魔界。
说实话,她的设想打动了我,而且人间的修行法,本来就出自魔界,我们探寻魔界,实是追根溯源的举措。于是我欣然应允,便前去四季山庄见她。她为什么会在四季山庄,这一点我就不用跟你解释了吧。”
季寥点了点头,说道:“你继续。”
“到了四季山庄后,我见到季笙宗主,说实话,自从灭魔一战后,我还是首次看到她,比起当初她在灭魔一战中表现出的无敌英姿,在四季山庄的她却显得温婉贤淑,且正在照顾这株紫荆花。
我们太清道的功法最是合乎天道,对冥冥之事的感应也比别家要强,我见这株紫荆花,便心头泛起强烈的预感,预见它会跟你有所交集。
那时我也很意外,因为我笃定你已经死了,但心头的预感,却让我不得不慎重对待此事。
于是我趁着这个契机,便对它讲了数日的道经,激发它的灵性,顺便将我对你的一缕情丝化为执念留在它身上,如果我的预感成真,这份执念自然会出现。实际上当你和它初次相遇时,‘我’便觉醒了。”
季寥道:“那时候你怎么不出现,而且你怎么认出我的?”
赵希夷淡淡一笑道:“‘我’是对你的一缕情丝,认出你岂不是很正常,而且当初我勘破情关,其实破得并不彻底,否则也不必在你死后三百年才修行到人世间的极致,反而落后了季笙宗主百年。至于为什么我不出现,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本身就是因为你而存在的,见或不见,都不重要,能随着紫荆花伴随在你身边便行了。”
她说的平淡,却透出一股打动人心的情性。
季寥心里一叹,他明白了,这也不是赵希夷,而是她留下的念头。在这红尘里,这个念头只是为了他而存在。
只是对赵姑娘这番情意,他却没什么可以做的。
赵希夷接着道:“但我现在不得不出来见你,因为真正的我陷入了某种险境,同时有一股力量,正顺着因果线找过来,届时我无可抗拒。因此我希望在离别的时刻,能以流水为弦,为你奏一曲,这也是真正的‘我’一直期望的。”
她指尖拨动出劲气,弹进流水中。流水激荡,竟发出宫商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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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寥负手而立,静静聆听这以流水为弦奏出的琴音。她的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平淡质朴,叙述出峨峨高山、悠悠万里亦不能阻绝的思念。
渐渐琴声婉转,如迟暮春草,应时凋零。
“何言一不见,复会无因缘。”伴随着一声呢喃,琴音戛然而止。
赵希夷复又抬眸看向季寥,幽幽道:“世间之事,总是难以两全其美,若是重来,我依然会一心向道,只是不会借你破情关了。”
季寥默然无语。
赵希夷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宛如当年。
紧接着她身上亮起红光,季寥感觉到女郎身上的赵希夷念头,亦随之消散了。他分出神念,扑捉红光。
红光竟也不闪不避,反而顺着季寥的神念,往他身上涌来。红光仿佛无视一切阻碍,直接杀入季寥的心灵识海。
一声激烈的碰撞声响起。
“元神!”伴随着痛哼,有人惊骇道。
……
无边魔界,一座道观盘旋在血色的虚空中。道观之内,一名盘膝而坐的血衣道人蓦然间吐出一口鲜血。他双眸冷冽,膝前放在一把血色杀剑,上面似有亿万游魂的怨念缠绕,普通人便是只瞧一眼,都会魂飞魄散。
随着道人口吐鲜血,血色杀剑上面的亿万游魂开始躁动起来。血衣道人面色一冷,手里结出法印,放出光芒,镇压杀剑上面的游魂,过了好一会,杀剑上缠绕的游魂才不再暴动。
血衣道人缓缓吐了口气,双眼充斥血光,往虚空望去,仿佛正在搜索什么。
一处笼罩着惨白雾气的峡谷里,流水潺潺,蜿蜒曲折,水花激荡,数条长着三只眼睛的胖头鱼忙不迭的从一块礁石背后游动出来。
此刻礁石背后,正靠着位身着水墨长袍的女子,她青丝沾上水珠,有部分贴在面颊上,却也依稀可见如清水芙蕖般的姣好面容,肌肤雪白,如若凝脂,她正是赵希夷。
她小腹上有一条约有三寸长,半指深的剑痕,没有半点血迹,但伤势已经深入魂魄之中。
赵希夷轻轻一叹,这次的对手太强大了。她从自身分离的所有念头,都被之前遭受的那一剑顺着因果线斩杀。
这样的情况亦让她明白,此次面对的敌人有将她从天地间彻底抹除的能力。
对于修道人而言,那样的下场,比万劫不复还要凄惨。
好在她遗留人间的念头,终于如当年预感那般,得以和季寥相见,说出了她当年未曾说出口的话,算是弥补了心中的遗憾。
今后或存或灭,她都了无牵挂。
赵希夷从袖中掏出一卷布帛,这是曾经纵横魔界一时的灭情道的根本法诀——灭情诀,亦是因为这卷魔功,她才被追杀。
太上忘情,一旦动情,便是至情。可是灭情道的功法,却是彻底湮灭情性,使性灵合乎天道,若是大成,举手抬足,便可代天行罚。从另一方面来讲,这门功法的修行,其实是先杀自己,才能入门。
因为对于许多人而言,一个人若是没了情性,跟死亡也没有什么分别。
正因如此,灭情道才归属于魔道。
布帛上面的精妙文字,她都能一字不漏默诵下拉,但赵希夷仍旧在心里挣扎,为今之计,确实只有修炼灭情诀,才有机会度过厄难。
心里挣扎了一会,赵希夷终于决定照着灭情诀开始修炼。
当赵希夷开始修炼灭情诀时,她自身的气息也逐渐从天地间消隐。等她气息彻底消失不见时,一道淡淡的血光恰好扫过峡谷,结果自是一无所获。
血观的道人眉头紧锁,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对于他而言,灭情诀将关系到他能否度过将来的生死大劫。现在失去了灭情诀的踪影,他必须想办法将其找到,或者准备另一个后备方案。
不过道人还有一件事,萦绕心头。那个强大的元神给他留下的阴影,让他到现在都没能将其驱除。
自从末法降临之后,元神这一条道路已经彻底被堵死,那些拥有元神的大能,也一个个陨落掉,为什么那人还能拥有如此完整且强大的元神。
道人目光闪烁。
“那人身处的地方应该是人间,距离下一次魔界和人间交汇,还有些日子,届时再做决定。”
魔界和人间自然也有其他隐秘的通道,不过只能从人间进入魔界,而没法从魔界进入人间,具体原因很复杂,道人也没去研究,因为很多比他厉害的人物都没能弄清楚缘由。
而且人间实是没有什么值得他这等人物觊觎的东西,也只有一些偏僻的低等魔族,因为在魔界生存不下去,才会想着逃往人间。
元神在人间出现,却让道人极感兴趣。毕竟元神是早已证明过可以修成大道的。但他之所以没有立即下定决心,便是因为那人元神表现出的强大,实是让他都不得不忌惮万分。
道人心中的思虑,季寥自是一无所知。
他扶着因为赵希夷念头消散,而晕倒的女郎。观察到女郎没有大碍,只是暂时晕了过去,才放下心。
同时他在思索刚才发生的事,显然赵希夷遇到了危险,不过两人分隔两界,季寥也帮不到忙。
那红光的力量不算太强大,却让季寥的魂魄生出了惊人至极的力量将其反击。
可想而知,红光的主人绝对不好受。
季寥也观察到红光的力量虽然不强大,但本质极其特殊,似对神魂有极大的杀伤性,只是因为他的魂魄实在太过特殊,才没有因此受损。
而女郎便是被红光稍微波及了一下,立时就晕倒了。
从这一方面,稍稍可以判断,红光主人的强大决定已经遥遥超过了登仙境。看来魔界的确能使修行人有更高的上限,如果修士要想继续前进,进入魔界确实是一个选择。
可惜他来不及问关于季笙的事了,希望季笙能安然无恙。
因为赵希夷陷入险境,季笙生死未卜,季寥心中生出迫切感,在他看来进入魔界是势在必行的了,只是在此之前他必须解决掉三灾,否则自己进入魔界,怕也很难帮到赵姑娘和女儿。
至于如何解决三灾,季寥心中大致有了眉目,看来还得用黑山老妖的身份继续搞些事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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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寥心里有了模糊的打算,不过他还需要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将女郎轻轻放下,季寥缓步到离她十步远处,心念一动,身上爆发出强横无边的气息,他再度使出阴阳合流。
慕青惊道:“你干什么。”
她话音未落,季寥身上就冒出火焰来。
季寥跳进河水里,须臾间河面就泛起茫茫雾气,那是因为河水直接被他体表的火焰烧得沸腾起来。
他心念一动,立时收回阴阳合流状态。
慕青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喘息匀净,她又叫起来。
季寥再度阴阳合流,火焰片刻间,再度出现。
季寥见状,立时解除阴阳合流的状态。
“你最好不要再尝试了,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疼。”慕青飘到季寥面前,恶狠狠看着季寥。
季寥道:“我刚才是为了验证一个想法,你发现没有,我们一进入阴阳合流的状态,那火焰就会出现,而且这火焰的威力,简直不可阻挡。”
“你想利用三灾的火焰来对付别人?”慕青聪明绝顶,不用季寥说透,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
季寥微笑道:“确有此意。”
慕青一脸古怪的看着季寥,道:“我突然发现你小子才是一肚子坏水,比我更像大魔头。”利用三灾来祸害人,恐怕自古以来都没有人做过这种事。
要知道正常修士,面对三灾,都是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安全度过,哪里会想着利用三灾来打击对手。
但季寥这个想法,可实施性确实很高,因为他出现三灾,跟阴阳合流密切相关,一旦解除阴阳合流,便不符合三灾发作的条件,反推过来,那就是季寥通过这个办法,掌控了三灾开启的主动权。
这样一来,三灾非但没有成为季寥的阻碍,反而成了季寥的一招杀器。尤其是那些修炼阴属性功法的大修士,要是被季寥这么暗算一下,只怕一身修为都得赔进去。
慕青便是鲜明的例子,季寥被火焰沾上身时,他本身受损不大,但把慕青害得颇是凄惨。毕竟阴阳合流状态下,慕青仍旧是存在的,而且她本质属阴,故而火焰直接克制她,使她苦不堪言,受到的痛苦远比季寥多。
要不是她和季寥阴阳互根,等火焰消失后,季寥的阳性力量会来弥补她的创伤,单凭她自己肯定要很久才能恢复过来。
其他修炼偏阴性的修士自然没有慕青这个条件,要是遇到这种麻烦,根基肯定会受到重创。便是偏重阳性的修士,遇到这种火焰,也会受到损伤。否则季寥便不必寻找解决三灾的办法了,直接硬生生将火焰挺过去便是。
季寥适才也感受到火焰对脏腑作用明显,其次是血肉。好在他本自己的肉身虽然离仙肌玉骨还差一截,可是和那些大妖魔比却毫不逊色。正因如此,如果其他人沾到火焰,受到的伤害只会比他严重十倍百倍。
除非对方把肉身修炼得比他还强,但那种人恐怕一只手都数不出来,而且还得是纵观上下几千年。
两人说话间,女郎醒转过来,她道:“季寥,她是你的老情人么?”
原来她适才被赵希夷的情丝占据身体时,亦非懵懂无知。
季寥好气又好笑道:“你这个词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女郎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算是旧识。”季寥也不遮掩,直接回道。
女郎轻哼道:“我才不信,而且你居然也是个老古董,活了那么久。”
季寥心里发笑,暗道:你可不知道你才生出灵性时,我便认识你了。他道:“‘也’字用得好,你也承认自己是老物了。”
女郎啐了他一口,说道:“我年龄得从化形开始算。”
入世红尘这段时间,女郎也完成从花妖到女人的转变。
季寥笑了笑,他觉得女郎比他活的通透自在。
抓起她的手,季寥道:“我们回去吧,素秋还在担心我们。”
“季寥,我突然发现你牵女人的手很熟练。”
“嗯。”
“对了,我听说男女间做那种事很刺激,要不要试一试。”
“哪种事?”
“就是生小孩啊。”
“可我是人,你是妖。”
“但我是人身啊,化形得很彻底。”
“还是不要了。”
“嘻嘻,你不会没试过吧。”
……
素秋看到女郎和季寥喜笑颜开地回来,心下大是松了口气。虽然女郎是花妖,但聪慧可人,如解语花。错了,她便是一朵解语花。哪怕素秋是女人,也喜欢和她相处。
季寥笑道:“现在大家都平安无事,可以各自休息了。”
“殿下,我有事。”小白狐爬到季寥脚下。
季寥奇道:“你又怎么了?”
小白狐指着白骨僧道:“这骨架子要收我做徒弟。”它还带着一点哭音。
白骨僧见季寥看过来,挠了挠头,说道:“我看它心灵无暇,很有慧根,十分适合白骨观,便想把白骨观传给它。了悸大师,你也知道,我现在这样子,要收徒弟太难了。”
小白狐哭道:“但我不想成骨架子。”
“我这是修炼出了差错才变成这样子的。”白骨僧解释道。
小白狐道:“那万一我修炼也出问题怎么办。”
“你资质很好,应该不会出问题的。”白骨僧道。
“你能保证?”
“呃。”白骨僧继续挠头,却不敢把话说死。
季寥道:“要不你把白骨观给我瞧瞧,我看你是怎么修炼出了问题。”
因为一开始不太熟,季寥也没好意思问白骨僧他修行的秘法,如今白骨僧看样子很想将白骨观传下去,季寥便决定帮帮他,何况季寥也清楚了白骨观跟妙色大有关联,亦很有些好奇。
白骨僧喜道:“那就多谢了悸大师了,其实我早就想让你帮我看看的。”
季寥点了点头,又对白狐道:“我先了解这白骨观,如果问题不大,你还是可以跟着修炼的。”
白狐心思单纯,又有礼貌,季寥不介意帮它一把。他对于异类向来也是平等视之,毕竟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并不算人。
季寥心里也是一笑,现在他身边反而只有素秋是人,剩下的都是异类。
白狐自是不会反对。
接下来,白骨僧便将白骨观仔细说给季寥听。
白骨观主要涉及生死色空的法意,白骨僧亦无避忌,连女郎和素秋都听得清楚。素秋更是暗自诧异,她没想到这个骷髅架子对修行亦是十分有见地,不时有妙语从它口中蹦出来。
季寥的惊讶也是丝毫不少,此前他倒不是很在意白骨僧的白骨观,现在一路听下来,这白骨观分明不只是门高深的佛法,还是某种炼体的法门,可惜白骨观应该是类似总纲的东西,故而白骨僧只得其法,不得其用,一不小心就出了岔子。
他的确猜到了部分真相。
当初妙色因为身兼多门佛法,导致体内异气冲突,以至于修为尽丧。后来他得了法主的白骨天珠,由此领悟到了丈六金身的精义,且触类旁通,悟出修炼法身的秘要。
他设想之中,修成法身后,便可以将所有神通术法融入进法身,法身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法意凝结,如此一来就不会出现他那种因为兼修多门功法,导致各种异气在体内发生冲突,为了保住肉身,不得不散功的惨状。
可以说妙色设想的法身修行,实是在修行之道上另辟奇径。但他那时,已经垂垂老矣,纵然想出其法,也没能亲身实践,故而法身修炼,仍是流于想象,若是旁人贸然修行,必然危险重重。
但他又舍不得此法就此消失,干脆将其精义化为法意,留待后人参悟。
白骨僧这一脉的祖师正是得其法意,将白骨观领悟出来。只是他们未能领会出妙色的原意,仅体会到了生死色空的佛法。饶是如此,也让他们所获匪浅。
白骨僧正是因为隐约感觉到白骨观另有妙用,而且可能是作用于身体,朝着这个方向修行,才会出差错。实际上他判断的没有错,只是他也想不到白骨观隐含的法身之法,乃是从肉身之外另起炉灶。
季寥也没看出这一点,他只是凭借自己高明见识,判断出白骨观确实是炼体的法门。至于妙色当初的设想,实是异想天开,他一时间哪里能明白过来。
何况法身之道,亦是脱胎于丈六金身。丈六金身本身就是人世间最高明的锤炼肉身法门,无论是白骨僧还是季寥因此想岔,实属正常。
白骨观的法意用意会,自是片言即可,但要言传出来,却得经过白骨僧千言万语。
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白骨僧才意犹未尽的闭口。
素秋向白骨僧躬身一礼,道:“道友的色空之道,对我大有启发,我去闭关了,出关后便将自己所得尽数告知道友。”
她说完之后,便迫不及待离开。
季寥明白,素秋怕是顿悟了。这种状态他也遇到过,实是有些可遇不可求。
素秋想的没季寥那么多,她是专注于色空之意,同自己的修行印证,从而大受启发。
季寥亦微笑道:“我也去参详了,若有所得,便来跟你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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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季寥握着“小白”赠予他的白骨天珠,珠子在指尖拨动,季寥亦深深沉浸在禅意当中。
他修行过完整的天魔经,通晓五分之一的帝经,可以说道魔两家最高的修行玄妙,他皆有参详,如今他要更进一步,其实有一条光明大道摆在眼前,那便是收集剩余的四份帝经以及见证无字经。
自古以来,从无一人能够将三大无上宝典兼修一身,但如果尽览三大无上宝典,或许能让季寥不止登临登仙境,还能抵达传说中的破虚境。
破虚便是“破碎虚空”,打破空间的阻隔。抵达这一步后,很有可能凭借自身之力抵达魔界,那也是最正确的办法,因为季寥去魔界之目的是为了找到女儿并且营救赵希夷。
季寥仍觉得自己有机会解救赵希夷的缘由是传闻中“魔界一日,人间一年”,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兴许他进入魔界时,赵希夷尚未身死道消。
而且他也只能期望这是真的。
季寥暂时抛开各种思绪,将白骨观和白骨天珠的生死色空之意结合。他对白骨观感兴趣的原因在于妙色,妙色又是那烂陀寺的首座,身上兼修多门由无字经延伸出的佛法神通,季寥希望通过这番体会,触摸到无字经的一些微妙。
何况他对无字经并非毫无头绪,毕竟菩提多罗的元佛三限,亦是跟无字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连。
季寥现在的目标便是将这些跟无字经相关的神通术法道诀分析入理,探索其本质,从而将其糅合在一起,成就一门崭新的功法,还原出部分无字经的精义。
因为他并不打算去那烂陀寺强取无字经,故而想通过创出这门功法,届时看能不能和那烂陀寺商量一下,他用这门功法换取观看无字经的机会。
如果不行,再用黑山老妖的身份强行借阅无字经,届时再给那烂陀寺留下一些好处,当然这是最后的办法。
毕竟当初法主和妙色待他不薄,虽然斯人已逝,但季寥还是要给那烂陀寺一点面子。而且他整合这些神通,也是对自己佛家修行的总结,将其重新梳理一遍后,对他本身亦是大有裨益。
他虽然真正的修行时光也就二十多年,但身上兼修的法门却涉及道佛魔三家最精深的部分,这让他变得手段丰富,远非寻常修士可及,同时亦是他继续前进下去的阻碍。好在道佛魔三家的功法源头都是一致的,季寥仍是有希望凭此返本归元,勘破真正的仙佛之谜。
时光荏苒,岁月如刀。
一连过去十日,季寥的房门才打开。
他整个人比十日前瘦了不少,神色略有恹恹,一双眸子却比过去更为平静。他的眼眸亦似平静的湖波,但仍旧可以观察到少许的波澜,而此时的他,眼中连少许波澜都消失了。
实际上这十日里的凶险,还胜过一场生死交锋。季寥到三日前,才发现白骨观真正作用不是在于肉身,那时他自身的血肉精气已经耗损了大半。
由此他彻底醒悟,白骨观的修行跟皮相无关,而是介于虚实之间。
季寥在多番尝试下,和慕青一起推敲,终于摸出白骨观的真意,悟到了法身修行的玄妙。
在季寥身后,便跟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全身笼罩在黑袍下,面目跟季寥有些相似,但神韵更像庙里的神像,淡漠无情。
这正是季寥修行的成果,确切的说这不是法身,只能说是法相。
法相是比法身稍低一个层次的形态,从某种意义仍是虚幻,不能如法身一般凝实。
饶是如此,法相亦让季寥大有收获,等于让他凭空多出一个帮手出来,而且实力不俗。
季寥挥了挥袖子,这尊法相便进入他体内,黑袍亦被他收进储物囊中。
但季寥也有遗憾,他纵然将元佛三限和生死色空的精义都推敲到极致,仍旧窥视不到无字经的真容,而且他预感到,如果不得见真正的无字经,他便永远不会知道无字经到底是什么。
“哎,早知道自己这一世会成和尚,当初便该答应法主。”季寥不无遗憾想到。当初法主曾极力邀请他进入那烂陀寺,并答应让他查阅无字经,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季寥剃度出家。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没理由去做一个和尚,便拒绝了法主。
只是世事难料,果然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
季寥又缓步到了那处凉亭,目光落在那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季寥此前回想往事,恰恰与这句诗的意境锲合,心有触动。
诗句的意思简单明了,飞鸿踏雪泥指往事留下的痕迹。
他这位“母亲”的往事是什么?留下了何等痕迹。
季寥略感好奇。
或许他应该再去皇城走走,应该会有收获,同时观察下那位皇后娘娘。他们间的恩怨始终都要解决的。
京城的大雪已经下了多日,街道上都铺满了厚厚的白雪。季寥没有选择飞入皇宫,而是慢慢往皇城走去。
路上不时有孩童堆雪人,打雪仗,童子的天真和稚气,让这鲜活的人世变得无限美好。
季寥没有加快脚步,而是注意孩童们的笑容。
仿佛人经历越少,笑容便越真诚。此时他们的快乐,想必会比皇城里那位九五之尊多,只不过从俗世的意义而言,孩童的快乐也是不值一提的。
至少有无数人愿意用一生没有欢颜,来换取当九五之尊的机会。
而季寥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
但说实话,他对此没有任何心动。
于他而言,自在比权力更重要。
如果皇后和他所谓的妹妹知道他内心的想法,恐怕会被气死,当然他那位妹妹已经死了。
季寥又想到自己的弟弟“小白”,那个柔弱胆怯的少年,他实是非常善良的人。季寥讨厌皇后和妹妹,却又喜欢这个弟弟。
自己兴许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他请了自己喝酒,还送白骨天珠,便是毫无关系,也该有所回报才对。
不多时,季寥到了皇城脚下,他施展太虚天眼,皇城的气息以各种形象呈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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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皇城里大大小小的气息观察了个遍,季寥大致确定了东宫所在。
他身子微微一晃,人依旧在原地,没有消失,甚至连装束都没有变化,可是一眨眼的功夫过去,他给人的感觉便和之前大不相同。
此前他眼神平静,一身月白僧袍徐徐而动,让人自然判定他是世外高人。但如今他装束没有丝毫变化,给人的感觉却和此前大相庭径,仿佛他便是久居皇城的贵人,一举手一抬足既高贵又合乎礼仪。
他翩然行至皇城的城门下,守卫宫禁的禁卫下意识拦阻他,季寥便看了他们一眼。这个眼神,禁卫们很熟悉,那是能自由自在出入皇城们的大人物才有的眼神。
突然间他下意识认为这也是哪位大人,至于是谁,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宫门自然是开着的,季寥缓步进去,竟无一人想起来上前拦阻他。
等到他去的远了,禁卫们才想起没有核对这位大人的身份。他们连这位大人的具体相貌都一时间想不起来,只觉得对方的身份地位定然极高。
禁卫中一个小校仍是觉得不对劲,忙追进去,却没有看到刚才那位大人。仿佛对方凭空消失了,或者说对方从未来过。
他心头惶惶,现在只能期望那真的是某位大人物。这件事他也不敢隐瞒,吩咐了一下看守宫门的兄弟,便去向上级禀报。
皇城里进了不速之客,皇宫内立时暗自境界起来。这座皇城从一千年前开始修建,历经五百年才算彻底完成,里面的机关暗哨,足以让任何修士都头疼。
但这些难不倒季寥。
太虚天眼仿佛天生该用在此处,大大小小的禁制机关在他眼中一览无遗。季寥也不怕旁人瞧见他,因为他领悟的生死色空法意终于能在此地大展身手。生死色空,最精髓便是这个“色”字,色自然不止是美色,而是包括森罗万象。
领悟“色”之妙义,自然能改变自身气质。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士,其实辨别一个人不仅是看外貌,还要看一个人的气质。有时候气质神韵改变,落在别人眼里,就等于换了一个人。
季寥改变了自己气质,让自己变得高贵,这种气质甚至一下子深入骨里,比所谓世代簪缨的贵介公子犹有胜之。何况他还激发了体内那一丝真龙血脉,给自身的高贵气质再度加成。这一丝真龙血脉是慕青当初炼化小青蛇时,自然而然沾染上的,到如今经过生死色空法意的激发,只要他愿意,他甚至能比那位至尊更像天子。
一路往东宫走去,路上遇到不少禁卫和宫女,甚至有人见到季寥还下意识行礼,直到他离开很远后,才有人反应过来。
只是那时候,他们又怎么能知道季寥已经到了何处。
不过季寥也算是感受了,为何一入宫门深似海,这泱泱皇城,确实如海之深,里面郁结的怨气,连他都下意识蹙眉。可以说皇宫比大海可怕多了,进了大海,虽然随时可能遭遇风暴,或者遇到海怪,但里面的鱼儿大体是自由的,进了这深似海的皇宫,大多数人是没有自由的。
太子的地位仅次于皇帝和皇后,但他也是不自由的。
此时此刻,柔弱的少年正在发呆。他除了发呆,也无处可去。
最近母后经常发脾气,尤其是前些日子那位太玄七绝死了,母后因此禁足他,说是不希望他被那人抓去,在他身上做文章。
确实有很多人不喜欢他,正如他也有不喜欢的人。但他觉得母后担忧对他下手的那个人,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那人是自己的亲兄长,也是自己很羡慕的人。他觉得自己这位大哥活的比他自在多了,他永远忘不了那天他们一起喝酒,也忘不了大哥带自己进宫见母后展露出的恣意模样。
他永远活不成那个样子。
虽然大哥杀了安平,但他确实对大哥恨不起来。想到这里,他不免对安平充满愧疚,他们也是亲姐弟,可对这个杀姐仇人他实是生不出任何一丝恨意来。
事实上,他平生几乎没有恨过人,除了父皇。他对自己的父皇是有一点恨意的,恨他对自己关爱不够,恨他有时的手段太过残酷。
尽管在许多人眼里,如今的天子已经是天家少有的好人了。
天子确实是好人,他诛灭了武安国大将军一族,却没有避讳这位大将军的功劳,将其画像和平生事迹都供奉在麒麟阁里。天子从来只在国事上残酷,在私下里是个品德很好的人。他对太子培养严格,只因为在他眼里,对太子的培养也是属于国事,而不是私事。
可是一块铁能经过磨砺变成利剑,而一块木头,无论怎么磨砺,都是一块木头。
太子从来都不想做冷酷无情的帝王。
“你在想什么?”
一声清妙的语声缓缓落在少年耳朵里,颇有些熟悉。
少年抬起头,看到了这个熟悉的身影,他先是高兴,又是惊慌。
“了悸大哥,你又要来跟母后争斗了?”
“难道你以为我是喜欢打打杀杀的人么,或许我只是来找你喝酒。”季寥笑着说道。
“啊,可我的酒,已经被母后搜走了。”少年摸了摸头,说道。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地面上便摆着一壶酒。
酒壶上绣着龙纹,辛烈的酒香从壶中飘出来。
这是一条即将化蛟的蛇泡出来的酒,季寥从皇宫的宝库里顺来的。他觉得慕青那条青蛇,如果不被慕青炼化,搞不好也是这个下场。
当皇帝确实有好处,至少在享受上很少有不能满足的。
少年认得这个酒,他道:“了悸大哥,这个酒是父皇祭天时要用的,只有这么一坛,咱们别喝这坛酒行么。”
他虽然有些恨父皇,但还是知道轻重。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若是平白浪费了祭天的酒,看守宝库的官员肯定会受到严重的惩戒。
季寥笑道:“我们喝完,再装点别的酒还回去便成,你应该拿出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别这么扭捏。”
他这话说的少年脸一红。
可他虽然被季寥激将,但还是详细解释了一下。
“原来你还怕连累了看守宝库的人?”季寥道。
少年道:“了悸大哥,所以我们还是换别的酒喝吧。”
季寥淡笑道:“这与我何干,你不喝,我就自己一个人喝了。”
他一说完,少年就抢先把酒壶抱起来,摇头道:“不行。”
季寥眼睛微眯,流出一丝强大的杀机,语调变冷道:“你是要阻止我,难道以为我不敢杀你?”
少年心里害怕,手也在发抖,他支支吾吾道:“你不会杀我的。”
季寥嗤笑道:“没有我不敢杀的人,难道你以为你是什么涅槃圣体,我便真的杀不死你?”
少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了悸大哥你能不喝这坛酒。”
“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少年摇头道。
季寥一笑,拍了拍他脑袋,说道:“你现在这样子倒是有了一点骨气,但还是很呆板迂腐。你要当皇帝,便不该想着要做个好人。”
少年弱声道:“可我不想当皇帝。”
季寥道:“但你是太子。”
少年道:“可了悸大哥也是父皇的儿子,你比我更适合做皇帝。”
季寥道:“我又不稀罕皇帝的位置。”
天子之位,在他口气里,如同敝履。
因为天气越来越冷,所以最近都起的很晚,上午码字的话,每次开写都快中午了,总是会写的太急,有时候自己都很不满意写出来的东西。所以以后更新时间都在下午五点左右和晚上九点左右,这样时间上比较宽松,我也会写得从容些。当然要是其他时间更新了,就是给大家的意外惊喜!
不要问我有木有存稿,我自己看书也不喜欢作者还有稿子藏着,所以喜欢写出来就发给大家看。
另外国庆节中秋节快开始了,祝大家节日愉快。作为单身狗的作者君承诺接下来的假日里会不断更,有爆发,专心伺候还有空看书的读者老爷们\(^o^)/~。
最后大家有月票就投了吧,如果投满了本书,找别的书投了也好,至少不浪费啊。
少年心头一颤,他听得出来这位亲兄长是真的不把皇位放在心上。不是故作豪迈,而是真的不在乎。
世间多少男儿,抛头颅,洒热血,便是为了坐这个位置或者让别人坐这个位置,怎么到了兄长这里,他便可以如此毫不在意。
他思绪乱飞,只看到一张大手伸到面前。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将他提起。
少年耳边响起呼呼风声,还看到刀光剑影以及听到术法施展的咒语。他可不知道,这刹那间,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打斗。因为季寥带着他出去,终于被发现了。只是这些人又如何挡得住季寥,连阻挡季寥片刻的人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大神通,大法力。
自皇宫建成以来,尚未有人如此大闹过。
突然间,少年耳中轰鸣,气血浮动,眼中甚至冒起金星。原来季寥突然间阴阳合流,一掌全力拍出,将所有的追兵都打退。
再一眨眼的功夫,两人便到了一处酒窖里。
少年入目,全是黑暗。
一阵风响,刹那过后,暗室通明。
少年四顾,各种禽鸟造型的壁灯全数被点亮了。周围的架子上摆着一坛坛美酒,还有许多灵药,吸一口,嘴里便满是酒香和灵药清香,不由让人神清气爽。
季寥拔开一个酒坛子,扔到少年脚下,酒水一点都没洒出来,稳稳当当。他用力之精巧,已经抵达匪夷所思的境界。
季寥大笑道:“祭天的酒不能喝,你我兄弟二人便喝这些灵酒。”
季寥举起坛子,痛饮一口。
少年被他影响,也举起坛子喝酒。只是喝得太猛,脸色一下子通红起来,还被呛了一下。
他正自难受,季寥一掌拍在他背心灵台穴。一股雄浑的纯阳法力,立时给他推血过宫,呼吸不到的时间里,酒劲便给化去。
少年被季寥化解酒劲,面上挂着感激的神情。
季寥洒然道:“你身子骨的根基很扎实,只是你对修炼不上心,才这点酒都受不住,我传你一道正宗的炼气口诀,你照着运使,这点酒便算不了什么。”
片刻间,季寥就神念传音,采用佛家心印的法门,将黄庭经的正宗炼气法教给少年。
少年自是不蠢,立时就上了手,果然觉得体内有股热乎乎的气流,将那些酒劲吞噬,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比泡太华宫的温泉水还舒服。
季寥见他上手,便继续跟他捧着酒坛子牛饮。
他这时候又洒然不羁,全无贵公子的风度,仿佛古之名士,放达不羁。
喝到兴起,季寥找来一根金箸敲击酒坛,唱到: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
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
诗有奇趣,唱腔旷达。连少年这般怯弱的性子,都跟着吟唱起来。
季寥随心而歌,兴起饮酒,但离他们进酒窖到现在过去也就一刻钟时光。
饶是如此,也足够皇宫的戒备力量寻到他们的位置。
外面重重戒备,如潮水涌来,将酒窖围困得水泄不通。
“殿下,你还好么?”外面有声音徐徐传进来。
他们还以为太子被人劫持了。
“我没事。”少年大叫道。
“我们马上进来救你。”那人回道。
“不用,我没事的,你们都撤了吧。”少年忙道。他到底没喝酒,还保持清醒。
他又低声对季寥道:“大哥,你快走吧。”
季寥笑了笑,说道:“进皇宫的事情我还没做完,走什么走。”
外面有人影缓缓靠近,季寥提起一个酒坛子,往外面投掷出去。顷刻间,外面出现惨叫生。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一声幽冷语调渗透进酒窖,少年听后,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季寥悠悠道:“你母后来了。”
外面的皇后显然听到了声音,她冷笑道:“你居然还敢来,这次无论是谁都救不了你。”
季寥大笑,声音如雷,震动四方,“皇后娘娘,这话我原封不动送还给你。”
他将酒坛里最后一点酒都饮尽,又拍了拍少年肩膀道:“以后勤加练习我传给你的炼气法,保管你长命几百岁。”
少年欲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手不提,脚不能动,口不能看,只能眨眼。
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既担忧兄长,也担心母亲。
季寥从酒窖走出来,入目不远处看到一个铁塔般的黑粗汉子倒在地上,这便是刚才被他用酒坛子砸中的人。
一群人围堵着他,上空有层层密布的罗网,地上都是清一色的修士,摆成大阵,如铁桶一般。
远方还不断有修士赶来。
但高居前方上空的皇后娘娘显然等不及了,手一招,修士中就冒出九个人来,按着九曜方位,向他攻伐过来。
季寥心想,这皇后娘娘是打算以雷霆之势把自己除去。
九个修士,皆是丹成级别的修士,布下阵势,可不只是九个丹成修士合力那么简单。
季寥等他们靠近,突然张开口,雷音滚滚,尘沙漫天。
瞬息间这阵势不由被冲击得杂乱起来,不再浑然一体,无孔可入。所有人都看不见,一条淡淡的阴影从季寥身体冒出,阴冷深邃的天魔之力,以微不可察的方式侵袭这九个修士的身体,让他们念头迟缓,法力凝滞。
季寥有慕青掠阵,自是大占优势,他须臾间之剑弹出剑气,带起雷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剑气刺进一个修士的眉心。
这里是祖窍,藏有识神,无论修炼的何种法门,此处都是要害部位。
他剑气不绝,又刺向下一个。
一口气杀了五个,才出现难以为继的情况。
如此一来,他们布下的九曜阵势自然不可能再组合起来。
这一下出剑之快,落剑之狠,实是难以形容。
就连皇后都搞不清楚,季寥怎么一下子破去九曜阵势,还让这些人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季寥并不追杀剩下四个修士,身子凌空一跃。
他对自身安危全无顾忌,仿佛生死于他,便如浮云一般。凶戾的气势笼罩皇后,竟使她不由胆寒。
季寥尚未接近皇后,眼中闪过七道色彩,正有七个女修将他拦住。分别着红衣、青衣、素衣、皂衣、紫衣、黄衣、绿衣,个个都是花容月貌,而且长得一般无二。
七名女修,显然是一母同胞,这种情况显然罕见之至,不过茫茫人世间,有亿兆生民,找出七胞胎来,也不足为奇。
她们显然是同心同意,身上冒起清泓般的仙光,结成一个光圈,齐声道:“去。”
光圈便往季寥当空罩下来。
季寥指尖使出剑气雷音,弹在光圈上,不能将其撼动分毫。
光圈压下来,落在季寥身上,仿佛一座大山。
季寥将光圈硬生生托住,耳边响起慕青的声音,说道:“这是姹女同心大法,那光圈上附着有山海之力,你一个人扛不住的,我们阴阳合流吧。”
她和季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不能看着季寥出事。
季寥道:“不急。”
他心里自有盘算,阴阳合流用出来,很快就会身上冒出火焰,如果短时间不能解决这七个女修,定会被皇后看出蹊跷来。
他可是打算利用这一点,来彻底消除皇后这个隐患的。
季寥大喝一声,有禅唱佛音,身上又飞出一条身影,这身影手掌飞舞,竟使出元佛三限的如如不动,生出牵引之力,对上了光圈。
瞬息间季寥便感到光圈轻如无物,他趁机使出元佛三限的归元,一掌之下,强自把光圈纳为己用,往前一推。
登时滔天的劲气倒轰回去,撞击七个女修。
虚空震荡,轰鸣不绝。
此刻大凉的天子和朝臣们,正在金銮殿里商议国家大事,亦被季寥他们斗法的异样声惊动。
天子面色平静,不一会便有人进来禀报,说是有人闯入宫禁,皇后正带人围剿。
朝臣们手持笏板,议论纷纷。
天子便对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立时反应过来,高声道:“退朝。”
……
季寥身子冒起金黄色的火焰,从虚空震荡里杀出。他窥准时机,在此刻选择阴阳合流。
七位女修,面对突然间力量陡增数倍的季寥,已经没法再将其拦阻。
皇后依旧是那日的劲装打扮,绝美的容颜身上闪烁着一道凤凰虚影。她凝视杀来的季寥,眼神变得无比冰冷,手里拿出一枚印玺,口中念起咒语,身遭涌现出一股难言的庞大力量。
那是因为母仪天下,而聚集起来的百姓愿力。
她的印玺聚集的愿力,虽然比不上天子的金印,但也是无比庞大的数量了。任何一种力量只要汇聚成庞大的数目,都可以使天地变色,日月动摇。
季寥恬然无惧,一拳轰出。
拳头带着火焰光明,好似要将长空化为火海。
他完全沉浸在生死色空的禅意当中,火焰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全当明月印江,对其置之不理。
慕青受到的痛苦,也在禅意下减轻。
皇后也举起印玺,对上季寥的拳头。灿然的火光,在半空发作,仿佛火烧云降临地表。
此时此刻,作为敌对的两方,都不约而同冒起相同的念头,要将对方以雷霆之势,彻底消灭。
无论是皇后,还是季寥都再无保留。
他们有世俗上的亲近关系,但现在都将对方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比适才更强烈十倍的爆炸出现,巨大的气浪,便是底下的修士都没法承受,天空里密布的罗网都被气劲撕裂了许多。
烟云滚滚,好似浩渺水波,涤荡虚空。剧烈的元气爆炸,浮动其中,没有人能看清楚内里究竟。
季寥和皇后都是凭借直觉跟对方进入贴身肉搏。
皇后于激烈的打斗之中,檀口微张,有凤鸣之声,响彻九天,声声刺耳,荡人心魄。
季寥道:“就你有嘴么。”
他猛然大喝,雷音迸发,如同九霄龙吟,滚滚不绝。
这虎豹雷音被他已经练到出神入化境地,一旦使出,不但能锤炼自身,更能影响对手体内的元气和法力。
皇后黛眉微蹙,只觉得季寥的雷音妙意无穷,实是压过了她的凤鸣。她的气势渐渐低落,同时感觉到手臂的肌肤出现痛觉。
她悚然一惊,发现自己的护甲竟然被火焰烧出一条口子。
皇后惊怒交加,她根本想不到季寥的火焰竟如此歹毒可怕,连她的护甲都没法抵御。
她立时做下决定,肋骨下伸出一对羽翼,欲要远遁。
这个火焰实在恐怖绝伦,她十分果断,知道事不可违,便不能继续纠缠下去。
季寥僧衣飘然,从容淡定道:“要走?来不及了。”
只见季寥用极为精妙的擒拿手法,将皇后和自身纠缠在一起,自己身上的火焰,滚滚涌向皇后。
皇后发出惨哼声,她目光冷冽,道:“你不要逼我。”
季寥微笑道:“你我之间,难道还能共存于世?”
皇后眼中现出疯狂的神色,她体内开始有元气汹涌澎湃起来,心脏开始剧烈颤动,一股危险之极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正在此刻,一只细腻光洁的手伸进了皇后的胸膛。手法无比巧妙,带着如梦似幻的意境。
这是生死色空的禅意,让皇后失去了警觉。
季寥把握住制造出的刹那时机,终于一举穿入慕青胸膛,握住她的心脏。
滚烫的热力迸发,接触到季寥身上的火焰。
季寥突然间感受到了凤凰涅槃的韵味,这跟生死色空的禅意既相似又不同。佛家也有涅槃的,因此两者有联系并不令季寥奇怪。
凤凰涅槃是在痛苦磨砺里重生,而佛家的涅槃却是不生不灭,意义有差别。
“去死吧。”皇后娘娘在失去心脏后,发出恨意滔天的声音。
无比璀璨的火花从凤凰之心中迸发出来,季寥也被这股火焰吞没。
凤凰之火同三灾的火焰纠缠在一起。
三灾的火焰象征毁灭,凤凰之火代表重生。
季寥感觉自己也像是在毁灭与重生中交织,他刹那间剥离了阴阳合流的状态,整个人凭借本能往地底深处钻去,最终落入一条暗河之中。
阴冷刺骨的河水,让他从恍惚中惊醒。
他周身还沾着凤凰之火,暗河亦不能将其扑灭,这是皇后用死亡发出的诅咒。
顺着暗河,季寥不知到最终会去往何处,他觉得自己可以暂时消失一段时间了。
只是不知道太子弟弟会是恨他,还是怀念他,这想来也颇是有趣。
还有便是女郎,如果以为他死了,又会怎样呢,怕是会伤心。
这是季寥之前便有的打算,他虽然决定杀死皇后,但也不想当皇帝,更不想跟天子有什么交集,故而假死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以前都是真死,这次却是假死,仿佛这一世运气是变得好一些了。不过他还是没有预料到皇后的可怕程度,这凤凰之火,既然饱含重生之力,自然也随灭随生,很难驱除掉。
不过他总比已经身陨的皇后好过太多。
当然皇后要是知道即便杀死他,他也能跟她同归于尽,且会有下一世的快活,恐怕绝不会选择招惹季寥了。
只是世事没有如果。
无忧城外,拥有一片广大的湖泊。湖波的东岸屹立着一尊巨大的佛像,此佛是弥勒坐佛,乃是依着背后的山体雕刻而成,许多人都认为这尊大佛是人世间最大的佛像。
大佛脚下的湖泊过去曾是数条江河交汇之处,后来一场惊世大战,让这里成为泽国,化为巨大的湖泊。
湖泊如镜,一丝波纹都没有。
忽然间一声炸响,激荡起无数浪花,从炸响处,冒出一个光头。
光头正是季寥,在地底暗河里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皇后的诅咒彻底压制住,后来他流到此处湖底,不知怎么回事,陷入一个威力强绝的禁制当中,连登仙境的力量,都轻易不能打破。
还好他陷入得不深,季寥费尽力气,终于将部分禁制破坏掉,从里面逃出来。
他看向不远处的大佛,突然觉得很是眼熟。
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这里就是无忧城附近的那尊大佛,也就是他当年跟慕青同归于尽的地方。
千年未至此处,这里都成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湖泊了。
顾不得发出故地重游的感慨,季寥察觉到有数股强大的气息靠近。本着大难不死,还是不要继续作死的心态,季寥老老实实隐去气息,悄悄离开。
他离开后不久,三名僧人出现在上空,更不停留,一口气扎进湖底,过了一会便神色慌张冒出水面。
“禁制被破坏掉了。”
“我们先用金刚伏魔阵将那豁口堵住。”
湖中便亮起了金色佛光,如果有人从天上往湖底观望,便可以看到许多金色的“卍”符号,仿佛蝌蚪一样在湖底游来游去。持续许久后,三名僧人才从湖里出来。
“湖底的禁制,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有能力破坏的,更没多少人。你们说是谁下的手?”一位皂衣僧人向身边的两僧问道。
他是如今那烂陀寺菩提院的首座,法号智信,身边两僧皆是菩提院的长老,分别是智山和智水。
智山道:“难道是大凉那边干的?”
智水摇头道:“以当今天子的气魄,不至于这样不顾大局。”
智信沉吟道:“先不胡乱猜测了,我暂且先镇守此地,以防再度出现意外,你们快回去禀报法主。”
……
两日后,一位身着月白色僧袍的僧人被两名知客僧引进那烂陀寺中一处雄伟的大殿。月白僧袍的僧人正是季寥,此处大殿也是他曾经来过的地方,正是妙色当初讲法的大殿。
“你说你得传了妙色禅师法意?”菩提院首座智信从大殿后转身出来,走到季寥面前。
季寥见他步步莲花生,便知此僧炼成了佛门中罕有人会的神足通,十分不凡。
季寥微微一笑,身上冒出生死色空的法意。
智信颔首道:“确然是妙色禅师的法意。”
其实季寥要是亮出白骨天珠,智信肯定更加激动,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季寥还真怕白骨僧说中了,这白骨天珠是大凉皇朝从那烂陀寺抢来的,到时候有理都说不清楚。
智信沉吟一会,继续道:“你得了我们菩提院前代首座妙色禅师的法意,入我菩提院自是理所当然,不过最近本座另有要事,一时间不好安排你,这样吧,你先委屈一下,在藏经阁那边做个杂役,等我要事处理完之后,再决定你应该随从何人修行。”
季寥心下一喜,他混进那烂陀寺本就是为藏经阁而来。
既是为了无字经,也是为了理解佛家涅槃精义,将身上的诅咒清除掉。
他道:“好。”
智信见他答应的干脆,心下倒是添了好感,虽说许多外来的僧人都是从杂役做起,但这个僧人显然有些修为在身,还能安然接受这个低微的身份,便显得难能可贵,他道:“藏经阁的杂役亦可以浏览里面的经文,只是第二层和第三层不能进去,但你只要勤修佛法,不出差错,此后我也会考虑让你观看本寺的高深神通。而且你每天干的事,也就是将藏经阁第一层洒扫一下,不会花你太多功夫。对了,你法名是什么?”
季寥信口胡诌道:“一休。”
智信点点头,此时寺院里响起钟声,他便道:“我先走了。”他又嘱咐了两名知客僧一下话,很快便离去。
季寥就安安心心在藏经阁当起了扫地僧,并借此翻阅那烂陀寺的佛经,参悟涅槃佛法,他准备驱除身上诅咒后,再想办法去观摩无字经。
……
素秋架着剑光,风驰电掣般越过重重山水,她眉宇间颇有忧色,甚至顾及不到随她一路同行的女郎。
数月前皇宫大内发生一场惊世大战,大战的结果便是本朝的皇后陨落在这场大战中,同时这场大战另一个重要人物季寥也疑似葬身其中。
素秋和女郎自然也试图寻找季寥,只是确实没有收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就连天子也未找到季寥的尸骸。这位向来英睿的帝王,在那场大战后,亦闭朝了半月之久,许多人都以为陛下是在哀悼皇后,但素秋深悉内情。她知道后,只是微微叹息,这位陛下终归失了算计,恐怕他也想不到自己放任皇后和季寥火拼会引来这样的结果。
毕竟季寥的强大已经超出他的预料。
没有找到季寥,素秋便带着哀痛不已的女郎回到灵飞派,却得知了一件好事和一件坏事。
好事便是师尊已经算出季寥并未身陨,只是不知其身在何处;坏事便是有人试图破开那烂陀寺对千年之前那位少年魔王的封印,并且差点成功。
饶是如此,那封印已经破坏了大半。
少年魔王是本派祖师季笙宗主亲手将其封印在无忧城外的大佛之下,如果要补全封印,非得灵飞派援手方可。
师尊在翻阅诸多门中的典籍后,终于确定了那封印之术乃是季笙祖师自北斗封神中参悟的妙法,将其命名为“北斗封魔”。
关于“北斗封魔”的施法过程,已经被她熟记于心,只希望她能及时赶到,将随时可能溃散的封印补全。
否则那位少年魔王若是再度出来,立时便是一场弥天大祸。
当年季笙祖师封印少年魔王那一战极为惨烈,在牺牲多位修行界高人的前提下,连太清道的赵宗主都身负重伤,才有了季笙宗主最后的封印之事。
现今那烂陀寺再无当初那般对修行界的号召力,若是等少年魔王出来,修行界很难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对付那位少年魔王。
素秋饶是一心清修,也知道事态严重性,故而没敢有丝毫怠慢,携着女郎全力往那烂陀寺赶去。
女郎之所以要随素秋一起,主要是她也没什么去处,素秋便只能带着她。
十八位那烂陀寺的僧人昼夜不停的守在大佛前,一向澄净的湖水已经被染作鎏金色,这是僧人们昼夜不停念诵佛经导致的结果。
他们当然也不清楚,导致禁制松懈的罪魁祸首季寥已经进入了那烂陀寺,而季寥自己亦不知自己惹下了一场滔天祸事。
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朵乌云,层层密布,可以预见,很快便有一场暴风雨。僧人们惊恐的发现,湖水里的鎏金色竟被浓密的乌黑色取代,湖水平滑如镜,背景深邃,竟映照出一张俊美绝伦的容颜,这是个比女人还要美丽的少年。
木鱼、法杖、袈裟各式各样的法器,如同流星般打进湖水里,但没有引起湖水波动。
“快,向寺内请求增援。”有人僧人大声道。
但是他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自己居然一点都听不见,世界好似陷入了诡异的静止当中。
大佛上面出现密密麻麻的小孔,孔内照射出金色的佛光,轰然一声巨响,依靠山体凿刻的石佛支离破碎,如山体滑坡,无数石块砸下来,大佛的残骸将僧人们尽数淹没。
从暴乱的废墟中,走出个绝美的少年。
一只手从废墟中伸出来,试图抓住少年的脚,少年身上流出一丝黑光,沾染到这只手上面,立时这只手便化为齑粉。
远在数百里之外,素秋看到大佛倒塌,感受到那股恐怖的阴霾气息,玉容失色道:“来晚了。”
与此同时,那烂陀寺响起紧密的钟声,数十道遁光从寺内飞出,只是他们赶到时,乌云已经散去,除却看到一片废墟外,别无所获。
不一会,素秋跟女郎亦到了废墟前。
“灵飞派素秋见过诸位神僧。”素秋朗声道。
这些僧人修为不俗,感应到素秋身上有纯正的道家气息,又见她自报家门,登时放下戒备,只是对于素秋身边的女郎葳蕤有所疑惑,因为他们知道这女郎是个妖,不过修行界的高人,也有收妖魔做侍从的,倒不是不能理解。
僧人们中为首的一位便是菩提院首座智信,他高宣一声佛号道:“阿弥佗佛,贫僧是菩提院首座智信,素秋施主是为了魔王而来的吧,驰援之情,感激不尽,可惜本寺无能,竟不能延阻此獠脱困。”
素秋轻叹道:“如今这魔王脱困,我们还是快点去找到他吧,随着他脱困时间越来越长,肯定会不断恢复自身修为,若是等他恢复到千年前的巅峰状态,恐怕得贵我两派祖师复生,才能将其制服了。”
智信点头道:“正是要去搜寻他,只是他隐匿之术,甚是厉害,我等也无从下手。”
女郎柔声道:“或许我可以帮你们找到他。”
智信不由讶然看着女郎。
素秋亦一脸好奇,她轻声问道:“葳蕤,你真的能感应到那魔王的气息?”
女郎“嗯”了一声,她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莫名的微笑,因为她还感应到季寥的气息了。
女郎内心澄澈,灵觉极为惊人,不管是季寥,还是少年魔王,他们的隐匿之术,都可谓当世无双,但依旧很难瞒过女郎的感应,除非相隔很远,或者如季寥那日般跌入地底深处的暗河,身上的气息被地底复杂的气机掩盖。
有素秋做担保,智信等僧众自然相信女郎。
在女郎指引下,他们往无忧城而去。
等到智信他们赶到无忧城时,都不禁面露惊骇,此刻城中竟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偌大的无忧城,数十万人口,全都变成了死尸。
智信几乎将佛珠捏碎。
女郎亦不曾见过这等惨状,倒是素秋有所预料,可仍旧面色发白。灵飞派曾有过关于少年魔王的记载,那位魔王千年前脱困时,亦是血洗了诸多寺庙。
可是文字的描述,怎及得上亲眼所见。
无忧城的人身上都没有血污,多是安详躺在地上,眉宇间不见痛苦。可他们却是彻底离开了人世,甚至作为修行人,她能清晰感受到城中弥漫着阴气,浓郁不散。
智信继续问道:“敢问施主,那魔王现今还在城里么?”
“他往北方去了。”女郎闭目片刻道。
……
季寥正在翻阅《涅槃经》,忽然感应到一股恐怖的气息,出现了片刻,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沉吟道:“好像是大佛那边传来的气息。”
慕青道:“应该是当初那个少年魔王,没想到他还没死。”
季寥施展天视地听,觉察方圆数十里的信息,过了一刻钟时光,他从各种收集的信息里得悉了事情的始末,原来这少年魔王出现还跟他有关系。
他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了慕青。
慕青道:“原来他被封印了千年,难怪他一出现就马上消失,估计现在他很虚弱,要不我们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抓住,好好拷问一下魔界的事。”
季寥道:“你能知道他在哪?”
慕青笑道:“我找不到他,但可以保证他一定会来藏经阁。对了,你这些天看了这么多经文,找到解决诅咒的办法没?”
季寥道:“差不多想出办法了。”
他淡淡一笑,身子仿佛如梦似幻,气息飘忽。同时隐约可见,他身体里燃起一朵火焰,形似凤凰。
空幻的气息开始包裹这团火焰,原本极为活跃的火焰,在这空幻气息下,逐渐宁静下来。
季寥很快收回这股气息,干燥的僧衣染上了许多露水,变得湿润起来。
他道:“如果我能将这股空幻的气息转化为渊深如海般的宁定,便应该能彻底消除诅咒的影响。说实话,藏经阁里那些神通,在我看来都及不上这些前人解析的佛经。
神通术法跟世俗武功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着重个人武力的提升,但对于性命之道的探索,终归有些肤浅。”
他说话间,突然感觉到一股极重的怨气降临在自己身上,好似泰山压顶般。当这股沉重的怨气接触到自己后,便被他特异的体质吸收。
接触到怨气的刹那,季寥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不禁叹息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距离少年魔王脱困已经过去半月之久,这段时间那烂陀寺出动了多位高僧在女郎葳蕤的帮助下追杀少年魔王。
几乎奔走了数万里之遥,数次追到对方,但每次都被对方摆脱。
绕着北方走了一圈,智信等人感觉到少年魔王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变得虚弱。
终于在某一次他们抓住了少年魔王的踪影,智信等人便围杀对方,交手半天后,给了对方致命一击,但收获的不过是一件衣衫。
到了这一步,智信如何不明白,对方肯定是明白了他们有追踪他的本事,想方设法,来了个金蝉脱壳。
女郎面露歉意道:“对不起,我没察觉到他真身已经跑了。”
智信道:“不关施主的事,只怪对方太狡猾。烦请施主再度感应一下对方的方位?“
女郎因为一时不觉,竟误让大家追错了方位,心下有些惭愧,这次竭尽全力,终于感应到一个模模糊糊的气息,她似不确定地指了一个方向。
智信神色一变,道:“那是那烂陀寺。”
他立时便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少年魔王真正的目标便是那烂陀寺,他们这次出动的几乎都是寺内的精锐,现下正是寺内空虚的时候。
……
那烂陀寺的山脚下,一位绝美少年叼着一根青草,缓步上了山道的石阶。他步态悠然,眉宇间颇是不羁的神态,只是眉毛下的一对眼眸,却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感情色彩。
不多时他走到了寺院的大门,知客僧上前拦阻道:“请问足下是谁?”
轰轰轰。
巨大的气浪将两名知客僧砸飞,绝美的少年信步走进大门之中。
他背后那烂陀寺的门匾轰然落下,寺院之中,警钟长鸣不绝。
一个僧人托着一口巨钟,钟声震荡,虚空犹自可见实质的音波,所谓大梵天音,不过如是。
音波如潮席卷绝美少年,对方衣袂微动,轻轻拍出一掌。
咚咚咚。
一道清晰的掌印印在巨钟之上,巨钟随即四分五裂,碎片镶嵌进赶过来的寺内僧众身上,鲜血狂溅。
绝美少年信步走过托着巨钟的僧人身旁,全然不理对方死活。
又到了一座宏伟的大殿,虚空中出现无数腿影。
腿影变化绝妙,将绝美少年围堵得水泄不通。b2
绝美少年不置可否一笑,身上竟长出无数手掌,对上腿影,每只手掌都有一只深邃难测的魔眼,突然间放出阴冷的魔光,射中腿影。
不多时,虚空里挤出一个精廋的僧人的神形,跌落在地上,口喷鲜血不止。
绝美少年继续向前,到了一处广场,一百零八位精气如狼烟般的僧人布成大阵,组成防线。
少年见状,身子化作一道黑光冲进大阵。
如同一条黑龙,在大阵里翻江倒海。几经拼杀,数十位僧人倒在地上,黑光腾起,往寺院更深处而去。
前面便是藏经阁了,此刻一位浑身鎏金色的僧人从天而降。正是现任那烂陀寺的法主胜谛。他年纪不过弱冠,一身神通,已经很是不凡,但离千年前的法主和妙色禅师仍旧差了一截。
只是他别无选择,此刻唯有以大无畏之心,阻止此獠进入藏经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胜谛法主全力运使丈六金身,金色的佛拳轰出,带起刺眼的金芒,在虚空里十数条化出天龙状的虚影,带着天龙禅音,向着少年攻伐过来。
少年不闪不避,任由龙形劲气如长索般勒紧自己。
一层层金色天龙状的劲气,将少年彻底淹没。
胜谛法主没有丝毫得色,他能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潜力正在少年魔王身上聚集起来,越来越强。
他的拳劲像是包裹住一个巨大的火炉,这个火炉随时都可能爆炸。
预感终于变成现实,少年魔王身上终于迸发出强大的能量,如惊涛拍岸,乱石穿空,逸散的气劲,导致饱受佛法熏陶,坚硬堪比金刚石的地面出现裂痕。
那是道家飞剑都没法留下一丝痕迹的地面,在这气劲面前,如同豆腐一般脆弱。
胜谛法主感受到自己和少年魔王实力的差距,哪怕是自己修行到金刚不坏境界,恐怕都很难压制住对方。
法主的修行固然奇快,可他还是过于年轻了,没能将与生俱来的修行经验尽数消化。
只能说这是上天降给那烂陀寺的灾难。
今次那烂陀寺遭遇的险境,将比曾经大司马和那一代法主决战时还要恶劣。
胜谛法主修持的禅心不由动摇。佛家将成住坏空,莫非这是那烂陀寺将要毁灭的预兆,他也将是最后一代法主。
不甘的情绪流露出来,胜谛法主念起一段晦涩难言的咒语,身上的金色更深了,类似于暗金色。
他的气势再度拔高一层,整个人好似粗大了一圈,往少年魔王而去。
胜谛法主所过的道路,尽数被他足下逸散的劲力震碎。
暗金色的拳头,对上白皙的手掌,气劲向四周扩散,在藏经阁外的广场是令人触目惊心的狼藉。
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出现,少年魔王整洁的衣袂亦沾染了血污,这不是他的血,而是胜谛法主的。
适才刹那间,他们何止交击千百次。
少年魔王淡淡道:“那烂陀寺的法主都弱到这个地步了么。”
胜谛法主无言,他单手撑在地面上,身上的鎏金色开始消退。他已经竭尽全力,可是仍旧不能伤到这尊魔王分毫。
少年魔王又瞧向藏经阁,流露出炙热的眼神,上次便是在这藏经阁里被那一代法主重创,这次他不会重蹈覆辙了,而且还要光明正大的走进去。
少年魔王缓步向前,不断接近藏经阁的门槛。
胜谛法主不由露出绝望的眼神。
他试图站起来,可是浑身的筋骨已经粉碎,身上的气力更是一点都不剩下,体内空空如也。
少年魔王忍不住露出微笑,等他拿到无字经后,便一把火烧了这破寺庙,以解胸中闷气。
胜谛法主绝望的闭上双眼,他不忍心看这头魔王践踏那烂陀寺最神圣的地方。
当少年魔王即将走到门槛前时,发现有把扫帚伸出来,伴随着一声清悠的叹息,“你把这里弄脏了。”
在此时,对于少年魔王而言,不亚于九天雷霆打在身上,他明明没察觉到里面有人!
而胜谛法主枯寂的禅心,亦被这声叹息唤醒。
少年魔王神情戒惧地往后退一步,门槛里缓缓走出一个俊秀的年轻僧人。
僧人的面容虽然俊秀,可是仍旧及不上少年魔王那完美无瑕的相貌,但他身上有仿佛镜花水月般的空濛气质,使人一见之下,难以忘怀。
年轻僧人自然是季寥,经过多日的闭关,他终于赶在少年魔王闯进藏经阁之前,将身上的诅咒祛除。
正因他参悟涅槃佛法,身上沾染有一丝跳出生灭的法意,才在之前没有被少年魔王察觉。
如果少年魔王胆子更大一点,刚才更快一点,抢先杀进去,其实仍有很大机会将才从闭关状态抽离的季寥击败。
但他谨慎了,迟疑了,让季寥从从容容消化掉闭关所得。
尚未从季寥身上离开的涅槃法意,无形间给少年魔王很大震撼,他从季寥身上仿佛感受到了真正的仙佛气息。
魔王狡诈、阴险、狠毒,但他们没有求道者的决绝果断。
“那烂陀寺里居然还藏匿有你这等人物,不错,不错。”少年魔王大笑一声,声音如金铁交鸣。
季寥看着满目疮痍的广场,摇头道:“我一直都在,何曾藏匿,只不过你本事不济,没有发现我而已。”
他神态平淡至极,好似浑然不把这个魔王放在眼里。
少年魔王何曾受过这般轻慢,可季寥越是如此,越让他心头生疑。他认为这个年轻僧人,肯定是某个老不死的怪物,又从藏经阁出来,说不准便已经修成了无字经的佛法。
他到人世间来,曾经见过菩提多罗遗留的痕迹,自认为他还差了这位修成无字经的家伙一筹,若是面前的年轻僧人修成了无字经,恐怕是他前所未遇的大敌。11
毕竟他现在比诸巅峰时刻,仍要逊色不少。
胜谛法主的疑惑更不比少年魔王少,因为他也不知道季寥的来历,只知道这人是前段时间智信首座派来看守藏经阁的杂役,据说他是得了菩提院前代首座妙色的传承。
但妙色当年也要逊色少年魔王不少,这位年轻僧人竟有本事让少年魔王戒惧。胜谛法主只能感慨,恐怕是佛祖派这位僧人来解救那烂陀寺的厄难。
少年魔王迟疑之色一闪而过,冷呵呵道:“我看你有什么本事,口出狂言。”
他双拳握紧,无形而又强大的气席卷四方,他身遭的微尘都出现剧烈的颤栗,他和季寥之间的空气,亦出现极度的扭曲。
少年魔王晶莹如玉的手掌好似灵蛇吐信拍出,一下子便看不到影子。
季寥头微微一偏,便避开少年魔王可以洞穿任何神兵利器的手掌。他手上扫帚轻轻一抬,刚猛无俦的劲风扫中少年魔王的下摆。
胜谛法主倾尽全力都只是在少年魔王身上留下一点血污,而季寥直接使少年魔王的衣角碎裂,里面依稀可见清晰的血痕。
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但少年魔王脸上的恼恨之色却越来越浓。
这人的能力太过古怪,他这等级的强者早已灵觉惊人得不像话,哪有那么容易被伤到,可是季寥适才那一扫帚,却无声无息,教他事先一点防备都没有。
此事说明,对方有能力瞒过他的感知,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季寥没有自得之色,他运使涅槃法意,自然有一丝无生无灭的气息,可以瞒天过海,连三灾都发现不了他的存在,任他从容不迫处于阴阳合流的状态,因此在交锋中瞒过少年魔王,实是不足为奇。
论真实修为,即便是处于阴阳合流状态的季寥都不敢说能压过少年魔王,但斗法可不只是看修为。
少年魔王找不到对付季寥身上那丝无生无灭的涅槃法意的办法,便只能处于被动挨打状态。
季寥又是一扫帚,这次目标是少年魔王的小腹。
少年魔王早有准备,可还是慢了一点,身子被扫中,人往后退了几步。
他恼羞成怒,目光一冷,瞥向胜谛法主。
随即他五指弯曲,成鹰爪模样,往胜谛法主攻去,欲要拿他做人质,或者借此动摇季寥心神。
但季寥竟不管不顾,一扫帚向少年魔王头颅戳过去,声势浩大,毫无遮掩。即使少年魔王有十成把握可以伤到胜谛法主,但自己的头颅也铁定会被季寥刚猛无俦的劲力敲击粉碎。
他自然有不死之身,可是头颅仍是他的要害,如果受损,恢复起来很是麻烦。
动念间便权衡利弊,少年魔王反手袭杀季寥,同时头部扭曲,避开要害。尽管他变招快得不可思议,仍是头皮被扫中,发丝飘落,露出血肉模糊的秃顶。
少年魔王暴喝道:“是你逼我的。”
季寥心里腹诽道:“怎么跟皇后一个德性。”
不过少年魔王可不是自爆,而是形态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身子鼓胀起来,筋肉虬结,衣服被撑爆,片片粉碎,精壮的躯体上覆盖满紫色的鳞片,后面长出三条尖锐的尾巴,如同长鞭一样,额头生出亮紫色的独角,头皮发青,鬼面獠牙。
这便是他的本体了。
同时他变身之后,季寥明显感觉到少年魔王的力量上升了一个台阶。
慕青恰时提醒道:“他应该具备一部分修罗血统,很难杀死。”
季寥此前抓镇魔镜时,在那荒山的通道里便遇到了一个修罗,可是跟现在的少年魔王比起来,显然相差不可以道理计。
季寥无忧无惧,身子离开地表,凭虚而立,仍是从容地看着对方。
而他却悄然无息散开天魔气,侵染少年魔王周围的虚空,同少年魔王爆发的强大气机交织着。
远处数十股强大的气息正飞速靠近,正是菩提院的首座智信等人。
看到那烂陀寺的疮痍,智信等人惊怒交加,但快飞驰到藏经阁时,他们却看到了藏经阁仍是完整,而外面,一个年轻僧人正和一个恐怖的怪物在虚空中无声对峙。
惊心动魄的场域,围绕两人展开,旁人便是接近都十分困难。
智信他们在相隔千丈的距离便停住,他们心里有预感,若是再靠近,僧人和怪物对峙产生的气机便会落在他们身上。
智信自然认得年轻僧人,他实是万分惊讶。
而素秋却是惊喜万分,不过女郎却一副我早料到的样子。
她们到来,仿佛一个导火索,少年魔王和季寥几乎同时而动,虚空里爆起强绝的雷音,却看不到两人的身影。
他们交手的速度,便是素秋她们,都难以看清了,更遑论前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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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魔的交手,引起天地气机的急剧变化,天空里顿时被乌云笼罩,雷霆在云层里酝酿,而云层下方的雷音,更是越来越剧烈,滚滚的元气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仿佛如火里浇油般,使这场生死交锋再度升级。
少年魔王变身之后,肉体的强大已经超越任何俗世间的妖魔,而且恐怖的再生之力,让他在这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中,顽强的挺了下来,而且凶煞之气,越来越浓重。
旁观的众僧,纵使看不清他们交手的场景,可是感受到里面的气机,也各自骇然欲绝。
饶是少年魔王已经如此凶悍,季寥也不曾让出半分优势给对方。他全心全意投入战斗当中,心头再没有一丝杂念,过去所学种种,在此刻随心所欲使出,甚至招在意先。
他举手抬足间对少年魔王的打击,成了身体的本能,且是最好的选择。此刻他身上渐渐消失了道佛魔三家神通术法的痕迹,确切的说,他任何一招都是道佛魔三家的术法,但里面有了他自己的东西。
数千年,乃至上万年来,没有人任何人有季寥这般同时通晓了道佛魔三家精深奥妙的玄意,他在修行上面的资质,实是超出自己预计,或者说佛道魔难以兼容的状况,在他身上好似没有一般。
其实,经历过涅槃法意的洗涤,加上数次轮回转世的经历,季寥对生灭的领会远比那些修行千百年的修士更深刻。
因为生死间有大恐怖,同样也有大收获。可没有任何一位修士,能有季寥这般丰富的经验,能够多次经历真正的“死亡”。
这种难得的经验,如同最好的肥料,灌溉催生季寥这株幼苗,使他短短时间茁壮成长,且这种成长速度,超过任何人预料,包括他自己。
种种机缘合在一起,季寥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他将来会发展什么模样,更是没有人可以预计的。
少年魔王变身后,力量、体魄、速度都有加成,但是局面没有翻转过来,因为他仍是摸不到季寥出手的变化,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高明的修士都有心血来潮的模糊感知,但季寥的感知显然在少年魔王之前。少年魔王心头怒火滔天,他认为这是无字经的功劳,如果让他窥视到那无字经的内容,现在处于优势地位的便该是他。
“该死。”少年魔王的鬼面极度扭曲,双瞳冒起血火。
他肋骨下竟长出一对血红色的肉翼,轻轻拍动,速度更快上了一倍。
虚空里满是音爆震荡。
少年魔王带着紫色鳞片的铁拳,倏忽而至。
既然始终处于被动,那就以命搏命吧!
季寥平静至极的眼波露出一丝狂热,他也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黑暗的天空下,好似有两点光明相遇,或者说是夜里有火星落入干燥的稻草堆里,立时燃起熊熊大火。
那烂陀寺的上方,出现了奇特的火烧云情景。
恐怖的热量顺着空气传递四周,素秋等人都不禁掩面。那股热浪,连她们都有些经受不住,可想而知火云中心处,将是何等惨烈的情景。
季寥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但他却露出极度痛快的声色。
天魔经的魔性深入骨髓里,可所习部分帝经的道性却将魔性包裹着,这种感觉如同冰块里冻住火焰,让他处于疯狂又冷静的奇异心境中,这种心境类似于太玄七绝的那种疯魔境界,但又更加玄妙。
季寥在魔性侵染下,犹自有清晰的感知,心灵清澈。
这种矛盾和复杂,让他将交手中产生的痛快感极度放大。
佛家说极乐、欢喜,大约便有这个味道。
轰轰轰轰轰!
斗到此时,少年魔王和季寥已经抛却术法神通,进入最原始最凶残的肉身搏杀中。
无论世间何种生灵,本质上都有凶残的一面,因为漫长无比的历史长河里,若是生灵没有拼搏向生的勇气,那么结局必然是消亡无影。
世间任何一种生灵,能够延续下来,都有说之不尽的惨烈故事在里面,而那些久远的惨烈的记忆,也会铭记在血脉深处,在某刻显现出来。
季寥透过自身肉体血脉的记忆,不止看到了苍龙撕裂天空,猛禽分开山河,还有巨人担山赶月,更有猿魔摩弄星辰。
传说中人类本身便具有许多种妖魔的血脉,或许真有其事。
他刹那间生出个灵感,如果将肉身那些血脉提纯炼化返祖,或许他也能做到类似传说中真灵九变的效果,变化为远古神魔。
灵感刹那间消失,季寥回到现实。
一刹那恍惚,导致他肩头挨上了一拳。一片模糊的血肉,正在一股奇异的震荡下,迅速愈合。
季寥肉身愈合之力,不比变身后的少年魔王慢上分毫。
少年魔王心沉了下去,他感觉到自己取胜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他眼中露出不甘,这种不甘在季寥的铁拳下,又显得苍白无力。
季寥越战越勇,他实是酣畅淋漓,从没有任何一战,有现在这般痛快,而且少年魔王的持久力和恐怖的生机,让这一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使季寥的痛快感一直持续着。
他整个人在这种极度痛快的心意里升华。
佛陀说断烦恼,证菩提。
其实若是心念无滞无碍,一无所阻,只剩下痛快,亦是断烦恼。
故而有无边法力的人,以力获取一切,使心意无缺无憾,同样能证得大道,这也是古之神魔以力证道说法的由来。
后来道家的斩执念,佛家的见空性,不过是成就大道的另外选择而已。
少年魔王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季寥心意升华的踏脚石,但他显然不会就此甘心罢手。
他嘴里吐出晦涩古朴的咒语,像是一种祭祀,又像是一种祈祷。
一层无形的气膜挡住了季寥,他的力量再也无法对少年魔王造成任何损害,同时冥冥中一股不可预知的晦涩力量降临下来。
少年魔王的血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很快瞎了一只眼睛,失去一只脚,三条尾巴只剩下了一条,一只手臂凭空少了一半。
他在用身体献祭,以获取某位强大的存在力量。
那股晦涩的力量降临的越来越多,可怖的气息,散发出来,仿佛有灭世的威能在里面,让人不自觉心生绝望。
少年魔王剩下一只独眼,露出残忍的目光。
随即变为不可置信,神色惨淡,如同一下子从天堂坠入地狱。
因为少年魔王献祭召唤出的恐怖威能竟一点不漏的涌向了季寥,而且不是惩罚伤害季寥,反倒是如江河入海,被季寥纳为己用。
他牺牲了自己的魔体,受到不可磨灭的伤害,但换来的却是如此结果。
季寥的气息在不断攀升,越来越接近真正的仙魔层次。
这次不是季寥自己的功劳,而是慕青的。
当那股晦涩难言的力量降临时,季寥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喜悦。力量喜悦的缘由是慕青,仿佛慕青才是它们真正的主人,为此,这股因为魔王献祭自身而降临的力量毫不犹豫地背弃少年魔王,投奔季寥而来。
因为阴阳合流的状态下,季寥和慕青是无分彼此的。
因为这股力量是自发投奔过来的,季寥轻易将其纳为己用,很快便被他汲取得点滴不剩。少年魔王目眦欲裂,可哪怕他将剩下一只独眼瞪爆,也没法使他献祭来的那股力量回头。
虚空里,气机如同潮水荡起涟漪,季寥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强大。他身周形成一个巨大的气劲漩涡,整个人处在漩涡中心,如同须弥山一般不可撼动,周围的漩涡,便是围绕须弥山的三千世界。
有了这股伟力加身,少年魔王在季寥眼中更是不值一提了。
他伸手一抓,周围的漩涡化作一张坚不可摧的气网,将少年魔王包裹住。随着季寥五指摆动,少年魔王随之做出各种动作来。在那股伟力化成的气网面前,少年魔王竟是一点反抗都做不出。
“果然是仙魔级数的恐怖力量。”季寥心中赞叹着。
虽然这股力量不是他自己修炼得来的,但仍旧受他操控,让季寥心中升起无事不可为的豪情。不过他没有完全迷失在力量中,因为这股力量虽然强大,可是仍未到他肉身崩溃时魂魄展现出的力量层次。
他自身才是一个真正的大宝藏,一念及此,现在所获得的这股伟力,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季寥手指一张,少年魔王的身体居然活生生被拉成两截。他在虚空里咆哮,过了一会化作哀痛的惨嚎,可是那股伟力丝毫不关心他的痛楚,季寥更不会对他有任何同情。
季寥念头一动,身上获得的伟力如潮水般涌出,将少年魔王彻底席卷,随即少年魔王余下的身躯也消失殆尽,虚空里下起哗啦啦的血雨,这都是少年魔王的魔体所化。
多么恐怖的力量,简直像是能摧毁一切。
季寥感觉到周围仍是死寂一片,这是那股伟力造成的结果。
他身上还残存着部分伟力,季寥心念一动,将其凝练成一个漆黑色的弹丸,逼出体外,被他用袍袖收着。这不是他本身的修炼出的力量,自然是用一点少一点。他想着留下这部分力量,说不准以后进入魔界还能用得上。
天上的乌云渐渐消散,季寥落在大地上,底下这座不知存在多少岁月的古刹已经严重受损。
季寥轻轻一拂,强绝的劲力拨开地上沾染少年魔王血污的石渣和尘土,终于在某处寻到了奄奄一息的胜谛法主。
涅槃法意将他自身的力量转化为佛法,流转进白骨天珠再淌入胜谛法主体内,这位年轻的法主才悠悠气息均匀平静下来,只是仍旧未曾醒转。
此时智信他们已经到了季寥附近,僧人既关心的看着法主,又露出难受的神色,因为那股伟力和少年魔王血肉的污秽之力尚有残存,这里的环境已经变得极度恶劣,使他们很是不舒服。
素秋已经大致向智信解释了一遍季寥的身份,智信更是百感交集。大凉王朝可谓那烂陀寺眼中的佛敌,而季寥居然是大凉王朝的皇子,可在那烂陀寺危难之中,却是季寥伸出了援手,使那烂陀寺度过劫难。
好在智信换了一个角度去想,那烂陀寺和灵飞派是世世代代的交情,季寥也是灵飞派惊鸿仙子的儿子,他也等于半个灵飞派的人,如此想来又好受了不少。
毕竟大凉王朝曾经给那烂陀寺不少屈辱,那位武皇帝和大司马更是将那烂陀寺的颜面狠狠践踏过,智信作为那烂陀寺的老人,实在很难对大凉皇族的人有好感。
而且季寥还身具妙色禅师的传承,亦符合因果之说,或许是冥冥之中,佛祖择了季寥来拯救那烂陀寺,亦未可知。
季寥先是对两女点头,随后朝智信道:“首座,你先带着法主去休息吧,顺便处理好寺内的事务,至于这附近,你们还是不要久留了,否则对修为有损。”
他不疾不徐,气定神闲的对智信安排任务,却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修行界终归到底,还是讲究达者为先的。
智信道:“好,老僧这便去。另外,敝寺上下也对大师的义举感激不尽,今后若有差遣,那烂陀寺自是义不容辞。”
季寥笑道:“我跟贵寺亦是有渊源的,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所以差遣二字,便不要再说了。只是我确实有一件事得麻烦一下首座。”
“请说便是。”智信合十道。
季寥道:“我想观看一下贵寺的无字经,当然作为回报,我会留下一门法诀给贵寺做补偿。”
智信道:“大师要看无字经,自去看便是,无须留下什么报酬。相比你对本寺的恩情,这无字经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法主未醒,他作为菩提院首座,那烂陀寺第二号人物,自然能做这个主,何况法主便是醒转,也不会反对此事的。
无字经对于那烂陀寺而言,象征意义多过于实质意义。因为从菩提多罗后,再无人能从无字经里参悟出什么来。
虽然那烂陀寺里许多高深的神通和术法号称是从无字经而来,实际上许多跟无字经仅有点皮毛关系,多还是高僧们自身对佛法的领悟,只是假托于无字经。
那烂陀寺最珍贵的是他们的底蕴,是藏经阁里那九百多万卷经文,这些知识是无价的。
哪怕是大凉王朝有千年积累,恐怕在这一方面仍是未能超越那烂陀寺。
季寥微微颔首道:“那就多谢了。”
他此时虽然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势,但谈吐却温和有礼,让僧人们大生好感。
过了一会,智信便带着僧人们去善后,同时将法主送往安全的地方静养。
季寥又和两女叙了一会别来之情,便直接去了藏经阁第三层。
那里便是供奉无字经的地方了。
季寥缓缓上楼,心头有莫名悸动。
一声极其轻微的“嗯”声响起,季寥对这声音再是熟悉不过了。
“难道猫儿在藏经阁第三层。”季寥脑海里冒起这个念头,同时人已经到了藏经阁第三层。
第三层中央有一个石台,上面供奉着人皮佛经,随后便见不到别的事物了。
仿佛刚才那声轻微的“嗯”,只是幻觉而已。
季寥走到中央供奉佛经的石台前面,注目人皮佛经。他耳边又响起那轻微的“嗯”声,声音是从石台发出来的。
佛经便应当是无字经了。
若是普通的人皮,不免会让人觉得阴森恐怖,而摆在面前的佛经却不然,上面有淡薄而神圣的佛光,散发着慈悲的佛意,使人自心底里安详。
除开佛经的内容,人皮佛经本身亦是一件了不起的宝物,因为季寥发现“嗯”声是石台本身发出来的,这应该是佛经将石台点化了。
石台会说话。
草木之灵,成为精怪已经极为罕见,但好歹还算可以理解的范围,而石头居然也能开口说话,便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石头不能算生灵。
神话里倒是有石头成精的例子,但那块石头的来头很大,这石台的材质,季寥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普通的岩石。
季寥试探性问了一句道:“你能跟我交流么?”
“嗯。”这一声比前面轻微的“嗯”重了一些,意义也有所不同,它是在回应季寥。
季寥感觉到石头里存在着一股灵性,很薄弱幼小。
他轻轻发出“嗯”声,虎豹雷音自然出现,微微震荡着石台。石台发出喜悦的情绪,它显然很受用虎豹雷音,甚至它开口说话也在模仿猫儿的“虎豹雷音”,只是它并不似季寥这般,对虎豹雷音理解深刻。
饶是如此,也差点唬住季寥,以为它是猫儿。
季寥判定石台可能本就是跟猫儿学的虎豹雷音,所以音色上跟猫儿很是相似。其实他仔细回忆起来,便发现了石台和猫儿的“嗯”还是有很多细微的区别。只是他一开始没有联想这么多,现在回想起来,自然找出了许多破绽。
季寥张开手,手里聚集起一团水光,水光变成猫儿的形状,落在石台上。季寥道:“你是否见过‘它’。”
“见……过。”很是稚嫩的童音出现,回答了季寥。
它说话有些结巴,但显然已经懂得对话交流。
可以说这石台已经属于精怪一类,不再是死物。
季寥继续试探性问道:“它在哪?”
“水。”石台回道。
“水?什么水?”
“水。”
季寥微微疑惑。
“摸我。”石台接着道。
季寥将石台上的化成的猫儿的水光收回,伸手按住石台。他看到了一颗清澈透明的心灵,不含丝毫杂质。
季寥原以为女郎的心灵已经够纯净了,但后来他又认识了太子弟弟,他以为太子弟弟的心灵是世间最纯净的一颗心,直到此时他见到了石台的内心。
佛家所谓琉璃世界,大约可以形容石台的心灵。
石台的记忆,在季寥看到它心灵那一刻起,便开始展现在季寥面前。石台的记忆,跟他作为一株草时很相似,充满单调和乏味。终于在某一刻,季寥在石台的记忆里看到了少年魔王,还有一只猫。少年魔王是来取无字经的,却因为猫儿而罢手。后来法主又出现了,跟少年魔王激斗。
显然这件事让石台记忆很深刻,所以季寥看到画面很清晰。
少年魔王跟法主大战,最终退走,法主也因此受了重伤。再之后又是长久单调乏味的画面,不知又过去多少岁月,猫儿再度出现了,它这次呆了许久。
石台的“嗯”声亦是在这段岁月里跟猫儿学会的。
猫儿有时候还把人皮佛经披在身上,盘坐起来,如同入定的老僧,有时候还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诵经。
在某一个夜晚,星光如水流淌进藏经阁。
藏经阁如积水般通明。
猫儿走进星光里,星光如同水一般荡起涟漪。
不。
季寥发现了蹊跷,那不是星光荡起涟漪,而是空间扭曲起来。
猫儿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同时前爪伸出,化出诡秘的符号,水波一般的星光剧烈荡漾。
在某一刻,猫儿便同星光一起消失了。
季寥回味猫儿消失的过程,充满着不可言喻的韵味,那是道家的玄,佛家的禅,妙之又妙。
他恍然间明白了,那是破虚,那一定是破虚。这世间修士们一直以来都追求的境界。
破虚是破开空间的阻隔。
常有修士认为人世间便如一口井,世间的修士都是井底之蛙,只有走出这口井,才能见到真正广阔的天地,追寻更高的境界。
登仙境已经是人世间修行的极致了,但破虚境才是修士们真正幻想的极致,自古以来都只有寥寥可数的人疑似有了这个境界,但那几位都没有承认过。故而破虚境到底存不存在,无人可知,正如修行界对仙佛的猜想。
人世间有一些被发现的洞天福地遗迹,其仿佛跟仙佛有关,但是从未有人见过仙佛。自古也没有人能长生不死,成仙成佛,故而还是有一些修士认为仙佛是虚妄的想象。
但季寥现在至少可以笃定一件事,那就是破虚绝非假想,而是真实不虚的一种修行境界。
只是恐怕没有人修士会想到,无数前贤推测的破虚境,竟会在一只猫身上体现。而见证破虚境的也不是人,而是一块石头。
这件事很荒谬,却是铁定的事实。
季寥很幸运地从石台心灵里见证了这一幕。因为石台心灵纯净如琉璃世界,所以它的记忆也最接近猫儿破虚的真实场景。
可以说季寥到此最大的收获很可能不是无字经,而是从石台心灵里见到的猫儿破虚画面。
他因猫儿的虎豹雷音踏上修行之路,如今又很有可能因为猫儿破虚这一幕,悟到人世间修行的终极奥秘。
季寥都不禁暗自感慨,猫儿真是他命中的福星。
见证猫儿破虚过程,对于人世间任何一名修士,都有重大的意义。因为世间修士不知道登仙境后面的道路究竟该怎么走,他们坚持的修行道路究竟是对还是错,只能在黑暗中踽踽前行,一不小心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可是猫儿展现的破虚过程,就等于在黑暗里点燃一座灯,照亮了前行的路。
猫儿破虚去了何处,季寥不得而知,但他有强烈预感,自己和猫儿终究会再度重逢。
其实在茫茫人世间里,季寥、猫儿、慕青已经以一条奇特的纽带联系在了一起,他们之间的命运,便是他们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但一定会息息相关。
回味猫儿破虚的过程,让季寥体会到了力量之外的事物,他可以笃定,猫儿破虚时并没有调动强大的力量。
季寥接下来便盘坐在石台下,他已经从阴阳合流的状态中脱离,自从少年魔王召唤的力量降临后,慕青便沉默下来,如果不是两人间有特殊联系,季寥都以为慕青消失了。
她还在他体内,只是不再说话,似乎在做别的事,或者说什么都没做,因为季寥感应不到慕青的心绪起伏。
季寥自不担心慕青会出事。
他的注意力回归到自己的体内,现今季寥体内法力的积蓄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即使不阴阳合流,他离登仙境也没太遥远的距离了。纯阳的法力,因为此前沾染过皇后的凤凰诅咒,故而带上一丝火性,但这火性又被另外一丝水性纠缠着,那丝水性是季寥体内那一丝真龙血脉带来的。
火性躁动不安,水性却安详静谧。
一动一静,如同道家太极的两面。季寥不禁联想到破虚的猫儿,似乎猫儿本身便将动静结合到完美如一的地步。
它安静时,便宁静到古井无波的程度,一动起来,却比电光火石还要快。而季寥体内的水火二性,便如凤凰翱翔九天和巨龙潜伏深渊,两者完美的结合了起来。
季寥灵光一闪,利用雷音去震动水火二性,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水火二性竟缓慢结合起来,季寥摊开了手掌,手心长了一株草,体内的法力源源不断的进入这株草中,渐渐小草开花。
花瓣共有十四片,九片是黑色的,如同深渊,另外五片却色彩斑斓,极是美丽鲜艳。
季寥感受到极为澎湃的水与火之力量,这是水火之花。
至于为何花瓣会是十四片,季寥却没有领会到其中含义,但他觉得花瓣的数目和颜色区分,隐藏着某种玄妙的天地规则。
水火之花,散发着迷人的芬芳,季寥身上原本多是草木清香的味道,可现在他身上的草木清香被水火之花的香气取代。
事实上,水火之花本身便是季寥身体的一部分。
季寥感应到一股淡淡的气息正在靠近藏经阁第三层,他知道这是那烂陀寺的胜谛法主。
对方到了第三层,立在楼梯口,显然是看他在修炼,没有打扰,准备等他修行完毕再出声。
可是意外发生了,这位年轻的法主,眨眼的功夫,便发出一声痛哼,倒在地上,体表的皮肤出现水泡和冻疮。
他这等人物,本来早已是水火不侵,可现在却实实在在受到灼伤和冻伤。
季寥眉毛一蹙,他知道胜谛法主受伤的原因,那是他身上水火之花的香气导致的结果。
只是季寥亦料不到水火之花竟有如此奇特的效用。
这已经不是香气了,而是可怕的毒,火毒和水毒。季寥起身到了胜谛法主身边,一招手将胜谛法主体内的香气全数汲取到自己体内,于是胜谛法主体表的创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他此前受了重伤,才醒转过来数日,结果遇上季寥水火之花的香气,又再度受伤。
虽然有胜谛法主伤势未愈的缘故,可季寥清楚这位法主修炼过丈六金身,肉体强大,远非寻常妖魔可比,故而对方被水火之花的香气伤到,让季寥有些出乎意料,看来这水火之花亦是一件大杀器。
这是意外产物,对季寥而言,实是喜忧参半,因为他对水火之花尚未完全领会透彻,其中尚有许多他不明白的东西在里面,这可能跟他自身的神秘有剪不断的联系。
胜谛法主对季寥感谢道:“多谢大师再次相救。”
季寥含笑道:“此是小事,而且法主受伤,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胜谛法主便好奇问道:“适才我闻到一股香气,然后便这受伤了,那香气是一种剧毒之物么?”
季寥道:“算是吧,不知法主到来,有何事找我?”
胜谛法主道:“我是特意来致谢的,而且大师此次挽救我们那烂陀寺于危难之中,敝寺实是无以为报。我想你参悟无字经未必能有收获,所以准备将本寺的绝学丈六金身传给大师,还望你收下,不要嫌弃。”
季寥知道,那烂陀寺真正的镇寺绝学其实还是丈六金身,至于无字经根本就没有僧人能修炼,在那烂陀寺中也就是个摆设。
丈六金身修行到金刚不坏境界后,再进一步便是传说中的金身罗汉,那是跟道家元神一个层次的境界。
而且丈六金身也是季寥在人世间除却三大至高宝典外,少数有兴趣的功法,只因为丈六金身亦是一门修炼肉身的强横法门,对于肉身的打磨,也到了无比精深的地步。何况这法门,跟季寥自身修行肉身的法门可以互相印证,对他大有裨益。
季寥自不会拒绝这等好处。
其实季寥千年前便有机会修行丈六金身,只是那时候的法主要求他能出家为僧才能传授。世事实在玄妙,当初因为不想当和尚,拒绝了无字经和丈六金身,现今季寥成了和尚,果然两件东西都送到了他面前。
冥冥之中,是否早有注定。还是当时法主,一语成谶。
命理的玄妙,实是季寥如今难以涉及的,他只是念头一闪而过,便微微合十道:“那就多谢法主的馈赠了。”
季寥行事不同于常人,他没有丝毫矫情,既然需要,便坦然收下。
高明的修行者本当如此,不避忌自己的内心。
修行者有清心寡欲,也有随心随性,还有纵情声色,道德三千六百门,皆可成道。
如佛家欢喜禅,道家房中术,落在豁达的修行者眼中,绝非什么邪路,而是对色空和阴阳的参悟。
接下来胜谛法主便将丈六金身的修行秘要传给了季寥,顺便还提到欢喜禅。
因为这位胜谛法主年纪极轻,为人不拘一格,又听智信说那位随素秋而来的花妖对季寥大有情意,心想季寥或许能用的上,便好人做到底,附赠了欢喜禅修行之法。
胜谛法主传完功法后,便在一旁打坐,因为季寥在他传法过程中,举一反三,使胜谛法主大有收获,生出许多灵感。
灵感来之不易,因此他得马上抓住,免得将其错过。
季寥也不管他,开始关注无字经。
这张人皮佛经,上面一个文字也无,但里面确实蕴藏着高深莫测的佛法。季寥心中微微一动,使出元佛三限的法意,侵染人皮佛经。
因为菩提多罗是唯一一位将无字经参悟透彻的存在,所以季寥认为他创出的元佛三限,对于解析无字经大有帮助。
随着元佛三限的法意侵染,人皮佛经确实有了变化,但没有如季寥想象那般出现经文,而是显现出一个影子来。
季寥看到这个影子,心下立时就自然知晓影子的主人是菩提多罗,无字经上有菩提多罗的留影。
季寥凝视菩提多罗的留影,忽然间留影竟脱离无字经,进入他体内,确切的说到了季寥眉心祖窍中。
按理说任何精神类的事物,进入他体内都会被吞噬掉,但留影居然仍旧能存在着。
虽然此前已经有了慕青这个例外,这件事还是让季寥吃了一惊。
季寥不觉得这是慕青和留影太强大的缘故,其中肯定有别的缘由存在,看来他对鬼物之类的精神事物的克制应该不是无差别的,而是有选择性。
留影进入季寥体内,没有引起他任何不舒服的念头,甚至季寥也感觉不出留影有自我意识,只是顺着某种冥冥中的牵引,自然而然进入他体内。
这应该不能说是个留影,而是一个印记。
只是里面究竟有何内容,季寥却是不能察觉分毫。
季寥再看人皮佛经,却发现人皮佛经似乎少了一些韵味,应该是其中最重要的核心东西已然不在。
季寥又研究了人皮佛经许久,一无所得,隐约判断出他可能已经得到无字经的真意,也就是那菩提多罗的留影。
季寥干脆不继续在无字经上面纠缠,离开了藏经阁。
那烂陀寺的底蕴确实深厚,藏经阁外面明明之前已经被污秽得不成样子,现在却又变得干净整洁,只是没有此前那种岁月悠远的味道。季寥没有打扰寺内的僧人,施展太虚天眼搜寻女郎和素秋的气息。
没多久,季寥便察知到她们的气息,进入那烂陀寺南面深处,那是一座森林,里面生趣盎然,最醒目的是一株菩提树,长得极为高大繁茂,俯瞰群木。
菩提树之下,一株紫荆花摇曳不定,旁边还有人盘膝打坐,面前插着一把剑,正是素秋。她们身体里,甚至还散发出了庞大的灵力气息。
季寥走进菩提树,便感悟到一股通灵的禅意,显然这株菩提树并不简单。
季寥见她们正沉浸在修行中,甚至有些承受不住体内的强大灵力,面露痛苦。于是季寥将森林里的草木精气汇集过来,以草木生机滋养她们的肉身,帮助她们炼化体内的灵力。
以他现在的能力,调动来的草木精气,直接汇聚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河流。源源不绝流向女郎所化的紫荆花和素秋。
其实处于森林之中,季寥自己也有一种自己是森林之神的感觉,他感知蔓延到何处,那里的一草一木皆会成他的耳目,或者说他肢体的延伸,当然要除却面前的这株菩提老树。
“年轻人,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故人的气息。”菩提老树居然对季寥主动说话。
它一开口,便显示出了无边宽广的力量气息。因为这株菩提树在漫长的生命里,已经聚集了惊人的元气,体内蕴藏的力量,远非人世间任何修士可以企及。不过它显然不能将自身的力量掌控自如,达不到妖物化形的要求。
季寥暗忖,它只怕是没机会化形,毕竟以菩提老树此时展现的深广力量气息,已经超越了季寥现今积蓄的法力。
只不过老树的力量更像是江河湖海里蕴藏的自然力量,并不似修士自己修炼出来的法力,用以护住自身都稍显勉强。
季寥念头电闪而过,回道:“不知你的故人是谁?”
菩提老树道:“他跟你一样,也没有头发,是个僧人,叫做菩提多罗。”
季寥嘴角一抽,这老树真是啰嗦,什么叫跟他一样没有头发。
不过季寥同时也暗自惊讶,尽管早有预料,但老树居然见过菩提多罗,最少也是在五千年以前便开启灵智了。
季寥道:“原来是这样,可能因为我身上有他的传承,所以才让你察觉到他的气息了,还有就是,她们是我的朋友,在你身边修行,不会对你有打扰吧。”
话说到一半,季寥又指着素秋和女郎所化的紫荆花说道。
菩提老树乐呵呵道:“这株花树和这位女修士原来都是你的朋友啊,她们也是我的恩人,我身上长了个异物,把我折磨得不轻,多亏了她的帮助,才让我缓解了疼痛。”
季寥好奇道:“什么异物?”
地面浮起一个粗大的树根,上面有个西瓜大的青色的瘤子。
季寥感应到这瘤子里拥有惊人至极的灵气,只是高度凝聚,已经固化了。
菩提老树道:“此前这东西还要大上一圈,经过你两个朋友的帮助,已经缩小很多,我也好受了不少。”
季寥终于明白她们身上的庞大灵力是从哪里来的。
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撞到天大好处了。
菩提老树的瘤子,本质上就是高度凝聚的元气。这老树不太懂得修炼,只是凭借本能汲取元气,估计是哪里出了差错,导致有部分元气在它根部聚集压缩起来,然后越来越凝聚,最终元气固化,形成这个瘤子。
这对于菩提老树而言自然是折磨,可是对于世间其余修行者来说,等同于极品的灵丹妙药。
要知道丹成之后,修士们才有机会将法力固化,即使如此,正常丹成修士固化的法力分量估计连这瘤子十分之一都没有。
即便元气固化和修士提纯后的法力固化会有差别,但在巨大的数量面前,那些差别简直可以忽略掉。
可以说女郎和素秋要是将这个瘤子的灵力尽数炼化,最少也能省却一百年的苦修。季寥也算奇遇不少了,但见到她们这番运气,也不由有些惊叹。
不过对于菩提老树而言,这团灵力确实是危害。对它而言,那团灵力便是自己炼化,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对它本身的处境不会有何改善。
甚至季寥都觉得,要不是老树身上自然而然有股宁静的禅意,早就被体内的力量撑爆了。
季寥问道:“你身处那烂陀寺附近,难道就没学过什么修行之法,自行解决身上的麻烦?”
菩提树道:“菩提多罗试图教我修行,但还是没能成功,他说我除非放弃自己的本体,投生人世间去,只是那样一来,我亦非是我了。”
季寥默默感应它身上的力量气息,确实太过庞大,便是以他现如今的境界,都很难将其驾驭。
菩提树又道:“我也知道我的症结在何处,其实就是我自己酿成的苦果,从天地汲取了太多元气,以致于我现在要打破自身的桎梏,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不过见到你后,我有个念头出现,或许你能帮助我。”
季寥道:“请说,如果不是很让我为难的事,我可以帮你。”
草木之属,便是成为精怪,也多是性情温顺,何况这类存在修行最是艰难,季寥自然有所怜惜,可以帮一些力所能及的忙。
菩提树道:“我瞧见你可以调动草木精气,可以说这几乎是木神才具备的能力,不知你可有想法,成为木神,也就是真正的神灵。成为木神不难,我这里有一颗句芒之心,你将其炼化,然后凭此汲取我身上的灵力,便可以积蓄出庞大的神力出来,从而成神。”
季寥疑惑道:“既然有这个办法,你自己怎么不用?”
菩提树道:“我的魂魄没有你的魂魄坚定,在利用句芒之心成神的过程中,很可能就此飞灰湮灭,而且你适才展现出的能力,本就是神灵才具备的,我猜想你可能本身便是一个神圣,如此一来,成神对你可能没有任何难度,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
季寥明白它的意思,成神的过程需要强大的能量,而菩提树恰好有强大的灵力可以提供。而且神道修行有许多种,如梅三娘那种,乃是循序渐进,修行进度不会太快,但危险也少。而菩提树说的这种办法,主要是依靠那个句芒之心,显然是要一步登天,风险也大。
这种事,只要魂魄不坚定,很可能便不能掌控骤然获得的强大力量,一个不好,便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菩提树把话说的明明白白,季寥自然也可以拒绝。
不过如果帮它的忙,季寥等于立时便能凭此成为强大的神祇,而且他可以通过法身成神,因为法身之道,天然跟神灵一道锲合,两者都是没有真实肉身的。
如此一来,季寥要是成功,等于凭空多出一个神灵分身。对自己实力增长,其中好处,自是不言而喻。
季寥洒然道:“如果成功,此事对我的好处确实很大,只是万一失败,可能你我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因为你输送灵力的过程,很可能一着不慎,便让你身上的灵力动乱起来,你知道这样庞大的灵力一旦暴乱,将会带来何等严重的后果。”
菩提树道:“我想清楚了,如果不做出改变,我一辈子都只能呆在这里,现在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季寥明白这种感觉,他曾经比菩提树更孤独,那段身为一株草的岁月,实是没有任何美好的记忆。
单调和重复,是作为草时不变的主题。
季寥道:“你将其中细节给我说说,我仔细考虑一下。”
……
无忧城外,不远处的湖泊,上面本有一尊依靠山体建立的大佛,现今已经彻底倒下,那烂陀寺经过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后,决定将大佛残骸收集回来。那毕竟是本寺高僧建造的大佛,他们不能将其随意遗弃在外,甚至有打算将那些残骸聚集在一起,雕刻打造出一些佛门之物,留在寺内。
可是那烂陀寺派出十数名僧人去往湖泊之后,过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僧人归来。
同时寺内的高僧也感应不到派出去僧人的气息。
于是那烂陀寺派出菩提院的两位长老智山和智水前去查看。
到了湖泊处,湖波如镜,靠着山体的岸边依稀可见当日少年魔王脱逃时造成的疮痍。
智山和智水前段时间来过这里,那次是为了带走当日守护湖底禁制的僧人的遗体,现在又来,此处一切似乎跟上次没有区别。
智山和智水没发现什么可以的地方,随后看到山体后面有炊烟袅袅升起。
两人相视一眼,到了山体背后,发现了一共十三名僧人正在围着一个篝火堆烤肉。
烤肉的串子用的是降魔杵,火堆里可以看到僧衣的边角,烤的肉是手掌、大腿、还有人的五脏六腑。
“智山师叔、智水师叔,你们来的正好,可以跟我们一起用餐。”
其中一名僧人道。
智山气道:“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僧人道:“吃人。”
智山道:“你还知道自己在吃人。”
僧人合十道:“师叔,这世界本就是人吃人的世界,吃人可以成佛,吃人可以登极乐。”
智山怒道:“你这又是什么歪理邪说。”
僧人道:“这不是歪理,而是佛经上说的。”
智山道:“什么佛经?”
僧人露出虔诚的神色,道:“死人经。”
随着僧人说出这三个字,智山和智水同时感受到一股心悸。
一张漆黑色的经文,竟从一块阴影里走出来。
的的确确是走出来。
经文四边有角,如同四肢。
而十三名僧人,在经文走出阴影那一刻,都匍匐在地,向着经文顶礼膜拜。仿佛这经文便是佛陀化身,便代表着真理。他们听从这经文的一切。
智山对智水道:“你快走,我先看看它是什么东西。”
智水轻轻点头,他知道他们之中一定要有人活着回去。将他们见到的一切,回禀法主和首座。
经文上那股令人惊悸的气息,已经让他们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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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说话的同时,血水翻滚得更厉害了。
一块不知到什么材质做成的布料,从井口伸出一角,微微弯曲,好似人捏起手指,朝天一指。
季寥从附近的僧人手里取来一根降魔杵,毫不留情的往那边角布料戳过去。布料捏出的手指对着季寥的降魔杵轻轻一低,竟没有被降魔杵碾压成碎末,只是微微往里面陷了陷。
季寥双眼微咪,现如今他即便是随手一击,也能对丹成级别的人物造成莫大的伤害,没想到这块不知名的布料竟能挡住。
季寥蓦然间冷喝一声,脚往地下狠狠一跺,原来不止何时,他脚下的泥土裂开缝隙,冒出血水,同时爬出两个僧人,正向他足踝抓过来。
他一跺之力,立时泥土翻飞,地面震裂,巨大的力量将爬出来的两个僧人震飞老远。
百忙之中,季寥尚能瞧见这两名僧人身上流着浑浊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这种香味显然罕有剧毒,即便是他都略有不舒服的感觉。
同时,地面里爬出越来越多的僧人,跟那烂陀寺的僧人纠缠扭打起来,更让季寥觉得惊悚的事情发生了,那烂陀寺每一名僧人倒下后,很快又爬起来,开始对自己原先的同伴动手,仿佛有一股莫名诡异的力量占据了他们的身心,使他们片刻间就反叛了自己的同伴。
而且这些叛乱的僧人,显然力量和敏捷性上也有所提升。
季寥何曾遇到过如此诡异莫名的事情。
说实话,这些僧人加起来都没有季寥厉害,只是现在发生的一幕幕事情,显然诡异超出季寥预计。
季寥看着井口的布料浮现的越来越多,目光一冷,鼓荡起浑身法力,对着布料便是一掌劈去。
足以拦江断流的一掌落下,狠狠拍中布料,同时季寥感受到一股带着莫名韵律的力量传递到他身上,直接攻伐到他的精神识海。
但他的魂魄何等特殊,这种作用于神魂的力量立时被吞噬掉。
而季寥的掌力硬生生将井口的布料和不断涌出的血水压制回去。
同时他提起另一只手的降魔杵,以降魔杵为长剑,剑光分化,赫然便是灵飞派不传之秘“分光捉影”。
黑色的降魔杵化为万千黑光,准确无误的刺中每一个发生异变的僧人,同时黑光震荡,将正常的僧人和异变的僧人分割开。
季寥又是迅捷无比的一动,将地面出现的豁口,生生用法力抹平。同时手上快速结印,打出封禁神光,将整个院子的地面和井口彻底封印住。
他做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但当今之世,除却他之外,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些事。
季寥仍能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力量正在不断撞击他的封印,但他法力源深,哪里是这些诡异力量可以撼动的,封印果是没有动摇分毫。
不过季寥能感应到,那烂陀寺里其他地方也在发生异变。
季寥对那些还残存的正常僧人道:“你们聚在一起,不要乱走。”
这些僧人十分信服他,都合拢在一起,季寥将白骨天珠投掷出来,罩在他们头顶,一道佛光普照下来,形成一个法禁。
做好这一切后,季寥分出一道神念到了菩提老树那边,请它代为照顾下素秋和女郎,让她们不要来那烂陀寺。
季寥又飞到那烂陀寺上空,整座寺庙落于他眼底。
季寥天视地听,秋毫不漏,将地面的一切收于眼底。
他看到总计有三十三口古井冒出血水,已经有布料如同八爪章鱼的触须蔓延出来,血水淌没泥土,冲刷出许多骨头出来。
所谓尸山血海,便大概是这般模样了。
季寥对慕青沉声道:“你刚才还有话没说完,接着说。”
慕青道:“那经文又叫做是死人经,虽然是菩萨所做,也属于佛经一类,但十分诡异邪恶。你也看到了,那些僧人身上的变化,其实就是被经文的邪性强行度化了,沦为了经文的仆从。”
季寥也不问慕青为何知道这些,继续问道:“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他深悉这种度化的可怖,如果任由其不断蔓延下去,对于修行界和人世间简直是一场大瘟疫,可能到最后,所有人都会成为经文的奴隶。
届时就算有几个人能侥幸没有被度化,也会陷入举世皆敌的困境。
慕青道:“斩出根源即可。但我认为你目前尚没有这种能力可以做到。”
季寥道:“这经文给我的感觉也不是强得非常离谱,你怎么就觉得我做不到。”
慕青幽幽道:“你以为刚才所见便是经文的本体了?至多不过是它的一面投影罢了。它的本尊藏在魔界之中,即便你也是个怪物,但对上它本尊,仍是希望渺茫,何况它还有主人。”
季寥道:“它的主人?难道是创出经文的那位菩萨?”
慕青摇头道:“不是,那位菩萨已经不存在了,经文的主人是一位魔帝。”
“魔帝?那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魔王虽然拥有漫长的生命,但称不上不死不灭,而魔帝从某意义来讲是不死不灭的,因为每一尊魔帝都不是修炼而成的。他们才是魔界的统治者,与魔界同存。确切的说,只要魔界不破灭,这些魔帝便永远不可能被杀死。在魔界里,可以说你能得罪所有强大的魔王,但不能得罪任何一名魔帝。而且魔帝的‘帝’和道家的‘帝’是一个意思,你应该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季寥当然明白这代表着什么,道家的‘帝’并非俗世意义的帝王,而是指的天道。
道家有天帝,天帝便是等同于天道化身。
从这里可以推测,魔帝或许便是魔道的化身。
季寥暗自沉吟,那样的存在离他还太过遥远,他只能顾及到眼前。
同时季寥深深感觉到修行的道路实是无比漫长,而人世间对于他而言,却已经很是局限了,他需要进入更广阔的天地里。
魔界,他终归是要去的!
哗哗哗!
除却被季寥封印的那一口古井,其余古井俱都冒出冲天的血光,奇异的布片如同树根一般从井口蔓延出来,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那烂陀寺僧众被异变的僧人感染,身上涌出浑浊的液体,口里吐出奇异至极的经文。
季寥可以看见一个个血色符号,在血水里翻滚,荡漾着那股奇异至极的力量,确切的说是一股死力,僧人的异变便是这股死力导致的。
季寥甚至清晰感知到,所有的古井都仿佛一瞬间有了神秘的联系,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力量汇集起来,开始冲击季寥布下的封印。
他暗暗思忖,这些古井恐怕本身就跟此次的异变大有关联,说不准那烂陀寺的建立本就是要镇压什么诡异东西。
季寥深深预感到如果连他封印的那口古井也被攻陷,恐怕会导致某种不可预知的灾难。
不远处智信等人纵飞过来,季寥对他们道:“你们守住下面的井口,我下去看看究竟。”
在这种危局之下,季寥顾不得解释太多,而且只有他有这份本事,能够深入古井里,查看里面的情况。
季寥从虚空落下,穿过自己布下的禁制,进入古井之中。眼中尽是茫茫的血色,无数血水汹涌过来要将他淹没,季寥自身爆起强绝的劲气,将血水挤开,看到的是无数堆积的白骨,还有许许多多的僧兵。
季寥发现这些僧兵的服饰多数很古旧,只有少数是新的,心里暗自有些奇怪,但是来不及细想更多,这些僧兵见到季寥出现,便一涌而上围杀过来。
季寥纵在血水之中,亦是无畏无惧。
十指如拨弄琴弦,不断弹出细密如丝的剑气,剑网尘丝化作一张张细密繁复的剑网,如同渔夫撒网般,将僧兵视作水里的游鱼,将其一网打尽。
动念之间,季寥也不知道网住多少僧兵,但是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僧兵出现。
季寥催使剑网,纵横交错,将僧兵的躯体切割得四分五裂,但这些僧兵即便是肢体残缺不全,仍旧没有死去,或者说他们本来就不是活物了,故而对于普通修士而言的眼中重创,对于他们来说,反而算不得什么。
季寥心里一沉,看来得找到这些僧兵的弱点才行。
季寥在血水中凝立不动,太虚天眼全力运行,对僧兵的身体进行深刻的解析,他很快发现僧兵的眉心中聚集着一团怪异的气息。
季寥想到就做,骈指如剑,雷音炸响血水中,剑气却细密如丝,直接射进一名僧兵的眉心当中,将那团怪异的气息冲散。
随即这名僧兵便发出怪异的吼声,很快低沉,最后朝季寥感激的看了一眼。
季寥感受到冥冥中有一股温和的力量降临自己身上,跟怨气是孑然相反的感觉。
杀生为护生!
季寥从没有此刻更能直观体会这句话的含义,他杀一名僧兵,便是为世间生灵除却一大害,行的是功德之事。
这不是简单的好事,而是对此方世界都做出了贡献。
季寥发现诀窍之后,如法炮制,将一个个僧兵彻底消灭掉。他法力运使如神,剑气雷音之快,亦是不可思议,短短时间便斩除许多僧兵。
他在血水里东闯西杀,很快便寻到此前所见的那块布片,那布片上面颜色混杂,说不清具体是什么颜色,看着便觉得十分污秽。
季寥一道剑气激发出来,落在布片上,却好似碰上一层光滑至极的膜,剑气从布片身上划开。
但季寥也将布片惊动,很快一大片僧兵出现,护卫在布片身前。
……
古井之外,那烂陀寺的千佛殿,正是寺内历代高僧的埋骨之处,此时千佛殿亮起佛光,普照光明,许多异变的僧人被佛光照耀,便抱着头,在原地发出痛苦的吼叫。
另外千佛殿不断撞起钟声,正是召集寺内众人的钟声。所有没有异变的僧人都往千佛殿赶去。
智信亲自守在季寥的古井口,让其余人赶向千佛殿。
同时此前罩住一片僧人的白骨天珠也落在智信手上,他毕竟是菩提院首座,自有妙法收取白骨天珠这自本寺流出的宝物。
智信望着古井,不免泛起忧心,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而季寥是否会遭遇危险。
他不但是担忧季寥的安慰,也明白如果连季寥都在里面遭遇不测,恐怕那烂陀寺也无幸存的道理了。
智信拨动手中的白骨天珠,身上渐渐亮起一层如有实质的佛光。
这是寂灭佛光,智信已经随时做好入寂的准备。因为主动入寂,将可以激发他所有的生命潜能,在一刹那间绽放。
在那烂陀寺的安危面前,他个人的性命已经无足轻重。
……
另一边千佛殿里,有无数石碑,里面安放的都是深悉佛法的高僧尸骨。因为寺内突然遭遇大难,胜谛法主不得不提前出关,他正盘膝坐在碑林中央的虚空上,那些石碑各自有一丝如有实质的金色佛影如流水涌入胜谛法主体内。
自从大凉王朝的大司马带兵差点踏平那烂陀寺之后,那烂陀寺的上代法主便和三大首座决定一起研究出一门惊天动地的神通,可以在本寺面临生死危机时派上用场。
经过多年呕心沥血的专研,上代法主合三大首座之力,终于创出一门万佛朝宗的神通。
这门神通一旦练成,便可以调动千佛殿历代高僧残留的佛韵,将其聚集在自身,使自身的力量层次抵达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
不过胜谛法主此前没有练成这门神通,经过闭关后,才勉强领悟出其中诀窍。
还没等他熟悉这门神通,便遇上了这次大变,不得不提前用上。
因为法主本身有部分前世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有些事情却不会忘记,而且异变的场景立时让法主回想起这场异变的缘由。
这场异变正是跟那烂陀寺的起源有关,确切的说,那烂陀寺的成立本就是为了镇压寺内之下的魔物。
只是年纪轻轻的胜谛法主,没有丝毫把握,可以担下拯救那烂陀寺的重任。
无数佛韵聚集到年轻的法主身上,胜谛法主的身体不断膨胀,渐渐跟大雄宝殿的佛像没有区别。
佛光普照,慢慢将涌动寺内的血水净化,同时不断有异变的僧人在佛光下发出惨嚎,除却被季寥封印的那口井之外,其余三十二口井本来有血水不断涌出,但在胜谛法主万佛朝宗的佛光普照下,纷纷涌回井里,连那些布片也一并缩了回去。
一个个巨大的金色卍字符号自胜谛法主身上飞出,同时落向大地,碾压那些异变的僧人。
聚集在千佛殿的僧众自然有神通能看到寺院中其他地方的一些情况,看着往日亲如手足的同门,此刻在佛光中哀嚎,被金色卍字符号碾压,都不禁发出沉重叹息。
不知是谁带起头,念起了往生经文。
经声佛号,到了那烂陀寺任何一个角落。其中的慈悲和沉痛,亦是那烂陀寺此前从未有过的。
智信观察到这一幕,叹息声起,同时心里微微放松,最艰难的时光已经度过,局势的恶化应该被遏制住,但他看向被季寥封印的井口,还是颇是担心。
他可不想这位两次拯救那烂陀寺的圣僧,会在那烂陀寺中出事。
……
滋滋滋。
剑气雷音摩擦血水,将僧兵们成群成片的消灭掉。
季寥终于发现井底世界的宽广,那像是另外一个世界,面积可能已经超过了那烂陀寺本身。
“这里难道不是人世间了。”季寥心里问慕青道。
“我也不能确定。”慕青道。
季寥剑气纵横交错,杀退了一群僧兵,但仍旧有许多僧兵出现,他发现井底世界的僧兵数量已经远远超越了那烂陀寺本身的僧人数量。
而此前发现的那布片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寥在井底世界施展太虚天眼,也看不到太遥远的地方,周围尽是血茫茫的,对他的视线也造成极大的阻碍。
他在井底世界也不敢放松,毕竟这里的环境太过特殊。
杀了一群又一群僧兵,哪怕掌握了对方的弱点,季寥也杀的有些手软。这里的僧兵简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灭之不绝。
要不是在季寥还不想死,都有让肉身崩溃,放出魂魄的心思,把这个鬼地方弄个天翻地覆。
又搜索了半天,没有发现什么意外之物,季寥便沿着原路返回。
刚从井口脱身,智信立时出现在季寥面前,他松了口气道:“还好,你没有事。”
季寥点头道:“我在井底发现了许多僧兵,对了,这些僧兵跟寺中异变的僧人应该是没有区别的,他们的弱点在眉心。”
他说话间,神念放出,感应四周,便接着道:“原来法主已经将那些僧人料理了。”
他感应到寺内正被一种佛门大神通笼罩,危机暂时得以解除。
智信道:“我们先去见法主,他或许能知道这场大难的根源。”
两人正准备往千佛殿去,季寥神色蓦然一变。
他身形一动,化为疾风,眨眼功夫到了千佛殿。此事千佛殿的那些石碑纷纷放出黑色的光芒,不再流淌佛韵出来,而且泥土松动,从里面冒出一只只骷髅。
这些骷髅自是人形,确切的说是那烂陀寺历代高僧的尸骸,此时竟都出现了异变,从碑林下爬了出来。
这些骷髅跟白骨僧区别还很大,身上流淌的是强大的死气,同时眼眶里冒出绿幽幽的火焰,十分骇人。
以季寥如今的能耐,竟也感应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名骷髅架子拦在季寥身前,手掌骨向季寥拍来,劲力排山倒海过来。它用的正是那烂陀寺的绝学——须弥掌,季寥身前的空气都被一掌排空,整个人有窒息的感觉。
季寥不闪不避,抬手就是元佛三限的如如不动,掌力原封送还给这个骷髅架子,一声爆响,骷髅架子四分五裂。
只是那眼眶中的绿幽幽火焰冒出来,要燃烧季寥的衣袂。
季寥手掌心飘出一朵水火之花,将火焰吞噬。
他露出意外的表情,本来随意用出了水火之花,没想到吞噬了那火焰之后,仿佛吃了一个大补的灵药,季寥感应到水火之花的威力也上升了一层。
来不及判断其中的缘故,又是一个骷髅架子出现。这个骷髅架子结了一个法印,触摸地面,立时地面翻滚,如同泥淖。
季寥察觉道一股强绝的力量从地面传递到他双足,想要将他身子震得粉碎。
季寥不为所动,任由那股力量冲击自身,待其到了体内,便将这股力量引导,混合自身法力,从指尖将这股力量射出去。
指头宽的剑气雷音出现,击穿这具骷髅的锁骨。
骷髅因此动作出现停顿,一朵水火之花飘到骷髅眼中,将它眼眶的火焰吞噬,水火之花再度壮大。
只是这些骷髅个个不凡,季寥不能如对付僧兵那样将其随意斩杀。
他这一耽误的功夫,已经有许多骷髅闯进千佛殿的僧众之中,更有一些骷髅到了法主的身下,抓着他的脚。
胜谛法主因为使出万佛朝宗的大神通,身子比平日里高大了数倍不止,如同大雄宝殿里的佛像,此刻被骷髅抱住后,他浑身荡漾起金色的佛光,试图将骷髅们从身上震脱,可是骷髅本身也发出黑色的光芒跟胜谛法主的金色佛光抗衡。
黑光和金光交织,竟互相将对方湮灭。
“归顺,或者灭亡。”天空里响起一道平淡至极的声音。
季寥抬头,又看到了那布片。
只是这一次,布片到了天空中,而非井里。
他都不知道这布片是怎么出现的。
他也猜到,布片便应该是所谓的死人经了。
布片大约有一人高,四角如同人的四肢,至于它发出的声音是利用精神震荡虚空而发出的。
世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存在有不少,但季寥却感受到了布片精神如渊海一般不可测度,甚至已经超越了登仙境都犹未可知。
胜谛法主看向布片,悠悠道:“本寺能将你封印第一次,也自然能将你封印第二次,你这样邪恶的佛法,本就不该存在人世间。”
“错,我的法才是这个时代的佛法,而你的佛法,很快会成为过去。”
死人经话音一落,季寥封印的那口古井也被冲破封印,那烂陀寺内一共三十三口古井各自发出许多黑色的光芒,同其余古井勾连起来。
季寥纵飞而起,从虚空往那烂陀寺望下去,只看到黑光如束,以一个个古井为节点,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网格。
这一些网格一形成,那烂陀寺的地面就覆盖起一层黑色的光膜。
一些没有驭空能力的僧人,便直接陷落进去。
剩余的僧众都靠着飞行法器或者神通到了虚空中,远离地面。
胜谛法主没有看向寺内的僧众,而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死人经。此时经文身上浮现着一尊巨大的黑色虚影。
随着古井异变,不断有僧兵从光膜下爬出来,甚至有一些还是刚才不小心跌落进去的那烂陀寺僧众。
智信眼中更露出极为沉痛的神色,因为他在那些僧众中发现了智山和智水,显然他们成了僧兵中的统领。
智山和智水飞到死人经面前,大礼参拜,道:“尊者,我们已经所有古井里的法禁都激发了。”
他们说话没有经过遮掩,智信听到后,简直不敢置信,原来寺内发生的异变,竟跟智山和智水他们脱不了关系。
他也想到了,这次大变,如此突兀而来,且没有丝毫预兆,定然跟智山和智水极为熟悉那烂陀寺内部的结构有关,有他们的帮助,死人经才能轻易地达成目的。
原来真正的佛敌不在外,而在那烂陀寺自己的僧众里。
死人经回道:“好,你们现在去杀了你们的法主。”
“遵命。”智山和智水同时道。
智山飞遁空中,身上爆发出如山似岳的气息,智水居于智水之下,身上有哗哗水声,如江河奔涌。
两人身上的气韵很快融合在一起,一时间,好似有无限山河,朝胜谛法主碾压过去。
“山河印。”慕青蓦然道。
季寥道:“我虽然听说山河印是一门久已失传的大神通,但你也用不着这么惊讶吧。”
慕青回道:“山河印应该不是这两个僧人本身就会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最好将那死人经抓住,它身上应该有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因为山河印?”
“我猜测死人经已经探寻到了山河印来源的线索,而山河印最初的由来跟古时候一个炼气士宗门有关,那个炼气士宗门曾出过一个人,抵达过你无法想象的高度。可以说你虽然本身是个绝无仅有的怪物,但在那等存在眼中,跟尘埃没有区别。”
“莫非那人也是抵达了传说中的‘帝’境,如同魔帝一般?”
“魔帝在那等存在眼中,也跟尘埃没有区别。”
季寥心头悚然,他听到慕青关于魔帝的描述,便觉得修行到那等境界,已经是难以想象的了,毕竟魔帝执掌魔界的本源,为魔道化身,跟魔界休戚与共,几乎不死不灭,跟这等存在对抗,近乎等于跟魔界为敌。
而这等厉害的人物,在慕青口里,居然只是她说的那等存在眼中的尘埃罢了。
慕青又道:“你不用胡思乱想,那等存在,已经非是修行能抵达的了。”
季寥道:“听你描述那位也是炼气士出身,为何他能抵达那种境界?”
慕青淡淡道:“我要是能知道,还能跟你混在一起。”
季寥便无话可说。
两人对话俱以心念回应,故而对话虽长,现实里也不到一瞬。
智山和智水联手之下,虚空里山水气息勾连,果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印玺虚影,朝着胜谛法主压下去。
胜谛法主大喝一声,身上佛光激颤,将身上附着的骷髅震飞,同时举起金灿灿的双掌,竟托起那道印玺的虚影。
他身上仿佛也有移山倒海之力,缓缓将印玺逼了回去。
季寥看到不由感慨,胜谛法主这门大神通果是非同小可。居然让他短短时间,便力量大增到不逊色那日少年魔王的程度。
智信正欲上前帮忙,胜谛法主双掌猛地往前一推,山河倒卷,砸向智山和智水。
虚空里出现巨大的元气震荡,智山和智水各自口吐鲜血。
两人眼神变得哀伤至极,俱都勉力向法主合十道:“法主,我们没有背叛那烂陀寺。”
胜谛法主看到他们严重的哀伤,发出沉重的叹息。
不到眨眼的功夫,智山和智水俱都飞灰湮灭,一点痕迹都不见了。
胜谛法主知道他们是被死人经操纵,一切所为皆非本心。
失去智山和智水两个手下,死人经也浑不在意,它平淡道:“你也很快会归葬虚无之中。”
季寥感应到地面随着涌出的僧兵越来越多,渐渐有了更恐怖的气息出现,其中一些已经不逊色那烂陀寺的首座,放在人世间都是一等一的强者。
他凝眸地面,太虚天眼下,发现了其中蹊跷,原来那些僧兵竟如叠罗汉般汇聚起来,将自身力量也通过这种方式汇集在一起。
季寥暗自一凛,通过这种方式,下面的僧兵只会越来越强,届时不用死人经出手,都可以灭了那烂陀寺剩余的人。
胜谛法主没有惊惧,而是对季寥传音道:“了悸大师,贫僧有一事相求。”
季寥道:“法主请说。”
“在那烂陀寺的地下有一口古井,请你将这件法器放入古井中,如此一来,这些僧兵便会被再度镇压。”
说话间,季寥手里便接住一件木鱼。
他看到木鱼上镌刻着“太微”两个小字。
“拜托了!”胜谛法主轻轻道,年轻的双眸透出一股生死无惧的眼神,看向虚空中的死人经。
他双掌合十,身上佛光如虹飞出,紧接着有龙吟声大作,还有钟声嗡鸣。
佛光将死人经笼罩,钟声不断震荡虚空,封锁元气,地面的僧兵都开始抱着头,连那些从千佛殿爬出的骷髅,身上的动作都开始出现了停顿。
季寥趁此机会,进入黑色的地面光膜中,进入其中,他本以为会如之前进入古井一般,会有很多血水包裹他,结果地面下却很空旷,仅是空气有些潮湿。
他判断古井之中和那烂陀寺地底,本身可能便属于不同的空间。
不过片刻,季寥便看到一股浓郁的黑气滚滚而来,如同洪流一般。四周空旷,更无高处可以凭依,只是季寥也没打算躲避。
面对涌过来的黑气,季寥忽地身上披起黑袍,身上的法力尽数转化为纯阴的天魔气法力,天魔气滚滚而出,同黑气相接触。
剧烈的碰撞没有出现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滚滚黑气涌出的洪流,竟一点不漏地跟季寥身上的天魔气融合。
季寥神情微微一松,果然如他所料,天魔气和这些黑气代表的力量都是属于阴性力量的一种,两者接触,便是看谁的力量属性更高级一点。
幸运的是,天魔气的力量确实要比这些黑气高上一层。
天魔气吞噬了黑气,季寥身上的阴郁气息更浓重了,他将所有黑气洪流吞噬后,往前走了数百丈距离,空旷的荒芜地底世界,生出一只巨大的怪兽,那黑气便是怪兽呼吸出来的气息。
怪兽有六只脚,头似猿猴,却长着牛的犄角,两只眼睛如同灯笼一般,冒着跟那些骷髅眼眶里一模一样的绿幽幽火焰。
“人类,这里是死界,你不该来的。”怪兽竟口吐人言道,兴许是因为他的黑气没有将季寥怎么样,故而怪兽说话竟带着一丝客气。
“这是死魔兽,算是比较高级的一种魔界怪物。”慕青对季寥道。
季寥轻轻点头,他能感受到死魔兽体内有惊人的能量,不过相比菩提树还是弱了许多。
他也不是畏惧强大存在的人。
季寥淡淡道:“你挡我路了。”
话音未落,季寥便是一拳轰出。穿上黑袍的他,身上魔性更重,拳头一处,带起轰天裂地的元气浪潮,掌力排空,朝着死魔兽汹涌澎湃而去。
地底世界的空气被拳劲挤压,死魔兽只感觉到一堵墙压过来,它根本来不及怒喝,便不得不低起头,将头上的犄角朝前方顶过去。
锐利的犄角,似乎连空间都可以刺破,将面前的拳劲钻出一个空洞。
但是死魔兽没有感到任何欣喜,因为一道清妙的剑气落在他身上。
剑气碰撞死魔兽的皮肤,荡起火花,同时剑气四处溅飞,一道变为无数道,在虚空里转了一个弯,复又刺向死魔兽身上的窍穴。
天地万物,皆有窍穴,死魔兽的窍穴虽然跟人类不同,但在季寥的太虚天眼下,依旧无可隐瞒。
天魔气所化的剑气,可谓收发由心,千变万化。
如细密牛毛般的剑气,刺中死魔兽窍穴时,使其浑身一麻。
片刻后死魔兽瞪大双眼,因为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季寥在虚空捏出剑诀,奇妙的劲气自他身上迸发,天魔气阴郁的能量逸散出来,虚空里竟然凭空结出晶莹的雪花。
雪花成六芒星状,片片落下,接触到死魔兽的皮肤,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死魔兽倒塌在地上。
季寥所使用的剑诀是清雨仙子创出的杀招天下有雪,可是蕴含在其中的灵力却是心魔大法的力量。
心魔大法比天魔气更加无孔不入。
这尊死魔兽固然强大,但是对心灵的修炼还不及处于疯魔状态的太玄七绝。
在天下有雪的剑气下,直接被击溃心灵。
死魔兽心灵寂灭,自然也等于死了。
季寥从虚空飘落下来,准备从死魔兽身边走过,忽然间他神色一冷,死魔兽竟动了起来。
原来它死而不僵。
不过还没等季寥动手,他身上的另外一件奇异事物忽地出现,正是菩提树给他的句芒之心。
句芒之心似一块钩心碧玉,从季寥身上飘飞到虚空里,放出光芒,死魔兽便如积雪遇到阳光,顷刻间冰消雪融。
死魔兽眼眶里绿幽幽的火焰季寥也没有浪费,直接用水火之花将其吸收。
这死魔兽身上的绿幽幽火焰带来的好处,却没有此前那些骷髅身上的火焰大,季寥暗自猜测,这绿幽幽的火焰或许跟生灵最本质的东西有关。
而在生灵最本质的东西中,死魔兽并不比那些骷髅要强。
季寥放出水火之花便没有将其收回,因为他发现水火之花好似一只才出生的幼兽,正在贪婪吸食周围虚空里的元气,只不过那些元气的滋补更像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菜,根本没法让它吃饱,它真正想吃饱的事物食物是那些绿幽幽的火焰。
因为季寥跟水火之花紧密相连,更能体会到它渴望茁壮成长的心绪。
只是水火之花对季寥很顺从,季寥心念一动,阻止它阻止吞噬元气,它立时就停止,哪怕那是它的本能。
这一点让季寥很是满意,因为无论水火之花有多么神异,只要会脱离他的掌控之外,便不值得他花费精力培养。
慕青将这一幕都瞧在眼里,她大概能清楚水火之花的意义,那是一个世界种子。
道家以阴阳开辟世界,水火便是阴阳两面。而且水火之花的缔结,其实跟季寥身上的龙凤血脉有关,龙凤本就是开天辟地最早诞生的物种,代表物质世界最初的本源。
世界种子并不一定会成长为世界,但有这个潜力。
季寥手握这个种子,说不准最后能成为一界之主。那是许多仙佛都没法达到的成就。
不过慕青不准备说破,否则这小子还不知道会得意成什么样子。
她也很纳闷这小子的运气也好得太离谱了,因为即便是有人用真龙血脉和凤凰血脉试验千万次,都不可能有一次能成功缔结出水火之花,偏偏季寥很轻易的便成功了,没有丝毫难度。
慕青猜测,这可能跟季寥本身的元神蕴含有开天辟地之道有关。
做出这个猜测,慕青更好奇季寥的真正根脚了。
而且代表季寥魂魄本质的那一滴眼泪,总让慕青心里隐隐约约感到一丝忧伤。
季寥并不知道慕青的想法,他在地底世界前行,没花多久就找到了一口古井,而且很可能是他要寻找的那口古井。
他在井口边听到了咆哮和愤怒,似乎里面困着很多诡异的存在。
“放我出去,我会满足你三个愿望。”
一道声音,越过咆哮声,清晰到了季寥耳朵内,带着让人没法拒绝的蛊惑。
季寥没有理会这个声音,直接将木鱼丢了进去。
木鱼落进古井里,立时响起清灵透彻的木鱼声。
这种木鱼声,就像是一粒石子投进平静无波的湖面,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波纹荡漾,会经过周遭一切。
季寥亦被木鱼声洗涤。
源自天魔经的魔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季寥双眸变得极度的澄澈清明。他听着木鱼声,心头存在的杂乱念头,都被拂平。
而古井里再无此前的咆哮声,更无那个蛊惑人心的声音。
在地面之上,亦能听到木鱼声,所有的僧兵沉寂下来,同时被一只无形织网拖曳到了地表之下,从千佛殿碑林爬出的骷髅僧们亦安详的躺下去,眼中的火焰寂灭掉。
死人经摇曳不定,布面如同波浪般起伏,但在木鱼声下,它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只不过它并没有如僧兵和骷髅僧人一样,沉寂下去。
布面开始燃烧,发出纯白色的火光,在虚空里静谧的燃烧。
这种白色的火焰,溅出一点火星,落在那烂陀寺中存活的僧人们身上,便将僧人们的血肉燃烧殆尽。
白色的火焰,竟是以血肉为燃料的。
法主眼睛微微一咪,双手合十,无数金色的卍字符号从他身上如泉源喷出,编织成一个囚笼,将燃着白色火焰的死人经包裹住。
法主露出安详的神色,但身子却越来越虚无。
而那烂陀寺看着法主逐渐变作虚无,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还有办法。
智信一咬牙,将此前替季寥收起的白骨天珠投掷向虚空,穿白骨天珠的丝线散开,一枚枚天珠浮动在虚空上,一个接一个的爆开,无形无质的禅意,如同月涌大江,流进胜谛法主的身子里。
胜谛法主的身子再度凝实了一些。
……
木鱼声不疾不徐的出现,如同日出日落,蕴含着某种永恒不变的规律。
季寥将头探向古井口,井面里井口不足三尺。
古井并不黑暗,有淡淡柔和的白色光晕,显得圣洁。
古井平静无波,若镜面一般。
季寥却没有从平静的井面里看见自己的影像。
他看到了慕青的影像,一身紫衣,风华绝代,目光温柔。这不像是慕青,更像是一位倾国倾城且温柔娴雅的美人。
慕青从季寥身体飞出来,对着平滑如镜的井水水面挥了挥袖子,水波荡漾,慕青的影响也消失不见。
井水清澈,可以一眼望到底部,但季寥没有发现任何意外的事物,井里除了水,也别无余物,不知道刚才那些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季寥微微沉吟道:“刚才为什么会照出你的影像。”
慕青飘浮到井口上空,没有回答他,而是钻进井里。
季寥没有跟着进去,他静静等待着。
没过多久,慕青便出来了,还带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剑鄂上有清晰的篆文,上面书写着一行小字: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季寥注目这行小字,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历史感,小字不止是一首他早已见过读过的诗,更像是一种精神的传承,而且这种传承跟生灵求长生的本能是锲合的。
人人都想不死,人人都想求长生。
求长生是一种信念,更是一种本能。
慕青喃喃道:“千般道法、无穷神通,可得长生么?”
她话音一落,从古井处出现剧烈的震颤,季寥耳边响起轰隆隆的声音,此时那木鱼的声音也消失了。
季寥感觉到地底世界很快就要被毁灭,便立时冲出地底。
到了地表上,他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经文燃着汹汹火焰,正不断发出颤动,试图挣脱身周的金色卍字符号,另一边体型变得极为高大的胜谛法主亦竭尽全力催使金色卍字符,试图将经文彻底镇压住。
慕青在季寥飞出地面时,便身影融入那般长剑之内,突然间如流星划破天际,刺破了金色卍字符同时也刺中了死人经。
长天之中,只见到一柄长剑顶着经文离开。
季寥见状,也化身清风追随而去。
那烂陀寺的危机暂时得以解除,只是胜谛法主仍有忧色。
智信到了胜谛法主近前,安慰道:“那位少年神僧已经追过去了,以他的本事,应该能处理好刚才发生的变故。”
事实上,他心里也毫无把握,只能如此安慰胜谛法主。
胜谛法主轻声道:“智信首座,这件事过后,我将去参悟菩提剑典,今后寺内的事便全权拜托给你了。”
智信迟疑道:“这部剑典残缺不全,如果修炼出差错,很可能会走火入魔,法主你还是再考虑一下。”
胜谛法主微笑道:“前人本无法,却能凭空创法。我们这些后辈子弟,至少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修行,若这样还有畏惧,修行的路,也是走不长的。”
短短时间,那烂陀寺的两次大变,让这位年轻的胜谛法主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
他身子看起来仍是很虚弱,却无形中有了一丝难言的宗师风采。
智信心里微微激动,他知道再过十年二十年,那烂陀寺便要出一位菩提多罗级数的大修士了。
……
季寥自是不知胜谛法主破而后立,已经开始接触人世间极限的境界。
他紧紧追逐长剑,到了千里之外。
长剑落在一片山涧里,并将死人经钉入岩石中。
旁边流水哗哗,掩盖不住死人经的痛苦嚎叫。
季寥没过片刻,便落在它们身边。
慕青的声音传出来,道:“说,山河印是从哪里来的。”
长剑似乎对这奇异古怪的经文有极大的克制作用,以至于死人经一点神通都施展不出来,此前它身上可以烧毁血肉的白色火焰,更是早已熄灭掉。
死人经道:“你是谁,快放了我。”
长剑颤动,对着死人经便是一划,使其发出更痛苦的呻吟声。
“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死人经没有回话。
慕青淡淡道:“我知道现在的你不是本体,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死人经道:“你知道就好。”
“所以,你就去死吧。”
慕青驱使长剑发出带着盎然生机的剑气,死人经连惨哼都来不及叫出,彻底化为飞灰。
“你跟它有仇?”季寥好奇问道,他感受到了慕青身上有一股恨意浮现。
而慕青得到那长剑后,似乎也有了某种变化。
慕青道:“抱歉,一下子没控制住自己。”
自从跟季寥一起转世后,慕青已经很少有失控的时候,但显然这次是例外。
季寥道:“因为这把剑,你失控了?”
慕青默然。
季寥微笑道:“你不必对我解释。”
慕青幽幽道:“其实,你应该早猜到了,现在的我,实际上是没法反抗你的,你不会死,而我会死,所以你只要让我对你解释,我也唯有答应下来,为什么你不利用这一点?”
季寥悠然道:“这便是我和你的不同之处。”
“我不明白。”慕青道。显然季寥的一些作风,让她对世间之人有了新的认知。
季寥道:“便是一只猫,一只狗,相处久了也是有感情的,何况我们相处了二十多年。”
慕青怒道:“你意思是我是你养的猫或者狗?”
季寥笑了笑,道:“我可没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慕青一掌向季寥拍去,只不过她的力量和季寥的力量本质上是没区别的,因此根本伤不到季寥。
她虽然出手,但心里也想着季寥的话,这二十年的相处,倒是她平生最静谧的时光了,因为对她而言,真正的烦忧实在很少,而且如果季寥真的死去,她怕是也会失落吧,会感觉少了点什么。
慕青复又看向那柄古朴的长剑,心头有些许不属于她的记忆冒出来,那是宿世的记忆,跟她这一世无关,跟上一世也无关,却生生世世不能忘怀。
季寥拾起长剑,令他意外的是,长剑竟然没有丝毫重量。他握起长剑,竟也泛起一丝熟悉感,随后脑海里显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位道人结出了一个太极法印,对抗这把剑,画面的浩瀚,却超乎了他的想象,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画面一闪而过,季寥神思复又清明。
季寥抬起剑,对着地面挥了挥,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剑身仿佛能滋养万物,所过之处,立时生机盎然,灵气逼人。
但是季寥很快发现了,随着剑身所过之处变得生气十足,他自己却被抽调走了部分生机。
问题在于,以他现在的修行,说是不漏之身也不为过,平时根本不会泄露精气出去,没想到这长剑居然能轻易抽调他体内的生气,实是异常邪门。
而且他察觉不出这柄剑是什么材质制作的,将法力贯注进去,也如泥牛入海,对其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你不用试探了,这剑也不是完整的,而且它如果不认可你,你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驱使它,所以别折腾了。”慕青道。
季寥笑道:“左右不过是一把剑而已,我可不信不能让它听话。”
季寥不信邪,不断打入自己的法力,试图炼化这把剑,折腾了半天,季寥背靠一块岩石,气喘吁吁道:“等我恢复后,再试试。”
慕青忍俊不禁,却也懒得跟他继续这个话题。
她自顾自投身进入长剑之中,架起长剑对着不远处一条瀑布一划,登时瀑布像是窗帘一般,被隔成两半。
季寥看得讶异无比,他废了半天功夫,都没能将长剑炼化丝毫,可慕青御使长剑,倒是颇为自如。
只是它感觉长剑也没把慕青当主人,仅愿意受慕青驱使而已。
他想到这长剑这么奇怪,不会是法宝吧。
在季寥的认知里,世间的器物,只有法宝这一层次,才能如此独立自主,而且便是有了主人,多也是半平等的关系。
慕青架着长剑在群山里自由自在的飞翔,偶尔劈开一块巨岩,偶尔断开一条溪流,看到有些鸟不能飞,猿猱难度的地方,便架起剑光开辟出一条道路。
季寥也不催她,静静在山间打坐。
约莫月上中天时,慕青才架着长剑飞回来。
她可是好久没这般自由自在的活动一番了,不过她也没感觉到有多兴奋,想象中的快乐,在现实里感受终究会差上一截。
慕青回来时,季寥身上正聚集起星辉,他在模拟猫儿破虚的过程。
星辉越聚越多,却无半分空间扭曲的迹象。
季寥吐出一口气,星辉随即散开。
对于“破虚”,他仍是摸不着真正的精髓。
好在他不止这一条突破的路径,季寥终究下了决心,他要试试菩提老树说的成神途径。
……
“道友真的决定了?”菩提老树略带欣喜问道。
季寥点点头,说道:“我决定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你说。”
“成神是一步登天的途径,可能还会有其他的麻烦,希望你能有心里准备。”
“我准备好了。”季寥不以为意道,他反正连死都不怕,世间自然也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菩提老树见季寥心意已决,便再无迟疑。
季寥也走上了一条,他此前没有想过的道路,那就是成神。
虽说是法身成神,但对于他而言,法身感受到的,他也会感受到的。
成神的步骤并不复杂,菩提老树也是为此准备了良久。在让女郎和素秋暂时离开菩提老树附近后,季寥和菩提老树终于开始行动。
他唤出句芒之心,开始接收菩提老树身上强大的灵力。
菩提老树身上的灵力至少都是液化状态,更多是固液共存状态。凝结成固体的灵力,随着液体灵力一些流淌在菩提老树庞大的身躯内。
在过去一段漫长的岁月中,它聚集的灵力,简直是无可想象的。
而这些灵力实在庞大,便是登仙境的人物,都不可能将其掌控,故而菩提老树也没法操控自己身体的灵力,自然也不能炼化自身,化形成人。
季寥便要将菩提老树身上的灵力汲取走大部分,从而使菩提老树能彻底掌控身上剩余的灵力,进而化形。
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如同海水倒灌江河,可如果江河承受不足,最终决堤,那么造成的灾难,便是难以预计的,至少身处中心的菩提老树和季寥,基本上没法幸免。
句芒之心便承担了作为堤坝的重任,季寥的法相便是江河,最终将要接受菩提老树身上的渊海灵力,成为神灵法身。
相比菩提老树浩如烟海的灵力带来的冲击,季寥正面对着另一场麻烦。
力量陡然无休止的提升,使他另外一个隐患爆发出来。
季寥感受到皮肤出现一丝灼热的痛楚,这是他修行以来,很少遇到的感觉。
三灾中的火灾又在此时爆发出来,即使他领会了生死色空的法意,也没法在成神的大动静下瞒过茫茫上苍。
这场劫,他终归是要过的。
只是季寥没能等到将帝经收集齐全,更没将无字经彻底领悟,所以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人生本就是充满意外和波澜的,季寥没有任何沮丧。
不过这次的意外可不止身上燃烧的火焰,还有风。
季寥清晰感知到,从头部往脚部流淌着一股罡风,血肉和骨骼在此刻出现剥离,骨节之间发出清脆的风鸣,并且随之震荡。
那和虎豹雷音对肉身的洗涤完全不同。虎豹雷音是使人脱胎换骨,洗精伐髓的玄妙声音,而这股风发出的声音十分却在消融季寥的骨骼和血肉。原本紧密如金刚钻的骨骼开始变得疏松,百炼不化的血肉,也变得脆弱不堪,而且风助火势,火灾在季寥体内,爆发得比此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好在季寥现在不是一个人,也不止有慕青帮他,菩提老树的灵力透过句芒之心源源而至,季寥的法相越来越凝实,眉毛鼻子嘴巴皆变得和他真身一般无二,但法相凝聚成法身,依旧不够消化菩提老树的灵力,还有大部分顺着冥冥中的联系进入季寥体内。
季寥毫不客气的接收这股灵力,跟慕青一起全力炼化。
即使有法身分流,季寥收到的灵力依然如滚滚江河。他不敢有任何大意,因为一旦炼化速度跟不上灵力的涌入速度,灵力就会逸散四周,点燃现今周围繁杂的气机,导致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季寥的血肉和骨骼在风和火的考验下,不断消散,但在他炼化菩提老树的灵力帮助下,又不断重组。
没有人可以想象季寥现今遭遇的痛苦,那是千刀万剐都没法形容的。
不过慕青的痛苦要比季寥轻得多,因为肉身是季寥的,而不是她的,饶是如此,她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因为她和季寥的心灵间是有一层神秘联系的。季寥没有被痛苦打倒,他正在不断感受风火带给他的巨大折磨。
另一边让他欣喜的是,正因为风灾和火灾的降临,导致他肉身一次又一次突破自身的极限,从而不断炼化和引导更强的灵力,法身成神的过程因此变得顺利起来,句芒之心渐渐和法身融合在一起,如丝如缕的天地法则正通过句芒之心凝聚在季寥的法身体内。
确切的说那已经不是法身,而是一个神灵胚胎。
而季寥肉身已经完完全全被一层火焰包裹住,如同一颗巨大的茧。如果他能撑下去,最终也会如凤凰一般,浴火重生,变得更加强大,生命力亦远胜过去。
一开始,除了女郎和素秋早已得悉季寥要做的事情之外,没有人清楚森林里正产生一场惊人的异变。
但到了此时,天地间的变化已经让许多动物都察觉了。
森林里一丝风都没有,所有的草木都朝着季寥和菩提老树的方向低垂的。纵使啸傲山林的猛虎,亦在此时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朝着季寥他们的方向匍匐。
神祇的威严,在无形中扩散入整个森林中。
森林上空变得阴沉起来,有雷霆在其中酝酿。
蓦然间,季寥大喝一声,融合句芒之心的法身穿过火焰,进入了他的体内。
从外界看,便是两个长得一般无二的人融合成了一个。
季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但他本能驱使着他,干出这样的事。
季寥的身体背部长出了两个肉瘤,在庞大的灵力刺激下,肉瘤不断生长,成为一对肉翼,不断有火焰附着在肉翼上,变作光鲜亮丽的羽毛。
季寥自然而然往虚空上浮,吹动在四肢百骸的风俱从涌泉穴涌出,形成两条青色的龙。
这正是传说中木神句芒的形象,鸟身人面,乘两龙。
季寥变化成了木神的形态,他的心境一丝波澜起伏都没有。
高高在上!
他成了森林的掌控者,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乃至于森林里的飞禽走兽,都是他的子民。
一圈又一圈的神灵气机朝着四周扩散,如同波纹般。
季寥缓缓环顾四周,他的眼睛也生出惊人至极的变化,太虚天眼的能力彻底融入他的眼睛,成为他此时身体的一部分,他看到了森林元气的走向,任何细微的生气变化,都在他眼中一览无遗。
他看着一棵古树,立时就将其透视,古树的年轮浮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又看向一棵松树,立时就清楚了它还剩下多少寿命。
他掌管森林的一切。
季寥神念轻轻一动,便催发了一股生气注入松树体内,松树更加苍翠,寿命也随之有所延长。
他以前固然有催生草木的本事,没有此刻这般清晰直观地掌握这个能力。
就像同样是雕刻,他以前能在西瓜上刻字,现在却能在米粒上刻字,那种精细入微的操控感,不可同日而语。
他足下的两条青色的龙,全然是风组成的,完全受季寥的驱使。
季寥心念一动,足下的青龙便带起狂风,将他送到九天之上。
那是层层密布的阴云,有雷电不断在其中闪烁。
季寥一拳轰出,正有一道闪电无情劈落。
这次的雷劫是神灵劫,亦是菩提老树的化形劫,季寥准备一力担下。
神灵的强大和修士的强大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季寥真正感受到足下那片森林对自己的支持。
从前他是一个人,现在他脚下还有一片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土地。
甚至季寥道心中也多出一片盎然生机的土地,上面长着水火之花。他从没有此刻这般踏实,且重新认识了自己。
神灵的生命是漫长的,寂寞的,但又悠远的。
雷霆劈中季寥的拳头,酥麻的感觉,带给季寥一丝刺激,但这种刺激,也不过是普通人冲凉水澡的程度。
季寥对着上空的雷云勾了勾手指,道:“还不够。”
他试图挑衅冥冥中驱使劫云出现的意志。
这不是狂傲,而是有所预谋。
他想知道这股意志是否有自我的意识。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一道比此前粗壮数十倍的雷霆劈落下来。
季寥神情平淡,从容不迫,不到刹那,身前就升起青色的光芒,如同一堵墙。粗大的雷霆撞击在青色光芒的墙体上,除了引来一些震颤,并没有将季寥伤到。
接着又不断有雷霆劈下来,威力越来越大,季寥也感应到了冥冥中有一股怒火,那是操纵雷云的意志。
季寥做出判断,看来这股意志也是有喜怒哀乐的。如果这股意志代表天道,那么便需要商榷,毕竟传闻中天道无情,按理说不会有这种怒火出现才对。
滚滚雷霆丝毫奈何不得此时的季寥,他能清晰感觉到,只要在这片山林里,自己的实力提升很大,这是当神灵的一部分好处。
当然他这尊神灵法身若是离开这片山林,自然实力也会衰减,这算是不自由之处。
不过季寥无所谓,他可以将法身留在此处,好好经营木神这个身份,随着时间越久,附属他的山林也会越来越多,或许正常发展个千百年,他便真的能统领千山万水了。
这也是神灵霸道的一面。
每一位神灵,天然就想扩大自己的地盘,掠夺更多的资源,获取更多的信仰,这是修行方式决定的。
因此在许多文献记载里,曾经大地上有众多神灵的时候,经常会有各种部落依附不同的神灵,部落之间在会神灵的驱使下,发动战争。
只是后来诸神没落,炼气士成为新的主角。
雷霆终归没能把季寥如何,最终不甘心的散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季寥在这个世界算是连老天爷都奈何不得了。
他没有多少欣喜,亦无多少厌倦,因为他处于和法身融合的状态,思维也是神祇的思维,无论变得多么强大,对于神灵而言都是理所当然的。
神灵是高傲的,淡漠的,在漫长的岁月里,神灵会见惯一切。普通人很难想象到神灵的心态。
甚至季寥都认为神灵更像是一种规则,跟人、妖、魔都不一样。他现在这种状态,喜怒哀乐的感觉自然也是存在的,但这种感觉不像作为血肉之躯时那样深刻和强烈,甚至不是必须的。
太初有神,神与道同在。
道是天地间永恒不变的运行规律,万物皆有其道,而神跟道是等同的,或许神灵本身便是对道的补充。
季寥做下如此猜想。
季寥看向那烂陀寺方向,在劫云散去后,一位僧人驭空而来。
僧人正是智信,他在季寥数十丈外顿住,合十道:“见过道友。”
季寥道:“莫非智信首座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智信此前被季寥身上的神灵气息震慑,没有观察他的面容,如今听到熟悉的声音,再看清楚季寥的面容,一拍光头道:“原来是了悸大师。”
也难怪他一时间认不出季寥来,毕竟季寥的变化很大,他身上长出一对羽翼,且头上有神力缔结的冠冕,身上穿着神力缔结的华服。
成神后他的神态气质跟过去亦是大相庭径,如果不是季寥开口,便是看清楚季寥面容,智信也很难将其和季寥联系起来。
“下去说话吧。”
片刻后,一株巨大的古树直接长出一间木屋,周围有青藤和鲜花盛开,两人坐在其中。
如此造化手段,看得智信一呆。
季寥淡淡道:“这是我身为木神,自然具备的能力,你不必吃惊。”
“木神,了悸大师你成为神祇了?”
季寥点点头道:“机缘巧合而已。”
他没什么可隐瞒的,将菩提老树的事说了一遍。
毕竟那烂陀寺紧邻这片山林,这些事情让他们知道,也会少些麻烦。
智信油然道:“菩提老树的事我是有所耳闻的,没想到困扰它的难题,竟被了悸大师你轻易解决了。”
季寥轻轻颔首,又看向门外,说道:“它来了。”
门外出现一位白衣秀士,唇红齿白,他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双眸中却自然有一股深沉宁静,教人很难忽视他。
白衣秀士道:“多谢道友,使我终得人身。”
智信察觉他的法力,简直浩如渊海,远胜过自己,好在心下已经明白白衣秀士便是菩提老树,知道对方为树的岁月甚至超过了那烂陀寺存在的岁月,积累的法力,早已不可思议,故而才没有被震惊到。
其实他还算漏了一点,那就是菩提老树身上的灵力大部分都灌输给了季寥,现在他身上的法力,比过去少了很多。
饶是如此,当今之世,论法力之雄厚,只怕也唯有季寥能跟菩提老树相比了。
季寥之所以不能稳稳压过菩提老树,原因便在于,他成神过程中并非将菩提老树的灵力百分百转化,中间有许多消耗,也经过了去芜存菁。
十停的灵力,最终也只是转化了两三停。
季寥道:“都是互利互助,道友何必多谢,请坐。”
菩提老树便坐在季寥和智信旁边。
季寥又道:“不知道友取了名字没有,今后也好称呼。”
菩提老树笑道:“就叫菩提吧。”
草木之妖本来就比其他种类的妖魔要平和许多,而菩提老树饱受那烂陀寺的佛法熏陶,本身也是佛门的圣树,故而他化形成人后,气质跟那些高僧大德很像,而且宁静随和,让人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过了一会,季寥问道:“菩提道友,今后有何打算?”
“我困在这片山林太久了,如今想出去转转。”
“这是不错的主意。”
“道友怕是不会在此间停留太久了,对吧。”菩提老树微笑道。
季寥微微一顿,道:“你怎么知道?”
菩提老树道:“我多多少少有些预知的能力,因此预感到你很快会离开此间。”
季寥倒是有些意外,他当然知道修行界有术数可以察前知后,只是他这种修为,一般不会被人看到未来的,故而没想到菩提老树竟可以预感到他的一些未来。
他虽然没有领悟破虚,但如今的神灵身份的境界,其实算是达到了破虚的境界,由此他可以凭借神灵身份的境界来领悟破虚。故而破虚对他而言,比此前要容易许多,何况他还可以将剩下的帝经收集齐全,使自身积累更厚。
破虚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不过,在收集帝经之前,他还有事情需要智信帮忙。
季寥让智信帮忙的事,那便是请他将那烂陀寺关于魔界的记载都收集给他翻阅。季寥下定决心要去魔界,自是对魔界了解越多越好。
慕青自然对魔界有很多了解,但季寥并不能完全信任她,即便他们如今关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那烂陀寺作为世间存在最为悠久的宗门之一,对魔界的记载,甚至比大凉皇室还要详细许多。
季寥在智信将这些记载送来之后,便立刻进行翻阅。才发现他以前对魔界的认知,着实太过肤浅了。
仅从那烂陀寺的记载来看,魔界之广大无边,绝非人世间可以比拟,曾有那烂陀寺的高僧潜入过魔界,还见到过真正的菩萨净土,只不过那位高僧所处的时代,距今为止,已经过去了八千年,因此这记载实是无从考证真实性。
何况那烂陀寺的僧人,亦难以相信,污秽的魔界会有菩萨净土存在,甚至有那烂陀寺的僧人对这段记载做出批注,认为那位高僧可能是遇到了幻象,错以为那是菩萨净土。
因为在那烂陀寺全部的历史当中,能够潜入魔界的高僧终归是寥寥无几,而遇见菩萨净土的唯有那一位高僧,所以季寥亦不能判断出那位高僧是否真的遇见了菩萨净土。
但如果认可魔界出现了菩萨净土的记载,那么仙佛菩萨之事,自是确凿无疑。在那段记载中,当时那位高僧所见的菩萨净土是残破的,仅是维持了部分净土的旧有景观,这一点便说明净土中原来的主人,也就是那位菩萨,一定遭遇了某种不测。
毕竟净土等于菩萨的家,如果菩萨还存在,不会任由自己的家落在污秽的魔界当中,并且残破不堪。
真正的仙佛强大到什么程度,季寥大致可以猜到一点,因此他很明白,当力量强到那种程度,恐怕自己杀死自己,都要费一些周折,更遑论是遇害。
越是强大的存在,越难以被杀死。当初少年魔王便只是被封印而已,不是当时的人不想杀死他,而是实在做不到这一点。
便是季寥,也不算亲手杀死了少年魔王,只是机缘巧合,恰好少年魔王献祭自身召唤出的某种伟岸的力量竟会认慕青为主,而那股伟岸力量的层次又远远超过少年魔王自身的力量层次,如此才能将少年魔王从世间抹除掉。
因此季寥有理由相信,如果真有那么一位菩萨存在,他遭遇的变故,定是无可想象的。
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魔界的危险性还要超出他预计许多。
但这又带出季寥另一点不解之处,如果魔界的底蕴如此可怕,为何人世间依然能在魔界的入侵下延续下来。
这些疑惑,季寥在接下来翻阅的记载中得到了一点解释。
有记载提到,魔界和人世间的规则是不同的,这会限制魔界的强大存在进入人世间,另一方面便是,有人猜测,入侵人世间的魔界势力,只是魔界的小势力。这些猜测,并非空穴来风,皆有详实的实例支撑。
随着季寥对魔界的了解越深刻,他越是认识到进入魔界的风险有多大,同时暗自赞赏季笙。以她的聪明才智,不可能不事先查阅关于魔界的记载,可她仍是义无反顾的去了,足以证明季笙惊人的勇气和决心。
因为要成为伟大的道者,需要十足的勇气!十足的智慧!十足的经验!十足的毅力!十足的运气!
季寥知道季笙不缺乏智慧,不缺乏毅力,更有灵飞派的底蕴做经验,而现在他凭借季笙敢进入魔界这一点,知道了她具备十足的勇气,现在季寥唯有祈祷季笙一定有足够的运气,成为伟大的道者,等到他和她相见。
当然赵希夷也具备这些优点,因此季寥也相信她不会那么容易因为危险而身死道消。
季寥翻阅完所有关于魔界的记载后,接下来要去的第一个地方,也正是太清道。
曾经他对赵希夷说过一定会去太清道的山门,只是季寥当时想不到等他去太清道的山门时,人世间已经过去一千年了。
问清楚女郎太清道的山门后,季寥便孤身一人上路。
收集帝经的事,他一个人去最好。毕竟万一起了冲突,他孤身一人,自然来去自如,不必有什么负担。
时至今日,季寥有足够的自信,人世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困住他。
……
季寥已经被困在太清道山门的地底一日一夜,这是他从自身气血运行的过程推断出的时间。
太清道所在是一条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山脉,山势形似一座八卦炉。
季寥从炉底进入,结果遇上了太清道的禁制。
这地底下的禁制正是引渡地心火焰所化,一旦催动,季寥便陷身岩浆之中,那积蓄不知多少年的火力化成的禁制,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摧毁的。
季寥只能生生困在岩浆里。
如果他是一般的修士,早就该化成灰烬了。
季寥算是明白,为何太清道每代不过寥寥数人,还能稳稳占据道门五派的一个名额。
因为连他都没法用蛮力攻进太清道的山门,更遑论世间其余人。
所以太清道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一封山,立时就高枕无忧。
他近来修为大成,也着实自负了一点,这小小的苦头倒是让他清醒不少。不过要是一直被困在地底岩浆中,自是不行的。
故而季寥仍在想办法,如何从这岩浆中脱困。
他费心思索,还是想到了一个法子,那就是继续提升太虚天眼。因为世间任何禁制,都不可能毫无破绽。
他现在发现不了出口,只是因为他的眼力还不够高明。
如果太虚天眼进一步提升,说不准就能让他找出这禁制的破绽,从而脱困。
季寥想到就做,任由那岩浆冲刷自身,一心一意参悟太虚天眼的玄妙。
不过对太虚天眼的修炼,他已经超过了灵飞派历代祖师,所以此次修行,并无什么可以参照的经验。
故而提升太虚天眼,对季寥也是个不大不小的考验。
太清道所处山脉的地底之下是滚滚不休的岩浆,而地表之上,却下起了绵绵密密的飞雪,将山脉点缀得银装裹素。
希夷宫就这样孑然而立在银色雪白的世界中,里面有火光透出,算是为这片清冷苦寒的世界增添一丝暖意。
一位道童,一个女冠就在发出火光的火炉旁。火光衬托得道童唇红齿白,而女冠发丝如雪,少与老的对比,在此情此景中极为强烈。
道童手持一面芭蕉扇,对着火炉一挥,火光立时大盛,只是他却皱起眉,说道:“宗主,今天炉火的火力好像弱了不少。”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又道:“往年的雪比现在大不少的时候也有,但炉火可没现在这么弱。”
女冠微笑道:“因为地底下来了人,将火力吸引走不少。”
“啊,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道童挠了挠头。
女冠道:“这人修为高明,连我也只是在他闯入时,有些模糊感应而已。”
“世间还有这样厉害的人么,连宗主都只是模糊有些感应。”道童亮起黝黑的双眸,好奇不已。
女冠道:“以前我也不信,但现在确实出现了这么一个人,而且咱们的护山大阵,未必能困住他。”
道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说道:“这可是以前从没有发生过的事,那人能做到?”
女冠轻轻颔首,说道:“他若真的能破开大阵,要什么东西咱们给他便是,而且我大抵也猜到他要的是什么东西。”
道童脱口道:“帝经?”
女冠轻轻颔首,有如此修为的人,世间能吸引他的事物,也只有那几样东西了。
……
地底,岩浆之中。
季寥猛然睁开眼皮,双眸射出如有实质的金光。季寥清晰看到,一条条丝线纠缠扭曲,并且不断流动。
他神念不断运转,分析每一条丝线的来龙去脉,最终目光豁然落在右手边的虚空里。
这里便是禁制的出口了,且在不断移动,因为下一刻出口便到了他背后。
季寥不断推演出口的轨迹变化,某一刻身子微微一晃,闯进出口中,再出现时,周围已经不再是汹涌澎湃的岩浆,而是满空飞雪,簌簌往他身上落下。
季寥呼吸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松开,身上法力涌出,缔结出一套大袖飘飘的道衣来。
他抬眸就看到一座宫殿,上面书写着“希夷”二字,心下立时明白,那里就是太清道的道宫了,果然简朴。
希夷宫正是取自赵希夷的名字,季寥也不知道是太清道的后辈子弟取的,还是赵希夷取的。
不过赵姑娘向来自信,季寥猜测多半是她自己取的,如此也符合她向来行事的风格。
太清道风光秀丽,尤其是现在飞雪漫天,更有一股不同俗流的清艳。
季寥沿着细碎的白雪,大踏步往希夷宫走去。
这是一片真正的仙境,步入其中,自然而然会将身上的红尘气洗涤,心思将变得纯净若晶莹剔透的雪花,断绝俗念。
季寥深刻体会到太清道为何会每代人都很少,因为处身这样的环境久了,可能连自身都会觉得多余,何况门人弟子。
这种与世无争的环境,一旦留下,久而久之,怕便很难再想离开。如此看来,赵希夷倒是太清道的怪胎,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竟然那般活泼洒脱。
宫门大开,里面有一女冠,一道童,一火炉。
除此之外,大殿空旷,摆设一件也无。
干干净净的地面,可以照出人的影子,季寥步入其中,甚至都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何况来打破如此静谧的气氛。
季寥拱拱手道:“冒昧造访,还请道友勿要责怪。”
女冠对童儿使了个眼色,童儿便掏出一卷竹帛,向季寥递过来,他脆声道:“你若是要这东西,便直接拿走吧。”
季寥接过竹帛,只瞧了一眼,便知道这是太清道保存的帝经了。他还没开口,人家便送到手里,季寥准备好的说辞,倒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本以为要拿帝经,还得费一番周折,哪知道如此轻易。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如果不是自己破开了太清道的护山大阵,只怕没那么容易就将帝经到手。
可无论如何,自己都得承太清道的人情。
如果是易象宗、太玄宗如此做,季寥定然不愿意欠他们人情,但太清道终归是不一样的。
季寥道:“我来确实是为了此物,但无功不受禄,将来必有厚报。”
他想了想,自己要是能救下赵希夷,拿这帝经自是不为过,如果救不了,将来便另外厚报。
他说完之后,便洒然离开。
主要是这主人也没有留客之意,而季寥更是不好意思继续呆下去,否则便颇是不要面皮,更有恃强凌弱的嫌疑。
他说走就走。
道童愤愤道:“这人说了一句话便走了,真是好不要脸。”
女冠笑了笑,说道:“他留着,跟我们也没什么话好说的。此等人物,既然说了厚报,自不会食言,只不过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好在你还年轻,将来他若有什么回报,你接下便是,无须推辞。”
道童神色低落下来,道:“宗主,要不你试试那几门延寿之法?”
女冠悠悠道:“躲过这一天,难逃那一日,生老病死,我已少了个病字,自是应比旁人知足了。”
道童欲言又止,他不明白,宗主和上一代宗主为何都不肯用延寿之法,非要静静等待大限来临。
他说过好几次,宗主都不肯解释。
……
季寥看得出女冠十日不久,但也没想太多,在他看来,女冠的修行境界还胜过太玄七绝一筹,这样的人物,要延寿数百年,自是艰难无比,但要是延寿个几十年,办法却也不少。
自己是没本事替她延寿百年以上的,故而季寥便没有献丑,说出要给女冠延寿的话。
轻易得到太清道的帝经后,季寥径自去了北海。
太玄宗正是位于北海中某座孤岛。
有慕青指路,一路向北,不出数日,季寥便接近了目的地。
季寥取了一片木板,凭此乘风破浪渡过北海,还未上岛,便发现太玄宗出现了惊人的变故。
“天魔气?你干的?”季寥扭头看向身边的慕青。
慕青怒气冲冲道:“我也想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她认为太玄宗只能消亡在自己手上,如今被人捷足先登,慕青心中的愤慨,实是难以言喻。
季寥问完后,便知道自己问错了,慕青一直都在自己身边,根本没动手的机会。可是岛上的尸体和浓郁不散的天魔气,无一不指明了,屠戮太玄宗的人,有一身高深莫测的天魔功。
潮水推动木板,终于到了岸滩。
季寥缓步上岛,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面前。
这是个年轻的道人,季寥以太虚天眼观测他的骨龄,判断他应该也才二十岁出头,他是被人以天魔气催动的掌劲拍中而死亡的,体内的脏腑已经成了血泥。
而且这个年轻道人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死亡的原因,神情没有惊恐和不甘。
往前行了数十步,又是一具年轻道人的尸体,死法跟之前那具尸体一般无二。季寥还有心思勘察这些太玄宗弟子的死因,而慕青却早已往太玄宗深处去。
太玄宗中心是一处活火山,太玄宗的道宫也建在上面。
季寥走到半山腰,慕青便回来了,她道:“太玄宗已经死绝,而且帝经应该也不见了。”
季寥没有意外,凶手既然屠戮太玄宗满门,必然是有所求的。帝经作为人世间难得的修行宝典,被对方取走,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还是有些惊讶,因为这是第一次出现道门五派之一被灭门的惨案。
在此之前,修行界怕是没有人能想到,堂堂道门五派之一的太玄宗,修行界的圣地,竟会被屠戮一空。
季寥若非亲眼所见,也是不大相信会有这种事。
毕竟像太玄宗这种传承悠远的道门圣地,自然会有不少底牌,哪怕是失去了太玄七绝这样的领袖,但要存续宗门,终归是能做到的才对。
季寥继续上前,他脚步轻盈,一步之间,往往掠过百丈的距离,不多时便到了太玄宫面前。
宫殿外立着四尊石像,石像没有面目,姿态不一。
慕青沉声道:“刚才我上来时,并无这四尊石像。”
季寥看向前面立起的第一尊石像,石像手里结印,看着有些像佛门的宝瓶印,但佛门的宝瓶印是圆满的,而这个石像的手印给人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残缺不全,看着很别扭。
季寥注视久了,心中竟升腾出不可遏制的杀意来。
此时他催动身上的佛法,将那片杀意浇灭。
神思复归清明,季寥也不继续瞧石像,说道:“我也没感觉到这石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过石像本身跟天魔经必然有深刻的联系。”
“精通天魔经的人只有我、你还有天魔祖师,但我很清楚,天魔祖师不可能还活着,所以那人又会是谁?”慕青沉吟道。
季寥淡淡道:“或许天魔祖师另有传人,更或者他确实还活着。”
慕青道:“如果他还活着,也没必要屠戮太玄宗满门。”
季寥略作沉思,忽地快步上前,到了第一尊石像面前。
石像豁然而动,将手里结出的法印拍向季寥。
季寥本可以躲过,但他没有躲开。
状似残破宝瓶的法印落在季寥身上,他立时感觉道自己精气神狂涌而出,整个人都出现了恍惚和眩晕。
季寥阻断精气神的泄露,并远离石像,道:“宝瓶圆满无漏,而这法印却有漏尽之意,完全是针对佛门而开发的神通。”
慕青道:“这又能说明什么?”
季寥笑道:“或许创始这法印的存在跟佛门有仇,而且也当过和尚。”
这话并不矛盾,因为当过和尚,才会对佛门的宝瓶法意理解得如此透彻,也因为仇恨和尚,创出的法印才会如此针对佛门。
但太玄宗显然不是佛门一脉,搁置这石像的存在纵使要震慑佛门,怕也是找错了地方。
季寥又看向了第二尊石像,这尊石像跟第一尊石像最大的区别在于右手的手心里多出一只眼。
而且石像手心朝外,掌尖触向地面。这跟佛门的触地印也是恰恰相反的。
那只手心里的眼睛很有魔力,看得季寥心底都冒出一股寒意来。
突然间,季寥头一偏。
恰好一缕黑色的光线自石像手心的眼睛发出,擦着他面颊过去。
季寥顺目瞧过去,看见那眼睛竟流淌出笑意,很是冷酷的笑意。接下来那石像也没有继续发射黑色光线了,季寥顺势拍出一掌,掌力却直接穿过石像。
季寥略感意外,他终于发现,这石像虽然在他面前,实际上应该跟他处于不同的空间当中。
可石像的法能伤到他。
这说明石像的法有破虚的能力,且让季寥明白了,为何他不知道石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因为石像在跟他不同的空间,他当然察觉不到。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季寥接着往第三尊石像看去,这尊石像没有结印,而是做出剑指。同样,当他注意力放在这尊石像上时,季寥立时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剑气,如同秋风秋雨。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剑雨细如愁。
这剑气简直说不出的自在,且带着无边愁绪。
细细密密,见缝就钻。
季寥眨眼的功夫,便中了不知道多少道细密的剑气,这些剑气一进入他体内,便攻伐他体内的法力。
季寥无畏无惧,身上燃起熊熊火焰,将外面继续扑杀过来的剑气阻隔,同时身体内部发出雷音,震荡钻入体内的细密剑气。
在雷音之下,剑气震荡,很快散作无形。
不过他也感受到了剑气中蕴含的天魔自在的魔意。
佛门有观自在,而天魔有他化自在天。
这两者也是对立且隐隐相通的。
季寥深刻感受到,石像要表达的是佛魔一体两面的理论。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佛魔之间,本无二致。
而这种理论,在如今满是太玄宗尸体的太玄宫前展现,更有种修罗杀场出真佛的韵味。
季寥默默消化刚才的感悟,最后看向第四尊石像。
第四尊石像给季寥很奇妙的感觉,因为他看到石像时,没有看见法印、奇怪的眼睛或者剑指,而是听到了雷音。
雷音不知如何来,却往季寥而去。
雷音在季寥心灵中炸响,可是他竟一点惊讶都没有,心灵在雷音涌入的情况下,居然愈发平静,一丝波澜都不起。
这跟“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又让季寥想起了他在那烂陀寺领悟的涅槃佛法。
分明涅槃和雷音是毫不相干的,但他就是将两者联想起来。
他不但联想起了涅槃,更想起了元佛三限的第一式如如不动。
涅槃、不动、雷音,三者像是有某种玄妙难解的联系,只是季寥现今还没法参悟透彻。
轰轰轰!
四尊石像同时破裂,季寥不断咳血。
他眼睛里有血,鼻孔里有血,耳孔亦有血,血是鲜艳的,滴落在地上,化成一个个诡异扭曲的图案。
季寥锁住浑身的精气,看向地上诡异扭曲的图案,那是一个个复杂难言的符号,他稍稍注目一会,逆血又喷出来。
季寥从没试过这样的情况,更抓不住他咳血的根源。
自进入太玄宗开始,一切都显得诡异、莫名,只是跟他却有切不断的联系。
季寥没有继续往太玄宫闯去,而是往后退。
退到了山下,那种诡异恐怖的感觉才开始消失。
他再看身边的慕青,身子已经淡不可察,无论是他,还是慕青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他深深凝望前方山上的太玄宫,那种诡异恐怖的感觉在心头越来越浓密,而盘桓在其中的天魔气,好似化作了一个又一个的怪物,要将所有试图闯进去的生灵都当做美味吞食。
季寥眼中闪烁不定,他在考虑要不要拼一次,放出魂魄来试探太玄宫里出现的诡异,只是他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因为他纵然有数次经验,证明自己可以不断转生,但自己却没法控制他下一世会出现在什么年代,更没法确定当他重生时,还处于这个世界中。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株草,数世为人的经历,让他获得许多乐趣,也有了一些没法割舍的东西。
季寥亦并不以此为羁绊,因为他认为生命的意义,正是在于除却性命之外,仍有别的值得珍惜之物。
最终季寥决定暂时抛开探索太玄宗的念头,先去取了易象宗、天师教的帝经再说。
他乘一块木板到了太玄宗所处的孤岛,离去时却凭虚御风。
“你是对的,太玄宗发生的诡异事件,已经超出你现在的能力范围。”经过一段时间,慕青也恢复了不少,但她仍是五味陈杂,回望太玄宗时,还多出一分心有余悸。
这位纵横人世间的女魔头,亦不得不承认,太玄宗发生的诡异,超乎了她的预料。可以她的见识,仍旧摸不清对太玄宗痛下杀手的人究竟是谁。
除却天魔气、石像之外,她和季寥都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季寥却露出兴奋之色,道:“虽然这次受挫,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慕青道:“莫非你从那石像领悟出了什么?”
季寥摇头道:“我近来突飞猛进,短短时日已经走过了旁人数百年才能走完的道路,即便有些领悟,也算不上什么收获,我真正收获的东西是对今后的日子产生了极大的期待。”
“期待?”慕青道。
季寥眼中闪现从未有过的光芒,他道:“你不觉得未来越是迷茫难测,越显得有趣么,正如我们行在大海之上,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是狂风骤雨,还是风平浪静。”
他话音未落,天色就阴暗起来,前方传来滚滚的轰鸣声,高大百丈的海浪形成的海啸扑面而来,那是大海气机变化的一瞬,可放在海面上却是可以摧毁无数生灵的大灾难。
大自然的凶险和魅力正是在于此,身处其中的生灵永不知道下一刻接受的会是雷霆还是雨露。
心灵弱小的生灵会祈祷,而心志坚毅的生灵会去征服这一切。
季寥没有祈祷,选择了征服。
面对巨大的海啸,他如一只海燕勇敢的上前去搏击。海燕的力量自是没法跟他相比的,但那颗勇猛果敢的心,却是跟季寥现在一般无二的。
这份坚毅的内心,正是季寥与生俱来的。
他温和的外表下,拥有的坚毅,实是旁人无法想象的。正如一颗被压在巨石下面的草种,终归会长出来,迎接雨露和阳光。
慕青看着季如疯子一般闯入海啸中,她感受到一股震撼。
她行事远比季寥肆无忌惮的多,却深悉自己内心是多么脆弱,这跟季寥是截然相反的。
……
风雨过后,海阔天高。
季寥静静躺在大海之上,随波逐流。
他感受到了大海的威力,并认识到所谓移山倒海之力,其中“移山”和“倒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一座高大千丈的山,便是世间雄伟奇观了,但是落在海里,亦不过一粟而已。他现在确然能有移山之力,但面对大海,亦只能兴叹。
无论他做起多大的风浪,对于大海而言仍是不痛不痒。
大海尚且如此,那么他身处的这个世界的力量自是更加难以想象。而远比人世间广大的魔界,更是想象都不能了。
季寥想到魔界的魔帝,能掌控魔界的本源,意味着魔帝能够调动魔界之力,那么他现在和所谓魔帝的差距,是否也有如大象和蚂蚁的差距。
如此想来,修行的道路真是漫长的不可思议。
而人力所能致之处,亦是不可思议之极。
毕竟魔帝也是生灵,世间既然有生灵能有那么成就,他当然也有机会抵达那样的位置。
慕青还说过,有位炼气士取得了无上成就,连魔帝都只是他眼中的尘埃,这又更加不可思议至极。
季寥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野望,他想知道那样力量,究竟是何等的雄伟壮观。
只是现在的季寥不知道,那种力量已经超出了生灵的想象极限,早已经不可想象。
但他并不了解。
正因这份无知和无畏,他才不知道,自己立下了多么远大的目标。
这远比一个普通士兵说出要当元帅,还要不切实际。
太玄宗在北海,天师教却在南海。
从北海到南海有多遥远,普通人说不清楚,季寥也说不清楚,他只是给心里定下了一个到天师教的目标,便让身子随波逐流而去,然后如老龟深眠,调理自己的身心,等他醒来,便已经到了天师教所在的龙虎山附近的海面上。
龙虎山一面是海,一面是巨大的城池。
相比太玄宗的生机灭绝,龙虎山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情景。
前山里人来人往,山中的动物也不避讳人类,甚至有斑斓猛虎穿梭人类之间,亦无人觉得恐惧和意外。
季寥见到这一幕,亦有所惊讶,因为龙虎山构建出了一种原始的生活状态,人与自然,无比的和谐统一。
在龙虎山,人类亦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自然中的破坏者。
龙虎山附近的人应该都信奉天师教,但季寥在他们眼中看不出宗教徒的狂热和虔诚,由身到心,都处于一种自由自在的状态。
这跟妖魔有些类似,但妖魔的自由自在是无拘无束的,而这里的人仍有他们的规矩,比如他们不会去龙虎山的后山。
龙虎山的后山并非天师教的总坛,天师教的总坛就建在前山,无论是谁,都可以在里面自由进出,他们似乎也没有严格意义的尊卑上下,有法力的修士和没法力的普通人一样的谈笑风生。
甚至还有没法力的普通摊贩跟有法力的修士争吵的面红耳赤,饶是如此,那些修士也没有动粗。
季寥很轻易的混进人群中,他很清楚,千年前的龙虎山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在人群里探听到了这一切的因由,只因为一个人。
龙虎山的小天师——方夜。
天师教的教主都可以自称为天师,便是大凉王朝都认可这个称号。唯独这一代的教主方夜,有些特立独行,他称自己为小天师。
至于为什么他会在天师的称号面前加个小,这件事实是不得而知。但他确实很特别,在他的经营下,龙虎山进入了以往任何时候都没存在过的安宁时代,没有纷争,没有战乱,修士们利用自己神通帮助普通人和龙虎山的生灵,同样这些生灵也回馈最本质淳朴的原始信仰给天师教。
季寥觉得这种环境很舒服,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小天师方夜是个很特别的修士,有自己的理念,更能贯彻自己的理念。
方夜居住在龙虎山的后山,据说他已经十年没有离开后山一步了。
后山也自发的成为了龙虎山的禁地。
没有人要求别人不可以进去,但龙虎山的人都遵守着这条潜藏的规矩,同时也阻止别人进去。
这反应出方夜在天师教里有如神灵一般的尊贵地位。
季寥深深明白,那些人对方夜的尊敬,绝非是因为方夜的身份,而是源自方夜本身的人格魅力。
对于这样的人,季寥十分感兴趣,甚至已经超过了对龙虎山黄天大法的兴趣,更超过了对龙虎山执掌的那部帝经的兴趣。
强大的修士无时不有,有趣的灵魂却不多见。
季寥深信方夜定是拥有有趣灵魂的那种人。
旁人去不得的后山,季寥去得。
龙虎山的后山十分清幽,有清澈见底的深潭,随风而吟的松坡,便是没有林木的地方,也是被青草覆盖,清风一来,便幽绿而摇曳,使人不忍移开目光。
这样的环境,让人来了便不想走。
经历过人世间喧嚣的人,更会爱死这片清宁之地。
季寥更好奇方夜会是怎样的人,装载这样有趣灵魂的躯壳又会是什么模样。
他的疑惑很快解开。
绕过山腰,远远可见茅草屋,一个胖子正霍霍磨刀。
他身上的法力气息要胜过素秋很多,但仍旧不能改变他是个胖子的事实。
这个胖子拉起肥大却紧绷在白胖手臂上的袖子,刀身已经磨得跟镜子一般,在磨刀石旁边摆着一尾活鱼。
胖子自是要杀鱼的。
龙虎山的后山的人只有小天师方夜,而这个胖子亦拥有强大的法力。季寥便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他以为拥有有趣灵魂的小天师,躯壳是个数百斤的胖子。
季寥并不歧视胖子,只是他觉得如方夜这种人,多少应该像他这般英俊不凡才对,穿着一身月白衣服,凭虚御风,飘然不知所止,绝世独立,凌万顷之茫然。
如此仙气飘飘,才符合形象。
可是,现实和想象终归是大相庭径的。
不过季寥很快被胖子的杀鱼手法吸引。
杀鱼自然也是杀生,无论是谁做这样的事,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杀气。至少季寥能察觉到那一点杀气,但胖子杀鱼时,季寥是一点杀气都感觉不到。
鱼在他的刀下分解,给季寥一种回归原始自然境地的朴素感。
如人从婴儿呱呱落地,然后长大成人,这是由先天到后天的过程,而胖子杀鱼恰恰相反,鱼在他手里不是死亡,而是回归先天的境界。
他的刀法便如鱼的母体,而鱼在刀法下,逐渐回归幼小,直到先天之境。
最后季寥看见的不是鱼,乃是一团先天生气。
这已经不是刀法,而是逆反自然,回归先天的修道法门。
用神乎其技,都难以形容。
季寥从来没有想到过,刀法可以这样使用。
或者说人世间竟有这样的刀法。
最后那一团先天生气被光滑如镜的刀身接住,胖子转过身来,看向季寥。他笑道:“远来的贵客,我这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的,便请你品尝一下它的滋味。”
他手腕一抖,简直是赏心悦目的灵活。
而刀身也已不可思议的速度,送到季寥的嘴边。
季寥轻轻一啄,下巴贴着刀光,将那片生气噙在嘴里。无比的鲜味在舌尖上爆发出来,如同有一条活鱼在他舌尖上打转。
季寥尝过无数美食,可是他知道自己今后怕是很难尝到今天感受的鲜味了。
在鲜味的刺激下,季寥仍旧保持住了神思的清明,身子比鬼魅还要灵动诡异百倍,眨眼的功夫,已经躲过数百道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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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寥用草茎吹奏音调所化的事物,到了胖子近前,也陷入了诡异的静止当中。胖子身上仿佛是一幅画,而季寥的术法河流便是墨水,墨水到了画上,自然静止不动,形成一个个图案来。
不过片刻,季寥便明白了胖子的手段。
在胖子身前横隔着一片独属于胖子的绝对领域,那是刀意所化的纯粹领域,如一方由他自己掌控的世界。
只不过那片世界太单调,也太渺小。
比诸真正的人世间,这片领域也不过是海里的一滴水罢了。
季寥平和至极的一笑,一只手缔结出类似宝瓶印的法印,这是当日在太玄宗所见第一尊石像的法印,他来了个依样画葫芦。
虽然没有得其精髓,但季寥手里比划间,仍是模拟出一丝那法印的神髓来。这不是他天资聪颖,而是因为他对佛魔两道都有深刻的见解。
季寥缔结法印,对着胖子一锤。
这一锤,实是有说不出别扭之感,其间透出的诡异邪气,如同晴天丽日下来,忽然天色阴郁,呼啸起阴森冷幽的鬼风来。
胖子身前绝对静止的领域,被季寥硬生生锤出一个缺口。
发出如琉璃脆裂的声响,凝滞的河流再度流畅。
那是一条多么美丽宽广的元气河流,带着森林的生机,浪奔,浪流。
季寥的法印却十分阴郁,若森林里的黑暗,谁也不知道其中到底藏着何等可怖的危险。
胖子面对元气满满的河流,以及伴随河流的黑暗法印,星辰般的双眸,骤然点亮。
自从那年他杀了海鲨王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迫近的死亡威胁。人世间的修士都害怕死亡,可胖子却是个例外。
他深深了解,在生死存亡那一刻,人的精神、体力、元气将会处在何等灿然的层次上,因为生灵对生的渴望,会在生命即将凋零那一刻,使自己的生命极度升华。
那种升华的境界,对于胖子而言,比人世间任何芬芳都要迷人。
从前他不知道世间极限的力量会是什么,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那就超越他。
胖子不是第一次打破极限,过去他曾无数次打破自身的极限,才有了此时此刻的他。
他看到了季寥的法,也得悉了人世间的极限。
心中的愉悦,绝非任何外人能够明白。
胖子提起刀,双手紧握刀柄,往前一斩。
带着弧线的刀身,笔直的刀背,如同天上圆月的一半,同时也将汹涌过来的元气河流劈成两半。
明丽的刀光,比八月十五的月光更动人。
胖子的刀光剖开了河流,却陷入深沉黑暗的法印中。
法印生出漩涡,不断拉扯胖子的刀光,要将其沉沦在永寂的黑夜里。
季寥的心境亦化为纯粹的黑暗。
他吹奏的调子变得阴郁悲伤,元气具现的森林纷纷凋零,河流好似承载着永恒的死亡,无数生灵的叹息沉浮其中,化为一片片浪花。
季寥仍能掌控自己的意识,但却不能拒绝这黑暗,因为黑暗仿佛便是他自身。
一切都是宿命,一切都将终结,一切都将死亡。
死亡之力自季寥身上迸发,法印的力量愈发幽沉深邃。
胖子不由被法印拉扯,他的刀光出现了偏差。
或者说胖子的刀光融入了黑暗的法印中。
他沉默着,不断挥出刀光。
只是黑暗的侵袭,仍是不可避免,如同世间的生灵,没法不死亡。
但人即便出生便注定了死亡,也不会就此颓丧,因为生命的意义不在于结局,而在于过程。
胖子的刀光不断向前斩去,人极为平静、淡然。
刀尖轻微的颤动着,那不是胖子手开始发抖,而是他使出更加细腻的刀法。如果说能用刀尖在米粒上刻一个字,已经是无比细腻的刀工了,那么现在胖子的刀光足以在一粒上刻下整个道藏。
这样的技艺,已经有了自己的神,自己的光,纵使死亡的黑暗,亦不能掩盖这种光华。
季寥被黑暗侵袭的内心,亦出现一丝光明,那是对胖子的赞赏。
对于季寥而言,胖子展现出一个顶尖修士的所有素养。强大、执着、冷静、专注。
无论他多么强大,面对这样的修士,都应该万分小心。
因为这样的人物,只需要一线光明而已。
一线,便已足够。
这一刻,刀光的一线光明,似乎已经撕开季寥手中法印的黑暗,使季寥的法不在圆满。
死亡是宿命,但宿命是河流。
河流自是顺流而下的,但也有逆流的时候。
胖子正在使自己注定败亡的宿命逆流。
季寥缓缓闭上双眸,因为有锋锐至极的刀气迫在眉睫。
他闭上可以看破世间禁制的双眼,却张开了心眼。
心灵之眼,洞察到的东西,并非肉眼能见的。
那是玄之又玄的感觉。
当眼睛闭上这一刻,季寥洞察的目标不在胖子身上,而是自己。多么多么强大的自己。
他从没有如此刻般感受到自己的强大,自己不是天地间的蜉蝣,不是不可语冰的夏虫,不是在蓬蒿间窜上窜下的麻雀。
他是能飞九万里的风鹏,是遨游北冥的鲲,是高山,是汪洋。
即便胖子有移山的坚定心意,只需要一线光明,便能做到他想要的一切。
但他仍旧不及季寥。
因为人即便激发出自身所有的潜能,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的极限,但人终究是人,不是神。
季寥是神。
他的本质高于人世间任何生灵。
哪怕胖子无限接近了仙佛的层次,他仍旧上是人,改变不了自己的本质。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季寥挥起双臂,整个人腾空而起,随即消失无踪,无痕无迹。
胖子心里一沉,这不是任何幻术,而是季寥真正消失了。
确切的说,这片天地,无处不是季寥。
没有人可以将自己的痕迹完全抹去,但如果到处都是这个人的痕迹,效果是跟不留痕迹没有区别的。
虚空里无数道剑气点杀向胖子。
灵飞派的分光捉影,自从创出之后,是第一次有人将这门剑法使到如此高明的地步,甚至已经超越了这门剑法本身的极限。
胖子立时知道,自己要赢,必须有奇迹出现才行。
但人世间真的会有这种奇迹么!
当胖子还在不断激发自身潜能,躲开那些剑气时,季寥身上的气息猛然强大了一倍不止。
胖子陷入深深的震惊当中,他不知道季寥为什么还能变强。
雷音呼天盖地。
没有奇迹。
他所有的窍穴,都被一股带着雷音的奇特劲力锁住。
季寥再次同慕青阴阳合流,感受和过去尤为不同,那不只是变强大的感觉,更让他感觉到自我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完整。
莫非慕青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季寥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注目眼前的胖子,这位惊才绝艳的小天师。
季寥负手而立,这位小天师却一手撑在地上。
他遭遇了平生未曾想过的惨败,且输得无话可说。
他抬起肥厚的下巴,仍是尽力表现得平静,但脸颊上的肥肉有轻微的颤抖,这表明他内心是有没法抑制的波澜,胖子开口说道:“那是什么力量?”
“阴阳。”季寥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
胖子沉默了一会,说道:“确实是阴阳,你已经走在无比正确的路上。你想要黄天大法,还是想要帝经?”
“帝经。”季寥淡淡道。
胖子叹了口气道:“帝经我没法给你。”
他顿了顿,接着道:“因为我也没见过帝经,在我继承天师教教主位置时,帝经已经不在了。”
季寥本以为是又有人先他一步,夺走了帝经,没想到天师教的帝经早已遗失了。
他蹙眉想着,太玄宗的惨案是否跟天师教遗失帝经之事有关?从时间上来看,两者应该没有任何关联,但季寥隐然间觉得,其中是有联系的。
以他如今的修为,这种预感,往往比各种证据的指向还要靠谱。
季寥继续问道:“怎么丢的?”
“不知道。”胖子回道。
季寥盯着他看了一会,洒然一笑道:“那我没什么可问的了。”
他转身就要走。
胖子道:“等一等。”
季寥止住脚步,眸子看向他,说道:“你还有什么事?”
胖子道:“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季寥眉毛一挑,天魔气铺天盖地压向胖子,如同一座山直接落在胖子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平淡道:“你还是不要再来找我为好,你若是再败在我手上一次,这一辈子也别想再有进步了。”
胖子奋力挣脱那股天魔气带来的压力,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里已经没有季寥的影子了,他握着拳,过了一会又松开。
他已经见识到季寥最后爆发的那股力量,简直已经超越人世间的极限,因此胖子深深明白,凭他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战胜那个如神似魔的男人。
他今年多少岁,自己也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自己今后的修行道路,实是一眼能看到尽头的。
但季寥给他展示的力量,让胖子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或许他该收一个徒弟。
……
季寥没有收获天师教的帝经,虽是意料之外,却也不沮丧,毕竟他也没得到太玄宗的帝经。
接下来他将前去易象宗,季寥倒也不急,毕竟若是真有针对他,提前一步收集帝经,现在马不停蹄前去,也是晚了。
何况易象宗离江州不是很远,季寥正好可以顺路回兰若寺。
出去很久,也该回去看看。即便得不到帝经,他也有几分把握,可以参悟破虚的奥秘,届时前往魔界。
他不一定能回来,而且传闻魔界一日,人间一年,他去魔界后,再归来,说不准兰若寺已经物是人非,因此回到兰若寺看一看,很有必要。
季寥也不施展神通,一路独行。
饶是如此,他日夜兼程,并不留宿任何城镇市集,不过半月,便接近了江州。
这一路不行,他身上并无风尘,但心灵却经过了一番洗练。
红尘滚滚,每次沉浸其中,都有一番不同的感悟。
人间万象,根本是看不足的。
此时黄昏降临,前面寒鸦数点,流水萦绕孤村。季寥却露出惊疑的神色,因为一户人家,冒出了鬼气。
鬼物害人,自是不罕见的事,不过季寥见到了,自是不妨管一管。
季寥一身僧袍着上,口诵佛经,进入这座孤村。
流水潺潺好不清澈,夕阳余晖,侵染水面,残红点缀其中,自是好景。季寥沿着溪水,很快在一户人家前停住。
佛经声袅袅传进这户人家当中。
这户人家里,一位年轻的书生,正卧在病榻,额头是青色,嘴唇苍白,他听到外面的经声,立时觉得熟悉,身子也由此变得轻快不少。
他对着正喂他吃粥的一位少妇说道:“你去把外面诵经的师父请进来,他能救我。”
少妇容色娟丽,不过双手粗糙,显然时常干活。
她显然十分听丈夫的话,忙开门出去。
果然看到一个僧人正对着门前的溪水诵经,她见这僧人十分年轻,心下多少有些迟疑,可是丈夫危在旦夕,又对她如此吩咐,故而她还是向僧人施礼道:“大师,我夫君命在旦夕,你能不能进去看一看。”
季寥笑道:“我正是见他中了邪,才到这里来的。”
少妇心下一喜,她想到莫非这真是一位高僧,居然知道夫君是中了邪。她忙道:“还请大师随我进来。”
季寥也不拒绝,跟着少妇便进了门。
他一入门,便听到嘹亮的婴儿哭声。少妇道:“这是我儿子,他估计是饿了,以至于惊扰了大师。”
季寥听到婴儿哭声,心下颇有些奇怪,因为婴儿哭声里自带着一丝凝聚不散的剑意。他看了看婴儿所在的房间,登时感受到一股锋锐的剑意迫近眉睫。
他自是不惧这股剑意的,只是颇为好奇。
又看了看面前房间浓郁的鬼气,心想这小子能撑到现在,怕是跟他儿子有很大的关系。
季寥同时也察觉了少妇身上也有一丝淡淡的剑意,才让她没有被鬼气侵害。
他心想这怕是少妇生那个孩子时,沾染上的。如此说来,那个孩子身上的剑意着实是先天而来。
也不知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季寥暂时抛却这个问题,直接走进前面的房间。
床榻上的病书生他也认识,正是此前他在府学教过的生员陈原。
陈原见到季寥,略有惊色,随即强起身子对季寥一拜,道:“学生陈原,见过老师。”
少妇听到丈夫叫季寥老师,面上现出欣喜,心想这位大师至少不会见死不救了。
她心中欣喜还未停留多久,便听季寥道:“我现在不是府学宫的人,自然也不是你老师了。”她见季寥似有疏远的意思,不由心里一急。
却见陈原正色道:“了悸老师对我有教导之恩,学生不敢有一日忘却,你也永远是学生的老师。”
季寥笑道:“如果我真教导了你,还让你被鬼物伤到,岂不是证明我十分无能。”
陈原不由羞惭道:“这是学生无能,不关了悸老师的事。”
季寥淡然一笑,说道:“你若说好话是为了让我救你,其实大可不必继续这样做了,我适才的诵经声,已经祛除你身上的邪气,而且我早说过你是没慧根的,你当初还不信,现在可服气了,要是你能领悟一丝金刚经的真意,也不会有这番苦头吃。”
陈原低头道:“弟子愚钝,给你丢脸了。”
季寥说道:“你虽然没有慧根,但你儿子倒是有慧根的,而且不浅,可替他取过名字?”
陈原道:“取了个小名,唤作‘留仙’。”
季寥一笑,说道:“看来你是在科举一途上受了打击,想让你儿子修仙问道。”
少妇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这孩子一生下来就不曾开口,可吓坏我和夫君了,后来一位过路的道人替孩子取了‘留仙’这个名,这孩子才开口啼哭。”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说起来,那位道爷看起来跟大师你一般大,也是长得极为好看。”
季寥听到心中一动,脱口道:“那好,既然有人给他取了名,我便送他一个字,‘剑臣’你们觉得如何?”
陈原喜道:“留仙柔和,剑臣阳刚,正好刚柔并济。”
季寥悠然道:“你们同意便好,等到孩子大一点,你们可以送他去兰若寺,届时说是我的吩咐即可。”
这对夫妇自然不会拒绝这等好处,饶是少妇无知,也是听过兰若寺的。
要知道江州不少富贵人家,削尖脑袋地想送一个自家的子弟进入兰若寺都不能。
季寥替那孩子取字,是冥冥中有感,脱口而出。他知此事大有玄机,怕是将来会有印证。
随后季寥又问了伤陈原鬼物的来头,才知道他是夜里在附近的山上遇到的鬼物,当时天黑,他只大致看得对方是独足,如小儿般。
季寥看了看屋子,心想那鬼物怕是还来过几次,不过他儿子就在隔壁,估计正因如此,那鬼物没能下手,最终只留下一些鬼气,没有实质性的动作。
季寥问清楚是在哪座山遇到的鬼物后,便径自去了那座荒山。
这山离陈原居住的地方不过十数里地,季寥没花多少时间,就进入荒山之中。此时天黑,又是阴天,天上无星无月,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
好在季寥自是不受影响的,他仅凭着一股感应,很快寻到一处阴气的源头。尚未靠近,就听到一阵奇怪的笑声,一低头,正有一只独足如小孩般的怪物向他犯来。
季寥随手伸出两根手指,就把这怪物脖子捏住。
对方也是一身鬼气,季寥遏制住了自己的特殊能力,才没一下子将它飞灰湮灭。
季寥看它形状,倒是跟传说中的山魈相似。
季寥审问道:“江州地界我熟得很,以前可没你这种东西,告诉我,你是打哪里来的。”
怪物发出吱吱唧唧的声音。
好在季寥能感受它的精神波动,大致明白了它的意思。
原来这只山魈却是来自此前他寻到幽冥组织也就是镇魔镜所在的那片荒山的区域,那日他和镇魔镜的交锋,导致那座荒山倾塌,天崩地裂,不知道打开了什么缺口,导致本不属于这方世界的山魈出现。
不过这山魈也是偶然发现那个缺口,才进入这方世界的。
它应该是第一个进入此方世界的,而且是误打误撞,过了一些日子,才明白不是原来的世界。
季寥从它的表述中,不由生出极大的好奇心,他除此方世界外,还知道原来为学霸那一世的世界,以及魔界。现在看来,山魈来自的世界,又是一个不同的世界,而且跟这个世界的语言和习俗差别不大。
这山魈终归是鬼物,而且智慧不高,所以许多东西说起来都有些颠三倒四。
但季寥大致总结出一些东西,那就是另外的世界也是有人类存在的,而且构造应该跟这个世界差不多,另外那个世界也是存在修士的。
按着山魈的描述,季寥回到那片塌陷的荒山区域,找到那个缺口,以太虚天眼查看了一下,果然只发现了山魈的气息,看来它是唯一一个从这个通道进来的存在。
季寥试图放出神念,去探索那个世界,却一点收获都没有。
神念进入,直接是泥牛入海。
还是慕青自告奋勇,进了里面。
没过多久,慕青便出来。
她道:“我不能离你太远,所以没探查多少地方,只看到了那边是一座山林,而且天地元气要比我们这边浓厚许多。”
季寥道:“看样子我得亲自去查探一下。”
他向来有好奇之心,便提着山魈这个土著,跟慕青一起进入里面。
经过这个通道,只要了一瞬的时光,睁开眼便是一个山洞里。
头顶上是个天井,但季寥知道,这个天井通向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里果然如慕青所说,元气要比他们来的那边浓厚许多。
出了山洞,果是一望无际的原始丛林。
瀑布、山川、河流、丛林、沼泽是这一片广大区域的主题。
季寥飞上虚空,大致判断了一下,这片区域足足笼罩了数万里不止。
便是他们来的那方世界,亦罕有这种横跨数万里的山林地形。
这数万里绵延的山林,亦不知道藏匿了多少妖魔鬼怪。
季寥甚至感应到有几处地方潜藏的气息,实是深沉难测。
搜索了一段时间,季寥发现了一些人类的足迹,但都很稀少。
直到在一处沼泽旁,发现了数名披着兽皮的野人。
这些野人正举着叉子,跟沼泽里一只有三丈长的大鳄鱼搏杀。他们搏杀时,武器里发出了虎豹的啸声。
季寥睁开太虚天眼看得分明,在野人们的叉子里有虎豹的魂魄存在。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只大鳄鱼死在了野人们的围捕中。最后一个体型瘦削的野人,从身上的兽皮里掏出一个黑色麻丝做着的袋子,对着鳄鱼的尸体念动咒语,便见鳄鱼的躯体冒起青烟,最后全数钻进黑色麻丝的袋子口。
季寥看得出这是摄取魂魄的手段,而那个袋子显然是某种针对魂魄的法器。
随手将山魈处理掉,季寥缀着这群野人,翻过数重大山,到了一个部落。部落坐落在群山中,道路险峻,易守难攻。
甚至部落中央还有一座木制的高塔,上面点着一盏油灯,而这面油灯显然是可以探查外来者的器物。
季寥使了一个手段,瞒过油灯的探寻,进入这个部落中。
他们说的语言,晦涩难懂,只有钟鼎上才有文字,甚至季寥看到有人将刚出生的婴儿扔进底下架着大火的大鼎里,鼎内是滚沸的血水,还可以闻到草药味。
季寥看得出这是一种霸道的炼体方式,只不过死亡率也不低,他看到有一些婴儿便是没法承受住这种洗礼,最后死在鼎内。
除却有妇女为其嘤嘤哭泣外,其他野人似乎不以为意,仅是把婴儿打捞出来,草草埋葬。
这个部落的野人,成年的人大多数身强体壮,力大无穷,能和大凉王朝精心培育的蛇卫相比,便是体型瘦削的,亦拥有奇异的能力。在无垠的山林中,似这样的部落肯定不在少数。
显然此处部落通行的文化跟大凉王朝截然不同,他们更像古时候的先民,但十分强大,他们没有耕作的意识,主要通过捕猎获取食物,山林便是他们的猎场。
虽然不懂他们的语言,但季寥仍可以通过他们发出的精神波动,判断他们说话的含义。
部落的野人都有共同的信仰,他们信奉一个叫蛮天的神祇,木制高塔上的油灯便是蛮天赐予他们的天灯,他们都相信,在自己死后,会回归蛮天的神国里,因此不会畏惧死亡。
毕竟在他们根深蒂固的信仰中,死亡不过是从这个地方,到另外的地方。
无穷无尽的山林叫做山界,至于山界之外有什么,却没有野人提及。
因为山界对于他们而言,显然已经足够大了。
在山界里,不止有部落存在,还有发展出文字和语言的城镇。
城镇里的人类有文字和纸,拥有几座城池的便是国,国在野人们眼中极其可怕,而且国里的人都是没有信仰的,还会抓野人给他们做奴隶。
因为山界里很少有平原,故而那些真正的城池都建造在群山中,这绝对是浩大的工程,季寥从野人们口里,得到炼气士这个词。
野人部落里最强大的不是那些成年战士,而是得到蛮天认可的祭司。
那些城池里最强大的人便是炼气士,炼气士是没有信仰的群体,甚至有强大存在敢于和蛮天那样的神祇叫板,进行争斗。
除却强大的炼气士,让野人们最忌惮的便是妖魔。
城池或者国里的人最多抓捕野人为奴隶,但强大的妖魔却将野人们视为食物。
妖魔的数量要比炼气士多,比野人少,如山魈那等级的妖魔鬼怪,仅是妖魔中的底层。
离这处部落最近的城池叫做出云城,远在数千里之外。
这数千里的路程,对于季寥自是不算什么,但对于野人们而言,便不吝于鬼门关。
整个部落,唯有得到蛮天认可的祭司去过。
之前用黑色麻丝袋子摄取鳄鱼魂魄的那个瘦削野人,便是祭司的弟子,等到祭司老去,便会从这些弟子中选出新的祭司。
祭司的力量并不来自于修行,而是来自于蛮天。
蛮天赐予祭司力量,祭司再赐予这些弟子力量。最后从他们中选择出有智慧和勇气的人,作为下一任的祭司。
只看这一点,季寥便知道这个野人部落将是如何依赖蛮天了。
当然也可以看出,蛮天赐予他们的力量非常强大,否则这个部落在凶险的山林里,仅靠那些战士,不可能存在太久。
那些战士虽然能修炼,但是炼体的方法很原始,其实只是通过残酷的修行方式来突破自己的极限。这种修行方式会压榨他们生命的潜能,那些强大的战士,甚至连一甲子都很难活到。
因为当他们老去时,身体机能会急剧下滑。年轻时留下的各种隐患,也会彻底爆发出来。
很少有战士会选择寿终正寝,而是会在暮年某一刻选择进入山林里独自扑捉附近强大的猎物。
如果能活着回来,便是无上的荣耀,如果没有回来,也是死在战斗中。
季寥暗中在这个部落呆了数日,待他了解到足够信息后,才悄然离去。他没有继续去探索那个出云城,而是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出去之后,季寥将入口封锁。
以他实力布下的封印,即使那个世界的蛮天,恐怕都很难破开。
慕青问道:“你怎么不继续探索?”
“这个新奇的世界,我自然还会再去,不过不是现在。”
那个世界对于季寥而言,等于是一次意外的误入桃源,带给他极为新奇的体验,但现在如今身处的世界,他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尚且不是他探索这片新世界的时候。
何况季寥最终的目的地是魔界。
耽搁了数日时光,季寥回到兰若寺。
兰若寺一切安好,就连聂小娘子也已经凝聚出人形来。
梅三娘作为水神亦步入正轨,保佑沿河两岸土地风调雨顺,还数次显圣救人。百姓们称她为圣母娘娘,在沿岸给她修建了圣母庙。最近梅三娘还在河底里寻到一盏古旧的莲灯,那是一件防御性的法器,催动水神之力便可使用。
季寥试了试莲灯的威力,发现其生出的防护罩,起码要丹成级别的修士才能撼动。
随着梅三娘获得的信仰越来越多,她使出莲灯的威力肯定还会不断增长。
梅三娘实力逐步强大,季寥亦是欣喜不已。这样将来要是兰若寺出现变故,梅三娘也会是一大助力。
兰若寺是他呆了近二十年的清净地,季寥自会在探寻魔界之前,将兰若寺安排好。
季寥又见了一心主持和一意长老,了尘也见了,不过这小子虽然没有继续在飞来峰下的西湖发呆,可是见到季寥后,脸上直接就写着素秋姑娘去哪了。
季寥硬是装作没看见,给了尘急了很久。
最后这小子主动问出来,季寥便告诉他素秋在那烂陀寺。
了尘立刻精神大振,对一心主持和一意长老说要西行至那烂陀寺求取真经。
一心主持和一意长老倒也答应了他,季寥亦未阻止。
这一路过去,千山万水,自能对了尘有极大的磨砺。不过季寥估计,等了尘到那烂陀寺后,说不准素秋都回灵飞派了。
抱着为了尘着想的心态,季寥没说。
至少了尘可以因为这个信念,在这千山万水之遥的路程中得到升华,届时就算见不到素秋,也会大有收获。
清晨,红日东升,照耀在飞来峰周遭的云海之上,霞光万顷,美轮美奂。
了尘竹杖芒鞋,轻装上路。
看着朝阳下了尘的影子,季寥不禁感慨,女人的魅力真是大。
“了悸师兄,了尘师兄好伟大啊。”小沙弥了缘站在季寥身边,摸着跟季寥一样光溜溜的头说道。
季寥也拍了拍他的小光头,说道:“你怎么觉得他很伟大?”
了缘肃然道:“以前了悸师兄不是说过么,有位高僧西行十万里求取真经,如今了尘师兄也是做和那位高僧一样的事啊,如果年纪再大一点,我也要跟随了尘师兄前去。”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小子到现在还怕听鬼故事,也敢学人家出远门,不怕夜里被女鬼抓了去。”
了缘挺着胸膛道:“我才不怕呢。”
“嗯。”两人背后传起轻微的女子声。
了缘好奇,转身后一转,正好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宫鬓堆鸦,亮着一双点漆的眸子,身子平飞到他面前。
了缘楞了一下,然后“啊”的叫了一声,立时晕了过去。
“额,我现在这么吓人么。”聂小娘子转了个圈,身子立起来,飘在地面上。
季寥把了缘扶住,含笑道:“不吓人,还很美。”
聂小娘子撇着嘴道:“但还是只能做个鬼。”
她玉足如嫩笋,白色襦裙露出光洁的小腿,藕臂仿佛泛着白月光,虽是颦态,却勾人魂魄。
这姑娘成了鬼身后,便把骨子里那股天生媚态释放了出来,娇媚动人,跟梅三娘相比,又是另一种不同的美。
季寥欣赏之余,继续道:“你要转世投胎,我倒也有办法,但你便不可能保留现在的记忆了。”
聂小娘子嘟着嘴道:“我才不要失去现在的记忆。”
季寥道:“我也是考虑到这种情况,当初才让你踏入鬼修之道,这虽然有风险,但也有好处,至少你生前记忆还在,而且你是意外死亡,被我凝聚的魂魄,所以执念不重,跟一般的阴鬼有很大区别。
接下来你好好随在槐树姥姥身边,它是天生聚阴之物,对你修行的帮助会很大,如果将来修炼有成,你说不准也能成为鬼仙。”
聂小娘子美眸一动,问道:“那你说,我现在能不能回去见我爹?”
季寥道:“这样吧,我传你一个入梦法门,你抽空可以去见他,不过一月最多用一次,否则会折损你父亲的阳寿。“
聂小娘子神色一喜,抱着季寥脸亲了口道:“谢谢你。”
季寥也不躲避,知道她只是喜不自禁而已,若是闪开,聂小娘子自然会很尴尬。
聂小娘子是鬼身,香唇冰凉。
季寥没感受多久,聂小娘子便忙地离开,道:“哈哈,我一时忘形,你别多想。”
季寥笑道:“你这样一说,我难免多想。”
聂小娘子嘻嘻道:“你不怕你那位红颜知己吃醋?”
她此前跟季寥在山洞修行,也是有感知的,因此知晓葳蕤的存在。
说起来对方是妖魔,她是鬼,反正都不是人,大家彼此彼此。
季寥道:“她啊,不会的。”
聂小娘子笑道:“我不信天底下有不吃醋的女人。”
季寥悠悠道:“她不是女人,而是解语花。”
离开那烂陀寺有段时间了,季寥有些想女郎。
聂小娘不免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季寥微笑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你自是人间好风景。”
聂小娘子也是有学问的,道:“风景都是用来看的,对么。”
季寥一笑,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说道:“我还是教你如何入梦吧。”
“那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慕青突然发问道。
季寥心里悠悠回她一句,道:“你我若只如初见,便是最好。”
“只如初见?”慕青喃喃念道,她想到两人初见时恰是花前月下,自己正欲摘花,却被这小子阻止。
那时的她,怕是想不到自己会跟季寥有现在这般奇特的牵连。
可他们初见那几日,倒也快活。
江潮饮酒,只图一醉。
那本也是极美好的回忆。
“季寥小子,你说这句话,有多少真心?”
季寥回道:“未有一字虚言。”
“好。”慕青似下了某种决定。
……
季寥传授完聂小娘子入梦之法后,没有打坐练气。
夜阑人静,月光照下来,如同积水空明。
季寥正在庭院中。
他无思无念,对着明月,打起一套拳法。拳势负阴抱阳,冲气为和。那水波般的月光,也被季寥带起波澜。
季寥心头宁静,对于外界的变化不闻不问。
在这静夜里,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循着本能打拳。
反而踏入玄境,举手抬足,都在诠释天地至理。
这便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以往季寥修行若有所悟,必然天地气机会有剧烈变化,但此次却颇是平静。季寥甚至都不知道,一尊神祇般的虚影,在他身体里若隐若现。
“无念无我,无我无法,无法无天!”
季寥听到有人在耳边喃喃低语,从玄境中脱离。
他心下忽有怅然之心,总觉得少了什么,默默体察,最终将胸前的衣襟扯开,在心口位置,有一道青色的疤痕,那是慕青原本寄居在他身上的地方,现在慕青已经不在这里了。
茫茫尘世,他也感应不到慕青身在何处。
仿佛慕青就此消失了。
他睁开双眸,看向身前的地面,一柄古朴长剑上缠着一条青蛇。剑自是那柄长生剑,青蛇也是被慕青寄居神念的那条蛇,可是慕青也不在剑上,也不在青蛇身上,只是它们体内犹自有一丝慕青的气息,仅是气息。
季寥感受体内的法力,静如深渊,阴阳浑然一体,不再有任何区分。
一轮红日照耀在深渊之上,那是无字经所化的印记。
季寥知晓,自己此时的法力已经到了人世间的尽头,那便是登仙境的极致。他的法力不再有质的增加了,一种桎梏深深限制着他。
他此时方才深深体会到当初季笙和赵希夷为何会离开人世间前往魔界,因为她们也是跟他现在一般的感受,如同胎儿在母体怀胎十月,终于要到瓜熟蔕落的时刻,可是如果没能顺利生产出来,便会胎死腹中。
天地生养了炼气士,最后亦限制着炼气士,此为天道。
可是慕青为何会消失呢,这个神秘的女人,跟他纠缠了三世。季寥对她的了解仍是少之又少,但季寥隐隐猜到,慕青的消失应该跟这把剑还有之前问他的话有关。
自从慕青得到长生剑后,显然是获悉了什么,那之后便跟从前有所不同,而此前最后问他的那句话,还有她的话,亦是她消失的征兆。
季寥绝不信慕青会彻底消失。
或许,某一天他们还会再相见,希望到时,是友非敌!
西天残月,东方欲晓。
聂小娘子从山下归来,她到了季寥的院子,大咧咧坐在井沿上的朝颜花藤上,看得出她现在心情很不错。
女鬼的双眸看向季寥道:“你好像变得更英俊了。”
季寥知道,这是他体内阴阳法力彻底融合带来的改变,使他此生的修行彻底完整,无限接近了仙佛的层次。
可以说,他现在自称是天人化生世间,亦是不为过的。
古时候,尚有神圣仙佛存在,在人世间显化法身,或许也不过是他如今的实力而已。毕竟天道无私,世间的规则对所有存在的限制应当也是没有多少差别的。
修行越高,季寥越能体会到在真正的世界面前,他的力量仍是渺小,可以说微不足道。
山崩地裂的力量对于凡尘众生而言确实很是伟岸,可在整个世界面前,怕是连打个哈欠都算不上。
季寥头上虽然秃着,却有如秋月光洁,眼神亦似莲华,浑身上下,自有股圣洁出尘的气场。
聂小娘子为精神之力构成的鬼物,对季寥的气质感受尤为深刻。
如果不是她有了些修行根基,怕是一见季寥,便会以为他是真正的菩萨尊者,自然被季寥度化,化为季寥的护法伽蓝。
季寥微笑道:“不过是内在修行圆满,由此在外相上有所展露而已。看你神情,怕是入梦之事十分顺利。”
聂小娘子道:“是啊,我跟爹爹聊了很久。”
她神色间颇是雀跃。
季寥心下也为她高兴,聂小娘子终归是花样年华的少女,又跟父亲相依为命,如今能再次相聚,到底能弥补一些遗憾。
可惜人鬼殊途,季寥也不能她们父女做的更多了。
季寥静静聆听聂小娘子述说她和她父亲的事,说了相见,又说了她的童年,叽叽喳喳,仿佛百灵鸟。
这份活泼欢快,已是许久未出现在她身上。
季寥更不打断,他不但怜惜对方,更从聂小娘子的身上看到季笙的影子。
以世间岁月推之,上次见到那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已经是一千年前了。
季寥接下来继续在兰若寺住了一段日子,要么讲经说法,要么给槐树姥姥和聂小娘子传授修行之法,要么给了缘他们讲故事。
他们虽然不说,心下也有所感觉,季寥又要离开了。
兰若寺的日子实是平安喜乐,只是季寥没法永远处在这样的日子中。
在一个寂静清冷的夜,季寥孤身离去。
留下了长生剑和那条小青蛇。
那一剑一蛇,自有灵性,可以纵横世间。何况季寥也清楚,无论是长生剑还是小青蛇,都不认他为主的。
青蛇倒也罢了,那长生剑,便是以季寥现在的力量亦没法将其降服,其本质层次之高,亦是超出季寥如今的预计。
当季寥离去后的第二天,裴石和大凉王朝的天子到了兰若寺。
天子最终凄然离去,他至死也没跟季寥相见过。
裴石亦是遗憾,没有季寥的帮助,他道魔合一之事,仍如镜花水月一般。
……
道门五派,特点各自不一。
灵飞派为女子门派,为天下女修楷模。太玄宗远在北海,清傲孤高。天师教深入民间,影响颇大。太清道最为神秘,飘渺出世。
上面四派,有出世,也有避世,特征显著。
但易象宗却兼具出世和入世的特征。
易象宗出谋士,出将帅,亦出隐士,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皆有易象宗门人的行迹。
其宗门所在,也十分有特点。
可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江州的北面便是玄州,玄州第一雄城玄阳城的易象学宫便是易象宗教导门人弟子的地方。
玄阳城的城主便是易象宗的宗主,这个规矩,已经沿袭了千年之久。
大凉王朝明面上是没有世袭封地的,而玄阳城却是易象宗实质上的世袭封地,只是没有官方名义而已。
饶是如此,在整个大凉王朝,已经是独此一家。
若论神通之众,底蕴之厚,天下宗门自是以那烂陀寺马首是瞻。
可要是神通以攻守兼备论之,世间怕是没有一门神通能及得上易象宗的两仪神剑。
尤其是千年前的清微派的剑术精要为易象宗所得后,易象宗的两仪神剑已然是天下第一的剑术,更有人说世间所有剑法都脱不出两仪神剑藩篱。
当今易象宗的宗主,修行两仪神剑已有两百年。
便是太玄七绝风头最盛之时,亦未曾挑战他。
而这位宗主,此时此刻却失去了以往的镇定。
一道剑伤,赫然落入易象宗宗主风玄阳眼中。
他本名并非风玄阳,只是坐上玄阳城城主很久了,他跟此城,已经无分彼此,故而世人便都称呼他为风玄阳,他亦默认这个名字。
风玄阳修为之高,自是不在太玄七绝之下,剑术之妙,怕是还要胜过对方,他见识广博,修行界之人赞他“不动如山”,但这次他仍是被这道落在自己二徒弟身上的剑伤惊动心神。
剑伤落在胸口,但导致他二徒弟昏迷不醒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心脉受到重创,而是对方的剑气已经能深入魂魄,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天下剑术,自是有涉及魂魄之道的。
但此类剑术,多是能发不能收,而且修炼起来万分凶险。
可是留下剑伤这个人,其剑术已然收发自如,甚至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知道自己二徒弟伤势的根源,却看不出对方剑术的来龙去脉。而见到那人出剑的弟子,也只是形容对方的剑气很快,他们听到一声雷音后,二师兄已经倒下。
剑气带有雷音的剑术不多,最出名的是剑气雷音。
每一位练成剑气雷音的修士,都是剑道上的绝世奇才,在修行界数千年的历史中,这样的人是能数出来的,但是没有任何一位修炼成剑气雷音的剑修能够以这般剑术,如此不沾烟火气的伤人魂魄。
“那个人是什么打扮?”风玄阳问面前的弟子。
那弟子回道:“那人一身黑袍,看不清面目,气息诡异,仿佛魔道中人。”
风玄阳立时心知对方来历,世间有如此修为,有如此的打扮的,只有那位杀了太玄七绝的黑山老妖。
黑山老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现了,风玄阳没料到对方竟到了玄阳城。
更让风玄阳胆寒的是,黑山老妖对魂魄之道的领悟,已然抵达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境界。如果比正常的神通术法,他仗着两仪神剑,再不济也可以自保,但黑山老妖展露的诡异莫测的魂魄之道,令他甚为忌惮。
风玄阳问道:“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那弟子道:“他说……。”
风玄阳见他吞吞吐吐,料到不是什么好话,便道:“你不必瞒我。”
那弟子道:“他说咱们的两仪神剑浪得虚名,师尊的不动如山应该改作不动如龟。”
风玄阳却不动怒,淡然道:“神龟长寿,倒也不见得不是好话,至于咱们的两仪神剑,只是修身养性的剑法,究竟是不是浪得虚名,根本不重要。”他顿了顿,又道:“对方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话么?”
那弟子道:“他说今天黄昏会来咱们这里,破了师父的龟壳,灭了两仪神剑的虚名。”
他一字不漏的复述,生怕师尊大发雷霆。
风玄阳暗道:果然来者不善。
他道:“好嚣张,好霸道!”
他只说了这六个字,接下来又吩咐那弟子传他的令旨,让所有人都离开学宫。
黑山老妖为邪魔外道,法力高深,喜怒难测,他不想自己的弟子们受了池鱼之殃。
至于让弟子们帮忙,那更是不必。
如果他们这等人物还能用人数堆死,大凉王朝早就灭了道门五派和那烂陀寺。
世间绝顶的修士,都是能纵横天地的人物,他不想易象宗的弟子有无谓的伤亡。
黄昏来得很快,学宫里面只剩下了正殿里的风玄阳。
季寥一袭黑袍,进入学宫,看到层层楼宇,连绵不尽。知道这是学宫里布置了空间法阵,所以从外面看,学宫规模普通,到了里面,却空间广阔,一望无垠。
正殿外,种着十里荷花。
因为学宫没有春秋冬夏,四季如一,气候宜人,所以荷花也是开着。
季寥踏上一朵莲花,遥遥望见正殿里的风玄阳。
黑袍红花青莲叶,形成一幅奇景。
风玄阳看到离他有十里远的季寥,却感觉对方如在目前。
修行者虽然有咫尺天涯的神通,但能将百丈距离与一尺等同,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而十里地如在目前,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但风玄阳不得不承认,季寥的剑气确实有如此不可思议的速度。
他看到季寥一弹指,胸前横起一柄铁木剑,泛起黑白剑光,挡住一道炸现的剑气,随后才听到雷音。
这剑气的速度早已超越音障,不可思议至极。
同时风玄阳心里一沉,这人果然如传言一般嚣张霸道,出手肆无忌惮,连一句话也不跟他多说。
啵啵啵,数道剑气,同时而至。
风玄阳冲天而起,破开大殿的顶部,到了虚空中。
他身前黑白剑光闪烁,形成一个太极图,护持自身。
季寥平静直视前方上空,两仪神剑果然有些门道,对阴阳的见解,另辟奇径。尤其是季寥自身法力阴阳合一后,对于两仪神剑中阴阳之道的洞察,更是深刻入理。
即使得不到帝经,只窥视到两仪神剑的玄妙,便也不虚此行。
两仪神剑实是无止境的剑法,因为阴阳之道本身也是包罗万象,永无止境的。而且自从易象宗将清微派的剑术精要融合进两仪神剑后,使这门剑法攻伐威力,更上了一个台阶。
其实不动如山的守势下,爆发的反击极为惊人。
季寥十分清晰的感受到了这一点。
一黑一白的两道弧形剑气,划着优美绝伦的轨迹锁死了季寥所有的退路。
最终两道剑气在季寥面前汇合,龙吟虎啸之声大作。
但迎接剑气的是一道铁拳。
山崩地裂的巨响发出,季寥已经突破剑气的屏障,转瞬到了风玄阳近前。
风玄阳大为骇然,他想不到季寥肉身飞遁的速度竟也不在剑气之下。他的肉身怎么能承受如此惊人的速度,这一点刚化为风玄阳的疑惑。
无情霸道的铁拳已经落在护持风玄阳的太极图中。
地火水风四溅,太极图炸开。
风玄阳的铁木剑刺中拳头,气机轰天动地的激荡开。声纹在虚空化为实质扩散开,哪怕是丹成修士如果呆在附近,也要七窍流血。
坚不可摧的铁木剑,亦泛起裂痕。
季寥的拳头竟比铁木剑还要硬!
但风玄阳最为惊骇的是,对方迄今为止还未展露他在魂魄之道上的成就,仍是留有余力。
风玄阳心念及此,便看到季寥幽深的眸子。
他见过无数双眼睛,但没有任何一双眼睛,能有对方的眼睛那般骇人。季寥的目光若同从无间地狱冒出,要将风玄阳彻底拽曳到十八层地狱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正是天魔气和心魔大法融合导致的结果。
季寥的手段根本不是什么魂魄之道,而是心灵之道和魔道的结合。
以季寥如今的修为施展出来这种手段,加上风玄**本没有防备,一下子陷入无限恐怖当中。
心魔大法最擅长激发人心灵深处最害怕面对的事物,因此风玄阳即便修为盖世,也有了刹那间的凝滞。
在这等级的交锋当中,风玄阳的凝滞失神,等于将性命交到了季寥手上。
季寥根本不懂得客气,轰轰数拳下去。
哪怕是风玄阳本能施展出两仪神剑的精妙,但威力自是不如他全身心投入施展出剑法时。
伴随着季寥酣畅淋漓的一声暴喝,雷声阵阵而起。
风玄阳勉力从失神的状态下抽离出来。
这时铁木剑被季寥的拳头打飞,而风玄阳更看到两只硕大的拳头轰向他的头顶。
他来不及施展任何神通,下意识格挡季寥的拳头。
骨头碎裂,季寥两只大手抱住了他的脑袋。一股沛然不可抵御的大力贯注风玄阳体内,他一下子便被制住了。
风玄阳立时就想要自爆。
季寥早有准备,冷幽幽道:“你如果不能跟我同归于尽,我活下来必然把易象宗杀得鸡犬不留。”
他言语间没有惊天动地的杀机,但风玄阳却从心底冒出一口寒气。
他迟疑了,终究没有选择自爆。
毕竟对方真要是不死,易象宗便肯定毁了。
他道:“你有其他目的?”
终归是一派宗主,顶尖的大修士。风玄阳很快判断出季寥的目的,因此直接询问。
季寥哈哈大笑道:“无他,借贵宗帝经一观。”
风玄阳道:“本宗帝经早给人夺走了。”
季寥暗道:“果是处处有人抢在我前面,也不知道是谁。”
他心中一凛,道:“是怎么被夺走的?”
风玄阳向季寥道:“这本是我宗奇耻大辱,如今也没必要瞒着你,我们易象宗的帝经在八百年前便给灵飞派的季笙宗主夺走了。只是此事灵飞派自己没说出去,我们亦没有声张。”
季寥这才知道,却是他想岔了。他心知帝经是易象宗镇宗之宝,千年前正是易象宗如日中天的时候,八百年前想必也不会比千年前弱上多少,季笙居然将易象宗的帝经夺走,怕是那一战极为惨烈,自是易象宗的奇耻大辱了。
深悉季笙跟易象宗恩怨的季寥当然不奇怪季笙夺走易象宗帝经的缘由,他身负天魔气和心魔大法,还将太虚天眼练到前无古人的地步,风玄阳修为虽高,也不能欺瞒他,因此季寥信了这件事。
他暗道:此前倒是没跟素秋问清楚,看来还是得去灵飞派一趟。
季寥也猜测,可能是素秋本身并不知道此事。
其实此事是因为季笙目光长远,懂得强梁者不得其死,故而藏拙守身,没有公开此事。
灵飞派后世弟子,也只有宗主才知道此等机密。
而且季笙正是研究了两部帝经不可兼容之事,才最终下定决心前往魔界。
这些事季寥纵未亲眼目睹,大抵也估摸出来。他此时只觉得欣慰,女儿手段可谓是霸王道杂之。如此,哪怕是魔界,当也能安然无虞。
季寥对风玄阳一笑,说道:“原来如此,不过,你也有祸水东引的意思吧,想让我去灵飞派大闹一场。”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季寥对着风玄阳胸口一拍,一朵水火之花钻进他体内。
风玄阳立时感受到自身法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这是他的功力正在被吞噬。
季寥对着易象宗正殿的牌匾弹出一道剑气,上面立时多出一排字:
两仪神剑不过尔尔。
一笔一划,俱是杀意腾腾。
最后落款是黑山老妖,字迹张牙舞爪,任何人看了,都会不寒而栗,脑海中浮现出一尊盖世妖魔的形象。
最后季寥从风玄阳体内收回水火之花,在大笑声中扬长而去。
自此,黑山老妖无敌于世间的战绩又添上了一笔。
……
大河滔滔,季寥乘着一块甲板而上。
他张开手,掌心里浮起水火之花。这花每日吞吐的元气十分巨量,却总是不见增长,此前吞噬风玄阳一身法力后,也不过长了半寸不到,简直是个饕餮。
季寥道:“最近你忍着点,我已经感觉到此方世界的意志对我们很不满意了,我可不想被丧家犬般被赶走。”
这水火之花竟似能听懂人语,居然花茎弯了弯,像是在点头。
它瞬息间钻入季寥体内,亦不吞吐元气,似乎陷入沉眠。
季寥嘀咕道:“听话倒是听话,也不知道陪我聊聊天。”
少了个慕青果然还是有些不习惯,这四顾无人时,连个解闷的对象都没有。
季寥打了个哈欠,却不知此时魔界深处,正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
魔界北面,乃是茫茫不可测度的墨海,上面海岛无数,每一座岛屿面积都不比人世间要小,在无数海岛之上,却有一方净土。
净土之中,耸立着一尊参天石碑,石碑下方是广大无边的湖泊,占据了净土大半面积。
这湖泊便是魔界的魔池,有无数魔神从其中孕育而生。
此时有一片晦涩魔光渡过魔池,到了石碑之下。
石碑下正有两尊魔神身高千丈的魔神守卫,不过比起石碑,两尊魔神便显得无比渺小,如同蝼蚁一般。
渡过魔池魔光到了两尊魔神面前,立时化身为一尊千丈高下的魔神。
石碑下的两尊魔神,忙上前迎接,道:“见过帝君,不知来圣宫有何要事?”
魔神心知这位帝君镇压魔界苦境,常年不出,如今到了圣宫,必然有要事。
那帝君道:“圣帝即将现身,我等四方魔帝,自然当来参见。”
两尊魔神神色大喜。
突然之间,魔界尽数为阴云笼罩,有无数地方亮起仙佛圣光,但在阴云之下,显得无比黯淡。
阴云越积越厚,仿佛末日来临!
参天石碑之上,阴云里蓦然出现一面万丈大小的佛经,从中伸出一只满是蛆虫的佛手,往参天石碑抓去。
那底下的两尊魔神露出恐惧之色,而那帝君冷哼一声,他才离开苦境一会的功夫,这厮便出来作怪。
他身子再度拔高,足有十万丈,头顶冒出一团火红庆云,顶向那只满是蛆虫的佛手。庆云里显出五尊魔影,将佛手团团围住。
过了一会,又有三道魔光度过广袤无边的魔池,抵达参天石碑之下。
随即那只佛手便退去。
此时魔界四方亦有多出爆发出强大的神圣气息,试图驱散天空的阴云。
三道魔光连同那帝君,共同发出滔天魔威,镇压那些神圣气息。
在两方僵持间,魔界的虚空荡起一阵涟漪,阴云散去,一切风波随之平息。那参天石碑之上,现出一道紫色身影,常人身高,却自有股盖压九天十地的威势,魔池之中无数魔神探出头,朝拜石碑上的紫色身影。
三道魔光亦化出魔神之相,连同此前那位帝君一起对石碑之上的紫色身影行礼。
那紫色身影手一招,虚空里现出五座黑色莲台,连同那帝君一共四尊魔神坐上莲台,唯独中央一座莲台,空空如也,显得不圆满。
“我于轮回中觉醒,此次必当扫清那些余孽,统一魔界,再行灭度众生之举,汝等随我,将来自有功果可证。”紫色身影淡淡道。
“愿随圣帝,百死无悔。”
一众魔神连同莲台上四尊帝君俱回道。
随后占据北面方位莲台,也就是最先抵达参天石碑的帝君道:“自中央魔帝反叛之后,如今此位一直空悬,还请圣帝指定新任的中央魔帝。”
紫色身影道:“我心中已有人选,只待他来见我。”
她说完之后,便道:“汝等各自回去镇压四方苦境吧。”
“谨遵法旨。”
……
越过原始密林,走过一望无际的荒野,季寥在麋鹿和犀牛奔跑的草原上,赤足踏入一条蜿蜒清澈的河流中。
千载之前,季笙亦在这条河流里玩耍过。
季寥在这里瞑目了不知多久,连河上的蜻蜓都以为他是尊毫无生命气息的石像,在他光洁的头顶暂时栖息。
伸手捏住蜻蜓透明的翅膀,随即将它放飞而去。
季寥看向远处半是被积雪覆盖的高山,那便是此行最终的目的地灵飞派所在。
此世肉身的母亲便生于斯归于斯。
千载之前,千载之后,他都跟灵飞派有扯不断的因缘。
季寥不是为了断因缘而来,但亦有许多感慨。
他杳然而起,上了高山。
最终徘徊在一座道宫之外,顿足道:“兰若寺了悸,前来拜访贵派。”
灵飞派的道宫自有重重法禁,可哪里能阻隔季寥的仙音。
人世间已无他不可纵横来去之处,但季寥对灵飞派始终存了一分礼敬。他传音之后,不疾不徐,自在宫门外等着。
宫门打开,不一会便有无数道装女冠出来,排列开,夹道相迎。
仙音袅袅而起,更有清越的钟鼓之声夹杂其中。
灵飞派的历史长河中,受到如此礼敬的人,屈指可数。
但季寥也当得起这份礼遇。
季寥缓步而入道宫,没有施展任何神通术法。他已经无需任何神通术法来证明自己,光是深入皇宫,击杀大凉皇后一项事迹,便已经可以永载修行界的史册,千秋万代,都不能磨灭他的威名。
道宫最深处,便是灵飞派的祖师祠堂。那是连灵飞派的真传弟子都不能轻易进入的地方,如今此地,毫无遮拦,任由季寥踏入。
一道道神位排列在神龛上,其中最上面的便是灵飞派的开派祖师灵飞子,左右依次是季笙和清水仙子,在之后,赫然是季寥此世肉身的母亲惊鸿。
灵飞派神位排列,显然是以功绩和成就论,达者为先。
而神龛之前,正立着一位美艳绝俗的女冠,她便是灵飞派现任的宗主了。
她眼角略有一丝皱纹,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反倒是多出一丝岁月沉淀的美好。
宗主含笑道:“我师姐大约也想不到,将来有一天你能有如此成就,且进入到这个地方来。”
“按道理我当称呼你一声师叔,不过我想称呼你一声道友。”季寥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洒然道。
宗主负手道:“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处,如果你没有如今的成就我自是不许的,但现在,随你的便。”
季寥大笑道:“寥寥数语间,我已经知道道友是什么样的人。”
宗主道:“那你且说说。”
季寥道:“胸怀韬略,世间奇伟之才。”
宗主笑了笑,说道:“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本以为你只是纵横世间,快意恩仇的人物,但你对世情人心的把握,显然不逊色你的修为。我本有千言万语,想劝你同我做一番人世间不朽的功业,到现在却一句也不用说了。”
季寥悠然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如果不是我别有要事,这三不朽倒也可以尝试一番,如今却只好作罢,不能奉陪。当然我此次是有求而来,道友若有别的请求,我会酌情考虑。”
天下之大,亦只有他这等人,敢对灵飞派宗主说,她对他有请求。
宗主沉吟片刻,道:“那你所求是什么?”
季寥道:“贵派的两卷帝经。”
宗主一怔,叹口气道:“看来你已经去过易象宗了。”
季寥微笑道:“不止去过易象宗,天师教、太玄宗、太清道我都去过。”
宗主不由震动,随即淡然一笑道:“看来你对我们灵飞派真是另眼相待了。”
她何等智慧,寥寥数语,便清楚季寥走访其他四派,当不会那么和谐。
季寥道:“这份相待,我不需道友投桃报李,我自会付出相等的好处酬报贵派。”
宗主道:“我也不劝你说什么帝经不能兼容之事,想必你已经清楚得很。你想要那两卷帝经,便跟我到后面来吧。”
祖师祠堂后面,地势很是开阔。
一条溪水从崖壁中奔出,竟沿着某种奇妙的轨迹到了崖壁之上,冲刷地势的过程中,亦有款款水声如同仙乐,但如果不进来,根本听不见这些美好的声音。
这里也无奇花异草,草木俱是常见之物,竹石亦很普通。
溪水蜿蜒曲折回旋之处,建有一个亭子。
季寥突然发现亭子的构造,跟他在大凉王朝京城他肉身母亲居住的庄园里的那处亭子很相似。
那不但是物理结构的相似,而且神似。
不过此地亭柱上没有黄庭经,更无“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诗句。
但这亭柱上还是有句子的。
东西南三根柱子上皆有文字,分别是: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
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
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北面的柱子虽然没有文字,却有图画,画着一只大脸猫。但季寥还是认出来,那是北落师门。
猫儿的图形充满天趣和稚气,但没有任何玄虚。
季寥能体会做画之人当时的心情,那是美好而快乐的。
而那些文字,是字字玄虚的。
三句话都是出自同一段的道经,诠释着同一个道理。
其本义是领会了深妙的义理,表达它的言语可以忘掉;鱼捕到了,渔具也可以忘掉。意思是言语和渔具虽不可少,但毕竟只是手段,而领会精神实质,达到自身目的显然更重要。
这跟得法而忘法有异曲同工之妙,说起来季寥此时,只能理解这个道理,尚且做不到。
这不怪他,只是他所学的东西都太过高深,能够将其兼容并蓄,已是不容易了。
宗主向季寥微笑道:“这个亭子叫做‘得鱼忘笙’。”
季寥不免心下幽然,好个得鱼忘笙。季笙的名字里有笙,她忘了笙,也忘了季笙。这是忘我之境。季寥也有这个境界,但他是天生的,而季笙显然是自己领悟出来的,对此理解深刻,不会如季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可以说女儿在修行上的天赋实是比他卓越,清雨仙子断定她将来成就会是灵飞派有史以来第一人,果是一点错漏都没有。
季寥对宗主微微拱手,他踏步进入亭子里,触摸那两个笙字。
第一个笙里包含了灵飞派的帝经,第二个笙包含了易象宗的帝经。
他早已得悉过灵飞派的帝经,但这次感受又有不同。
耳内响起天籁,窍穴鼓动,如拉风箱。
随之易象宗的帝经的影响出现,使他体内的法力仿佛天象变化,充满不可测度的玄微。
天籁和法力如天象变化,导致季寥体内有失控的迹象,但是一股孤高出尘,若沧海月明的异象浮现他的心灵里。
这是太清道帝经的法意。
沧海桑田,任由岁月变迁,明月千古,古人今人皆如是。
在这股意象下,体内的异变便显得无足轻重。
三股法意交织起来,猫儿当日破虚的情景再度浮现季寥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了。
季寥周身荡起空间涟漪,冥冥中阻隔两界的法则,如同一张纸般,很快就要被捅破掉。
突然间一轮红日照耀,使那些意象溃散。
季寥从那种境界里剥离出来,没有一鼓作气,破碎虚空而去。
他没有着恼,因为红日的做法是对的。
季寥并未完全吃透破虚的玄妙,贸然为之,只会导致不可测知的结果。他尚未得鱼,何以忘笙!
“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还好你安然无恙。”宗主舒了口气,但不很意外道。
季寥不由一怔,他以为只过去了一小会,没想到居然过了一天一夜。是了,那沧海月明的意象,本就是看淡岁月变迁的。
玉笙尘梦头如雪,待得醒来海又田。
如果没有无字经的印记红日唤醒他,说不准过去数十年上百年,他都不会醒转,更不会警觉。
当然更可能的是,在此之前,他已经破虚,甚至陷入危险的境地。
季寥看向宗主,道:“你似乎不很惊讶。”
宗主道:“不错,我不敢打扰你,也是因为我见过类似的事,那是发生在我师姐身上的。不过她时间要比你久一点,大约过了两日才苏醒。自那次之后,我在追求天道的路上,便落后了她很大一截。”
季寥沉吟道:“这并非好事,其实此事是‘为学日增,为道日损’的,看似能有很大收获,实则为自己埋下隐患。我现在大约有些明白,她坐化的原因。”
季寥基本断定惊鸿仙子是在这次领悟中受到了不可磨灭的重创,那是强行领悟更高层次法意,导致的结果。
这也侧面说明惊鸿仙子的气运不及他,同样的事情发生,他却安然无恙。
修行果然是需要运气的。
季寥暗自叹息,同时也可惜这位疑似跟他为学霸那一世世界有密切关联的母亲的黯然陨落。
宗主闻言细细思索,她隐约间有些明白季寥说的话,她道:“所以我师姐是过犹不及?”
季寥颔首道:“有点这意思,但我也说不太清楚,当然你如果想知道我领悟了什么,我也会毫无保留告诉你。”
宗主摇头道:“每个人对道的见解都不一样,而且你我修为差距不小,我不想为此受到你的影响。”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怕被我的道影响?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我只演法而不讲法便是了。”
宗主闻言意动,道:“如此,可否请你直接登坛说道,让我派弟子都来见识一下。”
“自无不可。”季寥微笑道。
宗主道:“可惜素秋尚未归来,却是错过一场机缘。”
季寥道:“世间因缘,本不可强求,说不准我还会再遇见她,届时替她补全这场机缘。”
他却不知道自己一语成谶,只是再见素秋的地方有些特殊。
接下来季寥便在灵飞派登坛说道,他花了三日时光,将自己一身所学都细细说了一遍。
这是灵飞派应得的。
若无当初清雨仙子倾囊相授,季寥要到如今的水平还需要很久。
“了悸圣僧,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解决。”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冠到了季寥的房间,对他说道。
她悄悄看着季寥,眼波里满是崇拜。
灵飞派里年轻的女弟子都很倾慕季寥,她们既是修士,也是年轻女子,面对季寥这般完美的男子,多多少少会有些少女怀春。
季寥温和回道:“什么事?”
他近来越发遗世独立,这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世界对他的排斥在加剧。
换而言之,人世间已经容不得他这般厉害的人物。
即使他未能领悟破虚,只怕也会被赶出去。
不过修行界里,估计唯有季寥才有这般待遇。如果换了别人,很可能是直接被世界意志摧毁,不仅是排斥他而已。
季寥猜想,这跟他魂魄的秘密有关。
女弟子道:“宫外有一道飞剑传书,需要你亲自去取。”
季寥点点头,他立时清楚,那飞剑传书应该不简单。
随着女弟子到了宫外面,只见到一柄黑色小剑插在灵飞派的大门牌匾上。
黑色小剑朴实无华,看似无害。
但大门旁边却靠着一位断臂女弟子,正有两名女冠替她安装断臂。
只是她们用灵药敷上创口,却总不能使断臂接回去。
季寥走到断臂女弟子面前,轻声道:“你们让开,我来。”
两名女冠很是信任季寥,依言行事。
季寥握住女弟子的断臂,对着创口轻轻拂过,一道黑气被他吸出来,然后季寥再将断臂给女弟子接上,又以草木精气凝聚出数滴绿色的液体滴在伤处,须臾过去,女弟子手臂便似完好如初。
女弟子嘤咛一声,醒转过来。
她看到季寥握着自己的手,不由脸一红,而周边的同门看着她颇是羡慕。
她想到,也不知谁说的,要是能跟了悸圣僧亲密接触一下,可以许多天不除身上尘垢。自己要不要也这样呢。
“你起来活动一下,看还有问题么?”季寥淡声道。
女弟子这才将胡思乱想打断,她起身摇了摇手臂,除了法力运行到手臂里有些迟滞外,别无异样。
这点迟滞,多运功几个周天就好了。
她双眸露出感激,说道:“谢谢。”
又觉得靠了悸圣僧太近,颇是害羞,便离得远一些,又不免怅然,了悸圣僧身上的味道真是好闻。
季寥见她无事,便对着那柄黑色小剑凌空一抓。
这些女弟子都下意识离得远一些,因为此前那断臂女弟子就是因为试图抓去小剑,结果激发出小剑的剑气,被断去一臂。
她们虽然信任季寥不会出事,但殷鉴不远,还是做出远离的反应。
小剑颤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落在季寥手里,剑柄上确实刻着“敬请了悸圣僧”字样。
剑鄂处雕刻着一条跃然欲出的黑龙,看到它便会想到无垠海洋里,有一位霸主,统治茫茫无尽的海域。
小剑在季寥手里发出黑光,一串串字符出现。
那是小剑的内容。
这是一位大妖魔的邀请。
季寥恰巧还听过对方的名头,那是黑龙王。以前住在北海,后来搬到东海去了,且它从前被少年魔王收服过。
黑龙王是蛟龙,寿命悠长。千年前便存在。
如今虽然天地剧变,可它还是没有老死,其积蓄的力量深不可测,乃是人世间最可怕的存在之一。
而且它占据东海龙巢,经营近千年,连大凉王朝都未能将其剿灭,任由其霸占东海广阔的海域,独自称尊。
不过飞剑传书的内容十分客气,好话不少,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请季寥下个月初一抵达东海,参加黑龙王举办的龙华会。
季寥看完之后,淡淡一笑,这黑龙王也是狂妄,龙华会是仙佛举办的法会,它真当自己是仙佛了。
只是他还是得去东海一趟,因为信的内容还有一个关键的信息,那就是帝经的下落。
季寥沉吟一会,手便稍微用力。
指缝中就流出黑沙来。
武林高手,向来有握铁成泥的传闻。但这黑色小剑,材质非凡,莫说是武林高手,便是道门五派的宗主之流都难以将其损毁,可是季寥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将其握成泥沙。
其中体现的力量,实是寻常修士难以想象。
那些女弟子虽然不清楚季寥的行为代表什么,但也知道能将那黑色小剑握成泥沙,体现的力量绝非她们可以企及的。
好在季寥的强大她们都有一点底,才没有过于震惊。
只是远在万里之外,东海龙巢之中,一位黑色帝服,头生龙角的王者,一下子将头变成龙首,鼻孔冒出火焰,吓得底下的舞女个个花容失色。
过了好一会,这里才恢复平静,龙首变回人面。
王者眸光阴冷看向灵飞派方向,道:“要不是魔佛大人吩咐我要好生招待你,仅凭你对我的冒犯,我就要杀光你身边所有人。”
而大海之上,波涛汹涌,风雨交加。这是龙王之怒的体现。
季寥感应到了来自东海的一股强大的敌意,淡然一笑,他握碎小剑,果然引起对方的怒火。可飞剑传书里,对方措辞十分客气。
其中显然是有蹊跷的。
如果黑龙王真对他有信中那般仰慕和客气,便不会有如此汹涌的怒火。
来自易象宗帝经的法意,开始演算已知的信息,最终得出结论,黑龙王请他,绝非出于本意,它背后另有其人。
而且那个人能使动黑龙王。
黑龙王如果知道季寥凭借一点信息,就推测出它背后有人,只怕会骇然欲绝,认为季寥已经是能掐会算的神圣,再不敢生出招惹季寥的心思。
但它并不知道这些,而且季寥虽然不是神圣,也不是它能招惹的。
季寥仍是要去东海,不但是为了帝经,也是为了寻出那幕后存在。他几乎可以断定,黑龙王背后的存在,便是屠戮太玄宗的元凶。
这个神秘存在,一定对他有所图谋。
那日的四尊石像,显然便是刻意给他看的。
事情看起来很有意思。
他本不欲追根究底,但对方既然不打算放弃跟他接触,那么季寥便没必要刻意躲避。
毕竟他是不怕死的人。而唯一深悉这点的慕青,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东海龙巢传说是由一头真龙陨落海底而形成。因为那真龙之血,自有抹之不去的神性,久而久之,那真龙的龙血便汲取海洋精华,形成一个血池,正是龙巢的雏形。
后天生灵,若是进入龙巢之中便有机会激发真龙血脉,当然如果失败,就会成为龙巢的养分。
时间过得越久,那龙巢便愈发可怖,起初还有生灵能进入其中激发真龙血脉,后来进入里面的后天众生都成了龙巢养分。
龙巢盘踞海底,也不作乱,但试图打它主意的人,都十死无生。直到黑龙王,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将那龙巢据为己有。
它本身就活了不知多少念头,法力强大,又得了龙巢,经营良久,简直是固若金汤。
那大海茫茫,资源更是比陆地丰富十倍百倍,千年间也不知被黑龙王搜刮走多少宝贝。旁人被称一句富可敌国或许是夸赞,但黑龙王却是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
它占据如此巨量的财富,只是散出来一小半,都足以结交四海英豪,故而天底下的妖王都跟它交情匪浅。
如此一来,如若它发生了什么事,在妖魔中自是一呼百应,,这样一来,旁人就更动不得它。
而龙华会正是黑龙王结交世间英豪的形式,或数十年或百年办一次,就在那东海龙巢中举行。黑龙王请的主要是妖魔,间杂一些邪魔外道,因此季寥还是头一遭进入龙华会的正道高人。
季寥一出现在东海上,便引起那些邪魔外道和妖魔的注意。
不过他非是无名之辈,早有消息灵通的识得他,知道他是近来风头第二盛的人物。至于风头第一盛的人物,便非黑山老妖莫属。
尤其是太玄七绝死在黑山老妖手上后,又有人在北海发现太玄宗满门都被屠戮,且那里发现天魔气的痕迹,一切证据都表明,这是黑山老妖所为。
那可是道门五派之一,传承上万年都没有断绝的圣地,却一夕之间被灭了满门,如何教人不惊惧。
黑山老妖的凶名,自此传遍千山万水。
黑龙王虽然厉害,但它是占据龙巢,把自己包裹成乌龟壳,旁人虽然没法奈何它,可是黑龙王也不敢轻易出龙巢,哪有黑山老妖这般肆无忌惮。
可以说在许多妖魔心中,黑山老妖已经是人世间第一大妖魔,甚至是千年以来风头最盛的妖魔。
很多人都以为除非菩提多罗再生,或者有灵飞派的季笙祖师那般人物出现,否则无人能制住黑山老妖。
即便是这两位,也要跟黑山老妖打过一遭才能见分晓。
由于黑山老妖行踪成谜,每一出手都惊天动地,因此关于黑山老妖的传闻也是越来越玄乎。
季寥一路来,也听了一些。
他除了付之一笑,便无什么可做的。
要是那些人知道黑山老妖就是了悸,就是大凉王朝的大皇子,而且这个名字还是一个女魔头取的,恐怕都会难以置信。
平常日子,那些难得一见的妖魔和邪魔外道,在如今的东海海面上并不罕见,何况修士和妖魔的目力,都远非凡人可及,自是把其余人都看得清楚。
这时候远处出现骚乱,一个身长丈许的大和尚,凌波踏浪,追赶着数个妖魔,手里还提着血淋淋人头。
有人认得他,大呼道:“疯和尚来了。”
季寥顺目看过去,那大和尚一身血煞,好似自身便是一个修罗杀场,此刻拳脚凶悍,弄得平静海面上惊涛无数,波澜重重。
他劲气横空,也无收敛。
有离他近一些的妖魔被波及到,立时皮开肉绽。
季寥如今对人世间的出名人物有些认识,知道那疯和尚乃是佛门的异数,他练就一身邪功,发起疯来,逢佛杀佛,逢祖杀祖,六亲不认。
他这种人,如果修为差一点,本来早就死了。
正因他修为强悍,才活到现在。
这和尚也奇怪,不发疯的时候,便是蝼蚁飞蛾都不会伤害,甚至还有许多替天行道的义举,故而百姓们倒是很喜欢他。还有人给他立碑作传,建立庙宇。
疯和尚有时候三五年出现一次,有时候一年出现十几次,而他不出现时,便没有人可以找到他,这又是疯和尚的奇怪之处。
而他的事迹,至少能追溯到数百年前,有人推测,他可能服用了什么不死灵药或者本身邪功能够延长寿命,才能活到现在。
季寥却通过太虚天眼看出,这疯和尚实际的骨龄怕是不足百岁,对于厉害的修士而言,正是鼎盛之时。
将一个妖魔的头颅如西瓜般拍烂,那疯和尚居然靠近了季寥。
季寥自是不惧,静静看着那疯和尚冲过来。
那疯和尚冲奔过来,大手拍出,立时出现一座山的虚影。
季寥神色微凛,只这一下季寥就看出,这和尚在肉身上的打熬,实是不可小觑。
不过也仅是让他惊讶一下。
季寥不疾不徐,弹出一指,好似蜘蛛吐丝,一道细密的剑气化为大网,将那山的虚影缠住。
剑网一收,那山便消弭无形。
这一下实在是轻描淡写,没有丝毫烟火气。
疯和尚大笑道:“乖乖得不得了。”
他抽出一把菜刀,劈风斩浪而来。
刀势之玄妙,简直不可言喻。
但季寥并不被这刀法震惊,但他还是心灵大为触动。这疯和尚的刀,分明就是佛屠子的刀。
可是疯和尚跟佛屠子没有一点相似。
季寥心念变化,而手上却不停。
他一指弹出,啵的一声,正中刀身。这下子他对刀身的感受更是清晰,果是佛屠子的刀无疑。
天下法器,能受季寥一指之力的寥寥无几,而这把菜刀正是其中之一。
疯和尚刀锋一转,登时银光漫天,一条刀光所化的银河将季寥吞没。
季寥淹没在刀光中,身子化虚。
那无数刀光,如浪花吞吐,却无半分沾到季寥。
从刀光银河中探出洁白细腻的手,十分平淡的将疯和尚脖子握住。
任是疯和尚力大无穷,也没法从这只手里解脱。
围观的妖魔和邪魔外道看到这一幕,都骇然不已。如此凶悍的疯和尚,在季寥手里,简直连小鸡都不如。
季寥法力轻轻一吐,激烈的争斗便消弭无形。
心魔大法的力量无声无色间侵袭入疯和尚的灵台中,他看到了佛屠子。
这让季寥意外,又不意外。
毕竟疯和尚本身用的是佛屠子的刀,他们之间必然有联系的。
“尊主。”佛屠子欣喜道。
季寥以心灵力量问道:“你寄生在这个和尚体内?”
“不错,若非如此,贫僧早已寂灭了。”佛屠子幽幽道。
季寥又问道:“那我当年陨落之后,你们又怎么样了?”
佛屠子道:“尊主,当年我们没发生什么事,只是在人世间的规则下自当消亡。不过我们不甘心,所以血伞她选择转世,而我选择苟延残喘,夜摩诃逃进了魔界。”
季寥道:“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佛屠子笑道:“有生必有死,何况我本已经是死物,死的不彻底而已。如今见到尊主,说完一些话,便了无遗憾了。”
季寥问道:“你想说什么?”
佛屠子道:“原来菩提多罗他本尊是来自魔界的伟岸存在,他要你继承他的法,继承他的道,是想要完成某种目标。”
季寥暗自一凛,菩提多罗竟涉及到魔界的伟岸存在,那么他体内的无字经印记,自是需要防备了。
季寥道:“那他的目标是什么?”
佛屠子道:“我也不知道,但他不存在恶意。”说到这里,佛屠子顿了一顿,接着道:“当然也不存在什么好意。”
季寥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佛屠子微笑道:“因为我快彻底消散在世间了,所以我和旁人不一样。”
季寥道:“有什么不一样?”
佛屠子道:“能看到一些东西。”
季寥道:“看到什么?”
佛屠子的身影虚幻起来,最后只留下一句,“尊主,希望在人间。”
季寥凝神心道:“希望在人间?这是什么意思,他在提点我什么。”
季寥得不到答案,因为佛屠子的气息彻底消失无踪了。哪怕是以季寥的能耐,亦找不到半点痕迹。
回归现实,疯和尚身上的血煞之气收敛起来,眼神露出孩子般的天真。
他虽然被季寥扭住脖子,却还是能吐气开声,叫道:“爹。”
季寥手一抖,仔细观察他,发现他心神澄澈的不可思议,毫无杂念。
思忖间,疯和尚抓起季寥的衣角,道:“爹。”
季寥想摆脱他,可见他神气清明,但眼神中半点人类应有的狡黠也无,如同一张白纸,如果任由这和尚流落在外,只怕是很快会被人收为工具。
这和尚终归跟佛屠子有关,如今佛屠子彻底消散,他还是得管一管,至少不能让他被别有用心的人掌控。
他神念贯注到疯和尚心神里,告知他以后叫自己“尊主”。
这和尚犹如白纸,对季寥十分信任,因此立刻改口。
但他对季寥的神态,依旧如同幼崽眷恋父辈一般。
季寥纠正不了这一点,只能听之由之。
好在疯和尚十分听他话,季寥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且他本事不小,对季寥还是有所帮助,不算累赘。
季寥又道:“你心思澄净,倒是更适合佛门了,以后叫你悟净吧。
疯和尚忙如小鸡般啄首。
随后季寥便带着新收的下属悟净到了东海龙巢的入口,那悟净跑得极快,将前面排队入龙巢的妖魔和人类都挤开。
便有虾兵蟹将如来拦阻,可这些虾兵蟹将,对付寻常的妖魔足矣,但面对悟净,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这时候天边一只三足大金乌飞来,双翼展开,便是层层火烧云,足有十数里。
它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我龙叔的大门口放肆。”
双翼轻轻煽动,便有流火坠落。
悟净对着流火,劈出刀光,刀光勉强将火焰抵住。
可是那边三足大金乌立时又煽动了一下翅膀,流火更是凶猛了一倍有余。
刀光立即溃散,流火很快就要冲到悟净身上去。
这时候一朵水火之花将替代刀光将流火挡住,水火之花旋转,仿佛黑洞,眨眼功夫不到就把流火吸收。
这大金乌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异种,身上的太阳真火霸道猛烈,何曾被人如此轻易的破解过。
最后那水火之花落在一个僧人手上,大金乌立时猛地往僧人看去。
它蓄势待发,浑身上下冒出凶悍至极的滔天威势。
季寥看向它,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又见面了。”
大金乌立时疑惑道:“秃驴,你见过我?”
它话音一落,季寥在它身上凝眸片刻,笑道:“错了,我见的是你爹或者你爷爷。”
“放肆。”
大金乌也在人世间混过一段时间,知道嘴里冒出父亲和爷爷的词汇,多半不是好话。
它年轻气盛,哪怕是季寥摄取了它的火焰,也只当是对方仗着有异宝,方能如此。
那翅膀猛地展开,太阳真火直接蔓延起来,快要围成一堵火墙,将季寥笼罩其中。
季寥淡淡一笑,正要只手将火焰扑灭。
此时一道深沉似海的龙威出现,将火焰碾压熄灭。
“龙叔?”大金乌不解道。
它知道是黑龙王扑灭了它的太阳真火,所以没有生气。
龙巢里发出一道深沉似海的龙威,有沉闷如雷的声音道:“贤侄,这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们不要在外面大动干戈,免得惹人笑话。”
大金乌脑子不笨,立时猜到这秃驴来头不小,连龙叔都要礼让三分。
它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跟他置气了。”
这金乌可不知道当初季寥丹成没多久就跟它父亲斗过一场,且未落下风,如今季寥更胜当年不知多少,如果继续斗下去,不过几个呼吸,它便得让自己这一脉绝后了。
季寥淡然道:“龙王,为何不出来一见。”
“有些话得进来才能说。”黑龙王呵呵笑道。
季寥笑道:“看来龙王果然胆子小,也罢,我就进来,看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他负手而立,瞧向前面黑漆漆的洞穴,凌空缓步而行。
疯和尚悟净紧随其后。
也不知是众人错觉,还是真有如此声音,一众妖魔和邪魔外道仿佛听到了一阵戏文声。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已经有人心里打起退堂鼓,看来今次这龙华会,多半是要出乱子。
龙巢的洞穴并未如外界展现的那般幽黑,进去之后,整个通道十分空明,上下左右俱是海水,以修士和妖魔的目力,足以览尽海洋里的风光。
传说中真龙会在海底筑造水晶宫,到了甬道尽头,龙巢赫然在望,亦是如传说中的水晶宫一般。
只是这个透明宫殿,自有股深邃难测的威严,教人进来后,心下自有肃穆之感。
季寥进入海底龙巢片刻,外面的大金乌和一些妖魔鱼贯而入,但稀稀落落,显然外面的一些妖魔和邪魔外道见势不妙,没有跟进来。
季寥猛地一回头,一些刚进来的妖魔,立时吓得调头。
他洒然一笑,也未多做什么。
悟净和尚紧随在季寥身边,但他自来凶名在外,也无人敢小觑他。
这两人站在一起,仿佛有十万妖魔都不及的气概。龙巢内厉害的妖魔和修士不少,可硬是被他们的气势压矮了一头。
季寥随意从鱼妖变幻的侍女端着的盘子中取了一杯美酒,谈笑自若地说道:“龙王,我已经到了你的老巢,你怎么还不肯相见。”
“大胆,龙宫重地,岂容你如此放肆喧哗。”
一个粗犷的蟹将对季寥呵斥道。
季寥将手里的酒杯往前一泼,化为一道水箭,正中蟹将眉心。
一点殷红爆开,这蟹将显然死得不能再死。
一众人瞠目结舌,料想不到季寥入了海底龙巢,仍是如此有底气,谈笑杀人,浑然不在黑龙王这世间第一等大妖魔放在眼里。
众人尚未回过神,有鼓瑟吹笙的乐声响起,在一众风姿动人的女妖拥簇下,黑龙王着一身华服出现。
他看起来仍是雄姿勃发,只不过耳边的鬓发有些灰白,让人察觉到他的老态。饶是如此,天下间也少有人敢小看他。
何况这是东海龙巢,他说的话,远比人间的天子更好使,更管用。
有道是“宁罪阎罗王,莫惹黑龙王”,这是经过无数血淋淋事实验证的话。
众人都以为黑龙王不会给季寥好眼色,结果令众人出乎意料之外。黑龙王竟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蟹将,对着季寥拱手笑道:“人间有句话叫做英雄出少年,今日见了了悸道友,才知这句话的意思。”
他可是海洋霸主,麾下虾兵蟹将无数的大人物,妖魔中的一代巨擘,被季寥这般在他老巢里肆意妄为后,居然都没有丝毫怒气,实在让众人难以理解。
季寥精通心魔大法,却没有被黑龙王的笑脸瞒过去,他知道对方已经勃然大怒,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一直克制着。
季寥拨动手里的酒杯,微笑道:“见到龙王,我也知道了什么叫做日薄西山。”
众人以为黑龙王如此笑脸相迎,季寥应该就着台阶顺坡下驴,哪知道全然不是这回事。
季寥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得寸进尺。
黑龙王的脸色阴沉如墨,寒声道:“不知本王何处得罪过道友,竟让你如此不给本王颜面。”
他也是有脾性的,即使背后的大人再三要他好好招待季寥,可面对季寥的咄咄逼人,仍是没法忍下胸中恶气。
妖魔本来性情就是任凭好恶,黑龙王感觉自己已经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季寥道:“不知龙王可知晓太玄宗被灭门之事。”
黑龙王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季寥悠悠道:“世人都说此事是黑山老妖做的,龙王以为然否?”
黑龙王道:“这种事情,我一点都不关心。”
季寥笑道:“我知道龙王一定知晓那件事是谁做的,我向来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为旁人背黑锅的事,自是一点都不肯做的。”
他此话一出,不吝于承认自己是黑山老妖。
那大金乌脸色未变,因为它本来脸色就是黄的,变不出别的颜色,可是它心中如其他人一般涌起惊涛骇浪。
谁能想到那了悸便是黑山老妖。
要知道黑山老妖展露的是可怖的天魔气,而季寥向来表现的都是道家正宗的法力,两者是截然不同,甚至水火不容的。
季寥承认自己是黑山老妖,直接证明他已经能做到道魔合一,且修行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要让这些人不承认黑山老妖不是登峰造极的存在都不行,因为事实说明一切。
古往今来,关于道魔合一之事,传闻向来不少,可是迈入这条道路,能有登峰造极修为的存在,在季寥之前更是一个也无。
千年前的大凉国师木真子便是这条路走得最远的人,饶是如此,他们也知道木真子并无黑山老妖如今的修为,甚至还差的很远,饶是如此大凉国师木真子也是旷世奇才了,如今众人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这个了悸圣僧或者说黑山老妖。
黑龙王淡淡道:“那你觉得是我做的?”
季寥摇头道:“不,我想龙王不至于从东海杀到北海,将太玄宗灭掉,毕竟我看你是舍不得离开龙巢的。但真凶一定跟你有关,还请龙王将他请出来,让我看看他是谁?”
黑龙王哈哈大笑道:“你要见他?”
季寥点头道:“我一定要见。”
黑龙王阴测测道:“那就让你见。”
他环视众人,无论是妖魔和还是修士,接触到黑龙王目光时都不由心底一寒,在黑龙王眼里,他们仿佛已经是死人。
龙巢地底忽地冒出一股死气,忽然间便有修士惨叫起来。
许多妖魔低头,发现自己的四肢血肉尽皆消融,露出森森白骨。
一时间东海龙巢,竟化为死界。
唯有寥寥数个存在能够保存血肉之躯,其余妖魔和修士都化成了白骨。
那些白骨聚集在一起,冒出金光,最终成了一尊伟岸的佛像。
季寥从没有感受过如此深广的气息,他如今已经是世间无敌的人物,在这股气息面前,仍旧显得渺小。
而且他深深知晓,这尊佛像分明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黑龙王显出原身,盘旋在佛像头顶,如同天龙。
三足金乌一声鸣叫,落在了佛像的肩膀上。
佛像的脑袋显出一圈神圣光芒,仿佛那背后是一片可以使人解脱一切烦恼的世界。
季寥十分平静,抬眸望向此佛,问道:“不知怎么称呼?”
“以前叫做白骨如来,后来当了一段时间中央魔帝,现在又有人叫我魔佛。”佛像竟开口说话。
季寥笑了笑,道:“白骨如来倒是比后面两个名字好听。”
“你要是喜欢,这个称号我可以送给你。”佛像“看向”季寥道。
季寥摇头道:“不,这个更适合你。”
佛像“笑”起来,说道:“红颜白骨,俱是色身,红颜即白骨,白骨即红颜,不过是一体两面罢了,所以这个称号适合我,也适合你。”
季寥摸着下巴道:“你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佛像淡淡道:“我的话便是道理。”
它身上自有股傲视六合八荒的气概,说的话不容置喙。
季寥悠然道:“你的话在任何地方都是道理么,对任何人也都是道理么?”
佛像道:“只有对少数人,我的道理行不通。”
季寥问道:“那你的道理,能在我身上行得通?”
佛像道:“没试过,不知道。”
它此话一出,让魔界的人知晓,恐怕引起滔天波澜,因为中央魔帝的名头在魔界已然是传说。
魔界第一强者自是圣帝无疑,但中央魔帝却是罕有能挑战圣帝的存在,虽然它失败了,却只是险败,在许多魔界的强者心中,中央魔帝只是输在运气和机缘上,即便如此,中央魔帝也没有被抹杀掉。
因为世间能杀它的存在,恐怕已经没有了。
如此恐怖的存在,竟要试过才能知道能不能在季寥身上行通自己的道理,这是让任何了解中央魔帝的人难以想象的。
季寥对佛像过去的辉煌一无所知,但他能笃定,佛像的本质定然已经抵达仙佛的层面,远非自己可比。
因此它多半能瞧出自己魂魄的特殊,才会说出“没试过,不知道”这样的话。
季寥突然间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那就是今次他的魂魄仍能如过去那般所向无敌么?
他正如佛像所言,他也得试过才知道。
或许他将面临真正的生死考验,或许这只是他多想了,自身的魂魄,仍能如过去那般所向无敌。
他道:“你到底对我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便是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本来你好好听我的话,将来你的成就不会比我当初逊色,但现在看来,你是不愿意接受我的一番好意。”佛像道。
季寥挑眉道:“那你打算强迫我?”
佛像道:“不,你不心甘情愿的顺从我,我的愿望就不能达成,因此我只能毁灭你,免得你被别人利用。”
它平淡说来,却如阎罗帖,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这是无数次言出法随造就的特质。
因此,它虽然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杀机,季寥却感受到平生未曾有过的压力,有些窒息。
季寥运转法力,让自己舒服了一些。
佛像又道:“当然,在此之前,我也不得不称赞你的根脚,这让我强迫你,远比毁灭你要艰难许多。我向来是喜欢舍难求易,而且你死了,虽然对我没多少好处,但有些事也会变得极为有趣。”
季寥听出一点东西来,他道:“你指的是什么事?”
佛像道:“池塘里的鱼虾,便是告诉它们大海是什么模样,它们也是没法想象的,你虽然有些特殊,但终归只是生养在池塘里,我便是说了,你也只会更加困惑。”
季寥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被这般轻视了。”
“这不是轻视,而是事实。”佛像缓缓道。
佛像终于动了,它没有丝毫血肉的佛掌向季寥拍来。虚空在佛掌面前,如同纸糊,变得支离破碎。
这是“破虚”境界的手段,显然佛像已经完全掌握这个境界,轻描淡写便将其展现出来。
只这一掌,便让季寥生出望尘莫及的感觉。
这种绝望感,跟四季山庄那一世面对慕青那一掌有些类似。
今时今日的他,已经比那时强上百倍不止,但身处的困境,却仿佛没有多大差别。
季寥感觉自己身体完全被束缚住,动不了分毫,似乎他本身的时光已经被抽离掉,陷入静止当中。
无力的感觉侵染他的心灵,仿佛被白骨佛掌消灭,已经成为定局。
忽地一股奇异的气息从灵台迸发,季寥重获自由。
那是心魔大法的气息,居然在季寥最危急的时刻,帮了他一把。
心魔大法的来历,季寥亦难以考证,但它的奇妙,显然跟天魔经是另一种风格,且居然能在此时此刻帮助到季寥。
来不及细细体会心魔大法的奇异之处,季寥纵身一跃,舍生忘死的冲向佛掌。
他别无选择,因为简简单单的一掌,已经堵死季寥所有的空间。
他只有向死而生。
对,真正的向死而生。
季寥身上燃烧起熊熊的大火,涅槃的精义浮现心灵识海。
即便是佛像,此刻也不知道季寥正在尝试一件惊人的壮举。因为佛像虽然看出季寥的根脚不同寻常,却也不是百分百了解季寥。
肉身一切都融合在这舍生忘死的一击当中。
季寥的血肉化为血剑,无畏无惧,无法无天的向白骨佛掌刺去。
这一剑将剑气雷音的绝世剑术发挥到了极致。
正如武林中的一句话,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这句话哪怕是放到修行界亦是同样的道理,速度的极致可以超越时光,追溯过去未来,抵达至高之境。
季寥此时出剑的速度虽然没法超越时光,但已经超过音障不知多少倍。
这一剑可能是人世间最快的一剑,亦是最波澜壮阔的一剑,因为它是以季寥的生命发出的一剑。
千分之一刹那不到,这一剑已经触及到了佛掌。
剑光如同流星般将白骨佛掌穿过,向佛像的头颅绝刺而去。
“定。”时光仿佛再度静止,而佛像却超脱在时光之外,吐出一字。
剑光由急速,陷入诡异的静止当中。
佛像抬起另一只手,拍向剑光。
缓慢而又坚定,能够消散一切。
季寥燃尽生命的剑光,亦未能抵挡佛掌。
剑光溃散,一尊跟季寥一般无二的虚影赫然呈现虚空。
时隔多年,季寥再度以魂魄的状态存在人世间。此时此刻,他比多年前更清晰体会到自身魂魄拥有的力量究竟是多么可怕。
季寥此时的心灵亦平静到一丝波澜都没有出现,深邃的眸子是俯瞰一切的淡漠,淡漠背后又是抹之不去的悲伤。而眼眸最深处,却存在一朵水火之花,上面包裹着一层火焰。
魂魄虚影不断胀大,十丈,百丈,千丈……,连无数白骨堆积成的伟岸佛像,都在季寥的魂魄虚影下变得渺小。
但有时候力量,并非以大小而论的。
魂魄虚影赤足踩向佛像,迎来的是龙吟和太阳真火,龙吟如一层层水波拖住魂魄虚影,太阳真火在虚影上燃烧。
最后一道惊天动地的掌劲破空而至,抵达魂魄虚影。
如滚烫的油里溅入火星,立时引起滔天大火。
而大火真正的源头,其实并非魂魄虚影,而是一株水火之花。
在这股火焰下,无论是黑龙王,还是三足金乌,都立时被卷入进去,化为火焰的燃料,唯有佛像能在火焰中独善其身。
佛像向魂魄虚影道:“世界种子,看来更不能留你了。”
魔界苦境,出现异动,一道光柱从苦境中迸发出来,照耀进人世间,最终将龙巢里的火焰扑灭。
季寥的魂魄虚影,亦消散在虚空里。
而那烂陀寺外的原始山林里,季寥的神灵法身出现在女郎葳蕤面前。
“等我。”
女郎问道:“等你多久?”
季寥的神灵法身沉默了一会,说道:“或许很快,或许数十年,或许上千年,或许更久。”他是根据以往的经验来判断的。
女郎微笑道:“如果是一千年,这山林的树木说不准都已经换了几拨,虽然如此,我等你。”
季寥的神灵法身上前,将女郎拥抱住,就此定格。
白骨如来能够循着因果线打击对手,故而神灵法身亦没有逃脱白骨如来的致命一击。
除非季寥重生人世间,否则这具神灵法身,便只剩下躯壳。
……
“大叔?”
魔界之中,某处净土,季笙正面对一尊青年道人模样的神像。她正对着面前的一个木鱼敲击着,木鱼样式跟那烂陀寺的那枚刻着“太微”二字的木鱼一般无二。
她一时失手,木鱼发出杂乱的声音,整个净土都随之出现了骚乱。
季笙似无所觉,只是往净土外看去。
她看不到人间,却生出极为失落的感觉,心灵深处不由浮现出季寥的形象。
季笙停止敲击木鱼,起身往外面走出去。
尚未到门口,她便折返。
对着那青年道人模样的神像跪拜道:“弟子心神不宁,想出去看看,等解决心中疑惑后,再回来侍奉祖师。”
神像静默无语,没有任何回应。
季笙亦并未期待神像有回应,说完之后,毅然决然出门。
外面有数位道人拦住她,道:“仙主,你现在不能出去,若是被魔界那位发现,我们仙道的希望便断绝了。”
季笙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口吐一字,“定。”
这个“字”似乎有无穷魔力,让这数位修行无比高深的道人都反抗不得,直接定在虚空。
季笙负手飞行,片刻后就消失在净土中。
她一出去,那处耸立在魔池边上的参天石碑立时颤动起来。
石碑之上,盘膝而坐的紫色身影猛地睁开眼,自言自语道:“原来你居然是仙道的希望种子。”
而她再欲搜寻季笙下落时,却发现对方的气息已然消失。
魔界某处,季笙吐了吐舌头,望向魔池所在的方向,道:“真是可怕,我离那位的距离,果然还有很远。”
这时她身边蹲着一只猫,发出懒洋洋的哈欠的声。
季笙忙将猫儿抱进怀里,抚弄它的毛发,含笑道:“北洛师门,多亏有你替我遮掩气息,否则我肯定要被那位抓住。”
猫儿舒服的呻吟了一下,往季笙怀里蹭了蹭。
季笙不以为意,说道:“我们找大叔去,想必你也很想他。我知道他一定还存在着。”
猫儿用爪子拨弄自己的胡须,似乎对季笙说的话一点都不感兴趣。仿佛它已经忘了季寥是谁。
季笙见状,叹息道:“你莫非真的是失忆了,还是确实没心没肺?”
现在她已经知道这只猫才是真正的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只不过它既不会说话,也好似对许多事情漠不关心,虽然季笙和猫在魔界重逢了有一段时间,可是季笙依旧猜不透猫儿的心思,也不知道什么东西会对猫儿很重要。
自己虽然养着它,可是猫儿一直以来都是一副主人的姿态。
不过如果世人知晓猫儿的神异,怕是有许多人会甘心做猫儿的奴隶。
季笙自己很是清楚,无论是在人间或者魔界,她都因为猫儿长期跟随在自己身边,得以修为突飞猛进,除非真正没法过去的槛,其余的瓶颈都是直接平推过去,简直起不到拦阻她修为提升的作用。
……
季寥自然不知道季笙和猫儿已经在魔界里重逢,他现在麻烦不少。
这一次他利用领悟的涅槃精义,试图有意识的控制重生的进程。
事实上他真的差点做到了。
在他魂魄虚影出现后,涅槃的法意亦未消失。而他的魂魄亦利用上了涅槃的法意,试图在季寥新发现的那个世界使季寥涅槃重生。
因为冥冥中季寥有预感,即便是那尊佛像,也暂时没法对那个世界做出干涉。
但是重生的过程出现了差错。
尤其是水火之花,居然跟这个世界的本源意识进行了融合。
这个世界的本源意识并没有自我,但是水火之花跟世界本源意识比起来,简直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
由于季寥和水火之花的联系,导致他也将面临世界本源意识对他的同化。
简而言之,他要是不赶紧炼化世界本源意识,说不准便因为水火之花的连累,导致直接被同化掉,从而失去自我。
于是他不得不走上一条艰难的道路,那就是寻找办法,炼化这个世界的本源。
“难道这一世,我是要成为世界之王的男人?”
季寥看着自己的蛇尾,不免惆怅。
他面临的第二个麻烦就是,自己成了人首蛇身的怪物,好似还被人抓回来圈养着。
季寥现在身处一个笼子里,周围还有十来个半身是人半身是其他动物的物种,也被关在笼子里。季寥知道世间有半妖和半魔存在,但他见过的半妖和半魔多是保持人类形象,跟现在周围这些物种的形象差距很大。
季寥并不急着离开,因为他现在还没摸清楚体内的具体情况。
确切的说季寥这一次重生,并非以往的那种附身,而是类似于凤凰涅槃。至于新生的躯壳为何会变成人首蛇身,季寥大概猜到了一点,可能是他重生时,激发了原本肉身里最强大的血脉,使他新生的躯壳变成了这般模样。
因为他清晰察觉到自己现在身体每一处血肉构造,都是意想不到的完美,此前他的肉身虽然强悍,但没有现在肉身这般完美协调,具备无限的潜能。
可以说他过去的肉身虽然强悍,却仍然是血肉凡躯,而现在他的躯体,已然脱离血肉凡躯的限制,至少他看不出现在肉身成长的极限在哪里。
不过潜能终归是潜能,季寥现在的力量要比重生前弱小不少,但他的精神力倒是没有衰退,反而更灵动活泼。
正因如此,季寥每过一个呼吸,每吸纳一份天地元气,便彻彻底底转化为自身实力的一部分。
他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强大,且这种实力的增强是肉眼可见的。无时无刻都在感受自己变强,以至于季寥都陷入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愉悦心情当中。
当然,他并没有一直沉浸在这种感觉里,起初的新鲜感过去后,季寥开始注意周围。
周围的怪物和每天来给它们进食的人都通用同一种语言,他们将这种语言称之为神语。
那些怪物被称为神人。
而将它们关起来的人,却是正常的人类,只不过这些人都显然是炼气士,且并不弱小。
过了数日,季寥基本上已经摸清楚大概的情况,神人和炼气士仿佛是属于水火不容的两方阵营。
但因为神人各有特殊的能力,且寿命天生悠长,所以经常有神人被炼气士抓住,卖给人族的高层做奴隶。
而那些人族的高层,都是强大的炼气士。
这个世界确实是此前他发现的那个世界,至于离那个入口有多远,季寥暂时不得而知。
这段时间他的力量已经恢复到一个很强大的层次,因此季寥不打算继续留着,他要出去。
但他被这些人抓起来圈养,内心实是非常不爽,所以得给他们留下一点深刻的记忆。
正好明日是圈养他们的人组织拍卖会的时候,季寥准备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圈养季寥的人都属于同一个组织,叫做山海阁。据季寥所知,这个世界有山界和海界,都广大无边。而山海阁是能同时跨山界和海界做生意的庞大组织,他们能将海界的物产贩卖到山界,亦能将山界的物产贩运到海界。
且山海阁更有无数难得一见的珍品,因此每次山海阁在某地举行拍卖会,都会使许多炼气士趋之如骛。
而神人正是珍品中的珍品,这一次附近厉害的炼气士基本都来了。
山海阁有无数次举行拍卖会的经验,自有一套流程,确保拍卖会能顺利进行。但这一次山海阁的人失算了,在拍卖会开始之前,那些人准备将笼子里的神人带出去时,突然发现所有的神人都从笼子里消失了。
而负责看守神人的炼气士都被悄然无息放倒,至于山海阁设下的法阵,更是停止了运转,且这件事,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
破坏法阵的人手段极为高明,布置出法阵没有被破坏的假象。
这需要对法阵极为熟悉才能办到。
所以山海阁第一反应,便是他们中出了内鬼。
可是这个内鬼,为什么会甘冒奇险放走那些神人?
山海阁做事很有讲究,一般来头很大的神人,他们都不会去抓捕,因此那些神人中绝不可能有什么大人物。
那批神人的底细,山海阁都查的很清楚,唯一摸不清底细的是那个蛇人。
不过那蛇人,他们带回来时,检测其身体十分脆弱,看不出异常来。而且是凭空捡回来的,因此山海阁的人将其当做添头,并未十分在意。
将内部人员都排查干净后,山海阁只能将怀疑的目标放在那个蛇人身上。
因为这次事件的影响极为恶劣,对于山海阁的信誉有所打击,故而山海阁的高层已经下了命令,一定要将事情的真相查出来,给外界一个交代。
故而这一片地区的山海阁负责人,不得不彻底清查此事。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那个蛇人,因此山海阁的负责人便将突破目标放在那个蛇人身上。
可是当他真正让人去搜索那个蛇人时,却发现对方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根本寻不到一丝痕迹。
因此山海阁那片分区拍卖会前神人全部被放走的事件,成了一桩彻底的悬案。
……
季寥自然不知道山海阁后面发生的事,他放出那批神人后,让他们各回各家,而自己却踏上了新的旅程。
他的修行见识,便是放在这方世界,也是一流的水平,所以很快找到办法,让自己暂时变作人身。
不过这是通过对自身肢体的控制,强行变化成人,实际他的内里,仍是未知的物种,类似神人。
可神人们都有天赋神通,而季寥现在是没有的。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肉身是个无底洞,根本不知道其能容纳多少法力。
现在的他便像是一处干涸的大海,无论多少水涌进来,都能将其痛快的吸纳掉,而且这具肉身还随着力量的增加而不断长大。
最近他变回肉身的原形,已经有十丈大小。
说不准到了最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很庞大的怪物。
如传说中的远古神魔,体型巨大,担山赶月,摩弄乾坤。
离他重生醒来的地方,已经有上万里之遥,季寥暂时还没打听到当初发现的那个出口的方位在哪里。
如此,也可见山界之广大。
现在季寥到了一座人类国家,叫做火焰国,在附近数万里都是一等一的强国。
他准备在火焰国里,对这个世界进行更深入的了解。
火焰国是一座国,也是一座城,里面居住着上百万的人口。
这样一座大城,能够正常运转,自然是因为有超凡的力量做助力。而火焰国的名字由来,跟国中的一朵圣火有关。
那圣火在火焰国立国时便存在,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圣火始终如一,不曾熄灭。
且圣火凭空燃烧,没有人知道圣火到底是依靠什么燃料,才能持续存在着。在火焰国立国以后,发生过数次危机,而火焰国能安然度过危机,那圣火功不可没。
季寥进入火焰国之后,听到最多的便是关于那圣火的传说。
到了黄昏,在他居住的客店里,出现了数名炼气士,正在一一排查客店里的人。原来火焰国的圣火失窃了,因此国主下了命令,要将所有火焰国里所有近日外来的人都排查一遍。
等他们排查到季寥身上时,其中一个炼气士猛地道:“你是哪来的?”
季寥微笑道:“我从外面来的,今日入的城。”
那炼气士指着季寥身上一串木制念珠道:“把你身上的念珠给我看看。”
季寥淡淡道:“我这念珠,跟你们要盘查的事情没有关系吧。”
这念珠是他从山林中发现的一株奇木上取材制成的,显然这个炼气士是识得念珠的妙用,起了贪念。
炼气士冷笑道:“你是外来人,说话这么横,我看你跟圣火失窃的脱不了干系,你跟我回去走一趟,我要好好盘问你。”
季寥看向其余的炼气士,说道:“你们火焰国的炼气士行事都这么霸道么?”
其余炼气士根本不吭声。
那炼气士道:“我们火焰国炼气士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评价,你最好是乖乖跟我们回去一趟,否则没你的好果子吃。”
季寥笑道:“你真要让我跟你回去。”
那炼气士道:“当然。”
季寥一笑,说道:“好,我跟你走。”
那炼气士看向季寥的念珠,露出贪念道:“走之前,你把念珠交出来,我怀疑这是一件凶器。”
季寥也不反抗,将念珠解下来。
那炼气士见他如此顺从,道:“你早这么识相就对了,我也不会太为难你,你回去老老实实交代事情,如果没问题我就放你走。”
季寥说道:“如果我没事,那你会归还我的念珠么?”
那炼气士神色一冷,说道:“跟我们走。”
客店里不少人对着季寥指指点点,暗叹他不懂事,分明是那炼气士看上了他的念珠,他要是脑子机灵点,就应该破财消灾。
如今得罪了那炼气士,还能有好果子吃,到时候别说保住念珠,就是连自己也保不住。
那炼气士将季寥押解回去,顺路上又盘问了几个地方,暗示索要财物,许多外来人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没有反抗。
因此季寥是唯一一个被带回去盘问的,而且一路上那炼气士还不时对季寥冷笑。
最后季寥被带到火焰国的收押人犯的地牢。
至于那炼气士并未进入地牢,而是兴冲冲拿着念珠,去见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就是火焰国掌管刑狱的大司寇。
大司寇叫崇光,那炼气士叫崇义,正是大司寇的侄儿。他仗着是大司寇的亲侄儿,所以在火焰国里颇是横行霸道,尤其是对许多外来炼气士进行过敲诈勒索。
有时候便是遇到几个难啃的骨头,出了问题,最多也是让他叔父出面,跟人家说和一下。
崇义亦不长教训,往往被大司寇训斥几句后,便又故态复萌。
而那大司寇并无子嗣,崇义又是他唯一的侄儿,实是下不了狠心责罚他。何况他在火焰国地位崇高,且崇义至今亦未惹出天大的篓子,惹出的都是小麻烦,大司寇总想着,自己历经数朝,势力颇大,早就被国主忌惮了,如果表现得没有瑕疵,恐怕更遭国主忌恨,不如借着侄儿的胡闹,行人臣自污之事,以消除国主对自己的戒心。
那炼气士进了大司寇的书房,便道:“叔父,你瞧我弄到的好东西。”
啪的一声,他将那念珠放在大司寇的书桌上,神情极是得意。
大司寇看了念珠一眼,惊讶道:“这是穰木,吃了可以使人身具神力,你是从哪得来的。”
那炼气士得意洋洋道:“叔父老说我不学无术,你看我这不是一眼就把这宝贝认出来的。至于从哪得来的,这不重要,现在它就是侄儿给叔父的一片孝心。”
大司寇道:“你小子定是又从哪里巧取豪夺来的,也不能让我省省心,不过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这次就不骂你了,至于穰木,对我作用也不大了,你自己拿去服用。”
那炼气士笑道:“也成,侄儿先试试,效果好,便让叔父尝尝。”
说着他就将一枚念珠剥下,吞进肚子里。
念珠一入口,便化为一股热流,冲击那炼气士的四肢百骸,只见他肚子开始胀气,不断扩大。
一开始大司寇还不以为意,只当是药效发作,后来见到侄儿整个人都圆鼓鼓的,身子大了好几倍,面色发紫,十分痛苦,才瞧出不对劲来。
“叔父救我,我要爆了。”那炼气士满头是汗道。
大司寇立时就要捏出法诀,试图拯救侄儿。
还没等他法诀施展出来,蹦的一声,那炼气士便爆裂开来。
不一会,书房里满是骨肉残渣。
没等外面的人进来救援,大司寇便面带滔天恨意地出来,他令人找来今天一起跟侄儿出去的人询问了几句,得悉真相,便点齐人马往地牢而去。
……
等大司寇带人到了地牢时,发现过去阴暗潮湿的牢房变得整洁干燥。
那地牢有不少冤死的阴魂,一直以来积攒了不少怨气,在地牢里游荡。如今那些怨气尽皆消散,甚至地牢还散发出莫名的光晕。
大司寇心下一惊,他早有预计,侄儿开罪的那人非比寻常,但见了眼前这一幕,才让他意识到自己侄儿怕是得罪了个他都有些开罪不起的人物,毕竟能消除怨气的手段,已经涉及到了神秘莫测的魂魄之道,一般得有很大的来头,才具备资格研习魂魄之道。
火焰国虽然是周围数万里一等一的强国,但在山界仍是偏僻的小地方,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等人物来,莫非圣火失窃,真跟这个人有关,侄儿误打误撞,还真做对了?
到现在大司寇也知道自己没必要再去试试地牢的法禁是否正常运行了,他心内忐忑,却仍是决意一探究竟。
毕竟他法力不浅,且掌管一国刑狱多年,胆量颇豪。
带着一众人进入地牢更深处,便看到一座牢房里有人盘膝而坐,身周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来,不断有光点绕着这人旋转,直到消失不见。
大司寇认出那些光点,都是在地牢不曾安息的亡灵,如今都被超度,往生去了。
他听过西方山界有一类奇人拥有超度亡魂的神通,心想这人会不会自西方来。
大司寇见他们进来了,这人都毫无反应,心下发狠,想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还没等他动手,那人便睁开眼,轻轻吹了口气。
狭小的空间内,立时生出一股狂飙,除了大司寇外,没有一个人能站立住。
大司寇心下更是一沉,被那狂飙一吹,他感觉自己骨头都轻了许多。查看那些倒地的属下,血肉都被消去不少,生死不知。
“三昧神风?”大司寇想起一个传闻,脱口问道。
那三昧神风,乃是天地间一种奇风,能吹走炼气士的精神血魄,十分歹毒。若是炼气士没有躲避三灾的办法,便会遭遇三昧神风的祸害。
“你也算火焰国里厉害的人物了,可区区一道风都能吓住你,看来你们火焰国并不怎么样。”季寥淡笑着看向大司寇。
“看来阁下是个高人,那我侄儿确实自有取死之道,如今阁下又把地牢搞成这样,料想该出的气已经出了,还请你离开吧。”大司寇挨了一下那狂飙,便知道此人不可力敌,想着能将这瘟神送走最好。
季寥一笑,说道:“岂不闻请神容易送神难。”
大司寇脸色一沉,问道:“阁下想怎样?”
季寥悠然道:“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大司寇心下松了口气,说道:“你要问什么?”
季寥淡淡道:“不必了,我自己看。”
只见季寥眼睛周围散出一层淡淡的金光,平视大司寇。
过了一会,大司寇身子缩小了一大截,昏倒在地,而季寥亦将眼睛周边的金光收去,他低头沉吟,最后抬眸,正有一个白色光点飞到他面前,光点里有个小人,正在对季寥比比划划。
季寥能懂它的意思,微笑道:“早去投胎吧,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什么。”
白色光点,正是地牢里最后一个不曾安息的亡灵。
它绕着季寥转了一圈,袅袅消隐在虚空中。
季寥感知白色光点的去向,隐约间看到一条河流将光点淹没,那是贯穿这个世界的轮回之河,应该说是传说的黄泉。
这条河流,季寥并未在此前的世界看到过,而且他发现这条河流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只不过旁人看不见,进不去。
片刻过去,季寥又看向右前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一层淡淡的阴影。
季寥看向阴影,油然道:“身化虚影,几乎了无痕迹,真是了不起的神通,看来你就是盗走火焰国圣火的那位。”
阴影缓缓聚集,形成一个青色头发的年轻人,他眼眸里似燃着火焰,眉毛凌厉,面部线条似刀刻斧凿,身材高大,十指修长,极富有魅力。
“我叫青火。”
季寥轻轻点头,说道:“季寥。”
青火淡淡道:“火焰国的圣火确实是我取走的,本来我已经准备离开,忽然看到这里有人在超度魂魄,便过来看看。”
季寥说道:“你的本事并不小,料来见识亦是不俗,莫非没见过别人超度亡魂?”
青火面露奇怪的神色,说道:“莫非你不知道,世间能超度亡魂的人大都出身自西方山界的本师院,而本师院的人向来不轻易离开西方,行事颇是神秘。外界对他们自然会非常好奇,我自也不例外。只是听你的话,好似你并不知道本师院。”
季寥道:“我确实没听说过。”
他暗自猜想,既然能超度亡魂,说不准本师院的人也能看到那条轮回之河。那轮回之河,承载亡魂由死向生,可以说是世间最重要的一条河流,维持着这世界生死的平衡。
季寥突然意识到他如果要炼化世界本源,掌控那条轮回之河,应该是一条重要的突破口。
他能清晰感觉到世界本源意识,正通过他跟水火之花的联系,将要同化他。
只是世界本源意识的念头运转极为缓慢,等它将自己同化,还得等数十年或者上百年,可是自己现在跟整个世界的本源意识比起来,正如一滴水和一口井的区别。
真到了世界本源意识彻底吞没他那一天,季寥只能赌一把,自己的魂魄能够抵抗世界本源意识。
这显然就太过于冒险,而且反而言之,他也有拥有了炼化这个世界的契机,反过来行蚍蜉撼大树的壮举。
一旦他成功,再遇到那个白骨如来,他绝不会没有反手之力。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荒谬和不切实际,因为过去那些伟大的存在,都是通过一步步壮大自己的世界种子,最终获得一方世界级别的力量,从此伟岸滔天。
而季寥的设想,直接是要鸠占鹊巢,一步登天。
这种事本身就是不可能成功的。
至少过去没有先例。
只是季寥并不清楚过去那些伟大存在的修行经验,他便是知道,也不会在意,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青火继续问道:“你连本师院都不知道,莫非你是天生便有这本事?”
季寥笑道:“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青火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哪有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
季寥微微一笑,并不解释,问道:“话说你盗取那圣火有什么用?”
他料想那火焰国的圣火,传承多年,如果真是很了不得的宝物,应该留存不到现在才是,因此对于青火盗取圣火的目的有些好奇。
青火道:“反正你等人物迟早也会听说那件事,我也不瞒你了。一年后,凤溪山会有凤凰出世,而那火焰国的圣火的本体便是一截虚化的梧桐神木。梧桐木有吸引凤凰之能,我打算凭此碰碰运气,说不准能勾到那只出世的小凤凰。”
季寥从大司寇的记忆里找到关于凤溪山的内容,那是五千里以外的一座山,因为山上溪水赤红,远远看过去,便如同一只火凤,故而叫做凤溪山。
此山倒是没有什么强大的存在居住,确切的说是无主之地,不过既然有凤凰要从凤溪山出世,只怕那里很快会成为纷争之地。
季寥问道:“你如此实诚,就不怕我见财起意,从你手中夺走圣火,自己去寻那凤凰?”
青火笑道:“这一点我已经想过,我看你肯超度亡魂,并不求什么回报,显然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又见你放倒这火焰国的大司寇一行人干脆利落,实是英雄得很,所以不认为你会做那等卑鄙的事。如果你真这么干,显然是我看走眼,但你也未必能从我手里夺走圣火,我倒是可以认清你的心性,说不定能找机会把你解决掉,为世间除去一害。”
季寥说道:“看来你对自己的本事很是自信。”
青火但笑不语。
季寥看得出这青火也应当是属于神人,只是暂时看不出他的本体,只能从那身化虚影猜出,他的天赋神通用在刺杀和逃跑方面应该很了不得,至于还有什么其他方面的能力,就暂时不得而知。
季寥笑了笑,接着道:“不过你判断的没错,我还不至于干这种没品的事,你的实诚,我也很喜欢,如果不是我还有点别的事,倒是可以和你做个朋友,一起去凤溪山看看,那凤凰究竟是什么模样。”
青火瞧了倒在地上的大司寇一眼,又对季寥说道:“火焰国在附近数万里,确实算是厉害,但在整个山界,根本算不得什么,你要从这个家伙身上得悉某些秘闻,只怕是不能的。”
季寥道:“确实,我在他身上没有得到我想知道的东西。”
青火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季寥含笑道:“我想找一个地方,不过我只记得那个地方的大概地貌,还有一个部落信仰一位叫做蛮天的神灵,以及部落数千里外有个叫做出云城的地方。”
青火道:“山界广大,你说这些特征,要找一个不出名的地方,并不容易,但我倒是有个办法。”
季寥道:“哦?愿闻其详。”
青火负手笑道:“你可以去问中山神,它活了几千年,见闻很广,说不准知道你问的地方。”
季寥道:“那么我该去哪里找他?”
青火悠然道:“你不怕,跟我走就是了,反正我也有事找他。”
季寥微笑道:“那我就跟着青火道友去找中山神。”
青火欣然道:“你信任我,我也不会让你失望,要是你没别的事,咱们就走吧。”
季寥点了点头。
这个青火行事洒然不羁,颇是合他脾胃,季寥便决定信任他一回,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在茂密的原始丛林里,一道青色的身影从一株古木到了百丈外的另一株古木上,如果有人正在附近,便会看到两株古木上的身影竟有刹那时间是同时出现的。
青色身影正是青火,他速度极快,入了原始丛林,仿佛鱼儿进入大海一般,不但能在丛林里恣意翱翔,且精力不曾有半分衰减。
他如此赶路,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
在某株参天古树上,青火踩住一根新抽出的枝丫,顿住身形。
他看向后方,一个俊俏的年轻人出现在离他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上。年轻人正是季寥,他含笑道:“青火道友莫非累了。”
青火摆摆手道:“我不累,倒是你一直跟着我,可我却发现不了你的气息,看来你的本事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明。”
这个世界的术法并无此前季寥呆过那个世界的术法那么精妙,何况灵飞派的“清风徐来”,在他手里施展起来,便是清雨仙子复生,怕也要逊色于他。比起青火的身化虚影,季寥的“清风徐来”直接是化为无形无相之风,在隐匿行踪上,自也是非常了得的。他微微一笑道:“青火道友停下来怕不是只为了跟我说这些。”
青火笑道:“不错,我正想说此处离我们的目标很接近了,前面的山头过去便是女儿山,从女儿山至贾超山共十六座山,方圆三千五百里地界都是中山神的管辖范围。希望它现在没有睡觉,否则我只好叫醒它,只是那样一来,多半要挨些苦头。”
季寥好奇道:“中山神正常会睡很久才会醒?”
青火道:“它一睡便是数十年,我认识的朋友里,也只有一个能比它睡得更久。”
季寥说道:“那又是谁?”
一睡数十年才醒,足见中山神寿元之悠长,这种长寿的存在,他还是颇为好奇和羡慕的,毕竟季寥数世为人,都没有活多久。
而青火嘴里,居然还有一位存在比中山神还能睡,自是引起季寥的好奇。
青火笑道:“有机会再带你去见它,现在我们得先找到一个小家伙,届时要是中山神睡着了,它便可以派上用场,这叫有备无患。”
他说完之后,便纵身一跃,眨眼功夫便到了前方的山头。季寥不疾不徐跟上前去,没等多久便听到龙吟、凤鸣间或有虎啸以及怪异的嘶吼声,这些声音显然都代表着山界某种强大的异兽。
季寥甚至感受到了多股强大的气息,随着声音出现在前方。
他暗自一凛,以为青火是误入了什么险地。
一步迈出,季寥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到了一条瀑布底下,看到青火正抓住一只状似狸猫的小兽,它有三条尾巴,嘴里正冒出各种异兽的声音,身上亦散发出那些异兽的气息。
它的声音,简直可以以假乱真,要不是季寥亲眼目睹,都会以为真有龙和凤凰出现在附近。
青火拍了拍小兽的屁股,说道:“别叫了,每次都吓不到我,还玩这一套。”
小兽别过脸,看样子是不打算理会青火。
青火不以为意,对季寥道:“它叫讙(huan),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模仿山界许多异兽的声音和气息,嘿嘿,你刚才有被吓到么?”
季寥淡淡一笑,他要是露出原身,也不知道是谁吓谁。要知道当初他的身体可是同时具备真龙和凤凰的血脉,可最后重生时却变成了人首蛇身。现在人首蛇身的血脉是他当时体内诸般血脉中最强大的,才使他重生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足以说明他现在的肉身比真龙和凤凰还厉害。
眨眼功夫不到,季寥眼前闪现一条瘦小的身影,正是可以模仿各种异兽声音和气息的小兽——讙。
它睁开狸猫似的双眸,翘起三条尾巴,绕着季寥周身打量,嘴里发出龙吟,发出凤鸣,一个接一个的异兽声音出现在它嘴里,最后小兽摇了摇头。
青火将小兽一把抱住,对季寥笑道:“它仿佛对你很感兴趣。”
季寥自然也瞧出这一点,微笑道:“或许是因为我长得比较好看。”
青火哈哈大笑道:“你说的对。”
他显然是被季寥逗乐了。
其实若论相貌,青火是一点都不比季寥逊色的,而且他因为是异族,身上有种普通人类不具备的奇特魅力,如果出现在山界的那些城池里,定会很惹人瞩目。
接下来,青火抱着狸猫去了更前面的山。
这座山长得十分秀气,山中溪水和草木都透着一股欲语还休的女儿家气质,所以被叫做女儿山。
他们进入此山后,小兽身上的毛发根根竖立起来。
青火便向季寥说道:“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错,不用再去其他的山,中山神就在女儿山。”
将小兽放在地面上,紧接着它沿着山路一路小跑,终于顿在一处山涧旁,这一片地方,风光秀美,景色怡人,季寥顺目往前看去,便看到一个马身龙首的异兽正趴在水边栖息。
季寥心中生出股玄妙的感觉,他立时清楚了,异兽便是中山神。
它的头颅,跟真正的龙首是没有区别的,修长有力的四肢,蕴含着惊人至极的力量,季寥能够清晰体会到它身上的那股力量,古老而又强大。
小兽跑到异兽的头上,对着它耳朵吹气。
过了一会,异兽的龙首的鼻孔猛地打了一个喷嚏,顷刻间,地动山摇,好一会才平息。
异兽起身,龙眸看向青火和季寥。
它口吐人言道:“你小子让小家伙吵醒我干什么?”
说话间,它突然伸出一只前蹄,这蹄子一下子伸长了许多,眨眼功夫不到就踢到了青火的身体。
前蹄如黑铁棍,插入青火的体内。
青火的身影直接溃散,原来异兽只踢中了一个幻影。
那黑铁棍似的前蹄便顺势一个横扫,往青火身边的季寥踢过去。
季寥从容不迫,伸出一只手,将前蹄握住。
无形的气浪爆发,山涧里的水流冒起惊天的水柱,那是季寥和异**手,导致气劲爆炸的结果。
那前蹄猛地一缩,恢复正常大小。
异兽立起身来,龙眸闪过一丝惊讶道:“你的力气很惊人,你应该不是人类。”
季寥微笑道:“山神的力气也很大,咱们彼此,彼此。”
他没有说自己到底是什么,毕竟季寥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物种。
青火从天空飘落下来,抱着双手道:“你个老头子也别跟人家互相吹捧了,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的。”
中山神的龙须随风飘荡着,它说道:“你有事不回你们族内,跑来找我干什么。”
青火笑吟吟道:“这事非得请你帮忙才行。”
中山神道:“那你快说。”
青火道:“把你山神印借给我用一用。”
“不行。”中山神的龙首摇的像是拨浪鼓一般。
青火道:“就借我一段时间,我用完了就还你。”
“那也不行。”
青火道:“你都不提提条件。”
中山神眼皮一抬,道:“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上次你说给我带酒神的百花酿,都过去一百年了,都没见你给我带来。”
青火笑了笑,手里多出一个酒坛子,塞子拔开,沁人心脾的酒香飘荡出来。一时间,仿佛连山涧里的水都有着浓郁芬芳的酒香味。
中山神前蹄往前一探,仿佛没有骨头般,将酒坛子卷过来,它喝了一口酒,面带陶醉之色。
青火笑眯眯道:“这下酒我也给你带来了,你也喝了,快把山神印给我。”
中山神忙将酒坛子放下,龙鼻喷出两口白气,道:“这酒本来就是我的。”
青火道:“就知道你个老头子要耍赖,你要是不借我山神印,我就把你这十六座山,挨个烧了。”
中山神嗤笑道:“你这些年纵使有点长进,但凭你那点道行,也想烧我的山头,别做梦了。”
青火悠然道:“你瞧我手里是什么?”
只见青火手里多出一团火焰,里面有一截树枝,像头活灵活现的凤凰。
中山神惊讶道:“梧桐神木?”
青火点头道:“你现在还怀疑我有没有这本事么?”
中山神道:“你有梧桐神木也烧不了我的山,不过我算是知道你小子打什么主意了,那小家伙跟你没什么缘分,你借了我的山神印,到时候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要是你,肯定找个地方美美睡一觉,才不掺合那件事。”
青火悠然道:“我只信事在人为,即便不成功,多少也是件乐子,你到底借不借。”
“不借。”中山神道。
青火笑了笑,道:“好,那这件事先放下,聊了这么久我的事,再来聊聊我朋友的事。”
中山神见青火竟然没有死缠烂打让它借出山神印,心下奇怪,不过它还是顺着青火的话对季寥问道:“你有什么事?”
季寥便有条不紊的将自己要问的事情说了一遍。
中山神挠了挠头道:“你说的地方估计很偏僻,我也没有听说过,不过照你的描述,你说的地方可能属于天南云梦一带,我也是从你说的蛮天推测出来的,因为那边的神灵,名字里容易出现‘蛮’这个字眼。”
说完之后,它又嗤笑道:“而且那些蛮子脑子也不灵光,所以才会傻乎乎的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个天,将来要是出什么意外,简直一点都不稀奇。”
季寥点点头,记下了“天南云梦”这个信息。如果没有更多的线索,他应该会去天南云梦走一趟。
青火对季寥道:“既然问完了,咱们先走吧。”
他吹了个哨子,那小兽讙一下子钻回青火怀里。
季寥虽然不明白青火为何立时就要走,却没有拒绝,对着中山神作别,跟着青火一起离开。
离开女儿山,大概有三百里地,季寥和青火在一处山脉边停下。
季寥看向青火,他微微一笑道:“我突然明白了,你刚才为何走得那么匆忙,原来你已经将山神印取到了。”
青火脸上露出笑意,说道:“我还以为你要等一会才明白过来。”
不知何时,他手里已经多出一枚青绿色的钤印,那便是中山神的山神印。印身上还有一个马身龙首的图案,栩栩如生。
季寥道:“但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将东西偷到的。”
青火微笑道:“这是秘密。”
季寥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表示能理解。
青火又道:“先看看这山神印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的。”
他对着山神印掐捏法诀,上面生出青绿色的光芒,照耀在前方满是苔藓的岩石上,那岩石如同湿润的泥土一样,开始挤压变化起来,不一会就出现一个巨大的绿色石怪朝季寥和青火他们的位置扑过来。
这石怪皮肤是绿色,足有十丈高,手臂粗壮,挥起硕大的拳头,显得很是威势不凡。
那石怪从山路上冲奔下来,掀起狂风,将道旁那些人高的草丛都吹得纷纷折断。
这时候季寥目光一凝,他看到草丛里滚出一个人,正好在石怪必经之路上。他暗自诧异,为何此前没有发现这人,但还是准备出手救一下。
刹那不到,季寥便放弃这个念头,因为那个人已经起来,手里多出一把极为纤细的剑,剑生雷音,顷刻间就把石怪头颅刺破,顿时那石怪便四分五裂,散作一堆碎石子。
那人从空中稳稳落在地面上,看起来要比季寥和青火矮上不少,十分瘦弱,他头上乱糟糟的,还有草皮。
这人的面容,可以说十分的清秀。
直到他开口之前,季寥和青火都以为他是女孩子。
这人对着季寥和青火见礼道:“请问这是哪?”
青火道:“这里是季蓓山,我看你之前就在这了,难道还不知道此处是哪?”
这人揉了揉眼道:“我刚睡醒,所以有些事情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青火一笑道:“你这是睡了多久,你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吧?”
这人道:“我确实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了,不过我应该不是第一次忘记自己名字,所以随便取个新名字就成。”
青火脸现狐疑,对季寥传音道:“我看他好像没说谎,看来是遇到个怪人了。”
季寥亦回道:“若我所料不错,此前他应该沉浸在对修行的体悟当中,抛却了很多杂念,如今苏醒过来,那些杂念却没有一同回归他的记忆当中。对他而言,可能自己的名字,和过去一些事,都是杂念的一部分。”
青火认同了季寥的推断,便对那人道:“既然如此,你新名字准备叫什么?”
这人道:“你们叫什么?”
季寥微笑道:“我叫季寥,他叫青火。”
这人道:“季寥,青火,我记住了,你们叫我无生吧。”
季寥颔首道:“那好,就叫你无生,我看你似乎也没有什么事吧,要不跟我们走,如何?”他也没问对方为何给自己取个“无生”的名字,因为季寥不是那种喜欢将一个人来历追根究底的人。
无生道:“好啊,不过走之前,我想跟你比剑。”
季寥笑道:“你怎么会想着和我比剑?”
无生道:“你身上有股很强大的剑意,令我心动。”
季寥悠然道:“那你出剑吧。”
青火收了山神印,抱起小兽讙,在一旁饶有趣味的看着季寥和无生两个人。那个秀气如姑娘家的无生的剑法他已经见过了,非常之快,便是他也没有把握能接住那样的剑法,因此他更好奇季寥面对无生的挑战,凭什么如此从容。
季寥一派淡然,而无生却十分认真,他举起自己的细剑,身子对着季寥不断游走,过了一会,数十个无生的身影出现,剑式各自不一,连青火都分不出哪一个是真的无生。
甚至可能每一个身影,都是真实的,没有虚假。
数十道雷音同时响起。
剑气如瓢泼大雨,将季寥淹没。
青火没看清里面的究竟,过了一会,剑气消失。
季寥负手从容的立着,而无生却将剑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季寥含笑道:“你的剑法将剑光分化和剑气雷音的特点都融合了起来,实是非常了得。不过正是因为你融合了两种绝世剑术,以至于这套剑法施展时,不那么圆融,从而让我有隙可乘。”
他说话时,背后的手一直在颤抖。
毕竟他以血肉之躯,硬撼剑气雷音和剑光分化两种剑术融合在一起的剑法,多多少少还是吃了点亏。
这也跟他现在尚未恢复到前世最强时候有关,而且他现在还不是真身。
且季寥对无生的剑道修为有些预计不足,才出了小小的意外,好在他终归没有被伤到,还能保持镇定从容的样子。
青火走近季寥,说道:“季兄,我这里有药膏,你擦下手。”
季寥轻咳一声道:“无妨,我没事。”
“可我看见你手在抖。”
……
天南云梦的地形特别复杂,因此季寥和青火还有新同伴无生先到了天书城。天书城里有一卷天书,记载了很多山界的地理信息。
因此有许多炼气士或者喜欢游历的神人,都会到天书城来买一些地理信息。
季寥打算先在天书城了解天南云梦的大致地形,以及一些险地,好为进入天南云梦,做些准备。
至于青火,他暂时没什么事,因此打算陪季寥走一趟。
且他向季寥说过,无论他身处何地,要去凤溪山,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所以陪季寥去天南云梦,也不耽搁他一年后去凤溪山的事。
季寥虽然好奇他的手段,却没有追问。而无生随在季寥身边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他确实没有可去的地方。
身边多个厉害的同伴,季寥自然也不会拒绝的。
而且他觉得无生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明显是普通人类,没有什么特殊血脉,甚至也不是炼气士,可是季寥却发现他有时候肉身展现出的特质,便是妖魔、神人都远远不及,显然他已经超过了普通人类的身体极限,进入某个未知的领域。
山界的种族很多,可以说数不胜数。但按修行阵营划分山界的修行势力,大致可以分出神灵、妖魔和炼气士三种,可是这三大阵营的划分也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在天书城,三大派别的划分更是模糊。
城里随处可见妖魔和炼气士,以及有神灵特性的神人,在这里大家虽然有争斗,却不会一见面就要分出你死我活。争斗的缘由,往往不是因为阵营,而是由于别的利益,或者仇恨驱使。
至于天书城的天书,那又是超然物外的存在了。天书是一件法宝,且有自我意识,十分强大。
这么多年来,并未有人能将它降服。而且天书并不掺合城里的争斗,甚至会控制城里有些事态往恶劣的方向发展。
在天书城交易,主要是通过一种叫做书币的事物。
天书手底下有专门的机构负责兑换书币,至于如何兑换书币,自然是用各种宝物。书币可以用来交易宝物,但最主要的作用是用来在天书城兑换自己需要的信息。
随着天书城存在越久,天书获取的信息便越多,因为其他任何人也可以用天书不知道的信息,来跟天书交易。
最让季寥觉得巧妙之处便是,天书并非吃独食的存在,甚至可以和给它提供新信息的人合作,如果那人的信息被另外的人取用,天书由此获得的利益可以和提供信息的人分享,这种合作可以一直长远下去,当然如果那人愿意将信息直接卖给天书也是可以的。
季寥很明白天书这种模式的价值,虽然天书看似没有建立自己的势力,实则影响力在慢慢渗透山界的修行界,只不过因为天书的能力影响范围有限,使它离成为山界举足轻重的存在还有很长一段路。
饶是如此,天书由此获取的知识,怕也是任何一个单独修行人难以想象的。
知识可以提升智慧,智慧可以帮助修行,实际上天书也是在利用旁人帮它修行。
这种修行没有直接打坐炼气或者闭关那么直观,更无通过一次次生死交锋的磨砺来提升自己那么见效快,但如泉眼润物细无声,总会让天书不断得到成长。
纵然这种成长会缓慢一点,却是正确的修行方式,而且副作用也几乎没有。
但除了天书,其他存在要效仿这种方式修行很难,因为这需要用时间来建立信誉,那是很漫长的过程,而且见效慢。
世间修行的方式有许多种,而且山界的妖魔、神灵天生便很厉害,许多都是懒得修行的,至于炼气士,去追寻更奇妙厉害的功法,也远比干这种事要省力许多,而且见效快。
可季寥却从中受到启发,如果他创建某种模式,如他为学霸那一世的网络一样,将许多炼气士和妖魔这些都联系起来,是不是会让他更容易掌控这个世界,从而炼化世界本源呢,这个设想,似乎并不是没法实现。
只不过念头要实施起来,会遇到许多困难,如今仅是设想,他要那样做,还需要更充足的准备,至少不是他目前应该考虑的事。
在思考间,季寥和青火还有无生来到一个特殊的场所,这是一座庞大的宫殿,又分出许多小房间。
他们进入其中一个,面前是一面光滑的墙壁,上面覆盖着清澈的水波。
对着水波,他们便可以跟天书交流了。
说出问题,水波上会浮现一个口子,并提示将要缴纳多少书币,或者自己给出宝物,由天书来评估,天书不会吃亏,也不会占便宜。
季寥他们早就取了足够的书币,按照提示缴纳,便得悉了天南云梦的一些信息。
这些信息都是天书不断整合出来的,但有些信息很长时间都没有更新过,因此具体情况,得等到季寥他们去过后才清楚,饶是如此,这也让季寥能够省事不少。
在这个交流过程中,季寥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心魔大法的力量波动,只是没有心魔大法那么诡异,显得很纯粹,同时亦难以侵犯。
他知道,那便是天书的力量了,果然很特别。
季寥得悉信息后,正欲要离开,水波中浮现一段信息:
那是四个炼气士的图像,以及一段说明,这是某个神灵通过天书发布的任务,每一个炼气士的头颅都可以换取一笔价值不菲的修行财富。
而且这四个炼气士,正好在天书城附近活动。
修行界的存在不看重金银,但不代表不需要修行的物资,炼气士中更有财侣法地的说法,因为任务的奖励很动人,所以许多看到信息的人都心动了。
青火也心动了,他看重了其中一件奖励,那是一幅画。
季寥并非很着急去天南云梦,因此愿意陪青火去完成这任务。
说实话,他对这种任务不是很感兴趣,毕竟这显得生命和财物是等同的。但他也不厌恶这种,因为这种模式在他转世为人的世界都存在着,存在必然有它的道理。
季寥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他做过恶,也行过善,不算坏人,也不算好人。
在他看来,做人并无既定的标准。
何况对于青火而言,杀炼气士,实是毫无负担的。
因为他所属的阵营,跟炼气士天然敌对。
至于无生,他对生命的漠然超乎季寥想象,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是很在乎。但无生不是喜欢滥杀的人,他这种性情,更像是缺失了某种感情。
四名炼气士,合称风火山林。
季寥他们第一个寻找的便是“风”。
青火对无生道:“你确定‘风’会在这附近?”
无生点头道:“不是很确定,那是一种感觉。”
季寥微笑道:“既然是感觉,就应该不会出错。”
青火打个哈欠道:“但我们将这里都快底朝天翻了一遍,什么发现都没有。”
这个地方是一条绵绵延延的清溪,河里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反映月光,如同星辰般点缀溪流。而哗哗水声,正是大自然奏出的华美乐章。
季寥不觉得无聊,他在欣赏这些风景。
无生的目光注视在起伏的流水上,他说道:“那里有一条鱼不是很对劲。”
他指着一条黑鱼,在月光下,在浅滩上栖息。
啵!
剑气越过数十丈的空间,划过黑鱼身处的水域。
季寥同时注目过去,脸上泛起一丝惊讶,因为剑气分明击中了水域,穿过那条黑鱼,搅乱水波,但没有预料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出现。
那条黑鱼仿佛被分成无数块,但随着水波重新平静,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青火道:“看来黑鱼只是一个镜像。”
他闭目片刻,身周燃起汹汹火焰,避开季寥和无生两人,侵占了附近千丈的空间。
溪水瞬息间被蒸干,黑鱼消散,一阵风吹过,在火海里开辟出一条通道。
青火身如流星,追上前去,堵住了那阵风。
虚空泛起涟漪,血花飞洒出来,随即一个娇小俏丽的女子凭空浮现,一把细剑刺中女子的眉心。
细剑的主人,同样也是十分娇小,他长得也像个秀气的姑娘,但手上的剑,却仿佛能吞噬任何生命的怪兽。
火海消失,青火道:“你怎么不留她一命,我还想问问她的来头。”
无生道:“你事先没说。”
青火看着无生一脸无辜的双眸,也发不起脾气。
季寥含笑道:“她虽然死了,却也能回答问题。”
只见季寥双手合十,念起经文,女子身上飞出青烟,聚集为人形。
她看起来目光很是呆滞。
“你来自什么势力,刚才用的什么术法瞒过我们的?”青火问道。
“我……”
女子刚开口吐露一个字,猛地爆炸。
青火身上被炸开了许多口子,他找了件衣服立即换上,对季寥道:“她的灵魂被人种下了禁制。”
季寥点头道:“确然如此,是我粗心大意了。”
他和无生两人也被爆炸波及,却一点事都没有。
看得青火心里嘀咕,这两家伙都是怪物,肉身比他还强大。
无生道:“我知道她的来历。”
青火奇道:“你不是失忆了?”
无生翻白眼道:“你才失忆了,我只是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青火被呛得说不出来,他看向季寥,满脸疑问,意思是这还不算失忆?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继续说,不要管这家伙。”
无生道:“应该是很久以前,我遇到一个厉害的人物,他修炼的功法跟刚才那个女子如出一辙,都是虚实难测,你看过去以为是实物,实则是虚妄,但没有接触之前,绝难分辨出来。不过那个人要比这个女子高明很多,当初我应该出了几千剑,才伤到他。”
青火道:“我怎么听着,像是你在夸自己。”
无生道:“我不需要夸。”
他用袖口轻轻擦拭自己的细剑,因为剑尖上沾有一点血。这其实是因为他有轻微的强迫症,季寥已经见过好几次了。明明不用动手,轻轻一抖,他就可以使剑尖一尘不染,可无生偏偏喜欢自己擦拭剑身。
这应该是他学剑初始就养成的习惯,已经成了本能。
青火没关心这一点,只是一副被无生的回答打败了的样子,他说的实在有道理!
季寥道:“无生的剑术在山界应该是一流水准,那人跟无生差不了太多,看来也是个厉害人物。这么说那女子可能就是他的门人弟子或者手下,我们杀了她,兴许会惹来报复。”
青火怡然不惧道:“我正愁没有对手呢,说实话这个女子的修为,着实对不起发的那悬赏,还好我们捷足先登,否则天大的好处就让给了别人。”
季寥淡淡一笑,如此,才会显得事情很古怪。
既然娇小女子应该是风火山林的“风”,除却功法确然很奇异外,实际战斗力并不算厉害,山界之大,奇功秘技层出不穷,这种隐藏气息的手段,会遇到克星并不稀奇,而且要是事先了解,说不准一点作用都生不出来,按理说发布任务的那位炼气士应该有所了解才对,居然还发下如此的重的悬赏,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他闭目沉思片刻,忽然道:“我们把剩下三个人都找到,怎么样?”
青火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件事热心起来,你别以为我瞧不出,你对接任务杀人这种事,并不感兴趣。”
季寥悠然道:“我这个人确实有些小小的矫情,但并不严重,而且刚才这个女子的灵魂既然被种下手段,可见“火山林”三个也不会例外,用这种办法驱使人,显然是邪恶的,而且她因为暴露来历,才会自爆,足见风火山林背后的人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些东西加起来,足以引起我的好奇心。”
青火握紧拳头,扭了扭脖子,说道:“那领路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想你一定有办法很快找到剩下的三个人。”
季寥一笑,说道:“交给我便是。”
他让青火将女子尸体收着,随后看向前方,说道:“左右左右左右左,好了我们走左边。”
青火面现狐疑道:“你这是何种手段?”
“就是凭感觉。”无生冒出一句。
季寥颔首。
青火追问无生道:“你怎么知道的。”
无生用关怀智障的眼神看向青火,说道:“我之前也是凭感觉找到刚才那个女人的。”
青火点头,又道:“等等,你刚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无生道:“觉得你很笨。”
“你敢说本公……大爷笨。”青火忙道。
他说完话,却猛地发现季寥似笑非笑看着他。
无生奇怪道:“公大爷是什么?”
青火道:“我想说本公子的,不过在你面前我就想自称大爷。”
“哦。”
青火还欲骂无生几句,却发现已经看不到季寥和无生的身影了。暗骂两个王八蛋,都不等等他。
青火立时身化虚影,追了好远的路,才看到两人的背影。
等他靠近时,便看到两人面前躺着一个巨汉,估计有十来丈高,倒在地上如同一株巨木。身上皮肤,仿佛黑铁。
青火道:“你们这动作也太快了,下一个让给我。”
季寥没有说话,注目巨汉良久。
过了一会,季寥看向无生,说道:“你感觉到没有。”
“我们被诅咒了。”无生回道。
无生说完后,抬起剑,剑尖吐出剑气,细若游丝。
当剑丝在虚空里散开时,青火忽地听到类似琴弦断裂的声音,心头没来由轻松了不少。
他再看无生,对方已经收了剑。
青火心中一动道:“刚才我们中了诅咒,你用剑气破了诅咒?”
无生点了点头,他凝目前方,那里飘来一大片乌云,笼盖四野。周边无端吹起阴风,树木发出沙沙的诡异声响。
季寥道:“我们杀的人应该是‘山’,现在来的或许是‘林’。”
青火问道:“他在哪?”
无生看过每一株树木,幽幽道:“这里的一草一木里,都可能是他。”
青火道:“不如,我一把火将这里都烧了。”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草木都燃起熊熊大火。
青火尴尬一笑,说道:“不是我干的。”
季寥轻声道:“‘火’也来了。”
木生火。
当所有草木燃烧起来时,几乎不可遏制,火焰中火蛇飞舞,如同祝融降世。
但季寥和无生都没有动作,这点火焰,交给青火足以搞定。
季寥和无生在寻找制造火焰的那两个家伙。
青火只是将手掌往火焰里伸进去,那些火焰便源源不断进入他体内,他脸上泛起红霞,如涂抹胭脂。
无生一直盯着他。
青火没好气道:“你看我干什么?”
无生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娘们。”
青火破口大骂道:“我们仨最像娘们的就是你。”
他刚说完话,一低头,吓了一跳。因为无生到了他身前,两人头差点撞在一起。
“你想干什么?”青火见无生竟往他脸上伸过来。
无生没有回答,他手快如电,眨眼不到,手里就捏住一只透明的晶莹小虫,举向青火面前。
青火看到这小虫,强忍着恶心,问道:“这东西是从我身上抓住的?”
无生道:“是的。”
青火正欲说话,突然头昏眼花,胸口恶心,一下子失去了意识,便要倒下。
季寥恰时出现,将他扶住。
他猛地张口,嘴里吐出雷音,如有实质的声纹,仿佛洪水一样,将周遭燃着火焰的地方尽数淹没。这是佛门狮子吼的神通,被他掺入雷音,威力绝伦。
季寥对无生使了个眼神,无生心领神会,剑光飞出,滴溜溜的绕着周遭百丈旋转了一圈,周围的火焰彻底熄灭,从一株大树里钻出一道人影倒在地上,而大树的树根下也有一颗头颅冒出来。
这便是“火”和“林”了。
无生收掉剑光,走到季寥和青火身旁。
此刻季寥一只手掌抵住青火背心,醇和的法力送入青火体内,可对方没有丝毫醒转的样子。
季寥轻轻吐了口气,停止输送法力。
无生将适才抓住的虫子放在季寥面前,他道:“这是从青火身上发现的。”
季寥一伸手,虫子就到了他掌心里。
这虫子试图钻进他的手掌,可是季寥的皮肤比铁皮还要硬,虫子根本无隙可入。
蓦然间,虫子嘴里吐出一根针刺,居然插进了季寥的手心里。
季寥感知到自己流逝了一点血液,他再看向那虫子,却浑身变得赤红,直接没了生机。
仿佛他的血液有剧毒,直接将虫子毒死。
他再度感应自己的身体状况,发现自己被虫子刺入的地方,确实有点酸麻。
只是不过一会,那种酸麻感觉就消失了。
虫子的针刺是有毒素存在的,但对季寥没有起到作用。
季寥向无生道:“你认得那虫子么?”
无声摇了摇头。
他瞧了瞧青火,轻声道:“青火他应该是中了毒。”
季寥刚说完,又发现青火眉心泛起一道黑色的竖痕,他接着道:“不止是毒,还有诅咒。”
无生道:“我刚才已经将诅咒都消除了。”
季寥道:“但青火吸收那火焰时,却重新染上了一层新的诅咒,而且那诅咒和虫子的毒素结合起来,才导致他现在昏迷不醒。”
无生道:“那你想办法吧。”
让他杀人还可以,救人的事,他一点都不擅长。
季寥平静道:“把四具尸体收好,我们回去问天书,说不准能找到解救青火的办法。”
实际上,季寥有一丝预感,青火的昏迷,像是一个局。
从青火看上任务奖励的那幅画,以及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都像是为了营造如今的结果。
他有这一点猜测,并非毫无缘由,因为季寥看得出青火的出身很是不凡,而且风火山林实是不算什么厉害角色,却被人用极重的悬赏通缉,显然不符合情理。
适才那个虫子更是能用针刺钻破他的皮肤,绝对是罕见的毒虫,这样大的手笔,要说是用来对付他的,季寥根本不相信,毕竟他在山界除了跟山海阁有点纠纷,便没有其他仇家了。
山海阁固然势力很大,但对付他应该不会这样大费周章的设计。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悬赏里有青火感兴趣的画。
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巧合了一点。
季寥深信,世间许多巧合,多是有意为之。
解铃还须系铃人,青火既然因为任务中了暗算,自然回天书城去寻找答案最合适。
此刻许多寻找风火山林的妖魔、炼气士,也想不到这么快季寥他们就把风火山林解决了。
当然也有例外的人。
比如有人在附近看到了适才发生的事。
妖魔中不乏有狂野自信的人物。
一个长着牛头的妖魔,扛着一根碗口粗的镔铁棍,将季寥和无生拦住。
铁棍猛地往大地一插,登时地面裂开一条十来丈的口子,地面晃动不止。牛头妖魔粗声粗气道:“把你们杀的人留下,然后给我滚。”
季寥没有开口。
无生直接出剑。
“聒噪。”
牛头妖魔突然发现自己飞了起来,它甚至能看见自己的无头身躯。
原来他的头颅被割掉了。
妖魔到底是妖魔,即便头被割掉,他仍是在空中顽强的往自己身体飞过去。只是一道眼神看向了它,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然后它便魂飞魄散了。
季寥收回看向牛头妖魔的目光,同无生从妖魔庞大的无头身躯走过。
有好几个试图来分一杯羹的妖魔和炼气士,此时都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生怕被季寥和无生注意到。
再次来到天书城宫殿的水壁面前,季寥询问天书如何解救青火。过了一会,天书回答没有办法。
季寥又问青火受伤是不是有人故意设计,天书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便等于告诉了季寥答案。
季寥用风火山林的尸体换来了悬赏,当然最重要的宝物就是那幅画。这幅画是一张空白的画,也不能完全说是空白,画中有一点细微的墨痕,像是无意中洒落在上面,如果不注意,很容易忽略掉。
画的成色看起来很新,不过修行界的器物,很难用成色来判定其新旧。
季寥把玩片刻,就毫不犹豫的支付书币,向天书询问画的来历和用途。
“这是画圣李仙芝的遗物,可以用来困人。”天书给出了解释。
季寥继续询问,画是否还有别的功效。
但他只得到了画的名字,那就是“白骨如来”。
平平淡淡四个字,对于季寥的冲击,绝非外人可以想象。
他向来是心如止水的,但“白骨如来”对他的意义自是不一样。他亦不曾想到,会在陌生的山界再度听见这个名字。
他询问天书关于“白骨如来”的事,天书只知道画圣李仙芝晚年遇到一桩怪事,自那后他便决意画一尊叫做白骨如来的佛,只是总不能下笔。
画上的墨痕,正是李仙芝临终前,耗尽心力,落下的唯一一笔,后人收集他的遗物,并未发现这幅画的特殊之处,只是遵照画圣的遗愿,将此画称作白骨如来。
因为画没有完成,故而没人知道李仙芝想要画出的白骨如来是什么模样。
可是青火为何会对这幅画感兴趣,季寥是不得而知的。
因为涉及到白骨如来,季寥对此画的重视又上了一层,但他只有等青火醒来,才能了解更多的信息。
青火昏迷的原因是中了特殊的毒素和诅咒,天书对此没有办法解决,但季寥还是有个比较有风险的办法。这也是他不愿尝试的手段,但现在好似别无选择,毕竟他不知道青火还能挺多久。
那种方法就是天魔经里记载的一种秘术——换血重生!
季寥的血液显然是不怕那种毒素的,他可以将自己的血换到青火身上,便应该能驱逐毒素,但这个法门他没用过,且有一定风险性,施展的时候,绝对不能被打扰。
如果青火真是被人设计,接下来他们肯定还有麻烦。
而且驱逐了毒素,不见得能将青火受到的诅咒也一并消解。
季寥感觉到事情的棘手。
他没有因此颓丧,只是在心中不断考量各种风险。
出了天书的宫殿,季寥向无生问道:“无生,我可以信任你么?”
无生道:“可以。”
“我说的是将生死托付在你身上的信任。”季寥轻轻道。
他们认识其实也没多久,甚至季寥也不知道无生的来历和过去,但现在他却要将生死托付在无生手上。
这无疑是莽撞和不理智的,换做任何妖魔、神灵或者炼气士,都很难鼓起勇气这样做。
可季寥行事,总是会有些出乎常理的。
无生道:“可以。”
他的答案没有变化,连语气都没有变化。
季寥微笑道:“从现在起,我们便是很亲近的朋友了。”
无生道:“以前不是?”
季寥道:“以前没有现在亲近。”
……
深邃的山林里,有一处被瘴气覆盖的洞府,洞府内有许多炼气士,同时也有很多毒虫和鬼物,或是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山壁上伸出来,或是一张鬼面在洞府里飘荡,连洞府里的灯,冒出的都是粼粼鬼火。
那些炼气士显然都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洞府里的环境阴森恐怖。
洞府最深处是宽阔的大厅,正中间的山壁有道石门打开,一位身着黑色蛟纹服饰的中年王者走出其中,大厅的炼气士向他匍匐朝拜,唯有一位面容跟青火有五分相似的缁衣女子长身而立。
“幽兰见过黑骨鬼王。”缁衣女子对着中年王者欠身一礼道。
中年王者对她点头示意,顺便抬起手,让底下的炼气士起来。
他坐在中央高处的王座,俯视大厅众人。
绿油油的鬼火照出他白净无瑕的相貌,同时他身上流出掌控生杀大权的威严,仿佛任何人处在他面前,生死便由不得自己。
中年王者对下首第一位的缁衣女子道:“幽兰谷主,你要求的事我已经办到,为此牺牲了四个死侍,你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缁衣女子不卑不吭道:“我要亲眼见到她的魂魄。”
中年王者道:“你信不过我?等她彻底毒发时,魂魄自然会到我手中来。”
缁衣女子道:“没有亲眼瞧见,我是不会交出鬼王你想要的东西。”
中年王者淡淡道:“很快我就会让你见到她的魂魄。”
他说这话时,眉毛一蹙。
“镜魔,你去把这个人带回来。”
他手里一指,便有圆光浮现,里面是青火的影像。大厅里的人都突然感觉到天旋地转,仿佛大地对自己的引力消失了。
一面镜子带着桀桀怪笑声凭空冒出,眨眼功夫便到了洞府外。
缁衣女子定住心神,问道:“出了什么意外?”
中年王者道:“有人在替她祛毒。”
缁衣女子一惊,说道:“真有人能破解你的毒?”
中年王者道:“我也想知道那人会是谁?”
他的毒向来只有自己能解,故而此次的意外,让他也惊讶起来。
“如果那人能解你的毒,你的镜魔,能将她带回来?”缁衣女子沉声道。
中年王者冷笑道:“我做事不用你来交。”
缁衣女子粉面含怒,道:“你别忘了,我上面有人。”
中年王者道:“但这里也不是魔界,你上面的人,还管不到我。”
缁衣女子听了他的话,不得不抑制住怒气。
如果在魔界,黑骨鬼王确实算不得什么,但在山界,他确实算一方强豪。等她掌控族中大权,再来给这黑骨鬼王好看。
心内的恨意如同毒蛇一般,缁衣女子已经想好了,等她顺利掌权后,她会用上百种手段对付黑骨鬼王。
黑骨鬼王看向缁衣女子,面露不屑,要不是给她上面的人面子,这女人早被他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季寥和无生到了一处荒野,他轻轻放下青火,身形一变,登时长出蛇尾,尾巴对着荒野轻轻一击,立时凿出一个深邃的洞府来。
无生脸上泛起惊讶,当季寥现出原身时,那股强悍的气息,让他十分不好受。
季寥片刻就收回原身,更不多做解释,说道:“我在里面替青火疗伤,你守住外面。”
他抱着青火进了新开凿的洞府,一路上不断打出法禁,到了最深处,已经接触到地底暗河。
季寥将青火放在一块圆形的石台上,周围是哗哗的水声。
他对着青火拱拱手,说道:“可不是有意占你便宜的。”
顷刻间他便将青火的衣服除去,入目所见,正是一具完美无瑕的女体。青火的衣服有遮掩性别的妙用,所以平时是看不出他是女儿身的。
季寥要除去衣物的原因很简单,毕竟他的血脉十分强大,换血的过程中,力量自然会逸散出来,导致青火的衣服遭遇彻底的损坏。
换血重生这门秘术,一旦施展出来,季寥也是没法分心控制其他事的。
与其到时候麻烦,不如现在就替青火剥掉衣服。
季寥随意欣赏了一下青火的身体,确实很完美,以最挑剔的眼光,都难以找到一丝瑕疵。
他身体甚至有了反应,这当然不是他内心所想,而是自己这具肉身在作祟。他总觉得自己这肉身繁衍的本能,要比之前几世强很多。按理说他又不是变成了好淫的真龙,不至于有这么强烈的身体欲望,难道说是因为龙蛇不分家,都是好淫的物种,而他下半身恰好也是蛇身。
杂乱的念头随着身体反应出现,季寥凝聚心神,将杂念断绝,他除去自己的衣衫,开始施展换血重生的秘术。
在秘术开始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一件事,等青火醒来,估计自己也被她看光了,真是吃亏啊。
换血重生换的不是血液,而是骨髓,因为骨髓造血,这也是血脉的源泉。
在换血的过程中,季寥看到了一只三足金乌在撕裂天空,焚烧沧海,还听到了幽邃古老的咒语,那咒语跟慕青提到的巫法如出一辙,且更加高明。
这是来自青火血脉的记忆,且青火的血脉里还有股邪恶污秽的黑气,几乎跟青火的血液不分彼此的融合在一起,那便是青火中的毒。
这毒性确实根深蒂固,深入青火的骨髓中。
季寥最本源的血脉也开始侵入青火的骨髓,换血重生秘术的效用一点点体现,季寥的血脉十分玄微奥妙,带着包容一切的大道气息,开始侵染青火的血脉。
季寥本以为他的血脉会将青火的血脉彻底驱赶走,哪知道结果比他想象的要好,季寥的血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跟青火的血脉融合。
她体内的毒素,亦在融合的过程中消解。
青火本身的血脉应该是两种强大存在的血脉融合而成的,现在又多出季寥如今的血脉,三种血脉融合在一起,但主要是以季寥的血脉为纽带。
随着新生血脉的形成,青火眉心那道黑色的竖痕亦发生变化,竖痕弯曲起来,呈现青色,有首尾之分,首端宽而圆,中间有类似瞳孔状的黑色区域。
当竖痕的变化彻底完成后,青火体内的毒素便被彻底清除,至于她身上的诅咒,也仿佛一并消失无踪。
季寥跟青火同时睁开眼。
季寥看到青火额头变化的竖痕。
“你帮我开启了勾玉?”青火露出奇怪的神情。
季寥道:“你额头这东西是勾玉?”
青火看了看季寥的身体,淡然道:“先穿衣服再说吧。”
季寥穿上衣服,看着比他更快穿上衣服的青火道:“你的心跳得很快,难道是伤势还没有好?”
青火立时面色一黑,含羞带怒说道:“我还没问你为什么把我衣服脱光,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季寥微笑道:“没有。”
青火道:“我这么美丽,你居然什么都没做!”
季寥笑道:“其实什么都做了,只是怕你生气。”
“你混蛋。”青火额头的勾玉忽地射出一道光芒,照在季寥身上。
季寥只感到身上有些清凉。
青火惊讶道:“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季寥道:“难道还能有什么事?”
青火嘀咕道:“应该是我还不够熟悉勾玉的力量。”
季寥笑了笑,道:“我信了,现在我问你一件事,白骨如来你知道么?”
他将那幅画拿出来。
青火忙抢过那幅画,说道:“你说的白骨如来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这幅画可藏着画圣撕裂虚空的秘密。”
季寥道:“撕裂虚空?”
青火道:“便是去往另一方世界的秘密,世人都以为画圣死了,实际上他是发现了通往另一方世界的秘密,在那里可以长生不死。”
季寥“哦”了一声,这应该跟前一个世界的破虚差不多,只不过他不清楚这个世界撕裂虚空要达到什么条件,估计要比他此前呆的世界苛刻一些。
但他真正想知道的是白骨如来的事,对撕裂虚空,实在是兴趣欠奉。
毕竟等他找到那个连接前世和今生两个不同世界的入口,照样能去往不同的世界。不过青火说去往另一方世界,便可以长生不死,这让他不太相信。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青火道:“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可知道什么是净土?”
季寥道:“大约清楚点。”
青火道:“因为画圣撕裂虚空去往的地方便是一个净土,唯有呆在净土里,才能抵抗无数不在的衰之力,否则任凭你修为盖世,也得在某个时刻衰老,成为一抔黄土。”
季寥道:“衰之力?”
青火道:“那是修行进军至仙佛境界才会遇到的力量,修为越高,衰之力发作就越可怕,当然,普通的人物是没资格知道这种事的。”
季寥脑海里灵光一闪,他听到这个词,立时联想到自己在四季山庄那一世是如何老死的,当时顾葳蕤也提出了“衰”这个概念,现在看来两者应该是同一种力量。
那也应该是造成他为人前两世死亡的原因。
他隐约觉得,实则有一条暗线将他数世的经历串联起来,只是他现在还没能找到那条暗线,故而仍是毫无头绪。
突然间天旋地转,刹那不到,季寥和青火便处在了一片没有大地引力的琉璃世界当中,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镜子,倒影他们的形象。
季寥看青火正在身旁,伸过去才发现那只是一面镜像。
青火道:“我们陷入幻境了,你别怕,看我的。”
季寥嘴角一扬,自己怎么可能会怕。
只见青火眉心的青色勾玉放出光明,射在幻境中,然后什么事也没发生。
青火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还不熟练,用错术法了。”
她伸出葱葱玉指,嘴里念出喃喃的咒语,最后喝道,“破妄归真。”
琉璃世界支离破碎,他们的镜像随之消失掉。
季寥和青火回到了地底暗河上。
青火得意道:“开启了勾玉后,我的所有巫法的威力都已然提升数倍,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她忍不住抱住季寥,亲了一口。
季寥缓缓将她推开,颇是嫌弃地擦掉脸上口水,说道:“你别高兴太早,咱们还在幻境里。”
青火一愣,问道:“我分明已经破妄归真了,怎么会还在幻境里。”
季寥淡淡一笑,他朝向前方道:“镇魔镜?是你?”
他的声线出现了变化,跟前世一般无二。
季寥话刚说完,青火便感觉虚空出现一层无形的波动,眼前世界一下子清晰不少,青火顿时明白,她们之前确然仍处于幻境中,
季寥身子微微一晃,便追出自己开凿的甬道。
青火顺着甬道追出去,便看到无生正靠着一块石头呼呼大睡。
她暗自一气,这一会功夫,她已经想清楚许多事。看来她是此前受了伤,正是季寥帮她疗伤,意外的帮她开启了勾玉。而无生这厮显然是要给她和季寥护法的,现在居然睡着了。
青火踢了无生一脚,他仍是昏睡不醒。
青火大感意外,她开启勾玉,察看无生身上的情况。
瞬息间,青火便被一股怪力,吸入无生的心灵世界里。
她抬头一望,前方正是一座绵绵延延的大山,青火来过此处,她飞奔入山,不多时便听到震耳欲聋的水声。
前面一峰孤耸,笔直陡峭,一条宽阔的瀑布奔流直下。
那峰高千丈不止,瀑布水量之大,世所罕见。
这里正是山界三十三处胜景之一——天姥峰。
那瀑布从千丈高的地方冲下来,威力之强大,自是难以思量的。此刻瀑布下,正站着两个人。
一个光头和尚,面如金纸,那参天瀑布奔流下来,本该势不可挡,但到了光头和尚近前,立时流速变缓,失去强大的冲击力。
另一边,瀑布冲击到无生身上,直接从他身体穿过去,那瀑布势头惊天,却跟无生毫不相干。
青火知道她进入的是无生心里的世界,这慕场景,应该对无生极为重要。
她看得出无生正和光头和尚准备决战。
两人正在进行凶险莫测的气势比拼。
也不知过了多久,无生和光头和尚居然还是没打起来。
青火简直看得一点耐心都没有了,她忍不住靠近,去看看双方究竟是什么情况。
青火使出勾玉,护佑自己。
靠的近了,她才从那磅礴的气机中,将光头和尚认出来,这人不正是本师院的不动金刚么,那可是当代的绝世强者。
青火暗自诧异,无生真那么强,居然能跟不动金刚势均力敌。
她又瞧向无生,突然发现,这家伙呼吸均匀,分明是睡着了。
突然间她手冰冰凉凉的,像是瀑布冰冷的水滴砸到了手心之中。
“你在干什么?”熟悉且温和的声音响起。
青火蓦然间回到现实,她抬眸就看到季寥正提着一面镜子在不远处。她又感觉自己手里有冰冷的液体,忙地看过去,顿时一巴掌甩在无生脸上。
原来那液体,正是无生的口水。
青火恶心不已,只是这一巴掌被正好醒来的无生轻而易举的闪过去。
季寥手里的镜子口吐人言道:“大皇子,你看,我真的没对你朋友做什么,只是施展了一点幻术而已,何况我都不知道那点幻术真能迷住他。”
无生伸懒腰,打哈欠道:“刚才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抱歉。”
季寥心知以无生的本事哪有那么容易就被幻术迷住,其中必有古怪,但他不信无生是故意昏睡的。
青火懒得继续追究无生,向季寥道:“你和这怪镜子认识?”
“我叫镇魔镜,你叫我镜魔、镜无缘都可以,至于我和大皇子,那可是十几年前的老相识了,我还认识大皇子他……。”镜子忙开口。
他本来想说自己认识季寥母亲,结果直接被季寥用手掌拍了一下。
季寥也没多用力,就是拍得镜子七荤八素,欲生欲死而已。
镜子暗骂,这家伙跟他那皇帝老子都不是好玩意,横行霸道,蛮不讲理!
季寥道:“你要说话,就正正经经说。”
镜子没敢造次了,说道:“好。”
青火对镜子问道:“你是暗害我的人派来的,对不?”
她现在把许多事都想清楚了,故而有此一问。
“就是请公主你走一趟,你别恨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它话里带着讨好。
“你也知道我是谁?”
“你不但是有穷族的公主,还拥有东夷族最强大的巫女传承,我怎么会不知道?”镜子看到了青火眉心的青色勾玉,隐隐有些畏惧。
它可是听说过,巫女一旦开启勾玉,短时间内便会突飞猛进,很快踏入当世强者之列。
不过青火公主的年纪,并不算很大,普通人的寿命做对比,她现在最多算是二八年华,便开启了勾玉,简直是前无古人,其后怕是也没来者。
而且青火一旦开启勾玉,执掌神人中最强大的种族之一有穷族的权柄已然是不容置喙的事,而且掌控最神秘莫测巫法和巫术的东夷族也会成为青火的后盾。
可以说如今山界任何一个势力,要动青火公主,都得再三思量了。
仅从地位和血脉高贵程度上来讲,只有传说中的圣皇后裔出现,才可能彻底压住青火公主一头。
不过圣皇后裔向来只出现在山界和海界的传说中,如果不是东夷族上一代最强大巫女曾经预言过,圣皇后裔将会出现,成为山界所有势力的共主,恐怕很少会有人想起有圣皇后裔这回事。
“哼,你还没说是谁派你来的。”青火说道。
镜子道:“是黑骨鬼王大人。”
青火道:“原来是他,难怪。”
季寥问道:“那个黑骨鬼王你认识?”
青火淡淡道:“他是东夷族的叛徒,自愿堕落进冥道中,成为了一位强大的鬼王,算起来跟我有些亲戚关系。”
镜子道:“对,大皇子,我真的是身不由己,我要是早知道是你,哪里还敢来。”比起黑骨鬼王,镜子对季寥的畏惧早在多年前就埋下了。
季寥好奇道:“我来到这个世界并不稀奇,你又是怎么做到的?”
镜子道:“我是被黑骨鬼王召唤过来的,他法力强大,我被迫跟他订下契约。”
季寥道:“仅是如此?”
镜子讪讪道:“他也能帮我修行。”
季寥懒洋洋道:“算了,在这个世界,你也能算我半个故人,我就不为难你了。”
镜子如蒙大赦,它可是很清楚季寥有多变态的,虽然黑骨鬼王同样很强大,但是跟季寥这种变态比起来,多半是败多胜少,所以镜子这次很是识时务,实在不想跟季寥做对了。它还记得大凉皇后是怎么死的!
何况青火开启了勾玉,它便是再糊涂,也不敢冒着继续得罪有穷族和东夷族的风险,跟季寥他们对着干。
以前青火最多只能算有穷族的公主,在山界算是有头有脸,但也仅此而已,可是开启勾玉后,有穷族和东夷族对她的重视,绝对会超过以往许多,哪怕是黑骨鬼王,要是知道青火开启了勾玉,多半也不会再对付青火了,而是会想着如何自保。
以黑骨鬼王跟东夷族不清不楚的关系,他对付以往青火的事,东夷族未必会下狠手对付他,但对付现在的青火,那等于挑衅整个东夷族。
勾玉对东夷族的意义,可不只是一个强大无比的巫女那么简单,至于其中有什么更深的秘密,镜子目前也不是很清楚,那是东夷族和有穷族的高层,才会清楚的事。
青火又道:“黑骨鬼王多少跟我沾亲带故,他为何会暗害我?”
镜子道:“这跟公主你的表姐幽兰谷主有关系。”
青火恍然,说道:“原来如此,表姐一直对我敌意不浅,但我想不到,她竟会害我。”
如今她开启勾玉,只要回到东夷族和有穷族,立时便会获得所有的族老的支持,表姐再怎么敌视她,也改变不了她会接掌东夷族和有穷族的事实。
可以说现在青火对季寥的感激实是无以言表,否则光凭季寥看了她的身子,她早就把季寥狠狠教训一顿了。
其实别说季寥看了她身子,就是跟季寥睡一晚,她现在也是心甘情愿的。想到这里,她也不知道季寥到底还占她别的便宜没有,要是一点都不占,也是很令她生气的!
季寥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不我们趁现在,把暗算你的人找到,顺便除去。”
青火迟疑道:“我现在对勾玉的力量还不熟练,只怕我们难以做到此事。”
季寥洒然道:“有我和无生,天下何处不可去。”
无生睡眼惺忪的点了点头,反正打架这种事,他肯定很擅长。
青火颇是意动,但还是道:“算了,我的事,就不连累你们了。”
季寥道:“没事,除非你现在跟我和无生分道扬镳,否则他们总还会派人来的,届时一样有麻烦。”
他不喜欢麻烦,也不怕麻烦,何况黑骨鬼王将镇魔镜从另一个世界召唤出来,这手段显然颇是有意思。
再者,季寥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便让他去死。
“好。”青火倒是也不扭捏,反正季寥既然如此说了,想来他定是有把握的,何况她看得出那镜子非比寻常,却也怕季寥得要死。
足见季寥的能力,甚至还要远超出她预计。
她可不知道季寥是何等变态,如今季寥的力量已经跟前世最强盛时很接近了,且还在无止无休的增长。
旁人吃了仙丹,恐怕才能跟季寥修行的提升速度比一比。
季寥虽然不知道他力量提升的速度何时会减缓,但至少目前是看不到减缓的势头。
这些日子,他也没痛快动过手,如今看来,那黑骨鬼王倒也能让他松松骨头。
何况季寥更想看到无生的极限在何处,上次他们虽然交过手,季寥也稳占上风,可是季寥很清楚,无论是他,还是无生,都远未出尽全力。
无生定然还有将战斗力提升一大截的手段没使出来,这是季寥的直觉。
……
绵绵延延的密林,是山界的主题,河流从山里冲奔出来,流淌进密林中,大河滔滔的声音,被沙沙的树叶声混杂着。
一条宽阔的波浪分开,季寥他们一行人站在一只竹筏上,看向前方鬼气森森的洞府。
“黑骨洞”三血淋淋大字赫然在目,周遭也不知潜伏着多少只邪恶的鬼物和炼气士。
季寥猛地一拳打出,洞府的大门轰然破碎。
剑光顺着破碎的大门进去,剑丝如丝如缕,钻入山壁上血淋淋的手臂中,惨嚎不断,那血血淋淋的大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一张张鬼面从甬道扑出来,却被青火勾玉发出的光芒扫中。
在那光芒下,鬼面全都冰消雪融,只在通道里留下一大摊水迹。
黑骨鬼王被惊动,出现在洞府深处的大厅里。
洞府的炼气士和鬼物惶恐不安,因为外界三股强大的气息已经将洞府彻底笼罩。
缁衣女子神色慌张,她感应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那是青火的气息,怎么会如此强大。
“勾玉!”缁衣女子终于看到出现在大厅口的青火,眉心青色的勾玉被她瞧得清清楚楚。
她最不想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而且青火怎么能在这个年纪就将勾玉开启。
虽然青火已经有几百岁,可是在有穷族或者东夷族里,她还只是个孩纸罢了。
“表姐,真巧,在这里见到你了。”青火一脸平淡地看向缁衣女子。
缁衣女子脸色苍白,很快生出怒火,她怎能在青火面前露出怯意。
“你既然找到这里,肯定什么都知道了,何必惺惺作态。”缁衣女子恨恨地说道。
青火笑道:“那我也不跟你继续客气,小妹勾玉新练成,还有许多不熟练之处,请表姐用你的百花仙经指教一二。”
缁衣女子冷冷一笑,她手指微微一弹,便有种子洒出,生长出带刺的黑藤花将青火笼罩住。
季寥并不担心青火,他对无生道:“除了黑骨鬼王,其他人都是你的。”
无生抬起手上的剑,不疾不徐道:“好。”
转瞬间黑骨鬼王的手下都围了上来,他们还未朝季寥他们动手,眼中便满是剑光,无生一剑化出千百剑,把这些家伙都拖住了。
黑骨鬼王冷哼一声,身子竟凭空一闪而逝。他看得出季寥一行人都不是好惹的,自己没必要在这里跟他们拼死拼活,何况青火已经开启了勾玉,若无绝对的把握,他是一点都不想对青火下死手了。他更不惦记自己的手下,反正转修鬼道后,岁月悠长,有的是时间再培养一批出来。
季寥淡淡笑道:“鬼王,何必走那么快。”
他如穿云箭,冲天而起,硬生生将洞府上方的石壁凿开。
那石壁哗哗落下碎石块,发出类似金铁交鸣的声音,可见这洞府石头的硬度。
季寥凭肉身冲破洞府,到了天上层云之中。
他太虚天眼开启,哪里还有黑骨鬼王隐藏的余地。
西方数十里外,黑骨鬼王的身影正在云层里一闪一现,很快就要去更远的地方。
他这速度,可谓是当世无双了。
季寥由此,便看出黑骨鬼王没有实体,身子早已化虚,故而他的速度比同等级的炼气士要快上很多。
季寥一笑,随即现了原身,正是一条人首蛇身的怪物。
他变出原身后,立时爆发力和敏捷性上了一个台阶。
长空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气痕,而季寥真身如神龙一般在云层穿梭。
季寥飞到中途,忽地周围云层爆开,化为绿色的火海。
原来黑骨鬼王早就设下埋伏,意图用他的鬼火让季寥吃个大亏。
可是那汹汹鬼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
季寥丝毫都没有受到影响。
黑骨鬼王可不知道,当他踏入鬼修这条路开始,便注定了要被季寥克制得死死的。
迄今为止,死在季寥手上的鬼物不计其数,这次黑骨鬼王也不会例外。
将那些有滔天威力的鬼火吸收殆尽,季寥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这些鬼火都拥有很强大的元气,他身体吸收了鬼火,顶得上自己从大自然汲取半月的元气。
因此他力量又有了小幅度的提升。
黑骨鬼王若是知道真相,肯定会气死。
即使现在,他也是心下生出怯意,这个怪物,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显然是个很硬的茬子。
季寥又往前飞行数十里,前面的云层化为一只数百丈大的巨兽,浑身冒着黑气,看起来十分可怖。
这是黑骨鬼王的一门极厉害的巫法,他现在不求巨兽能把季寥怎样,只求巨兽能将季寥拦阻一二。
季寥身子爆发雷音,以比巨兽小数十倍的身影,无所畏惧的迎了上去。
巨大的光芒从巨兽身体爆发出来,顷刻不到,巨兽便千疮百孔。
轰轰轰。
猛烈的绿色毒雾从巨兽破碎的身体散开。
正在逃亡的黑骨鬼王露出心疼的眼神,这些毒雾都是他多年来一点一滴积攒出来的,里面还掺了他冒死从冥道带出的弱水,如今也一并用了。
他心里在滴血,却不得不用,毕竟宝贝丢了,还能再收集,命没了,就一切都成空。
毒雾附着在季寥体表,立时让他皮肤有种灼烧的感觉。
季寥身上冒出真火,亦未能将毒雾烧掉。
他倒是不怕毒雾深入血肉中,只觉得这样有些恶心。季寥身上泛起更加奇妙的雷音出来,蛇身自然而然生出玄黄道气,整个人看着更加飘然出世。
那些毒雾一碰到季寥身遭的玄黄道气,便自然散开。
这正是帝经中的妙法,唤作万法不沾。要是练到最高深处,那些玄黄道气便可以缔结出一座玄黄宝塔出来。
届时头上顶着玄黄宝塔,便如龟壳一般,任凭外界如何冲击,我自岿然不动。
季寥虽然没将这法门练到最高深处,但对付黑骨鬼王的毒雾倒也够用了。
不过这小小延阻,黑骨鬼王又跑出一段距离。
他现在不但怕季寥可怕的实力,亦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段隐隐被季寥克制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要知道修行人,只要差距不大,一般都很难被杀死,可若是遇到对手恰好是自己的克星,哪怕是对方修为比自己差一点,都大有可能打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有句话叫“天生大法之人,自有大法之人克之”,说的正是这种情况。
黑骨鬼王都不禁心里向六道之主祈祷,可不要让他这般倒霉才是。
接下来,他燃烧起本源之气,速度陡然提升一大截,简直有瞬息千里的架势。
季寥着实吃了一惊,他都没想到这黑骨鬼王还能快到这种程度。
黑骨鬼王其实心内滴血不止,他都用了类似血遁的秘术,居然也不能将季寥摆脱。
这要是等季寥追上来,他哪里还有活路。
心头大骂缁衣女子,害得他趟这浑水。他也后悔之前该跟青火搞好关系,毕竟他跟青火还有点亲戚关系,多多少少能混点情面。
两人一追一逃,不知不觉,天上星辰如海,白云在淡淡的月光下流动。
黑骨鬼王默算距离,这里离本师院亦不远了。
他已经做下打算,绝不和季寥拼命,而是准备投身入本师院中。
他修炼鬼道,根本师院还是能扯上点关系,主动投靠,再不济也能混个长老当一当。
而那个家伙再凶蛮霸道,也不至于会在本师院大闹。
季寥可不知道黑骨鬼王打算,但他已经有些不耐烦,只是要追上不要命逃遁的黑骨鬼王并非那么容易。
这也是他不太擅长遁法的缘故,否则纵有十个黑骨鬼王,也早该被他拿下了。
他心里一横,远隔百里之外,竟挥出拳头。
出拳的速度,自然比飞遁的速度快上一大截。
黑骨鬼王感觉到劲气袭来,却不很在意,因为这劲气到了他身上,已经很轻微了,对他造不成威胁。
季寥却仿佛对此丝毫不知,不断轰出劲气。
渐渐黑骨鬼王发现,他和季寥的距离开始慢慢拉近了。
他身上竟有细微的劲气,如一层层蜘蛛网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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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界的妖魔和炼气士力量之广大,其实总体而言,要比季寥前世的妖魔和炼气士优胜许多,可是论妖法、神通的精妙,季寥暂时还未遇到有妖魔或炼气士的手段能高于帝经和天魔经所记载。
这种比较就像是海洋和陆地的比较,海洋是更宽阔的地域,无论是资源还是财富都远胜过陆地,但陆地的生物显然比海洋的生物懂得更精密的操作,在智慧上胜过一筹,可是论力量,陆地最大的猛兽,也远不及海洋里那些庞大怪物的。
两者之间,各有优劣,且更像是两个世界走上了不同的发展之路。
这种思考,亦唯有经历丰富的季寥能隐隐有所察觉。
故而无论黑骨鬼王在山界是何等了得的人物,他也决计想不到世间还有天魔经这等奇妙莫测的功法。
即使季寥,亦不得不承认,哪怕是他如今力量已经非常可怕,但仍没有将天魔经的潜力完全发挥出来。
无论是天魔经或者是帝经都有种水涨船高的韵味,季寥甚至都不清楚,何时才能将两种功法的极限威力发挥出来。
即便如此,天魔经的厉害,也让黑骨鬼王叫苦不已。
他此前忽略的小小劲气,终于成为催命的阎罗帖。在天魔气的附着下,黑骨鬼王不得不迟滞下来。
他的动作和速度,其实仍是无比地灵活迅捷,可终归到底比之前有所不如了。
原本他还能不使季寥迫近,现在却不得不面临一个绝望的事实。
季寥正缓慢而坚定地靠近黑骨鬼王。
哪怕季寥因为隔着遥远的距离,不惜代价的释放天魔气,来对黑骨鬼王造成延阻,导致自身法力亦在大幅度流失。
可是黑骨鬼王因为耗费本源之气逃亡,实力降幅一点不比季寥少,它深切清楚,自己若是被季寥追上,便会陷入无比危险的境地。
冥冥中的预感,也在证实这一点。
它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更拼命的燃烧本源,凭着一点模糊的感知,努力向着神秘的本师院靠近。
季寥显然比黑骨鬼王要从容许多,他内心平静,一点一滴的计算追上黑骨鬼王还需要多少时间,他还需要释放多少天魔气,同时亦感受到自己离某种莫测的地域越来越近。
那像是阔别已久的家乡传来的召唤,却又无比的陌生,心中为此生出戒惧。
错综复杂的矛盾感,使他意识到随着追杀黑骨鬼王,他可能陷入不可预知的情状中。
季寥心头冷静,不断计算后面势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终的结果在他心灵内清晰明了起来。
季寥一共得悉了五部帝经中的三部,但最适合他的帝经居然是易象宗的帝经,那种对事物发展的推演和预测,跟他如今的血脉无比的锲合,仿佛他天生应该沉浸在此道。
一切事物的发展都有其不变的规律在,只要将其把握住,哪怕是轻轻吹口气,也能在预想的某地中引起一场恐怖的风暴。
这是易象宗那部帝经给季寥展示的前景。
这跟天人合一还不一样,那是通过自身对大自然的清晰判断,从而对大自然施加影响,绝非一种玄之又玄的感知,而是一种尽在掌握中的悠然自得。
当然季寥离那种境界,仍是有天堑般的距离,可不妨碍他踏上这条路。
因为无论多么遥远的距离,只要走上正确的道路,终归是可以抵达目标的。
还有十个呼吸,
九个呼吸,
……
一个呼吸。
黑骨鬼王终于陷入自己最不愿面临的境地,季寥已经跟他并肩而行。
就差一点啊,他已经感应到本师院近在咫尺了。
季寥拦阻了黑骨鬼王的去路。
一掌拍出,遮天蔽日。
封锁掉黑骨鬼王所有可以逃避的空间。
季寥一出手,便不准备给黑骨鬼王任何可以躲闪的机会。
他要在此时此地彻底击溃黑骨鬼王。
这一掌既有帝经的浩大刚猛,亦有天魔经的诡异阴柔,如磅礴大雨,吞没一切,却也无孔不入,教人无从闪避。
阴阳相合,刚柔并济的美态,在季寥掌力演示下,体现得淋漓尽致。
黑骨鬼王急急忙忙施展出邪术、秘法以及各种救命的宝物,但在季寥这一掌下,都无济于事。
摧枯拉朽的攻伐之力,破解了黑骨鬼王仗以安身立命的诡异神通,虚空中无形有质的波动,将黑骨鬼王的护身法器崩坏。
就像是泥土做的墙体,遇到了能投掷数百斤乃至于上千斤巨石的投石机。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
轰轰轰!
黑骨鬼王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季寥的掌劲,简直无从抵御,无可避免。
天魔气阴损的破坏他的身体结构,而刚猛浩大的帝经力量又如无匹的洪流,摧毁黑骨鬼王的身体。
虚实难测的身体,亦挽救不了黑骨鬼王败亡的命运。
黑骨鬼王万分不甘心,道:“饶了我,我愿意做你的奴仆。”
他眼中流露出不甘,却极为谦卑地向季寥告饶。
季寥的掌力立时从磅礴大雨的姿态,化为细细密密的春雨。
黑骨鬼王感觉到自己的束缚松懈了很多。
他眼神立时凶历起来,肉身彻底溃散,所有的精气都投注在一道黑色的气息里,宛如急弓劲弩,嗖地一下射进季寥的身体。
可是他没注意到,季寥眼中流出一分不屑。
“小子,现在我的阴神会将你的识海搅得天翻地覆,让你受到永世不可磨灭的伤害,这就是本王对你的惩罚。”黑骨鬼王成为鬼修之后,精神凝练,简直超出同级数的炼气士许多倍,甚至接近了传说中的元神。
这是他最大的依仗,凭借带着自身记忆的阴神,他可以不断占据新鲜肉身,将生命的精彩不断延续下去。
可是他的得意未曾持续过一个刹那。
“啊。”一声痛苦的惨嚎在季寥的身体中响起。
这是黑骨鬼王在世间最后一点精神波动。
季寥缓缓呼吸数次,哪怕是黑骨鬼王这般强大的人物,他的精神被自己吞噬后,也未让季寥生出任何变化,而是如以往一般,黑骨鬼王的精华不知藏匿在季寥身体何处去了。
季寥来不及回味更多,他心灵发生异动。
滋滋滋。
随之而来,虚空出现莫名的塌陷。
与此同时,山界许许多多地方都被一股莫名的气息惊动了。
“净土。”离季寥不远处某座空旷却简朴的寺庙里有人道。
山界东方,有活火山终年喷发,某位强大的存在抬眸看向西方,“失落在六道中的净土么?”
还有更多地方的强大存在,都将注意力投注向山界西方。
另外无生和青火亦不约而同感受到那股奇异的空间波动,青火因此小小失神,差点被正在跟她激斗的幽兰伤到。
无生却早已将黑骨鬼王的手下都解决掉,靠着一块大石头休息。
不过现在他的注意力,亦全然放在了西方传来的奇异波动上。
这股奇异的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
季寥在空间塌陷那一刻,便被卷入这处奇异的空间中。他此前计算到会发生一些事,但最终的结果将是好的,因此对于现在面临的情况,心里上并无太多不适,而是充满好奇。
他一开始被无边无际的黄色泉水淹没,里面有许多生灵的魂魄和执念起伏着,哪怕他是这些鬼物的克星,亦在黄色泉水中心里变得极为难过。
那是无边的罪孽和苦痛,不断在刺激他的心神。
随波逐流,季寥被冲激到一处沙滩。
沙滩像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祥和安定,以及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破败感。季寥向前方望去,一座古庙入目可见。
古庙前种着两棵桫椤树,早已没有叶子,十分枯败。季寥怀着好奇心,进入古庙探究,里面有一处愿井,但已经干涸。
庙宇倒是一尘不染,宛如极乐净土,处处透着祥和,可景象是败落的。
天上没有日月星辰,庙里没有灯火,但古庙里无处不是光明。
“这里或许曾有真正的佛或者菩萨居住过。”注目古庙里的一切,季寥做下判断。
庙里有钟,但已经残破不堪。
神龛上或许曾有佛像,可现在空空如也。
至于古庙的名字,亦无从考察,甚至庙里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有文字存在。
神龛下方摆着一只蒲团,显得尤为突兀。
因为古庙的一切都很破旧,可是蒲团却是崭新的。
它不但一尘不染,连颜色都那样鲜黄明亮。
“坐上去?”季寥泛起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并不强烈,甚至很淡,但很清晰让季寥察觉到。
季寥走近蒲团,目光却落在蒲团前方,神龛下面的地面,有一点点血迹,如同岁月的刻痕,无法抹除。
季寥将手指触碰到血迹上面,心中生出不可抑止的伤悲,他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皮肤褶皱,上面还有老年斑,再不复过去的光滑细腻。
他毫不犹豫的斩掉了自己的手掌,手掌落在地面上,很快变得乌黑,然后碳化,最终化为灰烬。
强大的生命力,让他断掉的手掌重新长出来,可是要恢复到原来的坚韧有力,跟身体其他部位一致,却需要很多时间。
季寥基本可以断定,血迹上的古怪力量跟他以前遇到的衰应该是同一类型,但更猛烈,更纯粹,更不可抵御。
适才要不是他当机立断,可能已经彻底老死掉。
那股力量他只是稍微接触了一下,便心惊肉跳。可以说,便是面对白骨如来,都没有给他如此感觉。
那种伤悲,更是他从未遇到过的。
很是绝望!
季寥小心翼翼观察那一点血迹,心里琢磨它的成分,以及其藏有的秘密。
那种力量实在太惊人了,季寥甚至可以想象,哪怕是真正的仙佛,面对这股力量,怕也是无可奈何吧。
或许庙里曾经的菩萨或者佛,便是遭遇了这股力量。
季寥只发现了这一点血迹,并无其他异常。
如果说有,那就是蒲团。
有了血迹带给他的教训,季寥对于是否坐上蒲团有些犹豫。古庙一切都透着古怪,而且他如果没猜错,外面的水便是黄泉,而他身处古庙和沙洲便存在于黄泉中。
这足以证明古庙和沙洲定然有神秘力量守护,才能在黄泉中安然无恙。
那应该是佛法的力量,因为古庙的安详和宁定以及无处不在的光明证实了一点。
在古庙里探索了好一会,季寥没有更多的发现。
他用帝经预测过,自己将会得到好的结果。
是否他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试一试蒲团的效果?
季寥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应该相信自己的预测。
带着莫大的勇气,盘膝坐在蒲团上面。
季寥嗅到一股清香。
香味似直接浮现在他心灵中,替季寥解除烦恼,进入更深沉的凝定中。
他像是体会到了仙佛的心境,无穷的寿命下,带来的是感情上的淡漠,没有仇恨,没有友爱,在漫长的时光下,许多事情都变得微不足道。
有人辱我骂我谤我,都可以置之不理,因为那些人终归会成为尘土,在漫长的岁月中不值一哂。
或是一觉醒来,沧海桑田,但世道还是那么熟悉,因为生命本就是一场无所谓的重复。
现在发生的,过去也会发生,过去发生的,将来还是会发生。
人世正在发生的,都可以在过去未来找到相似的。
生命本来是一无所有的,可笑的是,愚钝的众生看不破这一点,他们以为的精彩,以为的热血,以为波澜壮阔的历史,在岁月长河中,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季寥的心境在一点一滴变化,他仿佛回到了过去为一株草的日子。
无忧无虑,没有愁绪,没有人世间的多姿多彩,却也一天天过着自己的日子。
那种日子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
似乎他本就该过那样的日子。
耳边响起哗哗水声,他仿佛变回了一株草。身边的河水日夜不停的流淌,发出重复的声音。
这条河他不知起始,也不知终点,但它总是在的,如同自己。
可能他在人间世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仍是那株草,没有经历轮回。
季寥心里开始泛起念头,他以前在做梦,而现在梦醒了。
不,他没有做梦。
他体会过别离,体会过不舍,体会过遗憾,那些都是真实的。
一道眼神浮现在季寥心灵中,最深刻的回忆不在于时时能想起,而在于不会在岁月的冲刷中被遗忘掉。
季寥轻轻叹息着。
手背被冰冷的泪水打湿,季寥恢复清明。
仍是在古庙,仍是被淡淡柔和的光明包裹着。古庙的安宁祥和并不能给季寥温暖,一片难以释怀的清幽在他心头萦绕。
他的人生真是一条漫长之路,最后走着走着或许就只剩下了自己。
凄清、孤苦莫非是他命中既定的结局,季寥泛起愁绪,可他很快止住泪水,露出欣然的微笑,因为他的生命里还有许多精彩,总有某些人或者某些事让他没有白来世间一遭。
佛家说人生如梦幻泡影,也有人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但那些铭心刻骨的东西,岂是一句虚妄可以带过的。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此行的收获,便是忘却的纪念。
生命的意义在于痕迹,哪怕沧海桑田,哪怕世事变迁,哪怕历史总是重复上演,可是总归会有些深刻的东西,是任何事物都没法取代的。
那些东西便是念念不忘者,它们会在生命某一刻回想起来,告诉自己,你还活着。
生死的概念在季寥心中更加清晰起来,这才是贯穿众生生命的真正大道。
季寥起身,对着蒲团拜了拜。蒲团发出明亮的金黄佛光,照耀季寥,使他身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是无字经所化印记在他心灵中彻底破碎了。
化为齑粉,同时融入他的精神识海中。
一段段玄奥浮现在季寥心头,无字经的精义如涓涓细流在他心头淌过。
“人生如茧,破茧成空,得以见性,是谓空性,空性者,无处不在,细微无色,如空如水,不能眼见,不生不灭,不增不减,遍尽虚空,一切万物之本……”
帝经的根本是阴阳,天魔经说的是虚实,而无字经谈论的便是空性。
三者皆是无上之道,最终当是殊途同归。但它们是无分优劣的,所谓得鱼忘笙,得意忘言,达成了目的,所谓的手段,都可以舍弃掉。
大道的深刻,便如生命里终不能忘者,它总是在的。
季寥愈发意识到,三大无上宝典,之所以能水涨船高,随着他修为加深,仍能使他受用不尽,便是因为三大无上宝典修炼的本来就是他本身。
自身是道藏,自身是菩提,自身是虚空。
这些意象都是无止境的。
他愈发想见到三大无上宝典的源头,也就是那块传闻中的石碑了,或许那真是一块可以让人超脱命运的石碑。
……
魔界深处,一块参天石碑之下,一个紫色的身影盘膝坐在魔池边上。魔池无边无际,却只有她和石碑的倒影,除此之外,便无别的事物能在魔池上留影。
紫色身影仿佛和石碑融合一体,流露着同样的气息。
缔造和毁灭,希望和绝望,都包容在这股气息当中。
紫色身影瞧着自己的倒影,悠悠道:“只有你和我明白,命运绝非是注定的。”
“但你也明白,改变命运,究竟是多么艰难的事。”倒影平淡道。
紫色身影微笑道:“我知道,但我们不一样。”
倒影道:“我们不一样。”
同样的回答,意思却是不同的。
紫色身影悠然道:“我们和别人不一样,而我们之间也是不一样的,还有那个人,看来也是不一样的。”
倒影道:“我们是海,他不过是一滴水,但一座海并不能消灭一滴水,所以我们不能消灭他。”
紫色身影道:“但可以同化。”
倒影淡淡道:“其实比起他,我们不应该更重视另外两个人么,一个得了曾经伤到我们的灭情道君的传承,一个更了不起,居然是应仙道最后的气运而生,无论如何,一旦她们成了气候,皆是我们的麻烦。她们将来能造成的威胁,远比那些苟延残喘的东西要大。”
紫色身影道:“那也得能找到她们才行,与其担忧将来,不如把眼前那些苟延残喘的东西解决掉。”
她们说的东西便是魔界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净土,对于修士而言,净土意味着长生,意味着有真正的仙佛菩萨坐镇,意味着诸多美好,但对于魔界而言,净土便是魔界身上的毒瘤,便是罪孽,便是污秽。
……
季寥不但将无字经的精义解析出来,还跟古庙产生了某种不可言喻的联系。
他现在一动念便可出现在此前塌陷的虚空里,再一动念,便能回到古庙中。古庙与世隔绝,乃是一个天然的避难场所。
今后他遇到不可测知的危险,除却搏命外,又多了一个选择。
想来,今后不会那么容易死了。
虽然他不怕死,但能够不死,当然是最好的。
古庙应当是某位菩萨或者佛遗留的净土,而且在黄泉中,屹立了不知多久,足见那位佛门大能的强大。
季寥甚至猜想,那位佛门大能很可能已经预见他会进入古庙当中,毕竟他都能对未来有种模模糊糊的感知,想必更强大存在,对未来的预知将会更加的清晰。
可惜那位佛门大能没有留下念头或者道影,否则季寥倒是可以询问下仙佛之事,他终归没有见过真正的仙佛。
其实也不算没见过,白骨如来也能算,但那家伙跟他是敌非友。
季寥暂时不想再见到那个家伙,毕竟他还不想再死一遍。
白骨如来的出现,也让季寥真正意识到,修行的道路将是何等漫长。
当然和尚真的是不能随便念叨的,虚空里,一位中年僧人便踩着一朵清净莲花飘然而至,他头上还有平台似的庆云,四周有气流如珠帘垂落,庆云上点着一盏金色佛灯,在灯光里,隐约可见诸佛菩萨投影其中。
即使这位僧人卖相不凡,可季寥目光投注在僧人身上时,依旧泰然自若。
“贫僧本因,见过道友。”僧人的声音如珠落玉碎,清脆动人。
可以说他要是在人间城池说法,只凭这声音,比什么口绽莲花还有效果,一定能使万人空巷,造成轰动,令许多人生出向佛之心。
季寥不疾不徐问道:“本人季寥,不知大师有何见教?”
本因见季寥从容不迫,亦暗自吃惊。
他修炼的功法叫做诸天神佛变,一共有十二层,他今年不过六十岁,已经修炼到第九层,放眼本师院的历史,都算是屈指可数的存在,而且他还是将诸天神佛变修炼到第九层的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假以时日,进入前无古人的第十层,简直是毋庸置疑的事。
且诸天神佛变这门功法,非但每精进一层,法力会有几何数的增长,同时亦会在修炼者的身上体现出神佛独有的气质。
一开始这种气质尚且不明显,可越到最后,那种气质越是浓烈,修炼到第九层,身上的神佛气质,几乎可以跟真正的神佛媲美,哪怕是修为高深的炼气士或者纵横一方的大妖魔,见到他都会被他的神佛气质震撼到。
可季寥见到他,却并无异常,落在本因眼中,季寥显得更加高深莫测起来。
他可不知道,季寥见过白骨如来那等人物都没有被吓住,自然不会被他身上的神佛气质震慑住。
本因按下诧异,合十道:“半日前在此处附近有净土开启,只是贫僧到了后,那净土的入口已经关闭,后来在远处观望到道友数次隐匿不见,大抵猜到道友应是进入了净土的有缘人,故而上来一叙。”
季寥暗自吃惊,这山界当真是藏龙卧虎,以他的灵觉,居然事前也没察觉处本因和尚在窥探他。
本因瞧季寥神色,了然其意,微微一笑道:“本寺功法略得了婆娑三圣之一地藏菩萨‘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法意的皮毛,故而收敛气息时,向来是少有人能察觉的,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道友见谅。”
季寥当然知道地藏菩萨,这位和佛陀、观自在并称为婆娑三圣,乃是佛门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佛经中有言,向使佛陀入灭,弥勒未出之时,当以地藏菩萨为首,其虽未成佛,实则有远在诸佛之上的地位和法力。
不过这只是佛经记载,世间真有地藏菩萨与否,那自是无人得知的事。
当然,季寥也不会刻意去跟本因讨论世间是否真有地藏菩萨,他说道:“大师佛法深湛,我只有钦羡,绝无半分不敬之意。”
他说话时风度翩然,好似贵胄公子,本因见了更是欣喜。
要知道本师院向来都是跟鬼物、妖魔打交道,避居西方山界边陲,自是不见季寥这般风神秀彻的人物。
本因说道:“道友风采过人,贫僧见你,亦是心下喜欢,若是无事,可否跟我至小寺叙会话。”
他再次发出邀请,比前次更加诚恳。
季寥心下略作沉吟,他一生修行,跟佛门有脱不开的缘法,因此这和尚释放善意,他倒也没那么想拒绝,他接着问道:“大师邀请,我自是欣喜不尽,不过在此之前,尚有一问,不知大师是否出自本师院?”
本因含笑道:“原来道友也听说过本寺。”
虽说出家人淡泊名利,但为高人所知,当面说出来,本因仍是心下欢喜。
季寥微笑回道:“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我便随大师去瞻仰一番本师院,沾沾佛门圣地的福气。”
本因见季寥没有拒绝,欣然领着他进入本师院。
寺庙广大,建筑倒不多,无非是佛塔、碑林、大殿和禅房,僧众约莫百余人,修行功法却是各自不同,又隐含同根同源的玄妙。
佛门之中,其他寺庙向来是等级森严,但本师院却十分平等,无论修为高低,皆不重视礼数。
季寥一路观察,最终跟本因进入一处掩藏在幽深花木里的禅房中。
本因点了一炷香,立时让人心旷神怡。
房间内摆设简朴,唯有东面的墙壁挂着一幅魅影幽河的水墨画,玄意跃然纸面。
落款的钤印是李仙芝三字。
李仙芝便是山界的画圣,他遗留世间的画作极少,季寥没想到自己短短时间又能见到一幅。
这水墨画足以体现画圣的画功,已然登峰造极,饶是以季寥的见识,亦找不出任何一处缺憾来。
本因见季寥注意那幅画,便笑道:“这画是画圣壮年时的手笔,虽及不上他撕裂虚空,得入净土前所遗留的画作,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了。”
季寥不由问道:“大师对净土也很了解么?”
本因向季寥说道:“道友尚未回答我此前的疑问,你如贫僧猜测那般,已经进入过净土?”
季寥毫无隐瞒道:“确然进去过。”
本因合十道:“多谢道友告知,贫僧其实对道友进入的净土绝无觊觎之意,因为净土本身便是仙佛菩萨开辟的虚空道场,若无缘法,根本没法进入其中。事实上,道友现在身处的本寺,亦能算半个净土。”
季寥确实能感觉到本师院的与众不同之处,这里禅意盎然,胜过其他寺庙许多,但他没想到本师院竟然也能算半个净土。
他道:“还请大师继续为我解惑。”
本因笑道:“实际上如本寺这般能算半个净土的还有多处,如距本寺十万九千里外的五庄观,以及天南云梦的洞庭龙宫,或西荒妖族的圣地悬空山,更或者极西之地的天神庙等等,皆能算半个净土。
而我们这所谓的半个净土,跟真实净土比起来,最大的差距便是我们的净土是无主之物。乃是根据某道遗留的大道法禁,一代代人披荆斩棘,不断开辟出来的。
至于净土对我等最大的帮助,却不在修行上,而是抵抗将来要面对的五衰劫。须知我等修行者,无论是人、妖、魔还是别的事物,当寿元抵达千年后,便会遇上衰劫,有些天生异种,面临的衰劫之力,倒是比我们这些人要轻上许多,但衰劫发作,一次比一次猛烈,迄今为止,无论是山界和海界,绝无一人,能度过第五次衰劫。其实衰劫到底是不是只有五次,自古以来实是无人得知的。不过世间生灵,最多也只能撑到第五次,所以我们干脆将之称为五衰劫,实则内心也期望第五次之后,便无衰劫了。
因为一代代前辈的经验,故而我们总结出,留在山界或者海界便是等死的结论。故而有大智慧的先贤,探寻出撕裂虚空,抵达真正仙佛净土的办法,因为在真正的仙佛净土里,将不会被衰劫困扰。
但要撕裂虚空,抵达净土,修为和缘法自是缺一不可的,而且每个人撕裂虚空的过程都不一样,其实虽有可借鉴之处,却并不太多,意义不是很大。
而且每一个撕裂虚空、抵达净土的存在,都是一世人杰,绝非人人都有机会成为那般人物,所以像我等身处的半个净土,便是咱们这些不成器的人希望的寄托,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净土,可是呆在净土之中,亦能大大削弱衰劫爆发的力量,饶是如此,能经受住第三次衰劫的人物,亦是少之又少。”
说到最后,本因遗憾之意,溢于言表。他虽然年纪还请,却也看得到自己的未来,如若未能撕裂虚空,找到能接收自己的净土,终归会化为烟尘。
季寥道:“那我进入的净土,是否也不能给大师帮助?”
他想到自己进入的净土,若是能帮到本因这些人,只怕他现在早已被一群厉害的人物围着了。
本因微笑道:“贫僧说过,有主的净土,并非人人都能进入,还需净土主人本身的认可,若是能进,自然就能进,若是不能,无论如何也是进入不了的。何况身处山界、海界之中的净土,亦得撕裂虚空,脱离山界和海界,抵达另外一个世界,才能彻底规避衰劫。”
季寥立时明了,说道:“否则那净土跟我们如今身处的本师院,区别也不是很大?”
本因点头道:“不错,但不是说道友进入的净土对我等便无帮助,比如道友若是对进入的净土有深刻的理解,且愿意跟我等分享,便能帮我等进一步完善净土。毕竟我们一代代人虽然披荆斩棘开辟净土,付出许多心血,可实际上并无一人是真正的仙佛,对于净土之事,总有些一知半解,有些苦功,用错地方,实属寻常。”
季寥心道这便是因为本师院历代人杰对于净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故而再怎么模仿构造净土,也难以同真正的净土相比,故而这也是本因有求于自己的地方。
季寥道:“我跟大师着实是一见如故,不过交情归交情,修行人也不耻于言利,若是我能帮到贵寺,不知贵寺将有何酬谢?”
本因笑道:“即使道友不说,贫僧亦会对你说明的,本寺基业已经历经万年,还是颇有些积蓄,尤其是历年来收集的那些道兵,想必道友无论如何都用得上,只消道友确然能对本寺完善净土有所帮助,届时本寺自当取一两件道兵作为酬谢。”
“道兵?那又是什么东西?”季寥好奇问道。
本因悠然道:“道友竟不知道兵为何物,那贫僧便给道友解释一下,自来山界和海界不乏有撕裂虚空抵达神佛净土的人杰,他们迈上这一步之后,便会留下一两件随身之物,种类不一,但个个都铭刻有他们的精神印记,得到道兵,不但可以将其如法器一般驱使,还可以参悟他们的修行经验,甚至冥冥中跟那些存在沟通,获取他们的力量。道家有一门请神术,跟这个大体是一个路子,道友应当有所了解。”
他见季寥气息浩然纯正,又不是佛门中人,当属炼气士一流,炼气士大多是道家人物,故而本因有此说法。
季寥道:“原来如此,如果有人能通过道兵,沟通那些前辈,获得力量,岂不是等于可以一步登天?”
本因道:“话的确是这样说,但肉身能容纳的力量也是有限度的,而且借取力量的人需要跟道兵背后那位存在一脉相承,才能将借到的力量发挥出来。”
季寥道:“这样说道兵还是有些局限性。”
本因微笑道:“确然如此,但其本身作为法器来用,威力已然不可小觑,且本寺道兵数量还是有一些,想必道友届时能选到符合心意的,若是没有,本寺当会从其他方面补偿道友。”
季寥笑了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接下来季寥跟本因讲了些无字经的内容,一开始本因尚且不以为意,认为那些内容,对完善净土帮助不大,可是听到后来,平时修行里遇到的许多难题,竟在季寥只言片语的中,豁然开朗。
无字经到底是触及佛门功法最本质道理的宝典,可以说任何修行佛门功法的僧人,若是得悉无字经的内容,都能大有所悟。
可以说无字经本身未必具备多大的威力,但其对于修行佛门功法的帮助,简直堪比醍醐灌顶。
季寥自然没有全盘托出无字经的内容,仅是说了小部分,便使本因心驰神摇。
待得季寥闭口,本因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身上的气息变得内敛深沉,有一丝返璞归真的味道。
本因对季寥深深一拜道:“贫僧若是能撕裂虚空,皆离不开道友今日的恩德,将来若有差遣,贫僧无有不应。”
他这话是一点都不为过,对于修行人而言,成道的恩德,甚至能跟救命大恩相提并论,极端一点,可以说是犹有过之。
否则便不会有圣贤感慨,朝闻道,夕死可也。
至于季寥说解的内容,本因只当是季寥从净土所得,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得通。故而本因对于季寥说的内容,没有半分觊觎之心。毕竟每一处净土背后都是真正的神佛,他们所赐之物,必有其深意。
旁人若是对其生出贪婪之心,只会自食恶果。
至于季寥这位非佛门中人能得佛或者菩萨的缘法,本因也不会多做猜测,毕竟佛本是道,到了仙佛层次,道家和佛门其实分得不是那么清楚。
季寥微笑道:“不知我现在能否去选一件道兵了?”
本因合十道:“道友讲解的内容,价值已经超出贫僧预计,贫僧可以做主,使道友任意挑选一件道兵。”
季寥洒然问道:“大师竟能做这么大的主?”
本因说道:“本寺共有五位首座长老,可以处理寺内外的大小事务,贫僧不才,正是其中之一。”
季寥却不清楚,本因天纵之才,乃是本师院历代最年轻的首座,在他上面的四位首座,都已经过了盛年,如今一心求道,早不理红尘俗务,故而本因实是能将寺内大小事务一言决之。
只不过本师院对于尊卑之事,不太看重,故而季寥进来时,才没看到有僧侣对本因十分礼敬。
这本师院果然够大,大约出了数十里,本因才带着季寥进入收藏道兵的阁楼。
里面也没什么严密的防护,大抵山界鲜有人敢闯进本师院偷东西。
若有人能闯进本师院偷盗,一般的禁制也是拦不住对方的,故而没必要多此一举。
到了阁楼之后,季寥才知道本师院的财大气粗,里面少说有四十件所谓的道兵,除此之外,居然还摆着各家各派的奇功秘法,或者一些大妖魔的部分骸骨,随便从其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到外界,都可以换取惊人的修行物资,如今这些物品也只是平平常常摆在阁楼里而已。
因为里面宝物太多,反倒是互相压制,于外面不太显露宝物的光华。
季寥走到一只霸王枪面前,轻轻握住,顿时一股霸道无匹的法意冲击他的身体。
本因在旁边解释道:“这柄霸王枪是昔年武圣武不凡的随身之物,他曾经在南海之滨,一枪横扫十万妖兵,撕裂虚空而去,仅留下霸王枪在世间,本寺为得这柄霸王枪,颇是废了一番周折,因其法意霸道无匹,至今也无人使用过。”
季寥将霸王枪放下,笑道:“我看它也不适合我。”
本因轻轻颔首,他没注意到当季寥将霸王枪放下后,那枪体竟对季寥微微一弯,仿佛在行礼。
原来那股霸道法意进入季寥身体后,立刻变得十分驯服,好似骁勇善战的将军,遇到了皇帝,自然而然臣服。
正因如此,季寥对霸王枪的兴趣便消减了。如此容易臣服他的道兵,显然不是里面最好的。
季寥又走到一柄弯刀面前,刀身如新月,十分流畅,没有血腥杀意,反倒是流出一派自然宁和的韵味。
本因道:“这是忍僧剑心大师的戒刀,未曾沾染生灵鲜血,但本身却无坚不摧,当时剑心大师行走天下,只消拔出此刀,便能平息任何纷争。”
季寥听后,说道:“刀的确是好刀,只是如果给我使用,怕是要使其沾血,未免不美。”
他又看了数样兵器,停留在一把纸扇前。
本因道:“这是怜月公子的无情扇,专门击打人的魂魄,使有情生灵,化为无情呆物。”
季寥道:“那我还真用不上它。”
本因问道:“为何?”
季寥笑道:“如此手段,我本身便有了。”
本因略有惊讶,也不多问。
季寥又看了不少道兵,个个都来历不凡,光听本因解说,都让他大长见识。这山界的杰出人物,着实要比前世的世界多出不少来。
但季寥仍是没有挑到一件满意的道兵,这让本因也有些尴尬。
在季寥快失去耐心时,他看到一根黑漆漆的棍子,好似烧火棍一般,他问道:“这棍子有什么来历?”
本因瞧了一眼,说道:“这好像不是道兵,本寺也没有记载它的来历,好似它也没有什么功效,莫非道友看中了它,你不若另外选一件吧。”
季寥接着问道:“那为什么贵寺还将它放在此处?”
本因想了想,说道:“其中缘故,贫僧亦不清楚。”
季寥一笑,道:“我就选它了。”
本因道:“我瞧它平平无奇,道友为何选中它。”
季寥沉吟道:“我觉得它很不寻常,至于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我还得试探一下。”
说话间,季寥将这根黑漆漆的棍子伸手握住。
他开始将体内的法力注入棍子中,试探棍子的根底。
因为季寥得窥无字经之妙,身兼帝经和天魔经,加上他这一世肉身的特殊,体内法力早已混芒一片,不辨属性,但心意流转间,道佛魔三家性质的法力亦能信手转化。
他绵绵泊泊的法力进入棍子中,好似石沉大海,毫无踪迹。
季寥不得不感慨这棍子构造之坚实,绝对超乎他此前想象。
不知不觉便加大了法力的输送力度,同时季寥心念一动,将法力性质转化为天魔气。他这招亦有讲究,因为天魔气千变万化,比帝经和无字经更擅长驾驭事物,故而他将法力转化为天魔气性质时,更容易摸清棍子的底细。
随着季寥法力输入黑漆漆的棍子中,那棍子竟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变得粗大。
棍子散发出凶恶至极的黑煞之气,浮浮沉沉,仿佛滔滔黑水,里面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黑色恶龙。
本因瞧见,不由一惊。
本师院历来铲除过的凶恶邪物不在少数,可是棍子的凶煞恶气仍是他平生仅见。
季寥自然比本因体会更深刻,此时此刻,那棍子里竟有一道无匹的意念冲破他的手,进入他体内。
这股意念仿佛无边无际的汪洋,恣意狂放,隐约间竟给季寥一种当初见到白骨如来的感觉,而且更加深刻。
那股意念带着无边黑气,占据季寥肉身的经脉。
季寥血脉深处,同时爆发出一股力量,纯正沛然,如同宇宙星空,茫茫无际,将那些黑气狠狠镇压。
可是当季寥的血脉力量出现时,那股意念更加暴躁,生出无边的仇恨,竟不计一切代价,在季寥体内冲撞起来。
季寥内视肉身,触及那道意念,看清它的真龙,乃是一条黑龙,其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难以形容,便是黑骨鬼王到了这个黑龙面前,也只是一个乖巧的婴儿。
黑龙也察觉到了季寥的窥视,他竟冲破季寥血脉力量的拦阻,要直达季寥的灵台之中。
季寥的灵台紫府,有许多星辰,都是他身上绝学所化的精神印记。
其中最炽烈的三颗星辰,分别代表天魔经、帝经和无字经,三颗星辰率先迎了上去,抵住黑龙。
黑龙猛地摆尾,撞击星辰,将三颗星辰撞得四分五裂。
季寥简直快生出无力之感,他亦是预料不到,棍子里藏有的意志,竟是如此恐怖。
黑龙闯过三大宝典所化精神印记的屏障,进入季寥灵台更深处。
此刻本因这位本师院历代少有的奇才,却只能在一旁守候,他根本没法靠近季寥周身一尺。
一股绝强的气,将季寥周身一尺的空间笼罩住,旁人根本没法靠近。
而且季寥还显现出了人首蛇身的本相。
本因见了他本相后,不但不觉得季寥是妖魔异类,反而觉得季寥好似一位无上皇者,降临尘世,天地万物皆是他的子民。
这种感觉一生,以他的见识立时认出季寥应当是传说中的圣皇后裔。
他一直以为圣皇后裔不过是传说而已,哪知道竟会实实在在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过他现在来不及思考圣皇后裔的出现,将是有何等意义,首先得保证季寥不能出问题。
他看得出季寥此刻正遭遇困境,困境的根源便是那根黑漆漆的棍子。
那棍子现今已经粗大到需要一人合抱,长度接近一丈,显然这不是棍子胀大的极限。而且本因更忧虑的是棍子爆发出的凶恶煞神之气,竟不断冲击四周。
本师院有净土的特质,安宁祥和,但也压制不住棍子的邪气。
本因只好催动诸天神佛变,身上化出神佛气息,往棍子压过去。他试图将棍子镇压住,同时减轻季寥的压力。
但是他的佛法一接触到棍子,立时口吐鲜血不止。
棍子的本质高出他太多,他现在的作为,跟蚍蜉撼树,简直没有多大的区别。
本因心头生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莫大勇气,依旧执着无畏施展诸天神佛变,他知道如果任由这棍子爆发下去,不但季寥,连同真个本师院都要毁于一旦。
鲜血狂喷不止,本因的眼神亦越发黯淡。
另外,那股黑龙意志冲击到季寥灵台深处时,一道太极凭空浮现,阴阳流转,生生不息,无终无始,浑浑渺渺,不可测度。
这道太极一出现,黑龙的嚣张霸道就到此为止。
太极紧紧将黑龙贴住,一股伟岸的意志凭空降临。
季寥心灵生出震撼,黑龙的意志已经恐怖难言,可是在此时降临的意志面前,便仿佛小孩见到了大人,有了质的差别。
季寥已经有资格追逐大道,但那股意志俨然是大道化身。
阴阳太极之道,若这股降临的伟岸意志的玩物。
但季寥对这股意志除却震撼外,亦是生出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可以断定意志跟自己有密切的牵连。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道德经的文字,开始响彻在季寥念头里。
很快声音黯然落下,黑龙意志亦被这股经文声彻底摧毁。
季寥想要看清楚那股伟岸意志,却模模糊糊。
咚咚咚!
经声佛号出现,拂平季寥心头起伏,回归本初之时的宁定。季寥缓缓睁开眼,黑漆漆的棍子大约有一人高,可以从容手握被他杵在地面。
棍子残存的黑龙意志,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寥握住棍子,只感到里面充沛着一股澎湃难挡的力量,好似他一用力,一座山,也能用棍子砸碎。
四面八方不断有僧侣靠近,季寥看了本因一眼,他受到了严重的伤势。只是季寥手中棍子那股庞大难言的力量磅礴欲发,将要破棍而出。他实是顾不了太多,亦没必要在本师院将那股力量爆发出来。
否则很可能将这历经万年风雨的古刹,弄得满目疮痍。
季寥心念一动,施展出清风徐来的身法,眨眼的功夫就出了本师院,他一路飞行,不知掠过多少重山水,终于在某座山头,忍不住握住棍子朝山头打下去。
那棍子立时粗大变长起来,好似天柱,带着轰隆隆的巨响,敲中山头。
这山有千仞之高,郁郁苍苍,平白无故挨了季寥擎天一棍,本该地裂山崩,哪知道山体只是晃了晃,折断了一批葱翠树木,便无别的状况出现。
季寥暗自松了口气,他一棍敲击山体,也是本能为之,没有打崩山峰,毁掉一处造化玄奇,使他免去一番惭愧。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季寥对适才那一棍的力量自是有所估量,即便不能造成山崩地裂,至少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山表只被破坏了点皮毛。
“这山怕是有些神异。”季寥施展太虚天眼注目过去。
“谁在打扰我睡觉。”有瓮声瓮气的声音出现。
季寥辨别声音来源,正是出自山体,同时他以太虚天眼观察山体,竟发现山体上自有一层朦胧绿光覆盖,叫季寥没法深入探究。
那山继续发出声音道:“咦,我这一觉也不知睡去多久,身上都长树了。”
“身上?”季寥心里一突,暗道这声音的主人莫非就是眼前的山峰。
他顿时有些尴尬,适才敲了人家一闷棍,也不知这家伙会不会追究。他纵横天下,但也是讲理的!
那山又道:“你刚刚是不是打了我一下。”
声音如雷,炸响在季寥耳侧。
这也就是季寥,换做别人,估计就被这声音骇得从半空掉落。
季寥倒也光棍,说道:“此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那山道:“你再打我一下。”
季寥以为这家伙是故意这样说,显然是动了真火。
他道:“之前确实是有些误会,还请朋友见谅。”
那山道:“叫你打,你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季寥听他不像是说反话,心下奇怪,他问道:“朋友真要我来打你?”
那山道:“莫非你没力气,但我也没食物招待你,睡了不知多久,原来吃的东西早被消化了,现在我也饿得很。”
季寥轻咳一声道:“我出手有些重,怕伤到你。”
那山催促道:“就是要你使力,你打还是不打?”
季寥想着这人的要求也真是奇怪,他暗自寻思,莫非这人是被困在禁制里,要借自己的力量脱困而出。
他用太虚天眼观测许久,也只看到山体被一层朦胧绿光掩映,辨不清里面的虚实。
那山见季寥迟疑,居然猛地起身。
季寥清清楚楚看到山体下撑起四蹄,显然这山是个体型庞大的兽类。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体型庞大的怪物,而且也判断出对方确实没被困住,否则不可能如此轻易的起身,还没有其他异样出现。
那山道:“你磨蹭什么?”
季寥道:“既然朋友如此要求,我就不客气了。”
他想了想,反正对方强烈要求,自己不答应说不准还恶了这不知底细的怪物,而且正好新得了手上的神兵,可以试试威力。
此前那一棍纯属发泄,根本没让季寥能将棍子的力量进行准确的判定。
只是季寥经历过的大战小战不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主动要求挨打。
这体验却也新鲜。
心里直犯嘀咕,季寥手可不软。
不比前次是迫不得已发泄棍子内那股磅礴巨力,这次季寥有心为之,将棍子高高举起,立时体内的法力滚滚流入其中,棍子不断变粗变大,化为一根参天巨棒。同时巨棒也反馈力量,钻进季寥体内。
季寥顺其自然,就现出原身,正是尊人首蛇身的怪物,浑身上下流淌着皇者的威严。
那一棍奋力挥向那山体,简直威猛无俦。
顿时风声大作,天日也被巨棒遮住,地面黯淡起来。
轰轰轰!
巨棒接触到山体,立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山体表面的泥石裂开,树木刮毛一样从山表滑落。
“舒坦。”那山大笑道。
紧接着季寥看见山体裂开一条口,里面有虎牙状的尖刺。
登时有气流从口子喷出来,带着汹汹的绿色焰火,冲杀季寥。
同时虚空里,还响起喷嚏声。
季寥顿时心想,这不会是它在打喷嚏吧,而绿色焰火和气流便是它的唾液和口气。
来不及犯恶心,季寥仿佛天生懂得如何操纵巨棒,一记横扫,几乎澄清玉宇,顿时将那气流和绿色焰火扫荡一空。
他现出原身,更能体会到如今他的身体是何等恐怖,说句力拔山兮气盖世,简直毫不夸张,反而还不足以形容,肉身里澎湃的法力,简直汪洋一般,使他有横扫一切敌人的信心。
只是变出原身后,他心境也多出一丝暴虐,没原来那般平静。
两棍打出,更是心头生出恶性来。
那棍子不停,带着摧毁一切的气息,朝那山劈面而下。
那山大笑如闷雷,声音滚滚涤荡虚空,“好一个太古魔龙棍,正好替我松松筋骨。”
季寥虽然被激发凶意,到底没失去理智,心道:“它居然认得棍子的来历。”
太古魔龙,一听就十分凶蛮霸道。
正因如此,这名字可不符合他向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质。
季寥心生别念,想着要不要改名字。
这也显示出他现出原身后,性情亦有了细微的变化,原来他一旦进入战斗,很容易忘我,不生别念,此时却不一样。
但季寥显然跟过去相比,更强了。一棍在手,季寥自然而然能生出许多变化,随意一棍,便是无上杀招,且最符合实际。
仿佛他变成了天生的斗战圣者,一招一式都成了最优解,无须再经过大脑思考。
季寥说不清这是肉身的本能,还是棍子带来的变化。
那山显然神通广大,自山体裂开的口子喷出许多气刀、气剑,划出精妙绝伦的轨迹,同季寥激斗在一起。
这一斗便过去一天一夜,季寥算是使出浑身解数,越战越勇,但那山始终岿然不动,任凭季寥使出何等神通,总能从容有余的化解。
期间那山还故意挨了季寥不少棍子,每一次季寥使出全力,将棍子落下,那能令地裂山崩的力量,若海绵般给那山汲取殆尽。
幸好此处也不知是何处荒山野岭,否则要是在人类城池或者一些部落的领地动手,也不知要弄出多大的风波来。
又是黄昏日落时候,两道人影破空而至。
他们离季寥和那山交手的位置大约有十里,已然觉得有些前行艰难。
两人正是无生和青火。
原来青火一击败缁衣女子,便利用勾玉的神通,探索到季寥身处位置,跟无生追赶过来,正好遇到季寥跟那山大战。
青火使动勾玉,看清季寥和那山交手究竟,忙道:“季寥兄,饕餮兄,都是自己人,别打了。”
此时季寥完全沉浸在战斗中,对青火说的话,充耳不闻。
他变作人首蛇身后,简直气力悠长,如不竭江河,而且手持太古魔龙棍,攻势之猛,亦是世间罕有。
也就是那山实是厉害得很,换做别的妖魔鬼怪,只怕季寥一棍子便能将其打得魂飞魄散。
那山却不似季寥完全被战斗本能驱使,依旧神思清明,它大笑道:“自己人?小青儿,这小子是你的如意郎君么,不错,不错。”
青火面色一红,说道:“他是我朋友呢,你们快点罢手,否则我可生气了。”
那山笑道:“好好好,听你的。”
只见那山浑身一颤,猛地缩小,变作一个羊身人首虎齿的怪物,它变小之后,更是灵活无比,猛地嘴一张开,便咬住季寥手中棍子。
太古魔龙棍几乎无坚不摧,却居然奈何不了它的嘴。
一股没法摆脱的粘合之力,硬生生将太古魔龙棍陷住。怪物头一甩,棍子一动,握紧太古魔龙棍的季寥立时身子一偏,胸口挨了一蹄。
这一蹄力量雄浑,浩荡无边,弄得季寥一下子气闷。因此他也从战斗本能中脱离出来。
天魔气流变全身,顺势将怪物的力量化解,季寥又用了帝经的妙法,卸去那股粘合之力,将太古魔龙棍抽出来。
只是却没有继续打下去,而是凭虚驭空,跟怪物对峙着。
那怪物也不继续进攻,此刻不过一丈高,形貌怪异,气息幽沉。
一会的功夫,青火和无生就过来。
青火道:“季寥兄,你怎么跟饕餮兄打起来了。”
季寥闻言一动,道:“你们认识?它叫饕餮?”随后他又道:“不是我要打,而是它让我打的。”
青火狐疑的看向她口中的饕餮。
饕餮笑道:“睡了好些年,腿脚都麻了,让他替我松松筋骨。你小情人挺厉害的,配得上你。”
青火倒也没质问饕餮怎么适才还是如意郎君,现在就变成小情人了,她道:“我上次见你已经是一甲子前了吧,你不会在那之后便一直睡着?”
饕餮道:“差不多吧。”
“你可真能睡。”青火撇撇嘴道。
饕餮指着季寥道:“要不是你小情人吵醒我,我还能睡个几十年。”
季寥已经变回人身,那太古魔龙棍能随他心意变化大小,如今已经变为一个圈子,套在他右手手腕上,他拱手道:“一时无奈,才打扰了朋友。”
青火其实你也暗自惊讶,要说她虽然和饕餮平辈论交,却知道它是太古荒兽的后裔,寿元悠长,生下来便是山界一等一的强者,过去这些年虽然没怎么修炼,可是凭借天赋,其力量之强,早已难以估量,便是山界里一些不世出的老怪物,对上饕餮都休想占到便宜。
季寥居然能跟饕餮打得有来有回,简直出乎青火预料。
她想自己开启勾玉,地位无比崇高,将来也确实只有季寥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可之前她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如今要变作男女之情,倒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季寥当然不清楚青火心里的想法,他对青火最多只有朋友兄弟间的情谊,哪会猜到青火已经有了两人双宿双飞的念头。
饕餮道:“我也不怪你,还好你弄醒了我,否则我可能直接睡死过去了。”
青火讶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饕餮悠悠道:“我虽然寿元悠长,但也是有尽头的,便是不老死,还有衰劫来收我,我预感到自己没几百年可活了,因此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不睡觉,准备好好享受下老年生活。”
季寥嘴角一抽,他纵使猜到这饕餮是异种,也难以想象它居然这么能活。一开始季寥听它语气,还以为它命不久矣,哪知道居然还能再活几百年,也就是说它的老年,说不定比旁人一辈子还长。
青火却是深以为然道:“看来你确实时间不多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过?”
饕餮笑吟吟看着季寥道:“我想跟着你的小情人混一段时间,你不介意吧。”
季寥被饕餮盯着,莫名有些不自在。
青火道:“我倒是不介意,就看季寥兄是什么意思?”
季寥本想拒绝,却听到饕餮传音道:“圣皇子,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追随你而已。”
季寥听到“圣皇子”这个词,很是莫名,他不由向饕餮看去。
饕餮继续道:“此事我会跟你解释的,希望你能相信我。”
季寥转念一想,这饕餮十分强大,自己就算拒绝,也是赶不走它的,不如顺其自然,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意思,自己又怎么成了圣皇子。
季寥思忖完毕,便道:“我也不介意。”
饕餮嘻嘻一笑,随即身子再度缩小,变得跟小羊羔似的,只是那张人脸,看起来跟婴儿差不多,且它的嘴跟虎口一般,若是仔细看,还有点惊悚。
至此季寥他们一行人,再添了一个新成员。
季寥暗自琢磨,再收一个人,便能凑齐取西经的阵容了。
他胡思乱想,又觉得自己有了太古魔龙棍,难道担当的是猴子的角色。
脑海里浮现猴子的毛脸雷公嘴,自己还是英俊得多。
斗了一天一夜,季寥纵然肉身不累,精神上也有些疲乏。何况青火和无生风尘仆仆的赶来,自是不能再上路了。
干脆他们就近找了一处荒野,毗邻河岸扎营。
星垂平野,月涌大江,纵使季寥多次见过这样的情景,处于这等夜色中,仍是会沉浸其美丽当中。
红尘奔波,往来辛苦,实际上能欣赏这等夜色的人物,自古以来都少之又少。
饕餮正对着篝火熟练的烤着一只牛犊。常有人形容会吃的家伙为老饕,此时此刻饕餮正完美诠释了这句话,一头嫩牛犊,被它烤的皮酥肉嫩,油脂渗透出来,香味四溢。
青火毫不客气撕裂一块肉,油脂滴在她手臂上,竟比她皮肤还亮。
“来,你先吃。”青火将第一口肉果断给了季寥。
季寥也不客气,将热气腾腾的牛肉塞进嘴里,他平常吃东西时,仍然保留着四季山庄那一世的习惯,说不出的优雅。
青火一直觉得季寥吃东西着实秀气斯文,可是仔细观察他吃东西的样子,又觉得说不出的好看,便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两眼决计是毫无遐思的,就像看到花,看到朝露。
“我也要吃。”无生一句话,将青火心头的美好感觉破坏掉。
青火斜睨他一眼,说道:“你自己去拿啊。”
无生指了指饕餮道:“抢不过。”
那边饕餮正美滋滋的享受烤牛肉,在他身边有数道深刻的剑痕,显然刚才无生试着过去拿牛肉吃,却被饕餮阻止,因此两人小小斗了一下。
青火看向饕餮道:“你反正吃不饱的,给他吃一点不行么?”
饕餮嘻嘻道:“小娃儿,要不你去打一头猎物回来,我来烤。”
无生闻了闻烤牛肉的香气,咽了口水,点头道:“你等我。”
青火见饕餮这样说,自是没有意见。
不过这一耽搁,季寥也罢那块烤肉吃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没吃,忙向饕餮那里看过去,只剩下满地的骨头架子。
饕餮拍了拍小肚皮,说道:“不急不急,等那娃儿回来就有吃的了。”
它一个翻滚,就到了季寥跟前。
季寥看着青火道:“我跟它有点话要谈。”
青火一脸狐疑瞧着饕餮和季寥,“哦”了一声走开。
季寥随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问道:“你之前为什么叫我圣皇子?”
饕餮道:“嘿嘿,你一变出那人首蛇身,我就知道你是圣皇子了。至于什么是圣皇子,自然是因为你有圣皇血脉,算是圣皇的子嗣。”
季寥奇怪道:“圣皇?”
饕餮道:“远古时有大神,人首蛇身,统一山海,为万物共主,大家都叫他圣皇。”
季寥还是第一次圣皇这个人,照饕餮的描述,这圣皇定是很厉害。他继续问道:“你为何不认为我恰巧是人首蛇身,而是直接认为我跟那个圣皇有关系?”
饕餮道:“因为你很强大,而且太古魔龙棍也不是一般人能降服的,不过我也有点奇怪,太古魔龙跟圣皇是死敌,这棍子怎么会甘心臣服你?”
季寥这下总算清楚此前那太古魔龙棍对他的仇恨是从何而来,还好他体内还有更惊人的秘密,否则在本师院的时候,得吃很大的苦头,这太古魔龙棍估计也没法将其降服。
当然季寥也不会将灵台那股伟岸意志的事说给饕餮听,他一直觉得自己魂魄内的秘密,定是惊人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如果弄清楚,他应该便能知道他能不断轮回的原因了,同时很可能因此攀登至无上的境界,比肩魔帝之类的存在。
可惜,哪怕是他现在修为如此高了,对于魂魄的探索仍是处于一头雾水当中。那并非是他现在能触及的领域,要走到那一步,他还需要修炼很久。
季寥微笑道:“或许因为我脾气好,长得俊俏。”
“啧啧,圣皇子你不想说就算了。想当年我偷入瑶池见到一个仙女刚出浴,那长得才叫一个好看……”这饕餮许是生出谈兴,跟季寥讲起它年轻时的风流韵事。
季寥一开始还能忍受,哪知道这家伙越发喋喋不休起来。最重要的是饕餮的声音一点都不好听,听着就跟蚊子似的,一直嗡嗡叫个不停。
季寥微笑着打断它道:“不如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跟在我身边吧。”
反正都是听这家伙唠叨,季寥干脆让它说点有用的。
他对什么仙子洗澡,身上各种部位的描述,根本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毕竟季寥要想找美如天仙的女人,简直不要太容易。何况他早已熟悉了慕青的美貌,对美色的免疫力自是很强。
饕餮道:“我听小青儿她祖奶奶还是祖奶奶的祖奶奶说过,圣皇子是我命中贵人,能帮我度过生死大劫。”
季寥暗道,看来它是因为谶言才跟着我的,这个理由着实说得通。反正季寥也没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饕餮觊觎的,至多能算上太古魔龙棍,看饕餮对太古魔龙棍也不是很感兴趣。
而且有饕餮这深不可测的存在身边,说不定某天能帮上季寥大忙。
饕餮似乎能知道季寥想什么,它笑吟吟道:“让我帮忙没问题,不过你今后一定要帮我。”
它话音一落,忽地往左后方看过去。
此时无生正拖着一头满身长着刺猬毛的牛形兽类,从天空飞下来。
饕餮看到后,神色大惊,忙地道:“这小娃儿闯了弥天大祸,我先跑了。”
无生看到饕餮一溜烟就不见了,怔怔无语,心想这家伙走了,谁来烤肉。他看了看青火,摇摇头,又看向季寥,点了点头。
拖着那野兽,无生落在季寥面前,他道:“季寥,你来烤肉。”
季寥见饕餮都跑了,心想估计是跟无生杀了这长着刺猬毛的牛状野兽有关,他道:“你把这东西留在这,我们马上走。”
无生奇道:“我杀这家伙废了很大力气,不吃了再走,很可惜的。”
季寥冥冥中感知一股极大的危险正在不断靠近,心知不是解释的时候,他立即对青火道:“快过来。”
那股危险带给他的感觉太可怕了,他只能试试能不能将无生和青火带进净土中。
轰!
季寥不由抬眸,虚空如同琉璃碎裂,出现清晰的裂纹,那是世界屏障破碎的征兆,显然有一尊不属于这方世界的神魔级存在欲要降临山界。
一道若隐若现的虚影,将从布满裂纹的空间出来。
季寥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哪怕是转动念头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毫不犹豫的将太古魔龙棍变长,伸向青火。
已经无需任何言语,青火心领神会抓住太古魔龙棍。若是往常整件事一刹那间便可以完成,但在如此令人窒息的压力下,过程变得无限漫长。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迟滞了千百倍。
虚空中那股可怕的压力,却越来越强。
无生自然也感触到那股压力,他额头冒出汗水,簌簌落下,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们先走。”他缓慢坚定地抬手举剑,直指苍穹。
数个呼吸过去,太古魔龙棍不断收缩,青火终于被拉到了季寥近旁。
季寥握住青火的手,艰难开口道:“只能赌一赌运气了。”
他勉强挤出个笑容,在生死危机面前,自己的运气向来不太好,希望这次能好一点,否则死的便不是他一个人。
心念跟净土联系起来,默默请求净土,让无生和青火一起随他进入。
虚空里出现两轮明月,那不是月,而是那尊即将降临的神魔的眼,它的头颅硕大,百丈不止,依稀可见是个牛头,长着红毛。
赫然是无生所打猎物的放大版。
幽沉漠然的两道目光击向无生,无生的剑气发出轻微的雷鸣,这是他此刻能使出的最强剑气,比诸那尊存在的目光,好似萤火迎上皓月。
啵!啵!
净土终于响应了季寥的请求,季寥拉着无生的衣角,空间裂缝蓦然出现,发出一股吸力,将三人吞噬,但那两道目光仍是破灭了无生的剑气,击中了他,甚至余波荡漾到了季寥身上。
幸运的是,空间裂缝很快闭合,季寥他们终于抵达那处古庙净土的沙滩里。
黄色的沙粒将三人掩埋,沙滩外的水流如潮汐一般冲击三人体表的沙粒。来自众生的执念和怨恨,使没有昏过去的季寥十分沉重和悲痛。众生皆苦的概念,在此刻于他心灵中更加清晰起来。
另外一边,那尊欲要降临的神魔级存在将目光扫射向大地,不停来回,终无所获,渐渐虚空的裂纹开始修复,世界的力量开始将这尊神魔级存在逼退。
季寥忍着黄泉水带来的心灵悲痛,最先从沙滩里冒出来,他找到晕了过去的青火,法力一送,便让青火清醒,再找出无生。
这家伙的生机好似全然消失,季寥仔细探查后,才发现无生尚有一丝生气,只是这一丝生气不足以让他醒来。
季寥欲要救治他,可是无论用任何办法,都没法壮大无生的生机。
就连他体内那一丝生气,也好似若有若无。
一会儿像是存在,一会儿又好似彻底消失。
青火用勾玉观察无生,亦是没有任何收获,她劝慰道:“无生的根脚本来就很奇怪,说不准他过不久自己会醒来。”
季寥缓缓点头,将无生带去古庙。
进入古庙,青火亦是不住好奇,她同样发现蒲团前的血迹,好奇抹过去。
季寥伸手拦住她,道:“这血迹不能碰。”
接着他大概解释一遍。
青火恍然大悟,说道:“这么说我们现在呆的地方是净土?”
季寥道:“是。”
青火道:“我听说净土要么如仙境,要么似极乐世界般,没想到真实的净土,看着会有些萧瑟凄凉,甚至有一点破败。”
季寥瞧向那点血迹道:“或许是因为这里发生过不好的事。”
青火亦注目那血迹,说道:“莫非此处曾经发生过大战,有人伤到了净土主人。”
季寥道:“可能发生过战斗,但未必是大战,因为这里并不乱,除却那点血迹,你也找不出别的奇怪之处。”
青火十分聪明,她道:“你的意思是净土的主人应该是很轻易在此处受了伤?难道不会是他本身就有严重伤势,他只是没能将伤势压制住,故而不得不吐出一点血。”
季寥叹息道:“你如果受了伤,是不是呆在自己的老巢更安全。”
青火道:“因此净土本身就很安全了,如果没有外在威胁,净土的主人不会离开?”
季寥道:“对于神佛之事,我不算了解,因此只能以常理推断,如果那位受伤,应该呆在净土养伤才对,如果没有外在威胁,很难想象那位会离开净土。而且他一定是匆忙离开,且没有再回来,否则不可能不清除血迹。”
此事显然蕴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净土的主人离开后去了哪里,他的敌人又是谁,而净土的主人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个谜。
季寥不得不思索这件事,因为他显然是净土认可的有缘人。
从他能自如出入净土开始,便意味着他已经卷进这件事当中。
涉及神佛,季寥不得不慎重。
青火沉吟道:“那种存在的事,离我们太遥远了,还是想想之前差点杀死我们的那尊虚影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出去还会不会遇到它?”
季寥道:“我想那样强大的家伙,应该不会很轻易降临,一定会有限制,而且它已经退回去了。”
这不是空口虚言,因为季寥跟山界的世界意志,仍有某种神秘的联系,故而能感应到那个恐怖的家伙被山界的世界之力逼走。
只是他们出去后,那家伙会不会卷土重来,季寥没法百分百确定,只能从常理推断,那家伙不一定能轻易降临,否则若是容许这种级数的存在肆意降临山界,将会对山界造成极大破坏,世界意志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青火看向没有苏醒迹象的无生,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无生虽然有时候会惹她生气,可是看到无生重伤昏迷,青火仍是心里难过。何况她依然记得,在那个家伙要毁灭她们时,无生是何等无畏坚定的挥剑迎了上去。
麻烦虽然是无生惹下的,但他也是第一时间站出来,要给她们断后。
季寥注意力也放在无生身上,突然间发现一丝异样,无生的脸上竟长出白毛。轻薄如蚕丝,且是刚刚长出来的。
“破茧成空!”季寥无由地联想到无字经的精义。
青火同时注意到无生的异样,她道:“这是怎么回事?”
季寥沉声道:“我们不要打搅他,我相信这应该是无生自己在疗伤。”
接下来数日,无生身上的白毛越来越多,最后将整个人包裹成茧,但他的生机却越来越强大,渐渐能听到强有力的心跳声。
可是季寥用神念查探茧子里的情状,却是一片虚无,空空如也。
在观察无生的过程,季寥同时将无字经的真意跟无生的状况结合起来,竟同时不断在心灵里浮现心魔大法的玄妙,使季寥对精神世界的探索逐渐加深。过往季寥修炼三大无上宝典,尤其在今世,修为更是一日千里,但在精神修行方面,仍是有许多不足,哪怕世间绝大部分修炼者都是这样,尤其是在山界,这种情况尤为突出,在心性磨练上,山界大部分炼气士,都是要比季寥前世世界要差的。
道家更是有大圣贤总结过此种现象: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但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
季寥因为心魔大法和三大无上宝典的缘故,比只修命的绝大部分修炼者强上不少,但对性的修炼仍是没有足够深刻的认知,这可能是跟他魂魄本质太过厉害有关,亦跟他在性的修炼上,没有足够的前人经验总结有关。
心魔大法确实是涉及精神的无上功法,却不是那么容易琢磨透彻。对季寥而言,在精神修行上,心魔大法就像是大学教材,无字经算是中学教材,但季寥属于毫无基础,接触到这些功法。他能从中受益,却没法将这些受益完全转化为自身的学问,有许多东西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无生此时的身体现象,也不足以解决季寥的疑惑,可是却能提供更多的例子给季寥参考,让他总结出一些涉及精神修行上更基础的东西。
只要季寥将基础弥补,他在精神方面的修行便不会如空中楼阁,只是好看,却不稳固。
这将是一个漫长且需要耐心的过程。
季寥不疾不徐的观察无生结茧的过程,感受茧子里那股生机的壮大,到了某个临界点,茧子终于破开。
这个过程仿佛水到渠成,并无艰难之处。
无生从茧子里起来,伸着懒腰,他好奇看向周围一切,清澈的眼睛闪烁着动人的光芒,那是不谙世事的天真,亦有道法自然的天趣。
季寥能感觉到,无生更加强大了。
“难道他每经历一次重伤,都会变得更强。”季寥暗自猜测。
如果真是这样,无生简直是天生为战斗而生。
无生侧头看向外面,说道:“我闻到了黄泉的气息。”
他的话语里带着萧索和兴奋。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竟糅合在了一起,且没有丝毫突兀感。
季寥道:“我们现在处于净土中,外面便是黄泉,你来过黄泉?”
无生道:“我记起来了,我曾经在黄泉里流浪过,还被人打得灰头土脸。”
季寥道:“黄泉里还有修炼者存在?”
无生沉吟了一会,说道:“黄泉是天地间最重要的河流之一,承载六道众生由死向生的愿力,维持世界运转。它本身的力量,根本是无法撼动的,同时在这条河流里,有许多强大的土著诞生,更不时有六道众生误入其中,成为黄泉的一部分,这里是天生的战场,弱者依附强者,强者掠取更多的地盘。只是黄泉无边广大,甚至是割裂断续的,所以没有人可以将黄泉完全占领。而且经过无数年的斗争,黄泉分出了大致的秩序,以最强大数位冥圣为统治者,下面依次是冥帝、冥王、冥帅、冥将以及数之不尽的冥兵。”
季寥倒是听过魔界有魔帝,不知比起黄泉的冥帝如何。
不过他现在别说是冥帝,便是冥兵也没遇见一个。
季寥倒是不很意外,因为他们身处净土,且屹立在黄泉中,显然那些冥兵、冥将之流并不敢来冒犯这里。
如今的季寥还不清楚,他身处的净土,便是冥圣也不会轻易闯入。
古庙虽小,但在诸天神魔仙佛心中的地位,却堪比失落的大雷音寺。
季寥问道:“那打得你灰头土脸的那个人算是什么级别?”
无生道:“他是个新晋的冥将,要是现在遇上他,我应该能有个三成胜算。”
季寥由此大致能判断,冥将至少是登仙境的人物,那么冥帅肯定是破虚甚至以上的存在,至于冥王、冥帝肯定更恐怖。
如此,季寥暂时熄了探索黄泉的心思。
只是现在除了魔界之外,他算是又发现一处更广大的地域,可以在解决完魔界的事后,再来探索黄泉。
季寥亦逐渐意识到天地宇宙之浩渺广阔,白骨如来说他此前只是呆在小池塘,着实没有说错。
季寥道:“黄泉的事我们后面再说,现在出去看看我们还会被那位强大的存在追杀么?”
净土的时间跟外面差别不大,季寥带着青火和无生出去时是正午时分,大地仍是可见疮痍。
过了一会,季寥仍未感应到危险降临,只是当日无生打的猎物,却消失无踪。也不知是那位存在将其带走,还是被别的东西顺了去。
季寥蓦然看向西北方,淡淡道:“饕餮兄,你还在啊。”
显然季寥对饕餮当日跑路,还是有点生气的。
饕餮跑出来,笑嘻嘻道:“圣皇子果然洪福齐天,被穷奇盯上都没事。”
季寥道:“那天的家伙是穷奇?”
饕餮道:“它应该算是穷奇的老祖宗,从山海界撕裂虚空而去的十大凶神之一,而且最是记仇。不过他降临一次很不容易,至少也得过个三年五载,才可能再次降临。”
季寥听过穷奇的恶名,这是跟饕餮一般,同是出自传说的异兽。但它被称为十大凶神,且从此界撕裂虚空,难怪以饕餮的本事,亦对其颇是畏惧。
季寥又道:“那天无生打的猎物应该是穷奇的血亲吧,它的尸体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饕餮笑嘻嘻道:“我可不敢吃独食,现在那小穷奇的尸体被我保存得好好的,等会我就生火烤了它。”
季寥奇怪道:“你不怕吃了它,将来穷奇老祖找你麻烦?”
饕餮道:“只要圣皇子你们不说,穷奇老头儿自然不会知道此事。不过这小娃儿杀了小穷奇,跟那老穷奇结下因果,可不是那么容易善了的。”
季寥看向无生,暗自腹诽道:“这家伙要是真的重伤一次便能实力倍增,恐怕重伤十几二十次后就能把穷奇打得找不到北。”
当然他也只是瞎琢磨一下,自己并不太信无生真有重伤一次就实力增强的特质,说不定还有别的缘故。
无生插口道:“那快点烤肉吧,我饿了。”
青火翻白眼道:“你一点都不担心被报复么?”
无生“哦”了一声道:“担心啊,可是我饿了。”
青火此时才觉得,这家伙是真没心没肺,而且看无生样子,果然是一点都不担心被那十大凶神之一的穷奇盯上。
饕餮同样奇怪道:“真不知道你这娃儿究竟是无心还是无惧。”
“这话听着耳熟,你对我说过的。”无生指着季寥道。
季寥搜寻脑海记忆,没发现自己对无生说过这句话,他道:“没有。”
无生认真道:“看来你记性也不好。”
季寥见无生神色,都以为自己真的说过,但他修为抵达今日这地步,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只要肯回忆,总能回忆起来的,他甚至用了天魔经和心魔大法的神通,仍是没有记起自己说过这话。
他断然道:“我绝对没有说过。”
无生没有再说什么。
季寥心里一动,他总觉得无生的话另有玄机在里面。
好一会都没理出头绪,季寥亦不继续去想。
不多时,烤肉的香味传出来。兴许因为小穷奇出身不凡,所以这肉的香味实是诱人。
哪怕季寥对之前饕餮临阵脱逃心有芥蒂,也忍不住食指大动。
讲道理,美食确实可以将任何一对陌生人迅速拉近关系,吃了一顿烤肉,喝了点饕餮珍藏的美酒,季寥终于将之前对饕餮那点不快忘掉。
饕餮虽然一辈子睡了不少觉,但也去过不少地方,天南地北的人文地理,总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简直就像是一本活天书。
不过季寥问饕餮关于那个勾连他前世世界和山界的地方,饕餮也不知道是哪,它亦没有听说过有叫蛮天的地方。
好在几经波折,天南云梦之行,终于开启。
有季寥、饕餮、无生和青火,一路上自然是无惊无险。
凭他们四个组合,即便不是在此界横行无阻,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招惹的。
天南云梦,广袤无垠。要是挨个搜索,按照季寥的预计,大约得花个十年时光,即使有饕餮帮忙,也要三年五载。
季寥倒是不怕花时间,只是嫌繁琐,何况还有穷奇老祖再度降临的潜在危险靠近。虽说有净土这个后路在,但季寥也考虑到对方毕竟是无上凶神,说不定就在这段时间想出什么破解的办法。
而且季寥想快点找到回归前世世界的办法,毕竟他对那个世界还有些羁绊,了却心愿后,他才能专心想办法炼化此方世界的本源意志,彻底消除此次重生带来的后患。
另一点让季寥奇怪的事,自从黑骨鬼王死后,镇魔镜便陷入彻底的沉睡当中,无论季寥如何呼唤,这家伙都没有醒转。
否则季寥还可以从镇魔镜那里了解一些前世世界的信息。
他此前没有预料到镇魔镜会陷入沉睡,错过了盘问镇魔镜的时机,心里亦暗自可惜。
饕餮倒是帮季寥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找到洞庭龙宫,借洞庭龙宫的龙神印一用,估计便能轻松找到季寥想要找的地方,前提季寥要找的地方真的在天南云梦境内。
“龙神印虽然可以帮你迅速达到目的,但圣皇子你既不能去偷,也不能去抢,只能借。”饕餮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
季寥道:“我不是凶横霸道的人,自然会好言去借,可瞧你说的话,好像那洞庭龙宫属于不能招惹的地方。”
他也去过本师院,虽说本师院藏龙卧虎,但给他的感觉并不十分可怕,想来本师院和洞庭龙宫都是净土,应当差不了太多才是。
季寥可不知道,本师院最厉害的几个老怪物都常年闭关不出,以他现今的修为,根本发现不了那几个老怪物的气息,因此才有这错觉。
饕餮解释道:“洞庭龙宫本身十分强大是毋庸置疑的,而且这一代洞庭龙王的亲叔叔钱塘君早已有了撕裂虚空的能耐,只是赖在世上不走,迄今为止已然经历了四次衰劫,许多妖魔都认为他可能成为第一个度过五次衰劫的存在,当今的山界和海界,怕是没有人是他对手,何况这家伙脾性刚烈,还很护短,故而哪还有人敢惹洞庭龙宫。”
季寥如今对衰劫有些了解,因此知道度过四次衰劫将是何等意味。实际上大多数度过一次衰劫的人物,都可以算是人杰天骄,若是机缘够,便能撕裂虚空。
到了三次衰劫以上,便会进入更不可测度的层次,这种人物基本上不会现世了,大抵也寂寞得很。
季寥轻轻颔首,又问道:“你度过几次衰劫了?”
饕餮尴尬笑道:“我怕死,用了些小手段,将衰劫躲过。”
季寥露出一丝讶色,他只知道如本师院这些半净土有削弱衰劫的效果,却不知道竟有躲避衰劫的法子。
饕餮见季寥惊讶,继续解释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伸头缩头都要挨那一刀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说自己命不久矣。”
季寥顿时无语,这厮也是不要脸,还能活个几百年,也能叫命不久矣。
没有跟饕餮在细枝末节纠缠,季寥不由思考,既然只能去洞庭龙宫借龙神印,便得好好想个法子。
不知是季寥运气好,还是他有机缘。
向来洞庭龙宫的门槛是十分难进的,季寥都准备借青火的面子,前去拜访洞庭龙宫。
哪知道数日间,一个消息传遍天南云梦大大小小的地方。
洞庭龙王准备招婿!
季寥想到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混进洞庭龙宫。
但青火知道季寥的想法后,显然很是不开心,动不动就对季寥发脾气,弄得季寥有些莫名奇妙。
“无生,我有个好玩的事打算让你去做?”青火把无生拉到一边,悄悄对他说道。
“什么事?”无生不咸不淡道。
“你也去参加洞庭龙王的招婿大会,怎么样?”青火眼波一转。
“不怎么样。”
天南云梦的地形并非千篇一律,森林、湖泊、高山、平原、峡谷、险滩总会让行走其中的人不期而遇,甚至多数地方的风景是事前预料不到的,等到亲临其境时,又会使人油然感慨大自然的造化殊奇。
在大大小小的湖泊水域中,处于天南云梦的洞庭湖如众星拱月般,摇荡着万里清波,这是天南云梦最大的湖泊,非是天成,而是人造。自第一代洞庭龙王将此湖开辟,之后的龙王不断扩展,方有如今既壮美,又不失静姝姿容的洞庭湖。
当季寥来到洞庭湖时,入目所见不是沧浪空阔的好景,而是一道无有尽头的法禁。整个洞庭湖便是一道法,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整个洞庭湖就是洞庭龙宫,真龙的子孙不可能屈居于小小的宫殿,如汪洋般的洞庭湖才能使他们自如的遨游栖息。
青火亦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的沉默后,才道:“我往昔没来过洞庭湖,现在却恨不得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季寥能体会到青火的心情,修行越高,越能感知洞庭湖真正的韵味,那涤荡的万里清波,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蕴藏着一种不变的规则在里面,那是难言的大道,以肉眼可见的形象展示在自己眼前,当你从其中得到深刻感悟后,哪里还会舍得离开。
洞庭龙宫的龙子龙孙确实只需要生息在洞庭湖里即可,外界再广袤无垠,多姿多彩,怎及得生养它们的洞庭湖。
一道人影,突兀而至不远处的水岸。
无形的劲气迸发,数百根处于人影面前水岸边的青草齐整的折断,那是这人身上的刀意导致的。
来者是个外表粗犷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脸庞缀着青色的胡渣,眼睛不大,却神光湛然,一袭磊落的灰布衫,亦掩映不住他内心的凌厉,跟湖波此时的秀美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到来,如同一个江湖浪子,横冲直撞,闯入大家闺秀的房间。既让人觉得突兀,又使人觉得他天生该如此莽浪。
他腰间挂着一口轻薄冷冽的长刀,用跟身上同样一款的布料缠着,手法粗糙,依稀可见刀光流泄出来,既透出无匹的锋锐,又有一股静谧的禅意在其间。
“这人难道也是来求亲的?”青火对季寥传音道。
来人的厉害自是一眼可以看出来的,这不是说对方不懂得收敛,不懂得返璞归真,而是天生便是如此人物,如从高山奔流而下的瀑布,本当那样壮阔,供人瞻仰。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物,根本不需要掩饰锋芒,他们闪耀人前,那是理所当然的,若是收敛锋芒,反而教人遗憾。
青火有点希望这人是来求亲的,如此季寥被招婿的概率就会小一些,但她又不希望季寥被此人比下去。
“柳生刀斋,远渡重洋而来,特请天下无双的钱塘君跟我一战。”不疾不徐的话音落在洞庭湖波上,立时惊起重重骇浪。
以洞庭湖波之浩渺,柳生刀斋不过沧海一粟,可此刻,他渺小的身躯,竟给人感觉到不下洞庭湖波的宽广浩瀚。
钱塘君已是天下无双的人物,在不知多少年头里,无人向他挑战,因为任谁都清楚,向钱塘君挑战,便等于不自量力。
但无论是谁见到了此刻的柳生刀斋,都不会觉得他是不自量力,反而会生出期待,好似神话中的魔王,终于等来了挑翻他的勇士。
那不是从柳生刀斋表露的强大气息上生出的评价,而是源于他身上独有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质,使人相信,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这个男子总有办法取得胜利。
“柳生刀斋?”青火听到这个名字,不由惊讶。
季寥偏过头,问道:“你听说过这人?”
青火道:“他是东洋海界少有的强者,成名在百年前,人送外号‘刀圣’,曾有传闻,说他独自一人,杀了十万妖魔的壮举。”她顿了顿道:“此事山海阁的人调查过,确实属实,而且他还有一件确凿无疑的战绩,足以证明他的实力非常可怕,那是多年前海界一位大妖魔虎蛟王亲自出手追杀他,最后却反被柳生刀斋杀掉。”
季寥眼中泛起讶色,道:“在他身上真看不到一丝血腥气。”
妖魔也是生灵,这人杀了十万妖魔,仍能保持内心的澄净,心灵没有被血腥杀机污染,简直不可思议。
洞庭湖波分开,一众虾兵蟹将的簇拥下,一位银甲青年由一道水柱托举出现,他头上的两道完美无瑕的龙角,表明他龙族的身份。
与生俱来的高贵血脉,让他的眼眸里自然流淌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好似天地众生,除却龙族之外,都应该矮他一头。
“你是成名百年的人物,但要见我叔祖,还不够格。”银甲青年负手而立,冷冷盯着柳生刀斋。
远处的季寥一行人,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这些天为了亲妹妹出阁的事,他不得不担下迎来送往的责任,有悖于他一贯孤高出尘的性情。
在人际交往中感到厌倦,心头正有一股无名的火气发布出来,柳生刀斋的到来,正好给了他发现火气的出口。
因此不等父王吩咐,银甲青年便点了一拨手下的虾兵蟹将,亲自来收拾这狂妄的家伙。
何况钱塘君在龙族的青年们眼中有凡人眼中神祇一般的地位,柳生刀斋居然敢挑战钱塘君,无疑更激起银甲青年的怒火。
大战显然一触即发,而季寥却好似出神,浑然不关心柳生刀斋和银甲青年接下来的恶斗。
实际上,季寥的心神正出现在一处空旷的大殿里,大殿有八根柱子,燃着烈火,各自从柱子上延伸出一条烧的通红的锁链,将八根柱子中心的一个赤着上身的干瘦老头捆住。
“足下是被钱塘君关押在此的么?”季寥心神虽然被引到此处,仍是泰然自若地问出心中疑惑。
他如此问,也是顺理成章的。附近便是洞庭湖,老头能牵引他心神至此,定是不凡的存在,而他又被捆绑着。
显然,除却天下无双的钱塘君外,洞庭湖附近再无其他人有这般能耐。
干瘦的老头哈哈一笑,几乎眯成一条缝的双眸看向季寥,说道:“我就是钱塘君。”
季寥悚然一惊,奇道:“尊驾是钱塘君,你怎么会?”
“你意外我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对吧?”干瘦老头缓缓道。
季寥颔首道:“这确实很让人意外。”
干瘦老头道:“周围八根柱子叫做八荒神火柱,这些锁链叫做乾坤锁,都是人力难以毁去的神物,天底下也只有这级别的神物,才能把我留在此处,而且还是我亲手用这两件东西将自己囚禁。”
季寥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钱塘君道:“因为我做错了事,别人惩罚不得我,我唯有自己惩罚自己,如果我能挣开乾坤锁,毁去八荒神火柱,亦没必要继续留在此方世界了,那也是我撕裂虚空之时。”
季寥说道:“那你引我来此处,又是为何?”
他相信钱塘君的说辞,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解释通这位此界顶级的存在为何会被囚禁在此处。如果不是他自己动的手,旁人要困住这么一位人物,几乎不可能实现,即便成功,亦得日夜提心吊胆,生怕他跑出来。
钱塘君道:“我自困在八荒神火柱内,没法亲身出去让外面那娃儿知难而退,恰好发现你有圣皇血脉,生有元神,便想请你代我出一招。”
“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季寥沉声道。
钱塘君微微一笑,他抓住胸前的一根锁链轻轻往季寥身前送来。季寥此时虽然只是一道心神,但无肉身拘束,无论是速度还是变化,都十分的迅捷。他身兼三大无上宝典加上绝世剑术,瞬息间生出数十道应对那锁链的神通和术法,招招明慧潇洒,任是当今世上任何一位炼气士看到后,都会叹为观止。
季寥一口气使出这么多奇妙的神通和术法,哪怕限于心神,威力不大,但仍是心生得意,近来他一身所学,愈发圆融无碍了。
可是他没有得意太久,那锁链轻飘飘送来,一举将季寥所有神通和术法破去,全然无半点迟滞。
锁链顿时搭在季寥身上。
季寥大为骇然,他惊讶的不是锁链的威力,因为上面浑无半分力量,却是举世无双的精巧。
季寥若是肉身状态,定然冷汗不止。他发现无论自己用何种神通和术法,那锁链都能如期而至,打在他身上。
大衍之数五十,而遁去一。钱塘君用锁链使出的这一式,便如遁去的“一”,无迹可寻,根本没法防备。
钱塘君微笑道:“大道至繁至简,你身兼修行法之繁复,还好胜过我年轻时候,如果想要成为顶尖的人物,还需要诸法归一。这条路十分艰难,但你一定要坚持走下去。刚才我那一式,你只需要依样画葫芦用出来变成,无须领会其中蕴意,因为即便领会了,那也只是我的道,不是你的。”
季寥道:“我当然能记下来你刚才用出那一式,那也确实是无可抵挡的一招,但为什么你要演示给我看,而不是给你洞庭龙宫的后辈子弟?”
钱塘君道:“因为你有元神才能记下,且施展出那一招,他们不行的。”
季寥心下一凛,钱塘君的话,意味着他亦拥有元神。
他来不及思量更多,心神便再度回归肉身当中,他将注意力再次放在柳生刀斋和银甲青年身上。
柳生刀斋将缠绕刀身的布条扯下,露出皎洁明净的刀身。他将刀举起,指向银甲青年,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但你要拦着我,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饕餮亦没有察觉刚才季寥的走神,对季寥道:“没想到人族之中又出了一位惊才绝艳之辈,道德经里面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柳生刀斋俨然有了这么点样子。”
同旁边观战的诸人不同,被刀尖指着的银甲青年隐约感到脖子有些略微的不舒服。
那里正是他的逆鳞,亦是柳生刀斋的刀尖所指的地方。
柳生刀斋绝不是随意为之,而是真的把握住了自己的弱点。银甲青年虽然自负,却一点都不傻,立时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强劲的对手。
柳生刀斋悠然道:“你放心我不会用十成力对付你,因为我真正的实力只有钱塘君才配见识到,接下来我会挑掉你的逆鳞,让你失去力气,毕竟那是你们龙族的弱点。”
他的话实是嚣张霸道得很,但偏偏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在动手前,告诉对手自己要往敌人身上什么地方动手,亦是罕见的很,甚至很傻,可他偏偏如此做了。
即便青火都能意识到,如果柳生刀斋说到做到,将对银甲青年造成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
银甲青年不敢大意,一声龙吼自嘴里发出,好似雷霆霹雳凭空炸响,声势惊人。他身子一抖,便是一条上百丈大小的银龙,在空中绕着柳生刀斋盘旋飞舞。
无论是虾兵蟹将,还是季寥他们都离得远远的。
柳生刀斋静若处子,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天上的银龙却心里生出疙瘩,他还记得柳生刀斋刚才说的话,甚至觉得柳生刀斋的神念正在探查他的逆鳞。
这种念头生起,让他十分不舒服。
如果是别人说出刚才那样的话,银龙绝不会受任何影响,偏偏这人是柳生刀斋,是出了名的厉害。
银龙心里发狠,一摆尾,俯冲直下。
如九天挂落的瀑布,刚猛无俦。
柳生刀斋平静自若,人如清风一送,身形若有若无,居然将银龙这势大难挡的一击避过。
但他很清楚,这只是银龙攻势展开的前奏。
轻盈的刀身划破水面,成千上万到水箭蓦然从水面跃出。
每一道水箭的威力,都难以想象,撞击银龙庞大的躯体。
银龙暗道一声不好,厚重的身躯,在水箭面前竟显得有些单薄。矫健的龙躯,动作出现了凌乱。
柳生刀斋显然不会错过机会,轻盈的刀身划破虚空,似一道中庭月光洒下来,空灵明净,充满自然宁和的禅意。
一片轻薄的鳞片被挑开,龙血自虚空喷洒,庞大的龙躯砸落湖面,惊起重重浪花,拍打水岸。
很快龙血染红水域,显得触目惊心。
柳生刀斋并未收刀,在他十丈之外,无生拔剑向他。
“请赐教。”
青火不由抓住季寥的胳膊,说道:“我们把无生叫回来吧。”
她眉眼露出担忧的神色,银龙虽然没死,但也被废了大半,那可是龙族啊,天地间最强大的物种之一,都黯然败落在柳生刀斋手上。
青火纵知道无生剑术高绝,此刻亦没有丝毫信心。
季寥看向迎上柳生刀斋无畏无惧的无生,他没有比此刻更懂得无生这个人,他简单、纯粹,追求的是极致的剑道,在决斗时,他的生命才会有意义。
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很高的成就,只要他能继续活着,但季寥隐隐觉得,即使无生将一切献祭给剑道,还是缺了一点东西。
观人如镜,可以映照自身,季寥也想从无生身上学到东西。
可他仍是想不到无生身上到底缺了什么。
他对青火的话,以沉默应对,注意力全然放在了持刀持剑的两人。
柳生刀斋的强大,有奄奄一息的银龙来证明,无生的强大,在于他敢直面可怕的柳生刀斋。
柳生刀斋将狭细的长刀一抬,锋锐之气飒然而出,未曾有半分收敛,换做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很难睁开眼。
无生细长卷曲的睫毛在柳生刀斋的迫人气机下微微颤动,但他持剑的手稳定的不像话。
忽然间,一声爆裂的雷鸣发出。
季寥心里一沉,出手的是柳生刀斋。
高明的修者,早已能在战斗中后发制人,但这不代表先发制人便是错的。先发、后发的区别在于人,而不在于招式法诀之精妙。
柳生刀斋一动手,便意味着他源源不绝的攻势就此展开,如江河呼啸,日夜奔腾,绝非人力可以断绝。
他刀法带出的雷鸣,并非剑气雷音,但异曲同工,皆是因为速度太快,体现的结果。
最可怕的是,季寥能感觉到柳生刀斋的刀绝非一味的快,而是锲合着玄之又玄的轨迹,给他一种尽在掌握的体会。
季寥意识到:无生的剑,很难有这么快。
刀光将无生吞没,紧接着一声悠然铿锵的剑吟升起,虚空里冒出一道罡流,同柳生刀斋的刀光搏杀在一起。
“剑气罡流!”
季寥暗自惊讶,他暗道无生这是一开始就要跟柳生刀斋以命相搏了。剑气罡流实质上是将体内所有的剑气具现出来,那代表无生从一开始便无所保留,直接越过试探阶段,要决生死,定胜负。
如果换做季寥,绝不会这样做,他会给自己留下从容进退的余地。
“不。”季寥很快心念一闪而过。
他看到了无生的剑气化为滔滔天河,那哗哗声引起他久远的回忆。他作为一株草时,身旁便有一道这般的河流。
季寥此时尚不清楚,那河流是无边无际的天河,跟黄泉水一样,俱是命运河流下最重要的河流之一。
“天河剑气!”饕餮吃惊道。
柳生刀斋并无饕餮这般高明的见识,但他遇上无生剑气所化天河后,心头莫名生出警觉。
那天河滚滚,可不只是剑气那般简单。
蓦然间柳生刀斋划破天河表面,立时体会到其中的剑意正化作无穷妙法,袭杀他而来。
一剑生万法?
柳生刀斋想起故老相传的一个剑道境界描述。
显然这不是一剑生万法的境界,因为即便是仙佛,都很少有人能修炼到“一剑生万法”的境界。
那是一种无上剑诀。
柳生刀斋立时做出清晰的判断。
他平生经历恶战之多,绝非常人可以想象,在决斗中死亡,早已是意料中的事,甚至那是他最好的归宿。
否则他不会在久无敌手后,选择度过东洋大海,来挑战天下无双的钱塘君。
无生的天河剑气只能激发他的斗志,而没法使他露出半分畏惧。
季寥没有亲历其中,无法感受天河剑气的奇妙,但他从剑气所化的天河里,仍能感觉到一股亘古长存的道意,那跟帝经天魔经、无字经甚至有些根源一致的感觉。
天河剑气的奇妙在于,每一个浪花,每一道水流,甚至每一滴水,都是一道绝妙的术法和神通,这是源于剑气本身的玄妙,而非剑气主人修为的实质体现。
如果是一般人早已被种种奇妙的术法和神通干扰到,难以做出正确的判断。一旦心智动摇,便会被剑气主人发现,从而如洪水冲开堤坝,使敌人彻底溃败。
柳生刀斋不愧是柳生刀斋,他不但能动于九天之上,亦能守如九地之下,安忍不动。
天河剑气如遇到了一块坚定不可转移的磐石,河水不得不从磐石身上分开。
久守必失这句话,落在柳生刀斋身上毫无用处。
他真正做到了无懈可击,无隙可乘。
季寥见到此情此景,立时清楚无生很难扭转局面了。因为无生的气势已然开始回落,强大的天河剑气,决然难以久持。
柳生刀斋并非苦苦支撑,而是游刃有余。
等到无生气势回落到一定地步,便会面临柳生刀斋毫不容情的反扑。
柳生刀斋的刀光仿佛无忧无虑,他静待时机,如同钓鱼的老人。
时机在某一刻到来,如同鱼饵被鱼儿咬住。
这种机会,柳生刀斋从来没有错过。
他是那样的从容不迫,刀光从剑河中跃起,再落向河面。如同白天鹅落下水面,平稳悠哉的滑行,气度雍容。
一切剑河的风浪俱不能阻挡,因为那些风浪总慢了一拍。
刀光劈面而至,终于落向无生的身躯。
无生着实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抵挡了,他和柳生刀斋终归有不可逾越的差距。一根青嫩的树枝凭空而现,斜斜贴住刀光。
自然而然生出一股粘力,恰好涌入柳生刀斋刀光最薄弱的地方。
柳生刀斋如同喉咙卡了一根鱼刺,进退不得,分外难受。
树枝顺着刀光一动,刺中柳生刀斋的肋骨下方。
紧接着化为粉碎。
剑河消失,刀光消失,季寥的半截袖子消失。
他手里还有些树枝的粉末,自己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柳生刀斋怔然良久,最后深深看了季寥一眼,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但我也不是钱塘君的对手。”
季寥苦笑一声,表示同意。
只有亲历其中,才让他体会到柳生刀斋的刀法境界究竟是何等高明。季寥第一次对力量产生了质疑,因为柳生刀斋并非靠力量粉碎树枝,而是一种奇妙难言的刀意。
但柳生刀斋定然是败给了钱塘君,因为钱塘君传授那一招的蕴意要胜过柳生刀斋的刀意,才能使树枝刺中他的身体。
换做出手的人是钱塘君,此刻柳生刀斋已然不在人世。
无论是柳生刀斋的可怕,还是钱塘君的茫茫难测,都给季寥展示出一种有别于纯粹力量的战力。
如果非要形容,大约是四两拨千斤之类,但其精巧,又绝非这样简单。
那种感觉,实在难以具体描绘。因为季寥很清楚,在力量上自己跟钱塘君和柳生刀斋绝不会有无法企及的距离,甚至柳生刀斋未必在法力积攒上胜过他。
只是他们拥有某种奇妙的东西,使力量在交手中没有成为最重要的因素。
那到底是什么?
柳生刀斋很快就走了,他要走,除非钱塘君亲至,否则没人能留得住。
季寥没注意这些,他还在思忖心中的疑惑。
饕餮看出季寥的疑惑,说道:“圣皇子仍在为适才那个柳生刀斋对你出手那一下而困惑?”
季寥点了点头,回道:“饕餮兄知道他最后那一招的玄妙么?”
饕餮道:“我修行的路子跟他不一样,怎么会清楚,但我以为圣皇子没必要在乎,一棵树有一棵树的样子,一座山有一座山的样子,一条河有一条河的样子,圣皇子做好自己就好了。”
季寥心里隐约有触动,他道:“饕餮兄意思是见性,也就是破去虚妄,回归真我?但我自忖已经懂得这些了。”
大凡智慧生灵,都会有类似的思考,那就是我是谁,我从何来,将往何去,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经过几世轮回,季寥算是比其他人看得要清楚明白一点。
饕餮道:“难道圣皇子以为真正的自己便是某个特定的样子么?”
季寥摇头道:“我知道真正的自己应该是复杂多变的。”
饕餮笑道:“一棵树从幼小到成熟变化是惊人,一座山四时的样子是不同的,一条河随着时令会有深有浅,这些看似复杂多变,但我们绝不会把一棵树认作一条河,一条河看做一座山,圣皇子可明白?”
季寥道:“是的,这是因为它们类别不同。”
饕餮悠然道:“但河里有泥沙,有水草;山上有溪流,有树木;树木上有微尘和水滴。”
饕餮的话虽然未说明白,可季寥却理解了。如果他往细微看,河里的泥沙堆积可以看做山,水草可以看成树;反之推论其余两种事物,亦有类似的答案。
明明不同的两种事物,如果在细微处,却又有其他事物的特性。
这就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但到最后仍旧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季寥因此明白了饕餮终于要表达的东西,如果他将自身观察得更细微,便可以见到更多精妙之处,自然也能从细微处理解柳生刀斋和钱塘君那一式的妙处,因为他本身便具备钱塘君和柳生刀斋身上的特性,因为万物是相通的。但这还不够,一条河如果全是水草,那这条河便死了,山里也不能全是水,树也不能被泥土淹没。
旁人的东西再妙,亦要点到为止,保留自己的样子。
否则便要走错路子,最后害了自己。
季寥道:“多谢饕餮兄提点。”
饕餮道:“我即使什么都不说,圣皇子自己也会明白的,因为有的人是一株草,有的人是一株树,有的是溪流,有的是宽广的大河,但圣皇子里最终却会是无垠大海,一株树好改变,大河亦容易改道,可是汪洋大海,却是很难有大的变化。”
季寥不是第一次被人称赞,可饕餮对他的评价也太高了,难道他如今肉身的潜力真有那么可怕。
他没有沾沾自喜,因为上天从来是公平的,有所得必有所失。
但即使有失去,那也是将来的事。
季寥并不会为此忧心,他仍是感谢饕餮,无论如何,坚持做自己,总是对的。他学会了钱塘君那精妙无双的一式,甚至可以凭此伤到柳生刀斋那样的对手,但开发自身潜力,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他不是第二个钱塘君,第二个柳生刀斋,只是独一无二的季寥。
季寥于是提出另外一个问题,他道:“饕餮兄能胜过柳生刀斋么?”
饕餮悠然道:“他可以在我手上走脱。”
季寥顿时明白,饕餮是比柳生刀斋要强的,但也仅此而已。要是换做钱塘君,柳生刀斋现在恐怕没办法从钱塘君手上活下来,有钱塘君传授季寥的那一式可以证明。
可是将来的话,柳生刀斋未必不能成为钱塘君那样的强者。
柳生刀斋是幸运的,如果钱塘君没有将自己囚禁,恐怕不会任由柳生刀斋或者离开。
因为无敌的强者是寂寞的,但这种寂寞,本就是他们亲手造成。
扼杀对手,扼杀天才,扼杀奇迹,通往世界之巅的路,一直都是血淋淋的。
季寥从某种意义上有些佩服柳生刀斋,这家伙一定能明白这一点,他敢来,着实需要勇气,也确实置生死于度外。
相比之下,季寥很难做这种事。因为如果变强会有就此泯灭的危险,季寥很难去选择变强,他过去一直以来都是敢于挑战强者的,但冥冥中他也有感觉,自己仍能死而复生,而且多次的重生,切实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无所畏惧,建立在有所恃上,那不是真正的大勇。
无生走过来,季寥和他四目相对。
季寥心里暗道:这小子跟柳生刀斋亦是一路人啊。
无生一样具备常人难以想象的勇气,敢于在生死界限中,追逐真正的道。
无生道:“我又想起一门剑诀了。”
季寥问道:“是你刚才施展的天河剑气?”
无生摇头道:“不,它叫做杀生剑经。”随即他认真地对季寥道:“练成这门剑经需要很多很厉害的对手,所以以后遇到强大的敌人,请交给我。”
季寥不由莞尔,说道:“虽然你的要求很奇怪,但我答应你。”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希望在我遇到危险时,你能救我,像今天这样。”无生郑重说道。
季寥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无生罕见的露出迟疑之色,欲言又止。
季寥接着问道:“你想说什么?”
无生道:“我不怕死。”
季寥笑了笑,说道:“我会救你的。”他没有继续追问,一个不怕死的人请求旁人在他危难时救他,一定是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无生也有他自己的秘密啊。
如果他愿意,他会说。
这一会的功夫,洞庭湖波里浮现出一只硕大的神龟,将银龙驮着,同时游向季寥他们。
“尊敬的客人,龙王陛下派我请你们到龙宫去,请上来吧。”神龟开口道。
饕餮第一个上去,拍了拍神龟的脑袋,说道:“你个老家伙,见到我都不问候了?”
神龟迟疑一下,随后恍然道:“饕餮公子也在这啊,我记性不太好,还请见谅。”
既然神龟跟饕餮都是旧识,季寥他们更无迟疑,上了神龟的背。
旁边银龙虽然奄奄一息,还是对无生开口道:“小兄弟,你为小龙仗义出手,小龙必有厚报。”
无生本不是为了银龙才和柳生刀斋动手,但他此时没解释,说道:“那你能不能将龙神印借我朋友用一下?”
青火顿时觉得无生可爱极了。
银龙一顿,然后虚弱地笑道:“当然可以。”
青火放下心来,季寥这下总不会去参加招婿大会了。她可是越来越觉得,季寥无比适合做她将来的“王后”。
一众虾兵蟹将簇拥着神龟,沉入湖底。一层轻薄的气罩自神龟身上发出,将周围的湖水隔开。
潜入不知多深的湖水,一座水晶宫赫然在望,古老和华贵,正是这座宫殿最大的特质。
从神龟背上下来,早有人前来引路。至于银龙,却随着神龟到了别处去,应当是去疗伤了。银龙对无生很是客气,告诉无生,等他伤势好转,便来招待他。
季寥他们一行人,随着一名侍女步入水晶宫中。侍女应是得了银龙的吩咐,对季寥他们分外客气。
从外面看水晶宫,其占地不过数顷而已,到里面后,方知别有洞天,空间广大得很。里面没有水,种满奇花异草,上方的屋穹镶嵌有能自动散发光辉的珠子,按周天星辰排列,而随着某种奇妙的规律运转。
光辉洒然而下,使得水晶宫愈发通明。
这里面是没有水的,空气亦无腥味,十分清香。他们在路上,见了不少炼气士,皆是卓尔不凡。除此之外,还有化身人形的大妖魔,皆不是那种恶形恶状的,多是温润君子类型,想来龙王招婿,定是喜欢斯文有礼的,所以那些大妖魔才故意变作这般模样。
如此,亦可见龙王之女受到很大的热捧。
不知转了多少条路,最后穿过一处花园,进入花厅当中。
那侍女道:“几位,我去吩咐人给你们上茶水点心,敖汤殿下他很快就会来招待你们。”
敖汤便是银龙的名字。
说罢,侍女对季寥他们盈盈一礼,随即袅袅去了。
饕餮毫不客气挑了一张椅子蹲下去。
季寥坐在它旁边,侧头看向它的娃娃脸,问道:“你以前来过洞庭龙宫?”
饕餮道:“我跟他们有点亲戚关系,只是很少走动而已。那老龟上代龙王时便在了,曾见过我一面。”
季寥听它解释,才清楚为何神龟叫它饕餮公子。季寥更没继续追问,他很容易能猜到,两者相识时,怕都是千多年前的事。因为神龟认得饕餮,而银龙却不认得。
过不多时,没有等来侍女送的茶点,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像是龙宫的侍女在捉拿什么人。
不一会,便有龙宫的侍女到了花厅门口,欲要进来搜查。
恰好那侍女端着茶点回来,对着侍卫的头领说了几句,随即那侍卫头领便离开。
侍女端着茶点进来,替季寥他们摆上茶水点心。
等侍女到季寥面前时,季寥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侍女道:“神偷王昨日下了帖子,要在今日偷走敖莹公主头上的玉簪,龙王陛下便派了许多人守护公主,结果还是让神偷王得手了。现在龙宫的禁制已经开启,神偷王定没法偷偷出去,龙王陛下正派人四处搜拿神偷王,适才他们想来搜查诸位贵客,但我知道你们不是神偷王,且是敖汤陛下的贵客,便向他们解释,这才没有让他们进来打扰到诸位。”
青火接着侍女的话,对季寥道:“神偷王是千年来最出名的神偷,自出道以来,从未失过手。但他偷东西,都是别人出价让他偷,不是为了自己。”
说完后,青火看向侍女,说道:“看来你们公主的玉簪,应该是有来历的。”
侍女道:“姑娘真是大有见识,咱们公主的玉簪得自玉山。”
青火惊疑道:“西王母所赐?”
侍女含笑道:“敖莹宫主曾在西王母座下听道。”
饕餮偷偷对季寥传音道:“西王母虽是此界顶尖的存在,但脾气向来古怪,难以教人亲近,她肯赐玉簪给那个敖莹,怕是对她很是喜欢,而且以她的身份地位,送出去的东西,定然价值极大,要不咱们来个黑吃黑。”
季寥听到饕餮最后一句,不由哭笑不得,早知道这家伙性子有点贪婪,没想到连自己亲戚的东西都打主意。
季寥暗自回道:“我们是来借龙神印的,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饕餮懒洋洋打个哈欠,一下子变得兴致缺缺。
侍女又道:“还请诸位贵客暂时不要走动,否则让人误会了就不好,我现在还得去敖汤殿下那里复命,你们稍待一下,过一会我将和殿下一并到来。”
侍女走后,外面搜罗神偷王的声音亦渐渐平息。
那神偷王毕竟是偷儿的祖宗,潜入龙宫里,一时间哪有那么容易被发现。
季寥虽然身兼多门妙法,有搜寻人的手段,但不适合在此使用,否则引起洞庭龙宫误会,殊为不美。
但季寥仍是有点奇怪,那神偷王莫非知道钱塘君自困之事,否则怎么敢来闯洞庭龙宫偷东西。
而且青火说过,神偷王偷盗,向来是受人所托。
看来其中必定另有关节。
可他事不关己,当然不会想得太过深入,只是把疑点暂且记着,若是不小心卷入其中,倒也有备无患。
饕餮食量大,吃了自己的点心还不够,还舔着脸把季寥他们的点心一并要了,唯独无生没给他,因为这家伙也是个吃货。
没等太久,银龙敖汤就跟适才的侍女一并前来。
他化为人身,面色苍白,但行动无碍。想来是伤了元气,却并不致命。
敖汤拱手道:“让诸位久等了。”
他们又客套一番。
敖汤终于道:“龙神印的事情,需得我父王同意,现在正好舍妹的招婿大会正在进行,我父王在替她选婿,诸位要是有兴趣,便跟我一起前去看看,如何?”
他性情高傲,但恩怨分明,故而对季寥他们十分有礼。
若是龙宫其余人见到敖汤这幅样子,怕是会大为吃惊。季寥他们对敖汤过去不了解,但也感慨他的盛情。
青火虽然有点担心去那个招婿大会后,那个敖莹会不会看上季寥,终究没反对。
有敖汤带路,自是通行无阻。
最后,一处法台俨然在望,上面正有一团黄光和一团青光纠缠在一起,却是两名炼气士在斗法。
无生看见有人斗法,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敖汤露出微笑道:“舍妹性子活泼好动,因此父王希望她的夫婿能管得住她,故而召开了斗剑法会,进入能连胜十场的人,才能成为我妹妹的夫婿候选。”
连胜十场,看似是个不难的要求,实则敢来洞庭龙宫求亲的人,绝无一个泛泛之辈,要在其中脱颖而出,连胜十场,不但得有本事,还得有运气。
事实上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连胜十场的,有人站在台上,就绝无一人愿意上去挑战,那自是不战而胜,不需要经过苦斗,便可以进入龙女夫婿的候选中,这比连胜十场还要风光。
这样的人现今有五个,龙王特意给他们各自搭建了个芦篷。季寥移目过去,每个芦篷都宝光湛湛,内里不知虚实。
敖汤见季寥注目芦篷,含笑道:“我会禀报父王,替诸位设下一个新的芦篷,要是你们不着急,其实看看斗法,亦是别有一番趣味。”
这斗剑法会,虽然不是生死之斗,但上台的人,依旧是卯足了劲。其实不单是为了进入龙女夫婿候选那样简单,因为洞庭龙宫财大气粗,连胜十场,还有不菲的奖励,令人心动。
“季寥,我想上去试试。”无生说道。
季寥道:“这些人虽然有点斤两,可你要击败他们并不难,你上去玩,能有什么乐趣。”
“三哥,这些都是你的朋友么,他的口气好大啊。”一位明丽少女飒然而至,到了敖汤近旁,先是环顾众人,最后指着季寥道。
季寥看向她,不由一怔。
敖汤笑道:“他们都是我朋友,这位是无生,他是我的恩人,台上的家伙,确实都不是他的对手。”
在他看来,无生能跟柳生刀斋一斗,哪里是台上台下那些家伙能比的。
他又一一介绍季寥他们,至于少女,不问而知,正是龙宫的宫主,在敖汤介绍下,众人也知道了,她正是此番招婿的敖莹。
青火暗自打量敖莹,出于女人的天性,没给敖莹什么脸色看。因为她发现季寥很是关注敖莹,有种自己预订东西要被抢走的感觉。
她可不是凭空猜测,毕竟季寥向来淡定,即使风华绝代的丽人,亦很少能牵动他的心,但敖莹一出现,季寥显然不很平静。
“你老是偷看我干什么?”敖莹很是不客气道。
季寥洒然一笑道:“公主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敖莹噗嗤笑道:“我听说人间男子搭讪女子都喜欢这样说,本公主虽然美丽,但你想接近我,能不能换个新鲜的套路。”
季寥笑而不语,要是说得多了,真会被以为是搭讪。
其实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真遇到相貌相似之人,不足为奇,但季寥仍是怀疑,这不是巧合。
至于敖莹的长相,正是跟陈小寒一般无二。季寥重生兰若寺时,这位故交,早已作古,但他意料不到,竟会在此处,遇到跟陈小寒相貌一般无二的人。
敖莹的性情不似陈小寒清冷,但骨子里的神韵,依稀跟陈小寒如出一辙。因此季寥更怀疑敖莹便是陈小寒的转世。
以他亲身经历,自是知轮回绝非无稽之谈,但如果证实龙女敖莹确然是陈小寒的转世,将会给季寥极大的激励,这样就代表着他仍可以从轮回中寻到顾葳蕤。
在净土古庙蒲团入定时经历的环境,已然表明顾葳蕤在他心里留下了何等的痕迹,无论是出于心意圆满,还是私人感情,他都希望能再次跟顾葳蕤重逢。
如何证实龙女便是陈小寒,季寥亦有打算,他准备问问饕餮或者去一趟天书城,看他们是否有唤醒人前世记忆的办法。
龙女见季寥不回话,以为他是尴尬,便不再追着季寥不放,而是注意起无生来,道:“你真有我三哥说的那样厉害。”
无生道:“大约比你三哥说的,还要厉害一点。”
龙女嫣然道:“你可真有意思,那你上去把那些家伙都打倒吧,要是打赢了,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此时恰好台上那裹在黄光里的炼气士落败,不等其他人上去,无生化为一道剑光,落在台上。
那黄光散开,露出个黄面道人,看着不过三十许人,手里托着一柄雪白拂尘。
“贫道赤影,请指教。”黄面道人不疾不徐,报出名号。
“无生。”
黄面道人见无生剑光,便知此人不是易于的角色,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箔,上面有沙土。
他往前一泼,顿时尘沙弥天。
这本是他后面才准备用的杀手锏,但他见无生不好对付,心下警惕,因此来个出其不意,一照面就使出自己精炼的黄沙。
敖莹见状,说道:“三哥,这人好不要脸,一来就使出这么阴损的招数,无生小弟弟会不会吃亏。”
敖汤笑道:“你还盼着他赢?”
敖莹嘻嘻道:“显然那个黄面道人更讨厌啊,无生小弟弟赢了,我礼物送得心甘情愿。”
季寥暗自观察敖莹一颦一笑,着实跟陈小寒大相庭径,不由有些怀疑,这到底是不是陈小寒的转世之身了。
饕餮对一旁的青火道:“同样是公主,感觉这位比你大方多了。”
青火道:“你少说两句,会死?”
饕餮笑吟吟道:“会。”
青火瞪了他一眼,对着龙女敖莹道:“敖莹妹妹,听说你曾在西王母座下听道。”
敖莹道:“是的,有事么?”
青火指着饕餮道:“我这位朋友……”
饕餮顿时道:“青火你高抬贵手,我送你一件宝贝。”
青火得意道:“没事了。”
敖莹一连狐疑看着两人,她可不知道饕餮曾经在西王母于瑶池沐浴时偷看过,还把此事拿出来跟青火吹嘘,若是这件事传到西王母耳中,饕餮不用想安度晚年了,很大可能被西王母追杀到天涯海角。
她们说话间,敖汤拍掌道:“无生胜了。”
只这么一会功夫,无生便一剑刺中黄面道人肩头。
季寥却无比惊疑,适才无生出剑时,他居然都看不到剑在何处,仿佛化归为无形。
他很清楚,那绝不是无生出剑太快的原因,因为适才无生那一剑,非但无形,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一点形迹都不漏。
仿佛凭空出现,刺中黄面道人。
斗法的高台北面正是龙王高居的宝座,宝座之下,两厢依次列着五处芦篷。其中右首第一处芦篷里有位温润如玉的华服公子合上手中的纸扇,他左右俱是美丽动人的侍女。
他问身边的一位粉衣侍女道:“小红,你可认出他用的是什么剑术?”
小红不假思索道:“他那剑法的根源应是无形剑诀,但显然经过了改良,精妙处更深过无形剑诀一筹。”
华服公子道:“无形剑诀有何来历?”
小红道:“魔界有一处净土,唤作杀生观,便有无形剑诀的根源法意。”
“那小子跟杀生观有关系?”华服公子好奇道。
小红道:“小婢不知。”
华服公子张开纸扇,轻轻一摇,微笑道:“不论他是什么来历,敖莹公主我是娶定了。”
他眸子是海蓝色的,没有瞳仁,有种奇异的魅力,此刻目光寸步不离无生。
一炷香时光未到,无生十战十捷,他施展的无形剑亦由浅入深,愈发精妙,仿佛他不是在斗法,而是在练剑。
事实本就如此,季寥故而明白了无生请战的因由。
因为敖汤的缘故,加上无生的惊人剑术,龙王命人在左边摆下第三个芦篷。另外敖汤和敖莹亦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那是龙王的身旁。两人一左一右,金童玉女,更让人称羡龙王的好福气。
季寥他们入座芦篷之后,从右首第一个芦篷处,走出一个粉衣少女,手里提来一壶酒,壶身碧青,隐约透明,好似有碧烟冉冉,绕在壶身周围。
那酒不知是何等滋味,但壶定是珍贵至极。
“我家少主,见这位公子剑术精妙绝伦,钦佩不已,特地送碧海潮生一坛,请公子和友人享用。”粉衣少女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季寥身上稍有停顿,嘴上却不疾不徐说道。
无生点头收下,粉衣少女便告辞,回到右首第一个芦篷。
“此人如何?”那华服公子问粉衣少女道。
粉衣少女道:“他是天生的剑道宗师。”
华服公子目光一凛,看来还真是个劲敌。他知粉衣少女天生慧眼,极擅长观人察物,说无生是剑道宗师,莫说无生看起来不过是个弱冠少年,哪怕无生是个婴儿,这评价也不会出错。
粉衣少女露出一丝迟疑。
华服公子看到了,他道:“你还有话要说?”
粉衣少女道:“那位少年身旁的青年,公子须得留意。”
华服公子远远瞧了季寥一眼,说道:“此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为什么需要我留意?”
粉衣少女想起自己用慧眼观察季寥,那一刹那的恍惚,好似见到无边苍茫的高天般,难以言喻。其实这是因为季寥身上有一丝此方世界本源意志的气息,恰好她生有慧眼,能够瞧见,才能发现这一点,以至于给她无比的震撼。
她咬了咬贝齿,接着道:“他给我一种天道化身的感觉。”
华服公子哂然道:“小红,你是看错了吧,他若是天道化身,现在钱塘君肯定和他打起来了,龙宫亦该被夷为平地才是。”
小红犹豫一下,说道:“可能是奴婢看错了。”
她还想说季寥他们身边的那个小羊羔状的怪物。可能是传说中的饕餮,而且是正处壮年的饕餮。
只是这说出来,估计公子更不信了。
小红自己都不太信,饕餮和天道化身都会出现在洞庭龙宫里。
……
拔开碧海潮生的瓶塞,顿时有酒香飘出,季寥闻了闻,香味沁入心脾,不自觉便联想起碧海潮生的美景,心旷神怡。
“这次倒是沾了无生的光。”饮上一口酒,季寥悠然道。
无生点点头,继续饮酒。
他向来话少,最近好像话更少了。
季寥暗自思忖,同时眼角余光注意那位送来碧海潮生的粉衣少女以及她身旁的华服公子。
适才粉衣少女看他时,竟给他一种自己被类似太虚天眼手段偷窥的感觉,给人看破自己的虚实。
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倒也让他对粉衣少女印象深刻。
他察觉不到粉衣少女身上有法力波动,所以要么是粉衣少女窥视他的手段是天赋,要么便是将那手段修行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表明那粉衣少女的不寻常,但她仅仅是那华服公子的一名侍女而已。仔细想来,那华服公子应该是让粉衣少女来评判下无生,看来他是将无生作为劲敌了。
但季寥亦不以为意,华服公子给他的感觉,显然没到柳生刀斋那层次,更是远不及钱塘君,以他们一行人的实力,根本不用在乎对方是否有敌意。
过了大约半日,敖汤偷偷让侍女传信给季寥,说要借龙神印的事没有得到龙王的应许,让他和无生继续参加接下来的考验。
那就是抓住神偷王,若是成功,便可以向龙王提个要求,届时季寥他们可以选择借龙神印一用。至于此事之后,敖汤为弥补歉意,对他们另有重谢。
同时敖莹还送了四个蟠桃给无生,算是完成此前对无生的承诺。
蟠桃是西王母一脉以秘法种植,连普通人都可以服用,能使其长寿,若是炼气士服用,可以增长法力。
天底下的灵果,除却那寥寥可数的不死神药外,也就五庄观的人参果能比蟠桃效用更好。
无生本想送给季寥他们吃,但季寥让他自己留着。
蟠桃固然珍贵,对他们却效果不大。季寥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吞噬天地精华,法力自然增长的速度不比吃灵丹妙药慢,而青火家大业大,不缺这么一枚蟠桃,至于饕餮,它居然还嫌弃这蟠桃是最普通的那种蟠桃,不是那种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的上等蟠桃。
无生虽不计较,但青火亦让无生坚决别给饕餮吃蟠桃。
无生自己倒是吃了一个,登时法力有所精进。
季寥瞧得出这不光是蟠桃的效用,还跟无生修炼的杀生剑经有关,竟能将蟠桃的灵力瞬息转化。
他暗自心惊,无生的杀生剑经说不定有直接吞噬旁人精华转化为自身修为的效果。若真是如此,那简直是无上魔功了,绝不能让旁人知晓,否则定会引来山界修行势力的敌视。
大约半日后,又有四人十战十捷。
龙王便宣布停止斗剑法会,果然如敖汤说的那样,接下来的考验便是抓住神偷王,若是成功,便可以想龙王提出一个要求。
只是龙宫浩大,就连龙王自己都没抓住神偷王,所以其他人要抓住神偷王显然不容易。
正因这件事如此艰难,也才会成为龙王对他们的考验。
那些没有成功挤进候选的炼气士和妖魔也没有离开,一来是要离开便得接受龙宫的全面检查,二来他们还想看热闹,到底谁能把龙女娶回家。
说到底,炼气士和妖魔的日子极长也无聊,难得参加如此盛事,若不是要急着闭关,都想看完热闹再走。
甚至有人开了盘子,赌十位候选谁能抓到神偷王。
其中那位华服公子,赔率遥遥领先其他人。
季寥他们也得知了对方的来历,华服公子叫公子陌,乃是海界至高无上圣地出来的人物。
自来山海界都流传着一句话“山无主,海有灵”。
山无主指的是山界群雄逐鹿,没有共主。海有灵,指的是灵台山,正是海界至高无上的圣地,海界没有一个势力可以和灵台山相提并论。
公子陌便是出身灵台,里面高手层出不穷。传闻灵台山共有一百零八脉仙法,对应灵台一百零八洞。每一洞各有一个洞主,传闻这些洞主中有度过三次甚至四次衰劫的大人物。
至于公子陌是哪一座洞府的人,自是不得而知,但光是他出身灵台,就已然高人一等,教人不敢轻易招惹。
龙王宣布考验后,就让是个候选人各自想办法。
龙女没有被龙王管束,居然跑到了季寥他们一行人这里来。
她道:“无生小弟弟你一定要加油,我可不想让别人抓住神偷王。”
众人不由用暧昧的眼神看向她和无生。
龙女可不没被他们的目光羞到,理直气壮道:“我知道你们抓住神偷王后,会提要求借龙神印,才不会要娶我。”
季寥心知肚明,这肯定是敖汤说的。他好奇道:“你要是不嫁人,龙王陛下难道还会强迫你。”
龙女道:“有个叫袁不破的相师是我父王的至交,他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要是不能在今年嫁出去,必然会遭遇死劫,所以才有了这档子事。”
青火道:“袁不破是山界最有名的术士,号称知前后,晓阴阳,他既然给你卜了这一卦,应当不会出错,你又何必反抗。”
龙女道:“如果有人告诉你,你的命就是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服不服?反正我是不服的。”
她眉毛一挑,竟十分凌厉。
季寥忽地道:“我帮你。”
龙女笑吟吟道:“瞧你样子,还真是想帮我,到底为什么老是偷看我,你是不是喜欢我?所以才帮我?”
季寥道:“我说了,因为你长得像我一位故人。”
龙女似笑非笑道:“莫非那也是你的情人?”
“不是!”
……
十名候选人有八位已经四散离开,开始搜寻神偷王的踪迹,大部分都相信,神偷王正藏在广大龙宫的某个角落里。
龙王似乎倦了,回到寝宫休憩。偌大的广场,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妖魔和炼气士。
作为十名候选之一的季寥他们一行人,似乎并不着急,他们还没开始行动。
另一边公子陌和他的侍女们走到季寥这边来,他斯文有礼,向龙女和季寥他们,一一打过招呼。
公子陌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向来很受女孩子欢迎,但这次龙女和青火对他的招呼,都没有什么回应,使公子陌有些挫败。
尤其是龙女,正是公子陌志在必得的佳人,可是她跟季寥他们有说有笑,对自己却不假辞色。
对于公子陌而言,这近乎折辱。
他心里生气,面上仍旧保持无可挑剔的笑容,对无生道:“无生道友不打算去寻找神偷王么?”
无生指着季寥,淡淡道:“他能帮我找到的。”
公子陌被噎了一下,这小子找人帮忙都说得这样理所当然,简直不要面皮。他登时警惕,脸皮厚向来是追女孩子的大杀器,难怪龙女对这小子有些青睐。
他又看向自己在眼中平平无奇的季寥,论相貌,这家伙只能说不丑,哪有自己的容貌这般俊美,看修为,咦,看不透!
公子陌用纸扇拍了拍手,终于开始审视小红对他提醒过的季寥,他微笑道:“道友是不是对于抓捕神偷王,已然成竹在胸了。”
季寥含笑道:“不敢说成竹在胸,只能说阁下有多大把握,我便有多大把握。”
他蓦然运起太虚天眼,目光如有实质,看向公子陌身旁的小红。
粉衣少女小红顿时察觉,她虽惊不乱,眸子闪过斑斓色彩,各种景象在她眼中闪现。
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她眸子发出,攻伐季寥。
季寥运转无字经的功法,心头空空如也,那股力量撞击上季寥的太虚天眼后,像是撞上一块海绵,登时被汲取得一干二净。
小红心头骇异,但事情尚未结束。
那力量到了季寥体内,很快被季寥以天魔气掌控,这亦是一种幻力。
季寥以精妙的手法,将这股力量参杂以心魔大法之力送回。
啵!
只有小红听到了这个声音。
她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周围是池塘、青草、蝴蝶等等自然景观,小红心下欢喜不尽,追逐蝴蝶,翩翩起舞。
身旁的侍女突然跳起舞来,公子陌大为尴尬。立时一挥折扇,敲击小红的灵台穴,法力贯通她的身体,小红才恢复神智。
龙女掩口大笑道:“公子陌,你家的小侍女很有趣。”
公子陌明知小红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肯定是被人暗算,但他亦是有气发布出来,拱手道:“我家奴婢不知礼仪,让公主和诸位道友见笑了。”
随即他就拉着小红离开,向她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等公子陌走后,龙女才看向季寥道:“你这人怎么连小姑娘都欺负。”
季寥道:“那小姑娘的眼睛可不简单,如果不用点手段,说不定很快就能帮公子陌找到神偷王。”
龙女奇道:“真有这么厉害?”
季寥颔首笑道:“是的,不过我比她要厉害一点,所以你不必担心,是时候把神偷王找出来了。”
龙女道:“你可真不谦虚。”
季寥悠悠道:“已经很谦虚了。”
龙女不由莞尔。
青火看两人聊得火热,不由打断道:“我们快去找神偷王吧。”
季寥道:“好。”他又道:“敖汤兄怎么不见了?”
龙女亦惊讶道:“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三哥去了哪。”
季寥沉吟道:“他兴许有事,我们先去找神偷王。”
龙女道:“你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季寥说道:“我可一直没闲着,龙宫的路我可不是很熟,待会你帮忙指下路。”
他早就开始用帝经推演神偷王的方位,如今已有一点头绪。
“你这不是作弊?”龙女轻笑道。
季寥道:“只是个小忙而已,我相信公主你会帮的。”
龙女笑了笑,这家伙和无生都是厚脸皮。不对,这家伙是厚脸皮,无生是没心没肺。
……
三岔路口,各自曲径通幽,不知会去往何等地方。
季寥驻足不前,他暂时有些难以判断,该当去哪一条路,他说道:“公主可知这三条路去往何处?”
龙女道:“神偷王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走我的玉簪,还无人能发现他,看来他早已熟悉了我们洞庭龙宫的地形和禁制分布。如果你判断没有错,那么我们不用去中间这条路,它通往地宫,那是我叔祖闭关的地方,神偷王敢往这条路去,等于找死。左边这条路通往我父王的寝宫,料来他也不敢去。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右边这条路,此路的尽头是一条幽河,那是黄泉的分支,只是除却叔祖外,我们龙宫历代还没人能从幽河回来。”
但她说道幽河时,露出雀跃的表情,显然很想去幽河探索一番。
季寥心头微微一哂,幽河只是黄泉的分支而已,他要是进入古庙净土,立时便可以通往黄泉。随后他陷入沉吟,最后断然道:“我们去中间那条路。”
龙女道:“为什么,那神偷王除非失了智,否则不可能走中间这条路,或者我判断有误,他对我们龙宫的布置,并不熟悉。”
季寥道:“你有没有想过,神偷王为何要偷你的玉簪?”
龙女摇头道:“那玉簪是我师父西王母赐给我的,里面除了藏有一道五刑残杀之气外,便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她顿了顿,道:“难道他要用那五刑残杀之气害人?不对,神偷王向来是为别人偷取东西的,应该是请动他的人需要那五刑残杀之气,但五刑残杀之气最大的作用便是增加天罚威力。”
说到这里,龙女额头冒起冷汗。
季寥顿时了然,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
龙女这一解释,顿时前因后果便明了清晰。季寥可是知道钱塘君是将自己囚禁在那个有八根柱子和锁链的大殿里,也就是龙女说的地宫。传言钱塘君快度第五次衰劫,恰好衰劫属于天罚,应该能被五刑残杀之气增长威力。
搞不好神偷王的目标本就是钱塘君,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逃出龙宫。
龙女急迫道:“我们快去看看。”
她话未说完,便选了中间那条路,飞身而入。
此时她远比季寥着急,若是神偷王真暗害了叔祖,她定会抱憾终身。
季寥他们随即跟上前去,不出数十里,周围尽是茫茫雾气,俱是黄色,里面有巨大的腐蚀之力。季寥他们各自升起护体神光,阻绝黄泉雾气。
饶是以季寥的法力,亦感觉到那雾气在不断腐蚀自身的护体神光。
龙女道:“我叔祖闭关时,设下三道关卡,分别叫黄泉路、亡者途、恶鬼道,如果有外敌闯入,三道关卡便会开启。现在我们就在黄泉路中,看来那神偷王果然是走了这条路。”
季寥道:“怎么快速走完这条黄泉路?”
龙女道:“这条路有个出口,只要我们找到,便能出去,否则便会一直在里面打转。但是我们身遭的黄泉雾气,能够阻绝神念,要找到那出口,估计很难,除非把这些雾气散掉。”
饕餮大笑道:“这是小事,我来。”
季寥知道饕餮厉害,但这黄泉雾气还是挺烦人的,不知道它会怎么解决。
结果,季寥有些目瞪口呆。
饕餮用了最直接的办法,它身形拔高,如若山岳。张开巨口,那黄泉雾气立时滚滚流入饕餮大口中。
接下来,黄泉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不多时,就能看到周围的具体情形。
最后饕餮将身子缩小到羊羔大,得意洋洋道:“我这天赋神通,比鲲鹏一族的天赋神通‘北冥’也不遑多让,区区黄泉雾气,也不够我一口吸的。”
青火笑道:“那这个黄泉雾气滋味如何?”
饕餮突然面色通红,用蹄子捂住肚子,说道:“你们快找出口,我闹肚子了。”
众人本来有些紧张,此刻都不禁莞尔,尤其是青火捧腹大笑起来。
季寥笑了笑,便去找那出口。
没有黄泉雾气的干扰,那出口很快就被季寥找到。
上面贴有一张黄色的符纸,上有“嗡嘛呢呗咪吽”六子大光明咒。
这是佛门很常见的封印咒语,但寻常之法,若赋予无上法力,亦能坚不可摧。
季寥毫不犹豫,现出原身,尾巴对着符纸一扫。
他用了全力,摧山断岳都不在话下。
符纸立时被戳破。
季寥进入出口,所见是一片幽幽的荒芜之地,地上依稀可见一些白骨。再往前走,上面有一块界碑——“亡者途,生者擅入。”
界碑上有无形的幽光流转,季寥缓步而过界碑。
他马上发现了一股冥冥之力降临自身,随即发现自己身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飞灰,露出森然的白骨。
这段时间码字状态特别糟糕,所以欠的加更也没还完。排名也掉了很多,看着就更没动力码字,简直恶性循环。
但人就是需要在逆境中磨练,在逆境中成长。越是艰难的时候,越应该努力,而不是自怨自艾。
所以我要走出低谷,重新做回那个爆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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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凉国师那一世,季寥于相国寺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次也让他遇到了佛屠子他们。
但那次是旁人化为白骨,今次季寥自身的血肉也消散。相国寺的僧人血肉是佛屠子用刀剔除的,这一次却是某种神秘力量使季寥没有血肉。
季寥细细品味,他哪怕是没有血肉,身体亦没有感觉到不舒适,这有些蹊跷,他隐约有所悟。
季寥在原地驻留,等待无生他们进来,过了一会,他们都来了,也都化为了白骨,季寥以精神震动空气发音道:“饕餮呢?”
青火回道:“它拉肚子,所以干脆就留在那界碑外了。”
季寥轻轻颔首,看向龙女,问道:“我们如何闯过这里?”
龙女摇头道:“叔祖说由生入死容易,由死入生艰难,亡者之途,正是由死向生之途,并无捷径可走,全看个人领悟。”
“由死向生?”季寥暗自思忖,总觉得这亡者途未必只是用来拦阻人,更像是钱塘君的考验。
他突然意识到,即使自己如果将要遇到生死危险,都会提前有所感知,而钱塘君修为远胜自己,难道不会预知自己的危险?
他摇了摇头,自己太后知后觉了。
季寥回头,目光正是界碑之外,他如今看不见的饕餮,未必是在拉肚子啊,它可能是找个借口,好不进来。这些老家伙,恐怕各自有自己的打算。
如今想来,那西王母既然收龙女为徒弟,岂能不知敖莹来历,她送敖莹玉簪,难道就没考虑到五刑残杀之气对钱塘君会有影响?
或许这些事本就是个局。
只是自己到底是误入局中,还是本在局中呢。
季寥有些分不清楚。
其他人并不知季寥想到了这么多,但都自然而然以季寥为主心骨,等待他进行下一步。
“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季寥继续沉吟好一会,突然想明白一些东西,于是开口说道。
说是往前走,实则亡者途早已不辨方向,天上无星无月,所见除却白骨,便是荒芜,一点淡淡的幽光和间或出现的鬼火,便是此地的光明来源。
季寥他们的力量还在,但许多法术都施展不出来了。
因为施展法术,如烧水做饭,若是无米,饭自然做不出来。
不知何时,他们俱听到一声龙吟。
龙女急切道:“是我三哥?”
众人加快脚步,不多时,眼见一处古迹。
残垣断壁,人去楼空,却依稀可见建筑高大,想来过去定是十分华美壮观。
青火她们不是骚人墨客,见此亦有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感慨。
走进其中,却不似外界幽冷诡异,淡淡的月光迎面而来,使人心情平缓。那古迹深处,正发出清冷月光。
到了近处,正是一座金殿。相比古迹其余建筑的残破,金殿保持得十分完好,颇是异类。
龙吟声,便从金殿发出。到了近处,反不如之前听得清楚。
龙女不假思索,欲要进去。
季寥伸手拦阻她。
龙女道:“我知道里面可能有危险,但有危险我也要去,如果我过了一刻钟还未出来,你们便不要再进去。”
她推开季寥的手,决然而入。
季寥神色平淡,却抢在龙女前面一步进去。无生毫不犹豫缀着季寥,青火跺了跺脚,也没有继续留在原地。
金殿空空如也,那龙吟声好似回声,敖汤或许来过此处,但已然离开。前面的画壁上是一副水月观音像,画壁前摆着净瓶和杨柳。瓶身有小字:
杨枝甘露,生死人肉白骨!
龙女道:“我来试试。”
季寥道:“还是我来吧。”
龙女摇头道:“连累你们进来,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让我来吧。”
她来到瓶子前,抽出杨柳枝,有甘露洒在身体上。立时血肉复生,变为原先的美丽龙女。
龙女道:“这瓶子的话,果然不假。”
他对青火道:“你也去洒些杨枝甘露。”
青火于是上前,如龙女那般在身上洒下甘露。果然如龙女那样,血肉复生。她到底是女孩子,见得自己从骷髅变回原本的红粉佳人,立时露出笑容。
季寥又道:“无生,你去。”
无生走到净瓶面前,说道:“只够一个人洒了,你来吧。”
青火和龙女面面相觑。
季寥道:“不妨事,你来。”
青火急道:“要不你们一人分一半试试。”
季寥微笑道:“不妨事,无生你洒。”
无生见季寥如此说,便没有拒绝,他往身上洒落最后的杨枝甘露,登时血肉复生,如青火和龙女一般。
他撒完之后,立时发现有些不对劲。
“到底还是让你发现了,别做声。”季寥对无生传音道。
季寥对青火和龙女道:“血肉复生,你们也不算亡者了,你们应该可以离开亡者途了,我想之前敖汤兄也是洒了杨枝甘露才离开的,所以我们没见到他。”
经季寥提点,龙女和青火都意识到自己又是活人。她们这个念头一生出,就身体闪现白光,立时从金殿消失。
在她们消失后,无生眨眼间便化为白骨。
他说道:“你怎么做到的,让她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季寥道:“佛家说一念佛,一念魔。其实推之生死,便是一念生,一念死。生死如幻梦,全然在一念之间。我想亡者途使我们变成亡者,正是这个道理。于是我利用种种暗示,使她们俩相信洒下杨枝甘露后,就可以复生,从而离开此地。还好我的办法,着实奏效了。”
最后季寥瞧向无生,叹道:“可惜你不相信,还得跟我留在这里。”
季寥对着水月观音和净瓶挥了挥手,两者立时消失不见。
其实哪有这两种东西,都是他心魔大法配合天魔气的演绎而已。
只是骗别人容易,骗自己太难。
他故意弄出三人份的杨枝甘露,也是为了使她们不知道这都是他故意为之,免得等会他没出去,难以解释。结果他没骗到无生,算是出乎了自己意料。
看来无生的心志坚定得超乎想象,他心魔大法修炼得也不够到家。
金殿接着消散,古迹成空。
季寥坐下休息,他第一次用心魔大法构建这么大的场面,还是有些吃不消。
无生在季寥一旁为他持剑护法。
季寥休息了一会,便神采奕奕。他身兼三大无上宝典、心魔大法和圣皇血脉,论得天独厚,山界和海界也找不出一人跟他并肩。
不过耗费了些精神,要恢复起来,自是快得很。
四周寂寞荒芜,实则暗藏汹涌。
季寥对无生道:“动静二字,看来用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此前是静,现在却是动了,无生,你怕么?”
无生淡然道:“只怕来者不够多,不够强。”
他持剑而立,不知“惧”为何物。
周围荒芜之地的白骨都从地下爬出来,密密麻麻,难见边际。
无生见了倒也不害怕,他道:“季寥,你说一念生,一念死,这些白骨难道也是活人变的?”
季寥笑道:“我也说不上来,绕来绕去,实在太过复杂,那就不分死活,只分敌我。”
无生点头道:“那除你之外,都是敌寇了。”
他不等那些白骨扑上来,便提剑杀上前去。
白骨密密麻麻将无生围住,堆成白骨如山,无生在山里。
那山势雄壮,白骨阴森。
季寥也不去救援,他身遭亦是白骨如蚁。
远处,两具骷髅正观望着。其中一具骷髅,挥着折扇,它道:“还好有那俩吸引这些骷髅怪,不然我们也要倒霉了。”
这骷髅正是公子陌,他身边的是小红。
小红道:“少主,我只发现他们两个,没发现其他的人。”
公子陌道:“希望敖莹那娘们已经出去了,否则她死了,本公子岂不是白来一趟。”
小红点头,说道:“少主,亡者途是钱塘君摄取了一丝生死簿的投影所化,我们只要找到那生死簿投影,将其收取,照样可以出去,不必经过钱塘君的考验。”
公子陌道:“那你快开慧眼去找。”
小红道:“奴婢正在找。”
公子陌虽然着急,也不催促。
季寥身在白骨潮中,自然而然迸发劲力。他虽然没法使用各种法术,但一身力量还在,于是用起武功来。他真实力量,说句摧山断岳,毫不夸张。此刻用起久违的凡尘武功,沾衣十八跌。那些骷髅,一靠近他便立刻被阵为齑粉。
季寥在白骨潮中游走,简直轻松写意至极。
可惜这些白骨骷髅浑然不知畏惧,攻击他全是本能驱使,所以哪怕季寥干掉那么多白骨骷髅,也止不住白骨骷髅们悍不畏死的继续涌上来。
另一边被白骨骷髅山压倒的无生终于做出行动,一道剑气冲天而起。白骨骷髅山四分五裂,无生从里面钻出来。
他眼睛变得血红,见什么砍什么。
很快到了季寥这边来,季寥一时间以为无生凶性大发。哪知道他仍是十分清醒,说道:“这些骷髅跟蚂蚁一般,杀起来一点劲都没有,我们还是想办法出去。”
季寥悠然道:“不急,你继续砍骷髅。”
远处正在寻找生死簿投影的公子陌两人,浑然不知,季寥已经发现了他们。
适才两人对话,季寥亦听在耳内。
他因为自己难以骗到自己,所以没法脱离亡者途。还在想要不要试试用蛮力出去,现今听到公子陌他们的话,显然有了更好的路子可以走。
不过季寥很奇怪,连龙女都不知道亡者途的由来,那个小红怎么知道的。
看来灵台山着实有其独特之处。
边对付骷髅们,边观察公子陌他们那边的动静。
“公子,我找到了。”小红兴奋道。
公子陌舒口气,说道:“那我们快走。”
他看了季寥他们一眼,心想这家伙倒是够坚挺。
公子陌和小红急冲冲离开,季寥留了一道天魔气在他们身上。等了一会,就带着无生离开。
他运使天魔气和心魔大法愈发纯熟,遮掩自己和无生的气息。那公子陌和小红自是没发现季寥他们跟了上来,还以为季寥他们被白骨骷髅们困着。
这亡者途荒芜,看起来到处都一样。
但是那小红却看出了蹊跷,在里面沿着某种蕴含规律的线路走。季寥要不是在他们身上留下记号,根本不会沿着这样的线路走。
某一步踏出,眼前景物大不相同。
他们头上居然出现一条河流,河中有月,月中有菩萨。
季寥暗自一怔,他借水月观音的画像来骗青火她们,哪知道这回真遇到一个水月观音法像。
那天上河流正是怨魂汇聚而成,那尊水月观音法像,正在以法力度化怨魂。怨魂成河,总之度化不尽,可是那菩萨倒是十分耐心,不停挥洒甘露,净化怨魂。
季寥看到菩萨背后的圆月便是一座门,那些被度化的怨魂就钻进门里,想来是投生去了。
小红道:“少主,那圆月估计就是生死簿投影了。我们把它收服,便能掌控亡者途。”
公子陌一拍折扇道:“掌控亡者途,我们便把那俩收拾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硕大的拳头忽地出现在他后脑勺。
公子陌完全没反应过来,头骨直接挨了这记闷拳。
于是公子陌的骷髅头骨立时四分五裂,化为碎片。他魂魄逃出来,一道剑光闪过,直接将他魂魄湮灭。
小红恐惧道:“你们杀了我家少主,我家老主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季寥道:“你别跟我说这些废话,现在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就让你去陪你家少主。”
小红此前虽然已经领教过季寥的厉害,却不想他凶恶至此。
一照面便把少主打得魂飞魄散,自己就算活着回去,怕也是要受到极重的责罚。
她亦没给少主殉葬的想法,便畏畏缩缩道:“你想知道什么?”
季寥道:“你的慧眼是神通还是天赋?”
“天生的,然后老主人教了我一套修炼法门,因此就更厉害了,但你的眼睛也很厉害,有点像传说中的火眼金睛。”小红道。
季寥暗自腹诽,我这是太虚天眼,跟火眼金睛有什么关系。
他本来就有了棍子,再来个火眼金睛,岂不是变成猴子了。人首蛇身已经难以忍受,要是成了猴子,这还得了!
季寥继续道:“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扯其他的。我再问你,你知道天上那水月观音法像是怎么回事不?”
小红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无生道:“直接问问吧。”
季寥还没开口,无生冲天而起,到了那尊水月观音法像近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菩萨法像居然真开口了,说道:“流落至此,见有怨魂,便出手度化。”
季寥一怔,他可听说菩萨有万千化身,虽说这法像只是其中一个,但好歹也是菩萨的法像,居然说出流落两字,难道菩萨也遭了灾,遇了难,联想古庙那血迹,季寥不禁联想,他见过不少厉害的修行者,可除却白骨如来外,便没见过真正的仙佛。
到底是仙佛都太稀少了,还是仙佛都遇劫了。
季寥跟上去问道:“菩萨为何流落至此?”
“忘了,你瞧着很眼熟。”那菩萨对季寥伸出手,语气有点困惑更带着敌意。
突然间,季寥心生警兆。紧接着他心念一动,手上的太古魔龙棍一下子从他手腕飞出,化为参天巨棒,对着菩萨就是一棍。
菩萨手掌拍住棍子。
魔光爆闪,山崩地裂的力量爆发。
菩萨身影淡薄,最后化为一根猴毛,飘然落下。
季寥接住猴毛,立时感受到里面充沛的佛法力量,那种浩大之感,使他联想起白骨如来。这是真正仙佛级的力量,不过这菩萨法像怎么会变成猴毛。
紧接着天崩地裂,亡者途直接溃散。
那轮圆月,亦消散无踪。
季寥只能感受到一丝代表生死大道的气息,混芒莫测,教人神往又畏惧。
脚踏实地,血肉复生,眼前所见是青火她们,无生落在身边。
只是那个小红却不见了。
季寥见青火她们平安,便放下心,懒得关心那小红的下落。
饕餮那家伙还是没出现,不知道跑哪去了。
前面是茫茫一片,看不清里面景象。
片刻后,忽地出现一条光明大道。
季寥问龙女道:“莫非这里面通着恶鬼道?”
通道里面神圣浩大,怎么也跟恶鬼道联系不起来。
龙女摇摇头。
季寥心想前面两关都闯过了,不差这一关。
他信步而入,毫无滞碍。
神圣光明,如同温泉水包裹他,令季寥感到温暖舒服,说不出的受用。他走过通道,居然到了之前钱塘君牵引他进来的那个大殿。
八根柱子仍旧完好,但锁链碎了一地。
一个侍女靠着最里面的一根柱子,不断咳出黑血。
而一位英姿焕发的神王,正长身玉立,所有神圣光明都来源于他。
在他身边有一条银龙正得光明的滋润,呼吸均匀,显然陷入沉睡当中。
季寥迟疑道:“你是钱塘君。”
那神王道:“正是我。”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季寥问道。
反正钱塘君对他应该是有善意的,因此季寥并不十分戒备。
那神王笑道:“之前为度过第五次衰劫,所以用了佛门的枯禅法,藏匿生机,显得老朽。现今才是我的真实模样。”
季寥指着那个侍女道:“她是不是神偷王?”
那神王道:“不错,我一个对头算到我今日要渡第五次衰劫,就让她盗了我侄孙女的玉簪,想用那五刑残杀之气增幅我的衰劫,再趁我被衰劫拖延时,给我致命一击。那西王母早知此事,却碍不过欠了我那对头一桩人情,故而顺水推舟,还了人情。他以为我自囚八荒神火柱内,不知天机,却不知我神而明之,早有预料,做下布置。但他终归谨慎,还诱导柳生刀斋那小子来挑战我,偷窥我虚实。还好有你出现,否则我终究得出手一次,便可能让他看出破绽来。嘿嘿,这次他偷袭我不成,反被我伤到,数十年间就得飞升净土,做人家的附庸,将来便不配做我对手了。”
季寥听得钱塘君解释前因后果,才知道自己猜的确实不错。他问道:“饕餮是否知道此事?”
那神王道:“它是到了黄泉路才知道的,那时我和我那对头胜负未分,看在亲戚的情分上,饕餮就偷偷来帮我,但它知道我对头厉害,所以没跟你解释。我伤了我对头,饕餮便去我对头老巢了,说起来,它才是不吃亏,我对头的老巢,也不知多少好东西,都要给这家伙洗劫了。”
季寥暗自腹诽,这果然是饕餮的性格,做好事,也不忘捞好处。
还好钱塘君说了这事,否则等饕餮回来,这厮肯定不会吐露自己大发横财的事。
至于钱塘君和他对头的争斗,肯定不是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其间怕是惊心动魄得很。
季寥也不追问详细,他道:“我知道你这种人物,肯定不想欠人情,那龙神印我肯定要借用一下的,但这肯定不够你偿还人情,对吧。”
那神王笑吟吟道:“那亡者途的菩萨法像,还不够偿还你人情?”
季寥道:“那好处也是我自己挣来的。”现在摆明钱塘君度过衰劫,所得好处,肯定不可思议,否则他不会心情这么好。
季寥这时候还不知道占点便宜,那便是跟自己过不去。
那神王无奈道:“修行上我指点不了你什么,宝物的话,我洞庭龙宫多不胜数,但配得上你的着实没几件。这样吧,我把这一套行头送给你。”
眨眼功夫,那神王手中就多出一套盔甲,金光灿灿。
季寥见那金光,便知其价值不菲。
果然,神王解释道:“这套神甲是当初圣皇用过的,穿在身上后,除却少数几样神兵利器,否则难以将其破损。而且此物对你来说,意义大过实际用途,你应该明白。”
季寥暗自腹诽,这钱塘君说到底还是用本来该属于他的东西来还人情,这神甲既然圣皇之物,照着山界传说,他多半便是其天命主人。
搞不好钱塘君送给他,本就是因为旁人用不了,干脆顺水推舟。
即使季寥如此猜想,但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懒洋洋地将神甲接过,果然从它身上感受到一股极为亲近的善意。
见季寥兴致缺缺,那神王微微一笑道:“我那对头有一门绝活,兴许修炼法门藏在他老巢中,你到时可以寻饕餮问问,要是学到,对你而言,用处很大。”
此时正在云海飞行绝迹的饕餮不由打了个喷嚏。
季寥十分无语,他之前还以为这老龙会很大方,结果也是个抠门的家伙,人情都是顺水人情,一点都不真诚。
不过这样一来,季寥也放下心,钱塘君对他确实没什么图谋。
“果然是人心不足,得陇望蜀。”季寥顺便默默吐槽自己一句。这次来龙宫还是大有收获的,光是那根毫毛,就使他此行不虚,加上这副神甲,季寥算是大有收获,何况后面还可以敲饕餮一笔,连龙神印的事亦顺带解决了。
无生他们也进来了,见到神王一般的钱塘君,无生忍不住想拔剑。
季寥察觉他很兴奋,很渴望跟钱塘君交手。
没等季寥阻止。
那神圣光明再度扩张一倍不止,威压滔天。而且无生受到的压力,显然是最大,竟被逼迫得不能拔剑。
“小子,你要挑战我,只怕得去魔界了,现在你先战胜柳生刀斋再说吧,他将是在我之后,山界最有希望开辟净土的人物。也是老子现在年纪大了心软,否则柳生刀斋这样的对手,还轮不到给你享用。”钱塘君哈哈大笑,震耳欲聋。
季寥如今才真切感受到这个老龙,怕是取得了某种他现在还不能理解的大成就。
季寥干脆直接问道:“龙君,你说开辟净土是什么意思?”
钱塘君神威收敛,长声一笑,说道:“如山界、海界那些酒囊饭袋,度过一次衰劫或者天赋异禀,便有资格撕裂虚空。但他们那般修为,还不够资格在撕裂虚空后,安稳抵达没有衰劫的魔界,而且即使进入魔界,没有净土做靠山,迟早也要魔化,或者被魔物杀死,因此他们只有去投靠一方净土,而且还得他们自己修行的功法锲合那方净土,且净土主人肯收留他们才行。
说起来那些投靠净土的,从前都是在山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不是为了活命,谁愿意寄人篱下。嘿嘿,老子好多年前就知道飞升净土是什么事,因此很不服气,凭什么老子在这里当大爷,到了那边就得受窝囊气。因此我死赖在山界不飞升,不断挨过衰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修行到开辟净土的地步。
早几千年前,老子就没什么对手了,但现在老子可以说,什么西王母、老王八、贼厮鸟、臭道士、蠢和尚等等老而不死的东西一起来,老子都不怕。现在老子跟他们就不是一路人,过段时间我就去魔界开辟净土,要是这几个家伙识相,将来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下他们。
哈哈哈……。”
季寥看得出钱塘君很是憋了口气,如今一朝得意,才满口粗话,其实都是为了发泄此前胸中的不平。
他口里的那些老而不死的东西,应当都是山界、海界里现如今最顶尖的存在,过去他们可能差不了太多,但现在钱塘君迈出关键一步,怕是到了魔界都是大人物。
但季寥还是有不少疑问,他等钱塘君稍微平静,便追问道:“为什么魔界没有衰劫?”
钱塘君亦不隐瞒,洒然道:“我们山界还有其余诸天,哪怕碧落黄泉,和失落的三十三天以及更多神秘大世界,都有天道运转,这衰劫便是天道降下的,唯独魔界,没有天道存在,自然也没有衰劫,至于魔界为何没天道,那就不是我所能清楚的事。”
季寥道:“龙君为什么说柳生刀斋有希望开辟净土,而口里那些老家伙,好似在你眼里却没什么希望?”
钱塘君道:“若论底蕴,那些老东西都比柳生刀斋强很多,但柳生刀斋年轻气盛,心意果敢,正是勇猛精进的时候。嘿嘿,那些老东西都只知道藏拙,却不知道大道之争,往往是退不得的。我担下这天下无双的名号,迎来了不少挑战,却也磨炼了我的心意。正是这股心意,才成就了现在的我。至于度过五次衰劫获得的力量,反倒是细枝末节。偏偏那些老东西,却以为度过衰劫后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季寥暗自记下钱塘君的话,这才是真知灼见的修行真谛。但钱塘君的话也不能全数照搬,他有他的道,自己有自己的道,饕餮那句做自己,亦是没错的,关键在于取舍。
季寥道:“龙君这番话,倒是比任何宝物都珍贵。”
他这番半是真心,半是奉承。
钱塘君笑道:“那你把我送你的东西还我。”
季寥微笑道:“却是不能。”
钱塘君只是说笑,没有较真。他欠季寥的人情跟成道有关,用什么宝物偿还,都不为过,哪里还会要回来。所以适才说的话,亦是有意为之,总之把人情债还干净。
季寥当然明白,而且他准确把握住钱塘君的心态,这老龙如今怕是除了洞庭龙宫外,别无羁绊。
但他去往魔界开辟净土成功,这洞庭龙宫将来还是能得他庇佑。
可以说洞庭龙宫也跟老龙享大福气了。
钱塘君果然又对龙女道:“你哥哥要随我修行一段时间,至于你把这枚玉簪还给你师父,同时向她讨要一枚最上等的蟠桃,随后你再去五庄观借一枚人参果。顺便通知你师父和五庄观的老道士,就说明年重九,来给我送行。”
龙女接过钱塘君拿出的玉簪,正是她遗失的那枚,她又问钱塘君道:“叔祖,这神偷王如何处理?”
钱塘君道:“我没杀他,自然是要留他一命,替我办一件事,所以你就不用管了。”
他又笑吟吟看向季寥,说道:“圣皇子觉得我侄孙女如何,配不配得上你,你要是同意,我就做个媒,将来你的事,我也会出力的。”
季寥含笑道:“敖莹公主天香国色,但我心另有所属。”
青火先是一惊,又是一喜。
钱塘君偏头看着青火,说道:“你看上她?虽然她身份尊贵,但我侄孙女也差不到哪里去。”
季寥听了这句差不到哪里去,暗自惊讶,老龙如今意气风发,居然下意识认为龙女身份地位比青火要低,简直教人意外。
他摇头道:“我和青火是朋友之情。”
钱塘君笑道:“那此事就到此为止,大丈夫爱恨分明,不喜欢的勉强不得。”
有钱塘君的允诺,季寥自然顺利借得龙神印。不过钱塘君提醒过季寥,即使他是传说中的圣皇后裔,亦不是人人都会服他。
他杀了公子陌,冥冥中自有因果,灵台山的人迟早会找上门。好在季寥不在海界,否则灵台山号令一出,季寥立时就无立锥之地,将面临无休无止的追杀。
季寥不是钱塘君,还没到一个人便可以抗衡整个超级圣地的地步。
钱塘君还透露出灵台山背后有魔界的菩提净土撑腰,这是其独霸海界的根本原因,若是依照天命发展,灵台山终归会是季寥一统山界和海界最大的对头。
季寥很清楚一点,自己要炼化世界本源意志,着实会成为山界和海界之主,除非他甘心冒着被世界本源意志同化的风险,不采取任何行动。
因此东夷族巫女的预言,亦不是毫无实现的可能。
命运的玄奇,正是在于此,它总会露出一面,却不告诉具体,但历史进程,终归会如江河入海,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季寥仅是有所感叹,却没有陷入对命运的迷惘中,因为他坚信,历史可以由人亲手创造的,个人亦不一定是命运下的牵丝傀儡。
催动龙神印,天南云梦的山川地理无不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季寥按照自己的记忆,终于寻到了那处沟通前世世界的地方。
没有多远,仅仅离洞庭龙宫一万里地而已。
发现那处地方后,季寥没有久留,更没有等饕餮,因为饕餮愿意找他,必定能找到他。
辞别无上神王般的钱塘君,季寥和无生、青火到了那处他苦苦寻觅的地方。
青山隐隐,森林茂密,季寥寻到那处山洞,并没有他想象中沟通两个世界的天井,甚至没有一丝术法的痕迹。
他去了那处信奉蛮天的部落所在地,可是那里如今只是一个荒芜的小村落,找不到有关当初那个野人部落的任何东西。
但季寥记得当初来到这个地方的山川地理,所有一切特征都吻合,唯独没有勾连两个世界的天井,更无当初的野人部落,至于什么蛮天,好似根本不存在。
季寥很疑惑,难道他来到的山界是跟之前他探索的山界,本就似是而非,或者有别的深层次缘由。
无论如何,他暂时都找不到回上一世世界的办法。
季寥不由失落。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可是他连飞鸿踏雪泥都算不上,因为他找不到跟上一世关连的痕迹。
世界的本源意志适时侵袭他有些薄弱的道心,让季寥生出世事一场大梦之感。他不是之前那几世的季寥,如今还有天大的麻烦在身上。
季寥在山洞外发着呆,一连过去几天。
青火想安慰他,但季寥回应很迟钝。
青火并不清楚,季寥如今正如一粒黄豆,这个世界的本源意志却如大石磨,正在缓缓转动,要将季寥的意志磨灭。
“我族中有事,得先走了,无生,你好好照看季寥,我事情了结后,便会回来。”青火对无生郑重嘱托。
无生应下。
青火依依不舍离开。
无生本就是话少的人,他在青火走后,每天只是勤勉的练剑。
秋去冬来,山上下起大雪。季寥很久没有离开他呆坐的岩石,身上覆盖厚雪。无生倒是不在意,他知道季寥寒暑不侵。
青山白头,大地亦是银装裹素。
季寥其实能清晰感知外界一切,可他就像凡人梦魇,抬不起自己的手脚来。
他的思维能存在,但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法力。
季寥身上却有淡淡的精神力量勃发,侵袭山林,旷野。
他跟草木与生俱来的亲和性,在这一世仍旧没有丢失。季寥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干脆将精神附着在草木上。
草木不能走,不能爬,生在何处,便死在何处。
季寥很久以前便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但一开始又有些不太习惯。习惯正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力量,往往在不知不觉间,让一个人处于某种模式,心安理得。
习惯了自由自在,拘束在一个地方便会很难受。
但过了一段时间,季寥却又习惯了不能移动的感觉。
何况他的精神可以通过一株株草,一棵棵树,延伸到更遥远的地方,只是很难对外界有所干涉。
不知何时,他的精神附着草木,抵达了那个野人村落。
这里本该是一处比较大的部落,里面的人该个个强壮,安心信奉神灵,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快活日子。
可现如今这里的人,都面黄肌瘦,他们的体质都不太好,往年还能靠采集山林的果实,围捕野兽,勉强活命,现在大雪封山,哪有觅食的机会。
村落的存粮支撑不到来年的春天,或许不久后,他们都得吃同族的尸体活命。
生存和延续血脉,正是世间每一个生灵,天然的本能。
季寥见到后,心生怜悯。
如果他还能自如行动,救他们不过是举手之劳,但现在好似无能为力。
季寥又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株幼苗,他认得那幼苗,叫做穰木。
吃了可以增强人的体质,还可以饱腹。
季寥心下有了主意,他驱使周遭的草木,将生机流动向那棵穰木的幼苗。因为冬天的阳光很少,气候很冷。
所以生长穰木,要耗费许多生机。
但季寥仍是勉力尝试着,他现在不能帮到自己,可能够帮到这些可怜的村民,似乎也是不错的。
他不是圣人,但也不是坏人。
做好事,有时候不是为了得到回报,亦会收获快乐。
穰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引起了一个小孩子的注意。
很快引来了更多的人,愚昧且淳朴的村民,认为这是神迹。
穰木只够一人合抱,但已经开花结果。
“你们可以吃它的树枝树皮树叶,度过冬天,但要留下种子。”空气里有淡漠高远的声音,好似在九天云外,又仿佛就在村民的耳边。
他们相信这是神灵的指示。
不幸会产生绝望,但如果有奇迹出现,绝望便会变为信仰。
神灵能创造奇迹,受苦受难的村民深信不疑。
何况吃了穰木后,他们开始变得强壮,亦解决了温饱。
村民在寒冷冬天没有被饿死、冻死,生命得以延续。他们深信是神灵拯救了他们,无形无质的纯粹信仰之力从他们微薄的身躯发散。
季寥的精神自然而然将信仰之力汲取,因为这些信仰之力本就是为他而出现的。信仰之力正是神道修行的根本,这种力量既驳杂,又纯粹。
驳杂源于,这种力量来自于不同的个体,纯粹在于,它们因为纯粹的念头而生。
“就像是不同形状的水晶。”季寥心里泛起这个念头。
“季寥。”无生的声音出现在季寥的耳畔。
季寥缓缓睁开眼,卷长的睫毛上的雪粉簌簌落下,偶有残留,亦自行化开。
无生露出惊喜之色,他说道:“我感应到你身上涌入一股新的奇妙力量,试着叫醒你,结果你还真醒了。”
季寥温和地一笑,道:“无生。”
“嗯?”无生回道。
季寥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微笑道:“我饿了,你去打猎,我来烤肉。”
无生想起自己许久没进食了,他进食不是为补充身体营养,而是为了满足口腹。季寥的手艺很不错,无生欣喜地化为剑光,钻进密林。
不多时,便猎取了一头猛兽回来。
季寥以法术,在山林中收集上好的松木枯枝,垒起土灶,将猛兽皮毛和内脏去掉,用太古魔龙棍将大块的新鲜血肉插着烤。
这太古魔龙棍质地不凡,可大可小,可长可短,用来烤肉很方便。
撒了些用山林之物制作的香料,滴在油脂浮现的烤肉上,简直是人间至味。
无生咬下一口烤肉,问道:“你怎么醒过来的。”
“因为做了好事,好人果然有好报。”季寥笑着说了一句。
无生道:“你不是好人。”
他接着一句道:“但也不坏。”
“如果你们不是坏人,能否请我吃一口肉。”一位五官深邃的白袍公子,持着一柄吊着玉坠的折扇,悠然而至。
季寥看向他,他上一次见到手持折扇的英俊公子,叫做公子陌,被他一拳打死了。
“不能请你吃一口肉。”季寥微笑道。
白袍公子显然有些尴尬,他料不到季寥会这么直接。
季寥又道:“但可以请你坐下来随便吃肉。”
白袍公子大笑,说道:“荒野之中,没想到亦能遇到朋友你这样有趣的人。”
他坐在季寥对面,捡了一根树枝,以此为刀,切下一块流着油脂的肥嫩肉块。他也不用香料,一口将肉吞下。
一头猛兽,换做凡尘俗子,得吃好几天,对于季寥他们而言,也就是打打牙祭。
没多久,所有的肉都被吃光。
白袍公子有意找季寥说话,但季寥都是不疾不徐的应和着,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最后白袍公子拱手道:“多谢两位朋友盛情款待。”
季寥微笑道:“没什么,公子或许没听过一个故事。”
白袍公子道:“什么故事?”
季寥道:“凡间的犯人被砍头前,监牢的人总会让他们好好吃一顿,免得到了地府,做个饿死鬼。”
白袍公子神色一凛,说道:“我不太明白朋友的意思。”
无生老神自在的持剑道:“就是送你入黄泉的意思。”
白袍公子道:“我可没得罪过两位。”
无生淡淡道:“你有杀意,这便足够了。”
蓦然,白袍公子胸口出现一道剑痕,鲜血狂洒出来。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剑,这一剑挨的没有丝毫征兆。
一声高昂的鸣叫声出现,一只胸口流血的巨大白雕直上云霄。
它的声音里有难以言喻的恐惧,早知道这两个家伙这么变态,就不该来。
万丈高空上,云烟从大白雕身周滑过,星辰和月亮是那么清晰,月光洒落下来,落在云层中,霞光冉冉,说不出的美丽动人。
大白雕却无暇欣赏美景,一只惊天的巨棒突然出现在它面前,棍棒无情拍落,重重敲击它的脑门。
没有血花四溅,因为大白雕最坚硬的脑袋直接化为齑粉。
一只元气大手将大白雕的无头雕身拿住,返回烟火未散的季寥他们烤肉的地方。
太古魔龙棍自虚空归来,不断缩小,化作手镯,套上季寥的左手手腕。
色泽青黑的镯身,流淌着幽冷深沉的恐怖气息,渐渐消弭。
季寥看向大白雕,目光如有实质,化为绳索,将尸体里的魂魄摄取出来。
大白雕魂魄仍是化作年轻公子模样,战战兢兢道:“大人,求你饶过我。”
季寥道:“你没得罪我们,我们也没得罪你,那你为何带着杀意而来?”
大白雕道:“灵台山已经放出话,谁能取你的人头,便可以拿你的人头去灵台山领取菩提法身的功法,并获得飞升菩提净土的资格。山界的妖王还有许多强者都被惊动,都想把你杀了,拿你的人头去领赏。我碰巧发现你们,所以动了心思。”
季寥淡淡一笑,说道:“原来如此,我的头就在我脖子上,只怕没人有本事能取走。”
他话音一落,大白雕的魂魄就不断扭曲,像是有一张无形大手,将它的魂魄戳捏蹂躏。
片刻后,大白雕的魂魄便散作青烟。
季寥对无生道:“我不喜欢吃雕肉。”
无生道:“我也不喜欢。”
季寥道:“它的羽毛挺漂亮的,你剥下来,下次见青火时,送给她做一身衣裳。”
无生道:“你要送礼,为何是我来干活。”
季寥道:“我长得比你英俊。”
他打了个哈欠,往山洞里走去,之前居然没控制住力道,居然把大白雕的脑袋敲成齑粉了,不然它的喙还可以用来打造成一把匕首,将来拿来送人也挺不错的。
看来他还得重新洗练下自身的力量,毕竟接下来,估计还得有批不知死活的家伙送上门,打扰他的清净。
无生将剑身抽出,清湛如水,映照自己的脸,他看了好一会,对着洞里道:“季寥,我还是觉得我比你英俊。”
里面没有回应。
无生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勤快的将大白雕身上的羽毛剥落,整理好,随后走回山洞,将白羽搁置在角落。他见季寥正打坐练气,没有打搅,无生自己亦无睡意,就往后山走。
那里有一处清澈的湖泊,夜半时分,格外安静。
他尚未至湖边,便驻足不前,此刻正有一个女子,浑身赤裸呆在湖里。
这里湖光山色,已是集聚了人间秀美之气,但湖中女子半张脸露出来,便让湖光山色变得不值一提。
无生的心早已是无瑕无垢的剑心,此刻也仿佛琴弦般被拨动。
一双玉手解开头发的束缚,任由黑夜般的长发披落肩头,遮去月光莹莹下的雪白肌肤。
黑发映衬,更显得湖中女子玉体的嫩白。
数个呼吸过去,无生心念化为剑气,斩去撩人的情丝,他惊人至极的灵觉,提醒他湖水中那个女人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看够了么?”清幽呢喃般的女子声在无生耳边响起。
无生寂然不动,如同顽石。
湖水四周的阴影里渐渐出现了许多妖怪,个个面色肃然地瞧着湖中女子。
“出云仙子,你从悬空山盗走紫金铃,妖帝大人为此很不高兴,要我们带你回去。”其中一个妖怪开口道。
湖中女子嫣然道:“如果你们就能把我带回去,那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出云仙子,你切莫执迷不悟,我们现在来,不过是请你回去,要是妖帝大人发火,派出四大妖王和玄瞳太子,便有你的苦头吃了。”那妖怪继续道。
“四大妖王和玄瞳一起来,我也不怕。”湖中女子咯咯笑道。
她从水里伸出一只手,那是一个手镯,上面挂着枚紫色的小铃铛。皓腕轻轻摇摆,铃铛发出清脆动人的声音,飘荡在湖面上。
一个个化成实质的音符,钻入四周的妖怪体内。
无形无质的音波,将方圆数里都笼罩。
那些妖怪在音波和音符的攻伐下,个个身体不由自主的随着铃铛声的节奏摇摆起来,体内的精气狂泄而出。
汇成氤氲,徘徊在湖水的上空,化为浓浓的精白雾气。
无生心念坚定,没有被音波影响,但他亦感觉到自己像是陷入泥淖中,越来越难掌控自身,浑身的窍穴像是要松动,泄露自身的精气出去。
他强自闭住窍穴,因为他清楚,如果窍穴一旦打开,必定如洪水开闸,精气狂泄。
一个又一个妖怪倒下,昏迷不醒。
最终并无一个妖怪能撑住,全数倒下。
湖中女子看向无生所在的方位,轻轻道:“差点忘了还有你这个漏网之鱼。”
那紫铃铛十分古怪,发出的音波深入无生道心之中,使无生难以催发剑意。否则以他的性子,早已拔剑相向。
此刻女子手里的铃铛声不停,但她并未催动音符来攻伐无生,而是将湖水上方的精白雾气凝聚在一起,化作一条白龙,龙鳞、龙爪、龙须格外分明。
湖中女子手腕一抖,龙尾摆动,朝着无生张牙舞爪过去。
无生面临危险,剑心萌动,双眼尽数血红。
杀生剑经在危险的刺激下,陡然间挣脱音波的束缚。惊天动地的剑势即将展开。
但一根棍子比无生的剑还要快,如朝天一柱,凶悍绝伦,破空而至。
巨棒猛然降下,打中白龙。
精白的雾气四处散开。
季寥出现在无生身边,长身玉立。
湖水在巨棒逸散的劲气下,纷纷爆起,化作重重水幕。
季寥一只手蒙住无生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湖中那若隐若现的玉体,同时对无生道:“你年纪小,就不要看这少儿不宜的画面了。”
不多时,水幕落回湖里,湖中波澜渐渐平息。季寥他们不远处落下一名绝美的女子,着一身绿萝襦裙,好似月中仙子下凡。
巨棒回落而下,不断缩小,化为青黑色的镯子套上季寥的手腕。
对面玉人的右手,却是套着一个镶嵌有紫铃的镯子。
无生将季寥蒙住自己眼睛的手拍下,观察对面这个女子。
无生道:“之前的不算,现在我们重新斗一次。”
女子懒洋洋道:“我不想欺负小孩子。”
季寥插口道:“道友既然不想欺负小孩子,何必对我朋友下手。”
女子道:“我刚才可不知道他不是追兵,只以为他也是悬空山出来的家伙。现在我看出你朋友不是悬空山的,当然不会跟你朋友打架,但我要跟你算账,毕竟你刚才什么都看到了吧。”
季寥道:“其实什么都没看到,我还特意将我朋友眼睛遮住,就是为了不冒犯你。”
他一本正经,表情肃然。可季寥心里暗道:我只是想看你是什么妖怪,结果你还真是个人。
但表面上,季寥仍是坦然无惧,迎上女子略带狐疑的目光。
女子看不出此前季寥到底是不是看到了她的身子,不过刚才一交手,她就清楚这家伙不是个易与之辈,加上他身边那小子,斗起来,自己胜算极小。
她干脆懒得继续追究这件事,便道:“好,本仙子姑且信了你,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你们不许随便到这边来了,当然我也不会随便去你们的地盘。”
季寥微笑道:“我们就住在前山,道友若是有空闲,可以来跟我们兄弟二人谈玄论道,不必不相往来。当然,我们不会随意来你这。”
“哼,我记下了,你们走吧。”女子说道。
季寥微微一笑,拉着无生拱了拱手。
他们正要离开,女子又道:“等一下。”
季寥回头道:“道友还想说什么?”
女子道:“反正我要跟你们做一段时间邻居,总得知道你们叫什么吧。我叫出云,你们叫我名字便成。”
“季寥。”
“无生。”
说完之后,季寥和无生便破空离去。
出云牢牢记下两个家伙的名字,总觉得这季寥好似有点耳熟。
“季寥,你怎么不让我跟她打一架?”无生问道。
季寥道:“我看她跟青火估计有点沾亲带故,等过段时间,青火回来,问问再说。“
无生道:“你怎么知道的?”
季寥道:“自然是用我的太虚天眼看出来的,你只练剑,也就打架的时候用得上,要不你拜我为师,我传你几门神通妙法。”
无生抬起剑,说道:“我只砍人就够了。”
季寥无话可说。
无生见季寥不回答,便道:“你怎么不说话?”
季寥道:“你说的挺有道理的。”
无生“哦”了一声,半响后又道:“我还是想跟她打一架。”
季寥道:“那铃铛古怪的很,你还是别轻易尝试了,何况她血脉气息确实跟青火有很大相似性,要是你失手伤了她,她又真是青火亲朋好友怎么办?”
无生皱眉道:“我想打架,那你帮我出个主意。”
“你要找对手还不容易,反正我都被灵台山悬赏了,你放出消息,说我就在这里,还怕没对手?”季寥没好气地看着这家伙。
“好主意。”
季寥好说歹说算是劝住了无生,毕竟要是主动透露出自己的下落,看在灵台山那么大悬赏的份上,搞不好会有许多厉害的角色蜂拥而至。
他和无生两个人再厉害,却也未必能做到横扫群雄的地步。而且即使做得到,也很累的。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等那些贪图灵台山悬赏的一个个找上门来。
这样,那些家伙基本等于是直接送人头上门。
既十分安全,而且无生也不会缺少对手。
毕竟有了第一个大白雕能找到他们,接下来绝对不会少类似的角色出现。
将道理说明白,无生当然不会反对。
季寥安心呆在山洞里,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因为机缘巧合,得到村民的信仰之力,季寥才能从本源意志的碾压下解脱出来。
不过那世界本源意志仍旧如头悬的一把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斩落下来。
但季寥算是找到了比较好的办法来对付世界本源意志,那就是获取更多的信仰之力。
信仰之力其实就是香火、愿力,重要的是让生灵知晓他的名号,并且心生敬畏和崇拜,因此要获取信仰之力,自然免不了争斗和杀伐。
可季寥暂时不打算就此开始打下地盘,他熟读典籍,深悉“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才是打天下的要诀。
自己便是要成为山界共主,也得先经营好自身,打下厚实基础,届时一朝而动,才能如风卷残云,达到目的。
至于那个小村落,季寥不打算干涉他们发展,因为正是他们的淳朴信仰,才使季寥从那种梦魇状态解脱,故而他希望他们继续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缓慢向前的发展。
对于多数人而言,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便是极好的了。
季寥很清晰自己目前最急迫的事,那就是尽快提升实力。
是实力,而不是修为。
他开始消化洞庭龙宫一行最重要的收获,那就是从水月观音法像得来的毫毛。
季寥将心神侵入毫毛里,便感受到壮阔无边的伟岸佛法,这根毫毛蕴含的力量,其实不比他现在的力量弱,甚至犹有胜之。
他的心神开始炼化佛法的力量,过了不知多久。
佛法的力量汇聚到一处,季寥福至心灵,想起自己在上一世创出的法身之法。灵光乍现,毫毛里的佛法力量尽数被季寥炼化。
轰然一声巨响出现在季寥脑海里,他神魂震颤,一丝本源的气息从魂魄剥离出来,附着在毫毛上。
有月光盈盈,一闪而逝。
季寥猛地睁开眼,自己面前赫然盘坐着一位跟他一般无二的人。
他咧嘴一笑,对面的人同时咧嘴一笑,如同自己的镜像。
季寥用手中的太古魔龙棍对着对面的自己一捅,登时感受到一股坚韧的力量反弹出来。
他忽地心念一动,将精神往对面自己的涌入。
再睁开眼,好似没有变化。
“不对。”季寥发现自己变成了之前对面的“自己”。
真是无比的奇妙。
因为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身体,跟本尊居然没多大区别。
他研究了一段时间,渐渐发现新的分身,同本尊的差异。从力量上来看,分身和本尊基本一致,但他分身若是遭受重创,便会消散,而不是复原。但只要那根毫毛还在,过一段时间,他又可以通过毫毛,再造出一具分身。如果等它自然恢复,需要一定时间,但如果季寥本尊将法力贯注其中,就会很快缩短时限。
重要的是,只要季寥一个念头,他就可以将分身召唤回本尊附近。因为分身的根源在那根毫毛身上,他带着毫毛,冥冥中自有牵连。
而且季寥随时可以把贯注在分身上的意识抽回到本尊。
但分身并非毫无缺陷,那就是一旦季寥的意识不进入分身体内,分身就跟镜像一样,随着季寥的动作而动作。
如果他操纵分身,那么本尊就会沉寂下来。
不过季寥看出毫毛分身的一大好处,那就是他可以用分身出去行走,到时候比现在更不用怕死,毕竟分身死了,他意识回归本体就成。
前提当然得是保证本体的安全,不会出意外。
可真能杀他的存在,未必算不出他本体的位置,说起来还是有些鸡肋。但说不准,某些特殊情况能派上用场。
何况季寥还可以利用分身试验功法,这个作用简直比用在安身保命上还要大,毕竟分身受到伤害,大不了利用毫毛复原就成。
如此一来,季寥某些天马行空的修行想法,就可以在分身上试验。
“你正如镜花水月一般,看起来很真实,实则虚幻,又跟水月观音法像有些关连,以后我叫你水月算了。”季寥干脆给分身取了个名字。
实际上分身就是他自己,他算是闲得无聊。
完成对水月分身的摸索后,季寥再度出关。这次闭关他花了一个月,在修行者漫长的岁月中,其实跟打个盹差不多。
可他得到的收获,却是其他修行者一百年乃至于数百年都难以得到的。
出关之后,大雪没有消融。
季寥倒是看到了饕餮正无聊得搓雪球玩,这家伙自然是在他闭关期间来的。
他还发现老家伙的右眼居然又肿又紫。
季寥笑道:“你这是被谁打的?”
无生道:“饕餮去偷看出云洗澡,回来就这样了。”
饕餮道:“真是晦气,你这个邻居居然有照妖镜,我一不留神吃了亏,被她定住,挨了一拳。”
季寥噗嗤一笑,说道:“你定是看人家生得好看,色心上头,故而失了防备,否则她便是有克制你的宝物,也不可能把你定住。”
同时季寥怡然自得,看来他运气还是挺好的。上次不小心把出云看个光,什么事都没有。
饕餮轻咳道:“不过我有个建议,你去把她追到手,将来对付妖魔就容易多了。”
季寥道:“难道你看不出她跟青火有血缘关系?”
饕餮的娃娃脸嘿嘿一笑,只是现在眼睛一大一小,显得有些猥琐,他道:“那你把青火一并娶了,要真是什么姑姑侄女或者姐姐妹妹的,岂不美哉!”
它摇头晃脑,还吊起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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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饕餮的建议,季寥自然是一笑置之。
他又问无生,说道:“近来有上门送死的么?”
无生道:“杀了两个妖魔,但都不是冲你来的。”
饕餮插口道:“我来的时候发现南方三百里外一座荒山有很庞大的妖气,里面聚集了不少妖王。”
季寥暗自思量,莫非那些妖王想要合起伙来对付他。
无论事实是否如此,他正好利用水月分身去一探虚实。
季寥便道:“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无生道:“我跟你一起去。”
季寥知道他是闲得无聊,想砍人。但还是先探明虚实,再决定动手比较好,因此他道:“我一个人去探听虚实,可进可退,你要是跟我一起去,直接就得动手了,所以你还是留在这,等我消息。”
无生“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饕餮身上。
饕餮对着无生撇撇嘴道:“我对女人才会手软,对长得像娘们的可不会手软。”
季寥轻咳一声,警告道:“你们两个不许打架。”
饕餮笑吟吟道:“我新学了一门身法,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伤不到我,还得被我揍得满地找牙。”
季寥老脸一红,随即道:“钱塘君说过这事,他让你把这身法教给我。”
饕餮打个哈哈道:“我刚才开玩笑的。”
季寥道:“你要是这么吝啬,以后别求我帮你。”
饕餮立时苦着脸,暗骂自己不该显摆,不对,应该是钱塘君这老东西就不该跟圣皇子说这事,它就不该发善心去帮那老东西。
它现在只好自我安慰,就算把身法交出去,它还是不亏,更是大发横财。
饕餮恹恹道:“等你回来我就教你。”
季寥笑了笑,说道:“我开玩笑的,我可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饕餮道:“那我不教你行么?”
“不行。”季寥道。
他话音一落,从身子里居然走出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太古魔龙棍所化的手镯套在新出现的分身上,“帮我看好肉身。”
这句话是对无生说的,季寥对饕餮一点都不放心,毕竟它有前科。
饕餮揉揉眼,以他的能耐,居然辨不清两个季寥谁真谁假。
季寥洒然一笑,化清风而去。
三百里对凡尘俗子来说,算是挺长一段路了,对于季寥而言,这段路花的时间,还不够打个盹。
他在那荒山数十里外落下,才信步走过去。
看似不疾不徐,其实也是缩地成寸的神通,数十里转瞬即过。
到了山下,果看得那荒山妖气森然,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大妖魔集聚在一起,以至于山腰上便有妖气凝结成云,浓密不散。
到了这里,猛虎不敢发声,蛟龙亦得潜水。
那山脉绵延,也有数百里方圆,季寥进入山中,收敛气息,便如江河进了一滴水,波澜不惊。
“大王叫我来巡山啰……。”
一声响锣,带着山歌声,差点让季寥笑出声。
主要是这歌声难听的要死,而且歌词还耳熟。
敲着响锣的正是一只黑熊精,法力一般,连人形都没化出来。
黑熊精今日领到了巡山的任务,便带着响锣,吼起破锣嗓子,开始巡山。它脑袋不灵光,即便山里真有这么异样,给他这么一吼,也没人傻到要露出行迹。
偏偏这头黑熊还觉得这样极为威风。
他敲着响锣,吼着歌。突然间一阵风绕过他,登时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但那响锣声和他的破歌声依旧存在。
眨眼间,黑熊精便看到面前出现个年轻人。
这人自然是季寥,他用术法将黑熊精定住,又用天籁化形法模拟黑熊精的声音,免得让山上的妖魔们发现异常。
毕竟但凡修炼有成的妖魔都耳目通明,说不定就会注意到黑熊精的声音突然消失。
季寥也不询问黑熊精,眼睛对着黑熊精的眼睛,直接运起心魔大法,无形异力荡漾出来,探索黑熊精的记忆。
这心魔大法对付普通角色,简直是无往不利。
季寥有时都会想,要是他入了魔,肆无忌惮使用心魔大法操纵人心,恐怕能让成千上万的普通炼气士死心塌地跟随他。
若是用在普通人身上,能操纵的人,可能百万都不止。
好在他不可能会这么干,只是偶尔想想,便觉得创造心魔大法的人,有些可怕。
黑熊精的记忆纷至杳来,季寥道心平静无波,将这些记忆查阅。
许多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好在他精神强大,很快找到有用的信息。这荒山上聚集了七头强大的妖王,他们本是结拜兄弟,号称云岭七圣。
他们聚集在一起,好像是为了某个人而来。
黑熊精身份低微,也探不出更多的有用信息。
季寥暗道:“莫非还真是为了他?”
他还是决定上山探查更多的信息出来,也怪黑熊精法力低微,在它记忆只知道云岭七圣法力无边,便没别的描述了。
以它的眼界,这山海中法力无边的人物多了去。
因此黑熊精对云岭七圣的评价,不足为凭。
季寥将黑熊精身上的束缚解脱,顺手用心魔大法在它心里种下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暗示,悄然化风而去。
黑熊精醒来,自是没发觉之前有什么事,只是觉得脑子有点晕乎乎。
它头脑简单,没有细想,仍是鼓起破锣嗓子,吼起歌来。
季寥照着黑熊精的记忆来到云岭七圣在这荒山的洞府,正好是此山枢纽,灵机汇聚之地。
他知道许多妖魔都是不学无术之辈,因此能选中这么一个位置,说明不是懵懂修行有成的妖魔。
那洞府外守着妖怪,戒备森严。
季寥亦不惊讶,便用了个土遁法,钻进地里。
过了一会,他从原地冒出来。
“这云岭七圣里面居然还有人学了道家的指地成钢,要不是他够警觉,现在已经把里面的妖王惊动了。”季寥摸了摸头。
这时候他倒是想变成猴子,来个七十二变。
突然间他灵光一闪,自己分身本来就是水月镜像,虚幻一场。
难道自己就只能是这个样子?
他此前没往这方面联想过,现在才发现自己可以试试变个模样。
季寥先是想了想那个黑熊精的模样,这个比较简单点。他心中默念,果然身体产生变化,渐渐跟之前见到的黑熊精差不多。
他突然觉得这样还挺好玩的,心想要不试试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去。
忽地他心生感应,一阵淡淡的红光袭来。
那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一轮妖异的红月出现在天空上,月光洒然而下。红月之中,正有位仙子,季寥认得她,正是出云。
她今日换了一身红裙,神态冷冽。肌肤一如既往的雪白晶莹,找不出任何瑕疵。
红月光芒下,伴随着清悠的铃音,那些守在洞府外的妖怪个个抱着头,满地打滚。
不多时,便一个个现出原形,口吐白沫。
出云自虚空下落,红月紧随,只是不再震动手里的铃铛。
她看向季寥,奇道:“你怎么不受照妖镜影响。”
说罢,从袖子里挥出一条红绫。
季寥自然能闪开,但他想看看出云要搞什么鬼,所以没有理会,任由那红绫上身。季寥口鼻还能感受到红绫身上的香气,有点像栀子花,清甜素雅。
出云又对他道:“你老实点,我收拾了那七个畜牲,再来看看你到底是为何能不受照妖镜的影响。”
照妖镜是一件仙佛级别的天地异宝,对一切妖魔都大有克制的效果,哪怕是饕餮那样的人物,都会受其影响。故而季寥所变化的黑熊精一点都不怕照妖镜,让出云很纳闷。以至于季寥不受紫金铃的影响,亦被出云略过去。
如果在平时,她肯定要好好研究下季寥的身体,但现在显然收拾那七个畜牲更重要。
自妖魔洞府飘荡出来的妖气,都化作水流一般涌向出云头顶的红月,那正是照妖镜在生效。
不多时更庞大的妖气蜂拥而出,出云似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头上红月一下子消隐。
季寥分明看到她手里多了一枚铜镜。
“出云仙子,我们兄弟还没去找你,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一共出来七个妖王,个个都气息强大,他们显然以现在说话的一个浑身长满白毛的妖王为首。
“你们不过是得了黑仙教巫法的传承,就敢来算计我,难道不知我东夷巫法察前知后,远不是什么黑仙教巫法可比的么。我也不等你们找上门来,自然便清楚你们要对付我,现在我就把你们七个祸患收拾掉。”出云淡然说道。
她抬手准备摇起铃铛来。
哪知道那浑身白毛的妖王比她动作还快,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图,泛着玄门正宗的清光,当空罩下来。
那图到了出云近前,登时生出一股吸力,瞬息间就把出云仙子和季寥收了进去。
“出云仙子,你现在我这山河图里好好呆着,等我们兄弟修成黑天炼仙大法,便会让你知道是东夷巫法高明,还是黑仙教的巫法厉害。”那浑身白毛的妖王在外面哈哈大笑道。
季寥刚才亦没有反应过来,因为那吸力分明就是一种规则之力,除非早有防备,否则一时不察,便错过逃开的时机。
他开始打量周围,这是个小洞天。
有葡萄架,桃树三棵,李树两棵,年份看起来都很久远,中间还有一处池塘,这些东西加起来,大约占地五十亩左右,至于四周边际,看起来混蒙一片。
初时他还能听到外面妖王的声音,过一会,天空清光一闪,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想来是开启了什么禁制。
出云清醒的很快,她立时冲击天空,不断打出玄妙的巫法或者仙术,但都无济于事,那天空巍然不动,不受任何影响。
而且整个过程,出云居然都没有用那红月和手镯上的紫铃铛。
季寥暗自猜测,或许这两件宝贝,威力都在其独特之处,而不是像他身上的太古魔龙棍,是硬碰硬的大杀器。
季寥他倒是不急,反正他随时可以回归本体,顶多把太古魔龙棍落下。
但这棍子早已认他为主,要寻回来十分简单。
出云却不一样,她是真的被困在这里,使劲浑身解数,居然都冲不出去。
过了会,她愈发烦躁,看向季寥,病急乱投医道:“你知道怎么出去么,知道就说出来,否则我杀死你。”
说到最后,她露出凶巴巴的模样。
季寥笑吟吟道:“这里应该是专门用来封禁人的,只要力量强大,应该就能直接冲出去,或者找到出口。”
出云道:“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突然间,她又道:“等等,你应该是个小妖怪吧,不然会这么容易被我绑住?既然如此,我怎么见你一点都不心慌,还能有条不紊说出刚才这番话?”
说完,她神色一凛看着季寥。
季寥暗笑这女人到底没笨到家,干脆懒得糊弄她了。
他摇身一变,哪里还是黑熊精的模样,分明是个清俊的年轻人。
出云还记得季寥,惊道:“怎么是你?”
季寥道:“我听朋友说这里出现了很多妖魔,又离我们住的地方比较近,所以过来瞧瞧,没成想居然碰到了你。”
出云算是解除疑惑,对季寥态度好了许多。
毕竟她和季寥还有一面之交,如今都困在此处,心里自然会亲近一点。
若是她知道季寥口中朋友是想偷看她洗澡的饕餮,而且季寥无意中真看光了她,态度绝不会有现在这样和缓。
出云亦明白了季寥为何不受照妖镜影响,毕竟季寥不是妖魔。其实她又想错了,因为季寥现在什么都不是,就是个法力凝聚的分身。
出云道:“我刚才不知道是你,算是有所得罪,也害你跟我一起进来,但你放心,我会想到办法出去的。”
她说完话,看到季寥嘴角挂着笑意。
于是出云又道:“你不信?”
季寥似笑非笑道:“你要是能出去,刚才就不会问我了。”
出云不由面露尴尬,可还是嘴硬道:“我当然有办法出去,只是没法将你一起带出去,你不信就算了。”
季寥猜想她多少有点底牌,只不过用出来肯定要花费很大的代价。
至于出云说是有他的因素在,季寥是一点都不信,毕竟刚才她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出云话说出口后,也意识到自己前后矛盾,干脆脸鼓起来,不说话。
季寥微笑道:“其实我有个办法。”
出云顾不得矜持,忙问道:“什么办法?”
季寥指着天空,说道:“我用我的棍子把它捅破就成。”
“大哥哥,小姐姐,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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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葫芦立时跟上前去,奶声奶气道:“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野猪伤得太重,发出哼哼声。
“我当你答应了。”葫芦一本正经道。
一股吸力生出,那野猪不断缩小,给吸进葫芦口。
季寥继续一棍敲下来,这次力量比刚才那一棍还强。云岭七圣又倒下一个,现出原形,却是一个铁背大蜈蚣。
葫芦跟着上前,又如法炮制念出咒语。
那铁背大蜈蚣显然是有意识的,知晓之前自家兄弟的下场,硬着头皮没吭声。
但它还是没逃过,照样被葫芦收了进去。
出云忍不住用玉指弹葫芦的嘴,这小家伙也不知真坏,还是故意恶作剧,每次都要搞这么一出。云岭七圣个个都算一方人物,结果今天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季寥这个实力异常强大的家伙不说,还被季寥敲闷棍,然后还得被一个小葫芦戏弄。
云岭七圣显然是修炼巫法到了关键处,季寥打伤其中两个,其他五个立时像是受到了功法反噬。
一股高渺的气息从水池勃发,冲刷云岭七圣剩下五个的身体。
五人都面露痛苦之色,连话都说不出来。
季寥为防他们缓过劲,一路闷棍敲下去,接连将四圣打回原形。分别是牛、狗、羊、蛇,每个都是一身血迹,伤的不轻,同时还被葫芦收进去。
转眼功夫,云岭七圣便剩下为首那个浑身长着白毛的妖王。
季寥没有接着攻击,而是停顿下来,稍稍调匀气息,而且他心有感应,这妖王是云岭七圣最强的那个,且在他将第五个妖王击倒时,便已经能自如活动,只是故意隐忍不发,想要偷袭他。
这便是身兼心魔大法的妙处,使他在细节的感应上,很是出色。
那浑身白毛的妖王见季寥不攻过来,豁地站起身,化身一个丈许高的白毛暴猿,血盆大口,露出獠牙,尾巴随便一甩,都拉起音爆。
他血口里吐出一个道兵,赫然也是一根棍子。
白毛暴猿一棍轰然而至。
季寥挥起太古魔龙棍,便将白毛暴猿的棍子架住。两只棍子一接触,立时生出空间震荡,引动元气爆炸。
同时白毛暴猿的尾巴扫过来,打在季寥的腰上。季寥早试过黄金战甲的防御力,判断出那尾巴破不开战甲。
果然只有一点火花闪现,季寥昏浑然无事。
紧接着季寥太古魔龙棍迸发出无上凶威,竟使白毛暴猿手里的道兵铁棍脱手。同时太古魔龙棍自有灵性,在虚空自行捉着那棍子穷追猛打,将其打得几乎变形。
而季寥手脚不停,他点出一指,踢出一脚,拍出一掌。
这正是那烂陀寺的无上绝学,分别是多罗指、如影随形腿和须弥掌。
多罗指极尽巧妙,一出手,便点杀白毛暴猿身上神气往复的节点。而如影随形腿,紧紧缀着暴猿,含而不发,给暴猿极大的威胁感。
一指、一腿,立时让暴猿慌乱起来。
最后的须弥掌,正是季寥酝酿的杀招,贯注他一身力量,拍中暴猿胸口。
暴猿没有被季寥一掌打飞,但是全身如鼓气球,又胀大一圈不止。
轰,暴猿半跪下,一拳砸向地面,大地四分五裂。
要知道这是九阴之地,历经万载不止,早被阴煞气侵染得坚韧无比,难以损毁。
此时大地四分五裂,足见暴猿适才发泄的力量,实是超乎想象。
它卸去的力量,也正是季寥那一掌的力道。
太古魔龙棍已经将暴猿的棍子打得破损不堪,重新落回季寥手上。季寥握住棍子,一棒敲中暴猿的脑袋。
只见它脑袋如西瓜一样,被太古魔龙棍砸得稀烂。
季寥眼眸微微一缩,眨眼不到,暴猿的脑袋居然又长出来。
季寥手上不停,又是一棍砸下,将它脑袋打碎,马上它脑袋如先前一般生长出来。
“这是黑仙教的巫法,让他有了不死之身。”出云提醒道。
季寥淡然自若,他神念何等敏锐,看得出暴猿脑袋每长出来一次,精气就衰落一层。
不死之身,也不是真正的不死,仍是有限制。
何况季寥可是当过学霸,知道能量守恒。
他可不信,暴猿根本不可能无限制恢复肉身,自己一直敲下去,它总会精气枯竭的。
季寥一棍棍敲下去,不给暴猿喘息的机会。
十数次后,暴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请饶命。”
季寥收回棍子,道:“那你得认我为主才行。”
暴猿咬了咬牙道:“愿意。”
“你敞开心灵,让我设个禁制。”季寥道。
暴猿只好依法照办。
季寥立时用心魔大法的力量侵袭暴猿,又用天魔经的秘法,在暴猿心灵中布下魔种,如此一来,暴猿但凡想对他不利,便会遭受道心反噬,同时让季寥知晓。
这种法门季寥很少用,但他要收服暴猿,自然得用非常之法,免得生出后患。
他到底不是钱塘君,那般无敌天下,因此多收点厉害手下,很是有必要。
这是季寥数世轮回的总结,独来独往固然潇洒,还是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许多事亲力亲为,很是麻烦。
白毛暴猿不是普通妖魔,而是得了黑仙教的巫法,懂得许多残忍歹毒的秘术,故而一下子便清楚季寥种下何等样的禁制,一时间心如死灰,也不由认命,准备老老实实给季寥当手下。
它开口道:“属下想请主人将我六个兄弟放出来,让我们一起跟随主人。”
反正要收手下,那六个妖王虽然不及白毛暴猿,但也很有本事,季寥自然不会拒绝白毛暴猿的提议。
他问葫芦道:“它们六个死没有?没死,你把它们放出来。”
葫芦奶声奶气道:“没死,我消化不了,正准备吐出来。”
紧接着它葫芦口吐出六个妖王,它们身上都沾有很多绿色的液体,显然是葫芦体内的。
那些液体阴气极重,还有很大的腐蚀性,六个妖王惨嚎不止。
听起来,像是杀猪宰羊一般。
白毛暴猿缩小身形,变回正常人类大小,从身上掏出丹药,喂到六个妖王口里。
片刻后,它们身上的伤势就被遏制住。
接下来季寥便在它们身上一一布下魔种。
云岭七圣,除却白猿外,都变化人形,向季寥参拜。
季寥考虑到这七个家伙毕竟法力高强,便不让他们叫自己主人,而是改口叫自己主公,也使他们心里平衡一点。
季寥道:“你们今后仍是在此山修行,有事我自会召唤你们。”
云岭七圣连忙点头。
随后季寥记下他们各自姓名。
他们七个原身分别是猿、猪、牛、狗、羊、蛇和蜈蚣,分别叫袁通、朱震、牛黄、苟宝、杨显、常山、吴昊。
袁通就是那白毛妖王,名通是因为他本体是通臂猿猴。本身修炼的巫法,使它有不死之身,武器是南海黑铁精英炼制的道兵擎天棍,会三十六路翻江倒海棍法,在妖魔中少有对手。
朱震是头野猪得道,擅长震天雷法。
牛黄是头老黄牛,力大无穷,他利用巫法将牛黄炼成歹毒的武器,吐出来可以污秽法力和魂魄。
苟宝擅长追踪,云岭七圣要抓什么人,很少失手,便是因为有苟宝在。
杨显会搬山术,不过施法需要准备,但在有些时候,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常山本体可以化为百多丈长的巨蛇,能吞吐毒雾,本身飞剑难伤。
至于吴昊是个铁背大蜈蚣,同样擅长用毒,而且毒性比常山厉害许多,异兽中除却真龙凤凰这些强大的物种,很少有能免疫它的毒性,它还能本体化虚逃遁。
七个家伙,各有各的厉害之处,要不是季寥一路闷棍敲下来,收拾他们要费很大的手脚,还未必能成功。
不过出云仗着照妖镜和紫金铃,对这些妖王克制极大。要不是被袁通用山河图暗算,至少可以来去自如。
季寥亦清楚,在这山海之中,除非实力强横到钱塘君那一步,否则都有一物降一物的说法,并非修为和法力就代表一切。
山海之大,各种秘术秘法神通层出不穷,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异能,就算季寥想破脑袋,都未必能想到。
将云岭七圣详细了解之后。
出云开口道:“他的帐跟你们算了,我的帐还没跟你们算!”
云岭七圣面面相觑,最后看向季寥。
现在七个都是他手下,季寥只好出头,说道:“要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罢手言和?”
出云嫣然道:“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你让他们交出那副仙人骸骨,后面所得好处,我分你一半。”
季寥这才知道出云是看上了那仙人骸骨,他道:“此事不行,现在云岭七圣都是我的人,仙人骸骨也该是我的。”
出云冷哼道:“我都说了分你一半好处,你还要怎样?”
季寥笑道:“出云道友,咱们也不是很熟吧,何况我救你出去,你还欠我人情呢。”
出云不由一窒,说道:“那好,我也不找这七个家伙麻烦了,以后各不相欠。”
她又低头,对葫芦道:“小家伙,我们走。”
“嘻嘻,小姐姐,我想跟着大哥哥。”墨玉葫芦从出云身上钻出来,跳到季寥肩膀上。
出云羞愤不已,没想到连这个小东西都不肯跟她走,她道:“你个小白眼狼,他有什么好的,哼,我不理你了。”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
季寥也不追她,本来他和出云也只是点头之交的情分,自己也算是救了出云,并不欠她什么。
于季寥而言,即便风华绝代的美人,若无相知相识,铭心刻骨的经历,其实跟过眼云烟,也没多大区别。
美人他当然喜欢看,但不代表就会喜欢,就会迁就。
世间也有他想迁就的人,可那都是极少极少的。
突然间季寥有些索然无味,自己在山海再是惊天动地,也无那个跟他在四季山庄举案齐眉的女子陪伴,更见不到那个叫自己大叔的少女,便是花妖女郎,也不在此间呢。
思念突兀而至。
原来往事不是不深刻,只是藏得深。
“大哥哥,你在伤心什么?”墨玉葫芦奶声奶气道。
季寥微笑道:“我没有伤心,只是感怀。”
葫芦“哦”了一声。
季寥问道:“你为什么想跟着我?”
葫芦道:“大哥哥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
“什么味道?”
“就是很喜欢的味道。”
季寥心想难道是因为我的血脉,还是他自己魂魄的缘故。
这墨玉葫芦很有些邪异,季寥也不知道它执意跟随自己,到底好还是不好。
季寥便道:“如果我不留你呢?”
葫芦可怜巴巴道:“嘤嘤,不要嘛。”
季寥心道:“这葫芦不像是需要人操控,还能吞噬妖魔,不断成长,无论它多邪异,放它走要是落在别人手上总归不好,还不如留在我身边。”
本来之前他见葫芦呆在出云身上,自己见它邪异,也懒得要这家伙,可现在小东西执意要跟着他,季寥干脆顺水推舟留下。
回去问问饕餮,这老家伙见多识广,说不准能看出它来历,再不济也可以厚着脸皮去问钱塘君,毕竟听那日钱塘君的口气,要等到明年重九,才会离开山海。
季寥于是道:“那你就跟着我,但以后你得听我的话,不准随便吞噬妖魔鬼怪。”
“好。”墨玉葫芦道。
季寥暗道它要是真听话,留着它倒也不坏。
季寥又对云岭七圣道:“你们也不许打着我名头出去惹是生非,就老老实实在这里修行。”
云岭七圣连忙点头,其中白猿袁通道:“还不知道主公在外面的名号?”
季寥道:“我本名季寥,他们都说我有圣皇血脉,叫我圣皇子。”
季寥刚才都说了不许打他名号,如果说自己在山海没很大的名声,岂不是很丢脸,干脆就扯起圣皇的虎皮做大旗,反正好多人都这么说他。
云岭七圣果然一副被震住的样子。
季寥又道:“仙人骸骨我先拿走,有事便心里默念我名号,我自然会感知到。”
随即季寥取走仙人骸骨,洒然离去。
云岭七圣的朱震道:“你们都知道圣皇子是什么?”
其余六妖都摇头,说道:“不知道,但总得给主公面子吧。“
朱震嘿嘿笑道:“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你们都震惊,我也跟着震惊,果然没做错。”
袁通突然一拍脑袋道:“主公叫季寥,他不会是得罪灵台山那个人吧,若真是他,可就麻烦了。”
天地间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厉害的人物同名同姓就极其罕见了,何况季寥可不是什么大众的名字。
云岭七圣几乎断定自家主公就是灵台山通缉的季寥。
灵台山那可是海界最顶级的圣地,可以说天南云梦纵横不知多少万里,但能不看灵台山脸色的也就洞庭龙宫一家。
如果现在他们身处海界,云岭七圣都估摸着要跟主公亡命天涯了。
七个妖怪互相看着,同时长叹一声。
……
泛着莹白玉质光泽的仙人骸骨摆在饕餮面前,季寥问道:“这是仙人骸骨,你看得出来历么?”
饕餮道:“看不出,而且仙人骸骨对你又没多大用。”
季寥奇怪道:“仙人骸骨,应该很珍贵吧。”
饕餮斜睨着季寥,说道:“仙人最厉害的是元神,他们的肉身说到底确实比普通炼气士还有一些妖魔强不少,但比起你的肉身,还是要差许多。你可要知道你身上的圣皇血脉,那可是远古神魔遗传下来的。远古神魔生来就能欺山赶海、摘星拿月、撕裂天穹,当神魔霸世时,连仙佛都要避其锋芒。你说你能从这骸骨里得到什么好处,最多给你打打牙祭而已。”
季寥轻咳一声,说道:“我对吃尸骨没兴趣。”
饕餮正色道:“圣皇子,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让你做自己,其实还有一点原因没说,那就是你应该正确认识自身。你要明白,你根本就不是人,别把自己跟人族混为一谈。”
季寥略有疑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饕餮道:“我也有点奇怪,你明明是圣皇后裔,应该是比我们这些异兽出身更高等的神魔,为什么老把自己当人看,还喜欢修行炼气。炼气士修行是为了长生和力量,但这些你生来就有。何况我觉得你挺着急的,神魔的成长是个漫长的过程,你自己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增长吧,那其实就是你的身体在发育,这需要岁月累积,你才能进入成熟期。进入成熟期后,论实力,你绝对不会比钱塘君渡第五次衰劫之前要差。届时这山海中,亦难得有你的对手。而你要是学习那些炼气士,纯属做无用功,你修炼的神通术法再厉害,也不会比你将来成熟后的天赋神通和力量更强大。”
季寥大约明白了,原来自己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增长,其实就跟兽类成长发育一样,所以自己的肉身,现在还属于幼年时期,没有成年。
所以自己这一世根本不需要修行,只需要静待时光流转,便会获得举世无匹的力量,而悠长的寿命,那也是他生来就有的,根本无须有炼气士的忧虑。
向来都是夏虫不可语冰,但他本就可以经历春夏秋冬,可心态上还是把自己当成了夏虫。
经过饕餮提醒,季寥终于认识到自己这一世跟过去是很不同的。
季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认为我现在修炼的那些东西,在我真正成熟后,都是难以排上用场的,故而等于做无用功?”
饕餮道:“不能说是无用功,但没必要为此费心,我曾也在人世间游荡过,但抱着游戏的心态就成,圣皇子你却好似把自己当成了那些炼气士。”
季寥清楚,这是他和饕餮经历不同造成的结果。
因为他不是只有这一生,还有前生。
饕餮自是不明白季寥过去的经历,但它还是看出了季寥的奇怪之处。如同一个人,过着猴子的生活,怎么看都会觉得别扭。
“难怪钱塘君也说修行上没有可以指点我的,原来他们都明白,只有我自己懵懂着。”季寥心想。
如同一只幼虎,不需要谁去教它如何成为山中之王,只需要将它放归山林就成了。
季寥道:“我明白了。”
饕餮道:“但圣皇子你好似有些不高兴?”
季寥道:“饕餮你生来知道自己是饕餮,但我生来,并不能确定我该是什么?”
这是轮回者的苦恼,季寥明明很清楚,无论轮回多少次,他都是他,但每一世的经历,仍会对他造成烦扰。
他不是仙佛历劫入世的化身,而是真真切切的经历每一世。
饕餮笑道:“如果是这个问题,那我确实没法告知你。”
季寥笑了笑道:“这种问题,不应该去想。”
他顿了顿又道:“那么还请你继续教我你学到那套身法。”
饕餮的娃娃脸露出不情不愿的神色,终究叹口气道:“我教你便是。”
饕餮生性贪婪,所以它也很吝啬。
生灵的性格正是如此,有一面,自然会延伸出另一面,其中必然有因果联系。
无论饕餮如何说季寥不需要努力,便可以成为山海最顶尖的存在,但季寥还是没有放弃修行。
他不止要成为山海中最强的存在,也想通过修行,去探索自身的秘密和更为广阔的天地。
比如他还欲进入魔界。因此仅是心安理得享受血脉带来的一切,那是不够的。
只是他的心态确实转变了,毕竟他不需要积攒法力,想象后面的一段修行路该如何走,因为他有很长一段修行路,将如顺水行舟,自然而然就会到。
所以季寥没想着如何突破修为,而是开始研究自己所学的神通术法的本质。
如“剑气雷音”的根本原理,或“清风徐来”的本质涉及到了天地中哪些规律。他要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他要将修行理解得更透彻,打好万丈高楼的地基,而不是一位的堆砌修为。
将来季寥也意识到了这段岁月的心态转变,实是他修行道路的重要转折点。
另一边,饕餮教的身法,准确的说那是一种变化。
修行成功后,就可以短暂变化成山海速度最快的异兽金翅大鹏雕,若是大成后,一展翅就是九万里,用来逃命,或者追杀对头,再适合不过。
季寥也了解到钱塘君的那个对头,本体就是一只金翅大鹏雕。
确切的金翅大鹏雕一族和龙族本身便是天生的死对头,因为金翅大鹏雕将龙族看做食物,在远古时代便经常扑杀龙族。
学成这个变化后,季寥也明白了钱塘君让他学这身法的用意,因为他在对方眼中还未成年,所以需要有逃命的手段。
这次闭关,季寥直到春暖花开才出来。
终于有一批妖魔和炼气士知道了季寥的下落,不过都丧生在无生的剑下。无生的名头逐渐响亮起来,被人冠下“杀生剑王”的称号。
于是大部分贪图灵台山悬赏的妖魔都知道了,要见季寥,先得过杀生剑王这一关,但至今没有人能闯过这一关。
随着时间推移,来的妖魔和炼气士也越来越强大,这没有让无生畏惧,反而让他战意越发高昂。
直到近日,突然间再无妖魔和炼气士来找季寥。
季寥出关后,收到青火传信。才知道原因所在,因为凤溪山的凤凰快要出世了,现在山界的焦点都在凤溪山上,才没有管季寥的事。
此次想要收服凤凰的势力特别多,青火没有把握能在众多大势力中抢下凤凰,因此她特意在信里提到,如果季寥已经无事,便希望他能来凤溪山一趟,在最关键时出手,助她一臂之力。
季寥已经练成金翅大鹏变化,逃命的本事,不对,是追杀敌人的本事,已经罕有人能及,于是他慨然允诺,准备去凤溪山助青火。
而且他见过钱塘君这等真龙,但凤凰一直无缘得见,所以对凤凰仍旧有不小的好奇心。
季寥将此事说给了饕餮和无生听,无生自是愿意与季寥一同前去,而饕餮却推辞不想动弹。
季寥察觉到饕餮似乎不想见凤凰,其中必然有些它不愿吐露的原因。
季寥没有追问,就通知云岭七圣,让它们也去凤溪山,但不用和他一路,而是让它们混进对凤凰有觊觎的妖魔之中,伺机而动。
季寥和无生都练成了金翅大鹏变化,这次出门干脆正好使用。
他们两自山洞外飞出,带起音爆,飞上高空,赫然便是两只金翅大鹏雕。季寥飞行绝迹,速度不知比以往快了多少。
季寥感觉自己每时每刻,都在全力施展剑气雷音一般,速度超越音速至少十倍,从高空俯视下面的群山峻岭,森林湖泊,俱是一闪而过。
“季寥,前面那朵七彩祥云好快。”旁边无生所化的金翅大鹏雕说道。
季寥抬眸看过去,果然一朵七彩祥云在他们前面,而且跟他们一个方向,还不断拉开跟他们的距离。
季寥天空飞行,心思放荡,笑道:“无生,还有力气么,我们超过它。”
无生道:“好。”
他猛地煽动翅膀,速度陡然提高一截,周遭的云气跟他身体摩擦,形成更恐怖的音爆,如果有炼气士或者妖魔拦在他面前,便是金刚不坏身,都得被撞出窟窿来。
季寥自是不甘示弱,速度比无生还要快,往前面那七彩祥云猛追过去。
那七彩祥云也发现了后面追赶的季寥二人,速度再度加快,居然又拉开了跟季寥的距离。
七彩祥云正是一男一女,穿着青衣道服,袖袍上镶嵌着金丝边,有篆文,正是灵台二字。
“师兄,师祖说的没错,金翅大鹏雕果然是山海最快的异兽,咱们筋斗云都练到第六层了,也比它们快不了多少。”其中那名女子道。
那男子点头道:“咱们筋斗云练到第九层,一个跟头便是十万八千里,但成年的金翅大鹏雕一展翅就是九万里,双翅一展就是十八万里,还是要胜过咱们筋斗云。好在那两只金翅大鹏雕还没成年,咱们加把劲把它们甩掉,别坠了我们灵台山的威风。”
那女子点头道:“好,咱们服用仙灵丹,全力催动筋斗云。”
仙灵丹是灵台山用来恢复法力的灵药,服用一颗,片刻就能将法力恢复如初。
灵台山的功法本来就是集仙佛两家大成,气力悠长,加上仙灵丹,灵台山的弟子出去跟人斗法,只要不是公子陌那般被季寥一拳打死,而是能接上几招,基本上就可以靠着不惜代价,催动秘法,跟人缠斗良久。
两人不计代价,催发法力,注入筋斗云中,将一个极其惊人的速度持续住,渐渐跟季寥他们拉开距离。
本来技不如人,季寥也没打算怎么样。
可前面两个灵台山弟子见跟季寥拉开距离,其中男子便传音道:“金翅大鹏雕的速度冠绝天下,但咱们灵台山的筋斗云今日却小小胜过两位雕兄一筹了。”
季寥一听前面两人是灵台山的人,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满天下通缉我,还在我面前显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心念一动,就有了主意,便传音无生道:“你以我为剑,使出剑气雷音,我追上前去,给那家伙一棒。”
他们两个现在本就是高速,无生以他为剑,施展剑气雷音,两相结合,速度自然更快。但这对当做剑的人是极大考验,因为那会使化剑的人,体内压力急剧增大,不过季寥肉身强悍,实是不逊色神兵利器多少,故而能够承担下这股压力。
无生俨然是剑道宗师,他以口为手,视季寥为剑,施展出剑气雷音。
季寥速度又猛地加快,强大的压力没有对他造成任何损伤。
眨眼功夫,季寥以一种极速,到了七彩祥云上空。
他在途中变回人身,挥起巨棒,狠狠砸下去。
太古魔龙棍的无上凶威,简直不可一世。
立时砸碎七彩祥云的防护,滔天的劲力,落在两个灵台山弟子身上。他们何曾想到,季寥这般凶悍。
如流星般,坠落大地。
季寥出了口恶气,也不管下面两个家伙的死活。
任由残余的惯性,让他在虚空继续飞行。
后面无生收了金翅大鹏变化,赶上季寥。
他们往前方望去,一座灵峰赫然出现在眼中,满山红霞,如凤凰之火。这正是如今山界的焦点——凤溪山。
季寥睁开太虚天眼,搜查凤溪山。
不一会,便察知了青火的所在。
他对无生道:“我们去见青火。”
无生点头。
青火住在凤溪山前山的一处桃花林,周围清溪浅浅,桃花瓣飘落其上,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青火仙衣飘飘,立在溪水旁,仿佛世外仙姝,不染凡尘。
清影倒映在水面,使水色更加明丽动人。
她明眸注目一朵桃花,正在默数花瓣,她已经数了九千九百瓣桃花了,如果季寥接到她的传信,立时赶来,也得数到十万瓣桃花开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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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寥将太古魔龙棍伸长,往身后一突,捅破一层层无形的法域屏障,将史蒂芬顶飞,一层无形法力将他送出羽衣道人的法域。
原来这家伙在路上听到父母妻儿的背后对他苦苦哀求,想见他一面,他没能忍住,回了头。
这一回头,就导致季寥设下的布置失效,使他被羽衣道人的法域拘住。季寥才出手,送他出去。
如此一来,季寥便失了先手。
羽衣道人大袖一展,袖口里升腾起巨量的赤红雾气,瞬息间变化为一只红色巨鸟,一展翅大约百丈长,身躯雄壮。
这红色巨鸟,发出清啸,仿佛鹿鸣。火红的翅膀轻轻挥动,居然卷起高墙般的水浪,朝季寥席卷过来。
季寥眸光闪烁,他听饕餮讲过山海有名的异兽,这红色巨鸟正是传说的异兽胜遇。此鸟身形庞大,通身如燃红火,实际上却是水属性的异兽,一怒之下,能发洪水,淹没国家。
显然羽衣道人卢守真用了某种厉害的秘法,将一只胜遇鸟的精魄炼化,成了一尊妖族化身,等于让他凭空多出一个厉害的帮手。
季寥来不及收回太古魔龙棍,却突然把口一张,吹出一股玄气。那玄气到了空中,立时化作狂飙,奔流直上,撞击水墙。
惊人至极的炸裂声响起,水光爆开,无数细碎的水流,好似高压水枪喷射,四处散开。
落在地面,便打出洞,落在桃林上,就倒下一片桃树,桃花瓣漫天飞舞,下了一阵子绵绵不绝的花雨。
季寥趁机拔地而起,气机锁定空中的火红巨鸟胜遇。此鸟盘旋上空,俯冲而下,占据地利。
他先解决这鸟,再来对付羽衣道人便会轻松很多。
羽衣道人显然不给季寥如此轻松袭击的红色巨鸟的机会,虚空的桃花瓣猛然汇聚,形成一把粉红巨剑,对着季寥便是一斩。
太古魔龙棍黝黑的棒身直接劈中巨剑,哗哗一下,巨剑四分五裂。
可是这稍微一阻季寥,自地面上便有一只青色的元气大手朝季寥脚踝抓来。
季寥投掷出太古魔龙棍,用出分光捉影的手段,太古魔龙棍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足足连续变化了多次,成百上千条巨棒的虚影出现,围着红色巨鸟猛打。
同时季寥抽出一只手,骈指如剑,如丝如缕的剑气迸发出来。正是剑网尘丝的手段,顷刻间化为一张剑丝大网,将青色的元气大手网络住。
时至今日,季寥对剑网尘丝的操纵更加入微,凭借剑丝传递天魔气过去,剖析青色元气大手的结构。
眨眼功夫,他便对青色元气大手了如指掌。
心内平静无波,仿佛井中月,瞬息间把握住青色元气大手气机流转的一个节点。
剑丝如针芒刺进节点,立时带出连锁反应。
威势滔天的元气大手,土崩瓦解。
羽衣道人这元气大手,又叫周天一气擒拿手,一旦使出,一气往复,循环不止。故而敌手若是被他周天一气擒拿手缠住,只会如坠泥淖,越陷越深。
可是他哪里预料得到,季寥身兼天魔气这专门能剖析各家神通术法的无上魔功,顷刻间就找出他周天一气擒拿手的破绽。
其实这也是羽衣道人自身境界未到的缘故,若是他将周天一气擒拿手修行到通神造化,能够仿佛真实生灵般活过来,赋予此法生命,便不会那么轻易被季寥溃散一个气机节点后,立时崩解。
羽衣道人虽惊不乱,看着季寥的剑气大网扑杀过来,立时掐捏法诀,生出风雷。
雷光炸天,迎上剑气。
倏忽一下,剑气大网便四分五裂。
虚空里有因雷火焦糊的桃花瓣,却不见季寥踪影。
忽地一声雷响,红色巨鸟发出一声哀痛至极的鹿鸣,自高空化为一道红光坠入羽衣道人袖口中。
羽衣道人面现心疼之色,他要再度将胜遇的妖身化出来,起码得花费十年苦功。
但此时正在斗争之际,容不得分神。
季寥凭虚驭空,手持太古魔龙棍,俊逸潇洒的面庞带出一丝凶悍。
现今他在天上,羽衣道人在地面,攻守之势,却已经扭转。
羽衣道人暗自凛然,他畏惧的不是季寥手段高超,而是对方显然心神强大,才能一心多用,既化解他的攻伐手段,又能趁机解决胜遇,让自己两面夹击的计划付诸东流,同时失去胜遇的臂助。
他一生之中,少有征伐,骤然落入下风,免不得生出一丝焦急来。
羽衣道人察觉自己心境,便暗道不妙。
他是灵台山天机洞的洞主,最厉害的不是攻伐争斗,而是天机妙算。此刻心态失衡,没有了尽在掌握的底气。
这实是比落入下风,更让他心忧之处。
羽衣道人转动灵台心法,按捺住心头起伏。
他心下有了先走一步的打算。
可是季寥着实高妙,对局势的洞察让羽衣道人胆寒。他立在空中,跟羽衣道人不近不远,能随时俯冲而下,发起惊人的攻势。
偏偏季寥纹丝不动,只是气机澎湃,如日月潮汐,冲刷羽衣道人。
这不得不让羽衣道人分出心力,抗衡季寥的气机。
如此一来,季寥攻势含而不发。
教羽衣道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季寥后发先至,他届时再也走不脱了。
两人于是开始陷入僵持阶段。
无形的气机,在空中碰撞,还有部分残余的桃花瓣未曾落地,于虚空里静止住。
季寥无悲无喜,无忧无虑。
这场战斗,来得正好,使他对过去数月的修行成果得到了很好的检验。
相比之下,羽衣道人心情愈发沉重。
他暗自咬牙,决定用出本来为凤凰准备的那件宝物。
于修行人宝物再珍贵,亦是抵不上自家性命万一的。
季寥心有所感,太古魔龙棍轰然而下。
巨棒有拦江断流的威势,将空中的桃花瓣席卷一空,却还是慢了一步。
一滴纯净水珠从羽衣道人指尖拨出,眨眼间便化出泽国。
季寥立时感受到一股奇怪的吸力,使他再不能呆在空中,而是直接往泽国坠落。
“三千弱水,鸿毛不能浮,魂魄不能渡。”
季寥落在泽国中,回忆起一段文字。
他原来掉进了弱水之中。
弱水是山海中最神秘叵测的河流,据说离西王母居住的地方很近。显然刚才羽衣道人弹出的水珠,正是弱水精华。
季寥感受到自己坚不可摧的肉身出现了浮肿,弱水竟能钻入他的肉身。
这是极为罕见的事。
最可怕的是,季寥在弱水中无力可借,根本没法浮起来,脱离这片泽国。他七窍闭住,仍是不断有弱水进来,分解他的血肉。
季寥暗自凛然,即便是真实的弱水,恐怕也没有如此厉害,这泽国里的弱水应该还掺合了灵台山的妙法在内,才使其效果如此惊人。
果然是海界第一圣地,名不虚传。
经此一役后,季寥自觉更得正视一下灵台山的实力。
他虽惊不乱,心念转动,须臾间找出一个破解困境的办法。季寥手里多出一根毫毛,他心念道:“毫毛啊毫毛,别的东西没法在弱水里浮起来,但你应该能的,否则多丢菩萨的脸。”
那毫毛似乎听到季寥的话,有了动静,不断延展伸长,好似一个白瓢,竟真的从弱水中浮起来。
季寥翻身上了白瓢,心道自己果然没猜错,毫毛毕竟来历颇大,区区弱水,还沉不了它。
羽衣道人将季寥陷入泽国,暗自松了口气。
这弱水精华所化泽国大约能支撑一炷香,本来是用来对付凤凰用的,结果却不得不用在此处。
当时为炼这弱水精华,他舍了好大人情还送去许多宝物,才让西王母答应抽了一些弱水给他,如今交待在这里,羽衣道人心头一念及,仍是大感肉疼。
他没有立即离开,仍是犹豫不决。
弱水对修行人的肉身和魂魄都有很大杀伤力,届时弱水退去,这圣皇子必定极为虚弱,自己要是能趁机了结他,对于灵台山而言,其好处甚至还要胜过凤凰。
因为关于季寥的事,牵扯到灵台山一件隐秘,那是灵台山洞主级别方能知晓的。
故而灵台山悬赏通缉季寥,不独是因为季寥杀了公子陌的原因。
对于何时狙杀季寥,灵台山实际上早有定计,那就是等钱塘君重九离去此界之后,因为现如今钱塘君已经表态要保住季寥,故而灵台山只是悬赏,尚未对季寥动真格。
否则哪怕是山界不是灵台山的势力范围,可一百零八洞主倾巢而动,除却钱塘君,天下间谁人能挡。
如果不是这次季寥又杀了他两个师侄,卢守真怒意难平,还不会这么早找上季寥,但他也只不过是本着试探季寥实力的心思,方才出手,若是能给季寥苦头吃,那再好不过。
因为有钱塘君在,要杀季寥实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毕竟山界虽广,但任何地方,以现如今钱塘君的实力,至多盏茶时光就能到。哪怕是灵台山,也不想直面钱塘君这当今世上第一人。
好在钱塘君重九就会离开此界,否则灵台山真要不惜一切代价,迅速击杀季寥了。
“算了,钱塘君如今修为通天,未必算不到现在发生的事,我要是一意要杀圣皇子,很可能引他出手,这老龙向来狠辣,说不准就此让我交代在这里。”
羽衣道人权衡利弊,终究决定离去。
他足下刚刚生出祥云,便看到季寥踩着一只白瓢从弱水浮起。
羽衣道人心下大骇,慌忙架云要走。
灵台山的筋斗云速度仅在佛门传说中的心光遁法和道门传说中的灵光遁法之下,只需要一个呼吸,羽衣道人便能逃到数十里开外。
但季寥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棒打十方,封锁虚空,根本不给羽衣道人逃走的机会。
季寥一棒使出,身体里的弱水也随着这一棒蹦出来。
他身上的浮肿,自然消退,大呼痛快。
但羽衣道人也是个狠角色,情愿生生挨季寥的巨棒,也不肯留在这里跟季寥纠缠。
他用肩头接下季寥的太古魔龙棍,肩胛粉碎,口吐鲜血。
人却驾云腾空。
但虚空里凭空出现一道剑光,凶杀之气,丝毫不逊色季寥的太古魔龙棍。
杀机凝聚如线,点杀进羽衣道人的道心中,弄得羽衣道人本来慌乱的心神出现刹那迟疑。
跟着剑光落下,斩去羽衣道人本来给季寥重创的胳膊。
出剑的人正是无生,他动剑时只有敌我之分,心头全无决斗是否公平的念头。
羽衣道人顾得不大骂剑光主人狠辣,偷袭还专门往他伤处去。
此时虚空里弥漫起青黑色的雾气,将羽衣道人卷入其中。
他肩头的伤口还未愈合,立时就被青黑色的雾气侵染上,苍白的面孔,立时变化为紫黑色。
羽衣道人朦胧中看到一位出尘女子,眉心开启一道诡异的竖瞳,青黑雾气便是从里面冒出的。
“东夷巫法,勾玉……”羽衣道人还没把话说完,一道剑光穿过眉心,紧接着又挨了一根巨棒。
他本是灵台山天罡三十六洞排名靠前的洞主,即使打不赢季寥,仗着一身秘宝秘术,也大有可能逃走。
可羽衣道人何曾想到,季寥他们三个,一点宗师气度都没有。
三个打一个,还要偷袭,用歹毒巫法暗算,攻伐手段更接二连三出现,根本不给羽衣道人喘息的机会。
羽衣道人身子冒出魂魄清气,季寥早有准备,剑气如丝,轻轻一绞,羽衣道人的魂魄立时粉碎,同时季寥身子如风,将那些残损的魂魄卷住。他天生便是魂魄的克星,羽衣道人的残魂挨上季寥的身子,立时一点不剩,全数给季寥吞噬掉。
这次季寥有了经验,羽衣道人便没自家两个师侄那般幸运。
季寥做完一切,跟着青火和无生一一击掌。
随后季寥才道:“杀了灵台山的人,对你有影响么?”
青火撩起耳畔发丝,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季寥见青火虽然故作轻松,但猜到肯定是有影响的。他心下感激青火的情谊,可口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想着,自己尽力帮她便是。
自从季寥他们三人杀了羽衣道人后,一连数日,皆是平安无事。
“你怎么有些心神不宁。”季寥向青火询问道。
青火道:“按照约定,我小姨也应该到了,但直到现在,我都没感应到她的气息。”
季寥安慰道:“或许她是因为别的事耽搁,才没能准时前来。”
青火摇摇头,说道:“我小姨是个守时的人,如果有事不能到,她会提前以巫法传信给我。”
季寥道:“你怕她出意外,要不我们去找她?”
他是个讲究实际的人,既然心神不宁,便去解决问题,消除不安,而不是坐等,任由心慌意乱的情绪在心里蔓延。
青火于是做了决定,道:“我先以血脉感应,确定她的方位,然后再去找她。”
她瞑目一会,身上有一阵法力波动。
“感应不到。”青火眼中闪现出忧色。
季寥道:“你把你师姐的姓名生辰八字给我,最好你还能拿出一件留有她气息的东西。”
青火便说出她小姨的生辰八字,然后道:“我身上没有她的东西。”
季寥听后,暗道果然,她的小姨确实是出云,真是巧了。
季寥道:“不用了,我这里说不定有一件东西上有她的气息。”
季寥将衣襟打开,露出一个不足拇指大的墨玉葫芦。他在葫芦上轻轻摩擦,果是寻到了一丝很淡很淡的气息,正是出云的。
墨玉葫芦自出了山河图,便跟过出云和季寥。它没有洗去身上的痕迹,因此虽然时隔良久,但季寥还是扑捉到一丝出云的气息。
墨玉葫芦奶声奶气道:“大哥哥,这是到哪了。”
原来这葫芦那日在云岭七圣的洞府吞噬了不少妖魔,跟季寥出来后,便陷入沉睡之中,季寥怎么叫都叫不醒它,只好将它带在身上。
时间一久,季寥都差点没想起来,身上还有这小家伙。
正好适才季寥需要出云的气息,想起小家伙曾在出云领口里待过一段时间,故而将它拿出来,果然找到一丝。不过意外的是,小家伙也在此时醒来。
青火惊讶道:“你这个葫芦居然还会说话。”
季寥心道:“它不但会说话,还会吃妖怪。”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道:“这是我捡来的一个小家伙,名字叫斩仙。”
他又对墨玉葫芦道:“我面前这位是青火。”
墨玉葫芦道:“大哥哥,这个小姐姐没上次那个小姐姐好看。”
青火狐疑地看了季寥一眼,道:“你什么时候又勾搭了一位比我还好看的小姑娘?”
季寥面无表情的捏了一下墨玉葫芦,淡淡道:“它说的那个小姐姐是你小姨。”
青火不由愕然。
“你想问去问无生,那小子偷看你小姨洗澡,还好我拦住了他。”季寥轻飘飘一句落进青火耳中。
随即他化身清风,到了山里去,落在一丛艾草里,边摘艾草,边对墨玉葫说道:“你个小家伙,以后不要老是提什么小姐姐。”
他这是未雨绸缪,万一以后见到季笙,这小家伙如刚才这样来一句,岂不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墨玉葫芦道:“那我该怎么说?”
季寥道:“反正你不要在一个女人面前,提起另外一个女人,而且更不能说另外一个女人比她更好看。”
墨玉葫芦道:“那我该怎么办?”
季寥将摘下的艾草的水分逼出去,然后捻成条,随意答道:“你能闭嘴自是最好不过。”
“为什么要我闭嘴?”墨玉葫芦好奇问道。
季寥简直对这个墨玉葫芦服气,估计他继续回答下去,它还有问题要问,因此季寥道:“你听我的话便是,不听我的话,我想想,你怕什么?”
墨玉葫芦道:“怕被噎着,算么?”
季寥轻咳道:“算。”
他没跟墨玉葫芦纠缠这个话题了,而是道:“我们去附近的湖里抓一只乌龟?”
墨玉葫芦道:“大哥哥你是想占卜?”
季寥道:“你也懂这个?”
墨玉葫芦道:“你拿艾草熏我便成。”
季寥倒是一奇,没想到这小东西还有这个本事。用艾草熏龟甲占卜是很古老的一种占卜方法,也是帝经推崇的一种占卜方式。但小东西既然这样说,季寥自然要试一试。实在不行,他再换成龟甲。
不过季寥还是有个问题,他道:“我用艾草能将龟甲熏裂开,但没法将你熏裂开吧,何况把你弄裂开,岂不是更不好?”
墨玉葫芦道:“你用艾草熏到我身上,便有灰在我身上形成图案,跟龟甲的裂痕差不多。”
季寥道:“那我就试试。”
他将艾草点燃,烟火熏在葫芦表面。
片刻不到,葫芦身上出现图案,墨玉葫芦道:“好了。”
季寥于是以那一丝出云的气息为根底,结合墨玉葫芦的图案,运转帝经的心法,心里陷入一片迷雾中,很快迷雾散开,出现一个画面。
那是一辆青铜战车,气息古老,却散发着莫名的威严。战车上站着一人,混混蒙蒙,看不太清楚,季寥只注意到他好像穿着一身玄甲,只露出两个眼睛。
他看到那双眼睛,正是深邃的紫色。
蓦然间紫光如刀刃,猛地从那人眼睛里蹦出来。
季寥看到的画面支离破碎。
他心里却多了一丝感应,那人在凤溪山南去大约一千里处。
季寥没有从画面看到出云,心里还是有些怀疑,是不是他误打误撞,算到了另外的人。
于是他再用艾草熏龟甲和动物的骨头,都试过几次后,居然毫无所得。
他还拿墨玉葫芦又试了一次,也是一无所获。
季寥立时清楚,那是天机被遮掩住。
……
“你说我小姨可能在南边一千里外?”青火迟疑道。
季寥点了点头,又将他用葫芦占卜时看到的画面描述了一遍。
青火惊讶道:“青铜战车?”
季寥道:“这有什么问题?”
青火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看到的那人是玄瞳太子。他是西荒悬空山妖帝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听说他在五年前孤身闯入过天神庙,并从里面掳走了一个女子。即使年轻时的妖帝,都未必能做到此事。西荒的妖族都称呼他为天骄,意思他是上天的儿子,妖族的无上骄傲。”
凤溪山南面一千里外是大片的荒原,里面连零星的树木都没有。如果遇上天气好的时候,人在荒原中,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一座青铜战车,一只金色的王帐赫然立在荒原中,没有任何野兽以及人类敢于靠近。
王帐和战车周围由十八名骑士拱卫着,他们清一色牵着长着一对羽翼的黑天马。如果熟悉西荒和天神庙历史的人便会知道,十八名骑士便是传说中天神庙的神圣骑士,只不过这些神圣骑士已经堕落成为了悬空山的附属。
他们个个都会出现在天神庙的必杀名单里,现今更有一个他们自己都认可的贴切称呼——“黑暗骑士”。
黑暗骑士会带来黑暗和动乱,扫除一切他们眼中的敌人,他们不再信奉天神,而是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了他们现在的统领,那便是西荒妖族的天骄——玄瞳太子。
即使这个时代有钱塘君这样横压当世的存在,亦有妖帝这样在妖族中有无上声望的领袖,可是所有的西荒妖族都相信,未来是属于玄瞳太子的。
这一点,就连悬空山的死对头天神庙都深深认可。
在天神庙的必杀名单里,玄瞳太子占据在第一行,当然这也有天神庙知道妖帝是没法杀死,故而没有将其放在必杀名单里的缘故。
可是没有人会因为这件事而对玄瞳太子稍有轻视,因为玄瞳太子放在天神庙的必杀名单里,而且排在第一位,便证明天神庙会一直针对他,进行埋伏和刺杀。
天神庙派出的杀手都是真正的死士,为了完成任务,可以牺牲一切。而且这些杀手亦同样拥有强大的炼气士才具备的力量和才能,故而这种级别的杀手,真正不惜一切代价要杀死某人时,即使目标实力比杀手强一倍,都未必能活下来。
但玄瞳太子一直活着,就连一同在天神庙必杀名单里的十八名黑暗骑士,亦在玄瞳太子的统领下活得好好的。
这一点,甚至比任何辉煌的战绩都更能说明玄瞳太子的可怕。
何况他还曾闯入过天神庙,并带着人活着出来。
此时此刻这位年纪轻轻的妖族天骄,正盘坐在王帐之中,他仍是全身披着玄甲,仅仅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妖异紫瞳。
在他面前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她只要一颦一笑,便能让许多人为之神魂颠倒,但并不包括她面前的玄瞳太子。
紫瞳不见一丝波澜,女子的足下是一颗三尺方圆大小的六芒星,正泛着奇异至极的斑斓光彩,让女子没法从里面出去。
女子正是出云。
“你快放了我。”出云冷哼道。
玄瞳太子淡淡道:“我会在抓走凤凰后,带你回悬空山。”
出云道:“我不想去那里。”
玄瞳太子沉吟道:“我也不想勉强你。”
出云冷笑道:“那你就放了我。”
玄瞳太子道:“不能。”
出云忽地神色软了下来,柔声道:“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的事情。”
当她冷淡时,便似冰山一般教人不敢接近,可是她变得温柔时,却比春风春雨更柔和,教人打心底里不忍拒绝她任何要求。
玄瞳太子语气也柔和下来,他道:“我当然记得,我生下来很瘦弱,更只是一个普通的半妖,无父无母,在悬空山上经常受人欺负。那时候只有你瞧得起我,每次你来悬空山时,总会给我带些好吃的,还有玩具,你知道不喜欢玩具,便找来刀剑还有术法,你知道我希望变强,希望不受人欺负。哪怕自从你认识我以后,我已经渐渐不受人欺负了。”
出云幽幽道:“原来你都记得。”
玄瞳太子道:“我怎么能忘记,在我最弱小的时候,是你替我遮去了一些风雨,否则世间未必有今日的玄瞳。”
出云道:“可是我情愿你永远是那时候的小孩子。”
玄瞳太子轻轻道:“无论是人还是妖,都会长大的。你可还记得我五年前孤身闯入天神庙的事?”
出云道:“当然记得,无论你有多辉煌的战绩,但到目前为止,那次经历,仍是你最值得称道的事。”
玄瞳太子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也肯定记得我从里面带走一个女子。”
出云微笑道:“我确实记得,还为你高兴,认为你终于找到了你所爱的人。”
玄瞳太子道:“我还记得那天是八月十六,前一天正是月满,在那段时间,也正是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我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你都喜欢采一些桂花,用来酿造桂花酒。
你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么,用来酿桂花酒的水,最好是天神庙的天神泉水,你说你很小时候喝过一次用天神泉水酿造的桂花酒,自那以后你便喜欢上了桂花酒,只是后来你喝过的桂花酒终究不及用天神泉水酿造的桂花酒。
你对我说过一次,我便记着了。正好我当时在天神庙附近执行任务,又见到了天神庙山前的桂花,便想起了你。所以我便闯入了天神庙。”
出云不由一怔,然后道:“你竟是为了天神泉水,才去的天神庙?我一直以为那是妖帝对你的考验。”
玄瞳太子淡淡笑着,说道:“其实七年前,妖帝已经对我进行最后一道考验了。我完成的很好,超乎他的意料,所以他早已放心地将悬空山的未来交给我。”
出云五味陈杂,她一直以来都知道玄瞳太子很优秀,但他的优秀还是超乎了自己的预期。而且她对他小时候进行照顾,仅是源于一种同情,并无别的心思。甚至在玄瞳太子开始崭露头角后,她们已经很少联系了,即使偶然见面,也只比路人好一点,所以她从不觉得玄瞳太子对自己会有任何特殊的感情。
适才她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提起往事,不料这让她见到了玄瞳太子不为人知的一面。
玄瞳太子接着道:“五年前,我的天妖大法已经臻入化境,悄然潜入天神庙,直到我取走天神泉水后,都没有人发现我。但在我离开天神庙之前,我看到了一个女子,在天神庙的裁决广场上,将要被火烧死,于是我就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便是带她离开,原因只是她长得有点像你而已。”
出云叹息道:“原来我在你心中这么重要,但我之前却是一点都想不到。”
玄瞳太子道:“因为你根本不会注意我。”
出云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你说了这么多,我仍是能感觉到,你不会放我走。”
玄瞳太子道:“是的,我不会放你走,因为你将是悬空山的妖后。”
出云皱眉道:“可我不会和妖帝成亲,你应该很清楚。”
玄瞳太子道:“我知道东夷族的规矩,如果要练成最强大的巫法,便须得守身如玉,你常来悬空山不是因为喜欢那里,只是因为悬空山和东夷族世代交好,而且你有一些秘法需要在悬空山里修炼。这些年你不但将东夷族的巫法大成,还在悬空山炼化了照妖镜,窃取到紫金铃,因此悬空山上再没有你留恋之处。
如果不是紫金铃对悬空山有很大象征意义,我想妖帝他也不会派人抓你。甚至他派出去的货色,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他对你终归是情深义重,没有想过要伤你。”
出云道:“这次你来抓我,并非妖帝的意思?”
玄瞳太子道:“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你明知道连妖帝都不打算追究我,还要抓我回去?”出云更加疑惑。
玄瞳太子淡然道:“因为我想带你回去。”
出云道:“你要带我回去做妖后?你到底怎么想的。”
玄瞳太子道:“我知道你以为我疯了,其实我没有,以你的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出云身子一颤,道:“你是说他没几天了,你很快要继任妖帝的位置?”
玄瞳太子道:“不错。”
出云道:“怎么可能,他至少还有几百年的寿命才对。”
玄瞳太子悠然道:“因为七年前那次考验便是他要跟我真正比斗一次,他认为自己还能教我很多东西,确实,那次整个交手过程中,我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直到最后,我领悟了道境,那是我自己的道,也是迈入真正绝世强者之列的关键一步。那种境界,唯有他、钱塘君还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懂得,对了,最近还得多出一个柳生刀斋,那是我目前为止最心仪的对手,我已经决定在我继承妖帝大位那天也就是跟你成亲之时,跟他进行决斗。那一定是这一千年来,山海中最引人瞩目的一战,那一日也必定永远教人难以忘怀。”
出云冷冷道:“我想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一天,还有就是,你伤到了妖帝?”
玄瞳太子沉默下来,道:“确切的说是他故意让我伤到,那时的我还未对道境的力量做到收放自如,因此他只有两个选择,杀死我,或者被我伤到。”
出云道:“只这一点,我便永不会原谅你。”
“为什么?”
“因为她穿的是不是绿色,绿色才是原谅色。”有人悠悠道。
王帐之中突然多出一个月白衣服的年轻人,正是季寥。
“你本来可以迟一点再死的,却非要现在冒出来。”玄瞳太子一点吃惊之色都没有,似乎早知道季寥的存在了。
季寥不疾不徐走到出云身边。
出云道:“你说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还有就是,你快点滚吧。”
季寥拍拍手,笑了笑道:“我只是讲个笑话替你缓解下心情而已,你居然一点都不领好。”
季寥如此旁若无人,玄瞳太子也不生气,因为于他而言,季寥马上就是个死人了。
出云没好气道:“你快走。”
她很清楚能伤到妖帝的玄瞳太子有多么可怕,那根本不是季寥能应付的。
季寥道:“我答应了你侄女要带你走,我这人向来说到做到。”
玄瞳太子道:“我知道你有点本事,之前就是你在窥探我,但凭你的能耐,要在我面前带走她,恐怕拿命来都不够。”
季寥笑吟吟道:“那我就拿命来试试。”
他打了个响指,吐出一个字道:“爆。”
玄瞳太子一生经历多次恶战,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还没动手就自爆的家伙。他神色满是不可置信,因为这世间难道真的有比天神庙的死士还不要命的人?
当然他根本意想不到,不是季寥不要命,而是面前如此真实的季寥,其实只是个分身。
山崩地裂般的爆响,出现在小小的王帐中。
乱石崩云,惊涛千重!
剧烈的元气爆炸,直接将困住出云仙子的法阵炸开。这法阵本来也是无比坚固,但遇上这等恐怖的自爆之威,仍是如窗户纸般被戳破。
一只墨玉葫芦凭空乍现,出云仙子立时福至心灵,没有任何动作,任由葫芦在刹那不到的时光里念出咒语,将出云仙子收了进去。
那葫芦竟在恐怖绝伦的元气潮汐中,丝毫无损,飘飘荡荡飞了出去。
此时玄瞳太子不得不全力抵御季寥自爆的威势,因为季寥自爆的大部分威力都是冲着他过去的。
若论妖法神通之精妙,当今之世他即使不在前五之列,也必定入得前十。但法力积攒,他还是浅薄了些。那元气爆炸,亦非任何神通道法,而是如同山崩海啸的大自然力量,顷刻而来,根本不给他转圜的余地。
玄瞳太子身上爆动神光万丈,玄甲发出龙吟虎啸之声,仍是有些摇摇欲坠。
外面的十八名黑暗骑士反应过来,结成大阵,发出幽邃的黑暗之火,涌入元气爆炸中,给玄瞳太子分担压力。
过了数十个呼吸,那惊天动地的爆炸才平息。
此时十八头黑天马倒毙当场,王帐早已化为灰灰,玄瞳身上的玄甲出现多处明显的裂痕,他捂住胸口,显然受了伤。
身上紫气爆动,过了好一会,玄瞳才气息匀净下来。
他目光朝着北面一望,身子如电,闯入长空中,一闪而逝。
某处地穴中,一个葫芦驭空而至。
将葫芦口张开,吐出个绝色女子,正是出云。
地穴之中尚有三人,分别是季寥、无生和青火。
青火连忙上前扶住出云。
出云看向季寥,默然道:“这次我真的欠你一命了。”
她虽然奇怪季寥刚才明明自爆,为何现在却毫发无损,但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记住季寥的恩情。
季寥微笑道:“先不要谢我,我布下的敛息法阵未必能瞒住那家伙,如果他找来,便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大战了。”
出云道:“如果他真能找到这里,就让他带我走吧,我不希望再连累你们受伤。”
青火冷哼道:“小姨何必说这些丧气话,他即便是做了悬空山的妖帝,咱们东夷和有穷,也一点不怵他。”
出云道:“玄瞳太子他现在的实力,已经接近妖帝盛年了,你虽然开启勾玉,但还需要一些年头才能赶上他,如果现在你因为我出了事,我便是东夷的罪人了。”
季寥笑了笑,道:“出云道友,事已至此,便不要说这些丧气话,我问你,那照妖镜还在你身上么?”
出云道:“在,只是玄瞳太子他有一半的人族血脉,照妖镜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
季寥颔首道:“说明还是有些影响的,对么?”
出云轻轻颔首。
季寥道:“咱们做事,总得未雨绸缪,趁现在赶快布置一下,如果他真的能找来,便送他一份大礼。”
季寥不疾不徐,云淡风轻,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让出云和青火都不由心情安定下来,尤其是出云两次被季寥所救,莫名多了份信任。
至于无生,在他心中,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怕。
季寥又对无生道:“我此前传你的两仪神剑,你能用出来了么?”
无生道:“尚未练到精微处,但用来临阵对敌,已然足够。”
季寥微笑道:“世间紧迫,所以也来不及跟你合练,但我们两人都是天纵之才,合力施展这套剑法不难。等会若真要对敌,你用阴剑,我用阳剑,咱们阴阳两仪,将玄瞳太子网罗其中。”
无生道:“好。”
季寥接着对出云道:“等会一感应玄瞳太子进来,你就用照妖镜照他。”
出云自是应下。
“青火你届时紧随着你小姨动作,开启勾玉,影响玄瞳太子。”
“好。”
季寥一一给众人分下任务,神色平静,说不出的从容不迫。
玄瞳太子绝对不是他一生中经历过的最可怕的对手,但这次好在大家没有绝对的实力差距,季寥亦不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而是可以从容的准备一份厚礼送给玄瞳太子,前提是玄瞳太子真能找来。
……
虚空中玄瞳太子傲然而立,如果不是身上的玄甲还残破着,根本看不出他此前有多么狼狈。
他已经许久都没有如此狼狈过。
玄瞳太子双拳紧握,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出云仙子的惊艳姿容,而是一张笑吟吟的清俊脸蛋。
那厮没有死!
玄瞳太子神觉惊人至极,扫射大地。他感应到那个该死的家伙仍旧存在着,哪怕他现在也不明白,他明明都自爆了,为何还保留着生机。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那家伙知道冒犯他的下场。
紫瞳张开得更大,射出斗牛的光芒,似乎要将一寸寸的土地扒开,看看季寥他们藏到了哪里去。
远处,青铜战车在虚空里带起一阵阵元气风暴,承载着十八位黑暗骑士,眨眼间就靠近了玄瞳太子。
玄瞳太子虚空中似有无形阶梯,玄瞳太子踏步而入战车。
太阳光罩在青铜战车表面,古老且神秘的气息从战车表面传出,战车表面亦因为阳光生出氤氲。
玄瞳太子收回妖异的紫瞳目光,将手按在战车的头部。
他对身后十八名半跪的黑暗骑士道:“我要亲手撕碎那个人,你们在天上等我。”
“遵命。”幽邃沉闷的声音齐齐从黑暗骑士口中发出。
于是十八名黑暗骑士在天空上目送玄瞳太子架着青铜战车,如流星砸向一望无际的荒原里。
青铜战车上面燃起汹汹火焰,是紫青色,里面藏着叵测的威能,连战车周围的虚空都出现了扭曲。
当战车即将砸进地表时。
季寥猛然抬眸道:“他来了!”
出云立即扬起早已准备好的照妖镜对准外面那股飞速靠近的恐怖气息,而青火亦神色凛然的开启眉心勾玉,青黑色光晕闪现勾玉之中,如有光沙酝酿,细细看来,仿佛星海,藏有恐怖无边的伟力。
在青铜战车外表燃烧的火焰肆虐下,所有挡在战车之前的事物都化为虚无,大地像是一张画卷被火把捅破。自高空往下望去,直接可见触目惊心的大地创口。
周边的荒原在这股毁灭一切的威能下,开始枯败。
一人一车,仿佛天威浩瀚,不可抵御。
地下洞穴并不深,玄瞳太子神秘伟岸的身躯乘着战车出现在众人眼中。来不及有更多思考,一道神光自照妖镜迸发,直往玄瞳太子而去。
神光有莫测的威能,使一切妖魔畏惧,那仿佛冥冥中定下的法则,所有妖族都应该被神光克制住。
呜!
照妖镜发出一声悲鸣,玄瞳太子竟然直接伸出双手,一拳轰碎照妖镜的神光,磅礴浩荡的劲力,席卷上照妖镜。
出云瞬息间惊骇无比,她竟没想到照妖镜竟对玄瞳没法造成一丝影响。她之前给玄瞳抓住时,对方是带着十八名黑暗骑士突然袭击她,故而她毫无反抗之力便被拿住,此时此刻才深切体会到玄瞳的实力,已然到了一个她难以企及的高度。
“不要惊慌,你继续催动照妖镜,他绝非不受影响,你不要被他的气势吓住。”季寥的声音如春风般落入出云耳中,拂平她慌乱的情绪。
此时此刻季寥冷静无比,他将场上的局势尽数以井中月的心境洞悉,仿佛正在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一盘厮杀的无比惨烈的棋局,敌我之分的立场淡化,用更客观的心态,分析种种可能。
这种超然物外的心态,正是帝经在起作用,同时天魔经无声无息运转,寻找每一丝季寥可以利用的机会,而无字经以佛法之浩瀚赋予季寥降魔的信心。三大宝典,其实是相辅相成的,而非南辕北辙。
季寥过去数月闭关的成果得以展现出来,他一身所学,再非杂乱无章,而是十八般武艺有了融会贯通的迹象,并且环环相扣。
出云得到季寥的提点,镇定住心神,照妖镜继续发挥威能,而没有被玄瞳太子吓得不知所措。
玄瞳太子见照妖镜的神光再度涌上来,眉头微皱。
但他已经没有空暇去理会照妖镜的事,另一边青火已经开启勾玉,诡异莫测的巫法如乱石滩流,要将他卷入奇诡的绝地里。
青黑色的雾气,生出各种诡异的事物,毒蛇、毒虫、苍白的手、滴血的眼珠子以及各种闪现莫名光芒的术法,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杀向玄瞳太子。
东夷的巫法,玄瞳太子并非没有了解,但他仍是第一次遇到开启勾玉的巫女。一门简单的巫法,在勾玉的加持下,便会有多样性,威力更加诡异。
玄瞳太子感觉到自己坚固的妖身出现了一丝松动,有精气澎湃欲出。
“该死。”
正是照妖镜影响到了他,使他的妖身出现绝不该有的破绽,而青火勾玉使出的巫法正好有吞噬精气的能力。
“天妖灭世拳!”
玄瞳太子一字一顿,声音在地穴飘荡,如同重锤。
所有人都心里生出一丝可怕的悸动。
只见玄瞳太子举起他那包裹在玄甲里的手臂,神光迸发好似星云般缠绕他的手臂,磅礴的气机压迫每一寸空间。
在这股巨大的压力下,青火和出云都感觉到耳膜好似成了鼓面,被重重敲击,发出轰鸣。
心头不自觉生出绝望的感觉,看着玄瞳太子高高举起的拳头,她们竟一丝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季寥和无生相视一眼,蓦然间季寥抽出太古魔龙棍,以此为剑。金黄色的剑芒,好似天空的骄阳出现。
无生拔剑而起,却是一片深邃的星海。
群星闪耀,围绕太阳。
仿佛一片庞大的星域,幽然运转,给人一种无可抵挡的感觉。
包裹着浩瀚神光的天妖灭世拳对上了季寥和无生的剑芒,发出惊人至极的异响,种种奇异的道相在拳剑交汇处出现。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地底的暗河消失,原本狭小的地穴成为一处无比空旷的斗战场所。
青火和出云再难以插手其中,因为两道剑光,阴阳交织,化出种种叵测的异象,将玄瞳太子跟青铜战车笼罩其中。
那像是一头蛟龙在湖泊里兴风作浪,湖泊广大,却也挡不住蛟龙肆虐,好似随时会堤坝溃散,泛滥成灾。
“对不起,我拖累了你。”
无生和季寥施展两仪神剑,心意相通。
他是天生的剑道宗师,自是对两仪神剑理解深刻。
这剑法一人可以施展,两人也可以施展。只不过一人施展时,没有使出两仪神剑最高的奥义,那就是以剑气模拟出无极混沌。
但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无生的剑气转化为阴性自是轻而易举,但他自身的修为仍旧不及季寥,导致两者的力量没法完全匹配,原本天衣无缝的剑法配合,有了不应有的破绽,不知不觉便会成为以季寥阳性剑法为主导,而无生的剑气却沦为附庸。
如此一来,便不可能到两仪剑法的更高层次,也就是没法演化出无极混沌。这就好像本来该风调雨顺的时候,却成了一场大旱。
季寥道:“不用着急,我们仍能找到其他办法击败他。”
无生道:“我先试试我的办法。”
蓦然间阴阳浑融的剑光分离。
玄瞳太子立时感觉到身上的压力大减,他神态平静,即使没有这个意外,他也很快就要找到两人施展这套绝世剑法的破绽。
可是很快他便凝重起来,因为他身经百战磨炼出的本能,使他嗅到一丝危险即将降临。
“北!斗!七!杀!”
无生的剑光再度一变,杀机撼天震地,他视虚空为平地,口念四字真诀,一连踩出七步,浑身冒血不止。
但冥冥之中,牵引到了一股无上的力量降临在他身上。
这时无生跟过去截然不同,他从原本清秀柔弱的少年,瞬息间变化为一尊无上杀神。
就连季寥,都仿佛一下子来到修罗杀场之中。
道家有言,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季寥心中颤动,不由看向无生,这一刻他觉得无生的名字才有了真实的意义,他此刻身上流露的气息,就是要灭绝一切生机。
不,是由死而生。无生的杀机如同烧毁荒原的大火,可来年在灰烬的泥土,又会发出新芽。
季寥突然意识到,无生展露的杀机,其实同样符合阴阳大道,由死而生,正是跟阴极阳生相同的。
阴阳不止是事物的两种属性,而是天地间所有一切。
生死亦是阴阳,正反也是阴阳,真假亦是阴阳。
世间一切皆是矛盾和统一的。
面对无生的北斗七杀,玄瞳太子眼中快要冒出紫火,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同样,玄瞳太子身上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磅礴浩大的气息,如果之前他还是太子,那么此刻他便是真正俯瞰众生的霸主人物。
他不是一人之下,而是凌驾众生之上,能量潮汐自他身体内汹涌而出,演化诸般天妖秘法,一尊妖神虚影,冉冉浮现在他背后虚空!
一场惊世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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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凤凰即将出世的缘故,凤溪山周围数千里早已聚集起了许多炼气士和妖魔。在这一刻,这些人都感应到了无生和玄瞳太子的气息。
那种由心滋生的恐怖感觉,简直让他们头皮发麻。
有一批修为高绝的炼气士正聚在一起讨论。
“有人在荒原进行一场惊世大战。”
“其中一个是玄瞳太子,另一个是谁,好强大的杀机,难道是柳生刀斋?”
“不是柳生刀斋,柳生刀斋的杀机如青天白云,无瑕无垢,而这个杀机,简直要毁天灭地,实在可怕。”一位炼气士中的宗师级人物发下感慨。
这些炼气士都各自心中有喜有忧,喜的是两个绝顶强者交手,多半会各有损伤,对他们争夺凤凰有利,忧的是凤凰出世,会不会引来更多强者。
有更多的妖魔却是十分兴奋,多少年了,妖族中终于又出了一位无上霸主。
而无生根本没有关心玄瞳有多么可怕,他从来不在乎对手有多可怕,要么胜,要么败,如此而已。
惊人至极的血色剑光,带着横贯苍宇的气势,袭杀向玄瞳太子。
这位妖族中的天骄,此刻浑身涌出黑色的能量,背后的妖神虚影彻底跟他身体融合,仿佛天妖降临世间,要扫除一切阻碍他的敌人。
面对要将他绝杀的剑气,玄瞳太子猛地轰出一拳。
仍是天妖灭世拳!
但威力比之前提升了数倍不止,刚猛无俦的劲力,简直要将空间打成烂泥。
滋滋滋!
虚空闪现出狂暴的电芒,那是剑光和拳劲撞击的结果。
一丝丝电花波及到季寥身上,消融于无形之中。
他完全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全神贯注于无生和玄瞳太子的决斗。
无生的剑光排斥一切外物,真正做到了除剑之外,再无他物。正是如此极端又决绝的剑意,让无生无视了法力和境界的差距,跟玄瞳太子进行殊死搏斗。
这也导致季寥很难插手进去。
他按下对无生的担忧,知道他享受着这一切,唯有这种等级的交手,才能更大的激发无生内在的潜能。
这是无生渴望的。
正如柳生刀斋是活在战斗中一样,无生也是这般。
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决斗时,正意味他们真正活着。
他们不是修行者,而是践道者。
践行自身之道,虽百死无悔。
季寥做不到这样,但他钦佩,羡慕,甚至感动。
因为这代表无生已经抓住自己生命的真实意义,不问其余。
崩!
玄瞳太子神芒万丈的拳头,接触到无生朴实无华的剑身。
摧山断岳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交手时的力道。
季寥太虚天眼望过去,玄瞳太子和无生所处的空间都有了要塌陷的迹象,极为恐怖的能量,在他们交手时湮灭。
除了他们自身,再无任何物质能存在他们周围。
剑与拳,正在谱写当世最惊人的一曲战歌。
轰隆隆!
一道无形的场域出现,凭空笼罩住方圆百里的空间。
季寥抱起头,他感受到世界本源意志的降临。
他一下子便明悟,那是此方世界感应到无生和玄瞳太子交手将对世界造成某种破坏,故而出手将片地域跟外界隔离,免得产生更大的破坏。
原来世界也如人体一般,若是受伤,便有保护机制生效,杜绝更大的伤害出现。
他的念头一闪即逝,注意力仍是放在无生和玄瞳太子的交手上。
青火和出云限于本身修为,已经被两者交手的余***倒了更远处。
倒是那只墨玉葫芦,居然仍能留在季寥身上,不受影响。
要知道季寥可没对葫芦有什么保护措施。
但季寥此时顾及不到这些。
无生的剑如连环,脚踩北斗七星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迈出。
他每前进一步,剑势就更盛一分。
同时玄瞳太子也后退一步。
无生一连七步,剑势之惊天动地,难以言表。
玄瞳太子也跟着后退。
可是季寥没有为无生高兴,而是眼中尽是忧色。
无生的剑势可谓盛到了极点,便是季寥也没有丝毫把握能够接下他的剑。
但玄瞳太子的后退绝非示弱,而是如同在拉弓一般。每退一步,都是在积蓄力量。
季寥能感觉到玄瞳太子的呼吸声,如一声声闷雷,那是他在吞噬外天地的元气化为自身的能量。
无生的剑势都凝聚在剑尖一点之上,朝着玄瞳太子一点,如同北斗七星指向北极星。
玄瞳太子紫瞳冒出璀璨杀意,同时胸膛起伏,甚至发出潮汐的声音。
那是天妖的呼吸法,通达无上妖祖境界的法门。空间都仿佛被他的呼吸带动,如水波一样起伏。
面对绝杀一切的剑芒,玄瞳太子终于开始反击。
两者战斗时的光芒,十分耀眼璀璨,照亮这地下空间的一切。
但此时玄瞳太子身体涌出黑暗潮汐。
季寥看着都心头悸动不已,那黑暗潮汐如同有生命的怪兽,在不停吞噬虚空一切。
简直没法想象那黑暗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事物。
北斗七杀的终极剑芒,探入玄瞳太子打出的黑暗潮汐中。
如同流星被黑洞吞没。
黑暗潮汐毫不犹豫的继续向前吞噬。
但速度却越来越慢。
玄瞳太子紫瞳的杀机更加炽烈,甚至还有点兴奋。已经许久没有遇到如此强大的对手,他迫不及待要将无生彻底摧毁。
这一战便是他与柳生刀斋决战前的一道完美的开胃菜。
伴随着玄瞳太子的一声清啸,黑暗潮汐再度往前加速涌动,似要吞没一切,吞没不远处的无生。
无生眼神平静地注视着黑暗潮汐到来,他的北斗七杀,也奈何不了这家伙啊。
他还不够强啊。
玄瞳太子的庞大气机锁定住无生,让他难以动弹。
无生以为自己已经到了绝境,他不害怕,却难免有些遗憾,他还没成为更强大的剑者。
一个月白身影落在无生面前,在黑暗潮汐的对比下,无比显眼。
正是季寥。
他在无生即将被黑暗潮汐吞没时,豁然出现。
只见季寥手里结着莲华法印,嘴里吐出古老神秘的音节:
嗡!嘛!呢!叭!咪!吽!
金色的浩瀚能量自季寥身前涌出,绽放光明,将黑暗潮汐堵住。
光明和黑暗互相抵消。
季寥以那一根毫毛的为根底,注入无字经的佛门法力,施展出六字光明咒,果然有了奇效。
季寥负手而立,修长的身躯,如一座巍峨的高山,阻隔在玄瞳太子面前。对方浩瀚无边的气息,没有压倒季寥。
事实上,季寥最不怕的便是气势比拼,因为他神秘的魂魄,使他无惧任何精神方面的压力。
玄瞳太子并不知季寥的特异之处,暗自凛然,看来这家伙才是他目前最大的对头。
“我会彻底摧毁你的。”玄瞳太子发出低沉的声音,好似自九幽而来。
季寥没有回答,在他太虚天眼映照之下,玄瞳太子整个人跟虚空简直浑然交融,寻不出一丝可趁之机。
对付非常之人,自得用非常之手段。
季寥知道今天能不能逼退这个可怕的敌手,对他实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哧哧!
季寥身影从原地消失,刹那不到,一只足以摧毁所有的金色佛掌,击中玄瞳太子胸口。
这是那烂陀寺的须弥山掌!
由季寥使出,已经颇有些佛的味道。
浩荡无边的佛法能量,在方寸间集中爆发出来,玄瞳太子的身体四分五裂。
但没有任何鲜血!
季寥身影再度出现,蹙起眉头。
玄瞳太子凭空消失了,他打中的是虚影。
四分五裂的“玄瞳太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积雪消融般化开,散成紫黑色的妖气。
季寥一手拂开妖气,心中生出警觉。
他抬眸一看,上空一道恐怖身影自空而下拍来。
直来直往的一拳,蕴含可怕的元气波动,虚空如水,荡起漩涡。
拳劲的未到,巨大的空间撕扯之力让季寥受到很大束缚。
崩!
季寥现出原身,巨大的蛇尾足有十丈长,往上空扫去。
现出原形后,他的力量呈现爆炸式的增长。
满是黑气的拳头和季寥的蛇尾交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但声音十分巨大,比天雷还要响亮百倍不止。
远处的青火和出云都捂住耳膜。
哪怕有世界意志布下的场域,但地表亦有了颤动,仿佛发生了一场地震。
声纹如有实质,地底的空间出现一连串的元气爆炸。
但这些仅是季寥和玄瞳太子交手的注脚。
“原来你也不是人。”
瞬息间,两人实打实交击千百次。
玄瞳太子略带惊疑的说了一句。
季寥没有解释,玄瞳太子的肉神攻伐法门极为奇特,每一击都有奇特至极的劲力钻入他身体,好似毒龙钻般,破坏他肉身的结构。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妖魔或者炼气士,此刻都可能已经肉身崩解。
但季寥的肉身不愧是饕餮口中的最强血脉,乃是神魔之躯。
他仅是感觉到烦闷欲吐,身体却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
玄瞳太子亦发现这一点,他使出的拳法叫做破坏之蛇,专门针对妖魔或者炼气士的强大肉身,可以从内里摧毁对方,但现在这奇诡的拳法,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两人纠缠的身影倏地分开,在虚空静默对峙。
自空落下一块巨石,当经过两人中间时,无声无息间便化归虚无。
季寥的额头流出汗水,转瞬化为白色的雾气,整个愈发飘飘欲仙。
他心头一沉,即使变身后,玄瞳太子的力量仍在他之上。
但此刻还不是他使用早已备好的一记暗手的时候,因为他能感知到,玄瞳太子仍旧留有余力。
青火担忧的望着季寥,她暗自运行体内的力量,正在为施展某项可怖的巫法做准备。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要。”
青火侧头望去,正是出云清澈的眼眸。
出云对巫法的熟悉更在青火之上,她当然知道勾玉可以开启一些神秘的禁法,以凡躯施展出魔神级数的力量来,但那样付出的代价,将是青火难以承受的。
青火微微一笑,眼神却很平和。
出云心头一颤。
“小姨,我将背负东夷和有穷的荣耀,我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巫女,我会做我该做的事。”青火淡淡道。
“可是,我能走到现在这一步,都是因为他帮我开启了勾玉,所以无论如何我都给为他做些事。”青火接着道。
青火望向季寥,声音陡然柔和下来,道:“而巫法,本来就是用来创造奇迹的。”
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张弓,上面有弦,没有箭。
青火拉开弓弦,一只无形的气箭诞生。
“殒神!”青火缓缓吐出两字。
弓弦松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玄瞳太子猛地抬起手,五指虚抓,一道无形的气箭穿过他的手掌。他的手心出现一个孔,同时肩头也破开一个血洞。
季寥的力量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太古魔龙棍撑天立地,如太古神山碾压向玄瞳太子。
季寥没有任何理由错过青火耗尽元气为他制造的机会。
巨棒连续敲击在玄瞳太子的妖身上,他手上和肩头的伤口根本来不及愈合。
浑然一体的气机,再也无法保持住。
玄瞳太子的紫瞳闪现出血色,在连续被动挨打的过程中,他感到了极度的屈辱。
他本该高高在上,肆意玩弄眼前的家伙,现在反而落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玄瞳太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嘶吼,他整个人身形突然缩小一截,身上的玄甲化为乌有。但一股紫色的光晕覆盖在他体表,化为一片片细密的鳞甲。
幽邃深沉的道意自玄瞳太子四散开来。
瞬息间,连天地固有的规则,都好似变得扭曲。
玄瞳太子将手一抬,季寥的太古魔龙棍竟再也落不下去。
季寥无端想起一个人,正是柳生刀斋。
此时此刻玄瞳太子跟柳生刀斋有相同的特质。
季寥虽惊不乱,巨棒忽然细微改变了行动的轨迹,说不出有什么美妙,甚至让人觉得平平无奇,但玄瞳太子竟没法挡住巨棒。
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眼睁睁瞧着巨棒落在身上。
巨棒似乎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力量。
玄瞳太子还来不及想更多的事,他的紫瞳便对上季寥的双眸。
但见季寥平静的看着他,淡淡道:“我已经用尽手段了,可惜还是不能伤到你。”
玄瞳太子冷笑一声,刚想讥讽对方,突然从头到脚生出一阵凉意。
他不由骇然,难道自己受了暗伤。
他刚才已经用出道境的力量,仍是被对方轻易破去,但最后那一棒落在身上,他却什么力量都没感觉到,这本来就是十分奇怪的事。
现在他身上无缘无故遍体发凉,自是令他心神不定。要知道他这般修为,早已寒暑不侵,不知凉热,按理说身体不应该出现这种不适才对。
季寥的眼神仍是十分平静,没有半分沮丧,而玄瞳太子身上的凉意却越来越重,甚至开始转化为凛冽的寒意,要将他整个人冻僵。
玄瞳太子终于意识到季寥应该暗算了他,他决定先查探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青铜战车破空而至,他踏上战车,倏忽间就消失无影。
过了一会,出云扶着青火到了季寥跟前,道:“你怎么把他迫走的?”
季寥微微一笑道:“我说他是被我吓跑的,你信么?”其实玄瞳太子之所以被吓走,有很多原因,但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季寥得让玄瞳太子心里上对他处于弱势,然后季寥再以心魔大法的诡异力量,无声无息侵袭玄瞳太子的心灵。
如果玄瞳太子心防未破,心魔大法便起不得奇效。如果季寥的魂魄没有那么神秘特殊,让他无惧一切精神压迫,玄瞳太子也不会摸不清季寥的根底。正因他摸不清季寥根底,才让他对季寥的手段生出神秘未知的感觉。
许多因素综合在一起,才让季寥在玄瞳太子内心营造出他已经遭遇季寥暗算的念头。
而且对于冷热寒凉的感知,本就是精神的反馈,所以季寥影响到玄瞳太子的精神,便达成了自己目的。
只是玄瞳太子估计过一段时间估计会反应过来,但季寥接下来就没那么容易再让他找到了。同时季寥也有很大的收获,虽然这场战斗过程很是艰辛,但季寥仍是达成目的,亲手创造出逼退玄瞳太子的奇迹。
青火脸色苍白,插口道:“信你才有鬼,快说你怎么办到的?”
季寥取出一枚丹药塞进青火嘴里,说道:“跟你说实话,你居然不信。”
青火服下季寥的丹药,本来元气大伤的身体,立时有所好转。她此前已经服下了东夷族的秘药,但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
因此她奇道:“你又是给我吃了什么药,居然效果这么好。”
季寥笑吟吟道:“仙丹。”
“我才不信。”青火道。
季寥淡然一笑,也不继续解释。那丹药是他用自己的血做出来的。其实旁人都不知道,季寥的肉身才是真正的无上瑰宝。
如果有人吃了他的血肉,不说起死回生,但效果一定不比服用蟠桃和人参果要差。
不过季寥可没菩萨用肉身布施众生的大慈大悲,只是以自身血液制作了几枚丹药,用来在关键时候救助自己身旁的亲近人。
无生突然道:“季寥。”
“怎么?”
“我饿了。”
“无生,要不我请你吃仙果。”一阵袭人花香飘荡在虚空中,柔和的素色云锦自空落下。
云烟澹澹散开,众人看过去,正是龙女敖莹。
无生没有回话,他手上接到敖莹扔过来的一枚蟠桃,他大战一场,疲倦得很,径自将蟠桃塞入口中,补充元气。
季寥向龙女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敖莹道:“我奉师命来凤溪山,正好感应到你们大战,顺便就赶过来瞧瞧。”
季寥笑道:“你就瞧瞧,也不来帮忙。”
敖莹油然道:“我法力低微,可掺合不了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说起来,今日之后,你便名震天下了,连玄瞳太子都没在你手上讨好。”
季寥道:“那也得有人宣扬此事才行。”
敖莹美眸一眨,悠悠道:“要不我帮你宣扬一把。”
季寥大笑道:“我是求之不得。”
敖莹道:“你倒是不怕出名,惹来麻烦,也是,反正你已经是灵台山头一号通缉对象了。”
季寥道:“恐怕你还不知道,我前几天才杀了灵台山一个叫卢守真的人。”
敖莹惊愕道:“天机洞主卢守真,连他也死在你手上?”
她顿了顿,又道:“他虽然不以争斗见长,那也是灵台山排名第三的洞主,手段众多,深谙天机运转,善于躲避灾祸,居然会给你杀了。”
季寥道:“我都能逼退玄瞳太子,难道在你眼中,这份实力,还不及杀死卢守真更让你震撼?”
敖莹嫣然道:“我又不瞎,自是看得出来玄瞳太子是被你唬走的,你就不怕他等会反应过来,再来找你们?”
季寥心下了然,这龙女看来也有别的秘法或者秘宝在身,让她瞧破自己的手段。他亦是聪明绝顶,闻言懂了龙女言下另外一层意思,笑道:“看来玄瞳太子一时半会是顾不上我们了,可对?”
敖莹玉容现出讶色,道:“你真能神机妙算?”
季寥微笑道:“猜的,我再大胆猜一下,是不是天神庙的人也到了附近?”
敖莹不由钦佩道:“难怪叔祖对你赞赏有加,确实如此,天神庙的神子和四位主教已经到了附近,玄瞳太子刚和你们大战一场,如今离去,正是他们动手的时机,确切的说,他们已经动起手了。”
她话音一落,就连青火和出云都感觉到剧烈的元气波动。
只是这场大战显然发生在高空,对地面的影响顶多算一场雷雨风波,也就是修行人神觉敏锐,感受才会很深刻。
青火道:“季寥,要不咱们趁此机会,干掉玄瞳太子?”
她倒也杀伐果断,知道结下玄瞳太子这种仇敌,最好能将对方解决,否则寝食难安。
季寥摇头道:“玄瞳太子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
敖莹道:“不错,玄瞳太子已然是道境中人,上了圣皇榜的顶级强者,就连我叔父,要杀他也嫌棘手呢。”
季寥道:“什么是圣皇榜?”
“那是我们玉山的一面石壁,只展示天地间最强大十位存在的名字来历,我叔父功行圆满,不是圣皇榜所能窥测,因此在上面除了名,玄瞳太子便递补了进去,不过这次有些意外,那就是柳生刀斋和玄瞳太子一起占了第十名,确切的说是圣皇榜上如今现出十一个名字,我师父见到后,便对我说,她要去送一位故人最后一程,我猜想恐怕有一位圣皇榜中的老前辈即将仙去。”敖莹缓缓道。
出云听后,不由一怔。
季寥暗自猜测,他之前听到了玄瞳太子和出云的对话,有提及妖帝命不久矣的事。按理说妖帝定是在圣皇榜十强之中,看来要仙去的便是妖帝。
季寥问道:“不知其余八人都是谁?”
敖莹道:“悬空山的妖帝、天神庙的教宗、五庄观的观主、本师院的金觉法主、金鹏神王、灵台山的两位祖师和我师尊。”
季寥不由皱眉,暗道:“灵台山竟有两个比玄瞳太子还厉害的祖师,他们要是出手,我就只能躲在古庙净土不出来了。”
他不信这等级的人物,一旦了解他的威胁会不出手,可至今都不见对方有行动,季寥并不信这是对方发善心的结果,除非有人阻止他们。
季寥神思敏捷,立时猜想到一个真相,那可能是钱塘君暗中护了他。
毕竟只有钱塘君,才有这个实力和动机做到这一点。
季寥想通之后,亦不说破,只暗暗记下,一旦证实此事,他便得想办法还钱塘君的人情,或许这就是钱塘君的本意。
世间绝无毫无根由的爱恨,所以他对灵台山非要大张旗鼓通缉他,仍是有些难解的疑惑,难道那个公子陌在灵台山的份量竟如此重,季寥觉得事情绝非如此。
“多谢相告。”季寥拱手道。
敖莹道:“不必,圣皇榜上的排名,其实也是山海许多大势力都知晓的事,但大家都不会提及,因为这些存在,本就不用圣皇榜替他们增添威势,你要是问青火公主和出云仙子,她们也是知道这些存在的。”
季寥颔首,确实如此,那等存在,说是一路尸山血海走到如今层次,也不为过,威名早已铸下,无须外界事物来增添光彩。
但圣皇榜未必只是选出十位天地间最强大存在那么简单,定然还有些别的用途,否则钱塘君为何会从上面除名?
这老龙毕竟还未从此界离开!
敖莹可不知道季寥从她三言两语,就了解到许多信息,否则定会大为惊讶。
出云道:“青儿,如果抓住了凤凰,能不能匀一点凤凰血给我。”
青火道:“小姨要凤凰血干什么?”
季寥听后,便知道这凤凰血她是为妖帝求的。但凤凰血要是真对妖帝管用,妖帝早就自己来了,因此出云所为,不过但求心安而已。
但世间之人,能做到心安两字,已然不容易了。
季寥含笑道:“若真有抓住凤凰,我们便给你小姨一些凤凰血,她自然有她的缘故,我们何必多问。”
青火点头,也不继续追问。
出云感激地看了季寥一眼。
他们说话间,高空玄瞳太子和天神庙大战的动静却是愈发的小了。
季寥道:“他们估计要打到天外去,咱们找个地方养足精神,等待凤凰出世吧。”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攲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
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一曲清音终末,洞仙歌罢,季寥侧头看向出云。
这里是凤溪山深处,龙女敖莹寻找到的地方,极其隐秘,但景色天成,清隽高妙,充满圣洁、空灵的韵味,最重要的是,这里据季寥推测,离凤凰出世的地方很近。
他之前在山中时,来过附近,唯独没有寻到此处,可见凤溪山自有其神妙。
出云叹息道:“你才情如此高妙,难怪许多姑娘都喜欢你。”
季寥将膝盖上的古琴收下,微笑道:“我只是琴弹得好,词曲并非我所作,所以才情高妙,却是无从说起,因此姑娘们喜欢我,应该是因为我长得比较英俊。”
出云白季寥一眼,并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道:“我半夜约你出来,你又弹琴给我听,不怕青儿她误会?”
季寥道:“那你要是觉得我该避嫌,我这就走。”
他作势要起身离开,出云明知道他可能故意如此,但还是不得不挽留道:“请不要走。”
季寥一笑,止步,对着足下清润的泥土一指,生出绿萝藤蔓结成两只椅子,又有土石垒砌,成了一方石桌。
出云也不客气,同季寥各坐一个位置。
季寥打了个响指,两杯热气腾腾的灵茶安静摆放在石桌上。
出云暗自惊讶,道:“你的术法越来越不见痕迹了,短短几日,你怎么给我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季寥饮了一口灵茶,道:“不过是些小把戏而已,你还是说你找我干什么?”
自从跟玄瞳太子一战后,季寥的心魔大法突破了一个瓶颈,渐渐有影响现实的趋势。
这凭空变出的灵茶便是幻象,但口感滋味,跟真实的灵茶并无区别。
季寥亦意识到心魔大法的终极境界,必定是幻假成真,他所想所念,皆能通过心魔大法,将其变为现实。
这门功法的上限真是恐怖至极。
出云灵茶入口,只觉滋味清鲜,说不出的愉悦,但过了片刻,她便知道茶水是假的,因为她体内的巫力并无半分变化,显然灵茶的灵力没有给她丝毫帮助,这自是不合理的。
她见识过人,大抵猜到季寥的手段,轻叹道:“你这些小把戏,只怕唯有海界的蜃龙妖王才能做到跟你一般不着痕迹,如此,我也可以放心求你这件事了。”
季寥平静微笑道:“我可不是乐于助人的人,希望你给的条件能打动我。”
出云咬着唇道:“照妖镜、紫金铃我都可以给你,哪怕你对我的皮囊感兴趣,我也可以考虑。”
季寥看向她美不胜收的姿容,含笑道:“我想你给的条件,实是没有人能够拒绝。”
出云道:“你答应了?”
季寥不置可否一笑,说道:“你还是说你要我办什么事?”
“我想请你跟我去闯麒麟净土。”她又强调一句,“在得到凤凰之后!”
季寥很清楚,真龙、凤凰、麒麟是山海异兽中,实是具有领袖级的地位,甚至山海的所有异兽,都跟三者或多或少能沾上关系。
他道:“你最终有什么目的?”
出云道:“麟、凤、龟、龙合称为四灵,以四灵之血,可以调制一味神药,服用后可以使人如破茧重生,再活一世。”
季寥暗道,原来她求凤凰血可不是为求心安,而是真有办法让妖帝多活一世。季寥道:“你是想救妖帝?那你为什么不跟玄瞳太子说,或者直接找妖帝?反而请我帮忙?”
出云道:“圣皇获麒麟,安定天下,你是圣皇血脉,可以说天生跟麒麟净土有一种神秘关连。你应该知道,非是有缘人,要在净土获得好处,近乎不可能。”
季寥微笑道:“抱歉,看来你打动不了我。”
出云道:“你还有别的条件,可以提出来,我都可以答应。”
季寥淡淡一笑道:“我现在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
出云见季寥神色坚定,不为所动,暗自叹口气,道:“我希望你改主意时,能告诉我。”
季寥微微点头,目送出云倩影消失。
他看向左边一块大石头,说道:“无生,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偷听了?”
从石头背后走出清秀少年,正是无生,他抱着剑道:“青火让我来的。”
季寥道:“你居然肯听她的话?”
无生道:“她教了我一门剑法。”
季寥不由哂然,说道:“正好我这几日略有所得,咱们比划比划。”
他随手自旁边清波中扯出一根水草,月光盈盈下,水草在季寥劲力贯注后,十分笔直,他轻轻往前一刺。
无生见后,神色凝重。他只感觉到季寥一剑刺出,天地八方俱为季寥的剑势笼罩,他如同困在囚笼之中,心神亦为之拘役。
季寥信口道:“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他缓步而行,步伐杂乱无章,又仿佛深含玄妙,如踏宇宙,摆弄星辰。
无生举剑向天,整个人泛出红光,正是北斗七杀。
季寥的剑术玄妙绝伦,迫得他用出北斗七杀来应对。
可季寥显然不给无生使出北斗七杀的机会,剑气滔滔,如沧海横流,卷得无生不知所以。无生越发觉得浑身使不出力来,每当杀机要爆发时,总是有股奇异的力量干涉他,让他不能酣畅淋漓用出北斗七杀。
过了一会,所有异象消失。
季寥手上的水草一节节断去,化为飞灰。
无生皱眉道:“你干嘛停手,我马上就能破解你的剑法了。”
季寥拍拍手道:“我很清楚,所以才罢手,这样我就不会输了。”
无生执拗道:“既然打了,肯定要分出高下才行,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再来。”
季寥嬉笑道:“就算你想再来也没时间了。”
他抬指前方,只见一座神山自不远处冒出来,山体发出震耳欲聋响声,无生直接可以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
此际那冒出的山体顶部喷发了无数岩浆,遍流山体之中。热浪散发之下,凤溪山的草木都开始枯萎,但没有死去。
同时季寥身影一动,便往那神山闯去,此际无数遁光在天际闪现,目标赫然也是那座神山。
等了这么久,凤凰终于出世!
季寥占据地利最先飞到流淌岩浆的山体上,他猛地一挥手,身上心魔大法的能量涌动出来。
轰然一声巨响,无穷火雨从山体上溅射出来,带着惊人至极的恐怖气息四散而去。所有飞向山体的遁光都不自觉顿了顿,等到火雨打在他们身上,过了一会,那些人才意识到,火雨只是幻象。
但这么一耽搁,季寥已经抢先一步,落入山体。
来不及破口大骂,其余人赶紧冲向山体。
滚热的岩浆没法阻挡他们对凤凰的觊觎之心,山体上亮起各种术法和神通的光芒,可那山体居然一点都不受影响,如果遭遇破损,立时就能恢复如初,像是具备不死之身。
整个山体高达千丈,上面的燃烧的火焰威力不比炼气士炼丹炼器的火焰温度低,身处其中,可要比呆在正常的环境里要难受许多。
青火开启勾玉,手持山神印,掌心托着一朵不灭的圣火进入山体中。那些岩浆根本不会妨碍她的行动,她在里面,简直如鱼得水。
山神印在山体里,能发挥极大作用,帮她感应山体的各种景象。
青火独自一人,分开灼热的火焰,很快看到了一个洞穴入口。
此时季寥正驻足不前,立在洞穴外。
青火正欲走过去,季寥的声音传到她耳边,说道:“你身前是一道天堑,照着我的办法走到我身边。”
她自是无比信任季寥,按照季寥的提点,向左走,再向后退,不停转折,唯独不向前,某一刻突然一脚踏空,一股吸力将她摄进地下,她从空中落下来,再度脚踏实地,正好被季寥扶住。
季寥没有占她便宜,松开手,凝声道:“这座山的空间在不断改变,有时候一步之遥,其实已然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根本没法通过正常的方式走过去。”
青火问道:“我们现在是要闯进前面的洞穴?”
季寥摇头道:“凤凰非梧桐不栖,怎么会出生在洞穴里。”
青火道:“我用圣火感应一番试试?”
季寥向她道:“你把圣火给我。”
青火没有犹豫,将圣火递给季寥。
季寥指尖碰到圣火,那圣火就转移到他手指尖,庞大的生机正孕育在火焰中。季寥因为上一世跟大凉王朝的皇后大战,最后身上受到凤凰真火所化的诅咒,而他又从里面感悟出涅槃法意,因此对于凤凰的熟稔,绝非青火可比。
那圣火也是一截梧桐枝点燃的凤凰真火,此刻季寥利用圣火的气息,感应冥冥中凤凰的存在。
一丝丝神圣的气息,自很遥远又仿佛很近的地方同季寥相互应和。
季寥牢牢记住这一丝感觉,然后取出一丝火焰,弹入前面的洞穴中。
青火好奇道:“你这是干什么?”
季寥道:“这洞穴给我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我把一丝圣火弹进里面,如果有人试图感应凤凰气息,顺着找来,很有可能误入洞穴中。”
青火道:“你怎么能这么阴险。”她顿了顿,笑道:“不过,我喜欢。”
季寥轻轻笑道:“这凤凰出世得太突然,否则有无生和龙女在,我们带走凤凰的把握更大了。”
青火吃味道:“我看你是想着龙女。”
季寥对着她似笑非笑道:“龙女挺不错的,她家大业大,还是西王母的徒弟,谁娶了她,简直一步登天。”
青火恨不得一道山神印砸中季寥面庞,但终归没舍得,她可知道季寥肉身强悍,把山神印砸坏了,到时还得给中山神赔礼道歉。
季寥没管她怎么想,快步向前走,在进入洞穴时,忽地一侧身,闯入石壁,身子消失。
青火有样学样,也跟着进了石壁里。
她此前一点都没觉察到石壁是个通道,也不知道季寥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从石壁出来,果然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火焰,而是一处绿洲,镜子般的湖面在绿洲中央波澜不生,有蓝天白云悠悠在湖波里流转。
此处的天地元气极为充沛纯净,青火吸一口,便即精神焕发,容颜越发娇艳。
她道:“要是无忧无虑,生活在这种仙境里,倒也不错。”
季寥却凝眸看想湖边一处青草茂盛之地,他走过去,拨开水草,里面藏有一块斑驳石碑,上面是神秘道文: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季寥分明不认识这道文,但一下子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青火在旁边,亦不由念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青火问道。
季寥道:“我听说凤凰有五德,这句话说的应该是凤凰五德衰败了,然后又说过去的已经过去,应该抓住未来。”
他说完之后,微微沉吟,这像是一种预言,更像是一种警示。
如同仙境般的绿洲,蓝天白云,湖波平滑,加上神秘的石碑,究竟意味着什么。
季寥抬手一道剑气落向湖面,剑气如一滴水般融入湖面,除去细微的波纹,什么异象都没有。
“有人来了!”季寥忽然拉住青火的手,心魔大法施展出来,整个人的气息消弭无痕,他和青火瞬息间仿佛融进环境中。
数个呼吸过去,一个俊逸无比的男子出现。
他四处看了看,自语道:“居然有活人的气息出现在祖地里。”
随后他凝眸平湖,里面照出他俊朗的神容,他又道:“不管了,先进不死湖脱了凡蜕。”
他一步步走向湖泊,突然间变成一只华丽的绿孔雀,张开大嘴,往季寥和青火隐身的方向啄过去。
立时有金铁交鸣的声音出现,虚空里闪现出火花。
绿孔雀眼神冷漠,看着被他逼出身形的一男一女。
青火道:“你是孔雀族的?”
她刚才用山神印砸了对方的鸟喙一下,结果山神印被啄出一个缺口。
绿孔雀口吐人言道:“原来是有穷族的,你快滚吧,这里是我们孔雀族的祖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青火啧啧道:“这里是凤凰出世的地方,跟你们孔雀族有什么关系。”
绿孔雀傲然道:“我们的祖先就是凤凰。”
“一只杂毛孔雀,也敢称凤凰后裔。”
天上一只遮天蔽日的金鹏出现,对着他们三个张开巨口,恐怖的吸力吞天食地,要将他们仨吞入腹中。
季寥倏地的一下,居然也变化为一只金翅大鹏。他直接将青火抓起,挣脱那股恐怖的吸力,往来路飞去。
即将出去时,季寥回头暗瞥了一眼,看到那孔雀直接给遮天蔽日的金鹏吞入腹中,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穿过一层无形的屏障,依旧可以感受到另一边那金鹏的恐怖气息。
季寥变回原身,带着青火钻入洞穴里。
那石壁冒出一只金鹏的头,嘴往洞穴努了努,终于还是因为有所忌惮,将头缩回去。
此前季寥弹出的一丝圣火挂在墙壁上,仍在洞穴里燃烧。
季寥暗自撇嘴,本来就觉得这洞穴有鬼,他才没进去,结果还是得进来。刚才那个遮天蔽日的金鹏,气息那么恐怖,不消说就是钱塘君的死对头金鹏神王了。
他虽知这老家伙被钱塘君重伤,但也没必要在如此复杂的环境跟这样的妖魔道巨擘死拼,因此权衡利弊,干脆还是暂时进洞穴躲避。
季寥默默叹口气,他其实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因为那金鹏神王居然没追进来,说明里面的东西让它忌惮得不敢进来。
那丝圣火将洞**照的通明,季寥决意闯入其中,他干脆就将错就错,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事物。
反正一看情况不妙,还可以拉着青火逃进古庙净土。
“我感觉到凤凰火的气息,凤凰肯定在里面。”外面传来呼喊声。
青火古怪的看了季寥一眼,季寥轻咳一声,道:“我刚才没想到我们会进来。”
季寥接着又道:“不过这样也好,要是里面有恐怖的事物,到时候大家一起面对。”
青火本来有些害怕,此时忍不住笑出来。
她道:“我发现你这人现在真是一肚子坏水。”
季寥微笑道:“我只是因势利导,何况外面那些东西死了,对山海是好事。”
青火道:“为什么是好事?”
季寥心里一奇,他刚才下意识居然觉得炼气士和妖魔都是天地的毒瘤,因为他们炼化天地元气,却不反馈天地。
这可是站在世界本身的力场来想的,他居然跟世界站在了同一立场。
季寥细细思量,究竟是因为世界意志在同化他,亦或是洞穴里有神秘力量在影响他。
他之所以觉得可能是洞穴在影响他,便是因为他此前没有这般奇怪的念头出现。
轰!
外面轰击出一道狂猛无俦的法力浪潮,季寥知道是有人杀了进来。
季寥登时一手拍出须弥山掌。
他对付不了金鹏神王,解决外面的人,还是轻而易举。
他这一掌,简直盖压天地,外面的法力浪潮登时倒转,随后一团血雾爆开。
外面有人惊呼道:“雷神族的皇子被里面的东西击毙了。”
季寥出掌之后,就拉着青火往里面走了一段路。
洞穴里面,更有洞穴,只是宽阔很多,简直像一座城池,顶部高达万丈。
季寥道:“前面居然有个五色祭坛。”
两人来到祭坛下,这祭坛的建筑结构有点像季寥为学霸那一世见过的天坛,那是古代天子祭祀上苍所用。
他心念一动,莫非这祭坛也是用来祭天的。
青火惊道:“这是圣皇祭天的场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季寥凝眸祭坛,心潮不由起伏,他感受到了无尽的杀伐之气,在远古时似乎有一位博冠高带的皇者,于此处祭祀上苍,然后征伐四方。
外面很快有人闯进来,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气息凶悍的强横存在。
“他们最先进来,说不定雏凤已经被他们抓走了。”
“他们也是杀害雷神族皇子的凶手,我们一起上,干掉他们。”有人高呼。
但那人说出口后,大部分存在都暗自退后。
雷神族传承的是夔牛血脉,天生法力强大,战力滔天,居然给里面的人一掌就拍死了,谁还敢轻易动手。
“诸位这人便是我们灵台山通缉的季寥,谁要是帮我们除去他,便可以得到飞升菩提净土的资格,还能修行菩提法身。”有两个道装女子没有后退,持剑傲然出列。
“我们杀了他,为皇子报仇。”五名抬着一只巨锤的大力士出现,那巨锤冒着电光,随着大力士冲过来,不断爆出雷霆,要毁灭一切。
季寥拍了拍青火,示意她不用动手。
他身子从原地消失,随即五名大力士倒地。再之后,虚空响起雷鸣。
季寥的速度比声音快多了,以至于他出手之后,众人才听到响声。那冒着电光的巨锤落在季寥手上,他将巨锤轻轻一掷,巨锤反倒是往众人撞过去。
这一掷威势滔天,更有玄妙在里面。
乃是季寥从无字经领悟的一门绝学,叫做释迦掷象。
象是陆地里十分庞大的兽类,释迦指的是佛陀,佛经里有释迦掷象演示佛法无边的说法,因此季寥便取了这个名字,意思他这一掷,亦如佛法无边,难以阻挡。
巨锤砸伤一些人,再落在地面,众人感觉到剧烈的震荡。
大地竟而四分五裂。
众人万分惊骇,他们进来时便察觉此处质地坚如金刚,很难损坏,难道那季寥真的是法力通天之辈。
青火道:“你修为大进了?”
季寥摇头道:“这里真正隐藏的东西出来了。”
他神色凛然,一掌往地面拍去。
裂开的地缝正有一只长矛伸出,矛头很是坚固,居然没有被季寥的掌力拍碎,只是弯曲。
季寥拉着青火飞上半空。
只见大地裂缝里冒出无数穿着盔甲提着长矛和盾牌的神兵,一个个眼眸毫无人类情感,仿佛自九幽而来的恶魔。
有人不小心被突然爬出来的神兵伤到,血液渗透进大地里,一下子消失不见。
灵台山两位道装女子惊道:“这祭坛可能是活的,它要开展血祭。”
季寥暗自点头,他也是这个看法。
回头看向祭坛,简直仿佛一只怪兽,随时都可能苏醒过来。
但今日闯进来的那些人,都不是吃素的,很快镇定下来,术法和神通狂涌,能量风暴席卷整个洞穴,底下的神兵居然反而被他们压制住。
“我们该怎么办?”青火看着乱象。
季寥道:“我想登上那个祭坛,你先进古庙净土。”
他虽然感觉到祭坛十分可怕,却冥冥中觉得祭坛深处有股召唤。
既然这里是圣皇祭祀上苍之处,必有跟圣皇大有关联,他肉身是圣皇血脉,说不定能得到一场机缘。
季寥心中默默跟古庙净土感应,将要让其开启入口接引青火进去,结果他虽然能感应到古庙净土,却不能将其开启。
他神觉惊人,立时感知到洞穴里有股无声无形的法域笼罩,阻绝外界的异力侵入。
季寥虽惊不慌,因为无生、敖莹、出云也都杀进来了,越来越多的炼气士和妖魔进入洞穴。他们虽然没有发现凤凰,却看到了五色祭坛。
“大家快看。”有人惊道。
因为五色祭坛上正浮现出一道道立体虚影,有哗哗的呼吸声,狂飙的吐纳声,闷雷般的呼吸声,同时一道道立体虚影正在各自做不同的动作,姿势奇特,暗合大道至妙。
“那是圣皇的炼气法和炼体法门。”
立时有人认出来,那些虚影正在展现绝世功法。
有人冲破层层阻拦,杀到祭坛上。
一道虚影立时附身到那人身上,只见那人神光暴涨,霎时间气息提升了许多,甚至有了质的飞跃。
那人飞下祭坛,一把从地底冒出的怪物神兵们手里抢走一只长矛,他将长矛一动,立时点杀虚空,狂绝的劲气四处逸散,击倒一大批神兵,同时还不停对炼气士和妖魔出手,鲜血当空喷洒,很快消失无踪。
季寥看得出那人神智很清醒,但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但是其他炼气士和妖魔都不傻,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闯上祭坛。虽然起先闯上祭坛那人有意拦阻,可是他一个人却拦不住所有人。
登时又是一道虚影附身在一个满面黑气的妖族身上,跟之前的那人不同,这人身后直接长出三条尾巴,下身多长出两条腿,身形粗壮,尤其是长出的两条腿,简直比象腿还粗,视觉冲击力极大。
那妖族扬起蹄子,践踏虚空,将面前的一切存在都碾压过去。
这么一会,无生他们已经在一片混乱中找到季寥他们。
季寥又吹了口哨,外面更杀进来七个妖王,七人合在一起,攻守有度,一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最后齐齐出现在季寥面前。
“云岭七圣参见主公。”
季寥他们五人,加上云岭七圣,立刻成了如今混乱场景中最强的一股力量。
季寥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你们在外面等我,我去探索五色祭坛。”季寥沉声道。
这话不止是对云岭五圣说的,也是对青火他们说的。
众人应下。
季寥又道:“如非万不得已,你们别上祭坛。”
“遵命。”云岭七圣道。
“好。”无生等人道。
他们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如今联手,便是季寥都不能轻易应付,哪怕有些人被祭坛虚影附身,战力高涨,但要击败他们,亦近乎不可能。
季寥深悉自己进入祭坛,不知会有什么意外,因此有他们在外面接应,情况将会好很多。
他虽不说,但无形中已然是无生他们心中的领袖。
因此季寥吩咐,他们都没有话说。
季寥正欲走,青火却抓住季寥的手。
季寥以为她是要嘱咐自己,结果感觉到手心一痒,青火手松开,季寥便看到手心有类似勾玉的印记。
“我暂时将部分勾玉的力量转接给你,希望能帮到你。”青火道。
季寥道:“多谢。”
随即他化为一道清风,中间有妖魔、炼气士和地底冲出的怪物拦阻,都被他轻而易举掀翻。
落在祭坛上,一道虚影扑到他身上。
果然如季寥无数次经历那样,虚影亦是精神所化,落在他身上,如同泥牛入海,了无痕迹。
他上得祭坛,看到顶部是个洞口,里面黑黝黝的,连神念都难以探进去。
祭坛四周更雕刻无数神秘古怪的符文,浩荡无边的力量在祭坛中酝酿。
季寥毫不犹豫,既然走到这来了,万无退缩的道理。
他身子钻入那个洞口。
季寥不断下落,速度越来越快,直到超越音障数十倍后,才在一层层无形力量的延阻下,将速度降下来。
他看到了光明,然后落在一片焦土上。
季寥感觉到大地颤动,前方凭空现出一株梧桐树,早已枯败,连一片新鲜的叶子都没有。
在梧桐树下盘坐一人,仿佛死寂。
他高冠博带,面容却看不清,但给人一种不由自主想要顶礼膜拜的感觉。
对方睁开眼睛,眼中是虚无的混沌,过了一会,混沌开辟太极,有了阴阳,最后才变化为一对如星辰般的眼眸。
季寥走到这人面前,还没出口开问。
“你终于来了。”那人开口道。
季寥道:“你就是圣皇?”
那人微笑道:“是。”
季寥心中一震,他根本想不到圣皇居然没有死,莫非这是他遗留的残念,但季寥感觉到面前的圣皇很真实,他问道:“你在等我?”
那人道:“在你来之前我不知道我在等谁,但你到了后,我就知道了,你是未来,你是希望。”
“什么意思?”
圣皇道:“你想要的答案在黄泉深处。”
季寥道:“那你等我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会给我一场机缘?不给我就走了。”
圣皇淡淡笑道:“你要说机缘,这里倒是有三个。第一个是五色祭坛,它是我成道的场所,现在已经开启祭祀,只要祭祀完毕,便会结出一枚道果,你如果将其抢到,自然能凭道果很快成年。”
季寥道:“好吧,我不是很喜欢成年这个词,听着我现在像是个小孩子似的。”
圣皇目光柔和,缓缓道:“在我眼中,你确实跟小孩子差不多。”
季寥察觉到圣皇看向他居然有一丝温情,难道是因为自己跟他血脉一样的缘故,说实话这血脉,来得莫名其妙。
圣皇又道:“第二个机缘便是不死神湖,但现在被金鹏族的小子得去了,那是昔年不死宫坠落的一片神源所化,可以说是凤凰一族的祖地,它会因此脱胎换骨,到时候只能靠你来降服它了。”
季寥眼角颤动,这简直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自己来这里是寻找的凤凰的,怎么还要让他降服金鹏神王。
圣皇见季寥神色,说道:“你不要以为我是扔了个难题给你,金鹏神王在佛经里有特殊的地位,它的近亲孔雀大明王曾经吃了佛陀,又被佛陀降服,化为佛母,而它的祖先也曾被燃灯古佛降服,成为古佛的护法,你降服它之后,会让你将来的路更顺畅,获得冥冥中的命数加持。”
季寥暗道你除非把一身修为给我,让我变成钱塘君那等人物才行,否则我怎么能搞定金鹏神王,不过他还是要脸皮,没说这番话,继续问道:
“第三个呢?”
圣皇微微一笑道:“那就是把我的骨灰带回帝乡神土。”
季寥道:“你意思是你要死了,想要我帮你归葬故土,但你说的帝乡神土,我根本没听过。”
圣皇悠然道:“血脉会告诉你帝乡神土在哪的,那是故土,归宿。”
他拍了拍身上的衣袍,整理好冠冕,说道:“我准备死了,记得我的话。”
季寥忙道:“先别死,我还有疑惑。”
“哦,好。”圣皇含笑看着季寥。
季寥看着圣皇的神情,心里嘀咕,这圣皇怎么比他还不怕死。
他看圣皇的样子,好似死亡跟睡觉一样。
这到底是因为他还能死而复生,或者真已经勘破生死,大彻大悟。
季寥猜不透,干脆继续问道:“凤凰呢?”
圣皇笑道:“你说那只小凤凰啊,好几年前就离开了。”
季寥道:“已经离开了?那之前的异象不是凤凰出世的异象?”
圣皇道:“那是我弄出来的动静,不然怎么引人进来,就连凤凰出世的天机,也是我故意弄出来的。”
季寥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布下的陷阱?”
圣皇道:“也不算陷阱,就是为了等你来,顺便通过祭祀那些炼气士和妖魔的血肉,从而孕育出道果,不过道果孕育出来后,还是得你自己去把它抢到手。至于五色祭坛,其实来源于魔界,那些战士,也都是祭坛的附属,有些功用我也不是很明白,如果你能炼化最好,不能的话,就让它留在这里。”
季寥道:“怎么炼化?”
圣皇道:“我时间到了。”
他话音刚落,身子便化为灰烬,空中飘荡着圣皇的声音,道:“记得送我回故土。”
季寥看着面前的一堆灰,自语道:“你都不肯多说一句话?”
他又道:“我要是不把你骨灰带走会怎样!”
季寥转身就走,出了数丈远,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那骨灰怼就在他脚跟后面。
他试着吹了口气,狂飙生出,就算一座山坡也给吹散了,结果骨灰纹丝不动。
接下来他试了很多办法,那骨灰简直牛皮糖似的,根本甩不掉。
季寥暗骂了几句,干脆就将其收了起来。
他也不急着出去,仔细勘察地上的焦土,着实一点生机和元气都没有。他暗自猜测,这里原本是一处秘境,结果里面的精华都被抽取出来,这或许跟圣皇撑到刚才方死去有关系。
季寥亦不由唏嘘,那圣皇在山海中何等英武盖世,到死时,同寻常草木枯萎有什么分别,一样寂寂无闻。
“不得永恒,终是虚妄。”季寥叹了一句。
季寥重新走到那梧桐树下,整棵树已经枯死,他触手其上,评估其纹理和材质,竟是坚不可摧,绝对是打造神兵利器的上好材料。
这株梧桐树曾经定有凤凰栖息过,可惜现在半分生机都没有,更无什么凤凰火残留,仅是材质惊人。
但这对于季寥还是有很大用处,天魔经和帝经之中都有炼器篇,季寥可以凭此炼制出许多法器和神兵。
他两手抱住梧桐树,将其连根拔起。
突然间空间崩塌,形成乱流。
这梧桐树居然是维系这处秘境的根源。
季寥没更多反应,眼睛稍稍一花,季寥整个人抱着梧桐神树从祭坛里蹦出,四周有数之不尽的杀伐神通和法器攻来。
他乍逢袭击,临危不惧,扯起梧桐神树,往周围横扫。
那梧桐神树坚固不下太古魔龙棍,如同一只大扫把将灰尘树叶清走,那些杀伐神通和法器根本没起到作用。
季寥顺势将梧桐神树撑在祭坛上,站在灰扑扑的树冠中,放眼望去,只看到满地尸骸,五色祭坛笼罩着一层浓浓血色,而那些从地底冒出的怪物们也稀稀落落,看来被这些家伙消灭了不少。
“梧桐神树,这家伙肯定抓住凤凰了。”底下不乏有见识高明之辈,立时将季寥带出来的梧桐神树认出。
季寥虽然知道凤凰已经离开,但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反正等道果出来,还是得将这些人打服,才能抢到道果,不如现在就开始大战。
他暗示青火她们先不要过来,决心今日立下无上威严,免得老有不长眼的东西来冒犯他。
季寥神目如电,扫向众人。
此时祭坛上的虚影已经消失大半,季寥随意抓了一道落在手中,没有利用本身特质将虚影吞噬,而是用心魔大法窥视,才发现那些虚影都是圣皇留下的武道魂念,难怪被虚影附身的家伙都战力大增。
一个异族人出众道:“留下梧桐神树,交出凤凰,饶你不死。”
季寥看得出这家伙得了一道祭坛的虚影,浑身窍穴自有无匹的锋锐刀意冒出,十分骁悍。
“这是柔然族的天行者!”青火暗地给季寥传音道。
柔然族修行的是武道,一身本事都是从生死之中磨砺出来的。天行者正是柔然族中最勇悍的战士的称号,俱能和炼气士中的大宗师和妖魔中的王者抗衡。
季寥负手而立,只是不屑地看着这位天行者。
他实际上暗自催动心魔大法,在虚空里布下无形场域,同时挑逗对方生出不可遏制的怒火。
那天行者心志坚毅,本来不容易受到心魔大法的影响,可是五色祭坛十分邪门,有一层古怪的法域笼罩洞**,让处于里面的众人,比平时更容易冲动。
天行者果然没忍住,率先出刀。
一把神刀凭空出现,涌出剧烈的元气,如一道流星,划破虚空,瞬息不到就出现在季寥面前。
季寥双眸冷淡,太虚天眼早已将刀气的虚实看破,天魔气浮现身周,形成一道半圆形的气罩,将刀光抵住。
柔然族的天行者微微惊诧,却不停留,猛地出现在季寥上空,神刀自上而下劈出。
他刀光穿过季寥的身体,居然一丝阻碍都没有。
耳边突然响起淡淡悠悠的叹息。
他侧头看去,正是一只白皙如玉的拳头,正中脑门。
呱!
天行者坚硬的颅骨碎裂,爆出脑浆,身体砸进大地里,他根本想不明白季寥怎么瞒过他的感应,出现在他身边的。
万籁俱寂,众人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可是柔然族的天行者,居然片刻间就给季寥击败。
季寥随即看向众人,谁要是被他瞧上一眼,便下意识后退一步。
只是对梧桐神树和凤凰的贪婪之心,使这些人不肯离开。
“他终归只是一个,我们一起上。”两名灵台山的道装女子刻意忽略掉季寥还有同伙在里面的事,因为众人中还有许多人是从外面刚进来的。
众人之中不乏有海界的炼气士和妖魔,灵台山在他们心中威望甚高,加之灵台山丰厚的悬赏,登时有十数位交好的妖魔和炼气士上阵。
一名妖魔现出本体,正是一只巨大的黑鲸鱼,它巨口张开,喷薄出黑气,如汪洋般的恐怖元气朝季寥汹涌而来,周遭更有十来个炼气士和妖魔替它掠阵,势头可比刚才的天行者要大得多。
季寥眼帘一垂,看不出喜怒。
一刹那间汹涌的元气将季寥淹没,十数道凶悍的神光随着元气潮水打向季寥。
所有人都以为季寥再如何强大,这一次必定会吃大亏。
刹那间众人便变了脸色,一道惊天杀机从元气潮水涌出,一根巨棒,在潮水里翻江倒海。
整个元气潮水都开始剧烈涌动,蒸发。
一道金色的身影浮现元气潮水中,踩着梧桐神树,简直如天外神王,降临此间。
璀璨的光芒,从他身上的神甲冒出,虚空动荡,无匹的威势,叫人下意识想要臣服,顶礼膜拜。
黑黝黝的巨棒掀起滔天巨浪,轰然落在黑鲸鱼身上。
一声惨烈的悲鸣出现,只见那头黑鲸鱼在元气潮水中不断翻滚悲鸣。
“太古魔龙棍。”有人将巨棒认出来,知道那是一件凶悍的绝世大杀器。
“圣皇的黄金神甲!”更有人认出季寥身上盔甲的来历。
在众人心惊胆战时,两名道装女子越众而出。
她们终于决定动手,决不能再给季寥摧毁众人信心的机会。
一柄瑞光腾腾的玉如意,一只金光灿烂的金击子,凌空而来,散发着神秘的异力,这正是灵台山的两件珍贵秘宝,曾经甚至属于仙佛所有。
泛着仙力的道文闪现虚空,直接撞向季寥。
季寥巨棒扫向两件秘宝发出的道文,如同陷入泥淖中,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束缚着。
两名道装女子的法力自是远不能跟他相提并论,但两件秘宝着实可怕,使他感应到仙佛级别的力量。
但法宝再如何厉害,终究是有迹可循的力量,如天地间的山川河流,力量再如何伟岸无边,凡人亦能使江河改道,高山易形。
天魔气如丝如缕,钻入神秘道文里,分析两件秘宝的力量。
从本质而言,三大宝典修炼出的法力,甚至比秘宝自身的仙力还要特殊,那是触及大道本质的力量。
灵台山的两名女子,如何想得到季寥身负天魔经这样的诡异奇功,而且天魔经专门针对道家的无上宝典帝经而生,虽为魔道,但对于道家法门的克制尤其厉害。
数个呼吸过去,由于两名道装女子未能将两件秘宝真正炼化的缘故,季寥已然找出可以利用的破绽。
如海水决堤,体内的法力化为天魔气狂涌而出。
那金击子和玉如意同时泛起黑色异气,突然间倒飞而走,撞上两名道装女子。
她们花容失色,不停打出法诀,试图重新夺回对秘宝的控制权,可是无济于事。
秘宝撞上两人胸口,她们来不及喷出鲜血。
季寥越过十数道攻伐而至的神光,展开手掌,往两名高高在上的灵台山女弟子拍去。
两名道装女子的玉容直接浮肿,再无半分姿色可言。
甚至被巨大的劲道带向地面,摔得十分狼狈。
季寥凌空淡然道:“我连你们的天机洞主卢守真都杀了,还在乎你们两个小喽啰。”
事实上她们俱是灵台山中最出色的弟子,而且身负秘宝和秘术,否则不会来凤溪山,但季寥说这话时,竟然也无人觉得他狂妄。
尤其是他说出连天机洞主都折在他手上后,更让人震惊不已。
说话间,季寥再以挥手,虚空里闪现成百上千只手的虚影,往那十几道继续攻伐他的神光而去。
这正是那烂陀寺的千佛手,极其精妙,专门用来破解各术法、秘宝。
噼里啪啦,多件法器神光黯淡落到地面,甚至有三件法器当空崩裂,化为碎末。
有炼气士因为跟法器性命交修,当场喷血,修为也不知因此折损了多少。
季寥威风赫赫,简直让人觉得无可匹敌。
实际上众人只要勠力同心,哪怕季寥再强一辈,也没法以一己之力,占据上风,甚至还要被打得落荒而逃。
但这些人分属不同势力,怎么可能齐心协力,如果季寥现出疲态,受了伤,他们才可能一起动手,否则只能如现今一般观望着。
季寥更是露出霸者的姿态,眸子泛起神光,注视诸人,犹如猛虎巡视羊群。
他打伤这批人后,仍是察觉祭坛酝酿的力量还差一些才到临界点,恐怕刚才祭坛吞噬的血肉精气还不足以诞生道果。既然如此,他得一鼓作气,将道果凝聚出来才行,否则出去后,要是那金鹏神王已经如圣皇所言,炼化了那不死神湖,脱胎换骨,他搞不好会被对方追得抱头鼠窜。
因此季寥更是目露寒意,想着如何再挑衅出几个厉害的对手,将其打伤,使之精神血气逸散祭祀五色祭坛。
“你们看来都是废物,竟然不敢来挑战我了。”季寥干脆用最直白的嘲讽,来挑动这群人的怒火。
可惜季寥哪怕是用了心魔大法,也难以影响到打定主意不率先出头的诸人。他们个个都不傻,要不是没有切实的好处,以及一定把握,哪里会在此时突然冒头出来。
毕竟天行者、十数名高手和灵台山的女弟子俨然是前车之鉴。
但这些人也各自打定主意,暗自封锁出路,坚决不能让季寥轻易离开。
那梧桐神树和凤凰要是都让季寥带走,他们岂非白来一趟。
于是气氛一下子平静起来,平静中暗藏汹涌。
季寥正欲主动出手,对付几个对他敌意最大的家伙,突然间身上冒起诡异的怪火,吞噬他的法力。
“好厉害的火焰,简直邪门。”季寥暗自一凛,看来洞里又多出一个厉害的家伙了,竟胆大包天,敢来暗算他。
青火见到季寥突然遇到新情况,想要上去帮忙,却被出云拉住。
只见出云道:“那是毕方的讹火,你不要过去,否则也会沾染上,反而拖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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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焰极有灵性,居然能避开季寥身上的黄金神甲,直接分解季寥的血肉。火焰里藏有杀机,不断攻伐季寥的精神。
好在季寥最不怕的便是这类的攻击,否则因为杀机影响,很可能精神错乱,导致不可预测的结果。
季寥连续打出多道法术和神通,皆无济于事,即使三大宝典和心魔大法都难以对其进行有效干涉。如果季寥知道这火焰的名字叫“讹火”,便能很深切体会其名字的意思。
讹本来就是借某个由头,强行敲诈的含义。
这火焰也是一沾上,便如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季寥气血雄浑,而且生生不息,倒是没有因为讹火受到严重伤害,可是让这火焰留在身上,实是一大麻烦。
如果是平时他还有办法细细思量,找出解决办法,现在强敌环伺,却容不得给他多做思量的空间。
而且时间越久,他之前立下的威势便付诸东流。
此时青火的声音透过他掌心传递过来,季寥这才想起青火将勾玉的部分力量给了他。
“勾玉可以施展一门神秘的巫术李代桃僵,此术可以帮你。”
随之一阵神秘的音节传递过来,季寥下意识照做,吐出音节。那音节晦涩,生出的法力波动更是奇异,自他掌心生出股怪异清新的力量,登时身上的火焰消失殆尽。
季寥松了口气,同时气机守得浑圆不漏,不给暗中对头可趁之机。他做好一切,忽地看向青火那边,却见她身上燃起自己刚才身上冒出的火焰,但青火自身也有青黑之气抵御那火焰,暂时维持着某种平衡。
他终于明白李代桃僵的意思,原来青火去做了那个李,替他受过。
季寥判断出青火还能撑住,内心感激之余,神觉扫遍四方上下,他必须揪出暗中的敌人,才能帮到青火,而不是在此时做些无谓的举动。
季寥集中精神,神目看向地面,太古魔龙棍往大地一捣,一股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出现。
原本平息的大地裂缝,突然涌出无数战士,个个阴气极重,身披甲胄,手持战矛,不断攻伐那些炼气士和妖魔。
季寥心中一动,这些东西都应该是亡魂一类所化,而且战意炽烈,显然生前极为好斗,五色祭坛是圣皇祭天征伐四方的场所,莫非这些战士便是圣皇的手下。不对,圣皇应该不会让自己手下变成这般模样,那应该是圣皇征讨四方所杀的对头。
与此同时,龙女亦出声道:“毕方,原来你将圣皇的敌人都封印在了这里,现在你将它们放出来,是想要祸乱天下么?”
一声怪异的鸣叫,虚空里出现一只外形象丹顶鹤,但是只有一条腿,身体为蓝色、有红色的斑点,喙为白色的巨鸟,诡异恐怖的气息甚至弥漫上了五色祭坛。
这只巨鸟正是毕方,山海异兽中极其恐怖的存在。
季寥暗自打量对方,感觉这只怪鸟未必比饕餮弱,当然要是两者打架的话,季寥毫不怀疑,饕餮会率先逃跑。
季寥怡然不惧的盯着对方,他能感觉到毕方定是知晓道果的事,那些因它出现的亡魂正如疯魔般杀戮炼气士和妖魔,让更多的鲜血流淌到地上,供给祭坛吸收。
因此季寥没有去对付那些亡魂,否则以他的特异体质,这些亡魂大军再多一辈,他都能在谈笑间使其飞灰湮灭。
“你这条小龙,你不妨碍我,老祖也不想伤害你,若是你挡我路,我也一并把你祭祀了,做我成道的踏脚石。”毕方发出怪异的声音,精神如针刺,渗透进虚空,听到它声音的人,多数会感到难受。
季寥丝毫不受影响,负手道:“你还是先想好,怎么从我手上逃生吧。”
“便是圣皇再世,我都不怕,难道我还会怕你?”毕方阴测测道。
它张开翅膀,诡异的阴风,吹袭季寥。
但毕方料不到季寥比它动手还要快,它刚煽动翅膀时,季寥竟已经出现在它背后,太古魔龙棍带着爆裂的神芒,敲中它的脊背。
季寥这一招偷袭酝酿已久,正是天魔经、心魔大法加上清风徐来的完美配合,直到他出手那一刻,才彻底暴露出自己的气机。
毕方是积年老妖,本不会如此轻易被暗算,可是季寥身负山海未之有的奇功绝艺,哪里是它能料到的。
它还以为季寥只是圣皇的血脉后裔,何曾想过季寥的手段,如此精妙诡异。
大片的羽毛从毕方身上落下,露出光秃秃的血红皮肤,十分难开。背上还肿起一大块,再不复过去的光鲜亮丽,像一头鸵鸟。
毕方大怒,它向来自认百鸟之中,除去凤凰之外,就属它最亮丽,哪里能忍受自己的形象落得如此狼狈。
但季寥根本不给它喘息的机会,棍棒如重峦叠翠,绵绵无尽,真的每一棒都是摧山断岳的力道。
哪怕毕方法力雄厚,手段诡异,可是妖身也经不住季寥穷追猛打。
它双目尽是冷冽杀机,嘴巴里吐出数十件秘宝,皆是它苦心收集而来的。那些秘宝围着它,亮起光芒,如同数十颗星辰围绕它,散布法域,将其守护住。
这一下子,果然挡住了季寥的攻势。
季寥可不会给毕方缓过气的机会,他骈指如剑,剑气雷音全力催杀过去,盯准一件秘宝。
他这是以点破面,骇人至极的剑气,无情洞碎秘宝,将那层法域撕开一个裂口。
汹汹火焰从裂口里喷薄出来,季寥冷冷一笑。
他身子一分为二,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季寥,其中一个持着太古魔龙棍直接从缺口冲杀进去。
那讹火的力量涌上冲杀过来的季寥,在他身上燃起大火。
可是季寥浑然不当一回事,任由大火上身,仍是举起太古魔龙棍,对着毕方就是狠狠一棒。
毕方大惊失色,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棍,身上的羽毛成片脱落。
它来不及痛惜,翅膀一合,夹住再度袭杀过来的太古魔龙棍,它忍不住要破口大骂,这到底什么怪胎,居然修炼出如此恐怖的分身。
与此同时,另一个季寥催法秘术,一掌拍出,如同神魔之手,势必要湮灭虚空。
大手遮天蔽日,横扫过去,直接将那些秘宝打得稀烂。
倏忽间,毕方突然发觉太古魔龙棍上的力道大减。他来不及痛惜秘宝的损失,心里一发狠,准备将这件宝贝收服。
它猛然发力,居然轻而易举的将太古魔龙棍从对面的季寥手里抽过来。它面露得色,果然还是自己的讹火厉害,对方还是被它的讹火缠住了。
毕方得意之色还没退去,突然间发现被它用讹火缠住的季寥扑杀过来。
一股奇异的震动出现。
自爆!
毕方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来不及闪躲,季寥燃着讹火的分身炸开,狂骇至极的元气在虚空里汹涌澎湃,毕方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季寥轻轻一叹,要不是此前为了救出云,已经自爆过一次,导致分身的力量还没恢复到鼎盛时期,这一下足够将毕方炸的四分五裂了。
不过这样也好,否则威力太大,还得殃及到青火她们。
毕方打出各种护体秘法,甚至不惜耗费精血,加固自己的体表防护,仍旧被这股大爆炸弄得极为狼狈。
虚空里甚至荡漾起蘑菇云,许多炼气士和妖魔都受到波及,修为不够的直接被震得口吐鲜血。
那些亡魂大军,同样凄惨得很。
只有少部分修为高深,距离较远的妖魔和炼气士没有受到损伤。
这一下子洞穴便显得更加空旷了,剩下的都是各族的精英,放在外面,个个都是独霸一方的人物。
季寥屹立虚空,太古魔龙棍倒飞回到他手中,黄金神甲冉冉生辉,更显得他如战神降临,英姿焕发,无敌当世。
他这番是取了巧,如果再来一次,毕方就能发现他和分身并非是完美无缺的配合,而是有先有后。这是因为他精神在分身和本尊来回切换的结果。
季寥深刻感受到祭坛在开始运转,冥冥中上苍的力量正在降临,他跟世界本源意志纠缠不清,因此最是敏感,比其他人都率先发现这一点。
烟云散去,毕方冒出来,露出光秃秃的身子。它每一片羽毛,都可以当做一件上等的法器,威力很大,亦能保护肉身,但损坏之后,恢复起来极为缓慢。
它要再度长回那一身光鲜的羽毛,正常来说,得要好几百年。
毕方双目充血,仇恨的看着季寥,恨不得将季寥碎尸万段。
可是理智让它克制,因此这家伙太可怕了。
片刻不到,毕方也在季寥之后发现祭坛的异动。
它露出喜色,上千年的等待,就是为了此刻,等它成道之后,它要让季寥万劫不得翻身。
季寥同时将注意力放在祭坛上,他暗道不好,身子一动,一层无形的波动将他阻拦住,梧桐神树燃起大火。
他恨不得大骂一声,祭坛的道果还没孕育出来,就先吞噬了他的梧桐神树,那可是能打造出好多件神兵的绝世灵材。
汹涌澎湃的大火散发出圣洁神圣的光辉,似乎有大道孕育其中,祭坛传递出神秘不可冒犯的威严。
众人很快意识到,祭坛上面正孕育出一件绝世灵物,甚至他们本能的感觉,让他们生出不可抑止的渴望。
梧桐神树燃烧殆尽,一颗青色的果实浮现在祭坛顶部,散发着神秘的道气,甚至有黑白二气绕着青色果实流转,正在演化日月星辰。
“道果。”出云脱口而出,甚至停止了朝青火打出巫法,替她压制讹火。
龙女亦露出向往的神情,云岭七圣简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其余炼气士和妖魔都露出贪婪的神色。
即使无生神色都闪过一丝悸动,随后他按住剑,自语道:“我有你便够了。”
他目光再度坚定,无一丝波澜。
季寥离祭坛最近,他法力也是冠绝诸人,哪怕祭坛有无形波动阻隔他靠近祭坛顶部,他仍是全力催动力量,一步步踏上台阶。
神秘的异力将他全身的骨骼压得发出噼里啪啦的异响,季寥丝毫不管,身子冒出黑气、白气还有金光,三大宝典同时催动,道佛魔三家的精妙在他周遭演化,如有诸天仙魔佛加持。
好不容易等到现在,要是道果让别人夺去,他还不得一头撞死。
季寥都受到如此庞大的压力,何况别人。
其他人到了祭坛,速度比季寥更缓慢,有修为浅薄一点的,直接在走过几道台阶后,爆炸成血雾,精华尽数给祭坛吸收。
毕方紧随季寥之后,它到底是积年妖道巨擘,不停在季寥背后给他施加干扰,延缓季寥的脚步。
季寥怒道:“秃毛鸟,等会我就把你腿打断。”
毕方饶是活了几千年,也被刺到痛处,一下子心火大冒,眼睛都要喷出火焰来,它道:“老祖现在就让你变秃驴。”
它张开鸟喙,喷出讹火来,往季寥脑袋去,要烧光他的黑发。
季寥对讹火已经有些熟悉,这东西对肉身效果最大,对法力的效果相对要差一些。季寥回身拍出一掌,正是须弥掌,金光爆闪,淹没讹火。哪怕讹火将掌力燃烧,还是没法接近季寥,而是反被掌力带着冲击向毕方。
毕方矫健的闪开,讹火和掌力混合,顿时打中几个妖魔。
它们惨叫连连。
季寥一点都不同情,反正都是竞争对手,若是易地而处,这些家伙会更狠辣。
季寥和毕方一耽搁,便有别的炼气士和妖魔趁机会上来。
两个虽然没有同心协力的意思,也不肯让别人抢先。
暂缓了给对方使绊子的心思,打出秘法,轰向那些追上来的家伙。
这些炼气士和妖魔此前看着季寥和毕方恶斗,都暗自高兴,准备浑水摸鱼,哪知道他们刚追近,就被季寥和毕方调转矛头。
三名炼气士和两头大妖立时惨叫,同时在祭坛的压力下,化为血雾,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如此震慑了下后面的家伙,骇得他们暂时不敢动弹。
季寥又跟毕方纠缠上,边打出各种秘法,同时不停往上走。他们在祭坛交手,也是如履薄冰。
但毕方压力比季寥大得多,它靠着羽毛,没被季寥分身炸死,但也受了伤,在祭坛的压力下,伤势加剧,同时跟季寥恶斗,很快落在下风,被狠狠压着打。
要不是季寥此时更在意道果,就如此跟它消耗下去,毕方基本上没有活命的机会。
毕方哪怕明知落在下风,还是要纠缠住季寥,它知道季寥夺走道果后,自己更没活路。
恶斗间,季寥突然一掌穿过毕方的防护,拍在毕方脑袋上,让它眼冒金星。
毕方口吐血花,立时发出尖厉的怪啸,那些亡魂大军受到召唤,纷纷合拢在一起,化为一只撑天立地的怪物往祭坛冲过来。
这是毕方最后搏命的手段了。
它本以为季寥多少会被吓到,哪知道季寥直接露出嘲讽的神色,好似根本不在乎那亡魂大军融合诞生的怪物。
亡魂大军组成的怪物进入祭坛,在祭坛压力下,不断缩小,但幽光迸发,身上的毛发都越发分明起来,显得十分精悍。
大约压缩到常人大小,气息比之前撑天立地的时候恐怖得多,周遭气机演化,不少妖魔和炼气士被它直接震飞。
那些亡魂都是圣皇当年的敌人,放在今世亦是非凡之辈,说不定其中还有如今在场一部分人的祖先。怪物须发清晰,有手有足,青面獠牙,手持神矛,朝季寥点杀过去。
即使在神秘的祭坛上,虚空都荡起如有实质的纹理,空间如同琉璃般破碎。季寥立时感受到亡魂怪物对他的敌意十分大,搞不好这些亡魂把对圣皇的怨气发泄在他身上,毕竟他跟圣皇血脉相同,还携着圣皇的骨灰。
毕方发现这一点,眼中更添狠厉。准备季寥被重伤后,打肿他的脸,断掉他的五肢。
季寥恬然无惧,一掌拍向亡魂怪物用阴气凝聚的神矛。那令虚空颤裂的神矛,刺中季寥的右手掌心。
出云等人都忍不住要闭眼,她们脑海里都浮现季寥白皙手掌给洞穿的血腥画面。
但是现实教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没有人能解释眼中见到的一切,他们甚至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带着滔天杀机的神矛,几乎可以刺穿仙佛神圣,但是此时此刻竟肉眼可见的溃散。
季寥的掌心好似有一个无形的黑洞,不停绞碎神矛,同时汲取神矛的阴气,没有半分外泄。
亡魂怪物发出悲愤的吼声,身子却不由自主靠近季寥。
季寥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炎炎夏日里找到一口冷冽清泉,泡在里面,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以前他吞噬阴魂时,感觉都很细微,不像现在,能清晰体会到阴气进入体内,立时经过某种神秘极致,化为一股纯净的阴性能量,涤荡他的身体。
原本他以为自己的肉身洗练已经到了极致,身体无瑕无垢,但是他错了,他身体还有杂质,确切的说随着肉身不断增强,便不断有杂质出现,洗练自身这条路,实是无止境一般。
季寥身上鼓荡起雷音,毛孔张开,有细微至极的晶体粒子从他毛孔出来,那是已经不适应他肉身的杂质,但对于旁人而言,却是大补之物。
整个亡魂怪物,不过数个呼吸,便给季寥吞噬完毕,他用雷音洗涤自身,内在更为强大,直接无视祭坛带来的压力,一口气冲向祭坛最高处。
神圣光洁的道果,只在季寥咫尺之外。
毕方露出绝望的神色。
季寥伸手触摸向道果,他内心很清楚,服用道果之后,自己必然进入一个崭新的境界,届时才能在山海之中做到真正的呼风唤雨,以无上霸主的姿态,征服一切,获取信仰,炼化世界本源意志。
一股危险的感觉弥漫季寥心头,黑暗如潮水涌上祭坛,那是一道黑箭,箭矢所到之处,光明泯灭,生机泯灭,一切绝灭。
季寥毫不犹豫抓向道果,黑箭快得惊人,要洞穿季寥的手。
太古魔龙棍挡在黑箭的行进路线上,神芒爆闪。
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碰撞,祭坛都为之颤动了一下。
季寥将道果放入口中,耳内响起太古魔龙棍的咆哮,这坚不可摧的棍子,内里藏有的精神意志,竟然受到了创伤。
黑箭在颤动,更可怕的是里面的蕴含的杀机,绝灭一切,竟不下于无生的北斗七杀。
道果的力量浇筑季寥的肉身,沛然阳和的气息让季寥陷入极度愉悦之中,骨骼变得更加紧致,而且韧性十足,仿佛太古魔龙棍一般。皮肉充满弹性,血液在体内奔腾,他感觉到每一滴血液,都蕴藏着惊人的能量,好似随意弹出一滴血,就可以化出一个生灵来。
季寥内视自身,血液里的红色在褪去,逐渐往水银状转化,黏稠沉重,充满不可言喻的神秘之力,法力好似从他体内消失,不对,法力跟血肉融合在了一起。他身体发生惊人至极的进化,血肉之躯在消失,但仍旧保留血肉之躯的某些特质,而非能量的幻化。
那是更高级的生命层次。
相比他现在的变化,炼气士所谓的脱胎换骨,简直如同儿戏一般。
脑海里甚至响起道音,诠释大道真理。
这种新奇的感受,简直难以用任何言语来表达,季寥甚至感觉到自己魂魄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灰尘。
他努力的想要拭去灰尘,见到自己魂魄的本来面目。
但却找不到任何工具,来完成这件事。
一丝疼痛感,将季寥唤回现实。
他的手掌给一只黑箭洞穿,但没有一滴鲜血流出来。
伤口迅速愈合,黑箭仍在虚空游走,杀机丝毫不减,如苍鹰俯瞰地上的猎物,随时可能扑杀下来。
季寥的眼睛足以看到黑箭每一丝纹理,那些纹理都代表着神秘古怪的法则,黑箭凭此,仿佛可以洞悉世间的真实,因此能毫无错漏的追杀它的目标,绝不受幻象影响。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黑箭的主人,而是抬起手。
轰!
手掌泛起神光,一只纯白的猛虎在虚空凝聚,带着咆哮声咬向黑箭。
虚空里,猛虎在跟黑箭激烈厮杀。
季寥将灵飞派的天籁化形大法加以改良,以精神化出四象之一的白虎。白虎主杀伐,用来对付这只同样充满杀伐之力的黑箭再合适不过。
这时候季寥才转过身看向祭坛之下,黑箭带来的黑暗迅速消退,远处的洞口出现一位风采绝世的白衣人。
他手持神弓,光芒璀璨,任谁都想不到他射出的黑箭,却会带来黑暗,绝灭一切。
更重要的是,季寥清晰感受到白衣人并非生灵。
“远古神圣!”
出云震惊道。
她看得出白衣人绝非山海的生灵,而是化为历史尘埃的远古神圣暂时复活,显化世间。
那是一种神秘的召唤,涉及到轮回大道。即使东夷族最禁忌的秘闻记载,对于这种召唤的描述,都语焉不详。
出云曾经听过,她祖辈有人试图进行复活东夷族祖先的仪式,最终受到恐怖的诅咒,而且那位祖先的直系后人,连续三代都没有摆脱那恐怖的诅咒,直到三代之后,诅咒之力才渐渐消退。
至此之后,东夷族更没有人敢做类似的事情,因为这连累的不是自己,而是整整数代人,那种罪孽,没有人愿意承受。
白衣人一招手,跟猛虎纠缠的黑箭立时飞到他手上。
“你欠我一株神药。”
白衣人凭空消失在洞**,但他遗留的气息,依旧让人惊心动魄。但只有季寥听到了白衣人留下的话,其他人都没有察觉。
季寥并不畏惧这个强大的存在,可白衣人走了,自然能让他少许多麻烦。季寥预感到天地将出现大的变化,白衣人未必是特例。
但他现在无所畏惧,吞服道果后的他,已经迈入一个新奇的境地,他充满自信,哪怕面对真正的仙佛,亦要比试过后才知道谁更厉害。
而且季寥有感觉,自己走上的修炼道路和正常的炼气士以及妖魔都大为不同。吞服道果后,他对大道的领悟并不多,可是,他更强大了。
季寥握紧拳头,看向祭坛上的毕方。
毕方见季寥目光扫过来,忙将脖子缩进,但这无济于事。
璀璨的神光打出来,在虚空化为一只大手,捏住毕方的脖子。浩瀚的神威,不可思议的力量,冲击毕方,让这个已经脱毛的老鸟,生不出心思反抗。
当季寥没有吞服道果时,它都不是对手,现在毕方自然更不可能跟季寥作对。
它不想做无谓的反抗,如果季寥欺鸟太甚,毕方便只好自爆。但除非季寥要杀了它,否则无论如何,都不会越过它的底线。
往往活的越久的存在,越是没有骨气,十分怕死。
毕竟在这些存在漫长生命里,如果还保留有匹夫之勇的冲动,早就可能因为一念之差,把自己陷入绝地。
因此季寥轻易地拿住毕方,仍是感到有些意外。
将毕方提到自己面前,这家伙十分老实的呆着,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季寥看出它贪生怕死的念头,淡淡道:“今后你就当我的坐骑。”
毕方忙点头道:“好。”
季寥按住它的脑袋,天魔经混杂心魔大法生出的手段侵入它魂魄中,毕方感受到了一股钳制自身魂魄的力量。
季寥道:“只要你试图破坏这个禁制,我就不会给你第二个机会。”
他知道对方是妖道巨擘,即使自己用了再厉害的手段,毕方都有可能破解,故而他设下禁制之余,亦丝毫不遮挡自己的杀意,就是要让毕方老老实实服从自己。
这家伙修为高绝,很有用处,而且季寥不想将它逼到死路,免得横生枝节。
毕方很是配合的露出惧色,它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季寥不把它逼上绝路,当坐骑也没什么,反正季寥服用了道果,说不准过些年就飞升魔界去了。
只是它得另寻出路,否则衰劫一来,还是得灰灰。
洞穴里最强悍的毕方都被季寥收服,其他炼气士和妖魔哪里还敢跟季寥作对,忙不迭的从祭坛下来,老老实实的等季寥说话。
季寥看向诸人,这些家伙都很强大,最重要的是他们背后都有大势力做后盾。
神目生出实质般的电芒,一个个瞧过去,看得他们心惊胆颤,生怕季寥对他们不利。
将每个人都看了一遍,记住他们的气息,给他们威慑,季寥方才开口道:“你们想离开么?”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愿意先开口。
季寥见他们不答话,便道:“不想离开的话,就不要说话。”
“想。”众人齐声道。
季寥轻轻点头,说道:“很好,想离开就留下你们身上最有价值的一件东西。”
他双眸亮起,又补充道:“如果你们隐瞒我,便不用想离开了。”
接着季寥让那些一个个上来,向他进贡宝物。
一开始自然是没有人肯的,云岭七圣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直接出手,抓住一个家伙,往祭坛去。
有人见局势不妙,想要逃走。
结果一道剑气直接劈来,将其重伤。
众人才发现无生不知何时守在洞口,这里只有洞口一个出路,往其他方向出去,根本行不通,都有神秘的法域笼罩。
毕方更在上空盘旋,口喷讹火,虎视眈眈盯着下面的人。
它打不过季寥,对付下面的家伙却绰绰有余。
在季寥强大的威势下,众人见到有人交了宝物,就被放走,因此都老老实实上交身上最有价值的宝物。
一时间季寥脚下堆积的宝物越来越多,宝光冲天,如果在荒野的夜里,简直要气冲牛斗。
有不识趣的家伙试图将身上最好的东西瞒下来,但是季寥的太虚天眼再度进化,简直是火眼金睛,随便一照,就能看出这些家伙身上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因此那些意图隐瞒的都被季寥打晕扔到一旁。
如此一来,后面的人更加老实,交出宝物便连忙出去,不敢稍作停留。
最后清点,共有一百零三个家伙献出宝物,要不是洞里已经死伤了不少炼气士和妖魔,这个数量会更多,但之前死掉的家伙一身精华都用来祭祀出了道果,残留的器物,更没有人去捡,到时候自然是归季寥所有的,因此季寥这次确实大发横财,靠手上的积蓄,一下子就能打造出一个大势力出来。
他没有让这些人臣服,自然是有考虑的,毕竟他们都代表各自的势力,强行收服这些人,要花太多心力,还要防着他们背后的势力找麻烦。这样就远不如自己培养出来的手下有价值,还省心许多。
毕竟现在他有云岭七圣和毕方当打手,已经足够应付很多局面,何况还有无生这个战斗狂魔在。
按照季寥的打算,接下来他就得开始培植自身的嫡系,开始创立私人势力。再把自己包装成天神,获取更多信仰,对抗并炼化世界意志,最后成为世界之王。
轰轰轰,洞穴开始摇晃。
一只巨爪,居然从洞口伸了进来。
季寥从美好的幻想中惊醒,看着巨爪,不消说定是金鹏神王了。这家伙估计已经把不死神湖炼化,来势汹汹。
季寥边打出神光,抵御那只巨爪,边向正看着一堆宝物,眼睛金光闪闪的龙女道:“你能跟你叔祖钱塘君联系上么?”
龙女揉了揉眼睛,说道:“怎么,你打不过外面那家伙,准备让我叔祖来帮忙?”
季寥故作淡定道:“我自然不怕它,可这金鹏神王,正是你叔祖的仇家,我帮你叔祖先拖着,你让他快来了结因果。”
龙女点了点头,口捏法诀,凌空画了个圈。
画面里闪现出钱塘君正盘坐在一方水玉上瞑目打坐。
龙女把季寥的话对钱塘君说了一遍,结果钱塘君没有反应。龙女向季寥道:”我叔祖好像睡着了。“
季寥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他可不信钱塘君在龙女联系他时会没有感应,老龙肯定是故意的。
季寥略微一转念,便把老龙不能来的事抛诸脑后。他催动法力,惊天一棍使出,将伸入洞穴的巨爪逼了出去。
随即季寥拿出墨玉葫芦,对它道:“斩仙,你能不能将这个祭坛收进去。”
墨玉葫芦奶声奶气道:“能。”
季寥松了口气,他认为墨玉葫芦神秘不可测,兴许能将这祭坛收进体内,果然没有让猜错。
他随即轻轻颔首,身化疾风,将洞内的宝物都收进囊中。
与此同时,墨玉葫芦念动咒语,也将那五色祭坛吞进去。没有了五色祭坛的干扰,季寥顺势开启净土,将青火带进去。青火此前受到讹火,虽然季寥已经让毕方替她除去,但还是元气未复,季寥便决心让她呆在净土里好生休养。
同时季寥还给青火吃了一点自己的血,他的鲜血如同水银一般,实是一身精华凝聚,青火服用后,立时好转很多。
季寥做完这些,再从净土出去时,广阔的山洞已经开始塌陷。
他带着无生他们从山洞冲出,此时山体的岩浆已经凝固,一只遮天蔽日的金鹏出现在山体上空,神眸俯瞰大地,视众生如蝼蚁。
季寥握了握拳头,说道:“你们都离得远远的,我来试试这金鹏神王的斤两。”
他现在就像刚从钢铁烘炉炼出来的精铁,正需要锤炼磨砺,才能成为绝世神兵,而金鹏神王来得正好。
季寥连黄金神甲都没穿,浮空而起,身体自然放出神光,强大的威压发出,面对遮天蔽日的金鹏神王丝毫没有落在下风。
金鹏神王倏然变化,缩小为一个鹰钩鼻的冷酷王者,跟季寥身形仿佛。他体积变小,却变得更加恐怖。
虚空里金鹏神王的身体消失,一连串音爆出现。
季寥身形同时消失,只见整座山体不断炸开。
两人都在用超越音障的速度,在山体上交手,即使出云等人,亦只能看到一闪一现的虚影,根本看不出两人交手的具体情况。
过了一会,山体从中分开,钻出两道人影,各自立在一边,脚下是半截山体的顶部。
季寥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出现歪斜,神光一闪,便恢复如初。
金鹏神王的鹰钩鼻直接塌陷,头肿了一倍,他摸了摸头,亦是眨眼间恢复过来。
两者适才交锋,乃是实打实的肉搏,举手抬足都展示出仿佛神魔般的惊人力量,哪怕是足下的山体极为神异,亦禁不住两人交手的余波。
从分开的山体中再度冒起岩浆,赤红的大火隔在季寥和金鹏神王中间。
一个是纵横山海的旷世妖魔,一个是轮回不寐的天生异士,两人俱面色严峻的盯着对方,气机在虚空纠缠绞杀,噼里啪啦的声响爆出,导致那大火不断扭曲旋转,竟如水流般,出现一个个漩涡。
他们的交手引来天地间不少强大存在的窥视,只是没有一人愿意靠近,生怕被两人视作捣乱者,招来难以想象的大祸。
片刻后,世界本源的意志开始干涉,将千里之地,尽数从此界隔绝。
季寥盯着眼前大敌,心里有一种预感,这是宿命的对决。
“你对我的敌意绝非是因为跟我有仇。”季寥终于开口问道。
“因为这是宿命,你得到道果,我炼化了不死神湖,只有将两者都得到,才能打开虚空的大门,窥视命运的真容,感应星空深处的起源故地。”金鹏神王抬起手,一道猛烈迅捷的罡气,穿过火焰,冲击季寥。
季寥太古魔龙棍挥出,抵住罡气。
虚空颤动不已。
金鹏神王的罡气比剑气雷音还快,威力更强了不知多少。
季寥道:“这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他手捏法诀,身上亮起璀璨星光。那是季寥在刺激生命的潜能,激发更强大的力量。
金鹏神王身上亦燃起道火,这一战对他而言,实是一场大道之争,分的不是高下,而是死活。
大道如渊,口舌无用,有我无敌。
自从两人获得圣皇遗留机缘那一刻,便已然注定此时的命运。
季寥不可能交出道果,金鹏神王更不会将不死神湖的精华吐出去。
随着生命能量勃发,季寥的战斗欲望愈发高昂炽烈。
他的肉身天生就该用来战斗,在无数次生死交锋中磨砺升华。季寥此刻热血沸腾,心意却如凉冰。
肉身和心神的截然不同,正在深刻诠释阴阳动静的玄妙。
他深刻把握住金鹏神王身上的气机变化,对方每一次发出罡气前,他便已然有预料,一举手,一抬足都能提前避开金鹏神王的罡气。
金鹏神王没有改变策略,罡气越发越密集,虚空里一道道罡气,纵横交错,正在织成一张大网,而季寥正在其中。
这便是金鹏神王的用意,他发出罡气不是死物,而是活物。
季寥没有惊慌失措,待到金鹏神王即将收网那一刻,太古魔龙棍爆发出惊天杀机,层层罗网,在太古魔龙棍下碎裂。
卷着残破的罡气流,巨棒袭杀金鹏神王的身躯。
金鹏神王见得季寥来势汹汹,一扬手,凭空生出一杆金枪。
金枪如龙,刺向季寥的胳膊。
金光璀璨,似要吞没一切。太古魔龙棍凭空扭转,架住金枪。轰轰之响不绝,季寥和金鹏神王身子各自震动。
金鹏神王念动法诀,金枪化为成千上万道虚影,从四面八方点杀季寥。
简直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季寥身子一缩,凌空成圆,不断向前滚动。
罡气滋生,那些点杀到身上的金枪都被牵引到一边。
他身子如滚雪球,不断胀大,气血激荡,如一只大火炉,散发出惊人至极的能量波动。
季寥碾压向金鹏神王,金鹏神王在狂骇气机下没法轻易移动,双掌往前一推,剧烈的狂飙生出,能把一座山吹为齑粉。
咚咚咚!
季寥的体内的气血激荡,好似风响一般。正是帝经的妙用,让他将狂飙化解。
季寥忽地伸出手脚,整个人猛地蹦起,近身扑杀金鹏神王。
金鹏神王绝世身法展开,同季寥再度纠缠在一起。
每一次交击,季寥都使出比前一次更强大的力量反击,如同一面巨鼓,气势节节攀升,永无止境!
季寥吞服道果之后,肉身产生了惊人至极的变化,他明确感受到,每一次金鹏神王的攻击落在他身上,便是对他的一次锤炼,使他的肉身往更强大的方向进化。
他甚至有让金鹏神王一直攻击下去的念头。
无瑕无垢的身体泛起氤氲紫气,跟体内如水银般的血液相映成趣。
金鹏神王无比惊骇,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自己的绝世攻伐之力,落在季寥身上并未伤到对方。
此时,洞庭龙宫深处,钱塘君面前正浮现起季寥和金鹏神王大战的场景。他注目眼前一切,轻轻自语道:“圣皇你究竟抱着什么目的,这个季寥小子从见到我开始,我便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超乎想象的本源,如至道一般浩瀚,现在他正一步步走向肉身成圣的道路,一切都像是你安排好的一样,连金鹏老儿,怕是都不知道已经落入你算计中啊。”
老龙眸光闪烁,道:“如果我现在出手破坏这一切,又会如何?”
他伸出手,虚空如琉璃出现裂痕,忽地又收回来,自顾自笑道:“算了,本来就要彻底斩断跟此界的羁绊,我何必自讨没趣。”
老龙抬首向天,叹了口气道:“数千年前我决计想不到,领悟道境不过是修行的另一个起点。”
他的眼神充满迷惘、无奈、疲倦最后又化为一抹坚定。
……
季寥可不知道钱塘君此时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理,他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精铁,终于向吹毛断发的宝刀转化,身上的锋锐之气和杀伐之气越来越汹涌澎湃,表现在外面,便是周遭生出一股无匹的氤氲紫霞,不断的吸纳金鹏神王的攻伐之力,同时发出反击。
金鹏神王炼化不死神湖后,不但修复好身上的伤势,还使自己活得更加强悍的生机,他的气力悠长,简直无穷无尽,可是攻伐季寥,让他看不到一丝胜利的希望。
终于某一刻,金鹏神王忍不住了,一声嘹亮破空的高昂鸣叫发出,张开巨口,生出恐怖绝伦的吸力。
“北冥!”
这是传承自远古时代绝世神通,威力到了极致,能够吞噬天地。
金鹏神王决定将季寥吞进去,因为季寥本身就是活生生的道果。先将他通过北冥吞噬到异度空间,再想办法炼化对方将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面对北冥的吸力,季寥没有任何办法,这神通施展出来如若因果律,只要中招,便绝无幸免的道理。
季寥被金鹏神王吞入巨口,进入的不是金鹏神王的消化系统。他所见全然是一片黑暗,他像是在一片乱流中飘行,不知终点将是何处。
周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力,有很强的腐蚀性,他用法力幻化的衣服直接开始消融。
季寥紧握太古魔龙棍,心念一动穿着黄金神甲,将那股异力的腐蚀进度延缓了许多。他睁开太虚天眼,看到了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咚咚咚!
一个豁口出现,季寥从乱流里冲奔而下。豁口旋即消失,季寥看到了难以言喻壮丽景象,他的面前是一处广阔无垠的瀑布。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想象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大的瀑布。季寥顺着瀑布往上看去,根本没有尽头。
瀑布发出巨响,隔得近了,简直比成千上百面战鼓的声响还要巨大。
季寥身上飞出一件小东西,正是墨玉葫芦。
它奶声奶气道:“大哥哥,我们怎么到了归墟?”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季寥脑海里闪现这一段文字。
传说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最后都汇集到这无底之洞里。但归墟里的水,并不因此而有一丝一毫的增减。
他猜想金鹏神王最后的恐怖神通,定是打通了某个空间通道,才使他到了这天汉之流的尽头。更有传言,归墟是一切事物的终结和归宿。
季寥转头向葫芦道:“你来过这里?”
墨玉葫芦道:“似乎来过,但没有清晰的记忆了。”
季寥知它来历非常,既然说来过,那定然是来过,既然墨玉葫芦来了这里能出去,季寥相信这里一定有出口。
“我们下去看看。”季寥很快做了决定。
他使出金翅大鹏变化,因为这样能让他速度更快,使他在短时间探索更多的地方。
等他变成金翅大鹏时,心头生出的不是遨游世间的自在感,而是滋生出游子归乡的情绪。
归墟便是他的故里,不对,应该说是金翅大鹏的故里。
季寥叼着葫芦,猛地往下俯冲,他一展翅,便有万里之遥,不出一个时辰,便已经到了归墟下面,那是茫茫洋流之中。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岛屿,上面的充斥着古老又巨大的建筑。
曾有人生活在这里。
季寥做出判断,落在岛屿上,可是他更加吃惊,因为从上空能清晰看到岛屿上的建筑跟山海中人族的建筑类似,房屋鳞次栉比,可是下去之后,可以清晰看到,每一个房屋都是巨石打造,而且高达数十万丈。
实在难以想象,什么样的人才会居住在如此巨大的房屋中,便是神话里的巨人,如逐日的夸父,怕也没有这般巨大的身材。
如果身体长到这么大,哪怕是不修行,举手抬足间便能移山倒海,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
季寥小心翼翼,降落下去,随即松了口气,因为这里的房屋都是空的,毫无人烟,显然是荒废已久。
房屋的墙体可见岁月斑驳,积灰很厚,像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
季寥没有收回金翅大鹏变化,这样方便出了意外,他能够随时离开。
他在岛屿搜寻了很久,最终来到一处无比高耸的摩崖。
季寥在上面找到了一段文字:
列御寇乘风于此。
这是用一种阐述大道的文字写就的,因此即使没有学过,也能明白每一个字的意思。
更让季寥惊喜的是那些字,其中一笔一划皆蕴藏了无上的剑意。
他听说过列子,那是一位古时候的圣贤,季寥数次轮回,都见过关于他的传说。
列子遗留的剑意,自是剑道中的无上绝学。
恐怕金鹏神王打死都想不到,他送了季寥一场天大的机缘。
季寥凝眸列子遗留的文字,感受其中的无上剑意。
他全身心投入其中,伫立不动,一过去便是七天七夜。这处巨人国的岛屿没有昼夜交替,归墟里的天空始终是阴沉的,看不见太阳,也没有星辰,但也不是绝对的黑夜。
某一刻,季寥身上冒出一丝淡淡的风,吹袭千丈外的一块巨石,眨眼功夫不到,巨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散成齑粉。
季寥身子一动,到了那堆齑粉前,目光中现出一份惊喜。列子的无上剑意,他已然领略了三分精髓,那一丝风,便是剑意所化,落在巨石上,立时将巨石的结构吹散,使其化为齑粉。
可以说这门剑术,乃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法门,因为其最大的威力就是利用风无孔不入的特点,破坏事物的本身结构。
道理很容易懂,但剑意本身涉及了太多精微奥妙的东西,不过列子本身便是道家的大圣贤有关,其遗留的剑意,隐约跟季寥身负的道家宝典帝经相通,因此季寥才得以借由这一丝关连,在短短七日,就领略到这剑意的精髓。
季寥心道:“剑意的精要我大体已经领会,剩下的不过是水磨工夫,倒也不必留在此处,还是快去找到出路吧。”
季寥呼唤墨玉葫芦,这家伙从某个石头缝里钻出来,身上散发出清香。
“你这是跑哪去了?”季寥问道。
墨玉葫芦奶声奶气道:“我发现一条玉矿,里面有不少玉髓,就吃了一点。”
季寥一奇,说道:“带我去看看?”
墨玉葫芦道:“好。”
墨玉葫芦前行,季寥正欲跟着走,突然顿足,他抬头看向列子遗留的文字,在其旁边不远处,竟有一道划痕。
他本以为那划痕不足为奇,可是瞥见后,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季寥道:“别忙,等我一下。”
季寥注目划痕好一会,突然间口喷鲜血。
他没有惊骇,反而大笑道:“我明白了。”
擦干嘴角的血迹,季寥召唤出太古魔龙棍以棍为剑,用剑划出个玄妙的轨迹,突然间周遭百丈的天地就陷入绝对的静止当中。
同时,季寥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法力狂涌而出,于是心念一动,止住法力流逝,那静止的天地再度流动起来。
那一道划痕恰好是针对列子的乘风剑意,可以使万物静止。
如果不是他偶然发现,便得错过这道天生克制列子剑意的划痕。
季寥得悉那划痕剑意后,再去看那划痕,已然消失无踪,而他的灵台之中,赫然多出一颗星辰,正是划痕蕴含的法意。
“不二法门?”季寥从法意中领会到一层意思,那就是划痕蕴藏的剑术,乃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法门,他学会了,别人便学不会。
于此世间,独一无二。
季寥暗叫侥幸,要是他没有发现这个蹊跷,说不准这划痕的剑术就给别人学了去,要是运气更背一点,遇到那个人,岂不是直接克制了他的乘风剑意。
他不是做最坏的打算,因为这种克制的关系,在冥冥中命运的牵引下,便有可能使两者相遇,然后其中一方被另一方克制,遭遇不测。
因为那法门独一无二的关键在于那丝法意,所以季寥亦不太需要继续研究这划痕法意。
他想了想,即将两门剑术都学会,而且其中一门克制另外一门,干脆都给取个名字。
列子的乘风剑意就叫“无滞”,取其破坏事物内里结构,不滞于物的意思。这一剑练到深处,说起来颇有些一剑破万法的味道,因为现在季寥只能能破坏一些实在的事物,但如果练到深处,将别人的术法或者法意也看做普通事物,破坏其结构,自是万法可破了。
可以说这门剑术,根本练不到尽头,因为世间的神通术法的威能大抵也是没有尽头的,永无止境。
而划痕的剑术就叫“定风波”,这门剑术一使出,一切风波便平息,不过很耗费他的法力,而且定住的空间范围也有限制。
但如果有人试图用“无滞”来对付他,“定风波”的用处便会被无限放大,而在其他争斗上,“定风波”的妙用亦是不小。
季寥给两门剑术取完名字后,便和墨玉葫芦去玉矿。
至于去玉矿的缘由很简单,因为归墟之中元气极为稀薄。而玉矿中的玉髓应是元气极为浓厚之处才会产生,故而岛上突然出现个玉矿,必然有蹊跷。
因此季寥自然想去探索一番,看看为何会诞生玉髓。
……
海界广大,不可思议。其中有一山叫做灵台山,乃是海界灵脉汇聚之地,灵台山广大,周长都不止万里。
山中共有一百零八处洞天福地,按照天罡地煞之数排列,便是灵台山闻名海界的一百零八洞,每一洞俱有洞主。
至于洞主之位,要么是血脉传承,世世代代为一家一姓把握,如此前季寥所杀的公子陌,便是天玄洞的洞主之子,如无意外,注定要继承天玄洞的洞主之位。
要么便是师徒传承,注重弟子资质、心性的培养。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类洞府,那就是血脉和道统传承都断了,暂时无人接管,便掌握在灵台山两位祖师手上。
在灵台山深处,有一处广大瀑布,这瀑布并非凡水,而是天然的灵泉,可以说凡人要是常常喝瀑布的水,便会百病不生,直接活到天年终了之时。
至于炼气士,以此烹煮灵茶,效用也不会比天神庙的天神泉水差多少。
而人到这灵泉瀑布之下,自然可见一道玉桥横空,如一条玉娇龙,延伸进瀑布里。此时有一名蓝衣道人,从虚空落到玉桥,进入瀑布中。
瀑布之后,别有洞天,正是一个洞府,那洞府也不属于灵台一百零八洞,洞门上方有石刻,书——“水帘洞”三字。
蓝衣道人走进洞中,自有淡金色的光明充盈洞府。
光明的源泉,正是洞中大厅一道清潭之上悬浮着的一只金箍。
清潭旁边有石榻,上坐着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正是灵台山两位祖师。
左边的叫做善实,右边的叫做空生。两人亦不知活了多少年,灵台山的洞主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两位祖师,一直都在灵台山清修。
蓝衣道人到了石榻之下,对着两位祖师拜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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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善实祖师瞑目无语,右边的空生祖师开口道:“且起身。”
“诺。”
蓝衣道人恭恭敬敬侍立在一旁。
空生祖师道:“远知你入灵台山多少年了?”
蓝衣道人道:“弟子记不太清,只是山后的六根清净竹百年落一次叶,弟子已经见了七回,屈指算来,过些日子,六根清净竹又该落叶了。”
空生祖师道:“如此说你入山亦快八百年了,期间可有下山过。”
蓝衣道人道:“弟子不敢隐瞒,共下山过三次,一次是家父去世,一次是家母去世,最后一次却在前年,那次是回故乡,只是城郭都已非故,亲朋故交的坟头亦寻不见了。”
空生祖师微微一笑,道:“你如今可收有弟子?”
蓝衣道人摇头道:“弟子一心向道,因此没心思用在传道授业解惑上。”
空生祖师道:“好,你孑然一身,正有一件事要差遣你去做,若是成了,我便许你为天损洞的洞主。”
蓝衣道人又惊又喜,天损洞位列天罡三十六洞之一,里面自有前人留下的道韵法意,对修行助益极大,而且天损洞深处有万载寒冰玉,乃是修行天损洞玄冥神功的必备之物,他若是做了天损洞洞主,自是能凭此修行玄冥神功。
这门神功最大的妙处不在于威力,而是修行到第十层可化远古神魔玄冥,从而延寿万载。
他道:“不知祖师吩咐我去做何事?”
空生祖师道:“在那玉山弱水之东,有一国,唤作大人国,里面的人成年后,俱有十丈之高,他们国中有一枚神玉,供奉在一处名叫知微观的地方,你去之后,便想法取走那块神玉。”
蓝衣道人道:“弟子这就去。”
“不急,你将这枚符纸拿着,拿到神玉后,立即将符纸捏碎,届时自会回到水帘洞来。”一直瞑目的善实祖师开口,袍袖一挥,蓝衣道人手里便多出一枚黄符。
……
季寥跟墨玉葫芦进了玉矿,里面的玉石发出淡淡的光辉,使里面并不幽暗。季寥试了试这些玉石的坚硬程度,要比正常的玉石结构紧密许多,显然是因为长久以来汲取天地元气,缓慢进化成了这样。
不时可见矿洞里有坑坑洼洼,有些里面残有香浓的液体,正是玉髓。玉髓中尚有一些固体,那是玉髓的结晶。
季寥干脆收集了一些玉髓,后面出去,可以拿来送人。
大约前进有三里地,前面无路。
季寥迟疑片刻,一挥手,就用了无滞剑意。玉石结构遭遇破坏,化为粉末,足足开辟了百丈的通道,季寥才又看见山洞。
一股深邃的妖魔气息,从洞内发出。
墨玉葫芦乐不可支,冲上前去,想要吞噬妖魔。
季寥紧跟上,挡住墨玉葫芦,他看向前方正是一个宽广的石洞,里面摆设有一个祭坛。
祭坛周围堆满妖魔的尸体。
季寥眼皮一跳,这祭坛明明跟之前那个五色祭坛一般无二。
那些妖魔尸体并不完整,而且死了有些年头。不过在死之前,它们应该正在互相拼杀,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像是没有一个活下来,因为这些妖魔的尸体,显然都大有价值,隐约间还可以看到尸体中闪烁宝光,那都是厉害的法器或者法宝。如果有活下来的,应该会把那些有价值的东西带走,即使来不及,后面也应该会回来取走这些东西。
墨玉葫芦奶声奶气道:“大哥哥,让我把他们吃了。”
它一脸渴望,不等季寥回答,便飞到祭坛上空,葫芦口对准那些妖魔,一股狂骇的吸力出现,将那些妖魔尸体吞入葫芦中。
葫芦一会变青,一会变紫,一会回归墨色,身遭生出恐怖至极的气息,渐渐开始长大,而且季寥看得分明,墨玉葫芦居然长出眉眼来,如同一个胎儿。
突然间,墨玉葫芦发出咳嗽声,葫芦口一张,吐出之前被它收进去的五色祭坛。
那祭坛跟这洞里的祭坛一般无二,忽地叠合在一起。
五色神光迸发,如同浪潮席卷。
季寥和墨玉葫芦都被淹没其中。
这一切变化来得太快,而且那五色神光简直没法摆脱,季寥只得陷入其中。
他耳边响起一段古怪的音节,眼中生出画面,一群人正围绕着一个缩小了很多倍的五色祭坛,跳着神秘的舞蹈,祭坛上绑着一个小女孩,粉雕玉琢,古怪音节就是从她身上发出的。她身下堆着干柴,显然那群跳舞的人准备将她烧死。
蓦然间,一个人丢出火把,到了干柴中,立时火焰燃烧起来。
五色光彩闪烁,季寥从半空出现,正落在那个被绑着的小女孩身边。
来不及思考更多,他一挥手,便下起大雨,烈火消失。
季寥忽地看向身边的小姑娘,心中生出莫名的悸动,好似她跟自己建立起了某种神秘不可测的联系。
小姑娘亦看向他,道:“你是本公主召唤出来的,今后便是我的人了,我以后会保护好你的。”
季寥忍不住一笑,说道:“好啊。”
周围那些人穿着兽皮,身上描绘着彩色图案,像是一群野人,他们停止了舞蹈,冒着大雨,纷纷捡起木棍围了上来。
小姑娘略有怯意的看了那些野人一眼,偏头向季寥道:“喂,快给我松绑。”
季寥笑道:“你不是要保护我么?”
小姑娘白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傻,我被绑着,怎么保护你,别废话,赶紧的。”
那些野人越靠越近,小姑娘声音不免有些颤抖。
季寥道:“定。”
那些野人包裹下着的大雨都不动了。
小姑娘眼珠转动道:“你这定身法倒是够厉害的,不过你好好服侍我,我后面教你更厉害的。”
季寥颇是奇怪道:“你居然还能动。”
小姑娘骄傲的抬着头道:“本公主万法不沾。”
季寥道:“那你怎么还被绑着?”
小姑娘凶巴巴道:“你再废话,我就打你屁股。”
季寥不禁一乐,将小姑娘抱起来,带着墨玉葫芦,身子如风,便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个部落倒是不大,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季寥带着小姑娘出了部落,落在一株参天古树上,再替她松绑。
小姑娘皮肤光滑白嫩,绳子解开后,能见清晰的红痕,可眨眼功夫不到,红痕就消失了。
她道:“抱我下去,我怕高。”
季寥道:“抱你下去倒不难,但你得说说,你到底什么来头?”
小姑娘嘟着嘴道:“我是罗什部的公主,你是我召唤出来的仆人。”
季寥道:“罗什部,离这远不?我送你回去算了。”
虽然觉得小姑娘颇是古怪,不过看她年纪那么小,季寥倒是不介意做个好事。反正他应该是因为小姑娘,才来到这里的,看样子现在他是回到了山界,因为季寥又感应到了世界本源意志,此前在归墟时,他是感受不到的。
小姑娘嘤嘤哭泣道:“罗什部的人全死了。”
季寥暗道:“莫非她还身负血海深仇。”
只是季寥怎么瞧,都觉得不太像。
他问道:“都是怎么死的?被人害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小姑娘弱弱道:“他们都是自己死的,真的不关我的事。”
她忽地道:“快带我下去,这树枝要掉了。”
季寥连忙将小姑娘抱住,随即咔嚓一响,他们脚下的树枝居然断开。季寥有些奇怪,他上来时这树枝明明是完好的,怎么突然就断了。
小姑娘抱住季寥道:“我们不要呆在这种地方好不好,真的不管我的事。”
季寥心里一奇道:“这跟你有关?你说罗什部的人都是自己死的,什么意思?”
眨眼功夫,他将小姑娘带往高空,凝聚了一团罡云,将其放在上面。
小姑娘似真的很怕高,完全不复之前凶巴巴的模样,拽着季寥衣角道:“我会保护你的。”
季寥哭笑不得,心道:“你这样子,怎么保护我。”
他只好柔声道:“我信,那你解释下刚才你说的话。”
小姑娘道:“本公主叫音音,我唱歌很好听的,父王、母后都很喜欢听我唱歌。只是……”
季寥见她犹犹豫豫,忙问道:“只是什么?”
小姑娘道:“很多人都说我是倒霉蛋,是灾星,其实我不会害人,但别人在我身边,便会很倒霉,比如走路会绊倒,或者被什么东西砸到,或者就像刚才那样,但这都不关我的事啊。”
季寥道:“你的意思是罗什部的人,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倒霉事死的?”
小姑娘轻轻点了头,又可怜巴巴道:“我不会害人的,你是我的人,我会保护好你的。”
季寥暗地里对小姑娘占了卦,神色古怪起来,他算出小姑娘是那种至尊至贵的命格,就算人间的皇帝,命都未必比她好。
他连续算了几次,皆是一样的结果。
以他如今的修为卜算这种事,根本不会出错。
要知道人间有个说话,叫从龙之功,可以说跟着小姑娘混,绝对比跟随皇帝更有前途,可是事实确实是这样,刚才他们在完好的树上,那粗壮的树枝居然就毫无预兆的断了,而且季寥根本没发现有谁在捣鬼。
他道:“我信你不会害人,只是你怎么做到召唤我出来的?”
小姑娘道:“我从罗什部出来后,便流浪了好多地方,然后就被抓到这里来,他们好凶,要把本公主烧了。我害怕,就召唤你了啊。”
季寥道:“那你之前说你万法不沾又是怎么回事?”
小姑娘道:“我自然知道的,我还知道你会很多法术,你用法术打我,我真的不会怕的。”
季寥道:“我试试。”
他此前用定风波时,小姑娘都丝毫不受影响,因此心下多少有些相信,这时他指尖法力一送,生出一丝火焰,靠近小姑娘,结果那火焰轻易的穿过小姑娘身体,而她浑然无事。
季寥捏了捏她的小手,确实是血肉凡躯。
“看吧,我没说错的。以后我会保护你的。”小姑娘认真道。
季寥不由扶额,然后道:“我不用你保护。”
小姑娘道:“可我身边只有你,我不保护你,你要是死掉,我就一个人了。”
季寥道:“你之前不是害怕才召唤我么。”
“我确实怕啊。”小姑娘委屈巴巴道。
季寥道:“对了,你自己难道不会法术?”
“不会,但我懂很多法术,只是很多都没法教你,因为你太弱了,学不了。”小姑娘道。
季寥脸一黑,心道我要说我是此界凤毛麟角的存在,你还不得被吓到?我连金鹏神王都敢打,你居然说我弱。
他道:“你教我一门法术,看我能不能学。”
小姑娘便说了一段话。
季寥静心领会,这居然是一门糅合佛道精妙的无上神通。他试了试,果然修炼不了,不是他没法领会其中精妙,而是因为法力不足。
小姑娘眨眼道:“看吧,你学不了的。”
季寥轻咳道:“你这们神通叫什么?”
“三光神水。”小姑娘道。
季寥记住这个名字,准备以后有机会打听下,这三光神水到底有什么来头,只是修炼,都要耗费如此海量的法力。
小姑娘道:“其实三光神水可以简化一下,你就能修炼了,但是修炼出来,对你来说也没啥效果。”
季寥道:“你仿佛对我的本事很熟悉。”
“我想了解你,就了解了。”小姑娘道。
季寥心中一动,说道:“是不是你召唤出我,我就跟你有什么牵扯?”
小姑娘道:“不是这个原因,不说行么。”
季寥道:“你不说我就丢下你。”
小姑娘泪花要掉出来,说道:“你干嘛欺负我。”
季寥道:“那你说实话。”
小姑娘将手递过来,抓住季寥的手,道:“你听吧。”
季寥差点从天上栽落下去,他耳朵内同时响起亿万生灵的声音,纷杂至极,海量的信息涌入,差点让他迷失自我。
要不是他魂魄特殊,此时都已经成了疯子。
饶是如此,他都感觉到自己很不舒服。
忙松开手。
他问道:“那些声音是怎么回事?”
小姑娘道:“就是这世上所有的声音我都能听到,也能分别每一种声音,所以你身上有什么,我都听得到。”
季寥道:“那你不是什么事都能知道?”
小姑娘道:“也不是,我想听才能知道,而且每次听那些声音久了,都很累。”
她说完后,就打起呼噜来,显然是睡着了。
季寥抱起小姑娘音音,探察她体内,血液呼吸,都很正常,料来确实只是疲乏了。
他心念一定,探察下方,虽在高空上,地上情形亦秋毫不漏的显化在他眼中,不一会,季寥寻到个落脚处,正是一座钟灵毓秀的青峰,山腰间有洁白的云烟缠绕,若隐若现。
实际上,此峰灵气逼人,云烟都是浓郁的天地元气所化。
落在山腰,季寥轻轻一挥手,无滞剑意勃发,前面坚硬的岩石化为齑粉,凭空生出个清净的洞穴来。
他造出石桌石榻,又取了玉髓结晶点缀洞府顶部,荧光冉冉,布满洞府。同时那些玉髓结晶的布置方位,正好是个法阵,可以聚集山中灵气。
随着时间越久,这个季寥人为开凿的洞府,灵气将愈发浓厚,终究一日,也会成为福地洞天。
季寥亦进入了古庙净土一次,青火正在清修,她这次受伤,竟破而后立。季寥没有打扰她,亦判断出青火这次闭关,少说也得两年。
两年的闭关时间,对于修行人而言,并不漫长,事实上常有修行人在山中闭关,一晃就过去数十年,出来后,甚至都有记不起自己名字的情况,要过段时间才能从那种茫茫无知的入道情状中解脱出来。
季寥每次闭关,时间都很短,实是天大的异数,这跟他身负诸多宝典有关,更和他本身的魂魄特质有关。他修行比寻常炼气士轻易太多,更像是早已打好了万丈高楼的地基,剩下的不过是添砖加瓦。
这种事有利有弊,因为季寥少了那种“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磨砺,真遇到重大难关,比正途出身的炼气士,要艰难许多。
季寥自然深悉这一点,却并不在意,修行的成就如同渡河,只要渡过了河,什么手段都是无所谓的。
魔亦是道,佛亦是道。
道可道,非常道。
若到此时他还不明白修行之道,在于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那便是白白修行了这些年,辜负了三大无上宝典的甚深微妙。
到了夜里,繁星满天,只是无月。
外面星光洒然进洞,同玉髓结晶的光晕结合,使洞中静谧流辉,说不出的安详惬意。
音音在子夜醒来,她揉了揉眼睛,很是害怕。
直到听到耳边一声温和的语声,才褪去恐惧,“你醒了。”
季寥在她沉睡的石榻边上打坐。
“我们这是在哪?”音音弱弱问道。
季寥微笑道:“你不是能知一切事么。”
音音道:“你傻不傻,我用那种能力,很累的。”
季寥笑了一下,说道:“这是荒郊野外,我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音音道:“嗯,在哪都无所谓,反正我没有家了。”
她情绪颇是低沉。
季寥道:“对了,问你一个事。”
“你问吧。”
“你懂得法术,为何自己不修炼?”
音音道:“我万法不沾,所以自己也是不沾法的。”
季寥道:“原来如此,那你也不怎么厉害。”
音音道:“我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可能是少了点什么,你要帮我把我缺少的东西找回来。”
季寥笑道:“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少了什么,我怎么帮你。”
“说的也是。”音音道。
季寥又道:“我们只在这住一段时间,之后会离开此地,因为我还有些事要做。”
音音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季寥暗忖自己回归山海,总跟音音脱离不了关系,而他们之间的神秘牵连,自己尚未弄明白,因此抛下音音绝非明智之举,何况她再怎么稀奇古怪,到底也是个小女孩罢了。
季寥见她十分娇怯,小模样楚楚可怜,不觉怜惜,说道:“我会带着你的。”
待到天明,季寥去山下附近寻了部落,方知此处在山界西部,乃是玉山附近,如今时间,离他跟金鹏神王大战,也只是过去了一月之久。
季寥在毕方、云岭七圣身上种下了手段,通过感应,那些手段都十分完好。至于无生,以他的神秘莫测,料来也应该无事。
至于出云和龙女跟他关系终归疏淡许多,而且各有很大来头,自有厉害的本事,也应该不会出意外。
他定下心,决定先尝试炼化那山河图。
那山河图乃是一件空间法宝,有莫大威能,即使云岭七圣,都没有掌握其真正精妙处。
此前季寥修为不足,对炼化山河图有些无从下手,如今修为大进,因此可以再次尝试一下。
季寥将墨玉葫芦召唤出来,让它陪伴音音,又在洞外布了障眼法,开始在洞里祭炼山河图。
山河图里面设有十八道厉害的法禁,正是这件法宝的枢纽。每一道法禁,都有登仙境巅峰级别的法力,十八道联合起来,浑然一体,不可撼动。
季寥利用天魔气试探山河图的运行机理,又一遍遍利用帝经的推演之法,根据天魔气的反馈,琢磨其中的玄妙。
他修为大进,不再如之前那般一头雾水,经过数日的研究,终于找到办法。
季寥小心翼翼将天魔气化成游丝,侵染其中一道法禁。他尽量使天魔气模拟法禁的气息,一点一点取代法禁的本源,这对法力的控制考验极大。
季寥第一次试验时,刚刚将一道法禁取代到百分之一,便一着不慎,引来法禁的反弹,前功尽弃。
他丝毫不气垒,因为证明此法是可行的,只是太考验他对天魔气的精细操作。
这个问题,能经过不断尝试,提升熟练度来解决。
因此他平心静气,一次又一次尝试。
因为季寥本身就十分耐得住性子,干这种不断重复的操作,不急不躁。足足一月过去,终于给他彻底取代了一道法禁。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经验,季寥接下来更有信心。
接下来,不出十日,他就将山河图的十八道法禁的本源彻底用天魔气取代。
完成这一切后,季寥脑海里轰的一声巨响。
他心神恍然。
道茫茫而无知乎,心傥傥而无羁乎,物迭迭而无非乎。
季寥进入一个奇妙的境地,他看到了一条又一条的细线,正是山河图最本质的结构。
细线共有八条,季寥的心神在细线中游荡,自然懂得了每一条细线的真实本质。那是天地山泽水火风雷八种自然之力,构成真实天地的基础。
季寥的心神渐渐跟八条细线融合,这一下子,便过去半月之久。
某一刻他浑身一颤,灵台震动,雷音破开混沌。
于灵台之中,竟出现一片真实的荒芜天地,那是开天辟地之初,却已然有了天地的模样。
外界的天地元气狂骇的灌入灵台天地之中,世界意志的本源随之汹涌而来。
季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连忙切断灵台天地跟外天地的联系。
他清醒过来,还好自己及时阻断元气的进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灵台的天地如一株幼苗,需要水源灌溉,才能茁壮成长,可要是一下子灌入太多的水,反而会被淹死。
山河图算是被他彻底炼化进身体里,如同剑修的人剑合一,现在季寥算是人图合一。从某种意义上,他将山河图作为了本命法宝,山河图将随他一同成长。
不过这一次季寥更清晰感受到山海的本源意志何等浩瀚,这使他对炼化山海本源的难度评判,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其实他这个目标,山海中绝无人会想到,即使强如钱塘君都没想过成为山海之主,因为那简直不可能。
如果季寥成功,将会是真正的一界之主,远比去魔界开辟净土,要风光得多。因为山海是真正完整的世界,有轮回,有生死,从某种意义上,本质不输于魔界。
这一点,季寥暂时还未想到,但他很清楚,炼化山海本源,他的收获绝对是难以想象的大,这种收益,足以让他甘心冒很大的风险留在山海,而不是想方设法脱离山海。
缓缓收功,季寥睁开眼。他身上有些沉重,体表有一层玉晶,那是元气实质化的结果,如此也可稍稍窥视此前山海元气是如何凶猛的涌入他体内的。
同山河图合为一体后,季寥亦可以使出类似金鹏神王北冥一样的神通,而且他是将人吸入自己可以完全掌控的天地里。
凭季寥的经验判断,金鹏神王将他吸入后,定是出现了某种差错,才让他到了归墟。至于是什么差错,季寥才懒得想。新练成无滞和定风波后,再加上山河图,季寥相信再遇到金鹏神王时,对方一定会很惊喜。
季寥抖落那些玉晶,出得洞外,准备瞧瞧音音和葫芦在哪里,突然间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杀机。
他抬眸一望,一支黑箭穿过白云,射落一只翱翔的奇怪鹞鹰。那鹞鹰奇怪的地方在于,长着人类的脚,显然是一种异兽。
鹞鹰从空中落下,到了山脚。
季寥恰好看见那个绝世白衣人,直接将鹞鹰的脖子咬开,吞服它的鲜血。
他暗自讶异,因为他觉得以白衣人的风采,干出茹毛饮血的事,颇是失身份。他飘然下山,倏忽间到了白衣人不远处。
“我记得你,你欠我一株神药。”白衣人吸干了鹞鹰的血,对季寥缓缓道。
他绝无咄咄逼人的姿态,却自有一股,教人没法反驳他的气质。
季寥道:“为什么说我欠你神药,难道是因为我服用了道果?”
“我当时只要再出一箭,你就会被那小金鹏击败,我没挡你的机缘,你便欠我人情。”白衣人道。
季寥道:“或许你的假设确实会实现,但我凭什么要认账?”
即便白衣人是远古神圣,季寥亦毫无畏惧之心,反正他见过的厉害人物多了去,就说那白骨如来,定然远远强过白衣人。
白衣人道:“你不还我一株神药,终会在另外的地方吃亏,你自斟酌吧。”
季寥心中一动,总觉得他这话大有玄机,莫非会一语成谶。
他欲要追问,白衣人身子一晃,再度消失无影。
季寥不由感慨这人速度之快,简直罕见之至,如果他不变化金鹏,定是追不上他的。
他沉思间,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飞来,正是墨玉葫芦。它道:“大哥哥,小音音被抓走了。”
季寥眉头一皱,说道:“不是让你照顾好她么?”
墨玉葫芦讷讷道:“有只鹿蜀跑到我面前,我看着嘴馋,便去捉它,结果就疏忽了。”
季寥道:“看来你是着了人家的道,也亏你没有一柄被抓走。”
他神觉何等惊人,凭借跟音音那一丝联系,立时感知到对方离自己的距离。
不说小姑娘身世可怜,季寥颇为同情,而且她跟季寥之间的神秘联系,季寥都还没搞清楚,季寥如何能容忍别人将她抓走。
探知到小姑娘的方位,他也不用金鹏变化,直接运起剑气雷音,身形一动,撞入虚空。
长天直接可见一道惨白气痕,将湛蓝天空清晰划破,雷鸣之声,轰轰不绝。如此动静,登时惊动方圆数百里的妖魔和炼气士,各自紧闭洞府,生怕招惹灾祸。
这玉山附近,过了弱水,便是西王母的地盘。
那带走音音的一拨人,正是要渡过弱水。
这些人都是霓裳羽衣的仙子,美貌不凡。季寥破空而来,动静极大。她们尚未唤出法器,渡过弱水,季寥已经追到了岸边。
音音看到季寥,颇是高兴,忙要大喊,却被一只手捂住嘴。
季寥冷眸看向这些女修,说道:“把人给我留下。”
他看到音音竟被一条彩色丝带绑着,自然明白这些怕是不怀好意,哪怕她们可能是西王母门下,亦不想给脸色看。
“你是什么人,敢在玉山撒野。”一个女修嚣张问道。
“我是谁,也只有西王母才配问,你们算什么东西。”既然对方气焰嚣张,季寥也不打算顾全龙女的面子。
“大胆,竟敢直呼娘娘的名讳。”那女修呵斥道。
她话音未落,啪啪声响,双颊多出两道清晰的红色掌印。
原来季寥眨眼功夫,就闯入她们之中,扇了对方两巴掌。那女修是西王母门下,在玉山附近,旁人见了她,莫不是毕恭毕敬,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她羞愤欲绝道:“你死定了。”
她拔下插入云鬓里的金簪,朝着季寥攒刺过去。立时虚空里星光点点,洒洒洋洋,那都是神秘莫测的星空异力。
这是西王母传授的绝学,自星空中悟出,练到极致,金簪一划,便是一道介于真实与虚妄间的星河,绝非人力可以抵御。
女修自是达不到那境界,可是这一刺,威力也绝不容小觑。
季寥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任由那点点星光近身,他身体好似太虚宇宙中的黑洞,吞噬一切,将那些星光尽数吸纳。
季寥正是施展出山河图的吞天食地之能,将那些星华吸纳。这些星光绝非是普通的星光,经过女修祭炼,早已是无比凝聚的星力精华,吞噬之后,对山河图都有些微的提升。
一众女修,都同时惊骇起来。
若说此前季寥展示的诡异速度,令她们十分戒惧,那么现在季寥一动不动,轻描淡写的接住金簪刺出的杀招,足以证明季寥有何等恐怖。
不等那些女修继续开口,季寥缓步而至,似慢实快,进入一众女修中,化出元气大手,直接将她们一个又一个抓起,扔进弱水中。
女修们护体罡气丝毫起不到护身作用,大片大片的衣襟被撕开,露出春光,坠入弱水中。
弱水自有奇异场域,鸿毛不起,这些女修亦不能幸免,根本挣扎不起来。
最后季寥牵着音音,只留下那个十分嚣张的女修。
他淡然看着她,说道:“你是自己跳进河里,还是我把你扒光了,扔进河水里。”
女修见到季寥虎入羊群般,将她一众师姐妹扔进弱水里,哪里还敢反抗,兀自道:“我们还会回来的。”
她快步逃进弱水里,扔出一个瓢,化为轻舟,居然在弱水上浮起来,她正准备一一将师姐妹打捞上来,一道雷音剑气,准确击中那瓢,登时将其破碎,女修便也溺进弱水里。
季寥亦不管她们,看向音音,说道:“她们为什么要抓你么?”他知道音音奇异的能力,能洞悉真相,因此直接惩戒那些女修,根本不打算盘问她们。
音音指着弱水对岸的玉山,说道:“对面有人想要害我,她们都是那个人派来的。”
季寥见她额头上满是汗珠,料想她动用能力后,又有些疲乏,想了想,他划破手指,喂了一点鲜血给音音,他血肉的效果,不比山海里传说的神药差多少,音音吸吮他的手指,渐渐脸有血色,好受许多。
她吐出季寥的手指,说道:“季寥,你以后想知道什么就问我,给我喝你的血,我就不累了。”
季寥心里暗道,这岂不是我成了你的奶爸。他发散思维,想起以前看过的许多超级奶爸的故事。
“你想的故事好好玩。”音音笑嘻嘻道。
季寥心念一收,警告道:“你以后不许随便窥视我心思,否则我就丢下你。”
音音撇嘴道:“没意思。”
季寥怕她还来窥视自己,正色道:“我没开玩笑。”
“好吧,我不偷窥你了。”音音可怜兮兮道。
季寥见她脸色又白了些,想到她用这能力负担极重,即使不警告她,她也不能随便偷窥自己。说起来,音音能洞悉世间一切音声,而且万法不沾,这两个能力当真了不得,如果没有副作用,并且她能正常修炼,长此以往下去,终有一天能够做到为所欲为。
好在上天是公平的,否则音音要是能修炼,季寥估计她修行的进度比自己还要快。
他思量间,感受到玉山有一道目光注视过来,给他不小的压力。
季寥太虚天眼睁开,毫不示弱的看回去。
直接朦朦胧胧的灵雾里,一片高崖立着个美得超乎想象的女人。季寥简直没法想象,世间如何有这般漂亮的女子。
他见过慕青的美貌,那是一种无人超越的极致之美,而这个女人居然给他的感觉,在美貌上丝毫不逊色于慕青。
一道惊天裂地的杀机,阻绝季寥的窥探,又是那个手持神弓,有绝世风采的白衣人。
不过对方并无恶意,季寥只是想分开他和那女子的对峙。
玉山是西王母的地盘,但是季寥有种感觉,那个女子绝不是西王母,甚至未必是山海的人物。
因为在山海里修行有成的绝世高手,如玄瞳、金鹏神王,都有相通的特质,那就是修炼出某种极度自我的道,而且能凭此融合天地,调动部分天地之力。只是这种能力,在绝世交锋中,用处不大。
天地之力大则大,却没有自身千锤百炼的法力精悍,用在同一级别交手中,中看不中用,但对付他们那层次之下的敌人,便能派上很大用场。
显然那个女人,没有这种特质,给季寥一种遗世独立,极度疏离这个世界的感觉,说起来白衣人亦是如此。
说起来,季寥也是金鹏神王这层次的强者,也是没有这种特质的,他吞服道果,修为大进后,仍是没感受到所谓的道境,更无独属于自己的极致之道,但他就是能跟这种层次的高手抗衡,而且现在甚至能够占据优势。
这就像是武学中的一力降十会,只要力量到了,纵使技巧上缺乏些,也能所向披靡。
季寥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但他觉得修行之路,未必要拘于一格,适合自己便成。
他没有就此冲上玉山的打算,而是带着音音回到山洞。
当季寥回到山洞时,天上的太阳居然缺了一角。
过不久,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山海传开。
一条狗追着金鹏神王,一路打了九万里,最后还是五庄观的观主帮忙解围,才平息了这场惊动山海的大战。这位炼化不死神湖,重回巅峰的绝世妖魔,居然打不过一条狗,简直惊呆了山海中的各大势力。
同时山海里最近总会爆发出一些奇怪的异象,不时有早已消亡的存在再度显化世间。
季寥自然也得悉了这些消息,他暗自猜测,恐怕山海之中,有什么特别的大事要发生。
他无畏无惧,力量一日胜过一日。
季寥有种预感,一个真正的大时代,即将揭幕,同时里面也蕴藏着大机缘。
不止他有这种感受,如有穷族、东夷族这些传承久远的大势力亦为此准备,甚至主动接纳那些本来消亡,又再度显化世间的强大存在。
转瞬间,到了七月,离钱塘君离开此界的时间只有两月了。一件惊天秘闻,于天书城泄露出来,使山海本来敏感的局势变得极为错综复杂。
自从山海局势愈发混乱后,就时常有炼气士和妖魔失踪,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在修行界,这种事不说常有,但也偶尔会频繁出现。
直到一位知名的炼气士大宗师在天书城附近消失,才引来更多的关注,那位炼气士本身亦有厉害的知交好友,前去天书城调查真相,结果发现了一件惊人的秘密。
真相就是随着山海里异象出现,过去消亡的存在复活,这都是有关联的。最惊人的是,那些消亡的神圣再度显化,却不能长久留存世间。而要想维持住他们自身的存在,便得不停祭祀强大生灵的血肉。
山海广大,强者层出不穷,但这次复生世间的神圣存在,已知的都有十来个,最强大的几位,甚至能跟圣皇榜中的大人物抗衡。他们每隔数日都要献祭一位强大生灵,维持生机,短时间内对山海的修行界影响不大,但是长期以往,哪里还能有那么多强大的生灵供他们献祭。
此事一闹出,立时引起一些强大炼气士和妖魔的警惕,有互相交好的宗师人物和厉害妖王,都不再单独行动。甚至跟复活的神圣出现摩擦和战斗。
而那些接纳了远古神圣的大势力,亦遭遇了炼气士和妖魔的仇视,因为有势力帮助的神圣,可比单打独斗的神圣难缠许多,说不定那些稍微弱一点的炼气士群体,都要被人家当成猎物。
因为这件事最先是天书城爆出来的,并且天书城向来公正,一直有天书守护,逐渐聚集起了不少平日里一盘散沙的炼气士和妖魔。
当炼气士和妖魔真正团结起来时,爆发出的力量十分惊人。即使如有穷族这样的大族,其实真正能在山海中算得上一号人物的也不过数十位,饶是如此,也是惊人至极的大势力。
而现在天书城汇聚了山界上百位厉害的闲散炼气士和妖魔,并能做到大致的齐心协力,随着不停传出有知名人物遇害的消息,天书城聚集的厉害人物还在不断增加,以至于天书城的势力如滚雪球一般壮大。
这一点简直教人始料未及,短短时日内,天书城便发展成山界最引人瞩目的势力,哪怕底蕴差洞庭龙宫、本师院这些许多,但论整体实力,未必就落在了下风,天书城,目前最大的短板,也只不过是没有名在圣皇榜中那级别的人物。
可是这一点很快不会成为问题,因为随着人员越来越复杂,天书城自发就意识到他们需要真正的统领,并决定在钱塘君破虚开辟净土之后会盟,选出盟主。
其中呼声最高的便是无门无派的柳生刀斋,他实力强大,名动山海,更是圣皇榜中人,无论是身份、来历还是品性都是天书城的炼气士和妖魔能接受的。
不过前提是柳生刀斋愿意入主天书城,并且在会盟之日,折服一众高手。
另一方面,季寥却是迟迟未得无生的行踪,他甚至请音音帮忙,都没找寻到无生的下落。
季寥不信无生会就此消失,相信他一定会出现。
因此他决定去参加钱塘君的成道大典,如果那里没有寻到无生,便去天书城会盟,这两个盛典,都会有无数人杰出现,而且天书城的会盟,定然有好一场龙争虎斗,季寥相信无生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会到来。
他在山界真正视为友人的其实也就无生和青火,当然不希望他们两个出事。
如今青火闭关不出,季寥自然更关注无生的安危。
经过一段时间的静修,季寥自问再面对金鹏神王和玄瞳太子,都能有超出五成的胜算,只等钱塘君飞升,妖帝一去,当今世上,他未必做不得第一。
不过他的名字居然没出现在圣皇榜上,倒是显得有些奇怪。
季寥没有为此操心什么,就凭老龙成道后,便抹去自己在圣皇榜的名字,季寥即可判定这是件好事。
否则以钱塘君的老谋深算,怎么会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自从狠狠教训了那群女修后,也不知她们到底溺死在弱水没有,但确实没有人再来找季寥的麻烦。
至于玉山之中,从十日前,便又多出一道强大的气机,那才是西王母。
季寥暗自试探了一下,西王母虽然是女流,但杀伐之重,却要胜过玄瞳太子和金鹏神王不少。
难怪她独霸弱水和瑶池这等天下奇物,亦无人指摘。
季寥见她没有找自己麻烦,自也不会去主动挑衅。
算准日子,便准备带着葫芦和音音离开此地,然后将云岭七圣和毕方重新召集回自己麾下。
他不急着赶路,往东而行,一路上自是观山观水,优哉游哉。
若是遇到有不长眼的妖魔拦路,便是墨玉葫芦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平常季寥限制它随意捕食妖怪,所以它难得能吃一顿饭。一有妖魔出现,墨玉葫芦就急冲冲上去解决,生怕手脚一慢,给季寥出了手。
毕竟季寥最近常用传承自列子的无滞剑意,剑气一沾上妖魔血肉,立时将其血肉结构破坏,精华消散,只留下一地渣滓,哪里还能使墨玉葫芦一饱口福。
季寥只是觉得墨玉葫芦滥杀妖魔,容易养出杀性,将来会出问题,所以才对它有所限制,平日里让它当个打手,解决小麻烦,倒是无所谓的。
修行越高,他便越体会到天道和人道实是互补,而非对立,那狼吃羊,羊吃草,便是天道;而狼吃的羊太多,或者羊吃的草太多,终会迎来一时的族群鼎盛,最后带来消亡,这其实就是人道。
天道有常,人道无常。
但他只是大约悟到一点,并未将这些感悟系统归纳,否则凭此便可以创出一门绝世道诀。
饶是如此,季寥亦凭借他的感悟,可以称为真正的大宗师,而非空有力量,却无智慧的莽夫。
这日,他们将路过一山,却看到无数飞禽猛兽从山林里跑出来,季寥睁开太虚天眼,直接看到十数位巨人,将一名蓝衣道人围住。
那蓝衣道人显然岌岌可危,落败已成定局。
十数位巨人围攻蓝衣道人,而且开口说话,如洪钟大吕,季寥便是无有天视地听之能,也能清楚听到他们说的什么。
原来那巨人都来自弱水附近的一个国度,唤作大人国。仅从名字来看,倒是跟他们体貌相得益彰。季寥甚至联想他们,和归墟那处巨人岛屿会不会有关系。
而蓝衣道人,季寥明察其气机,属于灵台山一脉,倒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本来事不关己,准备绕开,如此一来,却打算再瞧瞧。
季寥抱起小姑娘音音,说道:“我们过去瞧瞧。”
他修为之高,当世已罕有人能及,只是寻常收敛气息,亦不是那巨人和蓝衣道人能发现的。
到了近处,蓝衣道人狂吐鲜血不止,面带绝望。
随着围攻他的一个巨人,拳头轰击中蓝衣道人胸膛,他便狠狠坠入大地,生机灭绝。
接下来那些巨人又去搜他身,突然间十数名巨人居然凭空飞起。
季寥暗自一惊,他看得出这可不是巨人们主动要飞起来,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的身体绑住。
本来已经生机绝灭的蓝衣道人从血泊里拍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对着虚空里一个巨人握紧拳头,他这一握,巨人身体便出现关节粉碎的响声。
整个人皱缩成一团,如若有一只无形大手,将其握住。
那巨人全身粉碎,跌落尘埃。
接下来复活的蓝衣道人,如法炮制,一共十三名巨人皆被捏死。
随着蓝衣道人捏爆巨人,天地间自有一股生机闯入他体内,使其身上的创伤快速复原。
季寥睁开太虚天眼,看得分明,蓝衣道人面如死灰,双眼亦波澜不起,充满死寂,而在他心口部位,有一团青色的光芒,散发出神秘叵测的诡异气机。
他猜想蓝衣道人身上的变化,应该同那青色光芒有关。
一股凌厉的精神波动袭杀过来,季寥如同黑洞,将那股精神杀机吸纳。他再看过去,蓝衣道人飞到高空,用充满死寂的眼睛盯了他一眼。
“附身?”季寥心里猜测,蓝衣道人应该是被附身了,而媒介便是那团青色的光芒。
季寥将音音交给墨玉葫芦照顾,道:“我去看看那是什么鬼东西,你好好照顾她。”
吩咐好之后,只眨眼功夫,季寥就到了蓝衣道人面前。
季寥能感受到蓝衣道人身周有一股奇异的场域,如同罗网,密密麻麻,靠的越近,便越容易被那股场域控制躯体,之前的巨人,正是因此中招。
可他法力渊深如海,进入这场域,简直摧枯拉朽,将其破坏。蓝衣道人亦不得不紧缩场域,增强其威力,却再不敢主动攻伐季寥。
季寥平淡道:“你是什么鬼东西。”
他无需摆出何等迫人的威势,只是平平淡淡一句话,就给蓝衣道人极大的精神压力。
心魔大法随着他修为提高,使季寥在气质上,愈发如神似魔,给人一种绝望,且不可抵御的感觉。
面对季寥庞大的精神压力,蓝衣道人眼中的死寂愈发深邃,他张开嘴巴,实则以精神力震动空气,发出仿佛来自幽冥的飘忽音声,“噬魂!”
一股可怕的吸力,凭空出现。
这跟金鹏神王的北冥和季寥利用山河图的吞噬神通截然不同,吸力针对的不是真实之物,而是虚无缥缈的精神魂魄。
季寥甚至都感觉到身子一轻,他明白这是魂魄动摇的征兆。
无字经镇压灵台,梵音吟唱虚空。季寥身遭荡漾起一层层佛光,同时他拍出一掌,如怒潮狂涌,摧毁一切。
蓝衣道人的躯体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攻击,四分五裂。
无数血块,从虚空爆开。
那股吸力随之消失,季寥眼睛微微眯着,睁开太虚天眼。他四下搜寻那青色光芒,但一点都找不到其踪迹。
季寥略作沉吟,便清楚定是那附身蓝衣道人的神秘存在有穿梭空间的能力,否则绝无可能,刹那间逃出他的神觉感应。
他面无表情,随后带着音音离开。
过不久后,一根手指头从某棵巨树前的虚空栽落出来。
手指头正是蓝衣道人的,发出青幽的光芒,正在腐败潮湿的泥土里一蹦一跳,准备离开。
这时候虚空崩出一道雷音剑气,准确无误击中手指头。
指骨粉碎,冒出一块青色的玉石,蚕豆大小。
一只莹白的手抓住蚕豆大小的玉石,手的主人正是季寥。他心思缜密,故意先离开,再杀了一个回马枪,就是看看这鬼东西会不会再度冒出来。
玉石冒出吸力,想要掠取他的魂魄精神。
莫说季寥魂魄本身就极为恐怖,他还身负佛宗的无上宝典无字经,梵音一生,诸邪辟散。
季寥手上冒出金色的佛光,一层一层将玉石包裹住,无数卍字符流动,慢慢覆盖在玉石表面,将其镇压。
玉石虽然强大,但哪有季寥这般强横,在佛法镇压下,渐渐老实起来。
“你到底什么来历?”季寥以精神波动侵入玉石问道。
玉石以精神波动回应,“噬魂。”
无论季寥如何盘问,玉石只有这两字。
“季寥,它是噬魂之玉,可以渡化世间一切鬼物,并汲取鬼物的精神能量,壮大自身。”音音被墨玉葫芦托着,飞过来,并喘着气道。
季寥看她神色,便知道她是动用自己的能力了。
他蹙眉道:“你还是少动用自己的能力,每次你都很疲累,虽然能恢复,但次数一多,未必不会出问题。”
小姑娘为他着想,他自然也会有所回应。
所谓投桃报李,向来是季寥做事的准则。
音音撅着嘴道:“你是我的人,我当然要帮你了。”
季寥脸一黑,感觉算是白关心她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谁是主谁是从,难道她心里就没一点数?
“当然我是主,你是从啦。”音音道。
居然又偷窥他,季寥立时就想打她一屁股,可是这小姑娘说完之后又晕倒了。
季寥顿时无语,一脸嫌弃的给她喂了一点血。
边等她醒来,边思考。小姑娘说的话,自是不会有假,这噬魂之玉度化一切鬼物,怎么跟他很像。他的魂魄,也是一切鬼物的克星。
季寥目光凝聚在噬魂之玉上,心道:“我先留着你,慢慢研究。”
季寥收了噬魂之玉,远在数十万里外的灵台山水帘洞中的两位祖师立时有感应。
空生祖师道:“天数果然如此。”
“是福是祸,只看造化。”善实祖师开口说道,复又神游太虚去。
……
季寥一路虽是游山玩水,但速度也比平常人架着遁光要快上许多。不多时,已经到了山界中部。
“小友,小友,请留步。”
季寥忽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他转瞬功夫,便带着音音和葫芦到了声音源头。
他顿足身形,向前面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中山神你老啊。”
来者正是一只龙首马身的异兽,其本是管辖自女儿山起到贾超山止,十六重山水的古老山神。
中山神道:“小友修为大进,可喜可贺。”
季寥微笑道:“说起来,还得感谢你老当初的提点,让我去了天南。”
中山神以为季寥是去了天南才得修为大进的机缘,不禁好生羡慕,却不知季寥一生机遇之巧合,它想都想不到。
它口吐人言道:“小友,说起这事,我还得问你青火去哪了,她顺走我山神印,至今尚未归还呢。”
季寥心想,青火偷了山神印,确实有所不是,他便道:“稍等。”
中山神随即瞠目,他看见季寥直接划开虚空,进了一片莫名世界,不多时便出来,手里托着一枚印玺,正是山神印。
季寥将山神印还给他,说道:“完物奉还。”
中山神高兴的收下山神印,它山居寂寞,因此见到季寥路过此地,便打个招呼,顺便问问山神印,哪知道真能把东西要回来。因为它最近听说青火开启了勾玉,在族中地位高涨,都怕青火不还山神印了。
中山神乐呵呵道:“小友要是没事,要不我请你们喝杯茶水。”
季寥琢磨自己去天南洞庭倒也快,如今离钱塘君成道大典还有一个多月,留在此地,多向中山神这样的老人请教几日,却是不打紧的。他含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中山神得回山神印很高兴,对季寥和音音道:“你们赶路辛苦,我驮着你们,去女儿山招待你们。”
音音立刻嘴甜道:“谢谢中山神爷爷。”
季寥看她乐不可支,猜想她是觉得骑着中山神很威风。
中山神见音音粉雕玉琢,煞是可爱,道:“那你快上来,坐稳喽。”
季寥便把她扶了上去,自己却道:“我就不上来了,跟着你们就成。”
中山神笑道:“也好,要不咱们比比脚程。”
季寥微微颔首。
中山四蹄云起,腾飞空中,季寥不疾不徐跟上前去。
行不多时,便看一山十分秀气,正是女儿山。
突然间一团黑雾出现,直接扑住中山神。
中山神立时坠落下去,反倒是音音不受黑雾影响,没被黑雾拽走。
季寥知道音音万法不沾,所以不能以法术将她摄取回来,身子一动,凌空将她接住。
音音哭道:“一定是我不好,害了老爷爷。”
旁人跟她亲近总会遇见倒霉事,因此音音下意识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季寥安慰她道:“这不怪你,是有人故意要害中山神。”
他抱住音音,从空落下去。
地上看不出异样,甚至都瞧不见中山神落在了哪里。
季寥落在一片青草地,一手搂着音音,道:“中山神是我朋友,你们最好还是放了他。”
他不疾不徐,声音中蕴含剑气雷音的奥秘,震动虚空。
立时地面起伏,从里面跃出八个服装各异的男子,他们抓着一张网,里面是中山神。
“你是谁,敢管我们北邙山八大王的事。”其中一个大头鬼模样的家伙说道。
他看着鬼模鬼样,声音倒是清澈。
季寥亦不多理会他们,直接一弹指,便是千丝万缕的剑气迸发。这八个人修为不浅,好似还练了一套合击的阵法,立时运转起来,攻守有度。竟然将季寥的剑气挡住。
“老大,这小子剑气好厉害,我皮给划破了。”一个长得十分娘气的年轻男子说道。
“我新做的衣服。”一个女装的粗豪男子道。
“哎,我掉了一根头发。”说话的人头上毛发只有三根,如今掉了一根,大为心疼。
他们七嘴八舌,手上一点都不停,颇是有章法的应对季寥的剑气。
季寥道:“你们也不过得了八卦的皮毛,莫说混沌,连六十四卦都演化不出,看我如何破你们的阵法。”
他收了剑气,一棍使出,登时有天地山泽水火风雷的异象频频闪现。这是自山河图悟出的玄法,十分厉害。
八人手慌脚乱,个个发出惨嚎,阵法也就破了。
“兄弟们,你们先走。”大头鬼喝道。
随即他钻进土里。
其他七个还犹豫了一下,心想老大这么讲义气,就此跑了会不会给其他人看轻。
结果念头还没转完,就看到大头鬼钻进地里逃走。
个个来不及大怒,便要脚底抹油跑掉。
他们有的身子陷入土里,有的准备腾云飞走,有的直接撒开脚丫子跑。
季寥一笑,取出一面古琴。
他盘坐地上,以天魔气和心魔大法的力量为根本,奏出琴音。琴声无形波荡开,笼罩了也不知方圆多少里。
那本来往前跑的人,突然发现两旁的景物都在往前跑。他大为惊慌,却发现自己腿不受控制,一直往后倒退。
腾云而起的人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捉住,根本挣扎不起来。
钻进土里的人直接被弹出来,落在季寥不远处。
片刻后,八个家伙,俱是满脸恐惧看着季寥。
季寥收了琴音,看向八人道:“你们是别人派来抓中山神的吧。”
八人中的七个都看向他们的老大大头鬼,大头鬼硬着头皮道:“天神庙的神子派我们来的,就是那网,也是他赐下的宝物。”
季寥看向那网,乃是一种无名材质制成的轻丝构成。
大头鬼解释道:“我们只有收人的口诀,却不懂得如何将人放出来。”
季寥缓缓点头,指尖弹出一缕剑气,落在罗网上。那罗网立时断落,中山神从里面爬出。
八人惊骇绝伦,他们都试过那罗网的坚固程度,就算用神剑劈中,也不伤分毫,却敌不过季寥一道剑气。
均不禁心想,要是刚才季寥用出这等剑气,他们哪里还有命在。
却不知,季寥露这一手,也是要为了震慑他们。
北邙山八大王战战兢兢,不知道季寥会怎么发落他们,都不禁后悔,接了这么一份苦差。
中山神脱了罗网,扬起蹄子,照着八个家伙脸上去,那力道何等之重,八人个个鼻青脸肿,却不敢反抗。
中山神解了气,扬起龙首,对着季寥道:“小友,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差遣我。”
它活了不知多少年头,自然听过天神庙的威名,知道要是被抓去,怕不是九死一生。
季寥轻轻颔首,复又看向八人道:“天神庙的神子为什么要抓中山神。”
那为首的大头鬼道:“我知道。”
他话音刚落,嘴里就喷出黑血,死的不能再死。
季寥看向其他七人,他们七个连忙摇头道:“我们真的不知道。”
七人同样话音一落,便跟大头鬼一般,诡异的死去。
季寥注目他们,看得出八人都是魂飞魄散,自己便是想要摄魂取魄逼问,也是不行的。
他一拂衣袖,无滞剑意迸发,八人的尸体立时化为粉末,融入尘土中。
季寥向中山神道:“天神庙的神子来头非比寻常,既然派人抓你,定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你不妨好好想想。”
中山神苦笑道:“我管辖的一十六座山,加起来打包,怕是在天神庙眼中,都不值一提,而且他们派人来抓我,应该是看中了我本身。”
季寥道:“那你老人家得好好找个地方藏匿。”
中山神道:“不瞒小友,若是换了其他势力,我或许还有能逃匿的机会,若是天神庙要抓我,我逃到天涯海角,他们都有办法找出我的所在。”
“怎么说?”季寥一奇。
中山神道:“天神庙里有一类人物唤作先知,只要肯付出代价,先知便可以知道他想知道的事情。而他们找上我,定是知道了我身上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他们不可能放弃抓我的打算。”
季寥道:“如果你老信得过我,可以随在我身边,谅来我还是能替你兜住这个麻烦。”
中山神道:“惭愧惭愧,我也有这个意思,但不敢白白得小友庇护。我便将那个秘密坦白的说给小友听吧,毕竟没你,我现在已经被抓走了。”
季寥一笑,说道:“若是如此,不妨到你居处去,咱们边喝茶边聊。”
中山神道:“正当如此。”
……
一座文秀的青山,一泼豪迈的白瀑,一处古朴的石桌,一条新绿的嫩藤。
一老人,一青年,一位小姑娘,都围着石桌坐着。
桌上有新烹好的灵茶,茶雾亦仿佛活物,不断变化形状,显得十分飘逸灵动。
老人自然是中山神,青年是季寥,小姑娘是音音。
“那个秘密还得从我本体说起。”老人饮茶后说道。
季寥并不打扰,露出洗耳恭听状。
“天地之初,曾有四灵统治世间,分别是真龙、凤凰、玄龟、麒麟,老朽便是麒麟的后裔,其实世人皆以为麒麟为祥瑞,却不知天地万物皆有阴阳,麒麟亦是有善有恶,一种是狮子头,本身凶悍,为恶;一种便如我这般,龙首,性情温和,为善。不过这种善和恶,亦只是在远古之处十分分明,到了如今时代,麒麟后裔早已寥寥无几,便是我这般,身上的血脉亦是十分稀薄,根本不纯粹。否则我若能有祖辈那般纯粹的血脉,也能让天神庙不敢随便打我主意了。”中山神叹了口气道。
季寥突然想起当日出云邀请他探索麒麟净土的事,心想莫非与此事有关,他脱口问道:“难道天神庙抓你是为了麒麟净土?”
中山神讶然道:“小友也知道麒麟净土?”
季寥道:“听人提过一句。”
中山神道:“不错,他们确实是想进入麒麟净土,而进入麒麟净土的关键便是找到两种麒麟,然后以我们的本源为牵引,布下法阵,从而打开入口。不过,有一件事,他们肯定不知道,那法阵的传承,早已不在我等麒麟后裔身上,而是落在了钱塘君手里。”
季寥心思剔透,立时道:“莫非钱塘君进过麒麟净土?”
中山神道:“确实如此,那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当时我才出生没多久。”
季寥道:“难道钱塘君能有今日成就,同麒麟净土有密切关联?”
中山神摇头道:“纵有些关联,那也不大。”
季寥笑了笑,道:“说得对,修为臻至绝顶的人物,谁会缺少机缘,但迈出关键那一步,还是得看个人。”
中山神道:“小友能有今日修为,果然非是偶然,可惜我年轻时看不透,耽搁太久,到现在已经是垂垂暮年,想要奋发,也只有一个机会了。”
季寥道:“山神的意思是你也想进入麒麟净土,那里面有让你重获青春的缘法?”
中山神道:“是的,当初钱塘君便是油尽灯枯时进入了麒麟净土,最后重获新生,方有如今成就。”
季寥心想,那日出云说的是四灵之血,可以调制一味神药,让人破茧重生,再活一世,估计钱塘君便是如此做的。中山神大约不知道这一点,只以为是麒麟净土的功劳。
如今收集四灵之血倒是极有可能,若是付出代价,寻找钱塘君帮忙,老龙未必舍不得一点血,然后找到凤凰,进入麒麟净土,最后找到玄龟,那神药还真能调制出来。这样看来,麒麟净土必定有最纯净的麒麟之血。
再联系白衣人两次强调季寥欠他一株神药,莫非就应在此事上。
事情的脉络在季寥心中越来越清晰,从季寥遇到中山神开始,再之后是钱塘君,到凤溪山,这三者都可以因为神药的事联系起来。
加上白衣人确之凿凿那句话,无不反应他跟四灵之血调制的神药有某种神秘的联系,或许那四灵之血,本就该为他应运而生。
季寥心思愈发清明,他明白机缘背后,往往有其推力,那推力未必只是一方的结果,而是多方角力的复杂结果。
因为万事万物都是不停变化的,绝非任何一种力量可以将其掌控。
比如说他要是一心置身事外,四灵之血自也落不到他头上来。但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当福缘抵达时,若是犹豫不决,恐怕很容易遇到灾祸。
季寥深悉帝经的易理,祸福往往相依,一福出现,便生一祸,那福多是能抵御那一祸,若是不取,便生受其祸了。
季寥和中山神继续在女儿山呆了数日,再无人前来捉拿中山神,显然是对方晓得季寥厉害,因此暂时没有轻举妄动。
中山神却也不敢离开季寥身边,生怕就此神消道陨。
因为中山神为山神,要想离开自己管辖的山脉,却也有些麻烦,好在数千年下来,他多少准备了几样手段,能够暂时离开数年。
当他布置完毕后,便和季寥往洞庭湖去。
此去既是为了看钱塘君的成道大典,更是为了拿到打开麒麟净土的法阵。
……
繁星在空,烟水茫茫。
一叶扁舟正在万里湖波之上。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星梦压星河。”钱塘君一身华服,立足小舟,信口吟道。
季寥注视着钱塘君,微笑道:“龙君愈发有种遗世独立的仙气了。”
钱塘君转头看向季寥,说道:“我自问比古时候的一些仙佛已经要强,但还算不得神仙,因为我仍是不能长生久视。”
季寥回道:“昂首攀南斗,翻身依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
钱塘君笑着拍手道:“我若是晚生几千年,绝不会给你小子活路,我刚说这话,旁人或许会以为我颓丧,唯独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季寥道:“龙君修炼至今,千难万险都过来了,岂会为区区不能长生久视的小麻烦而疑惑自身成就,若是旁人不明白,那是夏虫不可语冰。”
钱塘君道:“凭你这番话,当浮一大白,可惜我这里却无好酒。”
季寥微笑道:“以龙君的身份地位,如何会没有珍藏的好酒?”
钱塘君道:“我年少时性子易怒,每一动怒,便要喝酒,一喝酒便生出妄心,犯杀戒,弄出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事,亦是寻常。后来领会大道妙趣,便知杀生之事,切不可随意为之,随即克制杀念,便也因此戒了酒。”
季寥道:“可钱塘君你的杀机怕也不是就此平息,或许已然如老酒,愈发醇厚。”
钱塘君笑了笑,说道:“你能问到这一步,不枉我半夜里找你出来。”
季寥苦笑道:“但我一开始也是料不到以你的修为,还会想要跟我过手。”
钱塘君道:“只是想看看你突飞猛进到了何等地步,要知道一年半载前,你便是求我,我也不屑于跟你过一招。而且无论输赢,你要的法阵,我都给你。”
季寥缓缓点头,说道:“那就别怪晚生冒犯了。”
他提前一段时间到了洞庭龙宫,就是想要得到法阵,免得出意外,钱塘君给了别人。
虽说这种可能性极小,因为以钱塘君的修为,四灵之血的事怕是他已经了然,想给谁,心中定是有主意的。
不过季寥早来,总是能占个先手,若是老龙不想给他,也可以试试让老龙改变主意。
他见了老龙,便说了此事,老龙没有回应,只是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便是中山神的父母跟钱塘君是老交情,似乎也没因此得到优待。季寥还以为老龙另有打算,没想到半夜里,他又把自己拉出来,说要泛舟湖上,吟风赏月。
季寥一开始摸不清他心里的算盘,随意应和,到刚才终于探明钱塘君的心意,却是准备试试他的斤两。
季寥说实话是不想跟钱塘君交手的,因为他胜算不大,而且输了,还折自己的锐气,十分不划算。
但老龙把法阵搬出来,还说无论输赢都将东西送给他,季寥便不好拒绝了。
若是寻常情况,季寥定是要先出手。
可现在他却选择了谨守自身。
这是因为钱塘君修为在他之上,自己即便占了先机,也容易被钱塘君寻出破绽,不如以静制动。
咯吱一声,轻舟分为两半。
那是两人气机碰触的结果。
季寥占了三分之一的轻舟,钱塘君占了三分之二的轻舟。
季寥一点都不意外,论修为他已经在山海罕逢敌手,可老龙毕竟雄踞天下第一的宝座多年,底蕴深厚,绝非自己轻易能赶上。
更可怕的是,老龙最强的不是修为,而是千锤百炼的无敌心意,再配上他一身绝世修为,往往对手跟他比拼气势时,都会被他无休无止攀登的气势吓到,不得不先出手。
世间妙招,无论如何厉害,只要是招都会有破绽可寻,落在高明之人眼中,自是能将其找出。
何况以钱塘君之高明,简直可以凭借本能,窥出对方破绽,随手一击,就直指要害。
但今天钱塘君过去无往不利的精神压制,却没有奏效。
他气机勃发,无比璀璨,就如红日东升,普照大地,绝无一物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
可是他浩瀚的气机,根本压制不了季寥。
钱塘君有如天之广,如天之高,季寥便如地之博,如地之厚。
任钱塘君的精神气机如何压迫季寥,季寥始终纹风不动。
钱塘君一笑道:“你这个天赋,简直教人羡慕。”
他当然知道季寥绝非精神境界胜过了他,而是天赋使然,只是个天赋,颇是奇异了一点。
老龙的袍袖轻轻一挥,划过水面,无数水滴爆起,一起袭杀季寥。
每一滴水都有浩瀚之力,洞穿山石,只是寻常。
这一下子,也代表着钱塘君的攻击化虚为实。
季寥微微凝眸,钱塘君哪怕是简单的一击,也给他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感觉。
他没有丝毫大意,指尖道韵流转,微微风起,那些水滴直接在他面前消散无踪。
正是消融一切的无滞剑意。
季寥没有得色,他催动无滞剑意,抵御这一击,一下子便消耗了一成法力。
钱塘君不愧是钱塘君,他适才一招,调动的不是自己的力量,而是整个洞庭湖波的力量。
季寥若不想办法切断钱塘君同这万里湖波的联系,休想对钱塘君造成一丝半点伤害,届时可就真正完败对方了。
他念头一动,“得罪了。”
季寥身子混混蒙蒙起来,好似有个无形黑洞出现,那万里湖波的水平面居然肉眼可见的在降低。
正是山河图的吞噬神通。
既然钱塘君要用万里湖波压制他,他就将其根基断掉。
钱塘君不禁一讶,以他的眼力见识,如何看不出季寥这一手跟金鹏神王的北冥实是似是而非。
金鹏神王的北冥是能吞不能融,而季寥吞噬洞庭湖水时,居然还在不断化去跟他日日夜夜联系在一起的洞庭湖的本源,凭此壮大自身。
“你这有些吐纳天地的韵味。”钱塘君不惊不惧,仅是手掌轻轻往前一拍。
他这一掌,劲力平实,到了季寥身前,才轰然一声巨响,白光染满洞庭湖,变黑夜为白昼。
季寥微微悚然,他只觉钱塘君这一掌使出,好似从四面八方都有一道坚不可摧的巨墙,朝着他碾压过来。
不但立时切断了他吞噬洞庭湖的神通,同时要无情将他碾碎。
老龙果然是天地无敌的存在,仅是这一手,便可窥见他过去岁月的雄姿霸气。
季寥身子一晃,化为清风。
可是那掌劲之细密,简直无隙可乘,他纵化成清风,亦不得不困于掌劲之间。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季寥在钱塘君掌力围困下,如心念般变化无穷,却仍旧无法脱困,顿时有悲凉之意。
他现在是力胜不过对方,道境也在对方之下,简直全面被压制。饶是季寥知道,他输了也没什么,可是如何心甘,如何情愿。
季寥神魂凝定,任由狂骇汹涌的掌力朝自己身体无形碾压。
他身上阐发一股无情无我的道意,在星空月夜下扩散。
定风波!
钱塘君的掌力凶狂至极,却也好似一副泼墨山水画,就此定格。季寥正是这幅静止画面中唯一能自如行动的人,他步罡踏斗,朝着钱塘君而去。
每一步都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正是无生的“北斗七杀”。
天空撕开一条长长的裂口,无尽的星华喷薄而下,那都是最纯粹的北斗杀意凝聚的星华。
尔后星华化为剑光,袭杀钱塘君。
最终光华一收,万籁俱寂。
一片衣襟飘然落在湖波上,钱塘君洒然一笑,看着气喘吁吁的季寥道:“我败了。”
季寥俯身捡起从湖波上飘过来的那片衣襟,上面有道文镌刻,正是他欲向钱塘君讨要的法阵。
他道:“再来一次,晚生只会一败涂地。”
钱塘君笑道:“输了便是输了,睡觉去。”
钱塘君身子从湖面缓缓下沉,数息过去,便消失无影。
季寥平复气血,将那片衣襟收好。这一场大战,声势不小,可是如今四周万籁俱寂,居然无人来窥视。
他不禁佩服,老龙的手段简直参透造化之妙,竟将如此大战,掩盖得无影无形。
季寥倒也不丧气,论手段他凭借定风波出其不意,算是胜了一招,如果比生死,他死之前,魂魄离体,说不准还能拉老龙垫背。因此他仍旧没被打击到,只不过仍是钦佩老龙的修行成就。
星光泄落湖波之上,除却风声水声,再无别物,季寥独立湖面,忽地有种孤寂感。
他突然理解老龙说他自己败了时的那洒然一笑,非是失落,而是喜悦。
因为定风波让老龙瞧见了更高层次的道意,老龙对于前面的路,有了更清晰的目标,而他自己,在这条修行路上究竟要走到何处呢。
无论他肉身多么强大,法力多么深厚,实际上都没法匹配他本身魂魄的成就。他一直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因为这会让他减少对修行的乐趣。
“季寥,你在想什么。”一只葫芦从水面浮起,上面载着个小女孩。
季寥走到她身旁,拂过音音的小脸蛋,说道:“你不是能知道么?”
音音道:“我怕你生气嘛。”
季寥笑了笑说道:“我可不是容易生气的人。”
音音舒了口气,抬眸道:“那我说了,其实你的元神也没多了不起,你没必要觉得修行很没意思。”
季寥见她一副认真的样子,感觉自己受到了嘲讽,便问道:“好似你见过很厉害的人物?”
音音道:“有啊,比如地藏王,我以前还跟他谈笑风生。”
季寥道:“照你这么吹牛,我还说我见过观自在的。”
他可是熟知佛教经典,知道地藏王虽然不是佛,地位却仅在佛陀之下,按照佛经里的描述,其不可思议都要超越想象了。音音再是厉害,也不可能跟地藏王谈笑风生,否则她岂不是诸天万界能来去自如,还会连法力都修炼不出。
但也说不准,毕竟她能察知世间一切音声,还能万法不沾。
可是传说里厉害的神圣仙佛,基本都有洞悉世事的能力,至于万法不沾,也不可能一切法都伤不到她,必然有某个极限在。
无论如何,季寥都不太相信音音真是能跟地藏王谈笑风生的人物。
音音道:“我又没说谎,只是有些事不太记得起来,对了,你还见过观自在?”
季寥心中一动,抽出一根毫毛,说道:“这根毫毛曾经显化出水月观音法像,你能看出它的来历么?”
反正音音都动用能力了,干脆让她看看毫毛的来历,至多等会他喂点血给她吃。
音音看向毫毛,忽地七孔流血,双眸紧闭。
季寥吓了一跳,忙咬破食指给她喂血。这一次季寥足足喂了一小碗血的份量给她,音音苍白至极的小脸才多了一点血色,只是陷入深沉的昏迷当中,估计要等好久才能醒来。
季寥替她擦拭血迹,心里暗自思量,区区一根毫毛,怎么就把音音弄成这样了。他隐隐也明白了一点,估计越是来头大的东西,音音越难洞悉,即使将其秘密知晓,自己也得付出很重的代价。
这倒是符合天道,毕竟有所得,必有所失,万物平衡,天地才能长存不灭。正如他魂魄固然无敌,也有所限制。
季寥思维稍稍发散,便收敛起来。
他招呼葫芦,带着音音,回归龙宫之中。
龙宫琼楼玉宇,美不胜收,季寥住在一处清雅别致的院落,里面奇花异草,幽香阵阵。
季寥抱着音音,心里暗自腹诽,老龙也不知怎么想的,说是龙宫没别的客房了,反正敖莹尚未归来,便让他住进龙女敖莹的小筑,要不是为了得到法阵,不想拂老龙的意,他堂堂大丈夫,怎么会住进女孩子的家。
将音音放在小床上,季寥躺倒在香喷喷的天蚕云丝织就的被褥上,他也不想打坐,口鼻呼吸着清幽的香气,沉沉进入梦乡。
他已经许多年未做梦了,这次却梦到自己乘着一朵莲台,破风破浪,往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岛过去。
随着潮水涌动,莲台载着季寥上了岸。
季寥低头看向地面,潮水已然退去,连带莲台亦消失不见。云烟缭绕中,一片紫竹林显化在他面前。
悠悠佛音,随风飘来,季寥看向前方,纵使不在梦中,他亦是无畏无惧,现在心知一切是梦,皆为虚幻,更是很大胆的继续往前走。
竹叶沙沙作响,季寥突然觉得头疼。
因为那些声音,充满了悲苦,简直教人难以忍受。
他试图运起无字经,凝定心神,减少那些悲苦之声对他的干扰,可是他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法力。
“梦里的规则么?”季寥心里暗自道。
他干脆继续忍受那些声音,任由疾苦之声充塞心灵。
季寥心里充满红尘困苦,于是他便想那些令他快乐的事,可是到后来,所有的快乐的事,都烟消云散,剩下的亦只是悲苦。
活在世间,本就是受苦的。
人世如炼狱!
但他的步伐没有停止,在竹林中穿行,越发接近那悠悠佛音所在。
支开一片紫竹叶,前方豁然开朗,有潺潺流水,注入一座池塘,池塘里原本种着莲花,如今都衰败不看,里面漂浮着一条死鱼。
这里的景色充满衰朽之气,使人绝望。
季寥走过池塘,面前是一个洞穴,佛音自里面传来。
他进入洞中,里面有淡淡的金色佛光,只是找不出佛音的来源。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耳中忽地充塞一道经文声,那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季寥从前读过,但是此刻听闻,他感受最深刻的不是文字,而是其音节韵律,以及念诵心经的慈悲女声。
那或许是真正救苦救难的观自在菩萨的声音,因为在听到声音之后,季寥心头的悲苦迅速消退。
心经只有两百余字,不一会便结尾。而其锲合大道的韵味,深深镌刻在季寥心灵中,磨灭不散。
“你是观自在菩萨?”季寥问道,他之前还说自己见了观自在,莫非一语成谶,现在真要见这位法力远在诸佛之上的大菩萨了?
没有回答,黑暗来袭,如同一张白纸,让浓墨侵染。
季寥陷入绝对黑暗中,他再度睁开眼,所见是夜明珠的柔和光晕。他已然从梦中醒来,唯独脑海里那段心经之声,萦绕不绝。
他照着感觉,低声念诵,一个个金色“卍”字符号从他嘴里吐出,进入音音体内。
季寥不禁观察,发现音音将那蕴含佛力的“卍”字符号一点不剩的吸收。
一遍心经念完,音音也就醒了。
季寥若有所思,莫非音音和他刚才做的梦有关。
他不由想到一个可能,难不成音音是观自在化身。他暗自一笑,这个想法太无稽了。
季寥不禁又想起一件事,适才他梦中进入的洞府好像有名字。
“潮音洞?”季寥慢慢回想起来,联想此前梦中一切,都跟观自在菩萨有关。难道他梦中进去的真是观自在的道场紫竹林潮音洞。
季寥收回想象,向醒来的音音问道:“你是观自在?”
音音道:“我是音音。”
她眼神清澈,充满稚气和狡黠。
季寥判定不出她的回答究竟是真是假,亦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丝杀机惊散了季寥的诸多猜测,他注目房门外。
“咦,你怎么住到我的房间来了。”敖莹问道,她身边跟着一位绝色丽人。或许用绝色都难以形容她,因为任何男子见到这女子,都会忍不住怦然心动。
她的容貌无可挑剔,气质偏冷,却不是那种孤高的冰山美人,而是冷中带有一丝高贵,让人自惭形秽,不敢轻易接近。
季寥见惯了慕青的模样,亦不由为她的容颜稍稍停顿了目光,更何况他们早有过交集。
玉山之上,那个神秘女子,便是她。
“这是你叔祖安排的。”季寥缓缓道。
敖莹不由道:“我叔祖这不是胡闹么,我的房间,让你一个男子来住。”她微微一顿,接着道:“对了,你怎么回来的。”
季寥笑道:“我的事说来话长,你还是介绍下你身边的这位道友吧。”
敖莹见到季寥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当真是又惊又奇,不过她还是暂时按捺住好奇心,向季寥道:“这位是常仪仙子。”
她又对常仪道:“他叫季寥,算是我朋友。”
常仪道:“知道了,你出去,我想休息。”
敖莹面露尴尬,传音季寥道:“要不你换个地方住,她脾气不是很好,你担待一下。”
季寥淡笑道:“敖莹,你不必传音,她听得到你说话的。而且你认为我脾气算好么,这里虽是你的住处,但钱塘君已经借我暂住,如果要让我出去,你还是先去问钱塘君吧。”
敖莹道:“季寥这次就当我求你了,你真的不要跟常仪仙子冲突。”
“没必要,我们是冤家路窄。”常仪淡淡道。
她轻轻一掌拍出,返璞归真,空间已然动摇。
季寥丝毫不惧,对了她一掌。
常仪身子一晃,季寥却纹丝不动。
她神通精妙,但掌劲到底不如季寥刚猛浩荡。
敖莹生怕他们继续打下去,把整个洞庭龙宫都给拆了,忙站在两人中间。她道:“你们再打下去,我只能通报我叔祖了。”
常仪轻声道:“便给钱塘君一点面子。”
她从屋里退出去,临走时看了音音一眼。
敖莹终于舒一口气,对季寥道:“我先去安顿她,过会来找你。”
季寥缓缓点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常仪的掌力不值一提,但里面蕴藏的杀机,倒也精妙异常。他吐出那口气,立时让整个房间染上一层坚不可摧的玄冰。
音音道:“好冷。”
季寥道:“你不是万法不沾么?”
音音道:“是那个女人的眼神好冷,看得我心里发凉。”
季寥心知那个常仪多半是要打音音主意,他道:“没事,有我在。”
距离九月九日越来越近,季寥明显感觉到老龙的气机忽隐忽现,很是符合道经的描述——“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洞庭湖波亦愈发明澈,时而可见蓝天白云清晰倒映在湖面上,老龙在斩断跟洞庭湖的联系,而洞庭湖亦是以此景送别老友。
季寥心灵修为已经进入极度玄妙的境界,对这一切体会尤为深刻。他向来以为如湖泊、汪洋、山石之类,虽是自然造化,却非生灵,当是无情之物,此刻却真实感受到洞庭湖波对老龙的情谊。
万物之有情,非在血肉众生中,而在其是否有神。
这里的“神”非是神灵,而是精神,难以言喻,甚至非是天地自然所生。如一件信物,如果赋予其深刻含义,其亦会诞生神。
人力有时而穷,而精神却可以探索无穷太虚,没有极限。
季寥深刻意识到,钱塘君的成道大典早就开始了,而非在九月九日。
与此同时,他亦感受到在洞庭龙宫里仍有数道隐匿不现的气机,本来此前他很难察觉的,随着他进入如今的奇妙精神境地中,方才将其注意到。
这些气机都深邃古老,料来是钱塘君同辈的圣皇榜中人,有佛、有道、有妖,当他发现这些气机时,对方同时也发现他,向他传递出友好的情绪。
在他一一回应后,一道杀机挤入虚空,正是常仪的气息。
对方在虚空独占一席之地,没有管别人,亦无别人来管她。
季寥更不同她斗气,因为现在的时间很宝贵,钱塘君等于在毫无遮掩的讲述他自己的道,如古之圣人。
钱塘君悟出的道自然不是季寥自身之道,可是仍有许多可以借鉴之处,用以映照自身,不乏收获。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那道的无穷玄妙,却如一只手,狠狠抓住季寥的心,使他没空分心旁骛。
直到一日,虚空里浮现一条真龙,鳞片呈现银黑之色,须根如长枪大戟,龙眸深邃,藏着无尽道韵。
它这气机一显,龙宫内外的生灵绝大部分都跪倒在地,膜拜真龙。
唯独季寥等寥寥数人不受干扰。
真龙升天,季寥心中一动,精神随着真龙前行的道路,紧随其后。在他后面,亦有许多气机紧随而上。
那天外大气,危险重重,可是有真龙开辟道路,季寥他们紧随下,便没多少危险。饶是如此,偶有天风逸散,亦能抹杀精神,修为不到家的,立时就得遭遇重创。
不知越过多少万里的高空,再无天风遮挡,直接进入冥冥太虚之中。
季寥心里一突,一股荒芜死寂的萧瑟法意充盈心头,这太虚宇宙,他从前也观望过,但亲身至此,还是头一遭。
回首山海,如同鸡子,包裹在天风层云之中,再看前方太虚,实是难以形容。宇宙之浩渺,将真龙衬托得如同一粒微尘,不值一提。
一声龙吼,化为实质精神,冲击虚空。
空间荡漾,有水纹震动。
龙角似开天辟地的斧钺,划破虚空,一条裂缝张开,荒古苍凉的气息从里面涌出。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神秘莫测,又跟山海的气机截然不同。
“那便是魔界么?”季寥心道。
他甚至刹那间有股冲动,就此冲进裂缝中,抵达魔界,寻找季笙。
但他的理智告诉自己,现今还不是进入魔界的时候。
钱塘君所化真龙没有季寥这般迟疑,只有决绝。
九霄龙吟,虚空亦震荡回应。
龙角顶开更大的裂缝,龙头欲冲入其中。季寥突然想起一件事,却是忘了向老龙讨要龙血。
他这些日子沉浸道境中,没有想起此事。
若是等老龙离去此界,他只有去找洞庭龙王和敖汤凑合一下了,就是怕他们的血脉不纯,炼制不出四灵之血合成的神药。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厚着脸皮找老龙要一点血,只是人家飞升魔界,开辟净土,正是一等一的大事,未必会理他。
季寥不免遗憾,当初要法阵时,就该厚着脸皮讨要龙血。只是那时他以为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没有提这个话题。
“还是不够脸厚啊。”季寥暗叹。
他只能看开此事,没有陷入过多的遗憾中。
季寥凝神观察真龙进入魔界,无数璀璨光芒在洞口迸发,那是魔界的法则正在阻止老龙进入。
钱塘君神威无双,龙角上浮现一尊神王虚影,不断打出玄妙至极的杀伐神通,破开一切阻拦。
每一道神通都极尽神妙,令人叹为观止。
季寥看得心驰神摇。
他一身所学,掺合道佛魔三家最精妙的要旨,神通之广,亦是罕有人能及,可是钱塘君亦不逊色他多少,神通繁杂,而且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神通的威能跟法则的璀璨神光抗衡,带来更多的激烈碰撞。
钱塘君进入魔界的速度被延缓了许多。
这更像是凡人欲在一座山里开凿出一条甬道,难以一蹴而就。季寥本以为接下来是水墨功夫,结果龙角上浮现的神王虚影中托起两枚异果。
一枚是拳头大的桃子,通体充盈轻盈的道气,给季寥的感觉,甚至比他当日服用的道果都差不了太多。另一枚异果长得有点像已经长出眉眼手足的墨玉葫芦,如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血肉饱满,正眉开眼笑,那便是人参果了。
钱塘君口中吐出古朴奇异的音节,两枚果实化为两道气息。
分别是一道清气和一道浊气。
清浊合流,立时在钱塘君的古朴音节下,化为一股混沌之气。那混沌气息出现,似无可阻挡,将那些阻挡钱塘君进入魔界的法则神光消融。
钱塘君真身进入魔界的速度立时加快了不少,但那混沌之气,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钱塘君显得有些后力难继。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金刚神合掌,归依佛法僧。”
有一只金色佛掌,凭空出现,推了钱塘君一把。
“老秃驴,我可不会谢你。”钱塘君长笑一声,空间如水波震荡,那豁口大开,再也挡不住钱塘君。
钱塘君彻底破界离开,沟通两界的豁口,亦如水中的漩涡一般,渐渐平息下来。这位在山海中纵横无敌的无上存在,离去时声势并不大,见证的人寥寥可数。
季寥有些意外,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
钱塘君一生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他无须证明自己有多辉煌,去往魔界对这位强者而言,实是他一生中另一段精彩纷呈征程的开始。
这也不是故事的结尾。
不是!
更不是季寥在山海故事的结尾!
一个辉煌人物的谢幕,亦将是另一个辉煌人物崛起的开端,哪怕钱塘君才离开,山海亦有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那是强大存在们的心念转变导致的。
就算钱塘君已经注定在今日离开,但钱塘君一刻不离开山海,他始终是第一人,其他人要做什么,都不得不考虑到钱塘君的影响力,而现在大家无须考虑这个惹不起的存在了,现如今亦无真正能横压山海的人物。
过去是皓月当空,群星璀璨也只是明月的陪衬,现在不同了,最璀璨的星辰将要开始争辉,成为新的皓月。
这才是真正的大世。
成为世界之王,成为一界之主,或者就此沉沦。
季寥精神回归本体,他露出坚定的目光。
他也是要去魔界的,而且会比钱塘君更无敌,更顺利的前往魔界。
这个日子不会太远。
一颗庞大的彗星坠落西方,自悬空山起,方圆万里下起了血雨,西荒无数妖族开始恸哭。
这是妖帝陨落才会诞生的异象,代表着随着无敌强者钱塘君的离开,一代霸主妖帝也在今日陨落了。
钱塘君和妖帝曾在年轻时被称为一生之敌,而今钱塘君意气风发的破界离开,另一位却黯然道陨。似乎上苍都为其惋惜,血雨亦是因此而下。
三千弱水,玉山之下,玉璧生辉,这是圣皇榜,妖帝的名字从圣皇榜抹去,而圣皇榜又新添了一个榜单。
一位风华绝代的美妇看向榜单。
分别是道榜和神榜,道榜是原来圣皇榜中人,神榜主要是新近复活的远古神圣。
道榜第一位:
凌虚,人族,五庄观观主,绝学——袖里乾坤,宝物……
道榜第二位:
西王母,妖族,玉山之主,绝学——代天行罚,宝物……
道榜第三位:
空生,妖族,暂居水帘洞,绝学——天罡三十六变……
道榜第四位:
善实,妖族,暂居水帘洞,绝学——地煞七十二变……
道榜第五位:
教宗,人族,执掌天神庙,绝学——神降……
道榜第六位:
金觉,人族,本师院大长老,绝学——金刚神掌……
道榜第七位:
金鹏神王,妖族,归墟遗民,绝学——北冥……
道榜第八位:
柳生刀斋,人族,剑修,绝学——水月刀法……
道榜第九位:
玄瞳,妖族,新任妖帝,绝学——天妖不灭身……
最终美妇注目到道榜第十位,上面慢慢浮现一个鲜血写就的名字:
无生,根脚不详,绝学,无,宝物,无,过往——无!
美妇轻轻吐了口气,圣皇榜是山海本源意志的投影,居然都没法探知这个无生的来历,实在令她难以想象。她牢牢记住这个人,因为一个没有来历的人,亦代表没法从天机中将他算出来,这将是一个极大的变数。
她收敛气息,再度看向新出现的神榜。
神榜第一位:
季寥,至于之后的信息却染上一层迷雾,根本看不见。
美妇眉头一皱,这个人她了解过,其本身具备圣皇血脉,是传说中将要统一山海的人,但对方居然会出现在神榜,且能排在神榜第一位,仍旧令她感到意外。
她继续往下看去,
神榜第二位:
宗布,最强之鬼神,神箭一出,无人能敌……
神榜第三位:
凤凰,不死之神圣……
神榜第四位:
常仪,帝之苗裔……
神榜第五位:
钺阳,大人国始祖,神力无穷……
神榜只有五位,但复活的远古神圣并不止五位。只能说神榜中的五位,绝对能跟道榜的十位较量。实际上神榜中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便是他们的根脚,极为不凡,而且还是分别对应五行。
美妇轻声道:“将榜单抄一份,使其流传天下。”
她说完话,便在玉璧面前消失,随即有女修出现,将榜单抄了一份,因为玉璧显化这些人的名字来历,自然有一丝他们的气息,所以女修抄写榜单时,会不停的咳出鲜血,那是气机压迫导致的。
足足十名女修轮流抄写,才将整份榜单誊下来。
榜单内容丰富,不仅仅是排名,还有榜单中人的绝学以及生平的简要概述,哪怕是誊写,一般的纸张亦没法承受榜单的信息,非要上好的玉石才能将其内容记载。
因为内容惊人,故而流传很快。
在钱塘君破界离开第五日,季寥就收到了这样一份榜单。看着自己名字出现在神榜第一位,他并不意外,早在圣皇榜变幻名字时,季寥便感应到了。不过他更欣喜的是看到了无生的名字,果如他所料,无生确然没有出事。
“恭喜主人。”
“恭喜主公。”
毕方和云岭七圣已经重新回到季寥麾下,他们本来是无拘无束的妖魔,在季寥消失那段时间,各自都找地方逍遥快活。
可是季寥在他们身上种下禁制,近来心灵修为更是高涨,利用感应之法,将这些家伙全都召唤至洞庭龙宫。
这些家伙一开始见到他,还十分不得劲,毕竟过了一段没人管的日子,再被人管束,哪里能开心起来。
但榜单一出,哪怕是毕方,都不由欣喜。
如今山海之中不乏有远古神圣复活,而且个个都厉害无比,在西王母这一级别存在不出手的情况下,简直是无敌。
而季寥居然排在了神榜第一,基本上就可以判定出季寥有问鼎世间第一的实力。毕竟排名第二的宗布,在前些天造访过五庄观,强取了一枚人参果,至少说明其本身实力连道榜第一的凌虚真人都忌惮不已。
然,季寥神榜排名更在宗布之上,位居第一。
季寥道:“你们别高兴太早,我这神榜第一,可是未必有人愿意服气。”
毕方献媚道:“哪个敢不服,我便用讹火烧死他。”
季寥瞧了它一眼,心里暗道:你这厮的骨头估计还没饕餮硬。
他道:“你不要拍我马屁了,如今榜单一出,怕是要来许多是非,所以一直搅扰洞庭龙宫也不好,你阅历丰富,便去替我寻一处灵气充足的道场,以备将来。”
毕方忙道:“主人准备要何等样的洞府。”
季寥似笑非笑道:“你自己斟酌,若是我不满意,便给你苦头吃。”
毕方不由面露苦色,暗道这差使可不好当。
它领命出了洞庭,尖啸不止,招来三山五岳的飞禽出身的妖魔,吩咐它们去赶紧寻找灵气充足的山川。
毕方从龙宫离去,不一会,便有人来造访季寥。
含笑看着明丽少女走到近前,季寥洒然笑道:“怎地,你是有事求我,还是有事求我。”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龙女敖莹。
敖莹跟季寥多少算是熟人,虽知他已然是天下顶尖的存在,仍是不怵,白了他一眼道:“我是来给你送一份好处。”
她拿出一只玉瓶,稍稍拔开瓶塞,立时有如渊似海的龙威,弥漫大殿。似云岭七圣这等妖王,都忍不住皱眉,若非它们个个修为不俗,此刻都已然现了原形。
季寥一拂袖,玉瓶从敖莹素手上消失,他笑道:“东西我收下了,想要我帮龙宫什么事,直接说。”那玉瓶装的便是钱塘君留下的真龙之血,不问而知,这个顺水人情定是钱塘君的伏笔。
敖莹道:“要说求你,倒还是真没什么可求的,我父王也只是希望你念我龙宫一个好,将来别为难我们。”
季寥微笑道:“将来的事说不准,但情谊我是记下了,而且我过段时间就搬走,也不多叨扰你们。”
敖莹道:“那你要走赶紧走,你霸占了我的居处,别人都以为我和你怎么了。”
季寥笑了笑,说道:“只怕你父王现在巴不得我和你怎么。”
敖莹挽了挽青丝,道:“我有我师父,何况叔祖临走前展示大道,你们这批人都算是受过他恩惠,所以你觉得我们洞庭龙宫真的很需要你当靠山么?”
季寥哈哈大笑道:“此事不必再论,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敖莹道:“这个玩笑可是不好笑。”
季寥收住笑容,悠悠道:“那不说笑了,跟你问个事,常仪为什么也不走?”
敖莹不由露出迟疑之色,然后道:“她的事我管不到,而且我希望你不要和她冲突了。”
季寥似笑非笑道:“我神榜第一,她不过第四,你以为我会怕她?”
敖莹道:“算了,此事还是跟你说清楚,你可知道家一脉的炼气士最高成就是什么?”
季寥道:“天帝?”
“不错,虽说故老相传,天帝之上,仍有更强的存在,但天帝确实道家修行之路的终点,甚至可以说是修行之路的终点。你应该清楚,帝不是指的帝皇,而是等同于道,所谓德合天地曰帝,那是力量和智慧抵达极致的体现。即使传说中的圣皇,离真正的帝境仍有很遥远的距离,而常仪她……”敖莹顿了顿,接着道:“她应该是帝之苗裔。”
季寥道:“你是说她是某位天帝的后人?”
敖莹道:“不错,你如果这些日子观察她,便当注意到,最近山海复活的远古神圣,大都需要祭祀强大的血肉生灵来保证自己不会再度消亡,可她并不需要这样做。因为天帝本身便是道的体现,故而作为帝之苗裔,她亦能直接汲取冥冥中的大道之力,来抵御身上的死亡之力,而且她说不定有召唤天帝投影此界的能力。”
季寥道:“世间难道还真有天帝么?”
敖莹道:“天帝这种存在即使消亡了,也会有残留的碎片沉淀在无数时空中,那等级的存在,已经超出我们的理解范围。”
季寥微微一笑道:“好,我知道了。”
敖莹道:“我看你还是不放在心上,但话只能说到这,希望你能听下去。”
季寥道:“有些事并非你表面看到的那样,不过你既然对我说了这么多,我也送你一句话,别太信任你师父。”
敖莹道:“我师父怎么了?”
季寥负手笑道:“仅是一种感觉,你快出去吧,再留下来,说不定我又该惹你厌烦了。”
敖莹盯了季寥一会,终还是离开。
季寥目送她远去,复又把音音抱起,说道:“你说我是不是自讨苦吃,偏要留下你。”
音音哼道:“我才不怕那个坏女人呢。”
她话音刚落,便高高抛起,“别,我怕。”
她猛地坠落,季寥一根指头将她接住。
季寥逗弄了音音一会,弄得小姑娘骂了他半响,打闹声才慢慢平息。至于云岭七圣,当然是老老实实当个守卫,免得掺合进去,也被季寥捉弄。
没过几日,中山神又来找季寥,告诉他已经打探出另一种麒麟后裔的下来,那家伙出现在了天书城。
季寥便传了信,告知毕方,找到合适的山川后,就去天书城寻他,之后又对敖莹和洞庭龙王作别。
出了浩渺的洞庭,仍有许多山泽可见。
“主公,那常仪仙子仍是跟着我们,要不咱们把她做了?”云岭七圣的老大暴猿袁通说道。
“对对对,咱们布下炼仙大阵,主公再出手,对付她还不是手到擒来。”老二猪妖朱震说道。
蛇妖老六常山道:“主公法力无边,动根手指头就能把她碾死,根本不用费力气。”
其他人不由暗道,老六平时看起来阴测测的,拍起马屁居然也如此不要脸。
他们心想这什么事都能落后,拍马屁,不对,诚心诚意的赞美主公的话可不能少说。
这些家伙,本来就时常混迹人间,既然做了季寥的手下,自然把人间学来的那一套一股脑用上。
它们的阿谀之词,层出不穷,听得季寥好气又好笑。
这七个家伙也是积年的老妖怪了,结果个个都活宝一样。
季寥由此也认识到妖魔和炼气士的一个很大区别,妖魔其实心性更纯粹一点,纵使狡诈,那也是流于表面,这是因为它们生来就如此强大,少了很多动脑子的机会,而且残留动物本能,崇拜强者,能坦然接受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
季寥亦是人,听了它们的话,多少有些飘然,只是听得多了,也会厌倦,没多时,便道:“打住。”
云岭七圣倒也十分乖觉,眨眼间就停下来。
季寥接着道:“老让她跟着,也确实不像话,你们和中山神道友先去天书城等我,我把这个麻烦解决了,便去天书城跟你们汇合。”
云岭七圣等忙道:“我们誓死追随主公。”
它们曾也用类似的话来试探手下的小妖忠不忠心,若是小妖同意了,便送它去黄泉。因此就连脑子最不灵光的猪妖朱震都心道,它就是猪脑子,也不能跟着附和。
季寥哪里看不出它们的小心思,说道:“我没工夫试探你们,反正你们留着也是碍手碍脚,起不到作用。”
云岭七圣见季寥越是如此,越不敢大意,直到惹得季寥厌烦,骂了几句,个个才如蒙大赦,却还要一步一回头望着季寥,表达出自己对主公依依不舍的心情。
要不是季寥深谙心魔大法,又在它们身上留有禁制,差点都信了这七个活宝个个都忠心耿耿。
这一幕,就连人老成精的中山神都看得啼笑皆非。
等云岭七圣和中山神一离开,季寥从高空落下,屹立在一座山峰之巅,瞧向追来的常仪,说道:“你又不敢来明抢她,还追着我有意思么?”
常仪立在云端,道:“你把人留下,我永不来烦你。”
季寥道:“这事你就别想了,我看你这娘们就是欠打。”
他四顾一番,接着又调笑她道:“不知等会我把你打得梨花带雨,会不会有人来怜惜你?”
常仪面罩寒霜道:“你太放肆了。”
季寥并不管常仪,将音音抱起,放在肩头,道:“你自己坐稳。”
音音看着幼弱,实则根本做不成季寥的累赘,因为她万法不沾,季寥同常仪交手的余波,根本对她造不成影响。
因此季寥才放心将她留在身边,准备好好跟常仪斗一斗。
常仪立在云端,容色倾国倾城,清眸之辉如冷幽月光洒向季寥。她这是在用气机锁定季寥,非要跟他好好较量一场。
她是帝之苗裔,出身高贵,根本瞧不上季寥这个所谓的圣皇子,而且神榜一出,季寥居然排在第一,她简直忍了好久,要不是宗布早先就拦阻他,现在她已经跟季寥大战不知多少回合了。
现在没有宗布干扰,季寥又好死不死挑衅她,常仪当然觉得自己就算是老奶奶,也不能忍。
她想到这句话,怒火更炽烈。都怪这个混蛋,让她想起自己已经是活了许多年的老人家。
常仪猛地一掌拍出,直接化出一条冰河,冰封千里。
季寥曾见过清雨仙子用天下飘雪,但比起常仪这一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那寒气凶猛,简直要冻绝一切。
不禁是季寥,连同整座山都给冻住,季寥掏出太古魔龙棍,身形暴涨,巨棒破空打去。
他稍稍法力,足下冰封的山岭直接裂开。
那寒气已经彻底将山岭的结构破损,破坏力惊人。
季寥运使帝经,化出阳和之气,才把寒气驱除,得以大展手脚。
倒是音音,只当那寒气是一道清风拂过,什么事都没有。
她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从龙宫带出来的葡萄干和瓜子之类的零食,准备边看季寥和常仪打架,边吃零食。
“只有这些零食了,不知道吃完后,季寥能不能把坏女人打跑。”音音心里嘀咕道。
巨棒猛地轰向常仪,空间轰鸣,爆发出强绝的雷音,声势骇人,惊动的地方何止万里。
他们一动手,山海界的法域立时出现,将数千里地圈住,同外界隔离,免得两人造成更大破坏。
正因如此,季寥和常仪动手起来更无顾忌。
常仪衣袂飘飘,仿佛流云,举手抬足间便是冻绝一切的寒气。
季寥的巨棒横扫八方,同常仪的冰寒之气交手,也变得有些迟滞,如同在冰天雪地里捣碎一座座冰山,十分费劲。
越是如此,季寥越是起劲,身上气血沸腾,如同水银般的血液奔涌起来,发出轰轰隆隆的震天响声,简直比自银河九天落下的瀑布声势还要惊人。
那水银般的血液,雾化在季寥体表,他使出巨棒,神力更是滔天,一棒比一棒更凶狠,不一会常仪就显出些疲累。
这一战,惊动的也不知有多少人。
此时在数万里外的南海边上,天空浮现巨大的影像,正是季寥和常仪交手的场景。
“这是怎么做到的?”成群的炼气士和妖魔在高岭、海边、石崖等等各种地方看到天空的奇景。
其中有见识的炼气士解释道:“这是海市蜃楼,里面发生的事也不知道在多少万里之外。”
“关键这是谁干的?”
“除了蜃妖王,谁弄得出这么大的海市蜃楼?”
“说的也是,早听说它喜欢到处偷窥,没想到这次让我们饱了眼福。”
蜃妖王乃是最擅长使用幻境的妖魔,而且十分不招人喜欢,有一次天神庙的一个主教正在渡化某个国家的王后,也不知怎么给蜃妖王偷窥到,还把场景展现在那个国家的天空上,弄得天神庙在那个国家的威信大减,还害得那个主教受了责罚。
后来听说天神庙还派人追杀蜃妖王,不过它擅长幻术,天神庙抓到过几次蜃妖王,结果都是幻术变化出来的,以至于天神庙后来都懒得去抓它了,免得丢人。
“这大战的两人声势太浩大了,不知是哪两位?”
“看你便是没见识,新出来的神榜估计你没看过,这可是神榜第一的圣皇子和神榜第四的常仪仙子在交手,声势能小么。哎,常仪仙子太美了,希望她把圣皇子打败。”
问话的人顿时无语,就算眼瞎都能看出来,圣皇子正用巨棒把常仪仙子压着打。
山界西方,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某位风度翩然的年轻人注目虚空,他正是天神庙的神子,钦定的下一任教宗。他对左右的红衣主教道:“这便是神榜人物的实力,我看这两个任何一个,都可能胜过了玄瞳。”
他亲自出手,伙同多位主教,数次围剿玄瞳这个给天神庙带来奇耻大辱的妖魔,结果每次都无功而返,对这级别的人物实力感触尤为深刻。
如今见到季寥和常仪仙子,更是感受到有些挫败。如这两人级别的人物,神榜和道榜加起来,足足还有十五个,岂不是说他连天下第十五都排不进去。
旁边的一位红衣主教安慰道:“神子不必有此感慨,你迟早会超越这些人的。”
神子懂得他的意思,因为成为教宗后,他自然而然能够将神降练到最高层,请来冥冥中的天神上身,发挥出道榜级别的实力。
可是这力量也不是他本身修炼出来的,随时可能被天神剥夺走。
季寥虽然察觉到有人偷窥,但是并不在意,他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常仪身上。这女人简直把冰寒类的道法修炼到极致,随着大战越来越激烈。
天空山不住显化雪山、冰川甚至各种冰雪幻化的怪物,要么力大无穷,要么口吐冰箭。
季寥愈发沉着冷静,任由她将道法千变万化,只是直来直去一棒,一切奇相异景,都在巨棒横扫下支离破碎。
常仪越打越是心惊,她哪知道季寥如此不要脸,非要以力碰力,使她一切精巧变化,威力都大打折扣。
她冷眸爆起寒光,手心掐捏道诀,背后升起一轮寒月异象。
当寒月一出,虚空里寒意更甚,万物冻绝。
常仪身形笼罩在寒月光辉中,越发朦胧叵测。
季寥感觉到丝丝威胁,他的行动越发艰难。他心念一动,催发血气,强大的气机在波荡,沉闷的雷声在虚空接连炸响。
常仪面色更沉,在朦胧月华中低吟浅唱起来,神秘悠远的歌声似一只柔和的手将雷声平复。
五庄观,道榜第一人凌虚真人听着虚空里的袅袅歌声,落了一枚黑子,扼杀对面大龙,抚须道:“广寒居不易,都愿降红尘。”
一位脱了鞋,正在抠脚的和尚正坐在他对面,笑道:“老道士厉害,我修成金刚不动心,都被那广寒仙歌影响,你倒是波澜不惊。“
凌虚真人道:“不动即是动,大师何必谦虚,你我这一方小小博弈,倒是不及这一场虚空大战有趣,且看戏。”
“不看,不看,今日看了戏,只怕来日就是戏中人。”和尚抠脚,眼神灵动,却向虚空偷瞄,哪有半分不看的架势。
……
神秘的歌声,似有拂平一切波澜的特性,非但止住季寥迸发的雷音,还不断平复的争斗杀伐之心,生出弃尘绝俗的神仙念头。
季寥灵台冒起佛光,佛光之下却是一片黑海。心魔大法和无字经交织道心,摒弃歌声对自身的影响。
本来有所平复的血肉,开始爆发出更强悍的潜能,强绝的轰鸣声冲破歌声的压制,季寥雄姿英发,浑身血气极致燃烧,神光湛湛,好似一尊睥睨人世间的战神降临。
他在虚空里奔行,有冲破一切拦阻的架势,巨棒轰向那尊清冷寒月。
常仪美绝人寰的俏脸生出一丝惊惧,复又平息,她双手如结兰花,手腕抖动,腰肢微晃,简直是人世间最优美的舞姿,一下子就可以夺走任何人的注意力。
足尖轻点,脖颈向天,好似白天鹅。
那轮寒月在一股无形之力的牵引下,往季寥的巨棒撞去。
一下子整个虚空陷入静止当中。
数个呼吸过去,如同玻璃破碎的声响在虚空出现,引起连锁反应。
清脆的爆炸响声,此起彼伏,虚空化成乱流。
太古魔龙棍发出龙吟,寒月不断膨胀。
季寥再度发力,捅入寒月。
雷音在寒月里炸响,恐怖如潮的元气如一阵狂暴的飓风摧毁寒月的结构。如同冰消雪融,寒月开始瓦解。
常仪喷出一口鲜血,眼中露出狠厉决绝,她整个人也好似变作了一轮明月,幽冷的清辉洒遍虚空。
这次的清辉极为恐怖,所过之处,一切都出现静止。
“上古神术,冻绝神光。”
有人惊呼到。
冻绝神光据说是终结了一个时代的神术,因为在传说中,某位远古神圣,厌恶世间生灵有太多征伐,故而使用这道神术,将世间冻绝,使天地陷入极为寒冷的气候中,由此灭绝了世间绝大部分生灵。
常仪的冻绝神光,当然没有直接将整个山海冻住的能力,可是冻绝她和季寥交战的场所已然足够。
一切冻绝,唯独常仪衣袂飘飘,她缓步前行,举手抬足都极尽美态,令人情愿为她奉献一切。
最后她的长袖豁然而起,如一道巨剑,向季寥斩去。
突然间,常仪也陷入诡异的静止当中。
观战的人都摸不清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只见一道无形的风在虚空荡漾。这一下子就像是将厚厚的冰层龟裂,季寥开始缓慢的行动,巨棒毫不容情的砸向常仪仙子的脑袋。
速度不快,力道却十足。
常仪仙子坠落向大地。
呜!
许多人都露出不忍心的神色,因为这位比天仙更美的女子,此刻脸已经被一棍子打肿,如同一件精美的瓷器,受到严重破碎,教人心疼不已。
季寥正欲乘胜追击,常仪仙子身周出现一股莫名的道力,如水纹波荡,将她吞噬。
那是大道的力量。
如同坠入一个莫名的漩涡中,常仪仙子眨眼便消失。
季寥持棒而立,天空云层散开,夕阳照射在他身上,如同一尊终结一切,带来诸神黄昏的战神。
他意气风发,只觉得天下无不可横扫之敌。心里还暗自可惜,常仪虽然厉害,但是征伐手段还不够粗暴,没让他打爽。
此时他已经知晓是蜃妖王在偷窥他,将他周围的场景显化在万丈高空上,因此许多人都应该看到了这一战。
他正在琢磨,怎么摆出一个更加威武雄壮的姿势,让山海的炼气士和妖魔臣服在他的无敌雄姿之下,今后天下各处,传檄而定,做真正的世界之王,一界之主。
突然间他觉得脖子下面有点痒,原来音音在他衣领里翻找东西。
却是忘了这一茬,季寥冷哼一声,法力震荡虚空,蜃妖王的偷窥神通,直接遭遇破坏。但他不得不无可奈何的暗自叹息一声,刚才摆出那么威风的姿势,怎么一下子就被音音破坏了画风。
他心里暗自腹诽,嘴角仍是挂着微笑道:“你干什么?”
“找吃的。”
“我身上没吃的。”季寥道。
“哦。”
“不对,我方才正为你拼死拼活跟常仪仙子大战,你居然在我肩头吃东西看戏?”
“是啊,你们打了好久的,我的瓜子和葡萄干都吃完了。”
“怎么可能,我三两下就把她打败了,一定是你吃的太快。”
“我吃得很慢的,分明是你太弱,跟她打了太久。”
“呵呵。”
……
数万里外,清波荡漾,这里群峰环伺,中间是一处湖泊,因为从高空俯瞰,形状好似仙女,亦被称作仙女湖。
湖里突然生出一个漩涡,一位半张脸浮肿不堪,半张脸绝尘脱俗的女子从里面冒出来。
她蹲在湖面上,看着自己的脸,越看越觉得委屈难受,竟低声抽泣起来,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这么揍过。
“别哭了。”一个声音无奈的说道。
“我没有。”常仪脸上挂着泪珠回道。
一位白衣男子凌波踏浪,将她拉起来,说道:“你这伤势不好弄,等我去瀚海杀一头蚌王,取一枚神珠,磨出粉末涂在你脸上,才能把你脸上的痕迹彻底抹去。”
“你现在又来假惺惺的,之前怎么不帮我把道体抢过来。”常仪怒道。
白衣男子叹息道:“那人不好对付。”
“连你的神箭都对付不了他?”
“我的神箭是无敌的。”
“那你怎么这么说?”
“我有感觉,不能置他于死地,否则很危险。”白衣人默然道。
跟音音小小拌了会嘴,季寥暗自推算,刚才那一战,居然打了三天三夜。实际上大战时,他一点都没觉察到时间流逝这么快。
不过说实话,到神榜、道榜等级的人物本来就很难杀死,只能慢慢磨死对方。要是遇到防御性的道榜人物,练出一身龟壳,估计耗个数十年以至于上百年,都未必能把对方磨灭。
但也不是绝对,他要是拼着不计损耗,全力使出定风波和无滞剑意,估计能很快搞定一个道榜人物。
只是那样一来,不免有一段虚弱期,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要是音音的万法不沾我能借来用一用,估计就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季寥暗自道。
这么逆天的能力,出现在音音身上简直是浪费。
季寥只是幻想了下,就回归现实。如果他仅是修炼帝经,说不定早已飘然出世,不生杂念了,偏偏他还修行天魔经和心魔大法,而无字经更偏重禅宗,讲究见性成佛,所以脑子里时常冒出稀奇古怪的念头,行事偶尔严肃,偶尔活泼,偶尔诙谐。
实际上兼修多门无上法的大成就者都有类似的特征,如传说中的吕祖,或者活佛济公,都有很不着调的时候。
“别发呆了,我要去吃东西。”音音抓着季寥的头发道。
季寥道:“你要吃什么?”
“吃肉。”音音鼓起小嘴道。
季寥吐槽一句,道:“你是观自在菩萨,你还吃肉,要是和尚们知道了,影响多不好。”
“我才不是什么观自在菩萨,我都忘了我是谁。”音音撇嘴道。
季寥心道,管你是不是真忘了,你要不是观自在,能让常仪那帝之苗裔都这么感兴趣?他反正结合之前发生的事,简直认定音音就是观自在的化身,不过音音是天帝化身,他也不怵,反正季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说不定好多年前,他的来头比音音还大。
如果是别人,知道自己可能是某位大能的转世,说不定还会担心前世觉醒,失去自我,但季寥现今修为更高,兼修多门无上宝典,而且感悟钱塘君的大道后,心灵境界更是拔高了不少,对于“我”的见解早非一般人能比,那些神话中的诸佛菩萨,个个都是化身无数,在阎浮红尘里悟道,纵然是吹牛皮,数十上百的化身定然是有的,也没见谁会担心失去自我,可见“我”的定义,绝非局限于一段人生。
当然这也是他懒得担心那么多。
季寥把音音抱着,架起云光,准备看哪头山有不长眼的妖魔来挑衅他,然后干脆利落地将其解决,做出香喷喷的烤肉。
结果他慢悠悠的飞过数重山水,都没有妖魔主动来挑衅。
音音道:“随便杀生确实不好,要不你把我放下去,看有没有不长眼的异兽或者妖魔来吃我,如果有,正好将其打杀。”
季寥拍了拍她脑袋,越来越怀疑这小姑娘很可能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这钓鱼执法的伎俩,都给她想出来了。
季寥也泛起恶趣味,心里琢磨着,等下要让音音吓得大哭大闹时,自己再出面。
音音没动用自己洞悉一切的能力,不知道季寥还想捉弄她。
不过两个家伙对这个计谋都是兴致勃勃,季寥找了一处看着有些恶气的山峰,落脚下去,把音音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自己隐藏着。
音音还怕没妖魔来,让季寥放了一滴血。
季寥虽然觉得自己一滴血可比什么妖魔血肉都来得珍贵,但想着等下自己故意不出来,定然把这分不出主从的小丫头吓个半死,便答应了她。
音音把血液涂到嘴唇上,还舔了舔,示意季寥赶快离开。
季寥看她样子,突然意识到,这小丫头哪里是想引来妖魔,估计是觉得这样好玩。
季寥隐匿一旁,收敛气息,不多时就有一只长得像豹子的妖魔出现,它仔细打量音音。
音音因为觉得季寥在一边,叉腰道:“有本事来吃我啊。”
那豹妖颠着步子,绕着音音走了好几圈,突然跪下,口吐人言道:“小祖宗,小的可不敢对你放肆。”
音音道:“嗯?我没法力的,也不会打架,你想吃我,就来吧。”
豹妖忙道:“小的不敢,小祖宗是跟圣皇子走散了么。”
音音道:“你认识我?”
豹妖道:“那天圣皇子和常仪仙子大战,好多人都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你坐在圣皇子肩头上。”
音音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说道:“没意思。”
季寥虽然意外,倒是暗里欣喜,没想到自己名声已经这么大了,他从隐藏处走出来。
豹妖看到后,十分激动,匍匐道:“小妖拜见圣皇子。”
季寥道:“起来吧。”
豹妖立时前肢离开地面,摇摇摆摆的,像个人一般站起。
季寥连它下面都看到了,却是个母的,说道:“你正常走路就行。”
豹妖十分听话,前爪着地。不过它眼睛一只瞥向季寥,都快冒出星星来,一副见到偶像的样子。
季寥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道:“这是什么山?归哪个妖王管辖?”
豹妖道:“这里是章莪山,此去一千里,就是万寿山五庄观。”
季寥心中一动,一千里地,对他而言,正常赶路也不过盏茶时光。五庄观大名鼎鼎,既然离这不远,倒是可以前去造访一下。
他点点头道:“多谢告知。”
豹妖道:“圣皇子大人,你要前去五庄观么?”
季寥道:“是的。”
豹妖见季寥十分温和,便大着胆子道:“圣皇子大人,你去五庄观之前能不能帮我们章莪山一个忙。这里最近时常出现奇怪的物象,好多妖怪都不敢在这里住了。”
季寥奇怪道:“到底是什么物象,能把你们这些妖魔都吓跑?”
虽说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但妖魔本来就属于奇之一类,居然还有物象能把妖魔都吓跑,季寥倒也觉得有趣,毕竟他一开始都没发现这里有什么很特别的存在。
豹妖道:“圣皇子大人,你看我们章莪山,草木其实很稀疏,其实前些日子,这里不是这样的,山林十分茂密,物产丰富,我们觅食也很容易,后来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就变成这样了。”
季寥好奇道:“到底是什么事?”
豹妖道:“等一会天就黑了,圣皇子大人一看便知。”
季寥暗自推演,没发现什么,亦难得去询问音音,主要是他堂堂山海界最顶尖的人物,老是请教音音一个小姑娘,岂不是显得他太无能了。
不过连他都算不出根底,说明这章莪山确实有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豹妖殷勤的叼来干燥的灵叶和灵枝,弄了个软软的垫子,请季寥和音音休息,又寻来一些酸酸甜甜的果子请音音食用。
音音有吃的,倒也没吵闹,只是嘴里偶尔嘟囔着,没有肉吃。
季寥并不着急,微微瞌目,打磨法力。
他也不吸收天地元气,毕竟放开限制,吞吐天地元气,这座山估计都很快给他吃干抹净。
毕竟少量的天地元气难以满足他了,季寥干脆仔细打磨体内的法力,使其更加精纯,磨掉其中的属性,向着混沌之气的性质靠拢,这是他见过老龙破界后,产生的新想法。
有属性的法力其实威力更强大,但有一定局限性,无属性的法力,威力相对弱一些,但可塑性很强,适合施展各种各样的神通和术法,何况他一棒在手,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杀伐手段了,加上还有定风波和无滞剑意为底牌,实在遇到恐怖至极,超越山海一切高手的强者,还能魂魄离体,干死对方,自己大不了转世再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季寥缓慢剔除一滴法力中的天地山泽水火风雷的自然属性,终于夕阳完全落幕。
因为山中不比城市,有万家灯火,些许星辉冷月,驱散不了夜里的黑暗,使山中的气氛显得有些幽邃恐怖。
尤其是偶尔还有类似豹妖这样的妖魔出没,它们的眼睛在夜里发光,尤为吓人。
只是对于季寥而言,白昼黑夜早已没有分别。
他刚想问豹妖那物象怎么还没出现,便听到音音的话。
“哇,流星。”
季寥抬眸,天空里奔下来许多流星,碎片撞击章莪山,许多地方燃起火焰,山体亦微微晃动,还有一股诡异恐怖的气息弥漫山中,豹妖瑟瑟发抖,匍匐地上,大口喘息。
不止是它,许多章莪山的妖魔都惊慌失措,但不敢乱跑,匍匐在空旷的地方,祈祷不被流星砸中,也不被大火烧到。
那不是普通的流星,更不是普通的大火。
一枚流星碎片划着优美的弧线,撞击向季寥。
啵!
似石子投入厚厚的水层中,流星碎片速度变得极为缓慢,最终定格在季寥面前。
湛蓝色的火焰在流星碎片上燃烧,然后渐渐熄灭。
季寥一伸手,碎片落在手上,那是不规则的黑色的石头,里面掺合有不知名的金属,又有些玉质的光泽。
他轻轻一捏,石头缓慢变形,挤出一些黑色的雾气,化为幽邃的蓝色火焰,扑杀季寥。
只是稍稍靠近季寥,便消失无形。
“居然是魂火。”季寥微微讶异,这些流星碎片里面,藏有魂魄的力量。
季寥一挥手,一股沛然阳和的力量注入豹妖体内,驱散它内心的恐惧,他道:“你要么呆在这里,要么跟着我走吧。”
豹妖连忙跟上季寥,章莪山晚上太恐怖了,还是跟着圣皇子最安全。
季寥没有过多关心豹妖,将音音抱起,低笑道:“我们去看看是什么神秘鬼怪的东西。”
流星雨仍旧下着,季寥前行的方向,正是流星雨最密集的地方。
他身周数丈,好似有一个无形气罩,任何流星砸过来,都会停滞下来,然后爆开,里面的灵魂力量被季寥身体渡化。
那些流星似乎也有意识,渐渐不往季寥身上坠落。
随着流星雨降落,整个章莪山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像是由死物,变成了活物。
季寥足尖触及大地,甚至听到了有力的心跳声。
“汪汪汪!”
前面一片溪谷,正是流星雨最密集的地方。
季寥看过去,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流星碎片撞击到溪谷,然后变成了一条条黑犬。
黑犬们诞生后,身遭便会燃起大火。
溪谷早已没有水,化为一片火海。
这些黑犬在火海里穿梭,有些还从溪谷里攀爬出来,一双双眼睛,发出鬼火般的光芒,身上有凶恶的气息。
“汪汪!汪汪汪!”
季寥越走越近,黑犬们的叫声越来越凶厉。
季寥足下的地面发生龟裂,山体震颤的越来越严重。
他感受到一股惊悚的力量出现,裂缝里冒出黑水。
豹妖瑟瑟发抖,哪怕是在季寥的法力笼罩下,也被这股恐怖的气息震慑住。季寥单手合十,念诵经文,无数金色卍字符号从他身上冒出。
正是观自在菩萨的心经。
这些地缝和黑水都是化虚为实的异象,很是污秽。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季寥的法力太强横了,哪怕是这无比恐怖的异象,亦不得不在季寥的经文声下节节败退。
裂开的地缝开始合拢,冒出的黑水,以想象不到的速度蒸发,化为虚无。
他就像是一尊行走人间的神佛,能降服一切妖魔鬼怪,教人安心。
“师兄,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么?”远处的山崖上空,一对男女正乘风御剑。
“师妹,难道你?”乘风御剑的男性有些激动,他这次和师妹奉命出来勘察章莪山的异象,不乏有趁机和师妹交流感情的意思。
没想到师妹居然会在此时吐露心声,虽然有些遂不及防,但他还是很欣喜。
“是啊,我想我喜欢上他了,好强大,如果有超脱凡俗的神佛,就应该像他这样,值得人依赖。”女子指向正在驱除诡异恐怖异象的季寥。
他整个人笼罩在金光中,不染尘埃,嘴角勾勒出一抹平静温和的笑意,好似佛陀讲法时,迦叶拈花一笑般。
轰!
一块巨大的流星碎片从天而降。
季寥立时抱着音音,一脚勾着豹子,以惊人至极的速度闪开。
“他还很温柔,还记得救走那只大猫呢。”女子赞叹道。
男子酸溜溜道:“师妹,那是一只豹子。”
另一边,烟尘散去,流星碎片化为一只小山坡大小的黑犬,眼神凶残,俯视季寥。
女子狠狠瞪了男子一眼,说道:“你敢说那不是猫?”
男子擦了擦冷汗,道:“是,那确实是猫。”
女子轻哼一声,突然乘风御剑,往大黑犬而去。她娇斥道:“黑狗,吃我一剑。”
她显然修行了一门极为厉害的御剑法诀,驾驭的飞剑爆出惊人的剑芒,足足有数十丈长,劈向大黑犬。
男子忙道:“师妹快回来,那只黑犬可是祸斗啊。”
女子没有管,一往无前地将剑芒落在黑犬如山梁般的脊背上。
元气爆裂,乱流横生,须臾间便又散去。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响起,大黑犬居然将女子的飞剑活生生咬住,用尖利的犬牙咀嚼。
女子显然和飞剑性命交修,随着飞剑在大黑犬嘴里化为碎渣,喷出鲜血,无力倒在地上,恐怖的气机笼罩她的身体,大黑犬巨大的身影缓缓靠近。
女子瑟瑟发抖,十分慌乱无措。
大黑犬硕大的头颅往地上的女子凑过去,女子几乎闻到了黑犬的鼻息,她几乎一根指头都动不了,脑子一片空白。
当黑犬张开嘴,要将女子吞进去时。
一个年轻男子怀抱一个小姑娘,出现在她身前,只用了一只手,抵住黑犬的鼻头。
轻轻一推。
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生出,将大黑犬的身子打向空中,撞击到了一大片石崖,被埋葬在溪谷中。
“小姑娘,你是万寿山的人?”季寥俯身轻轻问道。
女子轻轻点头,十分听话。
季寥拍了拍她脑袋,说道:“等我收拾掉这些麻烦,你带我去万寿山,好不好?”
“好。”女子眼里都快滴出水来,小声回道。
季寥微笑道:“谢谢。”
他重新看向溪谷,那些溪谷的黑犬都冲进埋葬大黑犬的石堆里,然后或者一道黑烟消失。
流星雨亦都下往溪谷。
不到片刻,乱石堆发出剧烈的震颤,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抛向天空,一头比刚才大黑犬体积庞大了足足数倍的黑犬从溪谷里站起来。
它的头部,直接超过了溪谷旁边的高崖,低头喘息,亦仿佛雷霆。呼出的气流,拍打在溪谷中,立时便是乱流,石崖受不住里,不停塌方,形成泥石流。
女子的师兄赶到,看向季寥,此前季寥笼罩在金色佛光中,他还没看真切,现在看清楚面容,大吃一惊。
季寥道:“你也认得我?”
“你是圣皇子?”男子脱口道。
季寥笑了笑,说道:“这姑娘是你同门吧,你好好照顾她。”
他眼睛微微一咪看向前方的超级大黑犬,轻声道:“你刚才说它叫祸斗?”
男子道:“是,那是祸斗,来自天外的物种。”
超级大黑犬抬首朝向月亮,它张开巨口,无尽的月华进入它口中,瞬息间满空的月华被它吞噬一空,虚空里的月亮直接短暂消失,仿佛被它吞噬了一般。
男子颤声道:“天狗食月,它已经进化成天狗了,圣皇子你小心。”
季寥低笑道:“需要小心的不是我。”
他身子一晃,猛地从地平面消失,再出现时,已然到了超级大黑犬的狗头边。
这只吞月的祸斗,张开巨口,好似山坳。
尖锐的犬牙,似一把把插天宝剑。
大口猛地咬向季寥。
即使它体积已经如此巨大,可是身子已然十分的灵活敏捷。
季寥身子一虚,巨口咬了空。
祸斗的反应速度极为快,很快转换方向,继续向季寥撕咬。季寥速度更快,总能让祸斗的巨口落空。
只见虚空里,季寥的身影一闪一闪。
祸斗的头不停转动,好似四方八方都是它的巨口。
一道灿然的火花迸发,那是祸斗犬牙互相撞击产生的。
季寥忽地出现在祸斗侧脸,一拳轰出,撞击到祸斗的面部。巨量的黑水从祸斗口中吐出,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入山崖,形成一个巨大的凹槽。
来自万寿山的男子看到这一幕,嘴里直接发干,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虽然清楚圣皇子是山海界最顶尖的存在,跟观主老人家几乎齐名,甚至还看过圣皇子和常仪仙子交手的影像,可是都没有现在这般震撼。
因为这是近距离,实实在在的冲击,还是毫无花假,最真实的硬碰硬。
都说移山倒海之力,现在他才算实实在在感受到。
至于女子,则是喃喃道:“好强,好想嫁给他。”
男子同自家师妹近在咫尺,自然把这句话听得真切,他觉得师妹这句话对自己的杀伤力,比适才圣皇子轰向祸斗那一拳更强。
季寥注意力都放在了体形如山丘的祸斗身上,他没有趁胜追击,而是默默注视祸斗,这家伙的生命力,真是强的教人惊讶。
他估摸着那一拳,便是自己挨了都不好受,这祸斗居然没被打死。
巨大的狗头从石崖的凹槽中伸出来,摇了摇,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汪汪!”等它清醒过来,朝着季寥目露凶光,大叫起来。
季寥感受到它浓烈的敌意,轻轻抬起一只手道:“来,让我再试试你有多大的能耐。”
如山峦起伏,巨大的祸斗站立起来,气势无比凶悍,不断冒鬼火,如洞穴般的眼眸,流露出的杀机,像是要把季寥撕成无数碎片。
甚至它的身体都燃起了一层幽蓝深邃的火焰,似要焚尽一切。
无名火!
天上、地上、溪谷、山崖到处都燃起火焰。
恐怖的气机在酝酿,如同即将爆发的活火山。
刹那间,祸斗高高跃起,其凶猛的扑杀姿态,简直可怕到难以想象,好似没有什么可以拦阻它,即使一座高岳拦在它面前,都得被撕裂。
季寥面对那刚猛无俦的攻势,抬起的手,缓慢划出一个圆,无形有质的气盾出现,似有阴阳流转其中,道机勃发。
可是如山丘般的巨大黑犬祸斗,只是狠狠从高空跃过去。
如一朵巨大的乌云,遮天蔽日,可是并不坠向季寥,而是飞速从天空移走。
“它跑了?”季寥颇有些无语。
他看祸斗酝酿了这么久的气势,还以为这家伙有什么恐怖的招数能让自己大开眼界。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家伙居然就这样跑了。
季寥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手腕一抖,太古魔龙棍脱飞而出,不断膨胀,破入虚空。
他以剑气雷音的手段,驾驭太古魔龙棍,这巨棒速度自是无比惊人,须臾间就追上祸斗。
虚空之中,只见一根擎天柱般的巨棒拦阻在如山丘般的祸斗面前。
猛地一棍,带起轰轰不绝的雷音,砸中祸斗的狗头。
登时被砸得倒飞一段云路。
它生机强大,肉身防御力惊人,狗头倒也没被一下子砸碎。
可是季寥以精神驾驭太古魔龙棍,千变万化,那祸斗饶是凶悍至极的异兽,面对炼气士的精妙手段,也有些晕头转向。毕竟异兽妖魔之类,多是以力克敌,如果力都不能胜,面对种种玄妙,便难以招架了。
季寥人在地面,悠闲自得的看着上空。
太古魔龙棍在虚空布下天罗地网,重重拦阻,哪里是祸斗能冲出来的。
于是祸斗只能做困兽之斗。
要不是它肉身颇是强悍,此时早已给巨棒锤成肉酱。
饶是如此,祸斗现在的样子也不好看,身上的黑毛总是缺一块少一块,还有许多肿起的包,连眼睛都是一大一小,嘴里发出闷哼,也是含糊不清。
季寥就是这样压着祸斗打,消耗它的生机,磨灭它的凶性,一夜过去,祸斗气机衰竭到十分低微的地步。
天色将将破晓时,轰然一声,祸斗从高空坠落。
倒在季寥面前。
狗头望向季寥,满是乞怜。
这一夜熬斗,季寥倒是新演化出许多使用太古魔龙棍的变化,以后对付敏捷类的强横妖魔,又能多出一些招数来。
他眸生神光,看向祸斗。
心魔大法侵入其心灵中,开始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祸斗来自天外,乃是远古先民的魂魄。至于为何会化成流星碎片,撞击章莪山,原来是因为此山是一位帝境存在的肋骨所化。它们降临此地,便是为了将此地占据,变作大本营。
至于之后有什么目的,季寥正要探查,突然间从祸斗心灵中响起一声犬吠,一直五色斑斓的花犬出现,咬向季寥。
咚咚咚!
元气交击,季寥的心魔大法之力从祸斗体内消退。
晨曦落下,祸斗化为如有实质的黑烟,在虚空里消失无踪。
那只五色花犬,居然是道榜级别的存在。
季寥略有惊讶,看来驱使祸斗的,应当是那五色花犬。他仔细回忆山海里强大的异兽种类,终于找到一个对应的物种——盘瓠,这是曾经作为山海里某一部分远古先民图腾的存在,追溯其源头年代,还在圣皇之前,同那一部分远古先民一起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他想起之前追逐金鹏神王的那只狗,莫非便是这疑似盘瓠的五色花犬。
不过这家伙居然没上神榜,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若是他猜测是真,其厉害程度已经略胜过了道榜第七的金鹏神王。
但神榜第四的常仪,论厉害程度,倒也应当胜过金鹏神王,所以神榜要是仅限于五位的话,那五色花犬不上榜倒也正常。
对于神榜和道榜的排名机制,季寥还是有些没琢磨透。他总觉得,神榜只有他们五个,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瞧着凶蛮不可一世的祸斗化为黑烟消散,季寥看向来自万寿山的一男一女。两人的修为应当要比云岭七圣那一级别要低一些,不过万寿山是山海玄门正宗,自有上乘道法,真斗起来,谁输谁赢并不好说。
毕竟斗法这种事,除非差距过大,否则临场应变和是否相互克制,将会占据很大比重,若是到了道榜中人那级别,即使能克制对手,除非克制得太狠,否则即使胜过一筹,也很难解决对方。
传说中练成元神的仙人,聚则成形,散则成气,除非有专门对付元神的手段,否则只要一口元神之气不散,总能苟活下去,便是法力大损,也很快能凭借元神之气将伤势恢复如初。
只是真正具备元神的人,除了季寥自己,以及北落师门,季寥还没见过别的存在有这玩意,便是白骨如来,有没有元神都不好说。
因为季寥有元神,也是旁人说的。
实际上他都没搞懂元神到底是什么。
“小姑娘,要不你们现在带我去万寿山?”季寥微微一笑,向她说道。
他虽然知章莪山是帝境人物肋骨所化,可是并不知道如何将其那根肋骨抽出来,除非强行吞噬。
若是这样,不知道那五色花犬会不会出现阻止,届时又是一场大战。
这里离万寿山又不远,搞不好凌虚真人也会插上一手。
别到时偷腥没偷到,还沾了一嘴毛,就很没意思了。
因此他不如直接去万寿山,看看此界玄门第一人,也是道榜第一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季寥开口,那万寿山的女子是无有不应,便是男子想反驳,亦是不敢开口。
季寥顺势问了两人道号,以及万寿山的事。
男子叫风羽,女子叫风茹。而万寿山的道号不是以辈分来取,而是以清风明月四字为道号开头,延伸出四大支脉,每一脉俱有独门道诀和秘法,皆是玄门正宗。
凌虚真人原本是清字脉出身,道号清虚,后来做了观主,自是要统领整个万寿山,便改道号凌虚,示意四脉皆是等同视之,这也是万寿山向来的传统。
这位凌虚真人原本是万寿山一位普通弟子,籍籍无名,直到上一任观主辞世之前,指定要他做下一任观主,方为世人所知。
他为人懒散,连弟子都不收,万寿山在他手上亦无什么发展。
可要说万寿山在他手上败落,却也不是,毕竟这么多年下来,万寿山亦没有遭遇大劫。
他坐上五庄观观主时间越久,便越显得高深莫测,而且即便有人同他交过手,亦少有人将细节流传出来。
直到道榜和神榜出世,他排在道榜第一位,方使世人清楚,他竟可能是钱塘君之后,山海界中最厉害的人物。
越是了解这些,季寥越清楚,凌虚真人应当是那种深得道家真趣的高人。
夫唯不争,故无尤。
高山峻极,大势峥嵘。
这是《西游记》里对万寿山的描述,不过季寥眼前所见的万寿山,实是一座平平常常的山,不见峥嵘,不见险峻,既不高,也不矮,放在天下山川中,绝对是不起眼的那一个。
如书中所言,山上有五庄观,观里有草还丹,也就是人参果,却无清风明月二仙童,更无镇元子大仙。
季寥停在山门前,风茹和风羽两位万寿山门人早已急急忙忙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山门大开,钟声随风悠扬,一位老道率着一众门人弟子出来。老道自是道榜第一人的凌虚真人,后面一众弟子分别着蓝青白黄四色道服,自是分别代表清风明月四脉的万寿山门人。
一身宽大青色道服亦掩盖不了婀娜身姿的风茹正对季寥挤眉弄眼,季寥对她回以微笑,同时牵着小音音的嫩手,静待凌虚真人到近前。
凌虚真人唱了个诺,说道:“见过圣皇子。”
更不多做寒暄,在众人簇拥下,季寥带着音音入了五庄观。
从外面看,五庄观并不大,一入其中,便知其是本师院那般半净土,空间广大,纵使一百个万寿山加起来,都没有这般面积。
里面元气纯净,实是炼气的绝佳场所,所谓福地洞天,不外乎如是。而整个五庄观的根基,便是那好似建木般撑天立地的人参果树。
寻常的树木净化的是空气,而人参果树净化的是天地元气,五庄观但有此树在,总能培养出杰出的炼气士大宗师。
迎接季寥进入山门后,那些弟子们便散去,仅剩下凌虚真人一人陪同季寥。
凌虚真人招待季寥的场所,正是人参果树的主干之旁,有石桌石凳,以及一盘即将收官的棋局。
季寥笑道:“是本师院的金觉法主刚从观里离开么?”
凌虚真人丝毫不惊讶季寥能发现这件事,要是发现不了,那才显得稀奇。
他请季寥落座,抚须颔首道:“老和尚说你上次去本师院便顺走一件至宝,因此怕再见你一面,又得被顺走宝物,干脆就先跑了。”
凌虚真人说话间,音音却不肯坐到季寥身上,她皱着鼻子道:“臭。”
凌虚真人面露尴尬之色,季寥默默推算,哑然失笑。
说话间,凌虚真人便以土木之法,新造了个凉亭,邀请季寥和音音再度落座。
他倒是细心,给音音造了个朝颜花藤编织的椅子,使其坐进去,清香袭人。
音音自然露出欢颜。
季寥微微笑道:“真是烦劳真人了。”
凌虚道:“不过抬手的事,何谈烦劳,而且此是贫道未曾考虑周全。”
季寥道:“山海之大,能让真人稍作考虑,亦是殊荣了。”
反正说好话不要钱,季寥使劲往凌虚身上戴,万一说得凌虚开心,免费送些人参果给他,岂不是赚到了,即使不送,他也不吃亏。
凌虚道:“外界都传闻圣皇子横行天下,不可一世,先后得罪灵台山、金鹏神王和常仪仙子,如今看来,世人所传,皆是谬误,我见圣皇子,实有如沐春风之感,绝非凶蛮之辈。”
季寥暗道,老道士这是拿话堵我啊,什么绝非凶蛮之辈,说来说去,就是怕我在五庄观大闹。我像是那么喜欢惹是生非的人么。
扪心自问,季寥还真就觉得如果有机会,跟凌虚小小切磋一下,倒也不是不可以。
“哈哈,真人夸赞过了,我只是一粗鄙之人,哪当得起如沐春风,倒是真人仙风道骨,教我好生钦羡,而且这人参果树,不愧是天地灵根,我总听说那人参果简直是人间至味。”
“嗯,老爷爷,听说人参果很好吃,能给我吃一个么?”音音忙插口道。
季寥暗暗赞了音音一声,比起跟老道切磋,他当然更想吃人参果了,这话直接说,他可厚不下脸皮,还是音音说出来比较合适。
凌虚真人不由脸皮一抽,他虽曾抱着不得罪季寥的心思,准备好好招待对方一下,但是让他拿出人参果来,亦是十分肉痛,上次匀了一个给钱塘君,他都觉得像是被割了一块肉,这才多久,难道又割一次肉。
他眼巴巴看向季寥,希望这家伙说一句小孩子戏言,真人不必当真。
哪知道季寥根本不说话。
许是他盯着季寥久了,季寥不好意思,说道:“真人莫非想着到底送我们几个人参果?不必如此,给我们一人一个尝尝鲜就成了。”
凌虚真人差点脸一黑,想把季寥轰出去。
他仍是面露微笑,说道:“圣皇子,这人参果千年开花,千年结果,千年成熟,如此,三千年才结出三十枚果子来,贫道便是想多送你几个,去也是不能的。”
季寥颔首道:“所以给我们一人一个就行了。”
“我也要。”墨玉葫芦在季寥腰间开口说话道。
凌虚真人瞧去,看到墨玉葫芦,生出一丝讶色,暗道:“它居然在圣皇子身边,是了,它是帝乡神土出来的东西,该是为圣皇子所用。”
“算了,就当学凡人破财消灾,好好款待,再把瘟神送走。”凌虚真人暗叹一句。
他安慰自己,连老和尚的本师院都亏了一件太古魔龙棍,自己送三枚人参果出去,结个善缘,至少比老和尚划算。
天可怜见,他当了多年观主,也才吃过一枚人参果而已。
凌虚真人洒然笑道:“便就送三枚人参果给圣皇子你们尝尝鲜吧,其实这效用并没有世人传扬的那般神奇。”
季寥倒是没想到凌虚真人居然会真的送三枚人参果出来,他刚才不过半是试探,半是开玩笑,也有被凌虚真人拒绝的准备。
虽然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可到底是人参果,先尝了再说。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名声,吃几枚人参果的人情实是不算什么,何况平日里哪有机会能尝到人参果这等滋味。上次饕餮还嫌弃龙女请的蟠桃过于低等,要是老家伙知道自己马上要尝到人参果,怕是得羡慕死。
……
山海之南,一只羊身人首虎齿的怪物正被一条五色花犬追得到处跑。而且怪物腰上还长出一对金翅大鹏的翅膀,金光闪闪,不停的煽动,飞行绝迹,快得不可思议。
但它仍是甩不掉后面的五色花犬。
怪物正是饕餮,它呱呱大叫道:“狗哥,别追我啊,有话好好说,你要啥,兄弟都给你。”
“汪汪汪!”
饕餮费尽全力,都没能将后面的五色花犬甩开。它可是半点都不敢减慢速度,要是给五色花犬追上,它这一条老命说不准就交代了。
眼看着五色花犬越追越近,饕餮露出肉疼的神色,手里多出一把晶莹的珠子,往五色花犬一洒。
虚空里顿时发出剧烈的雷响,湛蓝色的闪电交织天穹,将五色花犬淹没。
这是天阳雷,自魔界净土天师府流传出来的宝物,算是饕餮压箱底的东西,为了摆脱五色花犬,它已经用了好几件压箱底的宝贝,不过每次也只是暂时躲开对方的追杀,过不了多久,五色花犬还是能追上来。
“造孽啊。”饕餮心里莫名惆怅,它都没想到自己的生死大劫居然是被五色花犬追杀。
早知道它就该管住手,不去洗劫金鹏神王的老巢,这下子可好,得了点好处,都抵不上它消耗的那几件压箱底宝贝。
“死狗,你要什么东西,到底说清楚啊。”饕餮回头看了给天阳雷暂时困住的五色花犬,然后震动金翅,更不计损耗的划破长空离去。
饕餮越跑越远,心里的压抑感却越来越强,它立时清楚,五色花犬估计把天阳雷破掉了,再追上来。
饕餮猛地往大地坠落,钻入一片沼泽里。
没过多久,一条五色花犬跟着闯进沼泽中。
它一进入,整片沼泽都化为浓稠的黑色墨汁,十分污秽。五色花犬在里面发出犬吠,像是很不舒服。
远在数百里之外,饕餮从土里冒出头,心里叹息道:“地阴雷也赔出去了,这次估计能困住它半个时辰,看来得去找季寥躲避风头。”
“杀千刀的钱塘老贼,骗我去洗劫金鹏神王的宝库,害得我给那条恶狗上天入地的追杀。”饕餮摸了摸屁股,还是火辣辣的疼,之前被五色花犬咬了一下,估计得修养好久才能好。
它现在只清楚五色花犬追杀它,跟它洗劫了金鹏神王的宝库有关,问题是五色花犬不说要什么,它怎么知道交什么东西出来。
而且五色花犬还杀气腾腾,饕餮还真怕这家伙把它吃了。
仔细感应了下季寥的大致方位,饕餮忙往着那边赶去。还好它教了季寥金翅大鹏变化,使季寥沾染了一丝金翅大鹏的本源气息,否则以季寥今时今日的修为,行踪哪里是它能推算出来的。
一路上都不敢喘气,终于奔到万寿山。
“总算到地方了。”饕餮看这山突然觉得有点眼熟,没多思考,往山上降落下去。
“呜!”
万寿山亮起无数仙光,打向饕餮。
饕餮饶是法力高强,可是被五色花犬追了不知多少万里,又一路赶路过来,早已神气衰竭,而且万寿山的仙阵,神华内敛,若不是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最后饕餮给仙光从虚空刷落,像个黑炭球落在万寿山五庄观的大门口。
两个万寿山弟子出门,看了饕餮一眼,说道:“山门的仙阵禁制共有三十重,刚才都开到二十五重了,这家伙居然没给打死,怕是来头不小,还是交给观主处理吧。”
“观主正在招待圣皇子,去打扰他合适么?”另一名弟子吞了口水,接着道:“你看它肯定是赫赫有名的妖王,身上的肉肯定灵气十足,特别鲜嫩,要不我们割它几片肉,尝一尝。”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你们两个别丢人现眼了,把它带到我这来。”凌虚真人的声音飘然而至。
饕餮听到后,脑袋一晕,它突然想起这是哪了,不正是万寿山五庄观么,当初它还来这想偷吃人参果,哎,往事不堪回首,风雨几多故人。
一泼清水浇灌到饕餮身上,涤净它身上的黑灰,露出白花花的身子,如果忽略饕餮的娃娃脸,简直就是一只剥干洗净的小羊羔。
“哈哈哈。”季寥忍不住笑起来。
饕餮喘了口气,摇头晃脑说道:“你小子笑什么,我等世间生灵本就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你居然还堪不破皮相,简直教人失望?”
季寥笑道:“你笑我笑话你,难道不也是着相。”
季寥丢了一件小女孩穿的衣裙,扔到饕餮面前,接着道:“你还是将就着穿上吧,看你现在神气衰竭的样子,连屁股后面那条伤口都没法愈合,别说再把你身上的毛发长出来了。”
饕餮暗骂一句,还是老老实实把衣裙穿上。它知道季寥这小子就想调侃它,算了,反正要求他庇护,还是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老倌,好久不见,你这胡子又长了。”饕餮看到凌虚真人,眼睛一亮,扬起蹄子往桌上的人参果而去。
音音一手拍开饕餮的爪子。
饕餮如今虽然虚弱不堪,到底还有些护体法力,不由激发出来。它一下子大惊,心道:“完了。”
它怕自己把季寥身边这小女孩伤到,要是季寥一生气,把它轰走,以它现在的状况,还不给五色花犬啃得骨头都不剩。
结果饕餮大出意外,它生出的法力根本没对这小女孩造成任何影响。
更非是遇到高人泥牛入海那般,应该说是直接穿过虚无。
“不沾法。”饕餮见识高明,一下子认出对方的玄妙。
“又是哪里冒出的小怪物。”它很清楚不沾法到底代表什么,有这种能力的,无论是法宝还是人或者别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头都大得惊人。
而且不沾法的存在,一般还有另外一个特性,就是杀人不沾因果。
什么叫不沾因果,就等于是在人间的国度你随便杀了一个人,但是法律还没法将那个人制裁。
这等于在天道的因果体系下,开了特权。当然不沾法和不沾因果的能力,大都是有限度的,至于那个限度有多大,就很难说了。
至于传说中还有超脱因果和天道的存在,那更是想象都没法想象出来的境界。
“脏。”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将饕餮拉回现实。
饕餮只好讪讪一笑,又望着人参果,不断吞咽口水。
然后小姑娘将人参果抓在小手上,一口口啃起来。
光是飘逸出来的淡淡清香,都让饕餮神魂为之迷醉。它最是贪吃,可是平生何曾遇到过如此美味,便是当年偷吃的那枚上等蟠桃,怕是都要逊色一些。
季寥倒是不惜食,一口就给吃了。
墨玉葫芦亦将葫芦口对准人参果,吞食起来。
“连个葫芦都可以吃人参果,而我却没有。”饕餮眼巴巴看着,就差把舌头伸出来。
饕餮暗自里好生羡慕他们几个能吃到人参果,它活了好几千年,最大的毛病便是贪吃,估计到死都改不掉,正是戒不掉这个毛病,才让它没能更进一步,成为道榜级别的强者。
突然间,一枚银白的丹丸砸入它嘴里,登时化为一股热流,进入它体内。
饕餮就如一口即将枯竭的老井,因为有了一口新鲜的活水为引子,再度开始冒水。
它体内衰微的神气活泼起来,生机开始勃发,法力的恢复速度加快,就连屁股上的伤势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不一会,饕餮身上长出稀稀落落的毛发,它的伤情已然没有大碍,只需要修行一段时间,便可以回归巅峰。
“多谢。”饕餮老老实实对季寥一拜,它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季寥居然用了一枚仙药级别的丹丸,帮他恢复伤势。
季寥微笑道:“说吧,到底是谁把你搞得这么狼狈。”
饕餮嫩脸一红,说道:“一条狗。”
季寥道:“那条狗是不是一条五色花犬。”
饕餮道:“你也知道啊,那就不瞒你了,那是盘瓠,反正我打不过它。”它接下来把盘瓠追它的细节一五一十说了,连带一些猜测都讲给季寥听,比如盘瓠是因为它得到了金鹏神王的宝库,而里面有盘瓠要的东西。
季寥道:“那你把东西都交给它不就行了,难道那些东西比你命还重要?”
饕餮道:“它不说,我怎么知道它要什么,而且它杀气腾腾的,我怕我停下来,就给那家伙吃了。”
季寥点头道:“所以你非要我来庇护你?如此说,盘瓠便是你过不去的生死大劫了?”
饕餮道:“现在看来,的确是它。”
季寥笑道:“这倒是有意思,要不是你跟着我去洞庭龙宫,也不会掺合钱塘君的事,更不会去洗劫金鹏神王,如此一来,便没有此劫了。说到底,你的劫又跟我有关,现在你又要我帮你化解此劫。”
饕餮苦笑道:“谁知道会是这么回事,要是我安安心心再睡个几十年,估计就没什么烦恼了。”
凌虚真人悠悠道:“错了,饕餮道友此劫在于你数次躲避衰劫,终于积重难返,才因为此事爆发出来,你自己心里清楚,只不过不愿意承认而已。”
饕餮叹了口气道:“老倌,看破不说破,这道理你都不懂么。”
季寥微微一笑,便道:“玄之又玄,空谈无益,不如我们帮你分析盘瓠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饕餮道:“金鹏神王的宝库确实好东西不少,但能让盘瓠看上的东西,我真想不出来。”
季寥道:“你就把从金鹏神王那得来的宝物都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饕餮有些不情愿,终还是把嘴一张,随即一件件宝光各异的法器、灵材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的落到空地上。
不一会就垒起小小的宝山。
凌虚真人饶是作为五庄观之主,也小小惊叹了一番。
他神念扫过宝山,悠然一笑。
季寥道:“真人看来是知道盘瓠要什么了?”
凌虚真人微笑道:“圣皇子也是知道了?”
“我知道。”音音欢快的跑进宝山里,从里面翻翻捡捡,掏出一只铜耳朵。
她才吃了人参果,动用一下自己的能力,脸色依旧如常。
凌虚真人大是惊讶,他能察觉到那东西,乃是靠着身上一件异宝,至于季寥如何能知晓,他虽然好奇,但还不至于惊讶,可是音音这个小姑娘居然能直接将其翻找出来,简直教他意想不到。
他虽然看出音音来历不寻常,却也清楚她身上实是一点法力都没有。
音音蹦蹦跳跳回来,将铜耳朵交给季寥。
饕餮道:“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它见识不俗,也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不凡之处。
季寥轻轻颔首,向凌虚道:“真人知道它的来历?”
凌虚真人亦不打算隐瞒,悠然笑道:“没想到临到老来,竟能见到此物,即便圣皇子再向老道讨要三枚人参果,老道此时亦是甘之如饴。”
季寥笑道:“那真人便再送我三枚人参果,晚生一定却之不恭。”
凌虚轻咳一声,说道:“只有那三枚人参果了,再多老道也拿不出来。”
季寥道:“哈哈,说笑而已,怎敢得寸进尺,真人继续说说此物来历吧。”
凌虚道:“如果老道没猜错,铜耳是昔年高辛帝的耳朵,据说盘瓠便是从高辛的耳朵里出来的,而当初高辛帝制作了九招之歌,有凤凰来朝。如今九招遗韵,当在铜耳之中。”
季寥道:“所以得到此耳,学会九招之歌,便可以招来凤凰?”
凌虚道:“若是早些年,九招确实没有多大用途,毕竟那时候是没有凤凰的,而如今世间,确实有凤凰在世,故而九招能派上大用场。”
季寥笑道:“既然如此,要不我和饕餮商量一下,将这铜耳就送给真人你,权当报答真人的盛情款待。”
凌虚真人微微意动,道:“圣皇子可否将铜耳给我把玩一下。”
“自无不可。”
季寥将铜耳递给凌虚真人,他将铜耳贴到自己耳朵旁,一会就露出陶醉的神色。
约莫一盏茶时光,凌虚真人依依不舍地将铜耳还给季寥,叹息道:“里面果然有九招之声,真是大德大圣之音,老道能得闻一回,已然是福气不薄,却不敢将之占为己有。”
季寥道:“真人是道榜第一人,便是晚生都不敢说能胜过真人,为何却不敢将它留下?”
若是旁人对凌虚真人如此说话,实是狂妄至极,偏偏季寥说来,就连凌虚真人都觉得他算是自谦了。
凌虚道:“因为此物落在我手上,今后五庄观便鸡犬不宁了。别说那盘瓠,至少还会引来宗布和常仪两位,而且凤凰怕也是不愿意此物落在别人手上。如此一来,凭空结下四位强敌,老道自家知道自家事,单独应付其中一个,都嫌吃力,何况他们四个。”
饕餮一听,面露苦色,忙道:“季寥,你帮我这个忙,把它处理了吧,你要留着就留着,要扔掉就扔掉,可别还给我。”
季寥笑了笑,一挥手,那宝山就给他收走,道:“我帮你,这些算是我给你疗伤和解决麻烦的报酬。”
饕餮哭丧着脸,怪不得这小子向来不拔一毛,怎么会如此好心,原来是在这等着它。
季寥扭头就捏住音音的小脸蛋,说道:“我把它做个吊坠,给你戴着,好不好。”
“丑。”
音音虽然觉得丑,可是季寥还是找出一条红线。那铜耳本自有孔,红线穿入其中打好结,便给戴到音音身上。
小姑娘噘着嘴,很是不开心,看都不看季寥一眼。
凌虚真人却微微讶异,当音音戴着铜耳时,连他都不能发现近在咫尺铜耳的异常之处,冥冥天机亦被遮掩了。
这位圣皇子看似诙谐,实则心思颇深,举手抬足都有其深意。
他们又谈了会玄,讲了会道,眼见天色暗沉,凌虚真人便安排季寥一行去休息,说是季寥要是不介意,可在明日于五庄观论道一番,给万寿山的弟子开开眼界。
季寥吃了人参果,自然不好现在就走,总得留下点东西,因此应允下来。
也不多麻烦五庄观,饕餮仍是跟着季寥住同一个院子,至于夜里季寥会不会直接让饕餮风露立中宵,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
带季寥去厢房的是风茹,她是主动请缨,为的是多近距离接触季寥一会。
五庄观内,端的是有许多好景致,步步假山,处处流水,灵气浮沉,化为白雾,实是仙家内景洞天一般。
不多时,去得一园。上有一匾——“景清”。
门上题着对联: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季寥读过此诗,倒不是在这个世界,他微微一惊,更多是讶异对联字里行间那份难以超脱的沉重之感。
他问风茹道:“这园子怕是大有来头吧?”
风茹心里崇拜季寥已极,自不会有所隐瞒,道:“这院子是昔年妖帝造访此处时修建的,名字是妖帝取的,对联也是妖帝题的。”
季寥着实没想到园子还跟妖帝有关,那位存在可是跟钱塘君在年轻时并立于世的人物,只是在钱塘君破界那一日,却黯然陨落,可是西荒妖族,对这位妖帝的辞世,都是有实打实的沉痛。
可见这位妖帝,绝非仅有力量之辈,更有许多令人敬重之处。何况即便出云偷走了紫金铃,对于妖帝,亦是充满难以言喻的感情,否则不会恳求季寥帮她收集四灵之血。
季寥向风茹道:“景清二字,到底有何寓意?”
饕餮插口道:“嘿嘿,你不如问我。”
风茹嫣然一笑,说道:“既然饕餮前辈知晓,晚辈就不多嘴了。”
季寥看了饕餮一眼,饕餮也不继续卖关子,笑道:“景清正是妖帝老儿的名字,这对联里的螣蛇便是妖帝的本体,他也是自作死,写什么终为土灰,果然是死了。”
风茹道:“饕餮前辈这话可不在理,世间生灵,何人不死?我辈修行,但求顺心随意即可。”
饕餮微笑道:“只要没死,都有苟活的可能。”
风茹颇是无语。
入了景清园,便有清灵之气扑面而来。人参果树吞吐的元气,本来稍显厚重质朴,到了园中,就因为某种特殊的法意,变得十分清灵。
季寥能感觉到,那是妖帝遗留的法意。
“妖帝离开这园子时,距今多久了?”季寥问道。
风茹沉吟一会,说道:“不知道呢,我师父跟我讲这件事时,距那个时候,都过去几百年了。”
季寥心道:“几百年过去,这法意还如此深刻,仿佛如昨,真是厉害。”
另一面,他更在意的是妖帝遗留的法意,清新自然,隐然有跟帝经源流一致的感觉,莫非这位妖帝,居然也得阅过帝经。
季寥所得帝经并未完整,若是能补全其余,对于他的修行,亦是一大助力。更重要的是,妖帝要是跟帝经有关,季寥若凭此追根究底,说不准能找到和上一个世界的联系。
园里种着许多修竹,枝叶婆娑,清幽宁静。
这样的地方很容易忘却杂念,尤为适合修行。里面显然时常有人打扫,而非简单布下避尘的法禁,风茹说打扫园子的事,都是由凌虚真人自己来,自从妖帝离开后,季寥是第一位入住其中的人。
她话里多少有些羡慕。
“圣皇子你也看到里面的布置了,稍显简陋,要是觉得缺什么,我马上给你找来。”风茹细声细气道。
季寥道:“都很好,麻烦你了。”
风茹道:“圣皇子还有别的吩咐么,若是没有,我便走了。”
“没了。”季寥含笑道。
风茹依依不舍离开。
饕餮道:“要是我就把这妞留下了,我瞧她是一点都不想走。”
季寥一笑,说道:“有美丽的姑娘喜欢我,我自然觉得很开心,可是留下她,我就未必开心了,因为我不喜欢麻烦。”
若是初为人那一世,他多半是半推半就了,若是四季山庄那一世,兴许也不会拒绝来一场风花雪月,到如今这一世,若非两情相悦的男女情欲,便让他觉得有些累赘了。
他变了么,确实有,但也有经历越多,越知道取舍和选择。
修行和轮回的经历,造就了现在的他。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有季寥的经历,到了此时,恐怕都已经心如铁石。那是不得不如此,因为轮回的经历,导致身份的转变,在生生世世中,很容易教人迷失自己,唯有铁石心肠,才能降低那些迷惑对自身的影响。
而季寥最大的不同便是,他早已饱受过很漫长的寂寞岁月,因此便是动了妄心,对他来说,亦是新奇有趣的体验,并非仅是一种对自身修行的阻碍。
饕餮道:“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是很奇怪的人,比如我会怕死,而那个小姑娘,她修行的态度是顺心意,可以说大部分修行人都有鲜明的性格和追求,但你没有,偏偏你又站到了这个世界的最高点。现在我想到这些,都会觉得有些饱受打击。”
它边说话,边抓着竹笋啃。那是园子里长出的灵笋,鲜嫩可口。
“我也要吃。”音音道。
饕餮大咧咧做到椅子上,道:“一边去,你牙齿没我好,啃不动的。”
音音眼巴巴看着季寥,撇嘴道:“你去给我挖一根。”
季寥说话间,手里多出一枚人参果,说道:“你去挖点竹笋来,我把这人参果给你。”
饕餮眼睛一亮,身子一动,转瞬就回来,抱着一堆灵笋。
它忙将灵笋放到桌子上,抢过季寥手里的人参果,猛地一咬,牙齿蹦出火花。
饕餮悲愤道:“你玩我。”
它居然一点都没看出那人参果是假的。
季寥笑了笑,道:“你看,游戏人间,调侃众生,就是我的追求。”
夜深,季寥静坐炼气。
景清园的妖帝法意很是有趣,一缕一缕地在园子的游走,像是妖帝存留此处的亡魂。
季寥静极而动,手指轻轻一拨,一缕法意如同水里的蝌蚪受惊,游到远处去。季寥又将神念延伸到法意上面,只感受了一股纯粹的空明,别无余物。
很有趣,亦让季寥小小出乎意料。
这便是妖帝的道么?
难道妖帝也是个简单纯粹的人物,脱离了低级趣味。
季寥想要捏住一缕法意,可是那法意滑如泥鳅,根本不沾手。
“该怎么来形容呢。”季寥靠着墙壁,懒洋洋地心想着。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语道:“应该说是游离在世界之外吧,不拔一毛,不取一毫。”
季寥感觉这样描述妖帝的法意最恰当,那就好似它已经脱离了天地,自然也不受天地之物干扰,他可以看见,却不可以摸到,因为它本身就像是不存在的事物。
事实上法意当然存在着,若是妖帝真做到介于有无之间,那也不会比钱塘君成就低。只能说妖帝在向这个方面努力,这也是一条有趣且教人眼前一亮的修行道路。
季寥想起那副对联:“神龟虽寿,犹有尽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这说的很在理,如同常有术士说的那般,神通不敌天数。因为神通是规则内的产物,天数便是规则的具体化,既然在规则之中,如何能敌得过规则。
神龟的寿命和螣蛇的神通,皆是源于天地,当然也要遵循天地有生必有死的定律。
季寥越想越觉得有趣,他以数次轮回的经验,尤其能感受到超脱世界的束缚,当是最好的选择之一。还有一个更不错的选择,那就是掌控世界,制定规则,利用规则。
如果把山海比作一个大国,那么钱塘君所为,便是离开这个国家,到了外界自己建立一个国度。可是钱塘君建立的国度,只能是小国,比不得山海底蕴深厚,只是它到底是一个国家了,这便是所谓净土。
魔界有很多净土,更像是诸多小王国处在一个广袤无垠的大陆中。而这个大陆又说不定有一个庞然大物,对这些小王国有很大的威慑力。
不对,不对!
季寥觉得他这样的想法还不够贴切,或许应该这样形容,魔界的净土主人相当于领主,故而在魔界开辟净土,自主权便很大,能够制定一些自己的法律,也就是规则。而山海界更集权,如同封建王朝,所以钱塘君仍在山海界混,想获得自主权简直不可能,最多不过是位极人臣,可是皇帝一言而下,滔天的权势,顷刻间就能土崩瓦解。
季寥越想越觉得玄妙,脸上现出微笑来。
他的想法绝非无稽而来,而是跟他当学霸那一世时,那个世界的社会理论息息相关。那套理论博大精深,但又以事物的对立和统一为根本,其实跟道家的阴阳,很有相通之处。
想明白这些后,季寥再看妖帝法意,虽然仍是给他空明感觉,可在他眼里,到底和之前不同了。
咚咚咚!
窗外依稀破晓,有人在敲门。
饕餮正自修行炼气,音音熟睡未醒。季寥走去开门,门外有伊人立着,正是风茹,她露出娇羞的神态,捧着个小瓷瓶道:“里面是我采集的花露水,等下你和小妹妹可以服用,挺好喝的。”
季寥微笑道:“辛苦你了,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他指尖微微一弹,无形的天地气息流动,一股莫名的东西钻入风茹眉心。她只觉得通身清凉,讶然道:“这是什么?”
“好东西,你且回去好好体会。”季寥关上门。
风茹一脸懊恼,跺了跺脚,嘀咕道:真是不解风情。然后摸了摸眉心,触手清凉,忙照了照镜子,却是多出一枚略显透明的细小肉痣,如若流华,却是比以往美了一些。
她略有些惊喜,想起季寥的话,便往回走,准备好生参详。
房门之内,季寥指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法意。这些空明的妖帝法意,此刻自然而然围绕在季寥指尖。
他并非做出了重大突破,只不过这些法意看似游离天地之外,仍旧要受到此方天地规则的限制,没能彻底超脱。
故而它们的行进路线仍是有迹可循。
季寥不过明白了关窍,因势利导,将它们收拢起来。
至于风茹眉心钻入的东西,也是一缕妖帝法意,它进入风茹识海,终究还会出来,可是灵台十分奇妙,那法意进去后,终归会留下一点痕迹,只消风茹把握住,倒也能有些收获。
法意于季寥指尖转啊转,如绕指柔。
季寥忘却毕生所学,心境渐渐空明,仿若无物。那些法意如同滴水见了泉波,主动往季寥身上钻进去。
不多时季寥心里又泛起波澜,法意纷纷从他体内出来。
“怎么一夜过去,感觉你又有变化。”饕餮满头雾水道。
季寥看向它,说道:“什么变化?”
饕餮道:“变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季寥道:“那就是超凡脱俗?”
饕餮点头道:“确实有点这个意思,不过你本来就是超凡脱俗的存在。”
季寥一笑,他只是沾染了一丝妖帝的法意的核心东西,落在外表,估计有点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心魔大法运转,外表的清冷气质冰消雪融,回归原来模样。
饕餮舒了口气道:“你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怎么回事。”
“道可道,非常道。”季寥只轻飘飘留了一句,然后把音音叫醒,让她洗漱,又服用了风茹采集的花露水。
折腾了一番,才去见凌虚真人。
“妖帝道友当初留下的东西,看来已经被圣皇子消化了。”凌虚真人微笑道。
季寥道:“算是有点收获,只是真人为何让我住进那里?”
凌虚真人道:“因为妖帝的功法我已经学会了,既然得法,何必要那法意。”
季寥哑然失笑,这才是正理。
他总算明白,为何凌虚真人能排在道榜第一,因为他不止将五庄观的道法修炼到登峰造极,更连妖帝的修行之法都练成了。
凌虚真人又道:“何况咱们要论道,总该教圣皇子知晓一点老朽的东西,这道才论得下去。用一句老话来说,便是抛砖引玉。”
季寥微微笑道:“既然真人如此慷慨,我就不藏私了。”
呼哧!
他周遭登时生出一股莫名之风,五庄观的弟子个个修为不俗,可此时侍立在凌虚真人身后,都有些立足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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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真人眼睛微微一眯,他身遭勃发一股深沉厚重的法意。
道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
在这股法意干扰下,五庄观弟子们纷纷宁定了道心,本来摇摆不定的身子,像是找到了重心,安稳泰然。
这些人里面亦有资质不凡者,看向大厅内的其余物件,皆是纹丝不动,立时醒悟到,自己刚才立足未稳,不是因为风把他们身子吹偏了,而是他们自己道心浮动,以为风将自己吹偏了。
“圣皇子修为高深,举手抬足便能颠倒梦幻,使人深陷其中,这份玄妙,怕是观主都有所不及。”有清风明月四脉的长老暗自想着。
五庄观的炼气士,对于修行的理解,实则比妖魔更深刻,如果单单是法力无边,绝难让他们完全服气,因为在这群人眼中,要想修行到超脱生死的地步,仅凭无边的法力是不够的,必须得性命双修。
何谓性,那就是精神、意志以及身体内种种无形之物,而命便是身体内的有形之物,唯有将无形之物和有形之物都修炼到某种极致,最终将其结合起来,便能成就道家元神,届时散则成气,聚则成形,方可以超脱生死。
只是一般修行者将有形之物或者无形之物,修炼到极致,便已经是不世出的奇才,要是能将两者兼而有之,简直是匪夷所思至极。
而五庄观数千年来,唯有有希望性命双修成功,炼成元神的人,便是凌虚真人。
可是现在季寥将性之道的体悟展现出来,分明不在凌虚真人之下,何况此前季寥大战常仪仙子,早已展现出他在命之道的修行,已然是山海最巅峰级别。
“莫非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修成元神的人物。”数位长老心道。
他们对于在山海中争权夺利并不热衷,唯独对修行一道,格外痴迷,这也是五庄观明明坐拥天大的实力,可是在山海之中,却一直很是低调的缘故。
季寥身上的无形之风仍在不断流出,凌虚真人只能继续跟季寥僵持,否则五庄观的这些弟子长老,要是被在他面前给季寥的风影响到,为此手舞足蹈,那便将五庄观的面子给尽数折了。
渐渐地凌虚真人足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黄光,身子如一座巍峨不动的大山,挡住一切风雨的冲击。
正当黄光越来越盛时,季寥收去那莫名之风。
凌虚真人身上的黄光亦自散去,他暗自心惊,因为季寥正好是在他将要跟整个五庄观地脉结合时,撤去玄妙,使他有力无处使。
他本来以为季寥不过是仗着血脉高贵,手段强横,论修行境界,未必能在山海独占鳌头,如今看来,却是得重新评判一番。
季寥笑道:“真人手段高超,晚生只得暂时收敛锋芒,否则等下就要出丑了。”
他神态自若,可无半分胆怯的样子。
只是话语之中,亦给了凌虚真人台阶。
凌虚真人微微笑道:“圣皇子说笑了,即便老道全力以赴,只怕都难以伤你分毫。”
两人互相给对方戴高帽子,看得饕餮都打起哈欠来。
凌虚真人悠然道:“你我论道,虽说点到为止,可是万一控制不住力量,便要生出祸事来,不如圣皇子随我去人参果树下接着论道,在那里,咱们纵然生出些小风波,届时亦能被人参果树消弭。”
季寥很是清楚,人参果树便是整个五庄观的核心,五庄观算是半个净土,可谓一个小世界,人参果树就相当于世界树,便是他法力再强一倍,都未必能将这株灵根撼动,因此凌虚真人的提议,确实值得采纳。
众人便簇拥着凌虚真人和季寥到了人参果树下,昨日新建的凉亭已然不在,留下很是空旷的场地。
两人相对而立,季寥道:“还请真人继续赐教。”
凌虚真人道:“适才圣皇子以精神化无形之风,手段微妙,教老道叹为观止,如今老道不才,便以一门尚未修炼成熟的类似神通,请圣皇子评点一下。”
季寥微笑道:“不知这神通叫什么名字?”
凌虚真人悠悠道:“失魂落魄。”
五庄观一众长老,连同弟子都倒吸一口气,他们之中都没人想到自家观主居然将这门神通修行成功,那可是传说中一位太乙仙人所创的大神通,属于真正的仙法,即使一般的仙佛都不可能修行成功,而如今观主居然能将其使出来了。
“好名字。”
季寥见五庄观众人神态,便知道这神通非同小可。
只是凌虚真人要失望了,如果是其余惊天动地的大神通他或许会吃亏。可是这神通叫做“失魂落魄”,一看就是属于精神攻伐之术,要对他起到作用,怕是没有可能。
季寥神色泰然,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凌虚真人微微颔首,身遭便有一股气机勃发,眨眼功夫不到,就可见到一口形似大钟的青黑气流,将凌虚真人罩住。
他手捏法诀,猛地朝季寥一指。
跟着就有钟声发出,幽沉晦涩,绝无一般钟声那般悠扬清越。
伴随钟声而来的是一道无形的气息,轰击到季寥身上。
他微微讶异,这攻击居然对他有效。
季寥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仿佛喝醉了一般,足下有些虚浮。季寥既惊讶,又觉得有趣,他感觉到自己精神并未遭遇到损伤,只不过本来魂魄和肉身已经严丝合缝,现在居然有了剥离的趋势。
他心念转动,那钟声不停,无形的气息冲击季寥的躯体。
凌虚真人鼻子都冒出黑血,显然催动这神通对他有不浅的消耗。
实则他已然有些后悔用这神通,因为按照他预料,只消一击,便可以教季寥知道厉害了,然后再收手。
结果他一击发出,季寥虽然有些受到影响,却并不明显。
而且这神通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居然自发运转起来,脱离了凌虚真人的掌控。
一连九道钟声发出,季寥只觉得脑子突然一空。
“元神!”
五庄观四脉的长老们几乎流出了热泪,先辈的记载果然没有骗人,世间真有超脱生死的元神存在。
开始有长老对着前方跪倒,这不是臣服,而是知道自己毕生修行的目标,绝非虚妄后的激动。
虚空里,另一个栩栩如生的季寥出现在季寥头顶上,元神无相,因此显化出的形体,便直接参照季寥此世肉身,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即使连一根汗毛,都别无二致。
季寥看向凌虚真人,看向一众五庄观的弟子和长老,甚至扫过饕餮和音音。
“咦!”
以元神的状态,注目到音音时,季寥看到的居然是一道朦朦胧胧的虚影,根本不知道其中隐藏着何等真相。
他仿佛彻底晋入太上无情的至境,没有讶异,心头只是一片平静,能否洞悉真相,在他心头引不起丝毫波澜。
季寥感觉自己无比轻松,他不必对不知晓的事情追根究底,而他已知的一切,哪怕一丝一毫,他都能彻底洞悉并掌控。
除却音音外,所有人的气机流动,隐藏了什么本事,甚至过往,他都一清二楚。
这次元神出窍,同以往有所不同。就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他过去元神出窍,只开放了一部分权限,而现在他获得的权限更多了,计算力更强。
五庄观内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哪怕是一粒微尘,只要他想,都能将其控制住,化为自身的助力。
凌虚真人眼中满是惊叹,他离元神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却隔着天堑,始终无法迈过。如果是传说中神圣仙佛辈出的年代,他早已是其中一员,可是这个时代,成就元神的机会,早已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不是才情不够,天分不足,只是错生在了这个时代。
因为这个时代早已容不下元神这种超脱生死的东西,强如道经记载的帝,亦个个陨落掉,难以留存住本命元神。
可是凌虚真人到底见到了真正的元神。
这个机会,可是说是他一生最大的机缘,成就元神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已经具备凝结元神的一切条件,包括心境,只是因为时代的错误,让他没有任何办法知晓到底如何成就元神。
但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完完整整的一尊元神展示在他面前。
他就像一位大画家,终于找到了苦苦寻觅的灵感,马上就能画出代表毕生成就的绝世名画。
季寥觉察到了这件事,他没有阻止,冷静地看着凌虚真人身上起了变化。
五庄观的元气疯狂涌入凌虚真人体内,他的眼神带有丝丝喜悦,如同孩童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
种种玄妙在凌虚身上演化,一瞬之间,在他身上出现了沧海桑田的演变。
凌虚真人的身躯变得枯瘦干小,一道青烟从他体内冒出来,凝结成另外一个凌虚真人。
元神!
一尊新的元神诞生了。
五庄观的弟子长老都屏住呼吸,他们今天不但见到了元神,还见到了一尊新的元神诞生。
凌虚真人身上发出淡淡超脱生死的气息,他朝着季寥深深一礼。
季寥本来淡漠无情的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忍,接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本来是论道,结果却害你一命。”
凌虚真人微笑道:“我辈炼气士最是贵生,如果之前知道是这个结局,老道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成就元神,但现在老道对圣皇子仍是十分感激。”
五庄观一众长老弟子听到凌虚真人的话后,都纷纷变色,有长老问道:“观主,何出此言?”
凌虚真人道:“元神之路已断,已断!”
他微微一顿,接着放声大哭道:“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他声音中的悲伤,立时感染了五庄观众人,个个都掩面哭泣起来,虽然他们不知道观主在哭什么,可是那种浓浓的悲伤感染了他们。
即使饕餮都不由坠下泪水,它也不知道为何它会哭泣,或许是兔死狐悲。
季寥和音音都没有哭,音音是无动于衷,季寥是哭不出来,好似他心底里经历过比这更悲伤的事。
而且其他人都不清楚,凌虚真人的元神正在以惊人至极的速度溃散,那是从根子里开始瓦解,无从抵御。
季寥突然明白了,不许元神存在的不是世界之力,更是超脱于世界之上的一种规则,或者说是道。
茫茫宇宙,诸天万界,或许已经容不下超脱生死的元神存在了。
他或许是唯一的例外,而北落师门算是不完整的例外,因为北落师门的元神是残破的。
一股深邃的寂寞萦绕在他心头,他将是特别的,也是寂寞的。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寥寥的道歌声在虚空响起,正是凌虚真人在诵经。
他的身子越来越淡薄,而五庄观众人,包括饕餮在内都陷入一阵恍惚中。
季寥的元神在道歌声影响下,渐渐回归肉身。
他感觉到无比的沉重,想要睡去。
可是他不能睡,他要见证凌虚真人的离开,因为这是凌虚真人留存世间最后一点的时光了。
季寥清晰地看到凌虚真人的元神越发淡薄虚无。
凌虚真人努力的朝季寥点出一指,季寥没有躲避,一股莫名的气息钻入季寥体内,如丝如缕,凝结不散。
“这是包含老道毕生心血的先天一炁,如果圣皇子想留着,便留着,如果不需要,可以交给一个你看得上的老道后辈。”
凌虚真人微微一顿,又叹息道:“还请圣皇子自己留着吧,因为这本就是害人的东西。”
“观主,你怎么了?”
这是风茹的声音,她是一头雾水,怎么自己会看到两个观主,而且心里不知为何会充满悲伤。
凌虚真人道:“风茹,你过来。”
风茹不敢违背凌虚真人,老老实实走过来。
“跪下。”
风茹于是跪下。
凌虚真人手掌按住她的天灵盖,一股清凉之气灌入风茹体内,风茹立时昏迷过去。
等风茹再睁开眼时,便已经在房间内了。
她师兄风羽在石榻边照顾她,见她醒来,立时露出喜色,道:“师妹,你总算醒过来了。”
风茹迷迷糊糊道:“观主呢,圣皇子殿下在哪?”
风羽满是悲伤道:“观主在跟圣皇子论道时,遭到圣皇子那魔头偷袭,所以羽化登仙了。那魔头还打伤了许多长老,要不是人参果树显灵,咱们五庄观的基业可要毁于一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记得昏迷之前还见过观主,他老人家还给了我一点东西。”风茹满脸不解。
风羽道:“师妹你怕是因为走火入魔,所以精神恍惚了,那天圣皇子和观主论道时,你并不在现场啊,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你昏倒在自己房间,而且当时你体内气息杂乱,分明是走火入魔了。当时几位长老忙着商讨那魔头的事,因此只帮你暂时平息了体内错乱的气息,让我好生照顾你。你昏迷了足足七天七夜,要不是见你呼吸沉稳,我都怕你醒不过来了。”
风茹揉揉头道:“到底怎么回事?”
风羽道:“圣皇子实际上是一个卑鄙无耻的魔头,他跟观主论道时,观主正好勘破玄关,成就元神,他见观主成就元神,所以生出歹心,趁着观主新成元神之际,松懈了防备,居然下毒手偷袭观主。可怜观主一心向道,刚证就元神,便遭此劫,今后咱们五庄观便与那魔头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师妹你要是有什么心思,可得收下,否则师门不容。”
风茹越听越是觉得奇怪,那天她明明见过观主,为何师兄说她没见过,还说观主给圣皇子害了。
那天她确实见到圣皇子,可是观主并没有和圣皇子打起来,反而在念诵经文。对了那时候,长老和那些同门都很奇怪,一个个像是对她到来视而不见。
她隐约觉得,师兄说的并非事情真相。
风茹此刻心头很乱,便道:“师兄你先出去,我想静静。”
风羽还想留下来照顾她,可是风茹神态坚决,故而风羽不敢强留。而且他看到师妹的眼神,居然生出一丝敬畏,就像是见到了观主一般。
风茹并未察觉到自己眼神在风羽眼中何等异样,她等风羽离开后,便开始默默运行玄功。
突然发现体内的法力出现奇怪的变化,就是她并不需要刻意炼气,法力就会自发在体内运转。
要知道炼气是十分凶险复杂的事,一旦有了杂念,就容易出差错。
如今体内的法力居然自行运转,比她全心全意修行时效果还要好,简直匪夷所思。
她知道这种现象很奇怪,可是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莫非跟观主有关。
风茹只记得观主传给她一道清凉之气,可是后面发生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她内视体内,没有发觉别的异样之物,只觉得自身法力在运转时,缓慢又坚定的一丝丝壮大。
“不要瞎想,你这是凝结了法力种子。所以今后不需要刻意的打坐炼气,法力也会日夜不停的增长。对了,这功法叫做青木长生功,最难的便是凝结法力种子这一关,但是你运气好,最难的这一关,我直接帮你渡过了。你也别谢我,谁叫我这个人,心底太过善良。”
天色已黑,风茹所居精舍的窗子已然打开,上面坐着一个风度翩然的年轻男子,月光拂过他的额头,泄落在地面,仿佛凝结成霜。
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风羽口中的魔头,山海界里如今无人敢惹的圣皇子季寥!
风茹没有理会季寥的调侃,她的心有些乱,既高兴,又迷惑。她终还是问道:“外面传言的是真相么?”
季寥微笑道:“你想问是不是我害了你们观主。”
风茹小心翼翼走到季寥面前,点了点头。
季寥道:“我确实害了他。”
风茹不知为何,心里空空落落的,她已经有些后悔问这个事,可她又恨不起来,她应该很恨季寥才对,她觉得自己很自私,很丑恶。
“那你快走吧。”她终于还是开口了。
季寥道:“有凌虚真人时,我尚且来去自如,何况这五庄观已经没有他了,难道你是怕我把你们五庄观一把火烧掉?你大可不必担心,毕竟我要做,早就做了。”
风茹瞧着他笑吟吟的脸庞,心里生出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可她又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她道:“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寥道:“还有一些话要对你说。”
风茹道:“那你说。”
她想着无论季寥说什么,今后她都要把他视作仇敌,至于今夜,就当是一场梦吧。
可季寥说的话仍是出乎她意料,亦让她心里轻松了许多。季寥告诉了她凌虚真人死亡的真相。
风茹道:“这个秘密,你本不该告诉我的,但是从今以后,我若吐露出一个字出去,教我万劫不得翻身。”
她很是认真的发下誓言,同时觉得自己离季寥不是那么远了。
季寥道:“凌虚真人他修改其他人的记忆,并非是为了帮我掩盖我身具元神的事,他只是想给你们留下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是假的。”
风茹明白季寥的意思,哪怕是假的希望,也总比没有强。因为正是抱着成就元神,超脱生死的希望,五庄观的大部分炼气士才能安分守己的呆在万寿山,少出去惹麻烦。
何况凌虚真人也确实成就了元神,说明他们这一脉的炼气法确实可以做到那一步,从而跻身神圣仙佛之列。
如果大家都清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修成元神,终归没法超脱生死,更可能选择离开万寿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总之那样会生出很多纷争来。
而且万寿山也可能因此败落下去,或者改变性质,失去以往的安宁祥和。
这很符合观主的性格,他是夫唯不争,向来不肯沾染太多纷扰的。
忽然她心里一惊,若是以往,她可能想不到这些事,因为她更喜欢顺心如意的活着,长生对她而言,绝非人生最重要的目标。
可是现在,她居然感同身受的理解了观主的想法。
风茹抬眸看向季寥,问道:“为什么我会这样?”
她几乎不假思索问出来,仿佛她心里很是清楚,季寥一定知道她心里想的事。
季寥道:“因为从某种意义上,你算是凌虚真人的生命延续,甚至要比血脉后裔还要更亲密的关系。”
风茹道:“你是说观主给我的东西,有他的部分神魂在?”
季寥摇头道:“事情要比这个更复杂,事实上我这些天呆在你身边,正是要搞清楚这个问题,而且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你绝非是吸收了凌虚真人神魂那样简单,否则那算是夺舍,或者说重生在你身上。确切的说,原本的凌虚真人已然消亡,可他生命却又延续在你身上。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而言,亦是很重要。”
风茹道:“我还是很困惑。”
季寥道:“我大致了解过你们的修行理念——性命双修,实则这也是道家修行的关键,你们走的路,绝对是玄门正宗,照着这条路走下去,必定是成就元神,那也是通往修行终点最正确的道路。然后什么又是元神呢,如果在很多年前,我会以为元神是神魂的加强版,但现在我改变了这个看法。元神便是生命,而非无形的魂魄。魂魄失去了肉身的依凭会很快消亡,但元神不会。元神既是生命,也在一定意义上超脱生死法则。我甚至无比佩服第一位修炼出元神的那位前辈,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或者是如何想到的。”
他顿了顿,悠然神往道:“我简直以为这绝非任何生灵可以做到的事,因为这等于一条已经没有路的悬崖边上凭空开辟出一条道路。你要知道有生必有死是定律,生灵很难将其违背,因为那可以说是芸芸众生生来就注定的事。当然,神话里也有生来就长生不老的神魔之类,但那只能是个例,或者说是天道规则赋予的特权,其本质跟山川河流星辰大地都可以存在悠长的岁月是一样。正如一个国家的刑法讲究杀人偿命,但总有些人会有特权,处于例外。”
风茹道:“不是说天道至公无私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例外?”
季寥道:“因为公平总是相对而言,并非绝对。如果要探讨这个话题,将是长篇累牍的大论,且得不到任何绝对教人满意的答案。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元神之道绝非天道本身的产物。因为当我确凿元神亦是生命时,便很清楚这是一件异常的产物。它的异常在于,具备了世间生灵的特征,却又超脱了生死法则,最关键的是,即便修炼成元神,亦得依附这世间而存在。元神可以超脱生死,却无法超脱世间,即使修成元神,也仍旧属于芸芸众生的一员。你明白了么,炼成元神,对于天地间的自然法则,实是一种挑衅,对那些遵循生老病死的生灵,更是极大的不公平。”
风茹突然有些震撼,她绝不会从这个方面来理解元神的意义,在她看来追逐长生不死,分明就是作为生灵的本能,没有人想要自己消亡。
她道:“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元神之道才会断绝么?”
季寥道:“不排除有这方面的缘由,而我的意思是,元神之道并非从宇宙开辟之初便有的,它是自后天由某位前辈创造出来的,这件事的意义,你难道还不明白?”
风茹猛地一怔,接着道:“这是直接违背了自然的规律,怎么可能做到这样的事?”
“当我明白这一点后,心中的震动并不比你少,因为修行越高,才越能明白天地间那些不变的规律,将是一切存在的基础,不可违背,不可反抗,否则便是动摇自身存在的基础。因为那些规律和法则,正也是我们能存续世间的原因。如果动摇这些基础,等于否定我们自身的存在。所以我猜想,创立元神之道的前辈,他很可能……。”季寥犹疑了一会。
风茹问道:“很可能怎么?”
季寥道:“可以改变规则,就是在我们眼里一成不变的规律,说不定他可以将其改变。”
风茹道:“老实说我有些难以理解,而且如果真有人能做到这一步,那我们又算什么,连蝼蚁都不是吧?”
季寥道:“或许真相并非如此,但如果这便是真相,那么洞悉元神之道,将会有助于我们找到那位存在遗留的痕迹。”
他心里又加了一句话,更或者解析出我身上的秘密。因为明明元神都不允许存在了,他却身具元神,实际上也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事。
从前他第一次见到钱塘君时,猜测钱塘君也具备元神,实际上等他再次元神出窍后,便明白钱塘君并非是身具元神,而是具备了部分元神才有的特征。
他仍是独一无二的,最接近他的同类,便是北落师门那只猫,更或者到了魔界,兴许会有其他的例外。
魔界始终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
风茹道:“观主成就了元神,又因此消亡,但他将某些东西留给了我,所以你想从我身上窥视出元神的秘密?可是你不是也具备元神么,为何不从自己身上寻找?”
季寥道:“如果我能这样做,我早就干了。事实是我对自己的了解仍是很浅薄,而且你们以为我是圣皇子,实际上我到底是什么,我根本不清楚。”
风茹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可以帮你,只是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季寥微笑道:“我没法向你承诺任何事,不过我可以在做涉及你的事时,尽量考虑到你的感受。”
风茹道:“这已经足够了。”
她又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季寥道:“我对于你的观察才刚刚开始,至于接下来,你得跟我离开五庄观。”
“离开五庄观?”风茹道。
季寥道:“做你爱做的事,确切的说是你从前爱做什么,我希望你去做。”
风茹沉吟道:“你是觉得我体内有一部分属于观主的意识,所以想通过激发我过去的自己,从而引出属于观主的那部分来?”
季寥道:“现在的你,确实比过去灵慧很多,我正是如此打算的。”
风茹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季寥道:“谢谢。”
说完之后,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消失。
风茹的耳边却萦绕着一句话,“即使你看不见我,我也总是在你身边的。”
自从凌虚真人逝去后,五庄观便由清风明月四字脉里四位资格最老、道行最高的长老做主。
他们分别是清河、风桥、明楼、月船,如果他们四个联手,且在五庄观,即使道榜和神榜的存在都很难踏破五庄观,鉴于如今山海混乱的局势,因此他们四个便很难离开五庄观了。
对于他们而言,还有一件事跟守护五庄观一样重要,那就是选出下一任观主。五庄观作为山界第一炼气士宗门,有个很特殊之处,那就是每一任观主定然是当世最顶尖的存在之一,即便是像上代老观主那样随便指认凌虚真人这本来籍籍无名的弟子为新任观主,结果也证明凌虚真人是山海最强的那一小撮人。
五庄观好像天生注定会长盛不衰一般。
可是现今四位长老,根本看不出观里有谁能达到道榜级别。那是一道槛,难度不比鱼跃龙门小。
他们都有深深的忧虑,生怕五庄观将从此由盛转衰。
“风羽见过四位长老。”
“什么事?”
“我师妹风茹她下山去了,而且留下一封信。”
风字脉的长老风桥接过信,上面的内容是风茹打算下山游历,过段时间便会归来。
风桥给其余三位长老看了信,他问道:“没有令符,她怎么可能下山?”
风羽道:“弟子亦是不知,可是我都找遍了观内,都没发现师妹。”
明楼开口道:“她确实下山了。”
其余三位长老都微微一惊,他们知道明楼道行是四人之中最高的,也精研推算之道,他既然如此说,风茹必定下了山。风桥道:“她去了哪?”
明楼道:“不知道。”
风桥等人更是惊讶,以风茹的修为,明楼如何算不出她的去向。
终究是风桥更关心自己的徒孙,他道:“风羽你通知山外的弟子,都留意一下风茹的下落,有了消息,立即传讯回来。”
“诺。”风羽回道,他心里隐隐想着,师妹不会下山去找圣皇子那魔头了吧。
可他不敢说,否则对师妹的影响不好。
……
天书城。
“你今天有什么收获?”季寥牵着音音,向风茹道。
风茹道:“我去了城里的一家茶楼,听里面的评书人讲故事,主要听到的是关于你的故事,那评书的老人说你在娘胎里怀了三年才出生,能变三头六臂,有许多法宝,长相十分凶恶,还说你出现在山海里只会给大家带来灾祸。”
季寥笑了笑,道:“我好像从没在娘胎里呆过,而且在怀了三年才出生的人叫哪吒。”
风茹道:“我反驳了一句,说你长得很斯文,而且见过你长相的炼气士和妖魔都不少,可他们以为我吹牛。”
季寥道:“所以你关注的重点是关于我的长相?”
风茹很耿直道:“你让我发挥本性,那我就这样做了,所以我就是喜欢看脸啊,如果一个人长得不好看,他便是有惊天动地的神通,我也很难喜欢起来。”
季寥微笑道:“好,我很欣赏你敢于说实话。”
风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道:“初见时,我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神佛,现在我觉得你脸皮挺厚的。”
若是以前她定然不敢这样对季寥说话,可现在她却敢这么说,她很奇怪这到底算不算自己本性,还是因为某种原因,让她觉得自己跟季寥的差距没有那么大。
反正她就是说了,季寥也不生气。
季寥反驳道:“可神佛说不定也脸皮很厚。”
“所以你承认自己脸皮厚了,季寥?”音音道。
风茹不由莞尔,她不止一次听见这个小姑娘刺季寥,奇怪的是季寥从来不会因此生气。她一开始觉得是因为圣皇子是个温柔的人,可是圣皇子也有强词夺理的时候,他做出要发怒的样子时,特别吓人。
她记得那唤作云岭七圣的七个妖王,个个都修为不俗,但圣皇子稍微使点脸色,它们就噤若寒蝉。
足见圣皇子亦是有脾气的,但不知为何他对音音的态度很是特别。
当然音音也确实很特别,她记得几个小细节,比如季寥非要抱着音音才能带她腾云驾雾,她从没见过季寥将音音放在云彩上,偶尔音音会说出一些事,那都是亘古难闻的隐秘,可她说起来都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很特殊之处,比如圣皇子很少丢开音音,有一次圣皇子离开了一小会,留下她和饕餮照顾音音,结果两个人居然都不小心摔了跟头,要知道哪怕是一个刚刚炼气的人,都不可能会走路摔跟头,何况是她和饕餮。
音音还为此道歉,说是自己不好。
后面季寥回来,还对音音说,以后不要向别人道歉,他们受不起。
这句话落在风茹耳中,更显得奇怪,一个小姑娘道歉,有什么受不起的。
那天晚上她便出问题了,本来自行运转的青木长生功,突然间岔了气,要不是季寥及时出手,她就得走火入魔。
她想不通,既然缔结了法力种子,玄功会自然运转,怎么就出差错了。她有些害怕,但季寥却告诉她不用担心这件事,以后不会再出问题。
风茹便觉得这件事,说不定跟音音的道歉有关。
同季寥和音音相比,饕餮倒是正常很多,只是两天前有一声犬吠出现,吓得饕餮捂住屁股,瑟瑟发抖,可是无济于事,因为季寥一脚将饕餮踢走,后来饕餮遍体鳞伤回来,还感谢了季寥。
所以无论是季寥,还是他身边的存在,都有太多奇怪之处,她都觉得,说不准有一天自己也会变得奇奇怪怪的。
最近天书城很热闹,季寥说他来这里是要找一个人,一个用剑的少年。
她问那个人还有别的特征没有,季寥只说在所有用剑的少年里那个人是最特别的。
季寥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就想着自己帮他找找那个少年,她听说一般在茶楼和酒楼,消息是最多的。
因此风茹选择了去了一家最有名的茶楼,结果少年的事没打听到,却听到了许多关于季寥的故事。
当然这些故事没有一件符合她知道的事实,最不能忍的是他们还把季寥形容得很丑。
风茹想了很多,季寥一句话将她拉回现实。
“现在我们该找个地方落脚。”
“去客栈么?”她知道人间有专门留宿外来人的地方,叫做客栈,也有一些寺庙具备这样的功能。
“算是吧,但不是凡人的客栈,而是专门给修行人居住的地方,在那里也很容易打探到关于炼气士和妖魔的消息,虽然有真有假,但比你去的茶楼靠谱。”季寥悠悠道。
风茹道:“那你不早点说?”
“你也没问我。”季寥笑道。
这个专门留宿修行人的客栈叫做天人居,名字很大气,装潢亦不一般,里面元气丰厚,虽然及不上万寿山这等福地,可是亦不下于一些中等炼气士宗门占据的灵峰了。
里面的建筑都很高,琼楼玉宇,仿佛天宫,只是被阵法掩盖,所以从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
他们的房间早已订好,这种跑腿的事,季寥都是交给云岭七圣去干的。它们七个在修行界名头不小,除非有穷、东夷那般大族,很少会有人招惹它们。
天字号第一高楼,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天书城。
可惜那不是季寥他们入住的地方,而是在他们对面。
云岭七圣的老大袁通擦着汗道:“主公,对方的房间早给人订下了,我们兄弟都准备动手,让那个掌柜的把对面的房间给我们,可是那掌柜的情愿被我们打死,都不敢将房间让出去。”
季寥摆摆手道:“住哪其实无所谓,但你知道对方住着什么人么?”
云岭七圣的猪妖朱震捂着嘴道:“我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个小娘子。”
季寥法眼看去,这家伙半边脸已经肿了。
朱震含含糊糊道:“我这不是为了过去打探里面住着谁么,所以悄悄潜进去,结果看到那小娘子正在宽衣洗澡,然后就挨了一拳。”
说话间,对面天字第一号高楼的窗子打开,露出一张令人想象不到的漂亮脸蛋,随后窗子又很快关上。
每个房间都有法阵,除非强行偷窥,否则窗子一关,便看不到房间内的情景。
季寥忍不住一笑道:“你应该庆幸那边不是什么小娘子,否则你就不只是挨一拳。”
朱震回忆道:“我看她确实不大。”
季寥悠悠道:“你个呆货,连男女都不分了,对面住着的分明是个男子。”
“啊。”朱震猛地捂住嘴。
它之前脑补了许多画面,现在突然觉得很恶心。
风茹本来看到那张脸也惊呆了,甚至有些嫉妒,现在却忍不住笑起来,还释怀很多。
吵吵嚷嚷了一会,季寥便吩咐各自找房间休息。
等到众人离开,饕餮钻进季寥的房间,说道:“对面那个家伙来头不简单,相信你已经猜出来了。”
季寥道:“他不来招惹我们,我们也不必去管他。”
饕餮道:“就怕他和盘瓠搅合在一起。”
季寥眉毛一挑,说道:“盘瓠为什么要和他搅合在一起,除了这个房间里的人,难道还能有别人知道高辛帝的铜耳在音音身上。”
饕餮轻咳一声道:“我肯定不会透露出去的,否则不是自找麻烦么。”
季寥笑道:“盘瓠不是不讲道理的家伙,你看上次它在你身上没找到铜耳,还是把你放过了。”
饕餮心里嘀咕道:“上次你早点放出气机,我也不会被打得这么惨。”
它这话可是不敢宣诸于口的,毕竟现在还得要季寥当它靠山呢。它的死劫只是延缓了,可没彻底躲过去。
饕餮的死劫来自于它跟天地的因果,除非它离开山海界,否则迟早要面对。这次本来应在盘瓠身上,可是因为季寥的庇护,所以它算是暂时逃过一劫。
现在饕餮着实没有底气离开季寥,因为它很可能一失去季寥的庇护,便会被什么人给打死。
饕餮道:“反正我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好,我现在最怕见到这些家伙。”
季寥颔首道:“我会注意的,只是我有些好奇,他来天书城做什么,难道也是想当城主?”
饕餮道:“估计不是,因为他们这一族,性情最是孤高,怎么可能同城里这些炼气士和妖魔为伍。”
季寥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好了,我会注意的,你回去修炼吧。”
饕餮点了点头,似一溜烟,从季寥房中消失。
季寥房间的窗子仍是打开着的,音音正趴在窗子边吹风。季寥走到她身边道:“你不是恐高么?”
这里纵然不是天字第一号高楼,却也足够高了,往下面看去,地面的人仿佛蚂蚁。
音音白了他一眼道:“这样趴着,我才不怕呢。”
她说话间,窗子摇晃起来。
音音嘟着嘴道:“别吓我。”
季寥摊摊手道:“我可什么都没干。”
窗外的清辉被一团阴影遮住,一个巨人摸着脑袋,憨厚地朝音音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请问玄字一号楼怎么走?”
显然刚才的动静,就是这个巨人弄出来的。
音音道:“你是要去那里住么,你这么大块头,根本住不进去的。”
巨人摸了摸头,道:“嗯,我变小一点。”
只见巨人身子不断缩小,最后变为比常人高出一头的大汉,灰布长衫,络腮胡,十分粗犷。他漂浮在窗子外的虚空,瓮声瓮气道:“现在可以了吧。”
音音道:“可以了,不过你干嘛不去问天然居的人。”
巨人道:“我刚来,只知道这里是天然居,还不知道他们的人在哪里接待客人。”
季寥微笑道:“他们来了。”
两道遁光出现,眨眼来到巨人身边,他们拿出一张画像对着巨人比对了一下,忙恭恭敬敬的见礼,然后请巨人跟他们走。
巨人见到有人带路,便也不跟季寥他们唠叨了。
见着巨人远去,音音道:“真是古里古怪的,我看看他是什么来头。”
季寥道:“你别动用能力了,我想他应该是大人国的始祖钺阳。”
音音打着哈欠道:“你不早说,我已经知道了,呼呼呼……”
接着她响起酣睡声,竟直接睡着。
季寥摇了摇头,这丫头,也不知道先说完再睡。
无奈的将她抱上床,盖好被子。
季寥现在不能百分百确定音音是不是观自在化身,不过她来头绝对很大,如果将不留她在自己身边,肯定很多人会倒霉,哪怕她确实一点神通都使不出来。
因为两人间那种难以言喻的联系,季寥自然不能放她走,也算是做一件好事。
照顾音音,亦让他有了一丝做父亲的乐趣。他也因此有些怅惘,当年若是能伴随季笙成长,定是一种极为美好的人生体验。
清辉如水,落地成霜。
对面天字第一号高楼的窗子这一夜再没有打开过。
……
风茹一大早就过来找季寥,她道:“我听天然居的管事说今天这里有一场拍卖会,是山海阁组织的,我打算去看看。”
听到山海阁,季寥不免神色一动,他初到山海界时,可是被困在山海阁里的。到了今日,他已经清楚,作为山海里最大的商业组织,山海阁的背后站着的是灵台山。
季寥收回思绪,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做,其实不必请示我。”
风茹嫣然道:“但是见你,也是我想做的事。”
季寥洒然一笑,这丫头居然也懂得撩他了。他道:“那就无所谓了。”
“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风茹邀请道。
季寥道:“不了。”
风茹倒也没强求,又去床边捏了捏正迷迷糊糊的音音的小脸,哼着调子,一路欢快的离开。
季寥不禁有些羡慕她,做自己其实是很快乐的事。
陪音音用过早饭,季寥道:“我们今天去这里的拍卖会。”
“好啊,那个钺阳也要去,我昨天都探查清楚了。”音音道。
饕餮啃着一根骨头,说道:“弄不好天字号那个家伙也会去,难道这拍卖会真有什么宝物。”
季寥懒洋洋道:“去看看,就清楚了。”
他们三个便去了拍卖会,季寥心魔大法越发高深,他只要不想旁人认出他,便是很熟悉的人,同他面对面,都很难认出他来。
这份对精神运用的玄妙,看得饕餮都羡慕不已,它想着自己要是有这本事,就可以到处去偷东西,还不被人发现了。
走到拍卖会场,出示了房牌,就有管事的人给他们安排了一处比较好的座位。
一份份宝物在拍卖师的手中被拍卖走,里面皆无季寥心动的。
其实只要是能用山海阁通用的灵币拍走的宝物,都不会让真正厉害的人物感兴趣,山海阁里最珍贵的那一批宝物,往往没法用灵币拍走,而是得以物易物,也就是说拿出自己的宝物,让山海阁的人鉴定真伪,再由拍卖物的主人决定跟谁交易。
山海阁的信誉无需多言,他们是最讲规矩的。
饕餮道:“这些无聊的前奏还得多久才结束,我还等着看到底有什么真正厉害的宝物被拿出来拍卖。”
季寥道:“他来了。”
天字号的那位如画中人走出来的男子,出现在特等席上。他一出现,就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男女。
慕青的美是人所能想象到的极限,常仪的美是清冷脱俗到了极致,而这个男子,他的俊美更有攻击性,教人一见之下,便心魄动摇,如同一场盛放的火焰,教人不敢靠近,免得给烧成灰。
似是早已习惯了各种异样的目光,男子安之若素。
“寒玉髓一份,一万灵币起步。”拍卖师定了定心神,继续拍卖。
“十万。”空灵清澈的男子声从那个无比俊美的男子嘴里发出。
他的气质和出手的阔气,教人不敢跟他相争。
一份寒玉髓,便以超出底价十倍到了他手上。男子将玉髓倒进嘴里,过了一会又吐出去。
大部分人都惊呆了,他拍卖这份寒玉髓竟只是为了漱口。
众人心里不止有暴殄天物的痛惜,更是深深羡慕对方的豪阔。
“那个谁,你浪费灵物是不对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粗豪声音响起。
众人觉得直视俊美男子都会有自惭形秽的感觉,若是指责他,简直就是天大的罪过,可偏偏有人这样干了。
说话的人是个灰布长衫的粗豪汉子,他的样貌可不及俊美男子的万分之一,但众人一见之下,竟也有些难以挪开目光。
难道要是长得特别丑,亦能有另类的吸引力?
俊美男子被粗豪汉子指责居然没有发怒,道:“我下次不这样做了。”
众人都以为会一场激烈的冲突,结果都料不到那看起来身份高贵的俊美男子竟会选择退让。
粗豪男子挠了挠头,说道:“那就好。”
山海阁的负责人亦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要是这两位爷要是冲突起来,非把天然居拆了不可,好在这么恐怖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们消息灵通,自然对两人的身份有所了解。
接着又拍卖出去五件宝物,然后中间停顿了一会,有水法展开,出现一片水域,里面美丽的鲛人在其中歌舞。
众人欣赏歌舞的同时,亦意识到真正的重头戏开始了。
盏茶功夫过去,美丽的鲛人歌舞散去,拍卖师重新登台。
“通天箓一枚,出自魔界净土天师府,诸位请开价吧。”
这件宝物可谓极为罕见,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心动了,各自拿出自己的筹码,准备转交给山海阁的人,可是俊美男子突然开口了。
“我出一方五色土,把东西给我。”
一抔五色土出现在拍卖师面前的虚空,然后一股无形之力将那枚通天箓卷走,落在俊美男子手上。
这几乎等于是强买强卖,根本不给其他人机会。
可是众人十分意外,山海阁什么都没说,直接开始拍卖下一件宝物。
得到通天箓后,俊美男子便起身离开,好似这里面再无值得他在意的东西。过了一会,粗豪汉子亦拍走一件残破的斧头,随即离开。
风茹亦出手了,她拍走一件霞衣。有人见她独自一人,觉得好欺负,后来风茹不经意间露出身上青色道衣的一个印记,顿时让别有心思的人打消了念头。
那是五庄观的印记。
如今凌虚真人虽然道陨,可是五庄观仍是一般修行势力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兄台看起来十分不凡,这次是打算空手而归吗?”季寥他们旁边不远处有一位神态阴冷的青年问道。
季寥道:“暂且没有什么我看得上眼的。”
“哦。”阴冷青年道。
他身边坐着一个麻衣男子,冷笑道:“怕是你什么都买不起,只能在这胡吹大气。”
季寥淡然一笑。
过了一会,拍卖师道:“今天最后一件压轴宝物,六根清净竹。”
众人都眼热起来,这件宝物可是在山海界大名鼎鼎,乃是灵台山的镇山之物,少有流传到外界,据说功用无穷,最关键的是,如果得到六根清净竹,说不准还能跟灵台山扯上关系,抱上大腿。
音音道:“季寥,我喜欢那竹子。”
季寥笑道:“那我让他们送过来。”
他写了一张字条,叫来山海阁的管事,令其交给这个拍卖会的负责人。
那管事只看了一下,登时一脸冷汗,马上带着纸条离开。
不一会,那拍卖师便道:“诸位这件宝物已经被人拍下了。”
接下来两位鲛人族美女毕恭毕敬的托着一个长盒到季寥面前,季寥示意打开盒盖,登时有清净之气冉冉浮空,哪怕是隔得远的人,亦能感受到一股空明自在的禅意。
同阴冷青年一桌的麻衣男子道:“我不服,你们山海阁搞黑幕。”
他说一出口,满堂皆惊,许多人窃窃私语起来。
阴冷青年见到同伴如此说话,大惊失色,可是麻衣男子依旧喋喋不休道:“我看到这家伙只写了一张字条,可没拿出什么宝物来,你们山海阁就这样把东西给他了,难道不打算给我们一个交代?”
他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哗然,当然他们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不多时一个老者凭空出现,正是这次拍卖会的负责人。
“东夷蒙家的蒙让,就算你们老祖宗蒙尘来了,也不是能在这里撒野的。”老者冷声道。
麻衣男子道:“怎么,我难道有哪句话说错了?”
见对方似乎连自家老祖都不怎么放在眼里,麻衣男子有点心虚,但他自觉没有说错,因此仍是反驳道。
老者并不理会他,而是恭恭敬敬地向着季寥一礼。
季寥安之若素受了他一礼,看得众人惊讶不已,心想季寥莫非是天神庙、悬空山的重要人物?可就算是这些大人物,也不值得山海阁的老者如此大礼参拜啊。
季寥道:“我不想有人来找我麻烦。”
老者惶恐道:“一定为你处理好这件事。”
季寥又对着两位鲛人族的姑娘微微一笑道:“谢谢,你们的歌声很好听,我听说海界还有一种鲸歌,如同天籁般,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瞧瞧。”
他并没有俊美男子那般的相貌,可是斯文儒雅,带有一种天生的贵族气质,一下子就俘获了两位鲛人姑娘的心,两人都道:“公子,想去海界,可以找我们。”
她们不约而同拿出两枚透明的珠子,那是鲛珠,凭此可以随时联系到她们。
季寥笑了笑,接过鲛珠,牵着音音离开,全程都没有再看麻衣男子一眼。
麻衣男子哪里想到自己竟被这样无视。
他道:“站住。”
季寥始终没有回头。
麻衣男子对阴冷青年道:“这人真是嚣张无礼,我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阴冷青年尚未回话,老者道:“蒙让,你可以死了。”
麻衣男子道:“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道无声无息的气流穿过他的身躯,麻衣男子立时生机灭绝。
阴冷青年惊骇道:“散魂手,你杀了蒙让。”
老者面无表情道:“如果蒙尘在这,也会杀他的,他得罪了那位公子,只死了他一个,已经捡下天下的便宜。”
阴冷青年道:“那个人是谁?”
老者道:“老朽可不敢多嘴,你最好也不要去打听,说实话,咱们这些人,能跟他说上一两句话,已经算是人家抬举我们了。”
阴冷青年不由失色,他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连他都没有打听的资格。
而且蒙让只是开罪了那人一下,这山海阁的负责人便要冒着得罪东夷的风险把蒙让杀了。
阴冷青年不由按住腰间的剑,心道:“无论你是谁,我一定会弄清楚的。”
老者见状只是轻轻摇头,只有年轻人才会这么不要命地追着这种事不放。他又吩咐人去警告今天来参加拍卖会的人,都不许宣扬此事。
尽管这种事瞒不住,他总要尽可能的做周全,如果那位还不满意,他也没办法了。
谁叫整个山海阁,在人家眼里,也只是算个屁呢。
……
饕餮道:“那小子死了。”
“知道了。”季寥淡淡道。
饕餮道:“我感觉以前几千年都白活了,原来做人还可以这么威风,只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季寥道:“其实没什么意义,而且我也想不到那个老头这么果决,我的意思是教训一下,让他别来烦我就得了。”
饕餮道:“这么说那小子死得有些冤。”
季寥道:“也不冤,反正他身上的怨气,死个百八十次都不够还的。”
饕餮道:“现在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你是不是之前便打算除掉他,所以他招惹你,你始终不说话?”
季寥道:“我有这么阴险么?”
饕餮道:“有。”
跟着饕餮的头顶出现一个大包,它是金刚之体,也就季寥能一锤给他锤出个大包来。
季寥道:“当面说我坏话可不好哦。”
“无耻。”饕餮骂咧咧到,紧接着又挨了一锤。
音音看得咯咯发笑,把那一截六根清净竹拿出来,朝着饕餮追打过去。
饕餮颇是无奈道:“连你个丫头片子也欺负我老人家,简直是龙游浅滩!”
它硬生生忍住了后面那句虎落平阳,免得又被季寥锤。
现在饕餮最后悔的是当初见到季寥时没把这小子暴打一顿,现在却是再没这个机会了。
《仙界律师》:孙悟空一次次被烂片破坏形象,玉皇大帝沦为家书中的菜逼,元始天尊成为了世人眼中小肚鸡肠的小人,女娲娘娘居然也开始被人编排出野史。
举头三尺有神明,欺负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齐林如是讲。
我是齐林,一个律师,穿行万界,行侠仗义。当然,顺带收点报酬。
这本其实内容比简介好看多了,脑洞特别大,吐槽轻快向的,我每天都在追。
《我有无限装备栏》:作为唯一觉醒神级天赋【无限装备栏】的人类,林远因为茫然无措错过了《星界》开启时,初始最佳的发展时机。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最终之战尚未来临之前,就已经一败涂地,空有神级天赋,被誉为人类守护神的林远,却输给了一个区区史诗天赋的兽人神灵。
不但自己身死,还害得整个人族万千同胞沦为奴隶,任人欺辱。
满怀悔恨的林远本以为自己将就此沉沦于永恒的虚无,没曾想再次睁开眼睛,却回到了三百年前《星界》初开的年代...
从此刻,一切都将改写。
看简介就知道了,轻松无敌文,节奏很快,看着很爽,冬天躲在被窝里打发时间也很不错的。
最后推荐一部动漫《一人之下》,哈哈,前几天看到的,意外的被女主萌到了。
一道铁索,在风中漂浮不定,这便是连接天人居相邻两座楼宇的通道。因为在这里面,除了少数人,大部分炼气士和妖魔都是不能在里面飞的。否则一不小心飞到了某位前辈高人或者脾气不好的大妖头顶,很容易酿成血案。
在铁索之旁,俊美男子负手而立看着前方,清风吹来,却不敢惊动他半丝衣袂,他旁边不远粗豪汉子正抱胸站着,虎目炯炯看向走过来的季寥。
于三丈外,季寥牵着音音停住。
无形的气机波荡,饕餮机灵的躲在季寥后面,至于音音,自是一点事都没有。
啵的一声,粗豪汉子偏过头,对面有一根粗壮的白玉柱,轰然倒塌。至于设在白玉柱上的禁制,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粗豪男子摸了摸脸颊,上面有些许血丝。他道:“神榜第一,果然名副其实。”
季寥颇是风轻云淡,微笑道:“只是占了钺阳兄没现出真身的便宜而已。”
粗豪汉子不以为然道:“你实力有多强,我心里有数。”
季寥悠悠道:“那钺阳兄还要跟我打么,如果要,咱们得换个地方,否则这里可施展不开手脚。”
粗豪汉子大笑道:“咱们还是在争夺天书城城主时,再分高低。”
他身子微微一晃,凭空响起音爆,而对面倒塌的白玉柱居然被扶了起来,可粗豪汉子却消失无踪。
一直背对季寥他们的俊美男子缓缓转过身,专注地看向季寥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东西的气息如何被你掩盖掉,但我知道它就在你身上。”
季寥道:“我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东西。”
俊美男子淡淡道:“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反正那东西我得不到也没关系,但我们之间,一定要分个高下。”
季寥笑道:“为什么一定要见个高下?”
俊美男子道:“我不喜欢有人排在我前面。”
季寥道:“所以你现在要跟我打么?”
俊美男子摇头道:“现在不行,我已经跟人约战了,而且最强的对手,当然得留到最后。”
季寥悠悠道:“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和我动手。”
俊美男子道:“为什么?”
季寥向他淡淡道:“因为我每天都在进步,时间拖得越久,你便越没有机会。”
俊美男子道:“是么,或许你会失望的。”
他缓缓转身,往前面的虚空走去,似有一层无形的阶梯出现,他越走越高。季寥睁开太虚天眼,能看到一层纯白色的火焰,铺垫在俊美男子脚下。
有一只仙鹤飞到俊美男子脚下,刹那不到就消失了。
彻底消失,从魂魄到血肉,没有一丝留存世间。
好恐怖的火焰。
季寥都有些不确定,自己的肉身能不能承受那纯白火焰的温度。
饕餮吞了口水道:“那是菩提多罗的南明离火剑。”
季寥微微讶然道:“菩提多罗?”
饕餮道:“是的,那是八九千年以前出现的一位僧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相传他炼此剑时,融会金火,由有质炼至无质,由无质复又炼至有质者,达十九次之多,耗费的法力和精神,简直不可思量。此剑出世之后,只有钱塘君、妖帝以及我有所耳闻,至于其他人恐怕都不知道世间有个菩提多罗和南明离火剑,后来那菩提多罗离开此界,南明离火剑由此也不知所终,没想到却落在了他手上。”
季寥暗自思量,菩提多罗居然来过山海界,他来这里做什么,而且他来的时间,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因为在上个世界,菩提多罗应该是六七千年前的人物,而在山海却要追溯到八九千年前,其中到底有什么玄妙。
季寥很想打破迷盘,想要询问音音。
结果音音立时脸色白的吓人,弱声道:“我了解了这件事,但是没法以任何方式告诉你。”
季寥道:“算了,你也别为此事费心。”
音音道:“季寥,对不起。”
季寥道:“不用,是秘密总会有揭开的一天,何况未知,才会使世间之事变得有趣。”
他心态十分平和,对于未知并无太多恐惧。
……
天字第一号楼,俊美男子关上门户,额头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眨眼不到就直接蒸发掉,他身上冒出火焰,温度极为恐怖,一切靠近他的事物都化为虚无。
过了好一会,他身上的痛苦才平息。
“果然没领悟最上乘的佛法,便不能将你彻底从我身体里化去。但即使没有九招之音,替我缓解痛苦,我也知道该如何做了,只要我不动用法力,你给我的痛苦,终会有一天不能对我有丝毫动摇。”俊美男子施法将房间恢复原状,倒了一杯灵茶入口。
他又想起在某座大山遇到的那个少年,凭什么他能不屑此剑,也不会受到这把剑的伤害。
俊美男子握紧拳头,暗道:“你我约战的日子快到了,先打败你,再打败圣皇子,山海之中,最高贵的存在,只能是我。”
……
莽莽群山之中,山林茂盛,玉川奔流。
一头庞大的鳄鱼正在瞄准一只正在水里栖息的水鸟,正欲张开巨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吞掉。
可是一柄剑直接插入它的头顶,比精铁还要坚固的头皮,没有起到丝毫的阻拦作用。
一个神情有些呆滞的少年将鳄鱼挑起,自语道:“这次不会烤糊了。”
他在岸边生火,将鳄鱼放在上面烤,过了一会有肉香飘出来。少年察觉身边有异响,正是此前从鳄鱼口下逃生的那只水鸟。
“你也要吃?”少年问道。
水鸟猛地点头。
少年割了一截肉给它,水鸟欢呼一声,忙地吃肉。
它刚吃完那一块肉,准备再讨要一片。结果露出呆滞的眼神,面前只剩下一堆皮以及骨头。
少年拍了拍肚子,说道:“饱了。”
他靠着一块石头准备休息,忽地察觉到一股气机,睁开眼。
百丈外的高空有人在说话。
“风羽师兄,风茹师妹真的去天书城了?”
“是的,我们赶快去找她吧。”
少年听到天书城,略有些发愣,心道:“好像跟人说了要在天书城打一架的,应该快到日子了吧。”
少年站起来,四顾颇有些茫然,道:“我,好像迷路了。”
他不由叹口气,还是跟季寥在一起最好,就不用找路了。而且季寥烤的肉最好吃啊。
少年罕见的转动了下脑袋,好像找不到路,问下路就好了。刚才那两个人总该知道路的,毕竟他们要去天书城。
……
五庄观的风羽和自己的师弟被人拦截在空中。
他们可以在以遁光全力飞行,却被人以抓小鸡的方式弄到地面上来。
而且对方看起来只是个弱冠少年,难道是某个驻颜有术的老怪物。
少年盯着风羽,风羽被他看得胆战心惊,主动问道:“前辈,你有什么事?”
少年道:“那个天书城怎么走。”
风羽暗自松口气,虽然不明白这么厉害的人居然会不认识路,但还是恭恭敬敬道:“往东再走两万里就到天书城了。”
“东面?”少年脸上充满疑问。
风羽看他样子,怀疑他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忙指着一个方向道:“就是那边。”
少年道:“好的,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我怕我走错路,所以想带着你们一起走。”
风羽哪里敢不答应,正欲点头。
嗖嗖一声,他就被抓起来。他耳边尽是轰轰轰的声音,天风刮得眼睛都没法睁开,体内气血浮动,血管都有要被撑爆的感觉。
风羽简直没法想象,少年抓着他们飞行,到底有多快。
他感觉每一个呼吸,都在死亡边缘游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羽终于感觉脚踏实的落到了地面,他一个堂堂五庄观出来的炼气士,这时候做出了一生中最丢脸的事情,弯腰往地上大吐特吐起来。
他还听到不远处有人指指点点,“看到没,咱们炼气士就应该性命双修,如果身体修炼不好,可是连御剑飞行的压力都承受不了的,到时候出门,就跟那两个家伙一样丢人了。”
少年却看向前方的城墙,他来过天书城,所以确定没走错地方。
五庄观的炼气法确实有独到之处,不一会风羽就缓过劲来。
他看向前方的城池,露出惊容,再看向不远处的少年,道:“前辈。”
少年道:“怎么?”
风羽看向他清澈无暇的眼眸,突然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他很小就受到观里的教育,听过道家有一种赤子无暇的至境功夫,但从没见过,可现在他觉得,他见到了!
他迟疑道:“你打算去哪?”
少年道:“跟人在这里约了一架,我想他已经到了。”
风羽道:“那晚辈师兄弟两人跟前辈就此道别。”
少年点了点头。
风羽带着自己师弟先进了城,少年缓步跟进去。进了城门,他颇有些茫然,心想那家伙到底在哪呢。
他犹豫了一会,忽地想到一个主意。
“让他来找我便行了。”无生心道。
一股惊天动地的剑意在天书城爆发出来,无数人扑倒在地上,包括那些强大的炼气士和妖魔都不例外,仅有极少部分人能在这股剑意下自如行动。
天人居天字第一号楼,俊美男子微微色变,“这家伙终于来了。”
他身子一晃,已然消失在天人居里。
季寥正给音音剥葡萄皮,亦神情微变,他沉得住气,不急不缓喂完音音,说道:“我们去看看。”
等季寥带着音音和饕餮到时,便看到半空里一位清秀少年和一位无比俊美的男子隔空对峙。
剑意消失了,可是更恐怖的杀机正在虚空里酝酿。
“季寥。”无生放弃了跟俊美男子对峙,居然摆脱了对方的气机,飞到季寥身旁。
季寥拍了拍无生的肩膀,微笑道:“又见面了,无生。”
俊美男子瞧见无生和季寥在一起,略有惊惧,随即道:“原来你们两个认识。”
无生道:“放心,只有我和你打。”
俊美男子冷笑道:“无所谓,我击败了你,再去找他。”
无生道:“那现在开始吧。”
他露出认真的神情,竟直接忽略掉身边久别重逢的季寥。
季寥蹙了蹙眉,凭他的眼力能看出来,无生的剑道境界实是进入一个连他都有所不及的境界,可是论实力,仍是俊美男子要胜上一筹,哪怕是无生能摆脱对方的气机,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无生对于精神气机的免疫力亦是非常罕见的。
地面发出颤动,一股可怕的威压正缓慢靠近。
来者正是那位粗豪汉子,也就是大人国的始祖钺阳。他将那天拍走的一枚破损斧头别在腰间,双眸亮得可怕。
“这就打起来么,我觉得还不到时候。”钺阳在不远处立着,一条长街都因受不住他的威压,直接倾塌。
俊美男子道:“我要什么时候动手,你也要管?”
钺阳大笑道:“这种事何必这么急,而且我还有个提议,只分胜负太无趣了,不如赌一个彩头。”
季寥道:“什么彩头?”
钺阳道:“我们之中的第一人自然可以将这天书城据为己有,不管大家是不是有这个目的来此,但这个天书城确实是个好地方,所以这话大家没意见吧。”
他语气嚣张至极,仿佛近来势力如滚雪球般壮大的天书城,只是他盘中餐,板上肉。
可是季寥了解他的实力,知道他们在场四人都有资格将天书城收入囊中。
俊美男子冷笑道:“我对天书城没兴趣,不过天书自然是归我的。”
钺阳道:“无所谓,只要你最后成为我们四个中最强的那一位,天书当然归你。但是只是以此为彩头未免太小了,咱们除此之外各自出一件宝物如何。比如圣皇子你出从我大人国流出的噬魂之玉,凤凰兄弟你出一滴凤祖之血,我出一瓶恶麒麟的本源,对了,用剑的兄弟,你身上有什么贵重的物品?”
少年道:“我只有剑。”
季寥微笑道:“这个提议不错,但他的那一份,我替他出,就以我手上的太古魔龙棍为彩头。”
钺阳道:“圣皇子果然豪气。”
季寥悠然道:“钺阳道友说笑了,那噬魂之玉本来就是你们大人国的,何况你还如此了解本人的需求,居然肯拿出恶麒麟的本源。”
钺阳道:“毕竟圣皇子是神榜第一,所以我特意找人打听了一下关于你的事。”
季寥道:“不知是谁,能把我了解得如此清楚?”
钺阳道:“一个方士,叫做袁不破。”
“钺阳前辈,晚辈是相师,可不是术士。”
季寥抬眸,不远处飞来一个儒雅的中年人,平凡的相貌,平平无奇的气机,只一双眼睛有些特别,跟钱塘君有些神似,有那么一丝神秘不可测的感觉。
钺阳道:“在我们那个时代,你们这种人就叫方士。”
中年人颇有些无奈,随即朝着季寥、俊美男子和无生一一见礼。
他道:“天书大人知道终归得依附诸位中的一个,它无意反抗,而我们天道盟亦对诸位做我们的大首领没有意见,只不过我们心中还有一位人选,并且他也有资格为诸位的劲敌。”天道盟便是在天书城聚集势力的新名字,显然中年人相师袁不破在其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季寥道:“你是说柳生刀斋?他也来了。”
中年人道:“柳生刀斋大人早就到了,只不过他在天书大人身边闭关,故而诸位没感应到,他大约还有十日出关,诸位要是同意,能否等他一下。”
季寥道:“我没意见,你问他们吧。”
“无所谓。”俊美男子道。
钺阳道:“可以。”
少年点了点头。
中年人又道:“这次咱们天道盟选盟主之事,早已传扬出去,只是诸位一来,其他赶来的朋友,不免都没了希望。我们天道盟又不想让大家白来一趟,所以准备继续开始斗法大会,并拿出丰厚的奖品奖励排名前十的人,还希望四位莫要参加了。”
钺阳道:“不行不行,如果我将来做了城主,这次拿出丰厚的奖励,岂不是都算是从我腰包里掏出去的?”
袁不破不由苦笑,说道:“如果钺阳前辈如此想,咱们天道盟迟早也会散掉。”
季寥道:“这件事我们现在自然不会干涉,你们放心去做便是。”
袁不破见季寥似笑非笑盯着他,又听季寥继续道:“我想能进入这次斗法前十的人,最终应该都是天道盟的人,即使暂时不是,将来也会是,对么?”
袁不破道:“圣皇子英明,这些事果然没法瞒过你。”
听了季寥的话,钺阳自是无话可说。
至于俊美男子和无生,更是不会对这些事感兴趣。
袁不破不由对季寥评价更高了一层,既然他们四个神榜和道榜的绝顶存在都来了,天道盟自然没法阻止,而且他们分析过,即使他们入主天道盟,最终办事也得依赖天道盟的元老,何况柳生刀斋并非毫无希望成为最后的胜出者。
而且天道盟要想继续存在下去,非得有一位道榜或者神榜的绝顶人物为精神领袖不可,否则迟早面临顶级大势力的打压。
何况天道盟崛起的关键天书,亦给钺阳等人盯上,如果天书给夺走,天道盟如今的组织架构立时就得瘫痪大半。
他们辛辛苦苦组织出这个势力,可不希望很快就冰消雪融。
袁不破心里叹口气,他们最中意的人选还是柳生刀斋,因为此人无比强大,而且一心求道,不会争权夺利,天道盟和柳生刀斋实是可以相辅相成。
可如今道榜和神榜的存在一口气来了四个,他们就算有心阻止,也是无能为力。
修行界归根究底,仍是以实力为尊。
如果在四个人之中选一位盟主,袁不破如今看来,只要不是季寥,都不是太坏的结果,因为圣皇子显然跟其他三位不同,光看他瞬息间反应过来斗法大会的猫腻,便知圣皇子本身对权谋之术,绝不陌生。
将来季寥要是入主天道盟,想要对他欺上瞒下,可不是容易的事。
季寥道:“你们的斗法大会什么时候开始?”
袁不破道:“定在明日,分十个场地同时进行,而且入场的资格,至少都要有化形妖王的法力方可,如此一来,人数能控制在一百以内。”
季寥点头道:“看来你们的组织力亦是非常不错,毕竟离明日没多少时辰了,你们还有信心能办下此事来。”
袁不破道:“能做成这些事,跟天书大人不无关系,四位若是有闲暇,明日可以来观看一下,毕竟山海之中,奇功绝艺层出不穷,说不定能让诸位找到耳目一新的感觉。”
“我没兴趣,十日后,对吧,我只等十天。”一股恐怖的热力爆发出来,俊美男子消散不见。
钺阳道:“我也不去。”
紧接着他便划破天际离开。
袁不破看向季寥,季寥道:“我会去的。”
袁不破心道:“你不去最好了。”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道:“明天会留一处尊贵的席位给圣皇子你的。”
少年道:“我也去。”
袁不破亦如回复季寥那般,回复他。
随后袁不破便走了,季寥搭着无生肩膀道:“来,给你介绍下这位是音音,我们现在去吃东西吧。”
季寥自是早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但音音和无生都是吃货,所以不等他们提出来,季寥便先开口。
“吃什么?”无生问道。
“火锅。”季寥用力拍了拍无生的脑袋,哈哈一笑道。
天书城有天人居这样专门供修行者居住之处,亦有食仙楼这样专门给修行者提供美食的场所。
修行者能断绝五谷,但很少能拒绝美食,何况前代大圣贤说过,食色性也,对于追求天性自然的修行者来说,爱好美食,本身也是对天性的解放。
季寥无须用任何手段,当他去食仙楼时,天道盟便替他安排好一切。无论季寥会不会成为天书城的城主,只消他在山海一日,便少有人不会不讨好他。
就连灵台山都悄悄撤下了对季寥的悬赏,不是他们准备跟季寥握手言和,只是再挂着悬赏,实是丢灵台山的面子。
当风茹来到食仙楼时,季寥他们已经吃起来。
好在季寥特意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你身上有杀气。”季寥说道。
风茹道:“我刚杀了三个人。”
季寥道:“为什么杀人?”
风茹道:“因为他们作恶。”
季寥微笑道:“杀了他们你觉得痛快么?”
风茹道:“杀的时候痛快,杀完了又不太痛快,因为世间总有杀之不尽的恶人,而且云岭七圣也不是好人,可因为你的缘故,我没有与他们为敌。”
季寥道:“你能体会到这一点,说明凌虚真人留给你的那部分东西开始和你固有的自我起冲突了。”
风茹道:“我知道,现在我有些后悔答应你任性自我的行事。这种感觉并没有我想象的好。”
季寥道:“如果你想停止,我虽然会有些遗憾,但仍会尊重你的选择。回到世间约定成俗的准则中来,恪守道德,对你未必是一件坏事。”
风茹道:“对不起,我不够坚定,但我还想继续试试。”
季寥笑道:“既然如此,那么我给你一个建议,明天天书城的天道盟会组织一场斗法大会,你可以去参加。”
风茹犹豫道:“可我的修为现在也不算得十分厉害,这次斗法大会高人很多,怕是我很快就会败下阵。”
季寥道:“你不用低估你自己,事实上现如今整个天书城,只有不到十个人对上你能稳占上风,放眼山海界,也未必能凑出一百个人能胜过你的。”
风茹疑惑道:“我真有那么厉害?”
季寥道:“你可记得,我说过凌虚真人最后留下一道先天一炁,他说可以让我自己用,也可以交给五庄观的弟子,说实话,那东西我用不上,所以给了你。”
风茹道:“但我并未感受到我体内有那个东西。”
季寥道:“那是先天之物,你以后天神念自然感应不到,而且你也无须感应,等于遇到真正的高手,它自然会派上用场。”
风茹道:“好,那我明天去。”
季寥微微一笑,说道:“吃火锅吧。”
……
天道盟组织的斗法大会共有十个场地,然后在所有参赛者中分出十拨人,最后每一个场地的最后胜出者便可以参加最后的决战。
这十人自然也就是前十。
至于会不会有两个实力相当的强大人物被分在同一个场地,这绝不在天道盟的考虑之类,因为对于修行者而言,实力重要,气运也很重要。
所有场地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天干十个字排列。
季寥他们到的是甲字场地,坐在天道盟特别安排的席位上。
“早啊,小姑娘。”钺阳向音音打招呼道。
音音睁大眼睛道:“你不是说不来么?”
钺阳打个哈哈道:“我又后悔了,反正无聊,就过来看看。”
音音指着钺阳身后的俊美男子道:“你也是么?”
俊美男子冷淡道:“我是被这个白痴拖着来的,一群蝼蚁的交手,有什么好看的。”
钺阳手搭着俊美男子肩膀道:“我是一个人来未免尴尬,带着小凤凰来,暖暖场。”
饕餮道:“是够暖的,我老人家准备坐远一点,免得等会被烧死。”
钺阳忽地感觉到手掌一热,原来他搭着俊美男子的手,直接燃起了南明离火。钺阳猛地从俊美男子身边逃开灭了火,说道:“小凤凰,你是不是找死。”
俊美男子蹙眉道:“我已经忍你好几次了,下次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钺阳道:“你又不是娘们,怎么就不能碰,不行,我非得教训你一次。”
无生道:“你不许跟他动手,他得先跟我打。”
钺阳感觉到一股锋锐无匹的剑意笼罩他,说道:“好,我不动手了。”
音音对着钺阳刮着小脸道:“你好怂。”
钺阳道:“我这叫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不信。”音音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在她看来,钺阳和俊美男子打架,可比下面的斗法要有意思的多。
季寥拍着音音头,向众人道:“大家不要闲聊了,看下面的比试。”
钺阳始终对季寥有些忌惮,俊美男子自是不想跟钺阳胡扯,于是众人安静下来。
俊美男子对于场上的比试,实是半分兴趣也无,干脆直接瞌目养神。
忽然间他睁开眼,听到有人宣布:“胜者,风茹。”
因为风茹没什么名声,而她的对手也不是特别有名,所以过来观看的人不太多。战斗倒是结束的很快,可是风茹更像是靠运气赢的。
她一开始十分狼狈地躲避对方的术法,突然间刺出一剑,运气极好,恰是对方术法交替的节点,旧力未去,新力未生,然后就将对方的气机打断,刺中对手要害,胜了这一场斗法。
“刚才那是无意胜有意的道法?”俊美男子心里琢磨着。
他对道家炼气之法十分感兴趣,只是他起点太高,所以一般的炼气士,对他起不到任何帮助的作用。
适才那一闪而过的感觉,显然已经值得他这个级别注意。
“这个姑娘是我的人,你不要打她主意。”季寥对俊美男子传音道。
俊美男子瞥了季寥一眼,十分淡漠,显然不把季寥的话放在心上。
季寥亦不多说,他只是预防一下,免得对方动手去抢走风茹,他便不得不提前跟对方大战一场了。
风茹自己也略感意外,她适才看似险象环生,实则自己才清楚,对方那攻势凌厉的术法,落在她眼中竟有些儿戏的感觉。
甚至不用思考,她便能找到对方的破绽,如同本能一般。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如此厉害了。
“下一场,狗蛋对风羽。”
观战的众人不由冒出笑声,因为修行者很少会取这种名字。
风茹和她的对手离开场地,听到自己师兄也来了,风茹微微一惊,忙到看台上准备观战。
风羽和叫狗蛋的人相继入场,他看着对方一身脏兮兮的道服,略觉得恶心。不过他总算找到了师妹,准备这场比试结束,就去见她。
季寥看向场中,那脏兮兮的黑衣道士,给他一种极不寻常的感觉。
他对钺阳传音道:“那家伙是你们的同类?”
钺阳道:“我们才是一类。”
季寥道:“你们身上都有那种死气。”
钺阳道:“虽然我也是死而复生,但我又不需要祭祀生灵血肉来维持自己的神形,不过那家伙我确实知道来历,他是阴曹地府的妖孽。”
“阴曹地府?”
“不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只是一个盘踞黄泉中的组织而已。”
季寥问道:“这么说你是从黄泉中复活?说实话,我对黄泉很是好奇,你能说点阴曹地府以及黄泉的事么?”
钺阳道:“你要是能打赢我,我或许会考虑告诉你。”
“那你必定会告诉我的。”季寥微微一笑,更不多言。
钺阳似笑非笑看了季寥一眼,仿佛在说,小子你够自信的。
一个叫狗蛋来自黄泉里阴曹地府的黑衣道士,纵然气息特殊了一点,还比较强大,可是还不值得季寥对他有什么忌惮。
俊美男子觉得参加斗法大会之人都是蝼蚁,在季寥这边,对那些人评价其实要高一点,他觉得这些人还能算得上土鸡瓦犬。归根究底,都是觉得除却彼此之外,天书城出不了对他们有威胁的人。
风羽出身五庄观,玄门正宗的传人,用江湖话来说,那就是名门正派子弟,还是属于泰山北斗一类的名门正派。
外面早已开了赌盘,不问而知,除了极少部分侥幸之人,大多数都看好风羽。
哪怕是身在场中的风羽都觉得自己能很快解决面前的对手。
他不失礼仪的向对方作揖。
黑衣道士没有回应。
风羽才注意到对方的眼睛,何等淡漠,简直没有丝毫感情色彩,看得人心头发颤。
直到宣布开始。
风羽早已放出五庄观独有的护身仙光,即使一般的飞剑,亦近不了他的身。他法力浑厚,在年轻一辈的炼气士中,绝对是佼佼者。
结印,念咒,有狂飙出现,化成实质的风刃。
风之形!
立时有人认出来这门五庄观的神通,那是以天地间无形之风凝结为有形之物的兵刃,一旦炼成无论是破法还是对付有强横肉身的存在,都有奇效。
一共有三十三道风刃出现,皆受风羽的精神操控。
“得罪了。”风羽轻声道。
他手往黑衣道士狗蛋一指,三十三道风刃以接近音障的速度攻向狗蛋,上下左右,没有任何死角。
快,狠,准!
即使以评判席上的天道盟高手的严格标准,一时间亦挑不出风羽的毛病。
俊美男子冷冷一笑,钺阳懒洋洋打着哈欠,季寥轻叹一声。
数个呼吸过去,满场惊呼。
风羽脸色苍白,他胸口插着一根手指,鲜血染红了青色道服,而漫天的风刃亦消失不见。
狗蛋一点伤害都没受到,而风羽的护身仙光,如同纸糊。
风羽明显感觉,只要这个狗蛋稍稍发一点力,他立时就会被洞穿心脏。哪怕是炼气士,只要没修炼成不死之身,心脏被洞穿都是很严重的伤势。
“放开他。”风羽听到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
不知何时,一个少年出现在狗蛋背后。
风羽中气不足的说了一句,“前辈。”
叫狗蛋的黑衣道士缓缓抽出风羽胸口的手指,鲜血如注涌出。
他转身看向少年,淡漠的眼神出现一丝惊慌。看台上的众人都露出惊讶之色,因为那位强大神秘的黑衣道士狗蛋,竟向少年单膝下跪。
众人自然意识到,这个来历神秘的黑衣道士,竟和那个可怕的少年认识。
昨天少年在天书城发出惊天剑意的事,已经在今日传到了不少人耳中,说一句他是现在天书城最出风头的人物,都不为过。
少年只是瞧了黑衣道士一眼,便抓着风羽到了季寥那。
“我不会救人。”言下之意,便是让季寥救。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什么时候也发好心肠了?”
无生道:“他昨天给我指路,所以我还他一件人情。”
季寥道:“你倒是不怕欠我人情,也罢。”
他手里泛起一阵白光,罩向风羽的伤口。风羽痛哼起来,他是炼气士,自有清修,一般的头疼绝不会让他叫出来。
许多人都往这边看来,他们都想知道风羽受到何等严重的伤势。
一会儿过去,风羽的痛哼停止,他胸口的血洞亦愈合,看不出一丝疤痕。他看着季寥神色复杂,既想道谢,又充满恨意。
季寥道:“你不用摆出这种眼神,我记得你。”
风羽道:“你知道我是五庄观的弟子,为什么要救我?”
季寥笑了笑,挥手一道清风,将风羽送出场外。
俊美男子道:“妇人之仁。”
季寥明白他的意思,因为风羽继续聒噪下去,俊美男子便准备杀了他,而季寥将他打发走,其实是救了风羽一命。
风羽并不明白,只是纠结季寥救他的事,他受了五庄观大敌的恩情,今后如何能面对这魔头,可是他隐隐又松了口气,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恨季寥,可是他根本伤不到季寥一根毫毛,甚至他知道自己的恨意绝非完全来自于季寥杀了观主,亦有风茹的缘故。
他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有如此阴暗的一面,觉得愧对师门。
“哎,我至少该向那位前辈道谢。”风羽在复杂矛盾的心情里想起无生的事,无论季寥如何,他总该谢过那位前辈才是。
如今他离了场,倒是不好再进去。
风羽正自纠结,一团黑影无声无息侵入他脚下的地面,如一片沼泽,风羽直接陷入进去,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
黑影潮水般退走。
风羽消失掉,暂时无人察觉,斗法大会仍在继续。
风茹接下来的对手一个必一个厉害,可是她依然每次都险之又险将对手击败,落在旁人眼中,都觉得她运气好的太诡异,每次都是毫厘之差获胜。
对手输的也不是很心服,只是渐渐都认出她也是五庄观的弟子,而且见她是个女修士,故而没受到多少嘘声。
另一边,那个黑衣道士狗蛋倒是一直以雷霆之势获胜,从一开始不被人看好,到甲字场地最后决胜局时,几乎没人看好一直运气获胜的风茹能在狗蛋身上走过一招。
这时候,许多人都感觉到命运的奇妙,黑衣道士打败的第一个对手来自五庄观,最后一个对手也是五庄观的。
而且恰好是一男一女,符合道家的阴阳之道。
“莫非这家伙有天命在身。”就连评判席上,都有天道盟的高手如此作想。
季寥向无生开玩笑道:“要不要我叫风茹对你那下属留点情。”
无生道:“我不认识那家伙。”
季寥笑道:“我看他认识你,说不定是你以前的下属,只是你不记得了。”
无生道:“可能吧。”
如果有人在他们身旁,便会奇怪,明明黑衣道士更强,可是季寥他们都已经认定风茹会获胜。
……
风茹和黑衣道士隔着十丈对峙。
“你之前重伤的那个人是我师兄。”风茹说道。
黑衣道士嘴唇微动,“你要为他报仇?”
风茹道:“我的意思是这次我不会留手,所以你还是认输吧,否则我不保证你能活下来。”
几番对敌下来,她的信心越来越充足。
黑衣道士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道:“你放心,我不会死。”
“开始!”
随着斗法的钟声响起,风茹下意识拔出长剑。她心头悸动,剑尖化出玄妙的轨迹,朝右边的空档刺去。
一阵波荡,元气爆开,狂暴的风尘骤然而起。
风茹直接闭上眼睛,凭着对气机的感应出剑。因为黑衣道士的速度太快了,她的神念和目力都跟不上。
两人从地面斗到了空中,黑衣道士身上的道衣飞扬,张牙舞爪,攻势凶猛。发出的劲气,逸散到场地上,立时出现裂缝,威力极为恐怖。
可是即便黑衣道士攻势如此可怕,风茹居然也全然接下来,没有丝毫勉强的样子。她的剑术看似杂乱无章,可是每每都是黑衣道士劲力最薄弱处,逼得黑衣道士的攻伐之力,没法集中爆发,还有不少因此到处逸散。
以神御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看台之上,正在暗中观战的相师袁不破露出惊容,他是道家高人,认出了风茹的剑术绝非五庄观任何一门功法,却又是五庄观的炼气法修行到极高境界的体现。
修行到这个地步,说实话,离道榜高手已然只有一步之遥,可是风茹年纪轻轻,怎么就能做到连他如今都只摸到皮毛的境界。
同时袁不破亦为黑衣道士的本事惊骇,要是换做旁人,在风茹每每攻其要害的反击下,早已术法溃散,说不准还得喷出几口逆血,来缓解体内气息的杂乱。
结果黑衣道士每次给风茹攻击到了劲力薄弱处,术法即将失败时,都转阴易阳,逆转生死。术法之中的生机死气完全不按套路来,死死将风茹的反击挡住。
这就像是一个人的关节,可以随意扭转发力,没有规律可行。
袁不破推演黑衣道士的术法,觉得要是正常人,搞不好都得直接爆体而亡。因为体内的法力如此胡乱运行,简直想不出这个人有不死的理由。
一次激烈的碰撞,虚空震荡,风茹和黑衣道士暂时分开。
风茹认真向四周看台的人,道:“请大家离开。”
黑衣道士微微喘气,目光寸步不离风茹。
风茹说完话,体内爆发出一股强绝的法意,天空一下子阴沉下来,乌云密布。
无数视线投向风茹这边。
“诛仙雷!”
修行界最出名的雷法是自魔界净土天师府流传下来的——五雷正法,这门雷法亦是直指大道的修行妙法,绝非是简简单单的神通。
但除却五雷正法之外,天地间还流传着一门跟五雷正法截然不同的雷法,那便是五雷逆法。
五雷逆法非是修行正法,而是逆天逆道之法,分别由五个部分组成,分别是诛魔雷、诛佛雷、诛神雷、诛皇雷、诛仙雷。
只要掌握其中一部雷法,便有焚江煮海的威能,如果将五雷逆法修炼完整,据说能有毁天灭地的威力。
可五雷逆法和五雷正法的完整版一样,都是山海界的传说,数千年以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如今这传说中的雷法,就活生生展现在此处。
即使没有人认出诛仙雷的来历,只看此时阴沉的天空,天地间弥漫的恐怖气息,任何人都会清楚,接下来风茹会施展出何等恐怖的大神通来。
许多人都开始离开,而且只能用双腿跑,在诛仙雷的恐怖气机下,很难有人可以破空离开,即使能够勉强飞起来,都会受不了虚空里那股教人无比惊骇的气机。
袁不破退出了很远距离,只在甲字斗法场地的边缘,他想亲眼目睹这传说中的雷法究竟有何等样的威能。
自从风茹开始施展诛仙雷,她身遭便布满重重强绝的气劲,偶有石子被强悍的气机卷向天空,靠近她身遭,刹那不到便会化为粉末,消散无形。
袁不破实在没法想象,当真正诛仙雷降临时,究竟会有何等可怕的事发生。
他又将视线转移到季寥等人身上,发现他们浑若无事,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被诛仙雷的威力波及到。
道榜神榜级别的强者,真已经强到可以无视诛仙雷这等级神通的威能了么?
黑衣道士一字一顿道:“你绝对不是普通人,你到底是谁?”
“五庄观,弟子,风茹!”
风茹淡淡看向黑衣道士,神容泰然,无喜无悲,仿佛已经神融青冥之中。
她玉指朝着黑衣道士轻轻点去,天空里的阴云登时有如长虹惊天,举世睹目的庞大的闪电朝地面轰下来。
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吞没了整个甲字斗法场地。
无差别攻击,黑衣道士即使想闪开,也是无处可以躲避。
斗法场地原本设下的禁制,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
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上天空,良久之后方才散去。一片废墟之中,袁不破从瓦砾尘土中爬出来,原本整洁的衣服早已破破烂烂,他身上不知开了多少条口子,要不是他离得够远,搞不好现在已经重伤。
瞧向前方,原本的斗法场地,只剩下边缘依稀可见,整个斗法场地的中央凭空出现一个大坑,风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袁不破再度将目光放在诛仙雷制造出的大坑里,他脸上挂上了一丝惊骇,那家伙还没死。
在大坑边缘,伸出了一只枯焦的手臂,慢慢爬出来一个浑身焦黑,仿佛干尸般的“人”。
他不住的咳嗽,吐出内脏的碎片,过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袁不破没法想象这个叫狗蛋的黑衣道士有多么强大的生命力,遭遇那等程度的攻击,都还没有死。
黑衣道士眼睛变为幽绿色,抬起双手,无形的气息在他双手间聚拢。
“很可惜,我没死。”
阴沉幽冷的杀机将风茹锁定,她现在站直腰都觉得费力,眼睁睁看着对方聚气。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风茹忍不住看向远处的季寥。
季寥等人一点事都没有,甚至连他们身处的那一片看台,都漂浮在虚空中,完好无损。
面对风茹投注过来的视线,季寥报以温和的微笑。
他没有特别的表示,更无要动手救她的打算,可是风茹的心莫名安定下来。圣皇子相信我能击败这个打不死的家伙,那我一定有办法做到。
她摒除杂念,再也不管地面上正在聚集气息,随时可能发动可怕攻伐神通的黑衣道士。
她像是沉入湖底,对外界的感知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饕餮向季寥道:“她已经力竭,还能用什么办法打败那个黑衣道士?”
季寥道:“我也不知。”
饕餮道:“我看你对她仍是信心很充足,难道不知清楚她还有别的底牌?”
季寥笑道:“这个小姑娘,我相信一定会有出人意料的事在她身上发生。”
他不禁悠悠想着,继承了凌虚的先天一炁,还有凌虚道人最后留给她涉及生命本质的事物,风茹身上蕴含的潜能,便是他都会侧目,说不准将来风茹会在某个时刻帮到他。
风茹对外界的感知越发模糊,突然间,她像是打破了一个包裹在身上的水泡,周遭的一切,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在清澈水体里游动的鱼儿,天空的月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鱼儿游动,搅动水流,安详宁静的月光也在水面上流动起来。
可是这种情景,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烦扰,安详宁静的气氛,依旧存在着。
轰轰轰!
阴沉幽冷的杀机彻底爆发,黑衣道士双手间凝聚的气息,彻底轰向上空的风茹。
灭绝一切的死气,仿佛浪涛般席卷风茹。
她没能闪开。
袁不破都忍不住闭上眼睛,可以预料,已经神奇衰竭的风茹再难以将局势扭转过来。
可是他没有听到惊呼和惨叫。
袁不破朝着风茹看过去,只见到这位五庄观的女弟子,正被那股死气拍得东倒西歪,可是她居然像是没有受到伤害。
如同一条自在的游鱼,在滚滚洪流中生存下来。
风茹十分平静。
反而淡漠的黑衣道士脸色有了变化,他感应到自己发出死气,丝毫没有伤到风茹。
风茹不是躲避死气的攻伐,而是在其中自由往来。
……
在天书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给黑影吞没的风羽正困在一个囚笼中。而在囚笼之外的虚空,正有两道神念在交谈。
“她是五庄观的弟子,会五雷逆法的诛仙雷倒是情理之中,但是现在她展现出的那股意境,你不觉得熟悉么?”
“好像是跟那帮家伙是一路的。”
“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将这个女人吸收进咱们之中。”
“实力虽然差了点,但是潜力确实很惊人,可以列为发展的目标,只是她未必情愿,而且那个异数似乎很看重她。”
“这确实有点难办,不过有凤凰、钺阳那两个家伙牵扯他,想必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这次开辟到阳间的通道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居然让钺阳那批人也趁机出来,着实教人头疼,好在他们还不知道咱们目的。”
“我们得加紧收集样本,要是事情没完成,等下次有机会进入阳间,也不知何年何月了。”
“你还想有下次,难道你忘了,无论是咱们这帮人,还是那帮家伙,真正恐惧的人始终是那位,根据府主的推测,那位归来的日子不远了。”
“哎,我们做好分内事即可,反正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们去顶。”
风茹在虚空游走的同时,周遭不断泛起云水之气,身姿愈发朦胧。忽地所有云水结合起来,化成一道剑光,无视阻碍,刺中黑衣道士。
黑衣道士身上的死气在云水剑光下,节节消散,整个人发出痛苦的嚎叫,许多黑水从他身上冒出来,最终整个身体化为一滩黑水。
风茹这一剑,就连俊美男子也微微色变,因为他感应到剑光里生生不尽的气息。钺阳亦露出凝重的神情,似乎想到了什么。
击杀黑衣道士后,风茹落在地面上,直接靠着一段废墟,她感觉到身体完全脱力,筋脉出现痉挛。她的肉身出现多处破损,那是肉身榨干了太多潜能的表现。
而她对于肉身的每一处破损,都了如指掌,明明大战之后,精神疲惫到了极点,仍是能压榨出最后一丝精神,调动元气,开始分轻重缓急,修复肉身的损伤。
似乎她体内潜藏着另外一股超越肉体凡胎极限的精神意志,正在一丝不苟的做最正确的事。
一股阳和之气吹到她身上,风茹感觉到自己的伤势飞速好转起来。
她面前立着一人,正是季寥。
季寥道:“不要开口。”
风茹十分听话的照做。
季寥对于她体内的情形如若目睹,同时亦感受到风茹体内那股正在修复她肉身损害的意志。
他观察入微,突然意识到自己判断错了一件事,凌虚真人留给风茹的那一点东西,似乎并不包含凌虚真人任何一部分自我,风茹仍是完整的自己。
“难道凌虚真人真的没有留下任何一点使他有重新复生在世上的可能,风茹体内的那股意志,仍是跟风茹本身的气息源流一致。”季寥暗道。
他跟他此前的判断大为矛盾,可是他难道一开始就错了。
不对,风茹的灵魂里确实多出了一部分来自凌虚真人的性格,这是确凿无疑的。
季寥觉得这件事愈发古怪,他意识到真相可能会出乎他意料。
因为凌虚真人亲身感受了成就元神的整个过程,对于生灵最本质之处的了解,绝非山海任何一位炼气士可以比拟的,季寥才会认定解析出这个秘密,很有可能帮助他揭开自身的谜底,可是现在真相竟有偏离他预想的趋势。
“无论如何,继续观察下去,应该还有别的发现。”季寥心道。
暂时先不管正在疗伤的风茹,季寥到了袁不破身边,微笑道:“我想风茹作为斗法大会第一名,应该是毫无疑问了吧。”
袁不破道:“正如圣皇子所言。”
季寥笑了笑,说道:“那你便通知剩下九个场地的人,告诉他们都只能争第二了,至于风茹,我要带走她,奖励的话,等她好了,自己会去取。”
袁不破道:“我马上去做。”
他发觉每面对季寥多一会,心头无形的压力就重一分,甚至有种自己一切想法都会被看穿的感觉。
接下来季寥吹出一口无形之风,将风茹包裹住,带着她回了天人居。
而钺阳和俊美男子亦各自离开,不过他们离开时,显然没有来时那般漫不经心,都有意无意注意了风茹一眼。
直到夜里,风茹才行功完毕。她虽然在疗伤,对外界仍有感知,知晓是季寥带她回来的。
她立时起身去见季寥,此刻音音已经睡下,饕餮不知跑去哪玩了,而清秀少年无生一直对着天上的星河发呆。
季寥在无生不远处,自己一个人下棋。
风茹的注意力却落在了无生身上,她觉得无生那里有一股特别的东西在吸引她。
“你居然也能感觉到无生正在修炼的东西。”季寥笑吟吟对风茹道。
“无生前辈他在修炼?”风茹疑问道。
季寥道:“你不妨继续感知一下,看看会有什么发现。”
风茹照着季寥的话去做,她渐渐沉下心,如同白天对付黑衣道士那样,突然间她发现自己徜徉在一条宽阔看不到尽头的河水里,耳边是哗哗水声,周围的波浪,藏着无尽的玄妙。
“这难道是天河?”她往上游看去,是一片虚无,显然这条河流是横贯虚空的。
她念头一声,觉得身子急速下落,一瞬间极度失望。
风茹再度回归现实,季寥就在她身旁不远处。
她道:“无生前辈他身上的意境来源于天河么?”
季寥道:“是的。”
他很笃定,像是真正见过天河一般。
“太了不起了,如何他的剑法跟天河一般,岂不是可以源源不绝,生生不息,教人没法抵御,更无从破解?”她白日里那一道云水结合的剑光就有一丝天河法意的韵味,可是无生身上的意境,显然是天河正法。
她说完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能说出如此高深的见解。
季寥道:“他确实正在参悟天河的法意,可是他的剑法,并非如天河一般。”
风茹道:“我不是很明白。”
季寥解释道:“天河法意只是他用来洗剑的,洗去他剑法中的尘垢和瑕疵。”
若非季寥早已今非昔比,他怕是会得出跟风茹一般无二的见解。
他不知道无生消失这段时间有什么样的经历,可是他明显能感觉到,现在的无生,有能威胁到他的力量,而且那股力量,正在无时无刻的增长,仿佛没有尽头。
风茹悠然神往道:“那无生前辈的剑法其实是无瑕无垢,仿佛青冥么?”
季寥沉吟道:“大约是这样。”
接下来风茹便不知道说什么,她沉默一会,想起一件事,问道:“圣皇子你知道那道士的来历么?”
季寥道:“不清楚,而且他也没有被你杀死。”
风茹道:“他没死?”
季寥道:“他本来就不是活物,当然不会死,他的气息很奇怪很特别,在你那一剑之后,从他身上逃逸出一丝气息,但很快就消失在我感应中。”
“是这样啊,对了,不知圣皇子能否告诉我一下我师兄的下落,我得去找他,说一下我的想法,免得他乱来。”风茹道。
季寥微笑道:“这件事不难。”
季寥默默推算,然后皱起眉头。
风茹见季寥皱起眉头,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她没敢催促,静静等待季寥说出结果。
数息过去,季寥缓缓道:“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你师兄还活着。”
风茹算是松了口气,反正人没死就好,她问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季寥道:“有人故意遮掩天机,而你师兄又不是我十分熟悉的人,所以要找到他有点棘手。”
风茹道:“我想他应该没有离开天书城,我自己去找便是。”
季寥轻轻点头,说道:“你白天很是出了一次风头,若是在城里找人,得做一些掩饰才行,否则容易起不必要的麻烦。”
风茹略作沉吟,身上气息一变,人还是那个人,可要不是亲近之人,绝对难以将她和之前的风茹联系起来。
“这样可以么?”她气质有些缥缈空幻,如从烟雨水乡中走来。
季寥道:“你居然可以开始控制自己的气息了,看来要不了多久,你就有资格继承五庄观观主的位置。”
风茹听季寥夸奖她,不由脸一红,说道:“我还是更想追随在你身边。”
季寥道:“那我就可占便宜了。”
风茹以为季寥会拒绝,没想到他竟说出这样一句话,心想我倒是愿意给你占便宜。
两人说话间,无生从发呆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道:“城里有一股非常邪恶的气息,打扰我练功。”
季寥心中一动,问道:“你知道那邪恶气息在哪?”
“飘忽不定。”无生言简意赅道。
季寥道:“你还记得白天你让我救的那小子么,他失踪了,说不准他的失踪跟那邪恶气息有关。”
无生道:“不如直接去问天书。”
季寥心道:“那还不如问音音。”但他没有拒绝无生的提议,而是道:“这是个不错的点子,风茹你确实可以先去问一下天书。”
“我跟她一起去。”无生道。
季寥道:“你似乎对那小子很上心,可别说真是因为他给你带路的缘故?”
无生道:“我要将体内的剑意杂质剔除,但需要一个容器来接纳这些杂质,恰好他可以做这个容器。”
季寥道:“原来那小子对你练功有帮助。”
他又向风茹解释道:“无生的剑意杂质其实对于一般人而言,比仙丹更珍贵,你不用担心你师兄会因此受到损害,这反而是他的机遇。”
季寥暗自猜测,风羽的失踪会不会跟他本身的体质有关,毕竟能接纳无生的剑意杂质,定有不寻常之处。
风茹本来担心,听见季寥的解释,便释然。
她终是觉得事情紧迫,向无生道:“前辈,我们现在就去找天书,怎么样?”
无生绝非拖泥带水之人,因此答应下来。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飞出窗外,饕餮才从一片暗影里出来,它好奇道:“你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明明这种事问音音,一下子就清楚了,何必舍近求远,去问天书。”
季寥道:“白天那个叫狗蛋的黑衣道士,显然是认识无生的,而他身上显然有一个难解的谜团,现在再对应一下风羽那小子的消失,以及无生口中的邪恶气息,你会不会觉得天书城里还有一股隐藏的势力,正在干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勾当?”
饕餮道:“你这么一说,倒是很有道理,可是你想那么多,也不如直接问音音管用。”
季寥道:“音音不是我们的依靠,亦不是我们的奴仆。”
饕餮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既然有更好的方法,何必舍近求远,你顾虑太多。”
它往音音那里跑去,准备将她叫醒,一股无形之力拦住了它。
饕餮知道是季寥动手,便懒得穿过屏障,回到季寥这边来,说道:“你明显知道音音的根脚非常恐怖,她迟早都会离开,现在不利用,将来你想用,怕是都没机会了,难道你在担心什么?”
季寥道:“如果你非要我再找一个理由,那可能我在担心这一件事。你之前跟我说过,不沾法一般会附带有不沾因果的特性,这个意思是音音跟别人没有因果,那我们会不会欠音音因果?”
饕餮道:“你这么说,倒是有点意思,从我和风茹接受小丫头道歉后,出现倒霉事来看,显然我们不能欠她因果,欠了便要还。你的意思是我们尽量不要有求于她,否则会出现不好的事?”
季寥道:“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你看我平时,都是尽量避免有求于她的,这便是我和你的不同,你当初躲避衰劫,却没有看到更长远的弊端,所以有了现在的死劫,即使你托庇于我,一时躲过灾祸,但那劫难只会积攒下来,真正爆发时,就更加要命了。”
饕餮道:“如果我像你这样想那么多,跟缩头乌龟有什么区别,生在世上,得大神通,总不能一切随心意,也不能太憋屈。”
季寥微笑道:“我从前听过一句话,人生来自由,而无往不在枷锁中。可你若是肯先接受束缚的事实,学会将所有的枷锁都解析透彻,那么到了最后,这些枷锁还能束缚你么。”
饕餮从没想过这种事,但季寥一席话下来,显然是极有道理的,如果它早就这样做,至少现在会自由很多,而不是只能托庇在季寥身旁。
它道:“你明明年纪不大,为何会想到这些?”
季寥道:“因为使人成熟的是经历,而不是岁月。”当然如果算岁月,他也不知活了多久,可是真正使他有今日格局的还是过往轮回的经历。
“这话有点意思,如此说来,我老人家还算年轻。”饕餮抛开忧愁,自得其乐道。
反正事已至此,它没必要让这些烦闷困扰自己。
季寥微笑道:“是的。”
他难得附和饕餮一句,因为饕餮也是对的。它有很多缺点,贪婪、贪吃、怕死、目光短浅等等,可是饕餮亦是能随时让自己快乐起来的家伙,生在世间,快乐纵非唯一的追求,但对生命而言,那也是很重要的。
一人一兽,于此清夜下,俱都笑起来。
季寥同时将注意力放在了外出的风茹身上,一层暗影从他身上剥离,那是有一段时间没用过的毫毛分身。
他让无生和风茹出去,亦有引蛇出洞的意思,很可能那些家伙会自己找上风茹和无生。
……
湿漉漉的地面,一滩浓稠如墨的黑水,渐渐凝聚出形体,最后变化为一个黑衣道士。
“呦呵,狗蛋回来了,看样子,你这次吃了大亏。”虚空里飘来一道调笑的男子声。
黑衣道士说道:“我吃了大亏是不假,但这次出去,你们猜我见到了谁?”
“谁?”另一个声音冒出来问道。
黑衣道士缓缓道:“剑主。”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两道影子从虚空出现,分别是一个瘦高男子和一个矮壮男子。
矮壮男子就是起初调笑黑衣道士的人。
他道:“怎么可能,剑主早就在很久以前死在和魔界圣帝的大战中,那一战可是波及三界六道,有不少人亲眼目睹,剑主使出最后一剑后,直接化归虚无。”
黑衣道士说道:“我绝不会认错,那家伙跟剑主长得一模一样。”
瘦高男子道:“兴许只是长得相似,这在诸天万界,并不稀奇。”
黑衣道士道:“不可能,到了剑主那层次,绝不会有人能自然长出跟他一模一样的脸,而且你们别忘了,我是死在什么剑下的,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矮壮男子道:“说的也是,诸天万界,有幸死在后天第一杀剑手上的并不多。不过那一剑也不是专门针对你,否则你觉得你还能留住魂魄?”
黑衣道士淡漠的眼神露出一丝尴尬,他道:“这个发现,我们得赶快通知府主。”
瘦高男子道:“先别急,剑主重生,说到底跟咱们阴曹地府没什么关系,要担心的也是魔界,咱们只要把样本采集齐,再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今天跟你交手那小姑娘带走,便足够了。要是现在贸然跟府主联系,搞不好会让那帮家伙窥视到,你要知道他们若清楚剑主在山海界,说不准会发疯一样闯进阳间来。”
黑衣道士冷哼道:“论源流,咱们阴曹地府还在那帮家伙之上,不知道他们神气什么,这些年要不是那帮家伙胡搅蛮缠,咱们说不定都能恢复昔日九幽的荣光了。”
矮壮男子道:“别说恢复九幽的荣光,只要能回到魔界未曾诞生之前的时代,老子也知足了。”
瘦高男子道:“这些话还是少提为妙,现在我们得想个办法让那个小姑娘加入咱们,至少不能让她给那帮家伙知晓,否则将来又是个大麻烦。”
黑衣道士说道:“你们不是抓了她师兄,这一点可以利用上。”
矮壮男子道:“一事不烦二主,要不你去引她过来?”
黑衣道士道:“一百颗幽冥丹。”
矮壮男子道:“那还不如我去。”
黑衣道士道:“那你去。”
矮壮男子犹豫一会,向瘦高男子道:“一人出五十。”
瘦高男子直接扔出一个小袋子。
黑衣道士又从矮壮男子那里接过小袋子,闭目感应风茹的气息,发现她在城内移动。
他身子直接在虚空消失不见,片刻不到,黑衣道士便回来了,胸口有一道明显的剑伤,黑水从伤口不停渗透出来。
“你这是怎么回事?”矮壮男子问道。
黑衣道士铁青着脸道:“那姑娘身边跟着剑主,我还没靠近,就吃了一剑,要是跑得慢一点,现在已经不用回来了。”
矮壮男子道:“你没死掉,如此说来,剑主的功力还远未恢复。”
黑衣道士脸色一黑,说道:“别废话,赶快用窍中二气给我疗伤。”
矮壮男子向高瘦男子道:“你来。”
高瘦男子轻轻哼了一声,鼻孔冒出两道白光,罩在黑衣道士身上,只见他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再有黑水冒出来。
片刻过去,高瘦男子收回白光,说道:“看你遭了这么大罪,幽冥丹我就不要回来了,你留着自己补身体。”
矮壮男子懒洋洋道:“那我的也不要了。”
黑衣道士冷声道:“你们要,我也不还。”
矮壮男子啧啧一声,说道:“你这么吝啬,难怪找不到人和你双修。”
黑衣道士回道:“难道你们两个就有老婆?”
两人互相损了一会,高瘦男子打断他们的对话,缓缓道:“有这吵架的功夫,还不如想着好好办事。”
矮壮男子道:“现在只差厥阴和阳明之体没找到,咱们就可以完成任务,本来狗蛋要是赢了那斗法大会,就能混进天道盟打探一下,现在他一落败,还惹人注意,倒是不好找出最后两个样本。”
黑衣道士说道:“要不去问白泽?”
矮壮男子道:“那家伙还在东夷族,谁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问他。”
高瘦男子道:“这次到阳间,我们各有各的任务,府主也吩咐过不要互相交流,做好自己的事就成,所以我们还是自己想办法,而且厥阴之体我虽然不知道下落,但阳明之体我倒是感应到了。”
矮壮男子道:“你不早说,咱们先捉住阳明之体,再去想办法寻厥阴之体或者将那个姑娘带走都成。”
黑衣道士道:“我可先说好,少阳之体是我先发现的,而且我刚才还吃了剑主一剑,所以后面要是有危险,我会先回去。”
矮壮男子道:“你胆子怎么变小了。”
黑衣道士道:“要是你遇到我今天的事,你小子早就回阴曹地府了,还有脸说我。”
高瘦男子道:“先别说了,咱们先去阳明之体附近勘察一下情况,如果时机合适,就将样本带走。”
他此话一说,其余两人都没意见。
只见三人在虚空里消散。
……
供奉天书的宫殿之外,三人现出身形。
矮壮男子道:“这应该是那天书所在的地方,样本真的在里面?”
高瘦男子道:“自然没错,不过这次有点棘手。”
矮壮男子神色一凛,说道:“那姑娘居然在里面,剑主看来也在里面。”
黑衣道士说道:“我们还是等他们离开,再潜进去。”
高瘦男子道:“你在外面把风,我和二哈进去。”
黑衣道士长舒一口气,说道:“好,我在外面守着。”他显然对剑主阴影极深,一点都不想再见到对方。
高瘦男子和矮壮男子相视一眼,神形消失在虚空。
黑衣道士见他们进去,想要找个更偏僻的角落隐藏着。突然间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悠悠道:“你们的遁法挺有意思的,我居然察觉不到丝毫痕迹。”
黑衣道士不由万分惊骇,他想象不到天书城居然有人能悄无声息到他身边,而他居然没能提前察觉。
黑衣道士转身只见星辉月华流落在一个清俊的青年身上,他衣袂飘然,说不出的风神秀彻,此时正含笑看着黑衣道士,“是你?”
季寥微微一笑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黑衣道士后悔不已,早知道跟着那两个家伙进去就好了,他们三人合力,再不济也能从这小子手中逃走。
他现在想逃走都不可能,因为四周有空前的压力挤压他的神形,使他体内的力量,根本没法正常运转。
心念急转,黑衣道士最终选择说实话,他道:“那是天涯咫尺,可以直接从一个地方抵达另外一个地方,其实是从缩地成寸的道法演化而来。”
季寥略作沉吟道:“我懂了,相当于将空间里两个不同的点直接联系起来,所以可以省去中间赶路的过程,难怪你白天逃走时,我总抓不住你的气息。我是个好学之人,你能教我么?”
黑衣道士颇有些无语,他要说不教,这家伙估计马上就变脸了,但他还是很无奈道:“你有肉身,没法学这门神通的。”
季寥道:“为什么?”
黑衣道士说道:“总之活人没法修炼这个,你不信,我把口诀给你便是。”
他暗道:我可是实话实说,你要是不信,出事了也是自找的,当然你肯定会出事。
黑衣道士接着老老实实把口诀说了一遍。
季寥心中默默推演一遍,发现确实没有问题,而且他是分身,根本不怕出问题。
季寥道:“是这样么?”
他身遭出现一股奇怪的法力波动,眨眼功夫就消失。
黑衣道士露出笑容,这家伙悟性真高,一下子就入门了,这下子应该会在空间乱流里肉身被撕碎。
少了这个异数,着实是一件好事,等会一定要让那两家伙把他这个功劳记下。
他美梦还没做多久,突然眼睛一花,季寥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微笑道:“挺有意思的,就是距离不好掌控,我想多练习几次,应该会熟练很多。”
黑衣道士惊骇道:“你怎么做到的?”
季寥悠然道:“保密。”
黑衣道士有些欲哭无泪,现在这家伙学会了天涯咫尺,他就算能跑掉,也大有可能被抓住。
他瞬间有想逃回黄泉的冲动,只是他显然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刚才季寥练习天涯咫尺时,他要是直接逃跑,还是能逃走的。
四周无形的压力,仍是将黑衣道士牢牢困住。
季寥道:“我还有许多问题想请教你,你难道想走?”
黑衣道士想要开口说话,可是那压力太恐怖了,让他根本没法行动。
季寥欣然道:“看来你也很想跟我继续聊一会,挺好的。”
黑衣道士立时想吐一口血出来,他就算上刀山下火海,都比留在这家伙身边好。
清溪,月光盈盈其上,如果眼力好,直接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以及水中的鱼虾。
满是汗毛却又健壮结实的一双小腿伸进溪水里,鱼虾都被他惊走,片刻不到,却又靠近他,张开鱼唇虾口,想要啃食那一双满是男子气概的大脚。
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钺阳道:“凤凰,你不来泡一泡。”
俊美男子道:“我可没你这么无聊。”
钺阳大笑道:“你是嫌弃我脚臭?”
俊美男子道:“恶心。”
钺阳脚丫子在水底划动,欣悦之情溢于言表,他道:“真的很舒服,你不来试试可惜了。”
凤凰道:“你有这无聊功夫,还不如用心修炼,否则几天后说不定就给人打死了。”
钺阳说道:“我就知道你是面冷心热。”
凤凰道:“看你样子倒是很轻松,难不成你已经有了胜过圣皇子的把握?”
钺阳道:“怎么可能,神榜还是很靠谱的,他排在第一,实力定然超过了我们。”
凤凰道:“既然如此,你还如此悠哉做什么?”
钺阳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有多强啊,所以担心有什么用。”
凤凰道:“你们这一族不都是喜欢战天战地,要斗破苍穹么,怎么突然间说出这样的丧气话?”
钺阳道:“那是活着的时候,都已经死了一次,所以我想开了。”
凤凰道:“真的?我总觉得你现在有些古怪。”
钺阳摸着头,哈哈笑道:“没有的事,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
凤凰道:“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的对手那是那个少年,你最好祈祷我早点击败他,到时候说不准还能救下你。”
钺阳道:“那我现在就祈祷。”
“天灵灵,地灵灵,那些死了的和没死的诸天神佛,一定要保佑凤凰打赢那个用剑的少年。”
凤凰道:“我实在看不出你有半点诚意。”
钺阳道:“是么,我很认真的。”
凤凰叹息道:“那个圣皇子真让你紧张到神智错乱了不成?”
钺阳道:“怎么会,我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了。”
凤凰道:“你如果失去斗志,最好现在就离开。”
钺阳道:“如果你担心我失去斗志,我倒是有个建议,你不如用你的南明离火替我烤几条鱼,说不准我吃饱有力气了,便能打到那个家伙。”
凤凰道:“我看你不但是失了斗志,也失了智。”
他嘴上这样说,面前却生起火,从清溪里弹出三条黑鱼,眨眼功夫就被剥掉鳞片和内脏,悬浮在火焰上,不一会便色泽金黄,香气四溢。
钺阳毫不客气将金黄的烤鱼摄取过来,大口咀嚼。
凤凰道:“脚臭配鱼香,是不是滋味很特别?”
钺阳道:“还行吧,主要是你的南明离火烤着没味道,要是去砍一棵蟠桃树来当柴火,味道一定好极了。”
凤凰道:“那你去。”
钺阳道:“我就开开玩笑,真要去砍蟠桃树,也得等我回黄泉时。”
凤凰道:“你现在这样嬉皮笑脸,可是一点都不符合你的风格,你到底在想什么?”
钺阳将最后一口鱼肉吞掉,拍了拍肚皮,说道:“说不得,说不得,一说便不灵了。”
凤凰道:“随你,反正你死了,我还能去找盘瓠去天外世界。”
钺阳突然间笑了笑,说道:“先不说这个,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白天那个来自阴曹地府的家伙,落在圣皇子手上了。”
凤凰道:“我看他们的手段很特别,居然这就被抓住了?”
钺阳道:“他本事一般,被抓住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要是他另外两个同伴来得及出来,说不定圣皇子那家伙会吃点亏。”
凤凰好奇道:“他还有同伴?”
钺阳道:“当然有的,这次阴曹地府来阳间的人可不少,有几个厉害到连我都觉得棘手。至于被圣皇子抓住那家伙的两个同伴,一个叫一哼,一个叫二哈,他们的厉害并不在于修为,而是他们练成了窍中二气,专门对付修行者的魂魄,在黄泉都是赫赫有名的神通,许多人都吃过亏。”
凤凰道:“这一类的法术确实都非常诡异,不过我不怕,要不我们去瞧一瞧?”
钺阳笑道:“说的也是,毕竟你没有魂魄,他们的神通对你起不了作用。”
凤凰道:“走吧。”
暗夜里,一缕极淡的红线划破长空。
钺阳脚一跺地,便跟了上去。
…
…
“出来吧。”季寥朝着前面空无一人的墙体道。
他正在盘问黑衣道士,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从墙体里浮现出两道虚无的影子,神情戒惧地看向季寥。两人正是高瘦男子和矮胖男子,他们感知到黑衣道士以心灵秘法传信求救,于是先出来看看情况。
季寥道:“你们是他的同伴?”
“不认识。”矮胖男子道。
高瘦男子道:“我们只是路过。”
季寥松开对黑衣道士的压制,问道:“你也不认识他们?”
黑衣道士破口大骂道:“一哼、二哈,你们两个混蛋,想见死不救么?”
高瘦男子叹口气道:“我下次情愿找一头猪做队友,都不找狗蛋这家伙了。”
矮胖男子点点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
“哼。”
“哈。”
两道白光从高瘦男子鼻孔钻出来,一道黄气从矮胖男子口里吐出。
白光和黄气如迅雷闪电,而且极富有灵性,很快穿过季寥的身体,而季寥浑若无事。
高瘦男子和矮胖男子面面相觑。
“再来。”
“哼。”
“哈。”
两道白气和一道黄气如法炮制出现。
…
…
连续试了多次,季寥立在原地,风轻云淡。
高瘦男子和矮胖男子大口喘着气。
季寥微笑道:“看来你们没力气再出手,现在该换我了。”
矮胖男子道:“且慢,我们还有一招。”
季寥道:“好,我就再见识一下你们的手段。”
高瘦男子道:“跑。”
一高一矮两人身上立时冒起一阵无形波动,他们正要消失掉,结果有雷音爆响,引起虚空颤动,他们的天涯咫尺给破坏掉,没能逃走。
矮胖男子道:“不可能。”
高瘦男子道:“他怎么能发现我们遁法的破绽。”
黑衣道士支支吾吾道:“我刚告诉了他天涯咫尺的奥妙。”
…
…
远处,钺阳对凤凰叹了口气道:“这家伙,真是深不可测啊!”
季寥很强么,这自然是肯定的。可他到底有多强,别说是钺阳,就算季寥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清楚的。
自从于洞庭龙宫离开后,第一个让他觉得稍稍头疼的对手是常仪,但季寥有绝对把握能胜过她。再之后,能使季寥真正视为对手的是凌虚真人,只是很可惜,凌虚真人尚未跟季寥展开一场真正的巅峰对决,便黯然陨落。
所以季寥愿意等待十天,愿意让柳生刀斋加入他们的对决。毕竟一两个道榜、神榜级别的对手,很难满足他了。
一个人的强大是需要对手来体现的。天上若无群星,如何见得皓月之明。
季寥不言不语,静静看着这两人。他们的手段很诡异玄妙,只可惜天生对他起不到作用。
高瘦男子和矮壮男子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自从他们练成窍中二气以来,确实有失手过,但没有人可以受到窍中二气后,丝毫不受影响,一个也没有!
他们都顾不得大骂黑衣道士将天涯咫尺的奥秘泄露,此刻心念飞速运转,思考脱身的办法。
季寥负手道:“你们若是没有别的招数,我可要出手了。”
矮壮男子连忙道:“等等。”
季寥道:“说。”
矮壮男子道:“我们之前似乎没有得罪过你吧,那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交手?”
高瘦男子道:“对,要是我们有无意开罪你的地方,请你说出来,我们一定赔礼道歉。”
季寥道:“好像,你们说的是有一点道理。”
矮壮男子舒了口气。
“只是……”
高瘦男子心提起来,问道:“只是什么?”
季寥直接轰出成片的剑气,直接将高瘦男子和矮壮男子所有的行进路线封锁掉。
他们最厉害的手段都对季寥无济于事,因此早就将防备松懈下来。
而季寥这一拳,虽然不精妙,却是无差别的攻击,且将自身的力量都展现出来,根本就是一力降十会。
高瘦男子和矮壮男子的身体被剑气打得千疮百孔,又被如丝如缕的气劲缠绕住,还有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直接干涉他们的心神,使他们没法办法施法。
看着前方成片的狼藉,季寥悠然道:“话太多容易出意外的,所以还是先把你们解决了比较好。”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的钺阳和凤凰,似笑非笑。
钺阳道:“这家伙可够嚣张的。”
凤凰道:“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跟他过手。”
钺阳道:“哈哈,今天月色不错。”
他话音刚落,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
“呸,好歹我以前也是山海界的人,怎么这么不给面子。”钺阳对着老天骂咧咧道。
他说话间,季寥将黑衣道士、矮胖男子和高瘦男子以剑网尘丝绑在一起,同时以心魔大法制住对方的心神,如果这都能让他们跑掉,季寥亦是无话可说。
三个家伙垂头丧气,尤其是矮胖男子和高瘦男子如果能行动的话,绝对会抓住黑衣道士,来一顿拳打脚踢。
要不是这家伙吐露出天涯咫尺的奥秘,他们至少能跑掉。
季寥背着手,牵着三个家伙到了钺阳近旁,说道:“真巧啊,晚上又遇见了。”
凤凰抱着手臂道:“我们是特意过来瞧瞧的,可不是偶遇。”
钺阳哈哈大笑道:“我就说这两个家伙绝对不是你对手,凤凰还不信。”
凤凰道:“你不是说这两个家伙窍中二气很厉害么,当时你的意思应该是圣皇子可能会吃亏吧。”
钺阳道:“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季寥看了钺阳一眼,没有理会钺阳和凤凰的对话,而是向着钺阳微微一笑道:“钺阳道友。”
“什么事?”
“我很期待跟你的决战。”
季寥说完话,就牵着三人从钺阳身边走开。
钺阳神色一凛,朝着季寥渐渐远去的背影正色道:“我也很期待。”
凤凰在旁边道:“我就清楚你这个家伙,绝对是憋着劲要击败那个家伙。”
钺阳笑了笑,神情很放松,好似那一刹那的凛然,只是错觉。
凤凰有些摸不清钺阳在想什么,他刚才明显感觉到钺阳身上那股战意,可现在钺阳的气息又平和下来,丝毫没有作为战斗狂人的样子。
…
…
一座孤峰,
一轮残月,
两袭白衣。
这里是数十万里之外的泰沂山脉,其绵延数万里,乃是山界有数的深山大泽,而这片地域的统治者便是东夷族,亦是当今世间最强盛的人族部落。
孤峰只是这片广大地域的一座无名峰,而峰顶上的其中一个风采绝世的白衣人,正是神榜第二的宗布,他盘膝而坐。
对面的白衣人却翘着腿,面对宗布这位可怖的杀神,他一点都不紧张,俊逸的面孔上写满玩世不恭。
“你大半夜来找我,难道是为了请我吹冷风?”
“自然不是,我有事情要问你这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的白泽。”月光下,宗布白衣如雪,神情比雪更加冰冷。
白泽微笑道:“这么给我戴高帽子,看来你问的事情很不简单,但谁叫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呢,你问吧。”
宗布道:“我想问你,神榜第一的圣皇子有多强大。”
白泽神色微微一变,说道:“你想对付他?”
宗布道:“我只想弄清楚,当然我知道他很强,强到可以杀死我,可是我想知道得更具体一点。”
白泽道:“你知道的,我天生能察知万物,这本事可不简单,即使在远古神话时代,也只有少数的存在具备我的能力,所以你要问我圣皇子有多强,我确实可能知道,但是说实话,我能给你的答案,或许是错的。”
宗布道:“无论对错,我都想知道。”
白泽道:“答案就是他的实力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宗布沉默下来,说道:“不可能,他若是有这么强,当初跟常仪交手时,只用一根指头,便能碾压她了。”
白泽苦笑道:“所以这个答案是错误的,但我只能给你这个答案。”
宗布默然,片刻后道:“你真觉得一个人的强大,可以超出你的理解范围么?”
白泽道:“不可能,除非……。”
宗布道:“除非是不能说的那些存在吧。”
白泽笑了笑道:“所以我的能力确实出了问题。”
他说完之后,心里却叹了口气,他的能力从没出过问题,这次难道真会是例外?
宗布万古不化的冷面突然绽放笑容,说道:“白泽的能力怎么会出错,你没有错。”
白泽看着宗布的笑容,稍稍愣了一下,微笑道:“这次我情愿我错了。”
宗布道:“好了,我没什么要继续问的,先告辞。”
一袭白衣,在夜空下化为白云远去。
白泽独自于夜风中站立着,久久之后,笑着自语道:“这个家伙,永远都是这么自信。”
他清楚无论圣皇子有多强大,当宗布下定决心要对付他时,一切都无所谓了。
宗布,那毕竟是耀眼了一个时代的男人。
…
…
一阵空间波动,季寥牵着三人出现在供奉天书的宫殿,一间静室的大门打开,季寥牵着三人从容进去。
无生和风茹俱在这里,正是无生以一道剑意通知他过来的。
无生不懂什么法术,可他的剑已经有了生化万法的征兆,故而能做到用剑意蕴藏信息通知季寥。
季寥走进来之后,看见无生,突然意识到无生的剑便是他的一切,而他也只有剑。道家讲除我之外,皆是外物,而无生是除剑之外,皆是外物。
一个人的剑道竟可以如此极端。季寥突然有些想试试无生的剑道了,但他还是压抑住了这种心情。
无生的对手不是他。
“什么事?”季寥问道。
无生道:“天书说你刚抓了三个人,而这三个人将少阳之体和太阳之体囚禁着,它需要这两个人的一点精血做引子,帮助柳生刀斋完成最后的修行。”
季寥道:“看来天书的能力比上次我们见到时提升了很多。”
无生道:“季寥你愿意帮助柳生刀斋完成最后的修行么,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不是故意刺激季寥,而是真是这样想的。
无生想帮助柳生刀斋完成修行,也只是为了有个强大的对手磨砺自己,仅此而已。
季寥很清楚他的心意,亦不打算违背他的意愿。
季寥向高瘦男子问道:“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人在哪?”
他知道三人之中,高瘦男子算是最聪明的一个,跟聪明人打交道,总会省掉琐碎的枝节。
高瘦男子果然没有磨蹭,说道:“你解开我身上的禁制,我将人带出来。”
季寥道:“解开了。”
他没有任何动作,可高瘦男子着实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禁制消解了。
高瘦男子没有想着要逃跑,因为他逃不掉,除非他现在就回黄泉去,可那样一来,任务就难以完成了。
念动咒语,一扇无形的大门打开,从里面滚出两个人正是风羽和一个苍老的炼气士。
风羽有些浑浑噩噩,直到风茹出现在他面前,喊了他几下,风羽才回过神。
风茹向他解释了一些事,同时季寥也向另外一个苍老炼气士说了天书要做的事。
只是一点精血,被季寥救出来的两人自然不会舍不得。
随后天书的投影出现,那是一道水幕,上面出现文字,是请季寥将精血放进去。
季寥走到水幕前,问道:“东西我会给你,但我有个问题,当今世上,谁是最强者?”
“你。”水幕上出现一个字,自然是回答季寥的。
季寥道:“果然如此。”
他早有心理准备,只不过见到答案后,也不是那么欣喜。因为他希望出现一点意外,可以让他有更大的挑战,但世事总是如此,不会有太多的意外和惊喜,情理之中的事物发展,才是世界的主题。
当然他并非没有可以挑战的对象,毕竟还有茫茫不可测度的山海界意志,只是那终归更像是死物,而非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对手。
难道神话传说中那些逆天行事的大能,是因为太渴望有个对手才逆天而行么。
季寥不是很清楚,只是将精血丢进水幕里。
“九天后,柳生刀斋会出来。”水幕留下一行字,消失掉。
无生走到风羽身边,将他抓起来,剑光破空离开。
那位身具太阳之体的苍老炼气士亦辞别季寥。
风茹道:“无生前辈把我师兄带走干什么?”
季寥道:“他想借师兄的身体练功,也就是在决战之前,尽可能剔除他剑意中的杂质,放心,这是你师兄的机缘。”
风茹见季寥如此说,便放下心,她道:“还是得多谢你,否则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季寥微笑道:“无妨,你毕竟也在帮我。”
风茹臻首低垂,心道:“即使没有好处,我也愿意帮你。”
她抛开心里的思绪,问道:“我们接下来回天人居?”
季寥道:“你最近没其他想做的事?”
风茹道:“暂时没想起来,如果是惩奸除恶,那也得遇到了才去做,而天书城能逛的地方,我也去得差不多了。”
季寥道:“不如我教你练功。”
风茹道:“我很希望得到你的教诲,可是你不为九日后的大战做准备吗?”
季寥背起手走出门,看着天幕道:“不需要。”
…
…
凤凰道:“你真不需要在大战前静修一段时间,如果发挥不出巅峰战力,你很可能会大败一场。”
钺阳大快朵颐,满嘴流油。他将一块满是油脂小牛腰肉咀嚼数下吞进喉咙后,说道:“静修了我也未必会赢,还不如趁现在没有输,吃点好的,否则输了,哪有心思品尝美食。”
凤凰道:“那我不管你了,我感应到那少年正在洗练剑意,他的剑气越来越可怕了,真是个好对手。我要用最完美的状态,同他对决。”
钺阳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牙签,剔着牙齿道:“那你去准备吧,我也去睡个大觉。就算时间快到了,我没有醒,你也别来找我,那说明是老天爷帮我避开这一战。”
凤凰道:“真是受不了你。”
他衣袖一振,化长虹惊天而去。
…
…
九日后,从供奉天书的宫殿出现一个粗布衫的中年男子,可以从他青色的胡茬想象到他定然才刮过胡子不久。
足下的地板是水磨石,男子低头看向自己的相貌,他许久没有把自己打理得如此干净了。
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宫殿深处的天书对他有所回应,应该是在鼓励他。
中年男子道:“我不会再输了,这辈子都再不会输了。”
紧紧握住拳头,缓缓松开,中年男子步伐如尺子量过一般,从宫殿离开。无论路上有任何障碍物,他都没有改变自己的行进路线,改变的只是那些障碍物。
若是墙,便直接出现个人形豁口,若是迎面冲过来马车之类,便直接给弹飞,若是到了水面,便凌波涉过。
他这样奇异地在天书城里走着,自然引起很多人注意。
也有很多人认识他,因为他早已名满天下,这个中年男人便是——柳生刀斋!
…
…
瀑布下,风羽被封印了法力,一次又一次被水流冲走。每次他都被水流和一些杂物蹂躏得不轻,要不是他是炼气士,肉身还算强大,早就把命交代了。
每次被瀑布惨虐之后,便会给无生摸头。然后就有一股强悍得不可思议的气灌入他身体,这气对他受创的肉身倒是有些治疗效果。
可是他的头发最近却越来越少,直到刚才,风羽的头发终于给无生摸光。
嗯,他就是这么想的,一定是无生把他头发摸光了。
在水边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头,风羽有些欲哭无泪,他道:“前辈,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把我弄成这样?”
“我在练剑。”无生道。
“可我都没看到你的剑在哪里。”风羽道。
无生“哦”了一声,道:“剑来!”
顷刻间,地动山摇!
风羽清晰感受到自己足下的地面正在不断隆起拔高,一座如倚天之剑般的孤峰凭空在山里出现,峰顶如剑尖,已经入云,有惊世骇俗的剑意自孤峰爆发出来,举世可见。
风羽咋舌道:“这……山峰不会就是前辈你练的剑吧?”
无生道:“我的剑是我自己。”
他背起手,看向苍茫云海,风羽一时间竟不能发现无生的气息了,不,无生的气息已经浑融在天地自然之中。
身即天地,道法自然。
作为玄门正宗五庄观的弟子,风羽一下子便认出无生的境界便是千万年来无数炼气士苦苦追寻的境界。
“所以前辈他的剑是自己,自然也是这片天地?”风羽突然意识到无生剑道的可怕之处。
无生缓缓道:“你可以走了。”
风羽早就不想被无生折磨,但是惊喜来得太突然,他道:“真的?”
无生一拂袖,一股柔和却坚韧之至的剑气将风羽推走,眨眼间他便从峰顶如流星般坠入不知多遥远之处。
“你不怕他被砸死在地上?”有人悠悠道。
前方云海豁然分开,走出一个清俊的年轻人,正是季寥。
无生道:“不会,我计算过。”
季寥道:“你真无趣,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还这么认真。”
无生沉吟道:“我下次会试着附和你的。”
季寥哑然一笑,说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无生道。
季寥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种事很无聊。”
无生道:“本来就很无聊。”
季寥道:“那你为什么愿意去做?”
无生道:“无聊的事便不能做了么?”
季寥不由失笑,无生这一句话,居然很有道理。
两人闲侃间,云海里荡起如水般的涟漪,白云之上,落日杳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新月,如一柄刀。
月光如水倾注下来,破开云层,大地上便有一轮明月升起,那是一个人,柳生刀斋。
只是此时,他同天上那轮弯月,好似并无区别。
季寥看着渐渐升空,直到跟他们平齐的柳生刀斋,说道:“你过去的法是水月之法,至阴至柔,更难得的是,你自身的体质却是极阳的阳明之体,阳气极盛,可以说你一直都在修行并不符合你自身体质的功法,这等于是逆水行舟,偏偏你天纵才情,克服了自身体质的障碍,超越了一般炼气士的极限,真正在修行上登堂入室,成为大家。
若仅是如此,你的成就早该止步,但你居然从天书身边,悟出三阳合一之法,以阳极而阴生,彻底将你的水月之法驾驭,从而再无迟滞,当今世间,能够接下你刀法的人,我想屈指可数了。”
柳生刀斋微微一惊,他跟季寥交手过,虽然已然了解对方短时间内进步极大,也料想不到他居然能一眼看穿自己的虚实。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如今季寥已然看穿他,而他却没法看穿季寥。
柳生刀斋皎洁无瑕的道心,不由自主蒙上一层阴影。
他修行入微,立时察觉到这丝不对劲,豁然挑出刀尖,指向季寥道:“口舌无用,还请圣皇子见识过我的刀法后,再做点评。”
柳生刀斋起初中意的第一个对手其实是无生,因为无生的剑意,实是代表了此界剑道的极致,如夜空下最令人瞩目的星辰,谁都想将其摘下来。
可是季寥一来就给柳生刀斋一个下马威,导致柳生刀斋不得不改变目标,先行挑战这位山海界目前最恐怖的大魔王。
他没有选择,若是避战,立时就得道心蒙尘,将他好不容易圆满的境界打破。
得道容易守道难,一旦失道,对于他这级别修行者的打击,甚至比肉身遭遇重创还严重许多。
季寥偏头向无生道:“这个对手本该是你的,现在没办法了,只能我来出手,好在你还有凤凰这个更厉害的对手,所以你不会生气吧。”
无生道:“生气,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季寥笑道:“看来我们的友情真是经不住考验,等这次风波过去,我请你吃酒喝肉,你会消气么。”
“会。”无生道。
“你们有完没完?”柳生刀斋对于季寥无视他的举措,生出一丝忿怒。这忿怒不会干扰他的心境,如佛生出无名怒火,化身明王,扫除魔障。
季寥负手向柳生刀斋道:“我刚才很松懈,你不偷袭我,已经失去胜利的机会了。”
柳生刀斋忽地神情平静下来,如古井,没有一丝波澜,深邃的眼眸,似藏有沧海之力,不生波涛,也教人不敢小觑。
他刀身平直,朝前一点。
凝练至极的刀光,似彗星横空,耀眼不可一世。
季寥露出欣然至极的微笑,像是一位美食家,发现了令人惊叹的美食。
他指尖点出,指肚和指甲覆盖上了一丝金色,这是那烂陀寺的金刚指,从他手里施展出来,俨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指甲贴上刀光的一面,轻轻颤动,淡淡的金光,覆盖上了耀眼的刀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季寥旋动指尖,刀光似绕指柔般缠在他手指上。
以血肉之躯接下柳生刀斋的刀光已然不可思议,何况季寥还将刀光直接好似蚕丝般玩弄。
这种法,简直不可想象。
偏偏这是事实。
柳生刀斋没有被吓住,季寥适才轻轻颤动指尖一共用了数十种不同的发力技巧,皆是妙到毫巅,才能造成他将刀光肆意玩弄的情景。
只是他纵然看破了这一点,亦不得不承认,在精神修行上,季寥已然高出他一截。
这确实是山海界巅峰级别的技巧,可要将其施展出来,依仗的不是境界,而是海量的精神力,将其计算准确,才能得到如此结果。
所以柳生刀斋更清楚,在技巧上,他不可能胜过季寥了。
因为他一切招数,都会给季寥强大的精神力直接破解。
这跟当初钱塘君传季寥那破解他刀法的一招有些相似,但本质上区别很大。季寥应当是从中获得启发,不过他没有钱塘君那般高深的境界,于是采取用精神力取代那一招法意的办法。
如果遇上跟季寥同等精神力的人,这一招季寥很难派上用场。
可是山海界如今,或许是找不出那样的人来的。
“这个家伙真是如恐怖魔王般啊。”
柳生刀斋感叹之后,抛开一切杂念,暴喝一声,凌空再度跃起,飞上更高远的天空,背影和天上的弯月重合。
虚空泛起涟漪,有实质水滴渗透出来。
季寥神色一凛。
仿佛某个不知名的神秘世界跟季寥前方的虚空重合,恐怖的水滴渗透出来,砸落云层,坠往大地,立时有许多参天大树和石崖崩塌。
季寥伸出手,接住一滴水,手掌有些疼痛。
“好沉重的水。”季寥暗自心道。
柳生刀斋的法意仍旧不停在虚空荡漾,那些水滴亦是不停的渗透出来。
刀光月光水光,在万古苍穹上,霎时间浑融一体,朝着季寥轰然而下。
无从躲避,无可抵御。
季寥强大的精神力,寻不出这一式道法的破绽。
“没有破绽,又如何。”季寥欣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一掌平推而出。
轰轰轰!
须弥神掌拍出,调动出季寥全身的法力。
季寥要凭借自身的法力跟柳生刀斋那几乎无敌的一式道法对轰。不必再有任何多余的变化,只是在道法神通的威力上见高下。
这场大战,竟在短短时间,就回归到了最原始的角力中。
这是柳生刀斋的失败,亦是他天才卓越的地方。
他在短时间内便接受了自己再难以任何精妙的技巧对季寥造成影响的事实,便立时做出决定,趁自己气力和精神都还未受到严重打击之际,将自己最强大的道法施展出来。
柳生刀斋清晰无疑的感觉到自己多年积攒的精纯法力正以瀑布奔流般的速度,飞快涌出体外,而他这一式道法的威力正在不断地增长。
虚空里肉眼可见一深一浅的两道光柱拼命地想将对方彻底击溃。
季寥自己法力源源不断轰出,但是早跟他融为一体的山河图在自身法力飞速流逝时,如同泉眼一般,不停涌出纯净到可以直接化为法力的元气。
柳生刀斋并不清楚这一点,从他一开始决定跟季寥对轰时,便注定了结局。
季寥的积蓄,远远比他深厚。
柳生刀斋感觉到自己的气力出现了衰弱,可是季寥那边传递过来的力道,仍是如汪洋般看不见底。
当他觉察到这个势头时,便清楚自己迟早会落败。
柳生刀斋没有任何愤怒和不甘,他在此时,突然回忆起小时候,那时他的师父告诉他,修行就如登山,有时候不必抵达山顶,但一定要竭尽全力,不留遗憾。
他现在就如同快要攀登至山顶的人,却发现已经有人站在山顶上,阻止他上去。
柳生刀斋走到这一步,已经耗费了许多力气。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么?”他自问道。
忽地眼神犀利起来,他还有力气。
不计得失,不计成败,不问其余,柳生刀斋忘却所有,包括忘却季寥这个大敌。
他双掌合十,整个人凭空消散。
他的形,他的神,都化入刀光之中。
“来吧,圣皇子,这是我倾尽所有的一击。”虚空里荡漾起柳生刀斋的声音。
季寥额头冒出细汗,他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柳生刀斋将一生修行的精气神都压上了,他倾尽所有。
光柱凭空暴涨一倍,以压倒性的姿态不断将季寥发出的须弥山掌所化的光柱湮灭。
这是柳生刀斋的绝唱,哪怕是离开此界前的钱塘君,亦要为之惊叹的一击。
这一击可以弑杀真正的神佛!
季寥面对越发靠近的巨大光柱,浑身热血高涨。
久违危险刺激的感觉,他感觉整个人都要沸腾起来。细汗在肉身的高温下蒸发,他的身体不断变大,下半身变为巨大的蛇尾,横空而出,长达数十丈。
庞大的光柱终于将季寥发出的须弥山掌湮灭掉,接着将季寥吞没。季寥感觉到的血肉以飞快的速度化为飞灰,他没有惊慌,激发血脉之力,运起涅槃法意,肉身一边毁灭,一边重生。
即使山海界自动生成法域,在高空将这燃尽生命的一击暂时隔离,可是仍有刺眼耀目的白光,在虚空爆闪。
夜幕变作白昼。
无数人看向这一幕。
这就像是极北之地的极光一般,壮丽难言。
爆闪的白光,有一些逸散出来,波及到无生身上,他没有闪躲。眨眼不到,他便衣衫褴褛,足下的孤峰凭空矮了一截。
无生注目高考,一瞬不瞬。
风光散去,青冥如洗。
苍穹别无余物,只有一袭青衫。季寥屹立苍穹之上,伸出手掌,一枚白色的光球悬浮在他手掌上空。
这是柳生刀斋残留的魂魄。
他本倾尽所有,本该消散虚无,可是季寥以天魔经的诡异法术,将他残余的魂魄凝聚。
“你受伤了么?”柳生刀斋虚弱的声音从白色光球发出。
季寥道:“受了很严重的伤。”
柳生刀斋发出满足的笑声,白色光球缓缓升空,有不知名的通道打开,将它吞没其中,似还有哗哗水响隐隐约约传出来。
季寥知道柳生刀斋进入黄泉之中了,他运气好的话还有来生。
漂浮虚空的身子缓缓降下,落在无生身边。
无生道:“你没受伤啊。”
季寥道:“确实受了重伤,只不过我伤势恢复得很快。”
他说完后,微微一笑,神秘,不可测度。
无生“哦”了一声,注意力被另外一件事吸引走。
虚空冒起无数金黄色的火焰,一声清吟,一只火凤自火海中冒出,化为一个俊美至极的男子。
“我还以为这柳生刀斋有多了不起,没想到这么快就化为飞灰了。”凤凰负手而立道。
无生蹙眉道:“那一击,你未必接得下。”柳生刀斋虽然落败,可他倾尽所有的壮烈一击,让无生有所感触,因此他不喜欢凤凰诋毁他。
凤凰道:“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你今天还是认输吧,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有多强大。”
无生道:“或许我的判断会有错误,只是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任何事都不会有定论。”
凤凰淡然道:“我很快会让你下定论的。”
季寥道:“凤凰,今天不会下雨。”
季寥来了平平常常的一句跟此时气氛不相干的话,凤凰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道:“你也想以言语动摇我么,我可不是刚才那个蠢货。”
季寥笑而不语。
他对无生道:“你可以去击败他了。”
无生轻轻点头,向凤凰道:“开始吧。”
他没有拖泥带水,只是平静注视着凤凰,讲出心中的话。
没有高昂的斗志,仿佛接下来这场大战,跟平常的吃饭喝水没有区别。
凤凰收敛起狂妄的姿态,身遭的火海,受到一股无形的风力,开始奔涌浪涛,声势骇人至极。
“焚尽八荒!”
高高的火焰浪涛卷起,如大山朝无生压去。
…
…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钺阳打着哈欠道:“还是把我吵醒了,这一战还是得打。”
火海的威力超乎想象,不止焚尽八荒,还似可以燃烧虚无。
在如山火浪还没有扑杀到无生面前时,恐怖的热力已经将无生的眉毛、头发焦掉。
季寥已然瞬息移动到远处,这是属于无生的战斗,无论胜败,他都不适合参与其中。但他却是当今世上,最有资格评判这一战的人。
凤凰对火焰的操纵实是出神入化,哪怕是蕴含如此惊人能量的火浪,在凤凰的操控下,亦给人一种迅猛之下不失灵活的感觉。
御大块于无声之间。
纵使跟凤凰处于敌对状态,季寥亦因此而惊叹,他确实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无生早已进入忘我的战斗状态,足下的孤峰居然平地拔起,朝着火浪撞去。那是真正的倚天巨剑,而且是全然由无生驾驭。
火焰不断吞噬孤峰,巨大的峰体不断缩小。
同时火焰的威力,亦因此减少许多。
火土既不相生,亦不相克,所以互相抵消。无生未必懂得五行妙理,但他做出了最佳的选择。
好似他天生懂得在战斗中做出最好的抉择,这是如呼吸一般的自然本能。
当火焰威力降至最低时,恰好是整座孤峰彻底消弭之际。
无生点出一指,没有漫天花雨的剑气,而是质朴无华的一剑,
火海、火浪、火舌阻止不了这一剑。
任你千变万化,我只一剑。
这是独属于无生的一剑,既不西来,也不东去,更无飞仙之势。如同常人提起筷子,往盘子里夹菜,如此自然而然。
凤凰神色没有变化,因为来不及变化,这一剑没有给他丝毫思考的空闲时间。
剑看似不快,不急,却仿佛超脱了时间的意义。
自出手,便注定了结果。
凤凰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感觉,这一剑竟有了些佛家因果律的味道。
血花溅射,那是火红色的血,亦是凤凰的血。
剑气直接将凤凰的肩头穿过,直接可见一个小洞。
还没有结束,因为剑气没有消散殆尽,而是凌空转折,再度杀回来。凤凰根本料想不到,这一剑竟还能调转回来。
目标还是他受伤的左肩,丝毫没有怜悯凤凰的意思。
一刹那功夫,凤凰的创口已经愈合,可是剑气再度准确击中他左肩的创口,然后爆炸,比原来更大的血洞出现,溅射的鲜血更多,凤凰俊美无比的脸颊沾上了血点。
凤凰举起另一只手,虚空出现一阵抖动,无数细密如丝的火焰,凭空生出,如千刀万箭,激射无生而去。
他瞬息间生火控火,直至攻伐无生,一气呵成。
虚空里仿佛生出一场灿然的烟花,说不出的绚烂。
“火流星。”钺阳出现在大地上,不禁脱口道。
火流星是凤凰一族的绝学,而且施展起来极度耗损力量。钺阳想不到凤凰这么早就使出这一招。
在他看来,以凤凰可怕的生命力,之前受到的伤势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甚至对凤凰而言,那种程度的伤势,应该跟凡人被蚊子咬了一口没区别。
这一点伤害就逼出凤凰使出火流星,难道凤凰生气了,还是有别的想法。
钺阳微微思忖,然后不由又犯困了。
他打着哈欠道:“我要不要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睡?”
“不行。”一个清脆的童声道。
钺阳向声音来源看去,正是饕餮背着音音过来。
钺阳微笑着,招招手道:“小姑娘是你啊,真是好久不见。”
“嗯。”音音道。
钺阳每次看到她都颇觉得神异,心中一动,问道:“你觉得他们两个谁会赢?”
音音道:“今天只有季寥会赢。”
钺阳哈哈大笑道:“你对他倒是信心十足,但我还是更想知道凤凰和那个少年的斗法结果,你能说说么?”
音音道:“我确实能知道,可是知道了,会很累的,不如直接等着结果出来。”
钺阳瞧她神色,心想这小姑娘似乎还真知道结果。
他还想继续试探一下,这时季寥出现在音音身边,向钺阳道:“你想问结果,不如我直接告诉你。”
钺阳道:“那你肯定说凤凰会输。”
季寥道:“是的。”
钺阳悠悠道:“不如我们打个赌,你赌凤凰会输,我赌凤凰不会输。”
季寥笑道:“我知道凤凰有不死之身,可是世间真有不死的存在么,而且我必然会赢的,如果赌局胜过你,你等会将无任何胜算,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钺阳道:“看你这副自信的嘴脸,我真想现在就痛扁你一顿。”
季寥微微一笑道:“你现在似乎有了那么一点战意了,虽然早了一点,但无伤大雅,说实话,你是迄今为止,我最期待的一个对手。”
钺阳道:“哈哈,我和你想的一样。”
饕餮一脸古怪道:“你们两个真是要打架么,我感觉你们更想闲话家常。”
季寥悠然道:“看来只有我明白钺阳道友你。”
钺阳道:“圣皇子你确实很厉害,从一开始你就清楚我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准备了吧。”
季寥道:“钺阳道友身上隐藏着连我都觉得心惊的力量,但我相信在十日之前,你并没有完全将那股力量掌握,这十日的时光,正是你升华的过程。到现在你终于能以平和的心态,掌控体内如惊雷般汹涌的力量,这也是我将你视之为大敌的缘故。”
钺阳道:“圣皇子真是慧眼如炬,而且我得感谢你给我这一段时光准备,否则我即便已经掌握了开启血脉的关键,仍是很有可能在激发出那股力量之后,变成纯粹的杀戮机器,那样的我,即使再强大,亦无任何意义。”
季寥道:“钺阳道友,无需多说了,你我之间的交流,更应放在待会的大战上,至于现在,便让我们好好享受无生和凤凰的决战吧。”
天空里,火流星愈发密集,无生没有尝试硬碰硬,而是踏着玄微的步伐,不停寻找空隙闪避火流星,直到万不得已,才以剑气反击。
他似乎处在了下风。
钺阳却不由升起一丝对凤凰的担心,因为无生的步伐乃是一种极为玄妙的道法,在闪躲的过程中,其实在不断蓄力。
如果持续这样下去,无生迟早会酝酿出教凤凰难以抵御的惊天一剑。
届时凤凰的不死之身,可未必能挡住。
忽然间漫天的火流星消失了,大地早已被火流星砸得满目疮痍。若非有山海界自动生成的法域控制,两人的争斗,还不知道要酿成多大的灾难。
凤凰俊美的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不是春暖花开的笑容,而是冬日里的寒梅绽放。
战到此刻,两人的决战仿佛才刚刚开始一般,他们眼中只有对方,再无其余。
无生玄奥的步伐停下,可是任谁都能体会到他体内有一股惊人的力量,随时随地都能爆发出来。
在大战之中,他的气力竟不降反升,简直违背天地自然的规律。
凤凰道:“我想知道这门步法的名字。”
无生道:“天步。”
他又补充一句道:“天步维艰,你刚才那招很厉害,让我遇到了困境,所以我才会用出它。”
凤凰道:“你这样话少的人,竟也如此多话起来。”
无生道:“你是个好对手。”
凤凰道:“我还可以更好。”
无生默默无语,他不准备再多说一句话,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接下来要施展的一剑上。
这一剑叫做天之行。
既有天步,自然便有天行。
如水到渠成。
凤凰身上亦冒出惊天动地的气息,一声清吟,穿过山海界自动生出的法域,几乎整个山海界都可以听到。
无数禽鸟飞出山林,身体流出一丝纯粹的意念。
如万民朝奉天子,禽鸟亦朝奉凤凰。
无数意念化为元气汇集到凤凰身上,他的气势越来越高,气机越来越强。天空中的白云早已被气机冲散,就连地面的微尘,亦以超乎想象的频率震颤。
本来有裂缝的山崖垮掉,完整的青石出现裂痕,大树弯曲。
无形的风暴,弥漫了整片山海界自动生成的法域。
唯独例外的是季寥他们所在。
季寥看向苍穹,望着不断攀升气机的凤凰,轻声道:“下雨了。”
钺阳刚想说天上的云早已给冲散,怎么会下雨。
可是天空确实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滴格外沉重,但根本不可能对无生和凤凰造成实质性伤害。
凤凰此时此刻却被影响到了,他突然想起季寥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今天不会下雨。”
这句平平常常的话,竟从此刻在他心中冒出来。
心神一刹那出现破绽。
凤凰立时心道不好,他转瞬间催动神通,一只巨大的火鸟,从他体内飞出来,狂舞的火羽,似彗星般的尾巴,无比高傲的神态。
可是迟了一点,出现得亦稍有些仓促。
无生的一剑已然在凤凰发动火鸟之前刺出,如青天白云,不染尘埃。
纯粹的一剑,强大至极的一剑,绝难用任何言语来形容,这一剑的速度和力量。
如同夏天的雷雨,冬日的大雪,那是因自然规律而产生的天威。
人力如何反抗天威。
剑气击中火鸟,惨烈的悲鸣响彻云霄。
火鸟彻底给剑气击溃,而剑气毫不容情,斩杀凤凰。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剑气过后,凤凰的气息彻底湮灭,身子化为飞灰。
钺阳几乎都不敢相信看到的这一幕,他很快冷静下来,握拳向季寥道:“刚才那一场雨绝非偶然。”
季寥道:“那是柳生刀斋残余的法意。”
钺阳道:“你早知道?”
季寥微笑道:“我还特意向凤凰提了一句,今天不会下雨。”
钺阳道:“虽说是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但我很生气。”
季寥负手道:“我如果真想出手,凤凰不但会输,还会死。”
他话音一落,天空里出现一缕火苗,很快火苗壮大,变为凤凰,只是气息比刚才衰弱了不少。
凤凰被无生那一剑杀死,居然又原地复活了。
钺阳露出惊喜之色,他知道凤凰有不死之身,没想到他的不死之身厉害到这种程度,刚才那一剑几乎将凤凰之躯彻底摧毁掉,他居然还能重生。
凤凰神色复杂看向地面,这家伙竟在刚才给他送来一缕涅槃法意,使他更加快速的重生。
由此凤凰更清楚了一件事,适才季寥只要稍微动下手脚,便能趁他重生时,将他封印住,届时他要复活,可就遥遥无期了。
“我认输。”凤凰看向无生道。
他如今血气衰弱了不少,而无生的气仍旧很强盛,他已经错失击败无生的机会了。再打下去,也不过是仗着自己的不死之身,跟无生死皮赖脸的继续磨着,却难以扭转胜负大局。
无生道:“我胜得不光彩,但如果重来,我还是会刺出那一剑。”
凤凰明白无生的意思,因为作为一个剑者,无生自当把握一切空隙。而不是在机会出现时东想西想,将其错失。
而且无生亦没有被突然下起的大雨干涉,哪怕是季寥那句话并没有针对无生说,这也不能成为凤凰有一刹那恍惚的借口。
因为若是他真正心志足够坚毅,季寥那句话根本没法影响他。
凤凰道:“输了便是输了,我不会给自己找借口。”
他俯身冲向地面,看向钺阳和季寥道:“该你们了。”
季寥道:“这一战我已经期待了很久。”
钺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笑道:“我也一样。”
他足下的大地竟寸寸龟裂,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竟是钺阳腰间挂着的破损斧头。
这斧头像是青铜做的,没有斧柄,上面锈迹斑斑,刃口一点都不锋利。可此时它竟发出强绝骇人的气息,如同一尊古老强大的神灵正从它身上苏醒过来。
“这件武器叫做钺,跟我名字的第一个字是一样的。你知道么,我的先祖,便曾经用它跟道家的帝境存在争锋。当然我先祖失败了,否则我现在也应该算是帝之苗裔。”钺阳缓缓说道,竟丝毫不在意地坦露自己先祖是失败者的事实。
季寥道:“你的先祖是真正的勇者,他很令人敬佩,因为我能感受到钺里残留的猛志,着实教人动容。”
钺阳道:“钺里确实有他遗留的精神,凭此我彻底激发了血脉之力,而且我现在决定,跟它共享我的一切,包括灵魂,你小心了。”
紧接着钺阳的眉心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斧头印记,没有柄的斧头,跟这个钺形状相似。当钺阳出现这种变化后,顿时自体内涌出滔天战意。
此前那种慵懒气质彻底在他身上消失。
可先动手的却不是钺阳。
一根巨棒,以不可阻挡之势,猛然朝钺阳头颅砸下去。
钺阳额头的斧头印记泛起暗红色的光芒,凭空产生一道半圆形的黑色气罩,将巨棒挡住。
崩!
如同庞大的陨石坠落大地,元气爆炸,直接将方圆数里地摧毁成半球状的深坑。
其余人都避开到很远的地方,甚至山海界的法域边界都生出了更多细密的符文,阻绝两人交手的余波逸散出去。
钺阳一只手举起斧钺,另一种手握紧拳头,啸声冲天,他身体表面的黑色气罩泛起光泽,长发散乱狂舞,气机又攀升了一截。
灵台山、玉山、天神庙、悬空山等等世间的修行圣地俱有强悍的存在投注视线过来,这是数千年来山海界最空前绝后的一场大战。
季寥收回太古魔龙棍,长身玉立,他的发髻已经散乱,长发披落肩头,唇边有发丝撩过,深邃的眸子只有钺阳的身影。
钺阳没有让他的期待落空,此时钺阳的气息,已经超越了凤凰、常仪的级别,抵达到绝世白衣人宗布那种层次了。
在钺阳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慵懒和松弛,他的衣袖已经被隆起的肌肉撑破。不是那种臃肿的肌肉,而是如高山峻岭般,给人极度的视觉冲击和危险感觉。
钺阳踏出一步,音爆还没响起,一斧头已经劈向季寥。
他的力量提升了,速度亦陡然提高一截。
季寥身前泛起一层金色的光罩,如洪钟大吕的声音响起。佛门广为流传的金钟罩,在季寥身上具现出来,威力不可思议。
只见金色的光罩如一口金钟覆盖季寥的体表,斧钺的刃口泛起黑色的光芒,砍在上面,溅起无数金色的光点,但没有将季寥体表的气罩防护打穿。
如钺阳一般,季寥的防御力亦非常恐怖。
季寥将一只手抬起,做出一个鸟喙的形状,往前一啄。如日升月落,不变的自然规律般,敲击在斧钺上。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带来超乎想象的频率颤动,钺阳的虎口发出裂开的响声,连同他覆盖体表的黑色气罩都龟裂开。
道法自然一击,几乎能跟无生攻伐凤凰的那一剑天之行比足而论。
钺阳身子倾斜,避开季寥顺势而来的第二啄。
他贴着地面,不住倒退,速度丝毫不亚于他攻来之时。
仿佛对他而言,是前进还是倒退,速度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季寥没有趁势追击过去,直到钺阳顿住身形,方才悠悠道:“拿出真正的实力吧。”
…
…
远处观战的饕餮惊道:“他们刚才还没使出全力?”
凤凰瞥了饕餮一眼说道:“如果是力量,刚才圣皇子那一击至少已经用出七成力,不过他们很明显还没使出各自的杀招,正处在互相试探阶段。”
说完之后,凤凰紧紧盯着两人。他纵使看出这一点,亦不得不承认,如果刚才那一击是朝着他而来,他恐怕只能依靠自己的不死之身接下那一击。
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家伙的实力已经超出他一个级别。
无生亦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交手的两人身上,他很平静,但内心如何,没有人清楚。
音音最是放松,她备好了点心、干果还有其他的零食,正津津有味吃着。
饕餮见她样子,紧绷的心弦也放松起来。
…
…
钺阳神情凝重,用手擦去斧钺上的青铜锈迹。然后抬起斧钺,如长空一碧。此时斧钺的刃口上散发的锋锐之气,给人感觉,简直可以轻易凭此划开虚空般。
绝世的神兵,在历经不知多少年风雨后,终于重新显露锋芒。
钺阳道:“不会让你失望的。”
斧钺高高抛起,电闪雷鸣虚空。
钺阳的身子一动,消失在季寥的视线里。一片空前强大的法域将这片战场笼罩,季寥身遭劈落了一道道如手臂粗的闪电,金色的气罩在闪电的劈打下,变得岌岌可危。
季寥负手而立,竟闭住了双眸。
这场战斗真正拉开序幕,接下来的情形将会如何,以季寥强悍的精神力亦无法推测出。
他没有恐惧,唯有兴奋。
面对越来越凶猛密集的雷电,季寥强盛的气机开始衰落,因为覆盖体表的金钟罩正在不断损耗。
太古魔龙棍早已缩小为一个手镯套在季寥手腕上,而季寥用手划出一个轨迹,轨迹是充满神秘道韵的圆圈。
无形之力从他身上波荡出来,那些粗壮的闪电在劈中季寥体表时,竟被这股无形之力影响到,如同四处奔涌的山洪,终于给一条河道归纳,澎湃的洪波给束缚在了河道之中。
只见闪电化归洪流,如巨龙一般扭曲着,轰向天空。
元佛三限——如如不动!
哪怕是当初创造此招的菩提多罗,能施展出的威力,亦不过如斯了。
季寥将闪电归拢,改变攻击的方向。
不多时巨大的响声自天空传来,因为正有长达百丈的斧钺气劲跟如龙闪电碰触到。
战场给爆炸的白光充满,纵使炼气士的法眼,亦难以见到别的事物。
季寥以心眼所见,天地亦是纯白。
钺阳在何处,他不知道,五感和太虚天眼此时都仿佛起不到任何作用。除却他,所有一切都仿佛变得死寂。
砰砰的心跳声,在此时显得愈发清晰。
无形的压力陡然出现,从四面八方挤压他的身躯。
这种极端恐怖的压力,简直前所未有。季寥的气血不由加速运行,但没有缓解周围的压力。
“空间之力?”季寥不由思忖着。
…
…
饕餮他们退走得更远了,几乎到了山海界自动生成法域的边缘。
凤凰凝神道:“钺阳的祖先据说是混沌初开时的浊气所化,因此是世间最早诞生的生灵之一,他现在用出的招式应该跟宇宙开辟之道有关。”
饕餮道:“听说凤凰和神龙亦是宇宙开辟时诞生的,你怎么不会类似的招数?”
凤凰冷冷道:“我是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否则,刚才也不会败了。”
无生突然道:“季寥不会输。”
凤凰冷笑道:“你没法想象天地开辟之道有多么恐怖,哪怕钺阳只得了亿万分之一的皮毛,也不是圣皇子能应对的。”
“圣皇子,你不可能战胜我,现在我便是天,我便是地,人力如何胜天。”钺阳的声音徐徐传入季寥心灵中。
即使能听见钺阳说话,季寥仍是不能找寻出钺阳的方位。
兴许真如钺阳所言,他早已同这片空间融合,化归天地之中。
季寥不置可否一笑道:“一直以来你们都叫我圣皇子,我也没有反驳,毕竟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所以随便你们说我是什么,我都无所谓。只是啊,现在我得让你们清楚了,我的强大,可不只是因为我的血脉。”
如同冰山内部出现了一个黑洞,难以想象的气息,弥漫整片被光明充斥的战场。
刹那不到,自季寥身体中出现股极为强大的吸力,肆无忌惮的将这片战场的元气以及空间之力汲取走。
那些炽烈光明亦未能例外,这片战场由彻底的光明变为纯粹的黑暗,随即有奇异的力量波动主宰了这片天地。
那是心魔大法,颠倒真实与虚假。
黑暗里季寥成为唯一的光明所在,他仿佛至高的神祇,来到这个世间,定义一切。
无法形容的伟岸气息澎湃他身周,他仿佛无所不能。
有萤火的光芒汇聚,最终化为一尊战神,正是钺阳。他明明知道这是幻觉,亦不得不惊叹季寥流露出的气息。
钺阳没有慌乱,他传承了祖先的意志,哪怕是明知会飞灰烟灭,亦要战斗到底,永不妥协!
钺阳道:“你刚才那一招跟金鹏神王的北冥很类似,而且更加可怕,我确实低估了你。”
季寥道:“抛开那些华而不实的招数吧,我只是想享受一场热血沸腾的战斗,而不是无聊的元气比拼。”
钺阳道:“你似乎已经认定我会失败,希望你等会仍能保持现在的想法。”
季寥微笑道:“就是这样的斗志,请继续保持下去。”
钺阳身影一动,速度快到超出音障的数十倍。他是以实质的肉身,施展出这样的速度,所以哪怕是轻轻发力,造成的伤害,亦是非常恐怖。
季寥偏过头,如同早有预料,躲过钺阳的一斧头。
如闲庭信步,季寥不停躲闪钺阳的攻击。
同时音爆后知后觉的响起,如弥漫战场的硝烟。
钺阳啸气如吞日月,力量陡然再提升一截,斧钺劈下来,竟将季寥的气机锁定住。
如同无生对凤凰因果律般的一剑,季寥亦难以再度闪避。
季寥脚步立定,信手劈出一道奇异涡流迎上去。
元佛三限——化天。
钺阳清晰感受到自己这一斧的力量,碰触到涡流时,不断瓦解。刹那不到,涡流崩毁,可是他这一斧的力量亦消散大半。
季寥再度拍出一掌,力量尤要胜过本师院金觉法主的金刚神掌。
斧钺清吟一声,钺阳身子倒飞一段路,才在半空定住。
黑暗如同琉璃碎去,复归真实的天地之中。遥远的天空有模糊的星光,于此静夜,大地上弥漫着令人惊悚的死气。
季寥是死气的源头,他的长发飘扬起来,心魔大法和天魔经进行了更为紧密的结合。
他在此刻抛弃了善的一面,彻底沉浸在两大绝世魔功之中,尽情享受现在的战斗。
片刻过去,钺阳爆发出更强大的气机,他的实力居然又提高了一截。
季寥道:“你的血脉果真很神奇,是不是只要不停地进行生死之间的战斗,你的血脉便会不断激发出更强大的力量出来。”
钺阳道:“不错,而且你越强大,越是能激发我的潜力,我也会不断接近‘祖’的境界,当我领悟‘祖境’之后,便会成为世间最强大的战士,破天,破地,破法。”
季寥道:“祖?”
钺阳道:“不错,德合天地曰帝,而祖能与帝争锋。”
…
…
“祖?难道传说是真的。”饕餮充满震惊道。
凤凰道:“你也听过祖的传说?”
饕餮道:“传说中混沌开辟后诞生的第一个生灵是神龙,那条神龙也被叫做龙祖,乃是世间第一个成为祖的存在,龙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掌控大自然风雨雷电,秉承天的意志,如同道的化身,所以‘道’字跟龙的形态很相似。后来龙祖遇到了一个真正的敌人,便是第二个抵达祖境的生灵,也就是你的祖先,不死鸟——凤祖!龙祖和凤祖的争斗后,渐渐消隐世间,而跟他们同一批自混沌开辟后诞生的生灵陆续有一批存在突破到祖的境界,当这一批祖决心统治天地时,出现了另一种比祖还强大一点的存在,那便是帝。帝统治了天,祖统治了地,后来帝祖争锋,绵延了不知多么悠长的岁月,才渐渐发展成如今的时代。只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世间真的有祖这样可以和帝争锋的存在。”
凤凰道:“你所知道的传说确实有些接近真相了,不过这个世界,远非你想象的那样简单,钺阳确实有希望突破到一个很恐怖的境界,可那也只能算是假祖,真正的祖,都是命中注定的。不过只要他能成为假祖,圣皇子便没有丝毫胜算了。”
饕餮轻咳一声道:“刚才你说钺阳领悟天地开辟之道的皮毛,便不是圣皇子能应对的。你看现在,圣皇子仍旧逆转了局势,占据着上风。”
凤凰冷哼道:“那是钺阳没有真正领悟到天地开辟之道的精髓。”
他心道:“鬼知道这个家伙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将那么恐怖的空间之力和元气都吸掉。”
如果依照常理,当钺阳施展他领悟的天地开辟之道的皮毛后,就能制造出一片独属于自己的空间,那一片空间里钺阳可以随意调动天地元气,而季寥却不得不在对抗钺阳时,同时受到那片空间的束缚,如此一来,十成的手段,也发挥不出三成来,钺阳再对付季寥,自然手到擒来。
可是季寥竟不知怎么做到的,居然将那片空间直接吞噬掉,等于钺阳做了无用功。
凤凰如何清楚,季寥身上融合了山河图,那可是有机会成长为山海界这样真实天地的世界,自然远非钺阳临时开辟的空间领域可以比拟。故而季寥直接动用山河图,轻而易举将那片空间吞噬掉。
因此季寥才说钺阳的招数华而不实。
…
…
“希望你能达成所愿。”季寥淡淡一笑道。
太古魔龙棍再度出现,季寥身形暴涨,有数十丈之高,巨棒挥动,有气劲如浪潮澎湃汹涌而出,杀机弥天漫地。
十方皆杀!
激烈的劲气交锋,爆炸声轰轰不绝。
挨过这一阵潮水攻击后,钺阳单手撑在地上,斧钺上的光泽已然黯淡下来。他身子在发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是多么无力。
但他不会认输。
季寥静静站立着,数十丈高的身躯,投下好一大片阴影将钺阳笼罩。
如同一尊无上的恐怖魔王,没有人可以战胜他。
钺阳蓦然间举起斧钺,身子一跃,冲杀季寥。斧钺对着虚空一划,便是半月形的气劲,一只大手凌空拍向气劲,将其打散,顺势轰向钺阳。
虚空再度出现恐怖的波荡,如有实质的空间波纹,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钺阳几乎凝滞在半空,可见两个半圆形的气罩出现他和季寥之间。
撼山易,撼季寥难。
钺阳再度高抛飞跃至空中,他张开双臂,啸声震动九天。只见钺阳的身躯亦不断暴涨,最终也到了数十丈高,体格同季寥相差仿佛。
双脚落在大地上,举起随着身体一同变大的斧钺,钺阳的双眸已然变为纯粹的血红。
他的力量再度暴涨,显得愈发恐怖。
…
…
凤凰皱眉道:“这个家伙,不应该变身的。”
饕餮道:“他变身之后,很显然力量增强了许多,这难道不好?”
凤凰道:“你我都可以变化为原身,那时力量确实可以再度上涨很大一截,可是亦会因此丧失一些敏捷。而且维持本体,将会消耗更多的元气,届时就算钺阳在战斗中领悟到更高的境界,他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支撑那个境界。”
无生插口道:“钺阳是对的,他不这样做,连一丝获胜的希望也没有。”
凤凰道:“为什么?”
无生道:“因为季寥现在这个状态可以维持很久,他回气的速度也比钺阳快很多,如果季寥不断像刚才那样发动潮水般的攻击,即使现在季寥身形变得高大,不及平常状态灵敏,仍旧可以慢慢磨死钺阳。当然现在就算他选择了速战速决,依旧没有任何胜算。”
凤凰道:“那家伙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按理说维持如此巨大的本体,元气都会飞速消耗才是,事实却如你所言,我感觉不到他气息的衰减。”
无生默然不语,凝眸继续关注两人的大战。
哪怕他认定了钺阳会失败,依旧不愿意错过这一战的细节。
…
…
季寥看着同样变成巨人的钺阳,没有丝毫惊讶。巨棒仍是无情地挥动着,钺阳全身各处都被巨棒笼罩。
依然十方皆杀,不留丝毫死角。
即使体形变大,季寥的棒法,还是颇为灵动。
钺阳的斧钺无比凶猛地挥出,大开大合,力道雄浑,如长河奔腾,一往无回。
巨棒和斧钺在天空中交接,耀眼瞩目。
数百次交击,发生在短短瞬间。
钺阳感受到自己元气不断损耗,而季寥确实如他早先暗自判断那样,气息没有衰减。
他猜想到季寥身上必然有什么可以快速回气的手段。
事实上确然如此,山河图可以说是一片真实的天地,储存的元气,超乎想象。而且因为山河图和季寥浑融一体,导致两者的元气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当季寥元气大幅提升时,便有一半流入山河图,当季寥的元气剧烈亏空时,山河图的元气便会流向季寥体内。
这也符合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
可以说这是季寥身上最厉害的底牌之一,亦是他数世修行的成果。
正因在上一世,他有了孕育世界种子的经历,才能在今生彻底和山河图融合。德合天地曰帝,实际上季寥现如今亦可以称之为帝。
只不过山河图的天地别说和山海界相比,便是跟上一世的世界相比,都是远远不如。
所以季寥这个帝,很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弱的帝。
如果换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已经颓丧了,钺阳继承祖先的意志,绝不会妥协,他仍在寻找办法。
随着一次次实打实的交击,钺阳的体力飞速流逝,他的精神疲惫恍惚至极,可是在意志的支撑下,他没有昏迷过去。
终于在某一刻,身体里某一样东西被打破。
如同飞鸟脱离樊笼,池鱼归于故渊。
“祖的境界么?”钺阳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如风雷一般有力,身体涌现出一口神秘的源泉,仿佛在为他提供永不枯竭的动力。
钺阳的身体竟在激战的过程中开始缩小,但是他的身体竟逐渐变为暗红色,头发却愈发乌黑,如同暗夜。
诡异的变化并不止这些,连同虚空都被一股莫名的压力笼罩,万物变得静止,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季寥感受到钺阳身上传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便是祖的力量?”季寥心里思忖道。
这股力量,着实有些可怕,只是钺阳的极限应该算是到了。
收回本体,季寥变为普通人大小。太古魔龙棍化为手镯,套在手腕上。
季寥朝着钺阳点出一指。
定风波!
这次是真正的一切都静止起来,澎湃的剑气,如狂飚一样扫出。
无滞剑意随着剑气击中钺阳,开始不断瓦解钺阳的肉身结构。
当钺阳肉身结构开始被摧毁时,季寥本以为祖的力量会从钺阳身上消退。不过让他很意外,钺阳的肉身不断被摧毁,又不断重生。
祖居然能赋予钺阳跟凤凰一样的不死之身。
季寥的元气在无滞剑意施展时,以惊人的速度损耗。
因此他撤去了定风波。
剑气不断轰向钺阳,此时已经形成了他和钺阳的拉锯战,就是看谁先坚持不住。
季寥平静下来,因为即便祖能赋予钺阳不死之身,但他也不可能无限制恢复,如果继续拉锯下去,钺阳迟早会彻底湮灭掉。
只是山河图也会因此退化不少。
“请你饶过他。”蓦然间一道声音传递入季寥的心灵之中。
季寥略有惊讶,分出心神问道:“你是天书?”
他转瞬间便猜出声音主人的来历。
“是的,不必再比试了,你来见我吧,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你一定会很感兴趣的。”那声音继续道。
“看来你很是不简单,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究竟有多大来头,又将告诉我什么事,否则我可不会轻易放过像钺阳这样厉害的对头。”季寥道。
天书道:“我是溃散的命运,来见我吧,因为你或许是这个世间最后的希望了。”
“救世主么?我对这种事向来兴趣不大。”季寥没有理会天书,手上没有一丝要停止催动剑气的样子。
他要放过钺阳,也得等到钺阳彻底没有反抗之力之后。
“宗布,请你分开他们吧。”天书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支黑铁箭,乍然出现,散发着令人惊悚的气息向季寥射杀过来。
宗布的神箭是惊世必杀之技,从古至今都很少有人能躲过,而他一旦下定决心要杀一个人,那人更是必死无疑。
季寥没有躲,太古魔龙棍豁然挡住神箭。
坚不可摧的巨棒在神箭的箭头下,出现不可置信的弯曲。但神箭终归没有射破太古魔龙棍,可是季寥还是决定终止对钺阳输出无滞剑气。
因为高空之上,宗布再度将一支神箭搭上弓弦。
没有剑气对钺阳的攻伐后,钺阳终于不用耗损元气来恢复肉身,他瘫倒在地上,连动一根指头都觉得无比艰难。
无论他是否承认,这一战他都完败了。
季寥没有继续管钺阳,负手向天上的宗布道:“神榜说你是最强之鬼神,神箭一出,无人能敌,我真的很想知道这段对你的评价究竟是不是事实。”
宗布道:“你的力量在我之上,我的箭也的确能杀你。”
季寥道:“那就试一试。”
“现在不行,等你先去见了天书,再决定是否和我交手吧。”宗布缓缓道。
季寥道:“我若不想去呢?”
宗布道:“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无论咱们会不会交手,你先去见一次天书,绝不会有什么损失,而且我可以保证,在你见天书出来之前,没有人可以打你朋友们的主意。”
季寥和宗布对视好了一会,这个恐怖至极的男子,目光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半分波动,他冷静、坚韧,无懈可击。
“现在我很清楚,你是比钺阳更好的对手,你真的要我见了天书之后,才肯跟我交手?”季寥道。
宗布道:“不错。”
“好,我答应你。”季寥说完之后,身子凭空消失,这是天涯咫尺。
他不担心音音的安全,因为有无生在,而且宗布承诺过。
无论是友是敌,他相信宗布总是会为自己的话负责。
这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
…
穿过一道水幕,季寥见到了一页金色的书,纸张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很薄但不透明。
这里是一百纯白色的空间,没有其他任何事物。
季寥道:“这是精神力构筑的空间?”
金色的书口吐人言道:“没错,我一直以来都在不断收集生灵逸散在天地间的精神力,将其提纯炼化,构筑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地方,不过这个地方很快就会消失了。”
季寥道:“为什么?”
天书道:“因为构筑这片空间的精神力都会拿来做一件事,那就是帮你穿梭时空。”
季寥道:“听着像是很有趣,但我没有答应你,而且我现在想离开,你也拦阻不了。”
天书道:“你听我把话说完,在不久的将来山海界将面临一场大灾难,如果没有人出来阻止,整个山海界都会消失掉。”
季寥道:“我并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
天书道:“我知道,无论是你,还是凤凰、或者说是钺阳还有那个少年都不是大慈大悲的圣者,只是山海界若是毁灭了,众生最后的希望便会断绝,到时候,你们都会后悔的。所以拯救山海界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季寥道:“我怎么清楚你说的是真的?”
天书道:“我没法拿出任何证据,只能请你一定要信我,而且我说帮你穿梭时空,这对你也有好处。你知道你身上有元神,可是你根本没法掌控它。我知道你想通过观察那个叫风茹的小姑娘,来窥破元神之秘,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确实能得到一些经验,却没法达成你本身的目标。如果你接受我的帮助,你一定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季寥道:“为什么你那么肯定?”
天书淡淡道:“因为我想让你去做的事,那就是令你自己去修成元神。”
季寥道:“怎么可能?我已经有了元神,难道还能再重新修炼出元神?而且这世间的规则,也不容许有人修成元神才对?”
天书道:“现在确实没有人可以修成元神,但是在遥远的过去却可以,我可以帮你回到可以修炼出元神的时代。”
季寥道:“说实话,我不觉得你在骗我,可你说的事,很难让我相信。”
天书道:“因为我是溃散的命运,哪怕现在只是命运的残体,也有能力帮你回到过去,这个机会不是谁都能拥有的。假如你放弃,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宗布、钺阳、凤凰或者那个少年了。”
季寥道:“你难道也想让他们修炼出元神?”
天书道:“回到过去确实可以修炼成元神,可是当他们回归现在后,即便是修炼成元神,也没法使用。但他们都有不凡的根脚,我可以帮他们追根溯源,彻底激发潜能。只是他们最终也不会比你彻底掌握元神更强。我希望拯救山海界,所以希望选择的人是最强大的。”
季寥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过去修成元神,等我回归现在,便能凭借经验,掌控我体内的元神?”
天书道:“如果我没有推测错,结果将正如你所言。”
“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只是你也没法证明你没有欺骗我,如果这是一场骗局,我便会栽跟头。何况你还说自己是命运,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会相信你,但我还是决定试一试,因为我确实觉得你没说谎,而且回到过去,听着便很有趣。”季寥道。
天书道:“你答应了就好,如果你不介意,现在就可以开始,因为你到的是过去的年代,等你修行出元神后,便可以通过精神印记回来,而且你回来的时间点,应该跟你离开的时间点几乎是一样的。”
季寥轻轻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如果我改变了过去,现在会不会受到影响?”
天书淡淡道:“改变了便会发展成另外一个未来,跟现在毫无关系,而且山海界要是消失的话,所有的过去现在都不会有任何意义了,因为一切都将注定终结,众生亦不会有任何希望。”
季寥道:“你说的话似乎很有深意,还有你为什么说自己是溃散的命运?”
天书道:“因为有命运都不能对抗的存在将命运破灭。”它顿了顿,接着道:“你不要问我细节,我也不会知道,毕竟我只是残体,现在开始吧。”
它说完之后,这片空间出现奇异的波动,有一个法阵凭空生成。
季寥身处法阵之中,瞬息间就失去了对周围的感知。
而他亦将经历有生以来最离奇的一次旅程。
一襟晚照,挂在山口。
山风徐徐吹来,不时有桃花瓣飘落自山谷流出的款款清溪上,给溪水中的鲤鱼吞食。
一根手指伸进水面,似散发出比桃花瓣还要诱人的香气,一条肥美的鲤鱼放弃了到唇边的桃花瓣,朝那根手指咬去。
霎时间,那根手指轻轻一弹,恰然将鲤鱼激射出水面,使其落进一个鱼篓中。
鱼篓旁边,坐着一个少年,正是那根手指的主人。
“你要吃我,那我吃你也是应该的。”少年看着肥美的鲤鱼,微微笑着。
鲤鱼不通人语,还在鱼篓里蹦蹦跳跳,试图逃走。
不多时有烟火在溪水边升起,而鲤鱼便成了一锅鲜美鱼汤,最终入了少年的口腹。
夕阳消散,星月满天。
少年沿着河边往上游行走,他不疾不徐,也不怕荒郊野外有豺狼虎豹出没。
时光如流水,不舍昼夜向前,少年终于停下脚步。前面可见缭绕云雾,里面有青山隐隐其间。
不远处正是一片农田,此时是中午,有农夫正在辛勤的伺候庄稼。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农夫是个青年汉子,额头上汗水滴落进泥土里,他却不觉得疲累,边挥锄头,边嘹亮地唱起《击壤歌》。
默默到一旁等待青年汉子唱完山歌,少年才问道:“这位大哥,青玄仙宗是不是就在前面的大山里。”
青年汉子这才觉察到身边多出一个人,他吓了一跳,定神看得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才舒了口气,说道:“是呢,青玄的仙师们都住在那片山里,你是来拜师么?”
少年轻轻颔首道:“嗯。”
青年汉子道:“那你可来早了,离仙师们开仙门收徒,还要再等四十年呢。”
少年道:“是么,我不太清楚这事。”
他接着又向青年汉子拱手道:“多谢大哥告知了。”
青年汉子憨笑挥手道:“没事。”
少年辞别青年汉子继续往前走,快到那片云雾缭绕的青山脚下时,恰好有一个小镇。
“南柯镇!”少年默念完小镇入口的界碑。
他又想到:天书收集的资料里,确实说了青玄仙山脚下有个南柯镇,看来我没有走错地方。刚才那人说离仙师收徒还要等四十年,若真是如此,天书传送的时间点可不算太好。
少年摸了摸下巴,这事有些不好办。
天书给的资料里,他穿越时空抵达的大陆叫做元洲,元洲修行门派众多,但以四大道宗最为出名,皆是修炼元神的玄门正宗。
四大道宗里,太上道宗几乎不显于世,根本难以找寻,而太素宗向来只收女弟子,所以他最好的选择便是青玄道宗和玄天派。
两个仙宗之间,他经过多番比较,还是觉得孤悬海外的青玄道宗最适合他拜师。因为青玄道宗修成元神的陆地神仙数量远比其他三大道宗要多,而且青玄道宗也是除去太上道宗外,门人数量最少的。
这说明青玄在元神之道的修炼上确实有独到之处,他选择青玄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惜天书给的资料有不少缺漏,没说青玄收徒的细节。
“不管了,先试试能不能拜进青玄,如果不能再想办法去玄天派拜师。”他做出决定。
进入小镇,里面的居民见到季寥这个陌生人出现,反应也很淡然。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由此季寥亦可稍稍窥视出青玄的处事风格,大概也是行事淡然的仙家之流,应该不会有太过严厉的清规戒律。
进入小镇打听了一些消息,季寥才知道青玄是五十年开一次山门,每次收徒都不会超过十个。
但也有例外,那就是青玄仙宗内部有地位的修士的亲故,若是有良好的修行资质,亦可以进入青玄修行。
可惜季寥没有什么关系,否则走后门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既然如此,他选择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也就是直接进青玄,说不定进去之后,另有转机。
青玄外面缭绕的云雾实则是护山大阵,而唯一可以避开护山大阵进入青玄的一条路叫做问心路,但这条路要等到五十年一次的开山门才会出现。
要是在开山门时,闯问心路,季寥倒是有十成的把握,只是已然错过。
他决定走最艰难的一条路,那就是穿过青玄的护山大阵。
平日里青玄之人,自然有进出护山大阵的令符之类的东西。这种东西其实就等于是一把开锁的钥匙,护山大阵便是上了锁的铁闸,而季寥打算直接制作一把这样的钥匙出来。
“我现在精神力量不够,你把你最近收集的精神力借我用。”季寥对深藏自己识海的一枚精神印记道。
这是天书的精神印记,将来能帮他回归。
“我现在收集的精神力量给了你,便会陷入沉睡的。”天书有些不情愿道。
季寥道:“你沉睡就沉睡,反正也得等我修成了元神,你才能带我回去。”
天书道:“这个时空有很多资料比较有用,我得尽可能收集,带回去给本体处理。”
季寥道:“我不管,你骗我来修炼元神的,现在遇到了问题,你休想不帮忙。”
天书颇有些无语,说道:“我分一半给你,你自己破解护山大阵,如果不成,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季寥又跟天书磨了磨,最终天书答应分七成的精神力给他使用。
这下子季寥心满意足,开始研究青玄的护山大阵。
他要直接破开护山大阵,除非直接带来还在山海界的元神,否则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过只是钻钻漏洞,利用天魔经和帝经的玄妙,还是能够做到的。
不过当季寥真正去钻青玄护山大阵漏洞时,居然给惊呆了。他简直有些不敢置信,这布置青玄护山大阵的人莫不是跟青玄有仇。
这大阵简直偷工减料到了极点,也就外表能唬唬人,实则内里简直就是凡间的豆腐渣工程,漏洞百出。
天书松了口气,说道:“看来只要半成精神力就够了,你把剩余的精神力还我。”
季寥没了借口,在造好进出护山大阵的令符后,恋恋不舍地将天书的精神力还给它。
进入大阵之中,仗着令符,还是要走很长一段路。
走在路上,季寥听见一阵怪声。
“前面有人?”
来不及收脚,直接穿过一片幻境。
季寥恰好看见一个邋遢的道士正拿着斧头对着一根石笋砍伐。
那道士猛不丁看到季寥,吓得手一抖,斧头落在地上砸到脚。他呱呱大叫一声,连忙捂住嘴。
四下张望了一下,出了口气,看着有些惊疑不定的季寥道:“你是哪峰的弟子?”
季寥有些犹豫,看样子这家伙是青玄的仙师。
瞎编一个身份看来是行不通的,难道直接说自己是偷跑进来的。
不过这家伙看到他,怎么有些做贼心虚。
邋遢道士道:“下院的弟子我都认识,而且你好似没什么法力,看来你是新来的内院弟子。嗯,你别说见过我,否则我就……。”
说着说着邋遢道士忽然想起什么,凶巴巴地将一截石笋递过来,说道:“里面的石乳你给我吃了。”
那石笋散发出清香,里面有数滴灵液,显然是难得的天材地宝。
季寥问了天书,没发现里面有问题,而且这东西灵气十足,吃了对身体大有好处。大抵季寥猜出对方的心思,于是很老实地把灵液服下。反正送上门的便宜,他向来是不客气的。
邋遢道士大舒一口气,道:“现在不管你是谁,咱们都是那个啥?”
季寥道:“一根绳上的蚂蚱?”
邋遢道士拍了拍季寥肩膀道:“蚂蚱不好听,我们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对对,就是这个词,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多读点书,什么蚂蚱蚂蚱,简直有辱斯文。”
突然季寥脸变得如火烧云一样,还咳嗽起来。
邋遢道士拍了拍脑袋道:“你修为太浅了,可别被天笋灵液的元气撑死了。”
他忙一掌准备拍向季寥的后背,替他推宫过血,季寥道:“我好了。”
邋遢道士再一看,面前少年此刻面如冠玉,哪里还有之前那般面色赤红的样子。他盯着季寥看了许久,说道:“不对劲,你吸收了灵液,怎么还是一点法力都没有。”
季寥道:“我还没有炼气。”
邋遢道士一只手抓住季寥腕部,惊讶道:“你确实没有炼气。”
他又摇了摇头道:“你明明没有法力,居然能将灵液这么快吸收,简直不可思议。”
季寥见邋遢道士一副活见鬼的样子,轻咳一声道:“那个,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邋遢道士问道:“什么事?”
季寥道:“我是来青玄拜师的,现在还不是青玄的弟子。”
邋遢道士瞪大眼睛道:“什么,你不是青玄的弟子,那你还吃我的天笋灵液。”
季寥轻咳道:“我看你非要我吃,我怎么敢拒绝。”
邋遢道士手里忽地多出一枚令符来,问道:“这东西你又是从哪来的?”
季寥道:“捡来的。”
邋遢道士一脸古怪道:“你别逗我。”
季寥道:“那我说实话,这是我自己做的。”
“鬼话连篇,你跟我进山,我得带你去见掌教。”邋遢道士不由分说,拉起季寥,架起飞剑到了云海中。
季寥笑了笑,说实话也不信就没办法了。
他倒是不准备反抗,毕竟他最终目的是进入青玄。如果没法拜师,至多再让天书重新给他换个身体。
邋遢道士见季寥在云海里,犹自十分淡定,像是司空见惯了一般,愈发笃定,这小子来历不简单。
不管如何,等见了掌教,拿天地鉴一照,事情总会水落石出。
他忽地一想,这样一来自己偷护山大阵材料的事估计也瞒不住了。算了,算了,他反正是借机修行,大不了花个几十年收集材料,把护山大阵重新修补一下。
剑光从云海破开,降落在一座宫殿门口。
大门无风自开,出现一个清秀童子。
邋遢道士忙道:“景清童子,我有事找掌教,还请你通报一声。”
他虽然口称对方为童子,语气却极为恭敬。
听到景清二字,季寥不由心中一动,这不是山海界妖帝的名字。他看向对方,由气息判断,倒也不是很强,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妖帝巧合重名,还是真有联系。
景清神情有些木然,冷淡道:“掌教知道你要来,跟我进来吧。”
季寥跟着他们进入大殿,不多时便看到一方石榻,上面坐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
邋遢道士上前,拿出季寥制作的玉符,又跟鹤发童颜的老人传音说了一会话。
老人向季寥道:“小兄弟,你是来拜师的?”
季寥点了点头。
老人道:“那入门之前,我得用一件法宝看一看你的来历。如果你现在不想拜师了,我们就送你离开。”
季寥心道:“反正我身份都是天书编的,你要看就看吧。”
他是无所谓的,而且这样说不定还能看看天书给他编了什么身份。
季寥坦然道:“老神仙尽管用法宝看我来历便是。”
老人取出一面镜子,对着季寥照了照,然后将镜子收起来,忽地长长叹口气道:“到底找来了。”
季寥见老人神色,愈发好奇天书给自己编了身份。
难不成它给自己造的假身份,还真和青玄有关系不成。若真是如此,天书早该跟他说一下,害得他还要浪费力气,想着怎么混进青玄。
老人道:“原则上,不到五十年一次的开山门,你是不能拜入青玄的,但你的情况有些特殊,所以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这样吧,我代师收徒,你今后做我师弟。”
邋遢道士几乎跳起脚道:“掌教,这可不行,他做你师弟,我岂不是得叫这小子师叔祖?”
老人道:“这是我的决定,你小子偷偷把护山大阵拆个七七八八,我还没找你算账。”
邋遢道士立时萎了下来,不敢多话。
老人又向季寥道:“我叫洞玄子,带你来的这个人叫张三秋,论辈分他是你的师侄孙。而且现今青玄之中,只有我和你是同辈,其余人都是你的晚辈。”
季寥着实有点懵,他想过无数可能,唯一想不到的是,他不但顺利进入青玄,还莫名其妙被青玄的掌教代师收徒,成了掌教的师弟,还是青玄辈分最高的人之二。
难道他这具身体的本名叫紫薇?
老实说季寥轮回很多次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本能感觉不对劲,对洞玄子说道:“要不我拜你为师吧。”
洞玄子道:“不行。”
季寥心里问天书道:“你到底给我安排了什么身份?”
天书久久没有回应,应该是在装死。
另一边洞玄子一直盯着季寥,希望他快点答应,而邋遢道士也狠狠盯着季寥,大有季寥答应了,便要把他一口吃掉的架势。
季寥道:“如果我不做老神仙你的师弟,还能拜入青玄么?”
洞玄子道:“不能。”
季寥无奈道:“我答应了。”
洞玄子松了口气道:“紫府峰还差一位客卿长老,你今后便居住在紫府峰上。”
邋遢道士道:“掌教,我们青玄有客卿长老这个职位?”
洞玄子道:“现在就有了,你个臭小子,到底我是掌教,还是你是掌教?”
邋遢道士看洞玄子将要发怒,讪讪道:“青玄当然是你说了算。”
“这件事就定下了,马上我会通传各峰,告诉他们这件事。”洞玄子道。
季寥又道:“洞玄子师兄,咱们要进行拜师仪式么?还有我什么时候可以修行?”
洞玄子道:“拜师就不必了,我的师父就是天地自然,你要是有心,就找点贡品祭祀一下天地。”他顿了顿又道:“景清,你带……?”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季寥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季寥简直怀疑面前这老者是不是冒牌的青玄掌教,但想来不会有这种事出现,只好道:“季寥。”
“你带我师弟季寥去紫府峰,今后他便是紫府峰的客卿长老,待遇等同各峰峰主。”
外面景清童子进来,道:“诺。”
季寥还欲问更多的事,洞玄子向他道:“你先去紫府峰安顿一下,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景清童子。”
季寥道:“好吧,洞玄子师兄。”
他刻意强调一句,希望对方不要忘了自己可是他名义上的师弟。
不过季寥久经世事,本能还是能体会到自己估计被坑了。算了,要是青玄不能帮他修行出元神,就换个地方。
既然到此,且行且看。何况到那个所谓的紫府峰安顿一下也好,好让他问清楚天书给他到底编了个什么身份。
“呐,这里便是紫府峰了。”
景清童子变成一条螣蛇,载着季寥从云海里落下,抵达一座峰头。
季寥见了景清童子的本体后,愈发怀疑景清就是山海界的那位妖帝,因为妖帝不但叫景清,本体也是螣蛇。
他心头定住波澜,只是暂且记下此事,问道:“景清仙童,能为我介绍一下青玄么?”
景清童子淡淡道:“你要了解哪方面的?”
季寥道:“比如说青玄有多大,还有多少这样的山峰,以及我接下来如何修行等等?”
景清童子道:“青玄主要有五座灵峰,其余纵有些山峦,都是不成气候的。宗门里的弟子和长老,大都居住在五峰之中。这五峰分别是之前你见掌教时所在的太乙峰,嗯,太乙峰也是处于五峰中间,太乙峰的东面便是咱们现在脚下的紫府峰,西面是清凉峰,南面是玉阳峰,北面是天机峰。”
季寥道:“那各峰的情况又是什么?”
景清童子道:“太乙峰是掌教的居处,咱们青玄门规不严,若是有要紧事,可以直接上太乙峰见掌教,平日里太乙峰只有我、掌教以及数位常年闭关的长生真人。至于天机峰,主要是一些修行外丹和内丹的长老和资历深的外院弟子和内院弟子居住的地方,近来掌教在天机峰设立了功德堂,里面有赏善和罚恶两部,用以考察宗门弟子的功行,至于更具体的内容,你可以直接去功德堂询问。玉阳峰里居住的是内院弟子,清凉峰居住的是外院弟子。内院弟子是指上山两百年内,跟咱们青玄本身有因果的弟子;外院弟子是指上山两百年内,通过五十年一次开山门进入咱们青玄的弟子。”
他说完之后,犹豫一会,又道:“而我们现在所居的紫府峰,暂时只有你。”
季寥道:“难道这紫府峰有什么问题?”
他自然能感觉到紫府峰元气很充沛,不比太乙峰差,只是好似比太乙峰少了一点说不出的东西,但对于修行人而言,紫府峰绝对是上等的洞天福地了。
这样的地方,平日里居然没有人,实是教人意外。
景清童子道:“这里向来是一位长生真人的居处,她是女子,又不喜欢旁人搅扰她清修,故而历来的掌教都许她独占一峰。不过半年前,那位长生真人遁破大千而去,紫府峰便空了下来。现今大家各自有居处,加上掌教没有发话,所以也无人来紫府峰居住,顶多是偶有几个弟子,偷偷来紫府峰逛一会,却也不敢久留。”
季寥道:“那我在紫府峰住哪?”
景清童子道:“紫府峰有两处建筑,一处是那位长生真人此前居住的殿宇,只是设有法禁,不便开启。另一处建筑是咱们青玄的太微阁,那是藏书的地方,地方很大。你如果不介意,可以现住在太微阁,同时暂代管理之责。”
季寥奇怪道:“那里之前没有人管理么?”
景清童子道:“太微阁平日里几乎没有人来,进入的令符一直都是保管在我这,如果有人需要进入太微阁,都是先来太乙峰找我讨要令符。”
季寥心道:“难道这个藏书的太微阁都是藏的没有什么价值的书,所以平时都没有弟子愿意去,算了,也许只是对青玄的弟子没有多大价值,但对我来说,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思忖完毕,说道:“那我就住在太微阁吧,你带我去,顺便把令符给我。”
景清童子舒了口气,他道:“这下子你算是帮我了个大忙,你还有别的问题么?”
季寥道:“不知我当如何修行?”
景清童子道:“额,这个掌教倒是没吩咐,但常理而言,除却掌教之外,青玄其他人都是你的晚辈,所以教你修行的事只能由掌教来。”
季寥道:“我明白了,等会你回去时,能否帮我问一下掌教,他什么时候开始教我修行?”
景清童子道:“没问题,现在我们去太微阁吧。”
不多时,季寥随景清童子到了太微阁。太微阁共有三层,季寥的居处在第一层,里面都是些修行界的常识以及道藏、佛经和诸子百家的书籍,同时夹杂着一些法术和普通的炼气法在里面。景清童子也说了,第二层要等修为到了还丹之后,才能进去,至于第三层,得等修成元神才能进入。
留下清水、辟谷丹、道服等等日常用品后,景清童子又嘱咐他不要在山上乱走,免得误闯此前紫府峰那位长生真人留下的法禁。
季寥待景清童子离去,终于抽得空闲,询问天书。
这次天书终于有回应了,它道:“你现在的肉身是一位跟青玄有因果的人的转世之身,你现在的神魂,亦沾染了那人的气息。”
季寥道:“还有呢?”
天书道:“没了,我只知道这么多,而且当初降临这个时空时,你留在山海界的元神也逸散出一丝力量,才导致你降临在这具肉身身上。”
季寥道:“我还有件事不太明白,既然我元神还在山海界,那我现在算自我么?”
天书道:“你现在仍是你自己,等你修成元神之后,回到山海界掌控你自己的元神,便会明白这件事的玄妙。”
季寥道:“算了,反正都已经上你的贼船,我也懒得多问。”
他向来预感很准,当时便隐约察觉到这件事对自己是重大的机遇,否则也不会同意天书的提议。
天书道:“青玄的神秘之处很多,我建议你少去太乙峰,你之前在太乙峰时,我都不敢动,只能潜伏在你体内。”
季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天书道:“说不出清楚,那里面有让我恐惧的因素在。”
季寥道:“你不是命运么,居然也会恐惧,我现在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
天书道:“反正,你行事谨慎一点,我虽然能帮你在这个时空不断转世换身份,但是万一遭遇某种不可控因素,说不定会出意外。”
季寥道:“我会注意的,不过感觉我要在青玄修行,没那么容易。”
季寥的预感没有错,第二天一大早景清童子便来传洞玄子的口信。这位师兄说他接下来要闭一次死关,因此派景清童子送来一本基础炼气法,让他暂时先学会炼气,剩下的修行,等洞玄子出关,考察他修行进度后,再决定是否继续教导他。
“真是个表面师兄,看来他是不太乐意教我修行。”季寥心里给洞玄子起了外号,暗自腹诽。
因为季寥还问了景清童子,知道了洞玄子比死关,都是短则三年,长则数十年。如此一来,这位名义上的师兄,多闭几次死关,估计季寥的天寿也快尽了,哪里还能好好修行。
但青玄到底是玄门正宗,出过多位修成元神的长生真人,除非事情毫无转机,季寥仍是打算继续呆在这里。
何况他好歹也是目前除洞玄子之外,青玄辈分最高的人,如此一来,就不用给别人当晚辈了,这种好事,去别的门派,肯定是没有的。
自我安慰一番,季寥送走景清童子,打坐了一会,恢复精神,开始翻阅洞玄子送来的基础炼气法。
他过去的修行经验犹在,轻易判断出这是一门极为扎实的炼气法,可以说比他见过的任何炼气法都要完美。
因为任何一门功法都是有缺陷的,毕竟每一个人的根骨和悟性不同,不可能和自身百分百契合,这也是修行人容易走火入魔的原因之一。
但照着这门炼气法修炼,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只是也别想修行得很快,因为这个炼气法,就是在修行的过程里,不断改造肉身经脉,使其完美锲合炼气法后,然后一点点增加体内的真气。
光是通过炼气法,潜移默化改造肉身经脉,普通人都得花很久时间。
可以说修行这门功法,十年二十年,未必有其他功法一年的效果。
但是一旦基础打牢,便有厚积薄发一飞冲天的可能。
只是估计没有人能忍受那么长的寂寞。
毕竟修行人再怎么渴望求长生,但一开始还是更希望快速修炼有成,好绝云气负青天,而不是守着一本基础炼气法,在修行的头几十年无所作为。
分析完基础炼气法之后,季寥又开始看太微阁第一层的藏书,了解到了这个世界许多修行常识。
在元神之前,修行共有九个境界,分别是:养气、通脉、窍动、蕴魂、出神、入化、还丹、歩虚、破妄。
这九个境界中,还丹是最重要的一关,有丹成九转的说法。意思是丹成九转,才是完美至极的还丹,而世间修行人要想修炼成元神,至少也得丹成六转才行。
得到这些信息后,季寥便知道他要是想成就元神,最好先琢磨如何丹成九转。
至于还丹这个境界,他大致揣摩出,跟他之前修行的丹成境界应该比较类似,只是丹成无悔,看来他还是做好万全准备后去冲击还丹境界比较好。
得出结论后,季寥用了一段时间养足精神,再开始按照基础炼气法修行。
“先养气?”季寥呼吸几下后,体内便有了气,真是久违的感觉。
通脉的过程就是利用真气打通经脉,不过有天书帮忙,加上季寥的修行经验甚至比所谓的长生真人还要丰富,所以季寥用无滞剑意掺合在那一丝真气当中,轻而易举将所有经脉打通了。
“窍动的关键就是打通玄关一窍,这也简单。”
季寥略微喘口气,便把握住体内玄关一窍所在,这一道难关也是轻而易举攻破了。
“蕴魂就是温养神魂,不过我的神魂力量似乎不弱,此步可以省略了。”
“出神就是神魂离体,这一关倒是其他世界修行体系没有的,不过我有轮回和遁出元神的经验,这也不难。”
季寥冥想自己神魂在一座宝塔上攀爬,到了最高处,跳下来。豁然间便觉得世界大不相同,回首就看到了自己的肉身。
“入化境界要高一点,其实最大的效果不过是神魂的进一步强化,跟出神没多大区别。”季寥感觉到神魂出来后,确实有点难受,说明自己神魂还不够强,但多练习几次,应该能很快适应。他现在说是出神也可以,但神魂一样能做到入化境界才能做的一些事,所以也可以说是入化境界。
没有继续尝试,季寥将神魂回归肉身。
随即他气息不断变化,一会似是养气,一会窍动,猛地又蹦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反正就在修行的前五个境界来回跳,乐此不疲。
玩了一夜,季寥最终把境界稳固在养气境界。
说白了,他只是试试后面的境界到底有些什么效果,不是真正就要突破到那个境界。
“先养气吧,后面的境界虽然可以轻易进入,但是明显存在一些破绽,这应该跟我对修行九境的认识不够有关。而且我也缺少一门厉害的根本功法,好似有修行笔记提过,还丹之前要阴神抱气,那个气越厉害,到了还丹境本事便越大。这种厉害的气,都是要修行厉害的根本功法才行,可不是基础炼气法能做到的。”季寥心道。
如果需要提升下战力,临阵再突破下境界就行了,平时就这么将就着。
以他的修行经验,以及剑道境界,只要有一丝真气,还丹以下境界的修士都很容易被他收拾掉。
如果遇到棘手一点的,到时候再突破一下,认真一点,照样能将其解决。
只有还丹以上的修士,他不怎么能摸得准,还丹之后,都可以被称作半仙了,想来是很厉害的。不过他老老实实呆在青玄里,也就一些小辈可能会不服气他这么年轻就是祖师爷的辈分,可能来挑衅他一下,至于修为高深的青玄之人,应当不会来找他麻烦,毕竟修为一高,经历的岁月自然不少,许多事都很容易看淡。
可一想到那个邋遢道士张三秋的性子,这种事还真不好说。
季寥伸了伸懒腰,懒得想了,他反正辈分这么高,怎么算都不吃亏。
而且他还打算养气到一定程度后,去接触下青玄的其他人,看看别人怎么修炼的,这样对自己的修行,多少会有帮助。
转眼,七日过去。
“你的肉身已经百分百适应了基础练气法,现在可以放心的积蓄真气了。”天书替季寥检查身体后,做出判断。
季寥轻轻颔首,七日里他精神没有丝毫松懈,一直小心翼翼的用精神意志和各种小窍门调试肉身,直到刚才,方大功告成。现在季寥只觉得身体无比舒适,基础炼气法可以说是完全融合进他的口鼻呼吸中。故而他一呼一吸,便是一个完整的炼气过程。
此后他也不需要刻意打坐,反正他等于随时都在练功。
吃了一枚辟谷丹,季寥随即睡下。过去七日调试肉身跟炼气法契合,实在太过耗费精神,况且他七日里一刻都没有休息过,现在大功告成,自然很想大睡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季寥猛地醒来,这是天书将他从深度睡眠里唤醒。
肚子咕咕叫起来,他看来睡了很久,同时外面还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应该是青玄的弟子,修为应该是窍动,刚刚将真气转化为法力。”天书提醒道。
季寥不由点头,有天书的精神印记在身边简直省事,有许多东西都不用亲力亲为了。天书会自动帮他处理身边各种繁杂的信息,并且随时随地收集这个世界的资料。
用出入令符,将太微阁的法禁解开,打开大门,有如兰似馨的香气飘进来。
却是个鹅黄道装的妙龄少女。
“你就是季寥师叔祖?”妙龄少女眨眼问道。
季寥道:“是我,你是来借阅图书的?规矩你知道吧,所有的书籍都只能在里面看,不能抄录,也不能带走。”
其实这规矩景清也就提了一句,加这一条,估计也是为了让青玄的弟子们自觉一点,毕竟高深一点的修行知识,都需要理解记忆才行,而不是死记硬背。如果把不能消化的修行知识摘抄出去,那也是好高骛远,会耽误自身修行的。
妙龄少女道:“师叔祖,我是内院弟子,名叫苏小可。”
季寥道:“知道了。”
苏小可道:“那个我想找《云岚真人东游记》,可这里的书太多了,师叔祖是管理藏书的,能告诉我这本书在哪么?”
季寥似笑非笑道:“我恰好知道在哪。”
他问了下天书,天书立即告诉他那本藏书的位置。片刻不到,季寥就把那本书取来。
苏小可刚才见季寥神情,便有点心虚,如今看到季寥这么快就把自己要的书找来,小脸一红,道:“多谢。”
可她拿着书,也没有翻开的意思,就这么站着。
季寥道:“你不自己进去找个角落看书么?”
苏小可吞吞吐吐道:“还有几本书,师叔祖知道在哪么?”
她又报了几个冷僻的书名。
季寥神色如常,三两下就把苏小可要的书找到。
苏小可吐了吐舌头,抱着快要抵到自己下巴的书籍道:“师叔祖,你不是才入门没多久么,怎么这些书的摆放位置你好像都记得了。”
她可清楚,太微阁光是第一层,便有百万册以上的藏书,哪怕记性再好,要把这些书和对应的位置记下,也得花不少功夫。除非季寥修行到了出神入化境界,神魂强悍,才能短时间完成这种工作。
可是传言里,这个师叔祖不是入门前都还没开始养气么。
难道他是那种本来就过目不忘的奇才。
季寥可没管这丫头心里想的是什么,道:“书都已经给你找来,你就不要问东问西了。”
苏小可道:“师叔祖我又不想看了。”
她见季寥脸一板,心里发虚,忙道:“我自己把书放回去。”
她一溜烟把书放回去,又向季寥道别,然后离开太微阁。
苏小可走出不过一里地,便有两个青玄弟子冒出来,问道:“小师姑,怎么样,作弄到那个新来的家伙了么?”
苏小可没好气道:“人家是掌教师祖的师弟,你们别什么那家伙的叫。”
“还不是运气好,我听说他也不怎么受掌教重视,要不然怎么给直接打发到太微阁了,何况咱们青玄向来都是没什么严厉规矩的。”其中一个弟子嘟囔道。
苏小可道:“所以你们也对我没大没小。”
那弟子立时赔笑道:“哪敢。”
苏小可翻了翻白眼,说道:“你们别瞧不起他,我刚才问了好几本书,他都知道位置在哪。”
“不可能吧,难道是他运气好,刚好知道那几本书的位置?要知道他也就才来咱们青玄半个月。”
“反正我问的都是比较偏僻的书名,而且那些书位置都是零零散散分布的,要是巧合,我可不信。”苏小可道。
另外一个弟子道:“小师姑,我有个主意,你去请教他修行方面的问题,他肯定答不上,这下子定能让他下不来台面,就可以捉弄到他了。”
苏小可犹豫道:“青竹,这不太好吧。”
青竹道:“那小师姑你甘心让这么一个新入门的人,当咱们的长辈,反正我不服气,青石你是不是也不服气?”
青石道:“不服。”
苏小可道:“好吧,我就去问问。”
她到底是一个少女,经受不住撺掇。
…
…
太微阁的门打开后,便没关闭。此时季寥正躺在门口的藤椅上,闭目享受阳光的温暖。
苏小可走近季寥,看他像是很无聊的样子。
她心道:听说掌教师祖不准备管他,也没人教他修行,他一个人又住在紫府峰,说来也挺寂寞的。
原本她想多来继续刁难季寥,现在看他样子又有些孤单冷清。
“你又来干什么?”季寥问道。
苏小可听他语气冷淡,不由暗自着恼。她把对季寥的同情抛诸脑后,道:“师叔祖,我最近修行遇到问题,能不能请教你。”
季寥都活成了人精,哪里不知道这小丫头有意为难他。不过他正好也想看看青玄其他人怎么修行的,这可是送上门的标本,不研究可惜了。
他道:“你问吧。”
苏小可看季寥一副淡定的样子,心道:你要装,那本姑娘就不客气了。
苏小可笑吟吟地抛出几个问题,这也是她最近修行时遇到的疑难。她都拿出来问过自家老头,老头子也就回了几句神神叨叨的话,让她自己去慢慢体会。她说完后,保持微笑,静待季寥脸上露出羞窘的样子,那一定很好玩。
季寥认真听后,发现青玄的修行,跟他之前的修行也是大同小异嘛,这些问题对他而言都很简单,不过要组织成苏小可能理解的语言比较麻烦。
算了,直接让天书给个条理清楚的答案出来。
季寥为了让天书更好帮助他修行元神之道,把自己的修行经验也同天书分享,这样天书就能给他提出不少可靠的修行建议。
毕竟独学则无友,他以前独自摸索修行,确实也走了一些弯路,现在有天书帮助,自然不会拒绝。
天书为了帮季寥修成元神,一直都是任劳任怨,苏小可提出的修行疑问,确实对季寥领悟青玄的修行之道有帮助,所以天书很快就帮季寥准备好了一个条理清晰的答案,将其传递进季寥心海中。
季寥于是有条不紊将答案说出来,苏小可一开始还不在意,听到后面渐渐张大。到最后,她哪里还有捉弄季寥的心思,差点就忍不住抱着这个小师叔祖亲一口。
而一边给苏小可解惑的季寥,却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可以帮助他修炼的计划来。
阳光照在苏小可脸上,连细细的绒毛都分毫可见。俏丽的雪颊忽地充满血色,,好似季寥来青玄时遇见的桃花。
只见她抬起手指,一道无形的天地之息涌出,擦过季寥右边的袖子,击中在藤椅上。翠绿藤条编织的藤椅,出现一抹焦黑。
苏小可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久久没法入门的朱雀经,经过季寥一番点拨,她终于窥得门径,相信不久后,她就能施展出完整的火系法术了。
“谢谢你,师叔祖。”苏小可忙向季寥鞠躬道。
季寥淡看鹅黄道装的少女一眼,说道:“你弄坏了我的藤椅。”
少女吐着粉红的舌头,道:“师叔祖你等我一会,我赔你一张好的椅子来。”
她一个口哨,天上飘下来一朵白云,少女蹦跳到白云身上,向季寥道:“我马上就回来。”
白云飘然而起,飘向北面的天机峰。
“小诸天云禁,结构稳定,技法精妙,应该是还丹以上修士的手笔。”天书的语声在季寥心中响起。
尔后,天书补了一句,道:“建议你制作一朵这样的小诸天云禁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季寥点了点头道:“你已经将那玩意的构造解析了?”
天书道:“已经模拟出三成,一日后,便能将其完整推演出来。”
季寥道:“好。”
他没有去修藤椅,静静站着,等了约有一刻钟,一朵白云飘落到面前,下来一个明丽少女,随即白云飞上天空。
少女拿出一个储物的百宝囊,将口子打开,倒出一个古色古香的红木椅。她道:“这个椅子老气了一点,但我没找到别的更好的椅子。”
季寥道:“椅子不错,我收下了,你要是没事便走吧。”
苏小可道:“你就没要问我的?”
季寥道:“问你什么?”
苏小可道:“你没看出来,我刚才向你提问,是想刁难你么?”
季寥道:“看出来了。”
苏小可好奇道:“那你不生气?”
季寥道:“你还不值得我生气。“
苏小可道:“现在我生气了。”
季寥道:“嗯。”
苏小可往季寥凶巴巴瞪去,过很久,季寥都没有反应。她败下阵,悻悻道:“我先走了。”
“好。”
…
…
季寥坐上红木椅有一股暖意透入身体内,暖洋洋的,十分舒泰。这红木乃是一种唤作火融木的灵材,火灵之气充沛,却不炽烈,即使不修行火系功法,常年坐在红木椅上,亦能起到舒筋活血的作用,百病不生。
而且坐在上面后,季寥的基础炼气法运转速度,也快了一些。
一滴滴真气自丹田涌出,流淌在四肢百骸之间,滋润血肉。如同一根幼苗,不断地吸收朝阳晨露,茁壮成长。
这种慢慢变强的感觉,其实很容易教人迷醉。
季寥闭上眼睛,用听觉感受世界。悠扬的晚风吹落远处的柳絮,轻盈的絮儿,触碰泥土,细微的响动,回馈到季寥耳中,似有拨动心弦的作用。
不止这些声音,更多的声音传递进季寥耳内。渐渐那些声音生出色彩,将外面的情景勾勒出来。
这是基础炼气法带来的效果,很是神奇。
明明是简单的炼气法,却不知不觉间,能让人在修炼时,强化五感,洗涤心灵,于宁静中,感悟生命和世界。
“功夫在诗外。”季寥莫名想到这句话,仿佛跟基础炼气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来这基础炼气法,还有更深的玄妙可以瓦解出来。
难道洞玄子不是个表面师兄,真送了他一个大礼包。季寥觉得是不是要给洞玄子加一点好感度。
金乌坠落,此夜无月更无事。
第二天。
“师叔祖,我又来看你了。”少女换了一身绿萝绸衫,比昨日少了一分活泼,多了一分娴雅。
如翠羽的剪水清眸,流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
“嗯。”季寥道。
“你好冷漠,看到我这么一位青春靓丽的少女,你不应该露出开心的笑容么。”苏小可嘟囔着嘴道。
季寥道:“有事就说。”
苏小可道:“我可不可以继续请教你修行上的问题。”
季寥道:“我不免费教人。”
苏小可道:“我会给你谢礼的。”她好似有些急迫,说完就开始提问,这比她昨天的问题要深奥一点,季寥不由沉吟。他这次没让天书来组织答案,因为天书正在解析那小诸天云禁。因为这个时空和山海界修炼体系还是有许多区别的,尤其是在法术基础上,有许多细节都值得研究。
天书解析那小诸天云禁的同时,亦是在对这个时空法术的基础进行详实的解构。
何况他立即给出答案,对他施行接下来的计划,并不十分有利。
转动起脑子,得出答案,组织语言,然后酝酿了一会,花了半刻钟时光。季寥才缓缓把答案讲述出来,他和天书不同,季寥善于用寻常可见的事例来譬喻,容易引起人感性的联想力,更容易使人得到共鸣。
这也说明季寥和天书对待天地玄理的态度有区别,季寥是理性中不乏感性地看待世界,天书是纯粹的理性。
用道家术语来比喻,大约就是太上忘情和太上无情的区别。
苏小可听到季寥给出的答案,饶是她对自己提出问题本身的意义并不太了解,亦深受触动。
如同读到一首绝妙好诗,纵对那诗词的背景不是特别清楚了解,读起来却自然能体会到诗句本身的蕴意。
过了一会,季寥先开口道:“记住了么?”
苏小可道:“记住了。”
季寥道:“如果你觉得我的答案没有问题,便拿出你的谢礼。”
苏小可道:“师叔祖有没有想要的。”
季寥道:“你给出你觉得符合问题价值的东西便成。”
苏小可道:“好吧,这玩意给你。”
苏小可从百宝囊拿出一枚墨色的玉石。
阳光下,玉石泛起淡淡袅袅的黑色烟气,使周围的温度陡然下降一大截,仿佛回到寒冬腊月。
季寥凝眸看去,点了点头,随即接过玉石,说道:“下次,一个问题,一枚这样的玉石。”
苏小小记下了答案便离开,尽管她对季寥还有许多疑问。比如这位年纪看起来还没她大的师叔祖,怎么能将那些修行疑难轻松解答出来。
比如他怎么就能那样淡然的忽略她的美色,难道是因为他觉得他自己比她还好看?
少女不由回想起季寥的清秀眉目,确实长得不赖,但她也长得很好看呢。
乘着小诸天云禁法所化的白云,飘入天机峰一株大松树下的草坪。一位白眉老者,一位长须道人,正在松树旁下棋。
白眉老者叫苏白眉,他是苏小可的师父,同时也是天机峰功德堂的堂主。至于长须道人叫做陶仲景,在青玄没有担任什么要职,但他是青玄如今掌教洞玄子唯一在世的弟子,至于洞玄子的其他弟子,除却少部分是遇难外,大部分都是直接老死的。
陶仲景道:“且慢,小可回来了,我们等会再下。”
苏小可到了两人身边,瞥了一眼棋局,捂嘴笑道:“陶师伯你分明就要输了,可别拿我做挡箭牌。”
陶仲景吹胡子瞪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输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苏小可一点都不怵陶仲景。
苏白眉淡然道:“左右一局棋而已,胜负无关紧要。”
陶仲景道:“你个老小子就装吧,上次我要赢你的时候,你直接就给我跑了,足足有十年不让我见到你,要不是小丫头窍动时需要一颗紫元丹,你怕是再过三十年都不会来见我,更不会陪我下完那局棋。”
苏白眉脸一黑,说道:“要不是为了那颗紫元丹,我能让你赢下那局棋?”
陶仲景道:“哟呵,咱们现在复盘,你倒是接着那局残棋再跟我下一次,我看你怎么赢我。”
苏小可道:“你们就别吵了,我都照着你们说的去做了,你们就不想看看结果?”
陶仲景洒然一笑道:“差点忘了正事。”
他一指点出玄气,从少女的衣袖口子拨出一枚青色的符文,符文到了空中化生影像,正是苏小可之前跟季寥见面提问的整个过程。
陶仲景道:“苏老儿,看出什么没?”
苏白眉道:“你说。”
陶仲景道:“说不定他是我那些师兄弟或者师长的转世之身,否则对咱们青玄的修行之法,不至于如此熟悉,要知道他给出的答案,便是咱们都不能想出更好的。”
苏白眉道:“少给你自己脸上贴金,我瞧你根本想不出这么清楚又不失精妙的答案。”
陶仲景道:“其实要不是觉得老头子时日无多,可能神智不清,我才不在乎他给我多个师叔。现在看来,这位师叔,倒是有点意思,只是我暂时看不出他是咱们青玄哪一位的转世。”
苏白眉道:“我和你看法有点不一样,我觉得这位师叔不像是本来就知道咱们青玄修行法的人。”
陶仲景道:“怎么说?”
苏白眉道:“你可还记得三百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
“哪件?”
“玄天派的那件事。”
“自然记得。”
苏白眉道:“当初红玉禅师请玄天派的陆天、宋冰两位真人去无根寺做客,这两位真人却趁此机会偷了红玉禅师一部得道了身真经。后来红玉禅师派叶天流去质问玄天派那两位真人,想将得道了身真经讨还回来。哪知道陆天、宋冰两位真人自己参悟不透这本功法的奥秘,便把主意打在红玉禅师的高徒叶天流身上。
他们设计擒住叶天流,逼问叶天流关于得道了身真经的奥秘,那叶天流本来没有见过这本功法,可是他天资横溢,居然问答之间,便将两位前辈的提问解答出来,他们交流了大半月,以至于得道了身真经的玄妙竟给叶天流知晓了一小半。
等到陆天、宋冰发现不对劲时,叶天流便靠着得道了身真经的玄妙解脱禁制,杀出玄天派,那一役,实是这一千年来自咱们青玄紫府峰那位独斗南海七仙后,最为精彩的一战,陆天、宋冰两位资深的陆地神仙,连同五位破妄境,八位歩虚境,十三位还丹境的修士,布下玄机大阵,竟也不能将叶天流留下。反而折却四位还丹修士,连同两位陆地神仙都被迫提前引发了道劫,要不是玄天派树大根深,直接就要一蹶不振。
而叶天流悟出得道了身真经后,从此脱离了佛宗,到南海立下基业,至今三百年过去,也无玄天派之人敢上门去找他复仇。”
苏小可问道:“这件事跟那个师叔祖有什么关系?”
陶仲景道:“莫非你怀疑这位师叔跟叶天流有关。”
苏白眉道:“你想哪去了,我是说,这位师叔,说不定跟叶天流一样,天生智慧,在小可提问后,自行想出了答案,说不定他还凭此,得以窥见咱们青玄修行之秘。”
陶仲景道:“天下之大,出一个叶天流都教人匪夷所思了,你说这位师叔也是那种人,我可不太敢信。何况这位师叔真是那般天才,老头子干嘛不好好教他。我可看出老头子的意思来,他是不准备教导咱们这位师叔修行的。要知道我那些师兄弟,哪怕再不成器,老头子在他们修行之初,都是尽心尽力,帮他们打好根基。”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咱们这师叔也怪可怜的,自青玄立派以来,也就他最不受重视了。”
苏白眉道:“其实要想知道这位师叔是不是拥有叶天流那样的才能,咱们再试一试就知道了。”
陶仲景道:“怎么试?”
苏白眉道:“再过一月就是道试了,咱们请他去主持道试,届时内院外院的弟子,都有不少疑难产生,他便是前世修行了咱们的青玄之法,这么多弟子因为修行法、天资、体质的差别生出的疑难,自然也千奇百怪,仅凭借修行经验,绝对是没法应付的,若是他有叶天流那般才能,就不一定了。”
陶仲景道:“就算试出他有那等才能又如何?”
苏白眉叹气道:“现在不少人称咱们青玄为世间第一大宗,树大招风,你说别人怎么想,何况紫府峰那位结下的仇敌不在少数,而今她遁破大千,因果还不是得落在咱们青玄头上,要是掌教有朝一日不在青玄,咱们青玄就岌岌可危了。若这位师叔真有叶天流那般才能,咱们便是拂了掌教的意,也得帮助师叔修行,如此一来,将来咱们青玄又能多出一位护道之人,如此道统才能绵延下去。”
…
…
“季寥,诸天云禁分析完了。”天书道。
季寥道:“那你分析下这个玉石的成分。”
天书没有感情,否则一定要骂季寥比地主老爷还黑心。它探出精神力,分析那块玉石,过了一会道:“玉石的主要成分是神魂之力,而且极为纯净,你可以直接吸收,出现副作用的可能性极低。”
季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将玉石紧握住,直接玉石如冰块化去。
季寥长长吐一口气,精神焕发,他五感再度提升,心中一动道:“这东西也能帮你提升精神力量吧。”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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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等下次苏小可来,我想办法向她多要点这种玉石,如果能问出这种玉石的产地,那就再好不过。”季寥道。
天书道:“这件事先放下,现在你的精神状态很好,你准备开始接受我对小诸天云禁法的解析。”
仅仅一息不到,一股信息流便塞入季寥心灵之中。季寥消化得很快,不多时,便将小诸天云禁法彻底了然于胸,只要花费足够的真气和精神力,他便可以造出一朵类似苏小可的白云。这个法术着实很有意思,因为其本身竟具备了生生不息的特点,一旦法术生成,便可以自行汲取天地自然中的元气,来补充法术本身的损耗。
季寥想到就做,将多日积蓄的真气挥霍一空后,手里缓缓聚拢云烟,形成一朵白云。
云朵很有灵性,生成之后,自行绕着季寥转了一圈,最终落到季寥脚底下。季寥试着踩上去,看着软绵绵的白云,踏上去后竟十分安稳,无形的天地之息往白云上汇聚。季寥分出一丝精神,探入白云之中,恍然间白云就成了肢体的延伸。
他乘着白云飘然飞起,到了数十丈高,才缓缓降落地面。
来回试了几次后,季寥便让白云自行飞向高空。
“速度还是挺慢的,但有很大的可塑性和成长性,但要使其成长到速度能破开音障,也不知道等多久。如果自己投注法力,加速它的成长,还不如直接祭炼一件飞行法器。不过这个法术的价值在于本身结构的精致巧妙,而且制造的成本并不高。”季寥心里默默道。
其实他所谓成本不高,指的是无须去找什么灵材来炼制白云,实则制作白云的最大难点在于一气呵成,这对真气或者法力的控制要求极高,能有这般控制力的,至少也得还丹级别的修士。
不过世间还丹修士,若非丹成九转,大抵是难入他眼的。
“对了,紫府峰上曾经居住着一位长生真人,现在我们没有事,要不去探索一下那位长生真人的故居?”季寥向天书道。
天书道:“紫府峰上确实有一处被神秘力量笼罩的地方,根据我的推算,你进去后有很大可能会遇到危险。”
季寥奇道:“是不是我现在力量太弱的缘故,假如我将身上的真气增幅十倍,能否抵御那未知的风险?”
天书道:“不能。”
季寥沉吟道:“你这么一说,我更加好奇了,不过那应该就是那位长生真人的故居,既然身在青玄,有的是机会,不必急于一时。太微阁的资料不少,有没有关于那位长生真人的记载?”
天书道:“太微阁第三层应该有。”
季寥道:“你这说了等于没说,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天书道:“看书。”
季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些日子,你大概已经将第一层的藏书备录得差不多了,我想你应该能给我不少建议。”
他自然也看了不少太微阁第一层的藏书,但只是博览,接下来自然是要精读,所以随便翻书看,效率其实是不好的。
天书于是给了季寥书名,分别是元洲的修行起源,一位还丹修士的游历笔记,以及基础法术详解。
这些书都是很普通的读物,但里面潜藏着元洲修行界的自然风貌和历史人文,至于基础法术详解,季寥可以凭此推测出这个世界早期修士是如何同天地自然沟通的,那代表此方世界最本质的修行之道,说不定能凭此窥见一丝元神之道的玄妙。
因为基础法术代表地基,地基和竣工的高楼确实有天壤之别,但是地基却代表着高楼的上限。
而了解自然风貌和历史人文,能帮季寥体会到当初那些在元神之道开辟前路的先人的心境,一个人的成就自然跟命运有关,但和个人的成长环境和接受的文化背景,亦是密不可分的。
接下来十天,季寥都在看书。他无需练功,因为体内的真气会自行运转。如果他再懒一点,可以直接睡觉,等境界自动提升。
甚至对于修士而言,成就元神前最大的难关还丹,他应该也是能轻易突破过去的,只是没法保证可以还丹九转。
“苏小可还不来,要不然我睡个觉算了。”季寥伸了伸懒腰,又不自觉打起哈欠。
他笃定苏小可会来的,因为苏小可虽然是小姑娘,但并不是蠢材,所以季寥那么轻松解决她的修行疑难,肯定会引起她的怀疑。
所以苏小可第二次来提问时,显然不是出自她自己的意思,而是她背后另有人注意到了季寥。
这是季寥想要的结果。
他就怕青玄的人不理会他,有了接触,才能更多的了解青玄修行之道。
但人都是禁不起念叨的,季寥刚生出困意,少女便迤逦而来。
这次是白裙子,显得很是俏丽。
季寥再看了自己的道服,真是不忍直视。景清童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审美观念这么古旧,给他送这么老气的衣服。
还好他这副皮囊,在他多次轮回中,都算是排名靠前的,因此还能把这老气的道服穿出几分仙风道骨来。
苏小可道:“师叔祖,我又来了,你开不开心。”
季寥微笑道:“开心,如果你能再送一块那天的玉石,我就更开心了。”
苏小可一脸狐疑,往后退了一步,疑神疑鬼道:“你今天突然这么和气,是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了,心里开始变态。”
季寥道:“你又跟我不熟,当然不知道我本来就是个很和气的人。”
“是么,可你之前还对我态度那么差,我明白了,你是因为那种石头吧,我确实还有一些,但不免费给你。”她还记得季寥说的那句话,他不免费教人。
季寥可是在心魔大法有极高造诣的人,哪怕这一世没修炼这门功法了,但凭借经验,大抵能看出苏小可的心思。
他于是不和小姑娘兜圈子,淡然自若道:“那你说要我做什么?”
苏小可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找你有事,真没劲。”
季寥没有接话。
苏小可只好继续道:“二十天后,咱们青玄弟子会有一场道试,上面的人准备让你做考官,你觉得怎么样?”
季寥道:“上面的人是谁?”
苏小可道:“我家老……师父,还有掌教的徒弟陶仲景师伯。”
“嗯,我同意了。不过提醒你一下,你们应该用请,毕竟现在掌教闭关,青玄之中,貌似我的辈分才是最大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季寥道。
“额,好像是。”苏小可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青玄规矩再如何松散,可是季寥辈分摆在那里,确实好多长老们见到季寥,都该见礼,自己是不是也该向季寥行礼呢。
季寥道:“你见我也不用三拜九叩,下次来记得鞠个躬或者道个万福都成。”
“哼,不要。”苏小可想象了一下画面,觉得不能接受,立时吐舌头道。
季寥笑吟吟道:“我还说你要是有礼貌,今后我就免费帮你解答几个修行疑难。”
苏小可道:“真的?”
季寥道:“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好吧,你真够无聊的。”苏小可道。
季寥道:“说正事,那个玉石你是准备道试之后给我么?”
苏小可道:“你急着要?”
季寥道:“是的。”
苏小可狡黠道:“但我还是得等你道试之后给你,你放心绝不会少你的玉石,道试后,你还得给大家解惑,一个问题便是一块玉石,只要你够厉害,一定能得到许多玉石。”
季寥道:“没别的办法让我可以得到那种玉石么?”
苏小可嘻嘻笑道:“当然有,我直接告诉你那些玉石在哪,你自己去采就行了,但我告诉你了,你拿什么来酬谢我?”
“玄豆三钱、艾灵草一两、天香牡丹九朵、水灵芝一对。”季寥缓缓道。
苏小可道:“你说的是什么?”
季寥道:“我这个药方你长期服用,可以帮你斩赤龙。”
“什么斩赤龙?”苏小可奇怪道。
季寥微笑道:“赤龙就是天葵。”
苏小可“呸”了一声,道:“变态!”
她又气鼓鼓道:“紫府峰下有一条幽河,你自己去河里面找你的玉石。”
…
…
苏小可离去后,季寥的身边又恢复了静谧。
“我们现在去幽河看看?”季寥习惯性问天书道。
天书道:“可以。”
这是季寥近些日子,第一次下紫府峰。他在山上看到了山下附近只有一条河,因此断定了那是幽河,不疾不徐到了幽河边上,第一感觉便是阴森森的,十分不讨人喜欢。
“河底确实有玉石,你现在的肉身和神魂之力,大约可以坚持在水里待半刻钟,超过这个时间,肉身就会出现严重破损,神魂亦会有中度损伤。”天书很明确给出判断。
“若是不断吸收玉石的力量,是不是精神力会快速增长,下河的时间亦可以增加。”季寥道。
天书道:“是的。”
季寥微微颔首,脱了衣服,潜入河流里。
有天书的指引,他每一步都按照正确的路线行走,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
“真痛。”
肉体和灵魂同时承受非人的折磨,将痛感无限放大,不断试探季寥的底线。
“好吧,虽然痛,但是我承受痛苦的底线似乎是没有底线。”
季寥几乎是用爬的方式上的岸,他许久都没试过这么狼狈了。不过收获了两块巴掌大的玉石,倒也值得。
两手握住玉石,纯净的魂力进入体内。
“为什么你要分走三分之二的魂力,这都是我的劳动成果。”季寥向天书道。
天书道:“第一,我付出了了脑力劳动,如果你自己去采玉石,很可能一块都捞不起来,第二,我精神力量提升后,能为你提供更多的修行便利。”
季寥道:“算你说的有道理,我原谅你了。”
天书毫无情绪波动。
季寥腹诽道:“这个家伙比无生还无趣。”
吸收玉石力量的快感,比生命大和谐还要爽,一下子就缓解了之前季寥受到的痛苦情绪。
“神魂方面可以用玉石修补,我回气速度也很快,但是肉身进入幽河里会有轻度损伤,需要时间恢复。”季寥心里计算,最后还是干脆直接问天书道:“我今天还能下河几次?”
“两次。”
“那就再来两次。”
扑通一下,季寥再度进入幽河中。
来回两次,采出五块玉石,季寥终于瘫倒在河岸边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他对肉身的了解,超乎旁人想象,何况还有天书在,那怕只有头发丝百分之一的细微暗伤,都能轻易察觉。真气不断被输送到肉身破损处,暗伤渐渐恢复。
破而后立果然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完全恢复伤势后,季寥肉身更强大了一些。
“虽然现在只是普通的人族血脉,似乎肉体本身的潜力比人首蛇身时还要大。”季寥略有些奇怪。
圣皇血脉可是山海界最强大的血脉了,居然潜力还不如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族,这件事怎么看都有蹊跷。
季寥于是询问天书,结果天书也没有分析出来。
他暗自记下这件事。
完全修复好肉身,已经是深夜了。
呆在幽河边,季寥突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仔细观察了附近,又没有发现特别奇怪的地方。想了想,季寥还是决定回太微阁去。
毕竟肉身修复后,真气和肉身还需要一段时间来互相适应。
…
…
洞玄子和景清童子出现在南柯镇外的一片庄稼地里,一具干瘪的死尸正在两人面前的泥土上。
忽地尸体里冒出一股黑气,化成张牙舞爪的怪物,朝两人扑杀过去。
景清童子的头颅猛然变成一个巨大的蛇头,张开大口,吐出蛇信,将怪物吞进肚子里。
景清童子的肚子发出咕咕响声,一会就平息下去。
“魂魄聚而不散,不受轮回之力的牵引,这是魔族干的。”景清童子嘴里咀嚼了数下,默默道。
洞玄子道:“你去天机峰传我法旨,派十五名长老出去,清扫青玄周围五千里地界,邪魔外道,一个不留。”
“诺。”景清童子应了一声,化作螣蛇,乘雾离开。
洞玄子目光幽冷,自言自语道:“我本来就是一个死人,怎么会怕跟你们斗。”
很快青玄五峰之一的天机峰便悄然出动了十五位还丹以上修为的长老,这股力量,足以轻易摧毁元洲任何一个中等的仙门。
十五位长老,每一位出现在元洲上,都是人人敬仰的大修士。他们分不同区域,散落进青玄方圆五千里的地界里。
在黎明未曾到来前,不知有多少场斗法迅速诞生,迅速结束。这些战斗的痕迹亦不曾被抹去,死者的遗体状貌恐怖,青玄以霹雳手段,雷霆之威,诠释了什么叫“邪魔外道,一个不留”。
外界的修士们不清楚,为什么向来与世无争的青玄,突然间就露出如此凌厉的爪牙,只是这一夜过后,哪怕是再无法无天的邪魔外道,都不敢轻易靠近青玄万里之内的地界。
…
…
“你是说昨晚上有十五道惊人的气息从西北方的天机峰涌出,然后离开了青玄。”季寥揉了揉睡眼,昨天太累了,他睡得很踏实。反正有事情,天书会叫醒他的。
到了这个世界,他越来越喜欢进入毫无杂念的深度睡眠中,如此一觉醒来后,精神会好得不像话,连带心情亦会无比愉悦。
难怪道家会有睡神仙的传说,佛家也有睡罗汉,连佛经记载,释迦牟尼于人世入灭后,亦是摆着侧卧的睡姿。
天书道:“青玄应该发生了要紧事,不过那些气息出去得很快,回来得也不慢,天明之后,几乎是同一时间归来,只是那些气息都染上了杀气,应该是出去之后,经过了激斗。”
季寥沉吟片刻,说道:“在昨晚离开幽河之前,我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说不定和这件事有关,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只要事情跟我们没关系就行。”
天书道:“至少有一点关系,那就是你师兄洞玄子没有闭死关,或者说他已经出关了。”
季寥笑了笑道:“确实疏忽了,十五道惊人气息,自然代表十五位青玄的高层人物,何况深更半夜,自是事发突然,而能让他们在极短时间内一齐出动的人,当然只有青玄的掌教,走,我们去太乙峰。”
想明白这件事后,季寥去太乙峰是顺理成章的。
一来如果洞玄子再次托口不见季寥,说明洞玄子对季寥疏远的态度是确凿无疑了;二来若是洞玄子肯见季寥,季寥亦能通过接触对方,获取更多信息。
天书提醒道:“太乙峰上有很神秘可怕之处,我劝你不要去。”
季寥道:“上次既然没有出事,说明去太乙峰虽然有风险,但未必很大,你收敛所有的气息,深藏于我体内,相信不会有事的。”
天书终究得以季寥为主,它也接受季寥的说法,答应在上太乙峰之前,将自身所有气息隐藏。
季寥没有乘着制作的白云去太乙峰,那显得太招摇,因此是平平常常的走路去太乙峰。
青玄的风景别致非常,尤其是紫府峰,可谓移步换景,老实说,让他一人独居此峰,着实是占了天大便宜。由此也可以想象,以前占据此峰的那位长生真人,在青玄的地位一定很是特殊,绝不是景清描绘的那样简单,而且说不准紫府峰还有别的秘密存在。
只是季寥尚未下得紫府峰,便被一条从天而降的大蛇拦住去路。
大蛇身遭有不少雾气,摇身一变,就是一个清秀的道童。景清童子道:“你到哪里去,我正有事找你。”
季寥眼神闪过一丝异样,淡淡道:“什么事?”
景清童子道:“掌教出关了,他请你去一趟太乙峰。”
“景清童子,师叔祖,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一朵白云飘下来,正是苏小可。
季寥忽然道:“洞玄子你怎么来了?”
景清童子一惊,下意识回头。
苏小可还没明白发生何事,便被季寥一把拉住手。
一阵无形的法力波动出现,季寥和苏小可同时消失。
云雾缭绕,一株孤松自山壁上长出来,上面伏着一对少男少女。
“藏匿气息的法阵已经完成。”天书毫无情绪的语声自季寥脑海里升起。
季寥松开了捂住苏小可嘴唇的手,说道:“算你运气好,我这简化版的天涯咫尺只能在短距离瞬间移动,已经将空间乱流的伤害降到了最低,加上我最近精神力大涨,才把你的小命保住。”
有因必有果,要不是苏小可提供玉石,且又告诉了玉石的来源,季寥也不会精神力大涨,如此一来,刚才就得用些冒险的手段,苏小可的命多半难以保住。
“刚才是怎么回事?”苏小可立即问道。
“那家伙可不是景清童子,不过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怪物,但能潜入青玄,肯定不简单。好在我那便宜师兄的名字还挺管用的,居然能吓它一跳。”季寥笑嘻嘻道。
苏小可道:“你也不简单,刚才那个法术,我从来都没见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寥似笑非笑道:“你发现了我的秘密,怕不怕我杀你灭口。”
苏小可道:“不怕,你要害我,刚才就不会带走我了,何况现在你还解除了对我的控制。”
季寥道:“你脑子反应倒是挺快的,你来找我干什么?”
苏小可支支吾吾道:“你昨天说了药方,可没说到底是煮,还是直接生吃,或者用别的方法服用。“
季寥道:“当然是炼成丹药,我们可是修行人,你不会自己琢磨?”
苏小可道:“那你就不能在昨天直接说出来。”
她虽然觉得这个师叔祖愈发神秘莫测,但仍是生不出多少紧张感觉来。
季寥笑道:“不和你吵,估摸着那家伙也快找来了。”
苏小可神色一凛道:“我们该怎么办?”
季寥道:“自然是活捉他。”
苏小可狐疑道:“你真能做到,那你刚才跑什么?”
季寥道:“因为怕你碍事。”
“混蛋。”苏小可道。
季寥微笑道:“好好呆在这里,别乱动。”
苏小可想要反驳两句。
季寥接着淡淡道:“我可以救你,但你要是自己作死,那也是活该。”
苏小可蓦然间就觉得季寥变了一个人,说的话,竟让她不敢有丝毫违背的念头生出来。
“天书,你来感应他的位置。”
“东南方向,三百丈外,目标正在不断靠近,从气息上判断,力量应该是你现在的十倍,精神力是你的五倍。”
“有什么弱点?”
“资料不足,暂时无法得知。”
“等下你收集资料,找出他的弱点,咱们把那家伙活捉了。”季寥说完之后,沿着山壁上去。
山壁所有可以借力的地方都在他掌握之中,在如此陡峭的地势下,季寥仍是如履平地,体力也没有任何浪费。
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可以修成元神的基础炼气法,正在缓慢体现它的价值。
季寥到了平地,数十丈外亦出现了一个无面人。
有愁云淡雾滋生,气氛愈发紧张刺激。
“跟我走。”无面人的真实声音十分喑哑,流露的气息亦格外恐怖,同时有无形的场域散开,将季寥笼罩。
一面镜子将季寥和无面人身处的环境映照出来,很快便被一层黑气覆盖。洞玄子用道袍反复擦拭镜子,仍是没法将那层墨色抹去。
景清童子看不下去了,道:“掌教,我们还是快点过去。”
洞玄子道:“不着急。”
景清童子疑惑道:“紫府峰上显然有魔族侵入了,掌教要坐视不理么?”
明明昨夜洞玄子才吩咐过“邪魔外道,一个不留”,今天紫府峰进入了魔族,掌教突然又不急了,这让景清很是纳闷。
他倒不是担心季寥,只是不解。
洞玄子道:“景清,你现在话变多了。”
景清童子道:“嗯。”
“这是好事,咱们青玄的修行又不是把人修成冷冰冰的石头。”洞玄子微笑道。
景清童子不由道:“可我是妖族,更不算是青玄的弟子,而且我本来是没有感情的。”
洞玄子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景清童子问道。
洞玄子道:“可惜我算出我不是那个能让你拥有正常情感的人,但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什么是情感,更会懂得咱们青玄的修行真谛。”
“将来?多远的将来?”景清童子问道。
“很远很远的将来,我肯定看不到那一天。”洞玄子道。
“嗯。”景清童子道。
如果是陶仲景在这,一定会伤心,因为老不死的师父,或许真的要死了。
但景清不知道亲近的人要死了,他应该是要伤心的。可他确实没有感情,如果不是在青玄当道童,他本该是天地间一只自由自在的妖魔,于春夏猎食,秋冬沉眠,纵惹出是非,结局也不过是他打杀别人,或者被别人打杀。
即使被打杀了,他也不会如何,如一株草,如果没有被牛羊吃掉,每到秋来,亦是要凋零的,世间万物皆是如此,终将逝去。
洞玄子抚须道:“真是冷漠啊。”
他说完,又拍了拍景清的头。
…
…
季寥闲庭信步,他并不十分快,但总是能险险避开无面人的攻击。
无论对方发出的是拳头,还是火焰或者水以及别的法术,皆是伤不到季寥分毫。
“你觉醒了?”无面人止住攻击。
季寥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无面人道:“不可能。”
季寥问天书道:“你别说你还没找到它的弱点,再等一会,我自己都能找到了。”
“脖子。”天书平淡地给出答案。
季寥向无面人微笑道:“游戏时间结束了。”
无面人还没来得及回话,突然感到后背一凉,而且前面的季寥亦消失无踪。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子,精神力混着真气从那只手出来,无面人顿时失去反抗之力。
但见得无面人如同漏气一样,不断缩小,变成一个小矮人,仍是没有面孔,四肢又细又短,就像个肉虫子。
季寥将它捏住,正准备问话,突然间心生警兆,忙将手上的家伙丢得远远的,一场巨大的爆炸随即出现。
风波平息后,苏小可从山壁爬上来,她看道眼前的疮痍,连忙去把那些泥土扒开。
“你在找什么?”平淡温和的语声出现。
苏小可一抬头,看见季寥正在身前。
她道:“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原来你没事。”
季寥道:“那家伙要想伤到我,可还得修炼几百年才行。”
苏小可道:“吹牛皮,对了,那个家伙呢?”
季寥道:“你又变笨了,你看到这种场景,就该猜到那家伙自爆了。”
“好吧,额……。”苏小可话还没说完,脸色就起了变化。
一条大蛇降落在不远处,口吐人言道:“掌教有事找你们过去。”
苏小可将信将疑道:“你真是景清童子?”
她话还没说完,季寥便已经熟练的坐到景清童子背上。
苏小可见季寥都上去了,自然不再怀疑,跟着上去。
季寥闭目不语,大蛇身遭涌起云雾,朝着太乙峰过去。本来有数道遁光过来察看,但是见到云雾后,便知景清童子已经先来,就不多生事。
“似乎青玄那些修为高深的家伙都不怎么喜欢来紫府峰。”季寥心道。
天书没有回应,因为马上要到太乙峰了,它一点动静都不敢露出来。
季寥又暗自思忖:“那个无面人一言不合就自爆,行事作风真是果决狠辣。这时候洞玄子师兄能立即派景清童子来找他,看来这位师兄已经知道此事。等到了太乙峰,应该能了解到部分真相。真是头疼,我只是想来修行,可不是来掺合是非的。”
依旧到了太乙峰上那座道宫,景清童子先让苏小可在殿内一个僻静角落等着,才带着季寥去见洞玄子。
洞玄子仍是鹤发童颜,同过去毫无变化。
季寥作揖道:“师兄好。”
礼多人不怪,叫一声师兄,洞玄子总不好不过问他修行之事了。
洞玄子抚须笑道:“师弟神采奕奕,看来已经炼气入门了,可喜可贺。”
季寥忙道:“我现在还有很多不懂的,希望师兄多多指点。”
洞玄子摆摆手道:“师弟天资颖悟,为兄愚钝,是远远不及的,哪里能给你指点。”
季寥腹诽道:“看来你是不肯传我青玄的修行秘要了,也罢,我自己去偷师。”
本来季寥觉得基础练气法还不错,心里多少对洞玄子有了一点好感度,现在又没了。
洞玄子见季寥不接话,并不着恼,随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大殿里突然安静下来。
气氛很是尴尬。
景清倒是觉得没什么,因为它向来都是和洞玄子聊上几句,便突然什么都不说了。
季寥可不想继续安静下去,要是洞玄子十天八天不开口,难道他也十天八天呆在这里,他就算能受住,估计天书也熬不住,毕竟天书还没靠近太乙峰,就开始瑟瑟发抖,现在虽然没有流出气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问题。
他道:“掌教找我来有什么事?”
洞玄子不想指点他修行,季寥干脆也不客套了。
洞玄子微笑道:“师弟炼气入门,却是需要一门根本法诀,将来阴神抱气以及炼成元神,都得以此为凭。而为兄这里恰好有一部世间无上法,很是适合你。”
一部剑经摆在季寥面前,入目可见首页四字。
太上剑经。
然后四个字,消失了。
季寥不由抬眸看向洞玄子。
洞玄子道:“看一字,少一字。”
季寥道:“为什么会这样?”
洞玄子道:“本来如此。”
季寥只好接过剑经,开始翻看后面的内容,他转瞬间神色一变,说道:“师兄,下面的内容呢?”
原来首页之后,便是空白。
洞玄子道:“下面没了。”
季寥道:“师兄你要是不想教我修行就直说,何必戏弄我。”
洞玄子微笑道:“大道在心不在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修的便是什么,我将这部世间无上法给你,你若以为我在戏弄你,那也确实是在戏弄你。”
季寥道:“若我真的修炼不出什么,师兄能不能换一部功法,我也不要什么世间无上法了,你修什么,我就修什么。”
洞玄子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但讲的太玄。季寥也不是要修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出来,只是为了成就元神,所以脚踏实地比较好。
反正修什么,也比修这个无字天书强。
以他的修行经验,别说在这已经空白的剑经上看出什么门道,便是一丝异样都感受不到。
刚才“太上剑经”四个字确实消失了,但他也没有得到什么感悟,更无任何蹊跷给他察觉。要知道当初无字经虽然无字,至少也有法意,这本空白剑经,既不能意会,也不能言传,怎么看都像是洞玄子在戏弄他。
洞玄子道:“师弟若是不信我,那便自创一门元神之道的修炼道诀吧,以你的资质定是能做到的。”
季寥道:“师兄就没其他选择给我?”
洞玄子悠然道:“不是为兄给你选择,而是一切选择都在师弟自己手上,为兄话尽于此,师弟请回吧。”
季寥道:“师兄没其他事跟我说了?比如刚才紫府峰发生的事?”
洞玄子道:“你说是紫府峰上出现的魔族啊,不是已经被你解决了吗。”
季寥道:“师兄不好奇我怎么做到的?”
“事情都已经解决,我为什么要好奇?”洞玄子反问道。
季寥道:“师兄对我没有疑虑?”
洞玄子道:“其实从始至终,心有疑虑的是师弟才对。”
季寥不由一怔,过了一会才道:“谨受教。”
这一礼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他来青玄求道,不论洞玄子是否怀疑他,但他心中定有对洞玄子的疑虑。若是洞玄子对他无微不至,一来就安排好各种修行资源和道诀,难道他就不生疑虑么,届时他也可能怀疑洞玄子另有所图。
…
…
季寥直接离开太乙峰,没有管洞玄子找苏小可有什么事。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似乎洞玄子从未跟他提起过,关于青玄门规的事,更没有让他朝拜青玄的祖师。
就连那些藏书中,似乎也没有关于青玄由来的内容。
青玄很是神秘啊。
同时他隐约领悟到了一点东西,“大道在心不在口,心里想的是什么,修的便是什么”,这句话仿佛有无穷玄妙。
至于洞玄子不说紫府峰的事,更没有盘问季寥的根源,还有太多疑团难解,季寥决定暂时放过,毕竟他现在想得到答案,也等于是竹篮打水,空费力气,不如花费精力在太上剑经上。
回到紫府峰,季寥立即和天书参详那本空白的太上剑经,甚至在将今天见到洞玄子的场景完完整整在心中回忆出来,给天书参考。
做完这些,对于如何修行太上剑经,依旧没有丝毫头绪。
季寥并不气馁,此路不通他可以走别的路子。洞玄子有句话说得对,难道他就一定要靠别人的道诀来成就元神,以他的天资,仍是有把握利用青玄的修行资源和前人经验走出一条自己的元神之路。
至于太上剑经,偶尔参悟一下即可,有所得更好,无所得也不必挂在心上。
他消去心中块垒,顿觉轻松。
如此接下来数日,季寥要么去幽河采集玉石,要么怡然自得地看书,或者在紫府峰里闲逛。
他心态平和,气定神闲,炼气的进度竟而更快了。
季寥本身体内真气就会自行运转,比诸旁人,可谓是一日千里的进度,心境转变后,修行进度更是了不得,而且毫无滞碍,如同百川到海般自然。
…
…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苏小可看着季寥刚写下的四个墨字,眼睛一亮。
她拍掌道:“这八个字韵味深长,你送给我好不好。”
季寥道:“你喜欢,拿去便是。”
于是她就把墨字连忙拿走收好,生怕季寥要回去。
随后苏小可又道:“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季寥道:“因为心情好。”
苏小可眼波一动道:“师叔祖,要不你再赐我一幅字。”
“免谈。”
“你刚才不是说心情好么,多给我一幅字,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不给就是不给。”
苏小可也不着恼,反而嘻嘻道:“那我给你一个回礼,你有什么想问我的,我都老实回答你。”
季寥笑了笑,道:“好啊,我问你青玄的修行宗旨是什么?”
苏小可道:“你居然不问我那天掌教跟我说了什么?”
季寥道:“不感兴趣。”
苏小可道:“那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青玄的修行宗旨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季寥道:“你师父没告诉你?”
苏小可道:“没,可能是没有什么修行宗旨吧。”
季寥道:“一个门派若是没有理念,如何能凝聚在一起,算了,问你另一个问题,你可知青玄的由来?”
苏小可道:“我只知道咱们青玄的开山祖师是元清真人,他是洞玄子掌教的师兄,至于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季寥道:“那青玄已经立派多久?”
苏小可道:“三四千年吧,反正跟掌教的年纪差不了太多,你问这个干什么。”
季寥道:“你就不奇怪么,一般入门时,都应该给新来的弟子讲清楚祖师和那些杰出师长的事迹才是,好让后人铭记前人的恩泽。这叫饮水思源。”
苏小可道:“我们喝水就喝水,干嘛关心源头。”
季寥道:“不关心源头,岂非忘本?”
苏小可道:“你说的也好像有点道理,要不我们去把这些事弄清楚,以后让新入门的弟子都知道咱们青玄的根源,顺便把咱们追根溯源的事迹加进去。”
她仔细一想,这事确实挺有意义的,如果就此留名后世,确实会感觉很不错。
“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去弄清楚这件事?”季寥问道。
苏小可道:“如果能问掌教是最好的办法,但他现在又闭关了,而且他便是出关,也不一定会告诉咱们。”
季寥道:“听你的意思,还是其他的途径可以得到答案。”
“嘿嘿,你真聪明,我们可以去问掌教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师伯。”苏小可道。
…
…
青玄五峰。
若论植被茂盛,当以太乙峰为首;若论山光秀色,紫府峰当仁不让排在第一。
天机峰既无茂密的植被,更无秀美的风光,占地虽宽广,亦不比玉阳峰、清凉峰大,这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峰。
但青玄的中坚力量,皆集聚在此峰中。
天机峰有前山和后山之分,前山阳和,后山苦寒。
季寥一路上不知感应到多少道惊人的气息掩藏于山林里,最终到达后山一座长桥。
“呐,前面便是陶师伯的洞府了。”
说是洞府,不过是简陋的山洞而已,长桥倒是有点意思,因为上面是云。
长桥是用小诸天云禁法建成的,只不过里面有一点微妙的改变。
苏小可道:“我先过去。”
她踏足长桥,忽地一下就滑过去了。
季寥淡淡一笑,踩在长桥上,柔软的白云一下子将他双腿陷进去。
他没有丝毫惊慌,静静等着,不一会陷入云里的双腿又浮起来,他身子略微往前倾,轻易便滑了过去。
苏小可意外道:“你怎么没掉下去?”
季寥道:“你也没掉下去。”
苏小可道:“你可不知道宗门里很多人都从这道桥上摔下去过,我第一次来也摔过,还挺惨的,不过我试了三次,就掌握过桥的办法了。”
季寥道:“不错。”
苏小可撇嘴道:“陶师伯那次可夸我是修行界的天才,在你眼里就只是不错?”
季寥道:“那你自夸好了。”
苏小可轻哼一声,她反应过来一件事,夸自己也是在夸季寥,毕竟季寥一次就过了这道桥。
所以她干脆快步到了洞口,显然是熟门熟路,毫不客气地推开虚掩的木门,将头伸进去。
很快她伸出头,对季寥道:“没人。”
“我师父奉掌教师祖的命令离山了。”一个让季寥耳熟的声音出现。
苏小可看到一个邋遢道士走过来,不由道:“原来是张师兄,师伯为什么下山去。”
张三秋先是对季寥不情不愿行了一礼,道:“见过师叔祖。”
季寥微微点头,他也不介意张三秋脸色阴沉,本来这家伙还以为自己是别派的奸细,把自己带到太乙峰请洞玄子审查,结果自己转眼就成了他师叔祖,换做是谁,都难以接受。
苏小可看张三秋向比自己还年轻的季寥行礼,憋着想笑又不敢笑。毕竟她不是掌教一脉的传人,所以对季寥可以不必太过礼重,可是张三秋作为掌教的嫡亲徒孙,礼数是不能免的。而且她带季寥来见陶师伯,也有捉弄对方的意思。要知道师伯对季寥行礼那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玩,谁叫师伯在苏小可小时候经常逗弄她。
张三秋看苏小可神色,没好气道:“想笑就笑吧,别把自己憋死了。”
苏小可嫣然道:“不笑了,就问你一点事,反正你是师伯的弟子,你肯定也知道。”
张三秋道:“有事就直说。”
苏小可道:“那我就问了,张师兄你知道咱们青玄为什么叫青玄么?”
张三秋道:“你们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苏小可道:“我发现咱们青玄的前辈中可没有以青玄为道号或者名字的人,而且也查不出任何有关青玄名字由来的解释。”
张三秋道:“这件事,时机到了你们自然会知道。”
苏小可道:“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到了?”
张三秋道:“该知道时。”
苏小可道:“你这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说,有那么神秘吗。”
张三秋向季寥道:“师叔祖你刚才过桥时,没有掉下去,可见你对身体和气的控制,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有这个基础在,你将来还丹自是水到渠成的事,差别仅在于你能还丹几转而已。待你还丹之后,青玄的来历你自然会清楚的。你们现在别说问我,便是问我师父或者师祖,他们亦是没有办法给你答案。”
季寥听了张三秋的话,觉得很奇怪,显然张三秋是知道答案的,可他显然不是有难言之隐,而是的确没法为他解答这个问题。
莫非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他们将真相透露出去。
那这种力量也未免太过耸人听闻了。
他很清楚,即使自己全盛时期,再强上十倍百倍千倍,也绝对做不到令洞玄子那种人,都没法做到这种事。
这应该不算是力量上的差距,而是力量层次上的差距。
青玄愈发莫测起来,难道这个地方,竟然牵涉到魔帝或者在魔帝之上的伟岸存在。
无论是怎么都没法参悟的太上剑经,还是太乙峰里隐藏着连天书都恐惧不已的因素,更或者是关于青玄由来的答案,都似有重重难以化解的迷雾,使他窥测不到幕后的真相。
好在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突破口,那就是修炼至还丹。
这倒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哪怕他就此天天睡觉,过个几十年,也自然能还丹,只不过还丹肯定不能到九转,而且没有厉害的根本法诀,要想更进一步,修成元神,希望将是十分渺茫。
即使如此,那也是青玄大部分弟子,乃至于整个元洲九成九的修士都羡慕不已的。
季寥没有继续追问,说道:“那就打扰了。”
他看张三秋是十分不想见到自己,所以何必留着讨人嫌。
季寥准备叫苏小可一起走,哪知张三秋却出声道:“道试时,师叔祖是主考官,因为这次情况特殊,所以配了一个副考官,他叫叶七。”
季寥道:“嗯,知道了,多谢。”
张三秋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人的名字,哪怕那人是道试的副考官。
后山寒气重,山路难行。
苏小可道:“你怎么不问我叶七是谁?”
季寥没有主动问,苏小可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叶七,今年三十七岁,是元洲南部一个修行大族的子弟,同时他也是青玄第三代人中,公认的第二人。
他的法剑叫浪淘沙,乃是前代一位长生真人的遗物,修行的是青玄中号称修行难度排在第三位的道诀——小重山。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而且不是那种流星易逝的天才,许多人都相信,叶七能在五十岁之前还丹。放眼整个元洲修行界,这也是震古烁今的成就。
季寥亦因此了解到一些关于青玄中人的等级之分。
青玄中长生真人皆为第一代祖师级人物,还丹以上且未成元神者为二代长老或者真传弟子,还丹以下为第三代弟子。至于青玄之中,却不怎么重视辈分,除非属于同一支脉,那自是得遵循礼仪,若是所属支脉不同,便不需要那么看重。
但季寥这种情况,又十分特殊。因为他是掌教洞玄子的师弟,青玄其余人便是再心大,也不能把他当成修为浅薄的晚辈来看待。若是三代弟子,再不济也得称呼他为师叔祖,二代长老之类也至多能提一个辈分,仍算季寥的晚辈,只是若非掌教这一脉的青玄弟子,便不必行礼,不过口上的尊称是不能免的。
最倒霉的是张三秋这样的二代真传弟子,作为掌教的嫡系徒孙,见了季寥不但得口称师叔祖,还得老老实实行礼。
所谓真传弟子和长老皆是青玄第二代人物,但区别在于,真传弟子必须得自行还丹,非是假借外物,而且这位真传弟子在存世的二代长老中,恰好有嫡系的师长,为了对长辈以示尊敬,便称之为真传弟子。
而且真传弟子,向来也是青玄的门面,不定期会出游世间。
现今青玄有十来位真传弟子,叶七便极有可能是下一位真传弟子。叶七的师父亦是一位非常了得的二代长老,亦是一个在青玄属于禁忌的名字。
季寥只从苏小可口中问出那位长老的绝学,叫做——鹊桥仙,被元洲修行界誉为五百年来最具灵性的一招剑法。
相传死在鹊桥仙之下的妖魔鬼怪,没有一个是带着怨恨离开世间的。因为它们在死前,都见识过了此生未见的美丽。
…
…
道试的地方不在五峰之中,而是在清凉峰和玉阳峰之间的溪水上。
这场道试的题目很简单,大家都在溪水上斗法,落水便是失败。
如果是常人,一定会认为这不公平,因为修炼水系道法的人,在这场道试中一定会很占便宜,容易取得较高的排名。
但长老们早已给过解释,修行本来就是逆天改命的事,如果连这点逆境都不能接受,那你也不适合修行。
如今溪水上已经聚集了百来个弟子,他们都是出神境界以下的修士,毕竟修行到出神之后,便不算是普通的修士了,没必要通过道试来验证自己的修行进度,更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往年道试的考官都是由长老或者真传弟子来担任,因为只有这等厉害的修士,才能应付道试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比如弟子们斗法时,可能不分轻重,从而出现危及性命的情况,这时候便需要考官来阻止或者弥补。
更何况,考官修为高深,才能在时候对道试的弟子做出恰当的点评,使其明白自身缺漏,得以解惑。
但这次道试与往常不同,不但多出一位副考官,而且两位考官都不是长老或者真传弟子。
不过叶七做考官,这些弟子们还是心服的,毕竟他曾经用浪淘沙斩杀过一位化形的妖王,要知道化形的妖王,再弱也是还丹级别的存在。
可叶七只是副考官。
主考官是季寥,如今青玄除却掌教辈分最高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入门还不到两个月,据说之前还未炼过气。
如此一来,这些弟子们自然不是很服气,更何况,如今大家都聚集快一炷香了,仍是不见主考官季寥的人影。
“叶七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陆陆续续有弟子吵吵嚷嚷。
在溪水旁有一块岩石,乃是天然的高台,可以俯瞰溪水的一切动静。
上面盘膝坐着一位黑衣剑者,面部线条,如同岩石般坚硬,他便是叶七。他没有因为弟子们的吵嚷,而宣布道试开始,因为他接到的命令是等主考官宣布道试开始,道试才能开始。
叶七不为所动,弟子们的吵嚷声却越来越大。
“这家伙怎么还不来。”苏小可亦在人群中,她只是窍动的修为,当然也得参加道试。
这些天她都跟季寥厮混在一起,修行进步很大。
倒不是季寥指点了她很多,而是跟季寥一起,她觉得心平气和,修炼更专注。
不过早上出门时,她是先走的。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跟季寥很熟。
众人愈发心浮气躁的时候,看到一个青年道士缓缓负着手缓缓走来。
“来了。”
“见过师叔祖。”
弟子们稀稀落落地向季寥开口说话,言语之中,掩盖不住那种不满之意。
季寥看向众人,微笑道:“大家一定很嫌弃我来迟了,不过作为主考官,我为了更负责一点,临时给你们加了一道题,那就是让大家看看自己养气的功夫。刚才没有因为我来迟而心浮气躁的人,能不能举手给我看看。”
没有人举手。
虽然没有人举手,但季寥说完这段话后,本来颇有怨气的一众弟子,怨气平复了不少。
季寥随即上了高台,看向这个早已耳闻的叶七。
叶七道:“师叔祖道试可以开始了吧。”
季寥道:“当然,你来宣布吧。”
叶七冷眸如电,看向众弟子,说道:“道试开始。”
有噼里啪啦的声响自溪水上传出来,那是众弟子开始斗法了。
叶七一瞬不瞬盯着溪水上的众弟子,季寥却优哉游哉,丝毫不担心这些弟子会出事。
他还向叶七问道:“这就是你的法剑浪淘沙么?”
叶七没有回答,他不能分心,他向来是个尽职尽责的人。
呼哧一声,有血花飞溅。
叶七身形一动,将一个弟子抓出溪水,止血疗伤,一气呵成。
季寥若有所思,叶七的身法,似乎有点鬼魅之气。
不断有人落水,渐渐只剩下十余名弟子在溪水上斗法。
“师叔祖,接下来该你来看顾他们了。”叶七难得主动向季寥开口,不管他是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但在季寥面前,他似乎一点都不想话多。
季寥道:“现在人少了,你看顾他们应该更加游刃有余,何必劳烦我。”
叶七道:“你是主考官,我是副考官,我不服。”
他言下之意,要看看季寥的本事。
季寥道:“这是上面的安排,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七道:“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出手,即便有人会受伤。”
季寥道:“你不怕酿成难以挽回的苦果?”
叶七道:“如果出了事,说明你不配做这个主考官。”
季寥道:“你只是想证明这一点,便不管他们的安危,那你还不如直接对我动手。”
“青玄是禁制同门私斗的。”叶七淡淡道。
季寥微笑道:“看来你是坚持如此了,只是结果会让你失望,因为接下来不会有任何弟子会遇到危险,我也不用出手。”
他看向溪水上正斗法的弟子们,里面还有苏小可。她还能坚持到现在,让早已落水的弟子们都有些意外。因为苏小可虽然是门中有名的天才,可她正式修行,也不过数年,刚不过窍动的修为,在道试的弟子中算不得拔尖。
一名弟子正催使五把飞刀,围攻苏小可。
他是蕴魂的修为,高出苏小可的一个境界,而且魂力深厚,离出神显然不远,因此能以精神力驾驭五把飞刀还游刃有余。
苏小可岌岌可危,按照规矩,只要她肯落水,那名弟子便不会管她了,但她没有丝毫要放弃的意思。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很柔弱,实则有点傲,有点倔强。
那名弟子有些无奈,他特意选了剩下人最弱的对手苏小可,就是想速战速决,哪知道苏小可这么能抗。
嗖嗖声响,又是三把飞刀。
“唐师兄修行的是《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所以尤其擅长控物,但是同时驾驭八把飞刀,真是了不得。要知道此前修炼这门道诀的人,在蕴魂境的最高纪录,便是同时操控八把飞刀。”
有已经上岸的弟子指指点点道。
在八把飞刀的围攻下,苏小可腾挪闪避的空间更小。
可是苏小可还是硬撑了下去。
“小师姑,我们来帮你。”有两名弟子刚解决完对手,他们分别叫青竹和青石,都是苏白眉的徒孙。
驾驭飞刀的唐姓弟子不由蹙眉,袖子一摆,如同电蛇般钻出一把飞刀。
岸上的弟子惊呼,九把飞刀,这已经打破之前的记录了。
飞刀太快,众弟子惊呼之余,又忍不住闭眼,因为苏小可已经没有可以闪避之处。
唐姓弟子出手后,不免后悔,第九把飞刀他能发不能收,为了早点解决苏小可,他下意识用了出来。
一缕青丝滑落,苏小可脖子上的白皙肌肤有极浅的红痕出现,再偏一点,她恐怕就要被割破喉咙了。
她现在修为还浅,喉咙若给割破,会是很严重的伤势。
苏小可识相的落进水里,因为她躲过这一刀,其他八把飞刀趁此彻底将她要害罩住了。
苏小可很快上了岸,叉腰向溪水上的两个师侄说道:“青竹、青石,你们要是输给那家伙,我要你们好看。”
溪水上两名弟子听了后,精神一震,忙向唐姓弟子道:“唐师弟,我们师兄弟向来同进同退,你可不要怪我们以多欺少。”
岸上的弟子们起哄道:“不要脸。”
唐姓弟子道:“无妨。”
他见苏小可没有受重伤,便放下心,刚才使出第九刀后,他终于打破桎梏,半只脚踏入了出神境,现在对付青竹和青石的联手,却是有五成以上的把握。
…
…
“刚才你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还是知道那一刀伤不到苏师妹。”叶七问道。
季寥微笑道:“我知道你刚才可是差点没忍住要去救人,你可没你嘴上说的那么心硬。”
叶七淡淡道:“你能察觉这一点,看来你确实有不寻常的地方。”
季寥道:“其实你心肠这么热,何必装成现在这样冷酷,岂不是很累?”
叶七道:“我不是掌教一脉的弟子,师叔祖未免管得太宽了。”
季寥淡淡一笑,便不多言。他适才在叶七即将动手救苏小可的刹那,感受到了类似紫府峰上那个无面魔族的气息,那是魔气。
虽然很淡,很轻微,换做青玄的长老和真传弟子都绝对没法发现,可是季寥不一样,他眼力犹在,感知入微,这瞒不了他。
要知道叶七是青玄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二人,还是修行大族叶家的嫡系,可谓是名门正朔,天之骄子,这样的人都坠入魔道,若是传扬出去,对于青玄的威名,实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不过叶七显然是个好人,至少站在普世的道德而言是这样。因为他并不是真的冷酷,要为了试探季寥的能力,便坐视道试的弟子受伤。
季寥犹豫了一下,决定暂且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这个叶七,将纳入他的观察名单里。
一个时辰后,道试结束,不再有任何弟子遇到危险,果然如季寥说的那样。叶七心里惊疑不定,对于这个师叔祖的本事愈发捉摸不透。
唐姓弟子和苏小可的两个师侄大战一场,最终还是落败。因为唐姓弟子要战胜他们将费很大力气,现今他已经要突破了,何必在道试上浪费时间。
最终道试第一名是给一位孙姓弟子拿到,奖励是一块天外陨铁,炼制飞剑的上等材料,届时功德堂会把奖励发给他。
“现在开始进行道试的最后一个环节,释疑解惑,你先来。”季寥终于开口指向一人,这场道试对他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跟这些弟子交流。
那人老老实实上来,虽然有些不信任季寥,还是提出自己修行的疑惑。
季寥不急着解答他的疑惑,而是先指出他刚才溪水上斗法时出现的几个纰漏,其中细节季寥娓娓道来,绝无差错,然后季寥就这些细节,跟这名弟子交流,凭此窥探他修行的秘要,随即再解答这名弟子的疑问,显得十分耐心。
同一名弟子交流完后,季寥立马又换下一个,如法炮制,释疑解惑,仿佛行云流水般自然。
十来个弟子过去后,因为季寥讲的深入浅出,很容易理解。再傻都能看出,季寥是胸有沟壑,可不是草包。
虽然众人疑惑季寥入门不足两月,何来这么大的本事,但也由衷佩服季寥。
叶七同样惊讶无比,他不但看出季寥释疑解惑,在修行见识上已经不下于门中的一些长老,而且被季寥解答疑问的弟子排队顺序,恰好是按着落水顺序来的。
这是何等强悍的记忆力,世间竟有如此奇才。
季寥要是知道叶七的想法,便会微微一笑,他确实是天才,但记忆所有弟子斗法细节已经落水排序这些苦活,他才不耐烦自己记,都是将重担交给了天书。
毕竟现在天书的精神力,比季寥还强大,而且十分理性,任劳任怨,不会叫苦。
夕阳沉峰,渐有月落乌啼,道试的弟子,都没有离开。实在是因为季寥的表现太神奇了,超乎他们意料。
有人怀疑季寥是带师学艺,但自二代真传弟子张三秋那里确之凿凿传出,季寥入门时没有炼气。也有弟子认为季寥是生而知之的天人转世,这在元洲虽然罕见,但并非是没有发生过的事,便是青玄,亦是有前例的。
可是天人转世,按理说打娘胎里就应该开始修行那一口先天之气了,这跟季寥上山时是普通人的事实不符合。
总之季寥身上展现了许多神秘的地方,不过这些弟子们也不是很关心,毕竟这种事自有师长们去处理,他们更多是将注意力放在季寥的释疑解惑上。
道试弟子共有一百零三位,许多问题都是大同小异,可是即便是相似的问题,季寥给出的答案也绝不雷同,而是会给出截然不同却合乎情理的解释。越到后来,季寥旁征博引,举的例子既恰如其分,又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便是叶七,亦若所有思。
“你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如果不出意外,明日你便能神魂出窍了。”季寥对此前那位唐姓弟子缓缓道。
唐姓弟子略有些失望,他还想从季寥这里得到更深刻的建议。
他道:“那弟子先退下了。”
季寥道:“不急,你能否用九把飞刀,向我出一次手。”
唐姓弟子不免迟疑。
季寥道:“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你不必忧虑。”
整个道试季寥还没出过手,唐姓弟子拿捏不住季寥的深浅,但是看师叔祖的修行见识如此了得,想来是能接住他飞刀的。
唐姓弟子微微拱手,说道:“弟子冒犯了。”
青玄向来是禁制弟子私斗的,但现在是季寥主动要求,情况自又不同,众弟子围观在一旁,纷纷好奇不已,想看看季寥的手段是否跟他的见识一般了得。
先是八把飞刀齐齐飞出来,如舞银蛇,月光下尤见犀利。
季寥眨眼不到,就给八把飞刀笼罩住。
唐姓弟子试探性操纵飞刀攻向季寥,皆被季寥闲庭信步躲过。他放宽心,攻势越紧,但季寥始终从容有余。
众人亦看不出季寥的步法出自青玄哪一脉的道法,只觉得十分自然,颇有道家天趣。
叶七在众弟子中见识最高超,他可以肯定,季寥的步法并非青玄任何一门道法,更像是随意走出来的。
这说明唐师弟的一切攻势,都在这位师叔祖预料之中。他料敌机先,自是游刃有余。
唐姓弟子见状,渐渐使出全力,飞刀破空声越来越紧,好似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不断压缩季寥周遭的闪避空间。
这局势跟之前苏小可斗唐姓弟子有点相似,只不过季寥比苏小可更从容不迫。
苏小可更是聚精会神,她看得出,季寥动用的力量,比她当时还弱上不少,但不像她那般狼狈,她隐隐有所悟,觉得自己以前施法,实在太过粗疏,还需要有很大改进。
唐姓弟子渐渐体力流逝,精力也减退,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得出第九刀了,否则到了后面,便没有发出第九刀的力气。
嗖嗖声响,第九把飞刀如闪电破空。
唐姓弟子忽地浑身一颤,一股力量震荡他的身体,导致他浑身麻痹。
“功法,《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有些微锻炼神魂的效果,擅长控物;入门要求,窍动境界;基础修炼,以神魂之力控制外物,达到如臂指使的程度;更深层次修炼,暂时不明。”季寥脑海里,浮现一连串资料,都是天书对唐姓弟子功法的分析。
适才眼力好的弟子都瞧得清楚,季寥弹出一指,点中第九把飞刀,像是引起连锁反应,所有的飞刀都撞在一起,然后唐姓弟子便瘫倒在地。
季寥向唐姓弟子说道:“你的基础不牢固,如果你有耐心的话,可以将自身法力再精炼一番,才进入下一个修行境界。”
唐姓弟子默默点头,他修行确实稍微急功近利了一点,之前还觉得没多大问题,但是刚才这位师叔祖一下子戳穿了那层窗户纸,让他认识到自己对力量的掌控实在太过虚浮。
欲速则不达,师父跟他提过几次,但他如今才算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他起身拍拍身上灰尘,恭恭敬敬一礼,然后退在一旁。
接下来季寥便没有再出手了,他对唐姓弟子另眼相看,只是觉得他的功法特殊,需要亲身感受一下,同时给苏小可做个示范,毕竟他在青玄山,最亲近的人便是苏小可了,对于身边人,季寥向来是很好的。
这次道试,季寥收获极大,他对青玄的修行认识更加深刻了。虽然每个弟子修炼的道法不尽相同,但根子里都重视洗炼身心。而且有一点连天书都没觉察到,那就是每个弟子修行的道法,隐约和他们本身性格锲合。
有弟子性情拘谨,修炼的道法便法度森严;有弟子外向活泼,修炼的道法便汪洋肆意;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绝对不是巧合。
且不论青玄的道法如何高明,在因材施教方面,着实做得很好,至少季寥多次轮回中,没有见到任何修行门派,像青玄这般主张在修炼时,发挥弟子的天性,而且又有一定的规矩,不至于使弟子们任性妄为。
当然他现在见识的只是底层弟子的修炼,对厉害的弟子,以及长老和真传弟子的修行方式几乎没有了解,因此尚未将青玄的修行体系真正吃透。
至于炼成元神的长生真人,比如洞玄子,他虽然见过两次,但仍旧如雾里看花。
可是季寥的兴趣却愈发浓厚起来,这种别致的修行方式,似乎潜力比他见过的任何修行方式都要大。
最后所有弟子都散去,一场道试,彻底结束。
“你怎么还不走。”季寥向叶七道。
叶七淡淡道:“我留下来是想问师叔祖是否是生而知之的人。”
季寥道:“这很重要么?”
叶七沉声道:“是或者不是?”
季寥悠悠道:“你不要问我的秘密,我也不会说出你的秘密,就这样吧。”
叶七眼睛一眯道:“我有什么秘密?”
季寥道:“你不问我,我也不会说。”
叶七不由按住剑柄,名震天下的法剑浪淘沙发出清吟,即将出鞘。
叶七即将拔剑,季寥仍是负着手,无动于衷。
渐渐,剑吟声到了最高处,叶七马上就要出剑了。他曾用浪淘沙斩杀过长老级别的妖王,因此也有信心给这位年轻的师叔祖一个教训。
“你走吧。”叶七没有选择出剑。
季寥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转身离开。这时候季寥后背空门大露,哪怕他如何神秘难测,留下这样的破绽给叶七这样的剑者,终归是愚蠢的举措。
可叶七只是目送季寥离开了。
他不确定能不能留下季寥,更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知道了他的秘密。但他是青玄人,青玄弟子,禁止同门私斗,这是他师尊告诉他的。
叶七仍旧记得当年他师尊是如何离开青玄的,在二十八位长老的道法攻伐下,始终没有还手,一步步走出去。
他知道师尊若是使出鹊桥仙,别说是二十八位长老,便是再多上二十八位长老,师尊也能安然无恙的离开,可是师尊没有还手。
叶七很明白,在师尊心里,青玄的同门仍是同门,哪怕在其他人眼里,师尊已经背弃青玄,不再是青玄中人。
因此他更清楚师尊是蒙受了冤屈的,他变得如此强大,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只是为了有能力去探寻那个真相。
“你要的真相,在生而知之的人那里能找到。”这是叶七如今唯一的线索。
…
…
叶七确实很不寻常,季寥指的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身上藏有的秘密。一位道家玄门的天才弟子,却身有魔族的气息,绝不是用意外和巧合能够解释的。
根据季寥的判断,叶七已经具备还丹的一切条件,可是他为什么迟迟没有还丹,他是在等什么,还是故意隐藏自己,更或者他的功法还有某种缺陷,使他不敢踏入还丹。
可能性很多,季寥对叶七的兴趣亦不少。
青玄平静宁和的表面,究竟还有多少如叶七这样的暗流,季寥不得而知。站在太微阁外,望向位居五峰中央的太乙峰。
五峰以太乙峰最高,而此时洞玄子是否在太乙峰顶俯瞰青玄的一切动静呢。这位师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季寥不禁翻起空白的太上剑经,这本剑经唯一奇特之处,那就是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将之损坏分毫。它确实有其不凡之处,可是不能修炼,就是鸡肋。
他现在从唐姓弟子那里得到了《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入门之法,这是一部上乘的修炼法诀,但季寥还是不决定修炼这部法诀,因为他既然发现了青玄的修行之法都是锲合各人自身性情的,可见功法的好坏,并非是影响修行成就的决定性因素,关键在于适合。
如此能够判断出,成就元神的关键也跟功法和性情锲合密切相关。洞玄子应该不是无的放矢让他修行太上剑经,除此之外,洞玄子也没叫他修行别的功法,而是说他不修行太上剑经,可以自己创造道诀。
自己创造的道诀,肯定是无比适合自己的。
这些迹象都表明,功法合适比好坏重要许多。洞玄子或许真不是对他不闻不问,而是真尽了传道授业的职责。
“这个师兄,真是让人伤脑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么。”季寥不免叹了口气。
现在太上剑经毫无头绪,要是自创直指元神的道诀,季寥仍是底蕴不够,唯一能修炼的,看来只有这个基础炼气法了。
虽说这个基础练气法可以一直修炼下去,但毕竟是打基础的东西,他纵然凭此打下万丈高楼的基础,若是没有设计万丈高楼的图纸,那也是白忙活。
季寥胡思乱想的同时,一道剑光自云海落入天机峰。
…
…
剑光在苏白眉的洞府前散去,露出一个道人身影,正是洞玄子唯一在世的徒弟——陶仲景。
陶仲景直接进入洞府中,苏白眉正在教苏小可练剑。
见到陶仲景进来,苏白眉立即让苏小可出去。
苏小可一看,就知道两人有重要事商量,虽然她很好奇,还是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
陶仲景和苏白眉各自落座。
“这一次我奉师尊之命出去,实际上是要我暗中调查一件事。”陶仲景面色略有些严肃。
苏白眉见他神色,正色道:“何事?”
陶仲景道:“师尊怀疑咱们青玄里混入了守尸鬼的人。”
苏白眉道:“怎么可能,紫府峰那位最恨守尸鬼的人,当初守尸鬼本来声势浩大,就是因为招惹了她,差点销声匿迹,不再敢明目张胆活动。那位遁破大千并不久,而最近咱们青玄只收了师叔一个外人进山,要是青玄之中有守尸鬼的人混入,只能是那位师叔了。若真是如此,掌教不可能不知道。”
陶仲景道:“这个问题,我向师尊问过,他说师叔绝非守尸鬼的人。我于是奉师命,连日里在山内和山外暗查,发现了一件事。”
苏白眉道:“你回来应该是直接到我这里的,可见你还没有通报掌教,什么重要的事,竟然让你不先告诉掌教,难道是他的事?”
陶仲景道:“不错,若非是他的事,我怎么会来找你。整整二十五年了,终于又得知他的音讯。你知不知道,他竟然在十多年前加入了守尸鬼。”
苏白眉道:“什么,不可能,他绝不会加入守尸鬼。当初是紫府峰那位发话,才保住他一命,否则他如何能活着离开宗门。毕竟他就算是我们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可是太乙峰随随便便一位长生真人出手,都能要了他的命。守尸鬼和紫府峰那位势不两立,他生平最是恩怨分明,如何会去加入守尸鬼。”
陶仲景道:“他都能叛出青玄,加入守尸鬼何足为奇。不过现在守尸鬼的人也在追杀他。”
苏白眉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自紫府峰那位遁破大千后,守尸鬼的活动便渐渐猖獗起来,所以我才能发现这件事。守尸鬼的人追杀他,是为了他身上的《太虚神策》。”陶仲景道。
苏白眉不禁一震道:“紫府峰那位怎么会把《太虚神策》交给他,那可是世间无上法,当初为了一部《得道了身真经》,弄得玄天派人仰马翻,现在这《太虚神策》要是流落在外,不知要酿造多大的风波出来。难怪掌教当日在紫府峰那位遁破大千之后,面色不好,怕是他老人家早就知道那位没将《太虚神策》留在紫府峰。”
陶仲景道:“丹成无悔,所以他肯定没有修炼《太虚神策》,这二十多年他纵然有长进,要应对守尸鬼的追杀,仍是无比艰难。所以我打算瞒着师尊,将他救出来。”
苏白眉道:“以我们两人之力,要将他从守尸鬼的追杀救出来,绝非易事,但我也知道,要是告知掌教,纵《太虚神策》能取回来,他的命怕也就此没了。这次你做的对,便只咱们二人去吧,也别告诉三秋和叶七。”
陶仲景道:“我当然不会让那两孩子卷进来。”
…
…
元洲南海之滨,一道绚丽如虹桥的剑光横贯长空,接着虚空便爆出数团血花。
一名中年男子抱着一位小姑娘自空中轻盈地落在沙滩上,他向小姑娘轻声道:“不要怕,纵然我拼得魂飞魄散,也会将你平安无事地带回青玄。”
中年男子虽如此说,仍是眉头紧锁。青玄孤悬海外,离这片海岸还有七千里地。
守尸鬼是一个神秘的组织,而且并非是妖魔鬼魅之流,相反,守尸鬼里面的人,不乏有人出身玄门正宗,皆是十分强大的修士。守尸鬼的真正含义是指执着不肯放弃肉身的修士。可以说守尸鬼中每一个人,在命道的修行上,都有非同小可的造诣,甚至守尸鬼最高层的首领,已然是道家长生真人级数的存在,论潜藏的实力,绝不在四大道宗任何一家之下。
当初守尸鬼最鼎盛之时,几乎元洲所有的修行门派都要避其锋芒,只是他们运道不好,踢到了铁板上,尔后才由明转暗,潜伏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他们的骨干,仍旧保存下来。
加入守尸鬼十多年,中年男子慢慢接近了守尸鬼的核心,可是为了救走身边的小姑娘,他不得不放弃继续潜伏在守尸鬼的打算,还因此将太虚神策暴露出去。
但他别无选择。
连续一月被人追杀,昔年不轻易出手的鹊桥仙亦展现过多次。可是守尸鬼派出的修士越来越强大,中年男子愈发力不从心。
他很清楚,危险的时刻才刚刚开始,想必守尸鬼的人已经看出他真正目的地是青玄了。接下来的七千里路,将是他人生最艰难的旅程。
同中年男子脸上的焦虑截然相反,他带着的小姑娘神态柔和,正熟睡着。仿佛对外界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细心把小姑娘散乱的情丝理顺,中年男子携着她消失在黑暗里。
明目张胆破空飞行是最愚蠢的选择,唯有混入海商的货船之中,方有一线生机。
…
…
“你很无聊么,又跑来我这里。”季寥见苏小可到来,略有些头疼之余,多少有些欢喜。
当然不是因为他很喜欢这个小姑娘,才心生欢喜,只是一个人离群索居,总是容易寂寞的。
尤其是当有别人到来时,才会意识到之前的日子究竟是何等寂寞,如此欢喜便滋生了。
季寥有过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个人寂寞的生存着,所以转生人世后,他才会那般欢喜,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身在红尘的日子,究竟有多么好。
苏小可嘻嘻道:“师叔祖,你要是不高兴我来,就狠心赶我走。”
季寥道:“我可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你来也好,不来也好,我总归是在此处的。”
苏小可道:“口是心非。”
不等季寥接她话,苏小可继续道:“其实我就是无聊,才来你这的。”
季寥道:“你不用修行么?”
苏小可道:“本来我师尊正教我一套剑法,结果他还没教完,又出远门去了,还归期未定,我一个人自然没事做。”
季寥道:“你不是还有师侄陪你玩?”
苏小可道:“他们上次两个联手对付唐希行,被我师兄责备了,如今正面壁思过。”
季寥不由一笑,说道:“他们两个那样做,还不是你指使的。”
苏小可道:“反正不关我的事,对了,你想不想知道我师尊出去干什么了?”
季寥道:“不关心。”
苏小可道:“你不关心就算了,但我很好奇,因为那天来找我师尊的,还有陶师伯,他们肯定有重要的事。”
季寥道:“那又怎么样?”
苏小可拿出了一个法螺,说道:“答案就在这里面,可惜我解不开禁制,所以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季寥道:“这是什么?”
苏小可道:“用来记录声音的玩意,里面有我师尊和陶师伯说的话,我师尊临走前,吩咐我,如果他们一个月之后还没回青玄,那就让我把东西交给景清童子,请他转交给掌教。”
季寥道:“你师尊都这样说了,你照做便是,何必非要知道里面说什么,而且你就肯定我能解开里面的禁制?”
苏小可道:“我想你应该有办法的,如果你做不到,我就照着师尊的话做。”
季寥不置可否道:“那你还是乖乖照着你师尊的吩咐做。”
苏小可见季寥真的对法螺的内容没兴趣,不仅有些无精打采。山上能解开法螺禁制的人,她确实知道不少,可是找那些人肯定不会帮她忙的,只是没想到,连神秘的师叔祖也一样。
她一屁股坐在自己送给季寥的红木椅子上,说道:“我睡觉了。”
季寥有些无奈,到底没把她赶走,一个人到了前面的空地上练拳。他打的拳法,杂乱无章,只是觉得怎么舒服怎么来,渐渐地整个人陷入恍惚之中,身体纯粹靠着本能行动。
“啊。”
一声尖叫,惊醒季寥,他满目金光,下意识收拳,看到苏小可满身狼狈,躺在一堆木屑中。
季寥道:“怎么回事?”
苏小可揉着眼睛道:“我怎么知道,我刚才都睡着了,你一下子给我来一拳,差点没把我吓死。要不是我身上有一张金刚符,你还不得把我打成重伤。”
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有些生气。
季寥凝立不语,他内视体内,发觉自己的经脉居然拓宽了,而且更加坚韧,看来刚才练拳时,无意间有了突破。对他来说,修行实在太容易了。
别人通脉是打通经脉的淤塞,季寥迈入通脉境,却是直接将经脉拓宽,变得更加厚实坚韧。
他现在算是踏入了养气境,用了一个多月时间。
这倒不是修行界的记录,但同样是养气境,季寥积累的真气,比常人要多数十倍不止。
季寥本以为要过段时间才会水到渠成,哪知道比他预计的要找。
这应该跟道试获得的经验有关,他刚才练拳时,无意识将近日所得融汇贯通,厚积而薄发,才有了刚才的事。
还好只是突破进通脉境,要是换做他以往的修为,这种无意识突破,一拳打出去,估计一座山直接就没了。
只是可惜了一把好椅子。
季寥看向那堆木屑,满是惆怅。最后幽幽道:“你喜欢烤肉么?”
…
…
“这块肉我也要。”苏小可一边吮吸食指,一边从季寥手里抢过一块肉。把火融木当柴火来烤肉,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她一定要多吃点。
而她之前对季寥的愤愤不平,早已换成了满腔的食欲。
一块肉吃干抹净,苏小可才有闲暇关心季寥,她道:“你怎么不吃,生气了?”
季寥摇了摇头,一瞬不瞬看着前方。
苏小可顺目看过去,不禁一愣,她支支吾吾道:“你是……。”
她话还没说完,一阵清风吹来,将烤肉下的火焰扑灭。月光如银,披在她身上,这是个清丽如水的女子。
季寥觉得她有些面熟,问道:“我们认识?”
那女子淡然道:“今后不许在紫府峰烤肉,我讨厌人间的烟火。”
季寥好笑道:“莫非紫府峰是你的地盘。”
苏小可却恭恭敬敬跪下道:“拜见清水祖师。”
她边叩首,边拽着季寥衣角,低声传音过去,“她就是紫府峰之前遁破大千的那位。”
季寥颇是惊讶道:“你就是紫府峰的那位长生真人?”
他想这位既然已经遁破大千而去,怎么又出现在紫府峰。
女子道:“紫府峰是我的道场,你在此处妄动烟火,得去替我做一件事来向我赔罪。”
季寥刚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压制住。他暗自呼唤天书,结果天书一样被压制住了。
“你解开这个法螺,自然知道该去做什么,这件事做不好,你也不用留在紫府峰了。”
女子话音淡淡散去,但内容季寥却记下了。
季寥再看四周,哪里还有女子的身影,更无一丝气息或者痕迹留下,如同一场梦境。
可这确实不是梦,适才红彤彤的火焰已经被扑灭,而且灰烬旁摆着一个法螺,正是苏小可身上那一个。
苏小可如梦方醒,她拍拍胸口道:“我的天,居然见到清水祖师了。”
她又是激动,又是后怕。
这位祖师可是一向喜怒无常,只是她明明遁破大千了,怎么还在紫府峰。
苏小可情绪还未平复,一个法螺和一个令符突然落到她身上,季寥的声音淡淡悠悠地传递进她耳内,说道:“我下山一趟,你这段时间帮我看守下太微阁。”
…
…
海风习习,吹拂季寥的发丝,他不由叹口气,只是烤个肉,居然还能把紫府峰那位已经遁破大千的长生真人惹出来。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修行?”季寥向天书道。
天书道:“根据我的推算,修成元神的难度超乎想象,而留在青玄,你炼成元神的概率会比在青玄之外大许多。”
季寥道:“你意思是咱们还得留在青玄?”
天书道:“你自己也想继续留着,否则刚才不会让苏小可帮你看守太微阁。”
季寥轻咳一声,说道:“你今后可以多收集一下关于待人接物方面的资料。”
天书道:“为什么,这方面的事,都是你去做的,我用不上。”
季寥道:“你总是这样直来直去地说话,我还没炼成元神,都得被你气死。”
一块木板给季寥一脚踢到海水中,他凌空一跃,如一片鸿羽,落足木板上,随即乘风破浪,遨游海波之中。
他暗自有些猜测,适才所见的那个女子,兴许不是真身,而是残留在紫府峰的法意显化,无形无质。因为他自己本来就有元神,对所谓长生真人,还是有点了解的,所以感觉上,那女子显化在他面前时,不像是有元神的样子。
不过仅凭一道法意,就能压制他和天书,难道能遁破大千的长生真人竟如此恐怖。
季寥觉得不是这么简单,他见过洞玄子很多次,虽然摸不透洞玄子具体修为,但感觉其真实实力,绝不会比他鼎盛时期要强。显然那女子显露的威压,已经远远超出洞玄子的层次。
暗自跟自己的元神对比了一下,倒是分不出什么高下。毕竟他现在也没法理解自己的元神到了什么层次。
但季寥要留在青玄,还是照着人家的话去做最好。故而他破解法螺的禁制,了解到里面苏白眉和陶仲景对话的内容,大抵猜出来,那位的让他做的事,应该是把《太虚神策》带回紫府峰。
现在季寥不过是通脉境,那位还真是看得起他,觉得他能掺合还丹以上级别的争斗。
“你现在精神力比我强,你来推算那人在哪,我现在得继续完善天涯咫尺。”他现在练其他神通法术,都不如把精力放在天涯咫尺上,关键时刻,用来救人逃命,这招是最管用的。
天书道:“推算出来了。”
季寥道:“这么快?”
天书道:“我的本体可是命运,算一个人的下落,并不难。”
季寥道:“你要是真有本事,下次上太乙峰就别躲着。”
天书默然,没有回应。
季寥道:“别装死,把那人的下落给我。”
…
…
元洲海外,岛屿无数,其中比较大的岛屿,比元洲一些中等国家还要大,同样有高山峻岭,深谷平原。
奉乐岛离元洲海岸不过百里,便是这样一座大型岛屿,岛岸常有往来的海商,因此贸易繁荣。
离奉乐岛最大的码头不远处,人声嘈杂,正有许多人围在一处。
“清平叔叔,他们在干什么?”一位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向身边一位中年男子发问。
中年男子道:“他们在向龙王祈祷,希望出海之后,不要遇到危险。”
小姑娘听后,便合十闭眼,过了一会才睁开黛眉下清澈柔和的眸子。
中年男子微笑道:“你也在向龙王祈祷,我们出海后别遇到危险么?”
小姑娘摇头道:“不是啊,我在帮他们祈祷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中年男子道:“你真是个好孩子,只是你这性子,带你回山,真不知道会不会害了你。”
小姑娘道:“清平叔叔不是说山里很好么,为什么会害了我?”
中年男子道:“山里很好,也有不好的地方,而且你进了山,世界就不同了。”
“清平叔叔你说的好复杂,我不太明白。”小姑娘道。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你会明白的,我们走吧。”
码头后面,就是一个很大的闹市,中年男子带着小姑娘按照一个很复杂的行进路线走了一段时间,最终进入一间杂货铺。
“客人,想买什么?”杂货铺的掌柜主动招呼道。
中年男子道:“我来找一个姓叶的人。”
杂货铺的掌柜道:“这里没有姓叶的人。”
中年男子道:“三十年前,我也是在这里,带走叶七的,你忘了,叶掌柜?”
掌柜不禁向中年男子细细打量,忽地神色一惊道:“清?”
中年男子道:“不错,是我。”
掌柜道:“跟我进来。”
他们穿过数重法阵,进入一间密室。
掌柜道:“这些年少主人一直在打探你的下落,只是你怎么能到这里来,虽说青玄早已收缩了在世俗的力量,可在海上,大部分修行势力都跟青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要是一暴露,麻烦就大了。”
中年男子道:“我现在的麻烦也不小,因为我正在被守尸鬼的人追杀。”
掌柜不由面露悚然之色,过了一会,他神色平复下来,道:“我们这一脉世世代代都是少主人的家仆,你是他的师尊,也算我们半个主人,现在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些制作替身的材料,你这里应该有。”中年男子道。
掌柜道:“我们这里一直都储藏有一些修行材料,只是光靠替身,恐怕没法帮你摆脱守尸鬼的追杀。我虽然没见过那些人,也知道他们几乎无孔不入,就算是叶家,说不定都有他们的人。”
中年男子道:“我知道,因为我也曾是他们的一员。我不会白白让你帮我,你照我的吩咐做之后,我会留给你一个名单。”
掌柜露出一丝喜色,他当然明白中年男子的意思,对方说的名单,便是加入守尸鬼的人。
他道:“我现在就去帮你准备材料。”
中年男子道:“好,这是材料清单。”
掌柜接过清单,不由眉头一蹙,说道:“其他的材料我这里都有,唯独缺了一味天仙子的果实。”
中年男子道:“在附近能够找到么?”
掌柜道:“多打听一下,应该能找到,这里很安全,你们暂时在这里等着,最多半日我就会回来。”
中年男子点头道:“那你赶快去吧。”
掌柜郑重应了一声,然后出去。
过了数个呼吸,中年男子低头向小姑娘道:“我们走。”
小姑娘道:“我们不等他回来么?”
中年男子道:“不等。”
他袖袍一挥,密室里出现两个人,长得跟他和小姑娘一般无二,连气息都相同。随即中年男子到了墙角,念咒,施展法诀,对面的墙壁便开启了一道暗门。
中年男子拉着小姑娘进入暗门,随即暗门很快关闭,走过十余丈,便可见到一口井,他拉着小姑娘跳了下去。
他们进入井里只过了一刻钟,密室的大门轰然破开,两个带着鬼面的黑衣道士便跟着之前的掌柜进来。
“清平子,这回你总逃不掉了。”阴森森的语声在密室里响起。
眨眼不到,两个黑衣道士同时咦了一声。
密室里的中年男子和小姑娘的替身直接爆炸,威力极大,将整个密室都直接炸毁。
废墟中,两个鬼面黑衣道士从废墟里爬出来,这场爆炸动静极大,惊动了许多人。两个鬼面黑衣道士不顾会造成什么影响,直接飞天而去。
他们离去不久,便有两道剑光落在废墟不远处,正是苏白眉和陶仲景。
陶仲景道:“守尸鬼的人,看来他之前就在附近。”
苏白眉道:“现在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说明他没有动用法力,甚至用了别的办法,将他身边那小姑娘的气味都一并掩盖住。”
两人沉吟片刻,相视道:“水?”
…
…
“咳咳。”季寥被海水呛了一口,说道:“你能算出位置,就不能算出这个位置是海底?”
天书道:“反正你不会有事,多吃点苦头,对修炼有好处。”
季寥屏住口鼻,海水巨大的压力挤压肉身,让他略有点不适应。体表的毛孔自然张开,代替口鼻,汲取海水里的空气。
还好不是万丈深海,否则直接就给他肉身压死了。
水中世界,比陆地更加丰富精彩,各种珊瑚礁,海藻水草以及颜色斑斓的海鱼入目而来。
季寥脚落在松软的海泥中,四处打量,他道:“那人的准确位置,你推算出没?”
天书道:“你自己看。”
季寥脑海里闪现一幅地图,上面有两个红点挨在一起,同时地图中央是一个白点。
红点便是目标,白点自然是他自己。看起来相距不远,可他居然感应不到气息。
不过在海水里,本来就没什么气息可以感应,但在天书的推算下,对方的行踪自是无所遁形。
红点还在缓慢移动,季寥并不急着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从法螺的对话中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乃是至少还丹的人物,而且很可能在七转以上,贸然前去,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只是根据他得知的信息,对方还带着一个小姑娘,两个红点无疑也证明了这一点。那人能不施展法力在水底行动,倒也合乎情理,只是另外一个小姑娘如何也能做到在水里行动的。
要知道对方一旦生出法力波动,就容易被探测到。
若是不动,还能以掩藏气息的法阵来解释,可对方是移动的,说明那个小姑娘也能在水里活动。
难道那个小姑娘,亦能自如的在水里呼吸,或者是借助了别的器物?
不远处一头鲸鱼游过来,张开巨口,吞食鱼虾。季寥心中一动,潜入鲸鱼口中。
他现在精神比才入青玄时,强大了不知多少,直接以精神影响鲸鱼的思维,摆布这头鲸鱼追上前面的目标。
这下子任谁都想不到,鲸鱼肚子里还有个大活人。
忽地在天书感应之下,两个红点停住。
季寥驱使鲸鱼追上去,通过鲸鱼的思维,看到了前面正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小姑娘,被一群虾蟹团团围住。
这群虾蟹显然有了一点气候,要是遇见厉害的妖王,直接可以将其点化成虾兵蟹将,拥有窍动级别的法力。
窍动级别的法力虽然不高,但也足够在人间装神弄鬼,尤其是这些虾蟹,身为海族,在水里还有主场优势,其实比陆地上一些猛兽还难对付。
中年男子不由生出怒火,若是平时,他一道剑气,都能教这群虾蟹血肉四溅,可是现在他不能妄动法力,否则立时会被守尸鬼的人察觉到一丝气机,立时就得前功尽弃。
根据他的推算,再有十里就是往青玄方向而去的海船的海路航道上,现在却被这群虾蟹缠住。
仅是肉搏,他也不怕这群虾蟹,可是不用法力,便不能照顾到身边的丫头。
中年男子正思量间,忽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水流。
他抓紧小姑娘,回头一望,正是一头巨大的鲸鱼游过来,他心中一动,顺着巨大的水流,冲出虾蟹的包围圈。
随后他回头一望,看见那群虾蟹直接跟鲸鱼斗了起来。
“看来是祖师保佑,才能化险为夷。”中年男子趁着机会,带着小姑娘,继续游向既定的方向。
一群虾蟹,本来贴着鲸鱼围攻。它们都略有灵智,懂得吞吐元气,跟寻常虾蟹大为不同,因此不怎么畏惧这庞然大物。
妖族的凶残性子,也被鲸鱼激发出来,攻击得愈发猛烈。
忽地一阵奇怪的声音,自鲸鱼体内传出,虾蟹们听后,极为惶恐,不由落荒而逃。
季寥暗自得意,他就算不练天魔经了,却还是能用出一些魔经记载的音杀之术。对付这群虾兵蟹将都不算的东西,绰绰有余。
没过多久,一只鲸鱼浮在海面上,喷出水柱。一个人从水柱中冒出,落在鲸鱼背上,他拍了拍鲸鱼的脊背,说道:“辛苦你了鱼兄,留在你脑子里的那段音节算是给你的纪念。”
鲸鱼懵懂无知,却不知在多少年后,它凭着这段音节,终于成就一段造化。
季寥离了鲸背,用天涯咫尺瞬间移动。在海波之上,他拦住一只海船。
相比海船的庞大,季寥自然是渺小的,可是海船上的人恭恭敬敬将他请了上来。因为海船上的人毕竟是凡人,凡人见到有人能凌波踏浪,多少会变得恭敬。
世间的修士都约定成俗尽量不在人前显圣,但总是会有人前显圣的事迹发生,因此那些神仙鬼怪的故事,才得以在世俗中流传。
季寥是不是仙人,海船上的人不知道,但他们知道,季寥肯定不是凡人。
海船上的人先是有些忐忑,随后便欣喜起来,因为季寥给了一块玉坠,价值千金。不似他们之前救起来那对父女,只给了一根银簪。
季寥住进了一间房,隔壁是杂物间,也就是他此行的目标所在。
杂物间里,小姑娘用手指在地板上写字。因为叔叔告诉她不要说话,有问题就写字。
她是个很乖的孩子。
“叔叔,隔壁来的哥哥,身上有跟你一样的味道。”
中年男子手指在虚空比划,回复她道:“他跟你一样是山里来的。”
他其实心里很疑惑,因为这个青玄弟子展露的气息,表明他连窍动都没有,根本法诀也没开始修行。他不明白,青玄什么时候,允许修行这般粗浅的弟子下山行走了。
但他知道此时不是相认的时候,青玄前段时间虽然下令斩杀了方圆五千里内的邪魔外道,吓得那些旁门左道之徒,不敢在青玄附近逗留,可是为了太虚神策,那些守尸鬼的人,显然会无视青玄的威势。
纵然同门身在咫尺,他也不能表露身份,免得将其连累,何况他这么粗浅的修为,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们不去见他么?”
“不,你继续在心里默诵我传你的口诀。”
“嗯。”
…
…
季寥懒洋洋躺在硬木板的床上,他拒绝了船上海商给他加个软垫的好意,只是觉得相比硬木板,更不习惯睡在不知多少人用过的软垫上。
他当然不是吃不了苦,只是不喜欢自找苦吃。
但他现在算不算自找苦吃呢,不听天书的话来到这个时空,也没那么多麻烦事。
只是,好像他又不觉得这种麻烦,有多可恶,还觉得来这里挺有趣的。看来他是太无聊了,才想找些事做。
隔壁的动静,他听得一丝不漏。纵然中年男子如何伪装,都有些太多跟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难以掩饰,所以中年男子才选择躲在杂物间,尽量避免和外界接触。
对方很小心,很谨慎,灵觉亦非常机敏,季寥断定,自己只要展露出一丝对他们的好奇,就会被中年男子察觉到。
季寥以前遇见过许多比中年男子修为还高的修士,但是似乎比中年男子都少了一分说不清的感觉。
这就是修行元神之道,还丹之后的变化么。
“还丹,入道。青玄有记载提过,还丹跟入道是联系在一起的,究竟什么才叫入道,跟我过去的修行有何不同?”季寥漫不经心的思考着。
炼气的水磨工夫都是身体自动来做的,所以他跟这个世界许多修士都不同,不需要闭关炼气,有了更多的闲暇来思考。
学而不思则罔,多思考,总没有坏处。
“还是很困啊。”如此过了半日,季寥随着海船轻微颠簸,渐渐有些困意。他将盯梢的任务交给天书,自己准备进入梦乡。他做梦跟普通人不同,梦境可以演化得十分真实,如同另一个世界,也是很好玩的。
可季寥还没开始做梦,便被一丝气机惊醒。
外面渐渐出现不大不小的动静,随后还出现争吵声。
“我们要检查你的房间。”一个男子,颇是蛮横道。
“你们虽然是修士,可凭什么就能随随便便检查我们的房间。”一个青年回道。
那男子冷笑道:“你居然知道修士,看来不是普通人,果然有问题,你再拦着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青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的来头,你们是南海派的人,我可清楚你们跟南海七仙连徒子徒孙的关系都算不上,所以你也不用指望能吓唬到我。”
那男子仔细打量青年,玩味道:“看你一定很有来头,别告诉我,你是青玄的弟子,青玄能派出一个刚刚养气的弟子行走山外?”
青年道:“我姓吴,无门无派,但我就是看不惯你们霸道的样子,一点仙家风采都没有。”
那男子猛地一把抓住青年的手,阴测测道:“总要好过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做仙家了。“
青年额头汗水如珠坠下,他苦修多年的真气,刚才直接散去了,对方竟直接废了他的修为。”
南海派的男子根本不进青年的房间,他已经知道里面没有别人,可谁叫这小子敢来招惹他,他活该。
他身后还有三名南海派的弟子,也不瞧青年,失去了修为的青年,在他们眼中,如蝼蚁一般。
南海派的人到了隔壁,这是季寥的房间。
“我知道里面有人,再不开门,我直接进来了。”
没有回应。
正当他们要破门而入时,门打开了。
季寥出现在他们面前,淡淡道:“你们找死么。”
南海派的男子略微一愣,忽地对同伴笑道:“今天遇到两个傻子,这家伙倒比刚才那小子强一点,通脉境,我是不是该很害怕。”
季寥道:“逞凶斗狠,不修道心,难怪我看的游记里对你们南海派的评价只是不入流。”
南海派的男子道:“看你大放厥词,莫非你有来头,你要是有来历,最好先说清楚,否则今天你就性命难保。”
季寥很是淡然向隔壁青年道:“你把你的剑给我,我替你报仇。”
青年面色苍白,说道:“兄台,这群恶人自有报应,你还是不要逞能了。”
他听南海派的人说季寥只是通脉境,心想季寥哪里会是他们对手。
“你真啰嗦。”
季寥摇了摇头,青年身上的剑跃然出鞘,到了季寥手上。
他持剑看向南海派众人,笑的有些淡然。
南海派的男子神情冷冽道:“你笑什么?”
剑光一闪,男子身首分离。
这就是他得到的回应。
剩下三名南海派弟子看到男子被剑光斩首后,第一反应不是为同伴报仇,而是逃。
于是他们错过了唯一的生路。
海船里响起沉闷的雷声,倏忽不到,三名南海派弟子直直倒下,身体里冒出青烟。他都是有蕴魂境的修为,只消时机成熟,便可神魂出窍迈入出神境界。
可惜他们今生是没这个机会了。
青烟袅袅淡淡,欲要散落天地之间。季寥身遭生出一股无形吸力,将那些青烟掠走。
那是天书摄取了他们死后残存的念头,同时也获得了他们部分记忆。
天书极为娴熟地提取记忆,整理成信息,传递给季寥。
这些南海派的人都是奉命来搜寻大洋里的海船的,尤其是通往青玄的海船,乃是他们搜查的重点。
他们身上有一件法器,只要靠近目标丈许范围,便会有反应。
季寥从最先杀死的那个男子身上,搜出那件法器,这是一颗墨青色的珠子,天书很快分析出来,里面有一丝神魂气息,跟杂物间那个中年男子的神魂气息是一样的。
看来这南海派的人,搜寻的目标正是中年男子,他算是替杂物间的一大一小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同时,由此可见南海派背后很可能便是守尸鬼,对方没有大张旗鼓行动,而是把南海派推向前台,应该是有顾忌青玄的因素在内。
他现在解决了南海派的几个小喽啰,说不定很快会引起对方注意。季寥知道世间修行门派有许多办法来确定同门的生死,比如青玄入门的弟子便会点燃一盏命魂灯,若是灯灭,便代表那个弟子出事了。
只是洞玄子居然没有安排他点燃命魂灯,这件事季寥是有一点意外的。
接下来季寥让海商来收拾南海派诸人的尸体,随后隔壁那位青年热情邀请季寥来他房间一叙,季寥反正没有事,看他样子像是有点见识,因此没有拒绝。
空间狭小,两人席地而坐。
“忘了自我介绍,本人姓吴,名道德;家祖是云岚真人,不知道兄可否听过?”青年道。
他功力被废,仅是一开始有些颓丧,现在已经能淡然处之,着实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听了对方自我介绍后,季寥更是心中一动,那太微阁第一层便有一本《云岚真人东游记》,当初苏小可来借的第一本书,便是它。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偶遇到对方的后人,不可谓不巧合。
他点头道:“有所耳闻,云岚真人是青玄的前辈人物,莫非吴道友亦是青玄中人?”
他这是明知故问了,道试时季寥已经见完了青玄的普通弟子,里面可没有青年。
青年道:“在下还不是青玄中人,不过正要凭借家祖遗物,前往青玄仙山,希望山里的仙长能够垂怜,使我拜进青玄内院。”
季寥微微点头,青年算是跟青玄有因果之人,且具备修行的资质,确实有资格进入内院,但前提是天机峰的长老或者真传弟子会有人愿意收下他。
而且对方提到这一点,说明对青玄内部结构是有所了解的。
季寥微笑道:“这便巧了,其实我正是青玄之人,姓季,名寥。”
青年道:“难怪道兄杀了南海派的恶徒后,还这般举止从容,果然是仙家人物。”
他露出钦羡神色,显然对青玄一直是心向往之,见到季寥报出家门后,对季寥更是亲切了不少。
两人接着又谈天说地。
云岚真人昔年便游历四方,所以著下一本介绍元洲风貌的游记,在修行界广为流传,青年亦继承了先祖的性情,年纪轻轻却已经踏足过不少地方,他口才不错,将经历的地方,描述得使人仿佛亲临其境,尤其是青年口中的许多神圣仙佛遗迹,连季寥听后都有些悠然神往。
再早上数千年,元洲正处于神圣仙佛辈出的年代,十分精彩。
…
…
两人的交流一字不漏都给杂物间的中年男子听见,季寥杀南海派诸人的剑法应该是剑气雷音,可是这是至少还丹入道级别的修士才能掌握的剑术,只能说他离开之后,青玄又出了一位剑道的绝世奇才,而且比他当年更为出色。
他不由看向熟睡的小丫头,心想你要当青玄未来第一人,怕不是我预料的那样十拿九稳。
中年男子不免露出微笑,师门人才辈出,他纵使神消道陨,亦是没有多少遗憾。
…
…
风高浪急,却弄不翻一叶扁舟。
两个鬼面人并立在扁舟首尾,其中一人道:“鬼九,派出去的南海派弟子有四名死在了一艘海船上。”
鬼九也不看旁边的鬼七,只是淡淡问道:“他们是遇到目标了?”
“不知道,影魂珠没有反应。你亲自去看一看。”鬼七道。
鬼九舔着嘴唇道:“我做事可不会那么讲究。”
鬼七蹙眉道:“洞玄子那老不死才下令清扫了青玄五千里范围的邪魔外道,你最好收敛一点。”
鬼九道:“要不你自己去?”
鬼七沉声道:“陶仲景就在附近,你想来负责绊住他,那就我去。”
鬼九道:“那我还是去吧,不过你信心挺足的,居然敢去绊住陶仲景,我可听说他近来已经练成了那套水龙吟法咒。”
鬼七道:“我自有办法,而且我警告你,太虚神策是老大势在必得之物,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鬼九道:“老大的修为早已登峰造极,他对《得道了身真经》都不怎么动心,却对《太虚神策》如此上心,看来他对那位还是念念不忘。”
鬼七皱眉道:“这种话你最好是不要再提。”
鬼九道:“那我走了,希望我回来时,你可别死在陶仲景手上。”
鬼七冷笑道:“你自己才应该小心一点,若真是遇上了清平子。即便他受了伤,但鹊桥仙也不是谁都能接下来的。”
“鹊桥仙么,我早就想会一会了。听说老大之前准备让他做鬼九,我也想看看,他有没有这资格。”
海水连续爆炸,水柱惊天。而鬼九话音一落,便杳然无踪了。
中年男子额头上冒出汗水,他这样的人,平时精气都锁在体内,就算体力耗尽,都不会出汗,但这次他汗流浃背。
他做梦了,一个噩梦。
还丹入道的人通常是不会做梦的,若是有梦,那一定是对现实的预言,因为是噩梦,所以他接下来可能会遇到极为糟糕的事。
小丫头还在熟睡,中年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觉察到一股极为强大的诡异气机正在飞速靠近,四分之一刻钟后,对方便会抵达这艘海船。根据他的经验判断,那股气机,显然还有余力,并非用全速靠近海船。
这是守尸鬼的人!
他知道守尸鬼在找不到他行迹后,会用大海捞针的办法搜寻他的下落,但是想不到对方竟会来得这样快。
看来南海派的四个弟子,确实是受守尸鬼驱使来找他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时间太短,即使他再度藏身茫茫大海之中,亦跑不了多远。看来他得主动出击,而不是坐以待毙。
…
…
季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正闭目养神。
外面传出敲门声。
一股丝毫不遮掩的强大气机正在不断靠近,季寥感受到了。而此时中年男子过来,或许跟此有关。
打开门,一股纯正的道家气息从中年男子身上散发出来,他抱着一个小姑娘。
“我是青玄弟子。”中年男子道。
季寥淡然看着他,点头道:“什么事。”
中年男子道:“请你帮我照顾她,直到我回来。”
季寥道:“可以。”
中年男子顿了顿,又道:“我要是没回来,请你一定要把她带回青玄紫府峰,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太虚神策,你如果知道太虚神策,最好不过;若你不知道,我也来不及跟你解释了。”
季寥从中年男子道手上接过小姑娘,问道:“你知道我是青玄弟子,所以肯相信我,但你就不怕我怀疑你么,或者我不会尽心帮你。”
中年男子道:“只要你是青玄之人,便值得我信任。”
他说完之后,身子如风一般消失。
外面那股不断靠近的强大气机,已经不足百里地了。
砰!
十息不到,中年男子的气机开始和那股远道而来的气机交汇,引起海浪变化。
好在这艘海船造的极为坚固,因此只是小有颠簸,而且中年男子也将战场引到更远的地方。
“睁开眼吧。”季寥将怀中的小姑娘轻轻放下,她穿着紫色的裙子,却有些破旧了,一双眼睛极为清澈。
季寥继续问道:“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小姑娘“嗯”了一声。
“那你就跟在我身边,如果他回来,你可以继续跟着他,如果他没有回来……。”
“清平子叔叔一定会回来的。”小姑娘清澈的眼眸看着季寥,语气里颇有些倔强。
大概她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倔强。
因此小脸的表情,有些扭曲。
季寥道:“我只是假设而已。而且那些人的目标始终是他,如果他聪明一点,不回来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小姑娘道:“你和清平子叔叔都是山里的人,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担心他。”
季寥道:“第一,担心不能解决问题;第二,我和他本来就不认识;第三,我只要把你带回青玄,便算完成任务了。”
他一口气说出三个理由,让小姑娘觉得这个来自山里的哥哥,有些小讨厌。她不想跟他说话了。
于是小姑娘闭口。
季寥并不在意,虽说小姑娘将是紫府峰的新任主人。
“按理,你应该讨好她。”天书幽幽来一句。
季寥心里回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教我意外。”
天书道:“我重新分析了一下,学会待人处事也有好处,这样能避免你排斥我提出的一些建议。因为我发现,因为情感,会左右你的选择。虽说我觉得情感对你毫无益处。”
季寥道:“你分析情感对我无用,但你也应该知道,道经里提过‘无用之用’的说法。”
天书道:“确实有这个说法,难道情感对修行也是无用之用?我继续分析一下。”
季寥道:“这个问题,你留着以后再分析,把你精神力借我用一下,我看看他们的大战。”
“嗯,观摩这个时空厉害修士的斗法,对你修行确实有好处。”天书说完后,季寥便感觉到自己精神力攀升一大截。
他早已能驾轻就熟掌握强大精神力,因此精神力骤然增幅很大,亦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大战的位置在数十里开外,而且越来越远,季寥将精神力触及这么远的地方去观察大战,显然不靠谱,但他可以凭借现在的精神力,施展天魔经的一种奇妙手段。
取出一面铜镜,以精神秘法锁定交手两人的气机,念咒施法。
铜镜里就显现出中年男子和一个鬼面人交手的情景。
这手段叫天魔镜光大法,施展时,需要强大的精神力支撑。
中年男子用的是剑修手段,剑气纵横,千变万化,而且奇正结合,威力绝伦。但鬼面人亦不弱,他戴着鬼面,用的道法居然是出自玄门正宗。虚空里有一道冒着黑烟的奇门八卦,构成一个特别的结界。
鬼面人就身处奇门八卦的中心。
只不过构筑奇门八卦的法力,显然属于邪道。
中年男子的剑气,在邪异的结界中,并非锐不可当,但也没有被彻底压制住,总的来说,两人有来有往。
小姑娘亦凑到一旁,十分紧张的观看。
季寥见她神情时有变化,奇道:“你看得懂?”
小姑娘道:“清平子叔叔露出的破绽不少,奇怪的是,那个鬼面人居然抓不住那些破绽。”
季寥微微讶然,他自然能看出清平子剑法里的破绽,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抵达到很高的高度,所以居高临下,看出破绽并不稀奇,怎么这小姑娘居然也能瞧出。
他转念一想,便知这绝非小姑娘天资横溢能解释的,应该跟太虚神策有关。
季寥确实猜的不错,太虚神策号称世间无上法,只消一入门,就能有万法不沾的韵味。可以说是高屋建瓴的绝世修行法门,一旦学会太虚神策的总纲,再看世间万法,便自然会有种不过如是的感觉。
但实际上,真正遇到强敌时,除非两人修为相若,实则用处不大。因为纵眼光能跟上,若修为差的太远,便做不到心中所想。
何况临阵斗法,变化万千,时机稍纵即逝。
而且若是小姑娘身临其境,她根本没能力观察到那些破绽,只是凭借季寥的天魔镜光大法,她才不会受到两人交手的气机干扰,才有机会看清这场斗法的本质。
季寥并不明白这些,但也是稍微惊讶了一下。天道之下,有得有失,太虚神策既有如此神妙,便一定有另外的重大缺陷。
他到青玄,真正目的还是炼成元神。
而且季寥更看得出,中年男子仍在隐藏实力,他跟对方缠斗,多半是怀着找机会,将对手一招击毙的心思。
他可以断定,鬼面人只要稍有大意,胜负立时就会见分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激斗中,鬼九舔了舔嘴唇,以他为中心的黑色八卦,变得愈发凝实。
中年男子神情微冷,并不说话,只是剑气凶狠起来。
鬼九淡淡道:“你在等我露出破绽,我何尝不是在等你使出你引以为傲的‘鹊桥仙’。收起你的无聊伎俩,让我好生瞧瞧你的鹊桥仙,是不是如传说一般动人。”
中年男子道:“你该见到时,自然会见到。”
他爆发出的剑气如洪流滚滚,压制住鬼九向上攀升的气势。
鬼九道:“你最好早点让我见到,否则你会追悔莫及。”
“你什么意思?”中年男子道。
鬼九幽幽道:“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且你身边还有位小姑娘,她在那艘海船上吧。”
中年男子一惊,他看到鬼九身上竟分出一道红色的身影,身形跟鬼九十分相似,只是着如血红衣,身子亦十分淡薄,而且透出一股凶戾的怨气。
当鬼九分出这道身影后,那八卦不再是诡异的黑色,而是真正的玄门八卦,道气纯净。
鬼九衣袂微动,飘飘然,若遗世独立的仙人,而身边的红影若刚从九幽深处出来的厉鬼。
“你是双魂之人!”中年男子惊讶道。
鬼九淡然道:“放心,我不会二打一的。”分出红影之后,他气质有了明显的变化。
中年男子暗道不好,剑气震动虚空,向红影绞杀过去,而是鬼九身子一动,将剑气挡住,那红影倏忽一闪,就消失在虚空中。
红影往海船去了,中年男子立时察觉到。
他心头略有慌乱,但很快沉住气,身上气机豁然一变,天空的云层转瞬散开,虽是青天白日,亦可瞧见星空之中,银汉迢迢。
曾斩杀无数修士和妖魔的鹊桥仙,终于出现。
鬼九露出兴奋的眼神,身遭的八卦缩小了一半,气机愈发凝厚,号称迄今为止,无人接下的鹊桥仙,今天便会被他接下。
…
…
鬼九身上分出的红影,倏忽如电,穿梭虚空。
季寥立时将其感应到,对方的气息十分凶残,实力似乎也很出色。
没多久,一道红光覆盖在海船上,整个海船都变得悄然寂静,陷入死域当中。
季寥回头一看,小丫头身上涌出一层清光,外面有红光不断侵染,但被清光牢牢抵住。
“你居然能不受幽冥血煞影响。”季寥耳边响起幽冷的语声。
如果有外人,就能看见,凡是沾上季寥身体的红光,瞬息间便会被吸收掉。
季寥感应到天书的精神力在缓慢增长,心道:“你也给我分一点。”
他话音刚落,眼前立时出现尸山血海的画面,胸口烦闷。他现在没了克制一切邪祟的能力,而天书直接把那幽冥血煞给他,导致季寥出现这种感觉。
季寥亦只是略感不适,他马上心灵中生出一尊明月,照耀心海,那尸山血海的画面立时消散。
这是无字经的法意,照样有克制邪祟的效果。
血煞散去,化为纯净的精神力滋养季寥神魂。
他暗道:“来的怪物,倒是一个补物。”
季寥同时瞥了小丫头一眼,她自身冒出的清光亦能抵御红光,看来暂时不用担心她。
只是想了想,季寥还是把小丫头抱起来,直接破开房门,直接去寻找那幽冥血煞的源头。
若是时间一久,这满船的人,都会被那幽冥血煞害死。
过道亦全都是红光,那幽冷的语声继续出现,“你是佛宗的弟子,不对,你身上的气是青玄的,看来你也不简单。”
声音似是从四面八方来,根本找不到源头。
季寥道:“那个鬼面人跟你是一体的么,你说我要是杀了你,他是不是也会受到影响。“
“狂妄,你就算有点本事,但根本没有还丹入道,也不具备六根清净的佛境,连我在哪你都不可能找到,还想杀我。”语声阴测测道。
同时一个房间的房门爆开,里面涌出一团血雾。
“我会将船上的人,一个个杀死,最后再来杀你。”
季寥道:“是么。”
他回答之间,又有一个房间爆炸,涌出血雾。
过道里充满血腥味。
季寥不受影响,踩出玄妙步伐。
倏忽间,他点出一指,清光如水,虚空泛起涟漪,一个红影从虚空里被轰出来。
这是个红衣长发的人,面容秀美,分不出是男是女。
眉心有一道血痕,气质阴冷。
“不可能,你怎么会找到我。”
“你猜。”
季寥又点出一指。
对方的胸膛直接给清光炸开,出现一个窟窿。
窟窿转瞬复原,红衣人显得十分痛苦。
季寥用的是以精神力幻化,蕴含无字经法意的指力,天生克制红衣人。
“你一定是佛宗的人,我明白了,你们佛宗想报复青玄,所以派你潜入进去,我不会说出你的事,我们可以合作。”红衣人语气不再那么冷冽。
季寥道:“是么,如何合作。”
红衣人刚想回答,胸口又挨了一指,恰好是刚才的伤口愈合处。
他根本想不到这家伙既是青玄弟子,又是佛宗传人,会如此无耻。
红衣人怒道:“你受死吧。”
他身影一动,立时幻化出上百条一模一样的影子。
“百鬼噬身!”
所有的红影往季寥身上扑去,而且个个气息都一般无二,无法分辨出本体,或者说根本没有本体。
季寥抱着小丫头,脚踩玄奥步伐,真气快速流逝,同时也避开了红影的撕咬。
不过这样始终处于被动,他心中计较,决定小小冒个险。
“你要来咬我,那就来吧。”
他忽地凝立不动,体内有精神漩涡生出吸力,使百鬼上身。
眨眼不到,上百条红影,一个不漏钻入季寥体内。
季寥在一刹那间,将小丫头抛在一边,盘膝正坐,五心朝天。
“修炼元神之道,需要有莫大的定力,这是个机会,你试着用意志将对方的怨气磨灭掉。”
季寥正准备以无字经的法意,将上身的百鬼渡化,结果天书突然给他冒出一句。
他心念一动,觉得天书说的有道理,便按捺住催动无字经法意的心念。
百鬼纷纷涌入季寥的灵台,开始撕咬季寥的神魂。
季寥微微龇牙,神魂之痛,比肉体疼痛要强烈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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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魂在跟百鬼的搏杀中,开始丝丝湮灭,生出的痛觉,比千万只蚂蚁撕咬自身血肉,还要可怕许多。
季寥反而逐渐地平复了心境,审视自己千疮百孔的神魂,在这时,他抛却了自己所有的修行经验,进入一个超然的视角。对修士而言,肉身不过皮囊,那么神魂呢,神魂应当是另一个皮囊。
那么生命最本质的核心又是什么。
随着神魂在百鬼吞噬下,丝丝湮灭,当神魂彻底湮灭之时,或许生命最本质的核心便会呈现了,那时也可能是季寥彻底消亡之时。
季寥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中,任由神魂湮灭,或许他能见到一个关于生命的大奥秘,也可能使自己神消道陨。而且这种情况下的道陨,他能不能再次复活,将是未知数。
存在或者毁灭!
这难道便是元神修行之道的最大门槛,在生死之间做出抉择!
季寥纵使有超乎世人想象的修行天分,此刻亦陷入迟疑。
忽然间,一股沛然阳和的力量,侵入季寥身体,体内的阴气被驱逐出去。
季寥睁开眼,面前是那个中年男子,他遍身都是白霜。
见到季寥醒来,中年男子身上的白霜缓缓化开,他很是虚弱道:“你没事吧。”
“没事。”
季寥清楚中年男子打断了他探寻生命最本质核心的机缘,同时也使他从那种不可预知的危险中脱离出来。
这结果说不上好坏,但中年男子的心意却是好的。
百鬼逸散的怨气中年男子承受了大半,然后。
季寥瞥了瞥不远处的小丫头,她因为离得近,不可避免遭受了怨气的冲击。此刻身上虽然没有白霜,但嘴唇青紫,不停发出哆嗦。
中年男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先季寥一步,喂小丫头吃了一枚火红的丹丸。
“我来运功替她化解丹力。”季寥道。
他身上残余的真气,一丝不漏的涌入小丫头体内,使她面上很快生出暖色。
随后,季寥向中年男子道:“她的根骨很是罕见,所以百鬼的怨气没有伤到她的根本,不过她身上仍有一丝怨气盘桓着,根深蒂固,几乎跟她身体完全融合了。”
中年男子道:“怨气只是小事,之后你们回青玄化解便是。我该走了。”
季寥道:“还有人会来?你要去引开那些人?”
中年男子道:“刚才跟我争斗的人叫鬼九,来自一个叫做‘守尸鬼’的神秘组织,他确实很厉害,我刚才并没有能够杀死他。而且“守尸鬼”中以鬼字为姓的人,足足有二十三个,而且名字的数字越小,修为便越可怕,数字在五以内的,很可能已经炼成元神。现在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如果我继续和你们在一起,大家只会一起死,如果我们分开,还有一线生机。”
季寥听后,沉吟片刻道:“其实苏白眉和陶仲景已经来找你了,你有办法联系他们么?”
中年男子面容微颤,随后道:“我会想办法联系上他们,你带着这孩子回青玄。”
他接着看了小姑娘一眼,断然离去。
季寥没有挽留,同时感应到中年男子的气机,渐渐隐去,几乎极难发现。这不是对方在隐藏自己行踪,反而是为了让守尸鬼的人去追他。
如果大张旗鼓,泄露气息,守尸鬼的人必然会起疑。
…
…
知了破土,山树上到处可闻鸣蝉声。
明媚的午后阳光下,苏小可不禁揉了揉眼,消失快一个月的季寥,突然又出现了。他背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苏小可道:“这不会是你的女儿吧。”
季寥摇头道:“不是。”
苏小可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季寥虽然是师叔祖,可是看着年纪,怎么也不可能有二十岁,而小姑娘至少也有十岁了。
那季寥得多禽兽,才会有这么一个女儿。
“那她是谁?”苏小可好奇问道。
季寥道:“你带着她和那个法螺去一趟太乙峰,先把法螺交给景清童子,让景清童子去找我师兄。”
苏小可道:“你怎么不自己去?”
季寥摊了摊手道:“我累了,想睡觉。”
苏小可道:“那你睡醒了再去。”
季寥道:“你师尊和陶仲景应该还没回来吧,算算日子,你也应该把法螺带去太乙峰了。”
苏小可一惊,季寥不提,她差点忘了这事。她连忙招下来一朵白云,同时向小姑娘招呼道:“小妹妹,跟姐姐走。”
小姑娘看了季寥一眼,季寥点点头。
她很是乖巧的走到苏小可身边,一朵白云载着一大一小,飘然远去。
季寥收回落在白云上的视线,道:“这次出去后,你精神力又强大许多,怎么现在更不敢去太乙峰了?”
天书道:“正是精神力增强后,我才越发认识到太乙峰潜藏的恐怖事物有多么可怕,真的不能去那里。”
季寥略显疲惫,说道:“就此为止吧,我去睡一觉。”
这一路上,他确实有点累。守尸鬼的势力,其实比中年男子知道的还要强,哪怕对方的重点是放在中年男子身上,但季寥还是遭遇了守尸鬼的阻击。
虽说过程是有惊无险,可是精神一刻都不能松懈,让季寥这样疏懒的性子,多少感到不舒服。
何况今天阳光正好,不睡一觉,实在可惜。
季寥很快躺在苏小可用白色野花藤蔓编织的吊床上,鸣蝉之声,愈发显出山林清幽,与世无争。
“在山里宅着,其实挺不错的。”
季寥呼吸均匀,闪过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
清辉坠落,露华浓腻。
季寥伸个懒腰醒来,神清气爽。
他查看了一下体内,不免又喜又愁,一觉醒来,居然修为再次突破,由通脉境进入了窍动境。照着青玄的修炼体系,生成法力之后,便得选一门根本法诀了。
所以季寥要么快点参悟出太上剑经的玄妙,要么就得自创道诀,否则他哪天一醒来,修为再次突破,就会错失良机,失去修行根本法诀的最好机会。
法力并没有管季寥的想法,仍是自行运转,缓慢又坚定的增长。
季寥心道:“以后尽量不要耗空法力了。”
他清楚自己这么快突破到窍动境,都是因为之前有几次将真气消耗殆尽,导致破而后立,修行速度大大增加。
三个月过去,初夏变成初秋。
青玄的四季,其实并不明显,但作为修行人,对节气变化要比常人敏感得多。所谓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那是修士们沉浸在修行时的状态,不修行时,就连神仙,也会感受到寂寞。
“你呆在山上,不会感到无聊?”浅浅溪水边,一大一小两人坐着。
小姑娘道:“不会。”
季寥微笑道:“你可真不像个小孩子。”
小姑娘明眸睐向季寥,道:“季寥叔叔,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没有既定的标准,小孩子就应该如何。”
她虽然年纪很小,却能说出很多大人都没法说出的懂事的话。
季寥笑了笑,道:“说起来,我一直很奇怪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叫我叔叔,我看起来,并不比你大多少。”
他的肉身还是个少年啊。
小姑娘道:“梦里的神仙姐姐让我这么叫你的。”
季寥问道:“你仍时常梦到她?”
自从小姑娘从太乙峰回来后,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紫府峰主人,季寥亦成了紫府峰唯一的客人。
洞玄子还另外下了旨意,青玄的弟子除了去太微阁看书之外,平日里不许在紫府峰逗留,为此苏小可有一段时间成了太微阁的常客。但她终归不是喜欢看书的人,最近便来得少了。
而小姑娘因为紫府峰没有其他人,便经常来找季寥。何况是季寥带她回青玄的,所以她跟季寥关系很好,经常对季寥说自己的事。
于是季寥知道了,小姑娘梦到过一个神仙姐姐,听她的描述,应该是苏小可口中的清水祖师,也就是紫府峰的上一任主人。
小姑娘道:“是啊,神仙姐姐似乎不太喜欢我提到季寥叔叔。”
她顿了顿,又道:“但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的。”
季寥笑道:“多谢了。”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说道:“我昨晚也梦到神仙姐姐了,还向她问了一件事。”
季寥道:“这件事跟我有关?”
“季寥叔叔不是提过么,掌教给了你一本太上剑经,你没法修炼,所以才整天无所事事,因此我向神仙姐姐问了这件事。”小姑娘道。
季寥心中一奇,他知道那位可是极为了不得的人物,在元神之道的修行上,更是大宗师级数的人物,故而对方若能给出答案,对他定有帮助,他道:“她怎么说?”
小姑娘道:“她说‘太上不可见’。”
季寥细细咂摸这句话,太上指的是太上剑经?太上不可见,难道说是我根本没法看到太上剑经的真容,既然没法看到,我如何修炼?
到底是清水祖师亲口所言,季寥觉得需要细细品味,这句话或许是他破悉太上剑经的契机。
但线索还是太少了,他问道:“没有其他话?”
小姑娘摇头道:“没了。”
季寥亦不沮丧,向她道:“谢谢你。”
“不客气。”小姑娘露出笑容。
能帮到季寥,她很高兴。她是个很善良的孩子,看到别人开心,自己也会开心。
季寥见到小姑娘的笑容,心里松了口气,他一直觉得小姑娘体内那一丝根深蒂固的怨气,会对她造成困扰,但现在看小姑娘笑容仍是纯真善美,便觉得自己想多了。
青玄到底是世外仙境,紫府峰亦是毓秀灵峰,日子久了,小姑娘身上的那丝怨气,迟早会彻底根除掉。
“对了,神仙姐姐还替我重新取了一个名字。”小姑娘道。
季寥道:“什么名字?”
“凌霄。”小姑娘道。
凌霄是一种花,别名紫葳,又因花开时像个倒着的小铃铛,因此有个雅名,唤作“倒挂金钟”。而且这种花,既能沐浴在阳光之下,亦能久处阴凉之地,耐寒耐旱,生存力极强。
看来那个清水祖师,算是很用心给小姑娘取了这个名。
“挺好的。”
季寥又认真给小姑娘解释了她名字的含义。
小姑娘,不应该说是凌霄,她听完之后,更加开心了。
只是她笑容没有绽放多久,忽地流露出一丝愁绪,她道:“不知道清平子叔叔怎么样了,掌教老爷爷说过,若是有他消息,便会让景清童子来告诉我,可景清童子一直没有来。”
季寥安慰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说明他没事。”
他确实是安慰,实际上陶仲景和苏白眉已经回来了,季寥感应到他们气息都很虚弱,显然是在外面出了事。
而且天书已经算不出清平子的下落。
除非这个人不在了,否则天书应该能算出清平子的行踪。
只是季寥不想让这个乖巧的小姑娘太失落,如同他不希望看到季笙难过一样。
“嗯,我该练功了。”凌霄道。
季寥点点头,静静看着凌霄手指灵巧地动着,无形的天地之息从她指尖流出,到了溪水中。
溪水受到这股气息的操控,开始产生变化。
或是激射出水柱,或是化生漩涡,或者形成高低不一的小瀑布。
潺潺流水,渐渐像是凌霄肢体延伸般,任由她指挥。
季寥尽管见过多次了,仍旧会心生赞叹。太虚神策果然是无比神妙,凌霄才不过打下基础,便能凭借太虚神策生成的气,操控流水,这种同水的亲和力,绝不逊色青玄任何一门水系道法,甚至犹有过之。
更可怕的是,太虚神策是同时修炼天地山泽水火风雷八种气。
因此,修炼这门功法,一入门就等于同时兼修八门不同类别的绝妙道法,齐头并进。
若是稍有成就,岂不是天地间的道法,都是信手拈来。
而且要是遇到敌人,还可以根据对方修行的道法,从凭借太虚神策的玄妙,用相应的克制道法对敌。
若论潜力,他身负的帝经、天魔经以及无字经未必比太虚神策差多少,可是在实用性上,不得不说太虚神策几乎是完美的。
唯一的缺陷就是,入门太难。
何况太虚神策不是想修炼,就能修炼的。
季寥跟凌霄相处这段时间,通过天书的帮助,也摸索出太虚神策的入门之法。他尝试修炼,结果八种气息一生,立即就会毫无缘由的错乱。
而且季寥还找不出任何蹊跷。
不过他对太虚神策也没有什么贪念,所以尝试几次后,便没有继续。
天书亦分析过,不修行太虚神策是对的,因为它还得出结论,修行太虚神策,还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要成就元神,更是比凡人登天还难。
这明显不符合季寥想要修成元神的利益。
日渐西沉,远处却有白雾循着溪水过来。凌霄收了功法,看到白雾到近旁散去,现出一条大蛇。
大蛇摇身一变,便化为景清童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向凌霄递过去。
凌霄接过。
景清童子道:“里面是掌教炼制的纯阳丹,都是给师姐你服用的。”
“谢谢景清童子,今后你叫我凌霄好了,季寥叔叔有礼物么?”凌霄末了,添了一句。
景清童子淡淡道:“回禀凌霄师姐,掌教没有要给季寥师兄的东西。”
凌霄略有些失望道:“你回去问问掌教爷爷,是不是他忘了。”
凌霄上山这段时间,景清童子已经来过好几次紫府峰,每次都是来给凌霄送东西的,而季寥什么都没有。
凌霄很是为季寥难过,毕竟他可是掌教爷爷的师弟,按理说掌教爷爷应该对季寥比她好才是。
景清童子将东西交给凌霄后就走了,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更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真是自在啊。”季寥感慨一句。
凌霄收好丹药,好奇道:“什么意思?”
季寥道:“我是说景清童子。”
凌霄道:“我不是很明白。”
季寥道:“你不觉得他没什么烦心事么。”
“好像是的,没有烦恼便是自在?”凌霄道。
季寥道:“大概是这样的。”
他又看向凌霄清澈的眼眸,说道:“再过几年,等你长大了,我带你下山走走。”
凌霄开心道:“好啊。”
她补了一句道:“要是那时清平子叔叔还没消息,我们可以在山下打探他的消息。”
“嗯。”
夕阳浮在溪水上,美不胜收。
一大一小两人都将视线投注在这景色当中,过了一会,季寥道:“明天,我也要开始努力了。”
凌霄问道:“季寥叔叔打算做什么?”
季寥道:“我试试,能不能创出一门可以比肩太虚神策的功法来。”
凌霄道:“一定会成功的。”
“借你吉言。”
小姑娘却还不清楚,要创出一门堪比太虚神策的功法有多么艰难,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但她相信季寥,她希望身边的人过得都很好。
季寥是彻底抛下了对太上剑经的执念,他接下来要全心全意去创造一门直指元神的道诀,而且争取要比得上太虚神策。
这算是他小小的好胜心,既然紫府峰这位长生真人能做到,他没有理由不可能做到。
…
…
时光如水,六年过去。溪水仍是如故,年年岁岁皆如此,而小姑娘已经长成了明媚动人的少女。
凌霄没有施法,没有念咒,只是素手轻轻一招,便生出一道火线攻向季寥那没有被岁月留下痕迹的脸庞。
火线还没到季寥身前三尺,却无由的熄灭。
季寥从始至终都是负手而立,淡笑着看向凌霄。
凌霄道:“我再试试。”
她将洁白如玉的嫩手合上,先是生出火焰组成的大剑,眨眼不到,大剑周围有旋风缠绕。
疾!
火焰大剑以想象不到的速度轰向季寥,季寥抬起了手,手掌边缘泛起无形劲气,劈中火焰大剑。
滋滋声响,火焰熄灭。
季寥手掌亦是完好无损,在阳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他道:“你的太虚神策已经有些火候了,现在你已经能自如操控体内的八气,而且还能转化叠加,我实在想不出,还丹以下的修士,还有谁能做你的对手。”
“季寥叔叔就比凌霄厉害啊。”少女盈盈笑道。
季寥道:“我跟其他人不一样。”
凌霄笑了笑,收敛浑身气息,刹那间就没有丝毫气机外露,看起来跟普通的邻家少女没有区别,或者唯一的区别,是生的很漂亮,眉宇很温柔。
眉如翠羽,眼似水波,大约是专门来形容她的。
她道:“我感觉到今天季寥叔叔的气机和过去不太一样,是不是你的功法又进一步完善了?”
季寥点头道:“直到今日,我彻底将功法的框架大致搭好,就是还没想好这部功法的名字。”
凌霄道:“季寥叔叔的功法是以剑气为主,施展起来,无形有质,姑且唤作‘无形剑诀’如何?”
季寥道:“还行,现在不过是安好了框架,今后肯定不是剑诀这么简单,不过现在这么叫着,倒也无妨。”
创造一门直指元神的功法,并非很容易,何况季寥的目标远大,是要跟太虚神策一比高低的。因为要修炼成元神,所以这部功法一开始就马虎不得,若是一开始差之毫厘,到后面就会谬之千里。更重要的是,在创造功法时,季寥就得具备长远的目光,对后面的修行方向,有清晰的认知,才不会走偏。
六年来,他反复推敲琢磨,直到今日,这无形剑诀,方有了模样。当然无形剑诀仅是现在这般,还远不能跟太虚神策相提并论。只是同样的修为境界,他凭借无形剑诀发挥出的战力,却能超出凌霄许多,毕竟这是他亲手完成的功法,每一个细节都了然于胸,能将功法的威力,百分百发挥出来。
而太虚神策,博大精深,凌霄现在虽然法力上已经接近入化境界,但要将其理解透彻,依然是任重道远。
只是即便如此,凌霄凭借太虚神策的玄妙,还丹之下,俨然已是没有敌手。
“可惜太上剑经看来跟我确实没有缘分。不过正因如此,我才能在这六年里,心无旁骛地修行自创的功法,将来的成就未必会比清水祖师差。”季寥心道。
他多次轮回,机缘无数,多是顺风顺水,少有波折。但太上剑经之事实实在在让他吃了个瘪。
或许是因为有了这个挫折,反而磨砺了他,使他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开创出一部直指元神,且潜力无穷的道诀。
要知道,青玄之中,固然不乏直指元神的成道功法,但至少是一位天纵奇才倾其一生的心血,更多是数代人的努力,才能完成一部完整的元神道诀。
不仅青玄如此,修行界的情况,大抵也是如此。
所以要成为元神真人,不但天赋有关,跟个人的努力有关,更可能是刚好到他那一代人,修行的元神道诀恰好得以完善。
季寥正自思量间,西南方向的玉阳峰忽地有烟云汇聚,成龙虎之形,接着有大河滔滔之声,铺天盖地传来。
“有人还丹入道了。”季寥颇是意外。
别看青玄还丹修士不少,但二十年未必能出得了一位,而且许多都是在山外游历悟道时还丹的,在青玄中还丹的情形,少之又少。
季寥十分好奇,他的目标是还丹九转,所以虽然具备还丹条件,但一直没有去尝试还丹,也不太清楚真正还丹的过程,现在有人于青玄还丹,正是一个观摩的好机会。
“走,过去瞧瞧。”季寥向凌霄道。
修士还丹,会引起天地气机的剧烈变化,在这种时刻,若是妄动道法,便容易受到天地元气的反噬。
但季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直接施展天涯咫尺,瞬间就移动到了玉阳峰外的虚空中。
还丹入道的人是叶七,也就是清平子的徒弟,他今年才四十出头,便能还丹入道,传出去,立时就能名震修行界。
季寥不是最早到的,还有一个人在他前面。
“好久不见啊,师兄。”季寥主动打招呼。
洞玄子依然鹤发童颜,岁月也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幽深的眸子波澜不惊地看向季寥,随即嘴角挂起一丝笑容,说道:“师弟,许久不见。”
季寥道:“师兄是算准叶七今日还丹,所以特意出关的吧。”
他知道洞玄子修炼的是紫微洞玄真解,卦术无双,叶七在玉阳峰还丹入道,说不准早在洞玄子预料中,故而有此一问。
洞玄子道:“确然如此。”
季寥道:“师兄果然是仙佛境界,真教人羡慕不已。”
洞玄子含笑道:“我知道师弟是想观摩叶七还丹入道,所以不用刻意陪我这个老家伙唠嗑了。”
季寥也不尴尬,淡淡一笑,便全心全意观察玉阳峰上的情景。
那天地之息汇成龙虎风云,浪涛声不绝,实是无比玄妙,还丹已然是如此气象,成就元神,想来更是惊人。
身边有洞玄子,季寥亦不用分心他顾,沉浸在天象气机变化蕴藏的玄理中,一下子就过去七日半。
季寥从参玄悟道的状态抽离出来,同时玉阳峰上的天象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清气朗,整座玉阳峰都焕然一新。
“只过去了七日半就大功告成,看来叶七尚不足还丹八转,真是可惜。”季寥向身边的洞玄子说道。
洞玄子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少了这半日功夫,对叶七未必是坏事,怕就怕他意犹未足。”
季寥笑道:“师兄亦是在开解我吧。”
洞玄子看向他道:“师弟天资颖悟,何须我来开解。”
季寥笑了笑,岔开话题,说道:“按照青玄规矩,接下来叶七要举行还丹大典了,有什么我可以出力的地方,我好还叶七一个人情。”
洞玄子道:“叶七的还丹大典不急于一时,我尚且有一件事要交付于他,得耗他几年功夫。至于师弟若是静极思动,可以带着凌霄下山行走。”
季寥道:“看来师弟想什么都瞒不过师兄你,我确实有这打算。”
他略有惊讶,这名义上的师兄,果真厉害得紧,连他下一步想做什么,都能知道。
只是洞玄子向来口风紧,不然,季寥真想追问到底,看这位师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十分洒脱,直接向洞玄子作别,身子一闪,出现在玉阳峰下的凌霄身边。
她不喜欢处在众人瞩目的位置,所以没有飞到空中,而是选择了一个僻静的位置,观摩叶七还丹入道的过程。
如今叶七还丹结束,她正准备传音季寥要不要一起回紫府峰,哪知道季寥先一步来找了她。
“你在紫府峰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么?”季寥道。
凌霄摇头道:“没什么东西。”
季寥道:“那就下山去。”
“现在。”凌霄略有惊讶。
“嗯。”季寥道。
“好的。”凌霄道。
“是不是觉得很新鲜刺激,人生就该来几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季寥笑道。
凌霄沉吟片刻,认真回道:“确实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于是在这个青玄举派欢庆的时刻,紫府峰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悄然下了山。因为紫府峰很特殊,所以过了好些日子,苏小可到太微阁探访季寥,才发现两人溜出宗门了。
等她去禀报景清童子,便不幸迎来了一件苦差事,那就是在季寥下山这段时间,替他看守太微阁。
…
…
“突然想起一件事,季寥叔叔走后,谁来看守太微阁?”凌霄赤脚踩在海岸边的沙子里,耳边听着潮水声,忽地向身边的季寥问道。
季寥道:“肯定有人接管的,就是不知道谁会这么倒霉。”
凌霄道:“额,我猜是小可姐姐,算算日子,她约莫是要来找你了。”
季寥道:“你心思倒是缜密得很。”
凌霄道:“谢谢夸奖,那么我们现在去哪?”
季寥道:“听你安排,你想去哪,就去哪。”
凌霄道:“我还以为季寥叔叔下山有什么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去打听清平子叔叔的下落吧。”
“没问题。”季寥道。
…
…
元洲很大,季寥到过的地方很少,但知道的地方却不少,毕竟他看了许多介绍元洲风貌的书,可谓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
但凌霄似乎对元洲的了解并不比季寥少,因此季寥略有意外,他道:“没见你看太微阁的藏书,怎么见你对元洲好像很熟悉?”
凌霄道:“做梦的时候,神仙姐姐经常带我到处逛,所以许多地方都在梦里来过,只是梦里除了我和神仙姐姐,也见不到别人。”
季寥心道:“让人在梦里体验世界,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神话里也有仙人用黄粱一梦,点化修行人的事迹,这跟那位教导凌霄的方法,倒是有些类似。只是以她的本事,在凌霄梦境里化生出一些世情人物来,应当不难,可她为何不这样做?”
他觉得那位在梦中教导凌霄之事,着实透出一股玄机。
听说遁破大千,便很难干涉人世。看样子,凌霄应当是那位留在人间的后手。只是这个后手有什么意义,若有事要做,凭借那位的修为,遁破大千前,在人世间还有什么事做不了。
“根据我的分析,紫府峰那位是算到了这个时空不久后会有变故,所以在凌霄身上布局。”天书道。
季寥道:“这么说,你也算到这个时空不久后有变故了?”
天书道:“当然算不到,不过你忘了我们本来就不是这个时空的,我身上的资料有记载,不久后元洲将有一劫。”
季寥道:“你怎么不早说。”
天书道:“虽然有一劫,可最终却是平安无事,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季寥好奇道:“到底是什么劫?”
天书道:“资料语焉不详,只提到‘魔’、‘轮回’等字眼,要不你自己看。”
随后,季寥脑子里浮现一段信息。
他看完后,不由陷入沉思。
“季寥叔叔,我们先去城里。”凌霄说道。
季寥从沉思中脱离,轻轻颔首道:“好。”
最近的城池叫做望海城,在整个元洲都算是比较大的城池,人口百万,热闹繁华,三教九流的人物,随处可见。
即便季寥和凌霄生的好看,气质脱俗,行走在城里,也没引起太多注意。
“怎么样?”季寥随口问道。
凌霄道:“小时候喜欢这种热闹的地方,现在却不怎么喜欢了。”
季寥道:“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改变的?”
凌霄沉吟道:“大约我已经习惯了山里的清净,总觉得这里有些污浊。”
她看了看季寥,又道:“可是季寥叔叔,你似乎没有不适应,对你来说,在山里和山外是一样的么?”
季寥微笑道:“自然会不一样,但我想说的是,无论什么时候,不要依赖你身处的环境。”
凌霄道:“这是为什么?”
季寥道:“前面有座寺庙,我们过去看看如何?”
“嗯。”
…
…
说是前面,其实要拐过几条街才能到达,这座寺庙是望海城有名的古寺,香火鼎盛,大门前的菩提树都有数百岁了。
凌霄道:“我们要进去拜佛?可青玄是道家啊,这样不好吧。”
季寥道:“我知道你修行太虚神策,对天地间的气息最为敏感,你试一试,能不能感受到这里过去岁月留下的气息?”
凌霄道:“那我试试。”
她开始闭上眼睛。
季寥淡淡一笑,生出一指,扭曲了凌霄周围的光线,这样普通人就看不见她了。他上去旁边的屋顶,静静坐下。
“这座古寺的信息,我搜集完毕了。”天书道。
六年以来,天书的精神力有了长足的进步。若普通的还丹修士精神力如同朗星的话,那么季寥的精神力便是皓月,而天书的精神力就如朝阳。
因此这一会功夫,天书就将古寺的信息勘察完毕。
季寥道:“如何?”
天书道:“确实如你猜测的那样,古寺里有一名僧人是守尸鬼的人,但你怎么知道的?”
它精神力比季寥要强,反而没有在进城时察觉。直到将古寺信息搜集完毕后,才判断出古寺里存在一名守尸鬼的人。
天书没法理解,故而有此一问,它虽然不是人,却有进化的本能,也想要完善自身。
季寥道:“一种感觉。”
天书道:“我能体察到你的情绪,似乎你逐渐迈入一种玄境中,看来这六年的修行,你不止在元神之法上有了成就。”
天书做的一切自然以帮助季寥修成元神为前提,所以会有意识的掌控季寥的修行进度,好给季寥提出中肯的建议,可是现在季寥的进度,它有些摸不透了。
季寥道:“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亦不会对我修成元神造成任何阻碍,所以你不明白,亦不用细究。”
天书道:“只能如此。”
季寥忽地心中一动,他拿出一本书,正是那本没有任何字迹的太上剑经。这些年,他一直将太上剑经带在身上。
“太上剑经似乎比最初到你手上薄了一点。”天书道。
季寥道:“我们之前尝试过许多方法,都没法将太上剑经损伤分毫,这种变化绝非无因由的。”
“你的那种感觉,莫非跟太上剑经有关系?”天书道。
季寥道:“可能有关,但我现在对这种感觉仍是捉摸不透。不过道法自然,没必要强求,我既然早已能抛下太上剑经,心无旁骛的去创造元神道诀,现在当然也不用为此事萦怀。”
他话虽如此说,心里却仍是有一丝挂怀。
这是不可避免的。
他再没有和天书交流,静静坐着,直到凌霄睁开眼。
“怎么样?”季寥道。
凌霄道:“古寺里有怨气和杀意,这里从前是战场。”
季寥道:“不错。”
凌霄道:“谁能想到这么祥和的佛门禅地,在过去却是修罗血场,季寥叔叔是想提醒我,环境总是不断变化的,所以才不能依赖。”
季寥道:“我说的便是对?”
凌霄沉吟片刻,微笑道:“但至少比我现在想的更对,因为论修行,季寥叔叔走在我前面。”
季寥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没想到她能在这么短时间体会到修行重在务实的心态。
凌霄又道:“可是我现在更像去打听清平子叔叔的下落,只是无从着手,季寥叔叔能给我建议么?”
季寥道:“这座寺庙里修为最强大的人正是守尸鬼的人,你抓住他,逼问他就行了。”
凌霄道:“知道了。”
她心里有些小雀跃,因为迄今为止她只跟季寥交过手,还没和其他修士打过。凌霄缓缓闭上眼睛,感受寺庙里修士的气息。
“找到了。”
她身子生出一道风,往寺庙里疾行,速度已经到了常人肉眼不可见的程度。
季寥只是优哉游哉,挥手招来一朵白云,坐上去。
这时已经入夜,白云悠悠,盛满月光,季寥在上面,说不出的出尘脱俗。
古寺内院,两个金光灿灿的伽蓝神拦住凌霄。
伽蓝神栩栩如生,须发分明,如果不是目光呆滞,便跟真正的生灵无别。这是类似道家召唤六丁六甲的佛法,两个伽蓝神的实力,已经堪比道门入化境了。
“我寺重地,施主请回。”其中一个伽蓝神威严地说道。
凌霄默默无语,身周忽地冒出两道狂飙,攻向两个伽蓝神。狂飙卷起尘土,威力极大。
两个伽蓝神用粗壮的手臂,捅入狂飙中,眨眼不到,狂飙变化为大火,在伽蓝神身上燃烧起来。
季寥心道:“太虚神策用在实战上,真是便利无比。”
虽是小打小闹,他也看得津津有味。
伽蓝神身上爆发出剧烈的金光,扑灭火焰。而此时它们足下泥土却成了松软的沼泽,紧接着有噼里啪啦的雷响,伽蓝神身体陷进沼泽后,就遭遇电击。
噗噗声响,两个伽蓝神消散无踪,院中环境亦恢复原状。
凌霄拍了拍手,随即认真看向前方紧闭的房门。
大门无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位身材高大,披着鎏金袈裟的僧人。
僧人合十道:“你是何人?”
凌霄反问道:“你是守尸鬼的人。”
“你既然知道,便不必活着离开了,阿弥陀佛,佛祖慈悲,请原谅我又将造下杀孽。”
盏茶时光过去,高大的僧人依然衣衫褴褛,他半跪着,一只手撑在地上,抬头看向凌霄,面容有些扭曲,说道:“太虚神策,绝不会错,就是太虚神策,怎么可能。”
凌霄细心抖去自己紫衣上的尘土,向高大僧人问道:“你知道清平子叔叔的下落么?”
高大的僧人神色一变,复地狂笑起来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六年前那个小姑娘,你想找清平子,很好,他在……”
蓦然间,高大僧人的身体分成两半,他的话终究没说完。
凌霄精神集中到极点,她知道周围一定来了个强敌。
一朵白云悠然坠落,季寥从上面下来,他轻声道:“在南边。”
凌霄看向南边的屋顶,上面赫然多出一个黑衣人,他抱着剑道:“你不要打探我师尊的事了。”
凌霄认出了黑衣人,他是清平子叔叔的徒弟叶七,她没想到他居然也下山行走了。他明明刚还丹不久。
她道:“为什么?”
“无可奉告。”叶七冷冷道。
季寥微笑道:“连我也不能告诉么?”
叶七露出一丝迟疑,说道:“师叔祖非要知道?”
季寥道:“随便你。”
叶七缓声道:“那徒孙也不能告诉你,我先走了。”
一阵浪涛声响起,叶七化身剑光,破空离去。
凌霄不解道:“季寥叔叔为什么不问,我看只要你问,叶七一定会说的。”
季寥淡淡道:“因为这件事跟我本来就没关系。”
凌霄道:“难道季寥叔叔不想帮我?”
季寥道:“我非要帮你么?”
凌霄一时语塞,她突然意识到季寥确实没有理由一定要帮她。
她纵然理解,却有些难过,亦是第一次觉得这个跟她在紫府峰生活了六年的男子,变得有些陌生。
凌霄最终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季寥道:“你放火烧了他的尸体吧。”
他指着地上被分为两半的高大僧人。
凌霄犹豫了一下,还是招出一道火焰,将僧人焚烧殆尽。
季寥解释道:“他修为不俗,尸体留着,便会被人拿来利用,不如归于尘土。”
“明白了。”凌霄道。
她情绪有些低落。
接下来他们在城内找了一个地方住下,凌霄这晚睡着了,却罕见的没有梦见那位神仙姐姐。
季寥没有睡,而是凝眸窗外的杜鹃花,看着露水在花瓣上生成。
“你为什么这样做?”天书问道。
季寥道:“天地万物无一可恃,可恃者唯我,我相信她会明白这个道理。”
天书道:“那你也会做到不依靠我?”
季寥微笑道:“我从来没把你当做依靠。”
天书沉默了一会,然后回应道:“根据我的分析,你的心境离最完美的还丹愈发接近了。”
季寥道:“还差一点。”
“对,还差一点时间。”天书道。
季寥摇头道:“不是时间,而是时机,如盛夏之时,天上的云层明明很厚了,但长时间都不会下雨,到了某个临界点,才会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
天书道:“看来你成就元神的时间可能比我预计的还要早。”
季寥道:“你原来预计的时间是多久?”
天书道:“至少四十年。”
季寥道:“这在整个元洲修行界也是空前绝后的记录了吧,原来你对我的期望还挺高的。”
天书道:“确实是空前的记录,但并非绝后,事实上在未来会有一个人成就元神的时间远比四十年要短。”
季寥道:“是么?那人是谁?”
天书道:“我的资料只告诉我有这么一个人。”
季寥淡淡一笑道:“也好,能在那人之前,创造一个最快成就元神的记录也不错。”
天书道:“你最好放弃这种想法,若是抱着更快成就元神的心态,你很可能没法成就元神。”
季寥道:“我明白。”
晨曦落在花露上,美轮美奂。凌霄主动过来找季寥,她看上去很憔悴,但神色坚定道:“季寥叔叔,我还会继续去追查清平子叔叔的下落,所以我要接着找守尸鬼的人。”
季寥点了点头。
凌霄又道:“放心,我不会再麻烦你了,我会凭自己的本事做到这一切。”
季寥微笑道:“你不用刻意不找我帮忙,你若是请我帮你,有时候我会答应的。”
凌霄露出笑容道:“那什么时候季寥叔叔会帮我?”
“心情好的时候。”
“额,那我祝你每天都开心。”
…
…
一座险峻的山峰,山上满是嶙峋的怪石,山里发出奇怪的咆哮声,有两个怪人出现在一块嶙峋怪石上。
“毗魔大晚上叫个什么?”一个怪人懒洋洋道。
另一个怪人掐了掐手指,然后道:“他将血影神功做了手脚,故意散播出去,骗人修炼,只要有人将其修行到血身层次,便会化身一条血影,回归到他身上,增进他的修为,结果这次有一个人已经快要修成血身,结果刚刚被什么人给杀了,而且卦象显示,那人的尸身亦被一种纯粹的道家真火烧毁,毗魔就算现在赶去,也连口汤都喝不到。”
“哈哈哈,居然这么倒霉,真是有趣。”怪人捧腹大笑。
另一个怪人道:“更有趣的是,修炼血影神功那家伙居然是守尸鬼的人。”
怪人道:“守尸鬼最是护短,毗魔真是胆子够大的,居然打上守尸鬼的主意。”
另一个怪人淡淡道:“或许毗魔已经勾结守尸鬼了。”
“反正咱们再看守毗魔半年,就可以解脱了。嘿嘿,毗魔和守尸鬼勾结,佛宗那些老家伙,估计有一番苦头吃,果然有趣。”怪人道。
另一个怪人微微笑道:“说起吃,真是怀念人间的美味。”
“哼,要不是你嘴馋,把山上的好东西都吃光了,我也不会二十年都没吃一顿好的。”怪人气得跺脚,山体发出颤动。
另一个怪人道:“最后一口,可是你吃的。”
“是么,我忘了。”
两人吵嘴间,一道剑光飞来,定在空中,现出一个黑衣人,正是叶七。
叶七道:“可是身土和不二两位前辈?”
“身上有名剑浪淘沙,修炼的是小重山,你是洞玄子的徒子徒孙吧,难道那个老不死良心发现,准备放我们两个老家伙提前离开?”怪人眯着眼道。
“这位便是身土前辈吧,晚辈确实是奉掌教之命来的,但并非是想让两位前辈提前离开。”叶七看向对他说话的怪人。
身土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叶七道:“掌教说两位前辈是当今世间最厉害的剑仙,他想让晚辈在两位前辈身边修行一段时间,直到两位前辈当初诺言定下的时限。”
身土冷呵呵道:“洞玄子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答应?”
叶七从怀里取出一个铁盒,上面贴满了画着符咒的封条。
“此物便是代价。”
另一个怪人,也就是不二,将手一抬,一道剑气如丝如缕,将铁盒缠住,刹那不到,便将它取到手中。他轻轻**铁盒,若情窦初开的少年**初恋情人的柔荑。他声音略有些颤抖,向身土道:“正是那把剑的碎片。”
身土亦不由为之神情颤动,他紧紧盯着铁盒,强自平息内心的悸动,向叶七淡淡道:“好,你可以跟在我们身边修行半年,但要是你受不住,可别怪我们。”
叶七神情平静,微微拱手道:“晚辈明白。”
接下来半年对他将是一段地狱般的苦行,但任何苦果,他都愿意承受。
…
…
天地茫茫,要找一个人的踪迹并不容易。
距离望海城那位僧人之死,已经过去了半月,凌霄还是没有找到清平子的下落,而守尸鬼的人也没来找她麻烦。
两人一路向西,越过了堪称天险的栈道,抵达巴州,终于有了一点关于清平子下落的眉目,据说清平子曾在五年前于巴州出现,找过一个叫刘玄石的人。巴州山多而险,许多城池都是依山靠水而建。
这里的天一直是阴沉无光的,时而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偶尔小,偶尔大,难得见到晴天。
季寥他们现在脚下的城池叫做“雨城”,也是他们近日以来走过的第六座城池。巴州多雨,而雨城正是巴州雨水最多的。雨城雨水多,但很少有水灾,因为这里沟渠纵横,雨水来了便走,不会停留。
这里的人都很少打伞,要么带着斗笠,要么穿着蓑衣,行色匆匆居多。
而季寥和凌霄两人是各自撑着一把油纸伞,一高一低。凌霄走在前面,季寥在她左后边一步远,都是散步般走着。
旁边就是一条十丈宽的河流,舟船往来。
即使下着雨,这里的人仍要为生计奔波忙碌。凌霄不由驻足在岸边,看着那些在雨中划桨的船夫。
她问道:“过着这样的辛苦日子,他们为何仍是很快乐?”
季寥淡淡一笑道:“河里的鱼儿也很快乐。”
凌霄不禁俏皮道:“季寥叔叔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儿很快乐?”
季寥道:“我是不是该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很快乐?其实不是这样的,世间众生的悲欢,总是有相通之处,你见船夫唱着歌露出笑容,纵心里不明白他们的想法,但也是知道他们过得很快乐,至少在此时。你看见的是人,我看见鱼儿也是一样。”
凌霄道:“还是回到最初的话题吧,那些船夫为什么会快乐?”
“因为知足,知足者常乐。”一个道士提着酒壶,醉醺醺道。
他说了这句话,又从两人身边走过。
凌霄看向道士,说道:“那个道士有法力在身,我们要不去问问他是不是本地的,认不认识那个叫刘玄石的人。”
清平子在那种时候,当然不会随便去找一个凡人,可见那个叫刘玄石的,也是修士。
修士的事情,自然找修士打听最为合适。
而且元洲约定成俗的规矩也是如此,修士的事,尽量不要牵涉到凡人。
那个道士修为不高,而且也没有用术法在雨中穿梭。
眨眼不到,凌霄已经拦住他。
她面露歉意道:“请问一下,前辈你是否认识一个叫刘玄石的人。”
道士努力睁开惺忪的醉眼,身子摇摇晃晃道:“我认识,但你要想知道刘玄石在哪,便去替我买一坛千日醉。”
凌霄不由一喜,问道:“那,哪里有千日醉卖?”
“在城北的一间酒家,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道士说道。
凌霄道:“我现在就去给你买,还请你等我一会。”
道士道:“那我在这里等你,你速去速回。”
他说完话,身子靠着河岸边的栅栏,呼呼睡起来。
凌霄见状,将油纸伞放在他头顶,给道士遮雨。她向季寥道:“季寥叔叔能不能替我看着他一会。”
季寥微笑道:“你还是在他身上留个印记,我们一起去买千日醉吧。”
凌霄道:“好吧。”
凌霄扯下一根发丝,念咒施法,发丝燃尽,随即有一股气息落在道士身上。做完这些之后,她向季寥道:“我们现在一起去城北。”
雨城不大,两人片刻就到了城北,随便找人打听了一下,大抵是因为千日醉很有名,所以他们直接就问到那间酒家的位置。
酒家没有名字,门庭冷落。
这里的千日醉虽然很有名,但愿意来买的人并不多。因为喝了千日醉,便真的会醉上千日,便是闻到酒香,亦得醉上三月。
除非好酒如命,否则没人会来买。
最重要的是,酒家的老板狄希只卖这一种酒。
凌霄短短时间,已经了解到这些,走进酒肆,里面的老板正在酿酒。他似乎并不避讳旁人会因此学到他的酿酒技术。
“老板,我想买一壶千日醉?”凌霄轻声道。
老板是个中年人,粗布麻衣,虽是酒肆,这里居然没什么酒香。他放下手中的酿酒工具,向凌霄道:“是不是一个道士叫你来买千日醉的?”
凌霄惊讶道:“你怎么清楚。”
季寥微笑道:“我想我们不是第一个替那道士来买千日醉的人吧?”
老板点头道:“你们是第五拨人,而且我还知道,你们都是想找那个道士问刘玄石的下落。”
凌霄道:“是的。”
老板道:“你们不用买千日醉,我也知道那个刘玄石的下落,直接告诉你们好了。”
凌霄不由一喜。
“那个道士便是刘玄石。”
“什么。”
凌霄实是说不出的惊讶,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要找的人,刚才已经见过了。
她忙反应过来,说道:“老板,请给我一壶千日醉。”她既然知道道士是刘玄石,对方又想要酒,所以还是把千日醉买回去比较好。
老板不慌不忙拿出一个竹筒,说道:“新酒还没酿好,既然你非要买酒,那我把以前剩下的这点酒都给你,但我不要你的钱,只要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凌霄道:“什么事?”
老板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违背你意愿的事,至于是什么事,时机到了,我会通知你。”
凌霄道:“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老板微笑道:“我虽然酿酒,却从不喝酒,自然也没有醉,头脑很清楚,所以我知道你是什么来历,当然也清楚如何找到你。”
凌霄听了他的话,便明白这人应该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她正色道:“我听说老板你的名字叫狄希,这是你的真名?”
老板道:“是的。”
凌霄道:“好,我记住了。酒我也要,你的条件我也答应。”
于是酒家的老板狄希便把那一竹筒酒交给凌霄。
凌霄拿到酒之后,向季寥道:“季寥叔叔,我们走吧。”
季寥道:“你先走,我等会来找你。”
凌霄暗自好奇,却没有多问,她现在更关心那个道士。她身子一闪,消失在风雨中。
等凌霄离开后。
季寥道:“你的千日醉什么时候能酿好?”
老板道:“千日醉饮了要醉一千日,所以酿造时也要一千日,这次的新酒,才酿了八百六十五天。”
季寥道:“看来我想喝新鲜的千日醉,还得再等四个多月,届时你务必要给我留一坛。”
老板道:“好,说实话,我的酒,有资格喝的人并不多,但你确实有资格喝我的酒,只是我也从不请人喝酒,你打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季寥微笑道:“我会替你保守你的秘密。”
老板神情平静道:“你知道我我的什么秘密?”
“巴州虽然多雨,但雨城的雨也太多了一些。”季寥顿了顿,补充道:“我听过一句话,龙王出行,风雨相随。”
老板深深看了季寥一眼,说道:“我不是龙王。”
季寥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还不是龙王。”
老板叹息道:“一百三十五天之后,你可以再来,我会把最好的原浆留给你。”
“谢了。”季寥微微拱手道。
千日醉不是凡酒,而是仙酿,所以季寥很感兴趣,他的道谢是诚心诚意的。
老板道:“巴州里有一把剑,说不定很适合你,你既然来了,不妨去找一找,若是能找到,下次你来拿酒时,可以给我看一看。”
季寥道:“那是什么样的剑?”
老板道:“不能杀人的剑。”
季寥道:“听着很有趣,我会试着去找一找。”
“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你,你怎么发现的?”老板道。
季寥道:“我见过真龙。”
“原来如此,多谢了。”
“不客气。”
…
…
回到河岸边,凌霄正抓住那个道士,不停向他输送法力。道士的胸口有一抹很长的剑痕,血流不止。
伤口边还有许多药粉,那都是疗伤的灵药,但对伤口不起任何作用。
季寥走到凌霄身边,说道:“我来吧。”
凌霄略微一怔,接着马上让开。
季寥凌空弹出指力,点在道士伤口附近,不断流出的鲜血止住了。季寥拍了一下道士的灵台穴,道士随即醒来。
凌霄道:“谁伤的你?”
道士鼻子动了动,说道:“酒,给我酒。”
凌霄看了季寥一眼,季寥点点头。
她把盛酒的竹筒给了道士,道士拔开塞子,一口闷下去。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道士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对凌霄道:“谢谢你的酒,想必你也知道我是刘玄石了,我知道你想问清平子的事,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最近来找我的人都是问这个的。”
凌霄道:“你能告诉我清平子的下落么?”
道士道:“他死了。”
凌霄沉声问道:“他死在什么地方,埋在何处?”
道士道:“死在庙里,埋在庙里。”
“什么庙?”凌霄继续问道。
道士忽地大笑起来,然后满面通红,如同被人卡住了脖子。他吐出舌头,面容扭曲,看起来很渗人。
数息过去,道士再无气息。
“他死了。”凌霄还试着抢救道士,但季寥却冒出一句话。
凌霄控制住自己的气息,她向季寥道:“季寥叔叔,我听说世间有招魂之术,他就算死了,现在应当残留着一些魂魄,你能对他招魂么?”
季寥蹲下身,把住道士的脉搏,然后道:“他已经魂飞魄散。”
凌霄沉默了一会,然后道:“他说清平子叔叔死了,我不信。就算死了,我也要找到他的尸体。现在我们把这个刘玄石的后事处理了。”
季寥道:“你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凌霄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和不甘也是于事无补。”
“很不错,你准备把他埋在哪?”季寥道。
凌霄道:“先去找官府,若是他没有家人,就给他选一块墓地。”
接下来他们去问了官府,刘玄石确实是本地人,但没有家人。而且他今年居然有一百三十五岁了,简直是人瑞。
于是官府想拿刘玄石的尸体做点文章,结果他们刚动了点心思,就找不到刘玄石的尸体,以及那对少年男女。
刘玄石的尸体和少年男女是在众目睽睽下消失的。
便有人传闻刘玄石是成仙了,少年男女就是天上的仙人。
…
…
荒山之中,一处险峻的地方,凌霄将刘玄石埋好,同时撒了一些趋避毒虫蛇蚁且能掩盖气息的药粉,相信刘玄石能在这个地方长眠。
虽说刘玄石照季寥的说法已经是魂飞魄散了,可凌霄仍是按照世俗的规矩,让他入土为安。
不知不觉,她下山已经见过两个死人了。
而且应该都是因为清平子的事死去的。只不过一个是死在叶七手上,一个是不知道谁下手的。
凌霄怀疑过叶七,但季寥说不是。
她相信季寥的判断。
看来除了叶七之外,还有别的人在阻止她追查清平子的事,甚至不仅是阻止她,也是在阻止其他人追查此事。
“季寥叔叔,我仍会查下去,但我会更小心谨慎。”凌霄没有选择退缩,更没有鲁莽的继续查下去,她想先找出是什么人暗害的刘玄石。
这个答案的线索,或许可以从卖千日醉的老板那里找到。
毕竟之前还有四拨人去过老板那里,为道士买千日醉。她想知道是那些人都是谁,可能凶手就在其中。
凌霄反复确定周围没有人跟踪,才到了那个酒家。
但是酒家已经歇业了,上面写着老板要外出一段时间,两个月后才会回来。酒肆里面,那些正在酿造的千日醉也一并不见了,想来是老板一起将其带走。
以凌霄的能力,也找不到老板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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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雨城没有下雨,天气晴朗。
季寥无聊地拨弄指甲道:“你似乎不怎么沮丧。”
凌霄道:“事情是急不来的,这些天辛苦你陪我一起奔波了,不如我请季寥叔叔吃东西吧。”
季寥道:“嗯,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巴州应该有特产,我去打听一下。”凌霄道。
季寥道:“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你要是不嫌累,我们再往北走三百里,说不定能免费吃到美食。”
凌霄道:“往北三百里是哪?”
季寥道:“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
…
这次季寥和凌霄是大摇大摆从天而降,他们前面便是一座楼阁。楼阁四周是山水环绕,而且有仙家阵法遮掩,凡人纵使到了附近,也见不到真面目。
“冷斋。”看着前面两个篆体字,凌霄将其念出来。
她神色微微一变,接着又道:“这两个字颇有自然真趣,道气充盈,像是咱们青玄之人的手笔。”
季寥道:“太微阁的一本游记里有记载,那是前代有一位青玄的元神真人到过此处,觉得他家的食物很不错,便给这家题了字,还传了一手道法,后来他家渐渐兴旺起来,传出一些名声,兼之跟青玄有些缘法,所以常有修士慕名来他家品尝美食。不过我读的游记,乃是上百年前著述的,故而也不是很确定他家是不是还在,现在看来,他们发展的还不错。”
季寥说完,楼阁里便有人出来迎接。
“两位仙师是来吃饭的么?”一个装束看着是冷斋管事的人说道。
季寥道:“我和她来自海外的青玄道宗,想在你们这里吃一顿饭。”
管事先是有些迷糊,忽地反应过来,忙作揖道:“两位上仙请进,我马上请我们阁主来。”
凌霄传音道:“这是我们青玄的名头好用,还是他们家很感念青玄的恩德?”
季寥一笑,说道:“自然是青玄的名头好用,再大的恩德也过去很多年了,你要是小门小派的人,人家怎么会如此敬畏你。你要是说你是青玄五峰中排在第二位的紫府峰的主人,我保管整个巴州的修士见到你都会来巴结奉承你。”
凌霄道:“额,可是在青玄里,我没觉得自己地位有多高啊,那天叶七对我的态度也不是很好。”
季寥道:“外人对青玄本身就不了解,而且青玄对辈分和地位看得不是很重,这是因门中风格如此。你要是在外面被人欺负,若其他弟子包括叶七在内见到了,便会拼命帮你。”
凌霄道:“嗯,那以后别的弟子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我也会拼命帮他们。”
季寥笑了笑,他忽然想起当年的清平子,在那种情况下知道了他是青玄的弟子,便毫不犹豫的相信自己。青玄的氛围真是很奇妙,没有严格的戒律,甚至统一的道法,可是他们总是会互相信任。
这种感觉是他多次轮回,没有体会过的。
因此无论青玄有多少神秘莫测,甚至恐怖的存在,但季寥呆在紫府峰的日子里,确实觉得轻松惬意,很少会有那种别人会害自己的念头。
这种氛围,或许也是青玄成就元神的修士是元洲仙门之中最多的原因之一。
不多时,便有一位身宽体胖的修士来迎接他们,这位先是向两人施礼,然后介绍自己是冷斋的阁主,叫做洪有福,他的祖上便是得了青玄那位元神真人传法之人。
那不过是一位长生真人的随手传法,却改变了一个凡人的家族。
将两人毕恭毕敬请进一个大包间,里面的墙壁上都贴着字画,还有避尘的阵法以及盆栽的灵花灵草,使里面空气自然清新。
包间里是一面四四方方的桌子,桌子中间是一口锅,锅下有灶。
“这是什么?”凌霄问道。
季寥解释道:“这是火锅,冷斋是将食材放在一直煮开的热汤里烫熟了吃。”
洪有福道:“上仙也知道火锅啊,那小可还要不要给你们详细介绍一下吃法?”
季寥道:“不必,拿出你们这里最好的食材给我。”
洪有福道:“我已经命人去取了,小可想冒昧问一下,上仙的道号名讳师承?”
季寥道:“我没有道号,名字叫季寥,而我师兄是青玄太乙峰的洞玄子。”
洪有福听到后,双腿一抖,想要下跪磕头,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他。
季寥道:“你不必如此,要是你再多礼,我们也不好意思继续在你这了。”
洪有福擦了擦身上的汗,说道:“那小的就不在这里碍眼,我守在门外,上仙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季寥微笑道:“嗯。”
洪有福如蒙大赦出去。
凌霄道:“季寥叔叔我们为什么不留他跟我们一起吃火锅?”
季寥道:“他肯定不愿意的。”
凌霄道:“我有些不明白?”
季寥道:“那样他会不自在,因为他觉得和我们的身份地位差距太大,便是跟我们多说几句话,也得瞻前顾后,思量很多,生怕会引起咱们的不快,给冷斋带来灭顶之灾。”
凌霄道:“可是我们也不会一生气,就拿他们怎么样啊。”
季寥道:“他并不了解我们的性情,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凌霄道:“若是这样,那修行也不好,因为修为越高,别人越是会怕你畏惧你,到最后就只剩下自己了,会很寂寞。”
季寥淡然一笑道:“你很怕寂寞?”
凌霄道:“怕。”
季寥道:“那就去克服它。”
凌霄问道:“我若是做不到会怎样?”
“不会如何,世间之路多是自己选的。”季寥道。
凌霄道:“那你的路是什么?”
季寥道:“不知道,反正我会一直走。”
“不停留?”
“会的。”
“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看心情。”
一大一小两人唠嗑着,热汤便也在期间烧起,食材也已送来。
季寥不止一次吃火锅,所以很有些驾轻就熟。
第一口是给凌霄的,她道:“好辣。”
她只是说很辣,却没有不适应,反而十分享受的吃起来。
…
…
冷斋另一个比季寥他们所在规模小一点的包间里,一位修士和一位僧人亦在吃火锅。
修士忽地停杯投箸,冷声道:“这莼菜不是今天新采摘的,你们冷斋是不想继续开下去了?”
冷斋的阁主洪有福正一丝不苟守在季寥他们的包间外面,远处一个管事慌慌张张走来,洪有福不禁皱眉。
好在包间是隔音的,除非里面的上仙有意想听外面的话,否则他们说话倒也不会吵到里面。
即便如此,面色不悦的洪有福仍是低声呵斥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冷斋的管事同样也是姓洪,是他的亲侄子,洪家早已发展成修士家族,又因为当初受过青玄仙人的指点,日常中格外讲究静心。只是季寥的来头实在太大,所以洪有福此前才会战战兢兢,不似平日里那般淡定。
但他心里也不好受,毕竟一直以来修身养性,见到了大人物,仍是定力不足,自然沮丧。故而见到自家的侄儿这般慌张,心里的气更不打一处来。
管事道:“阁主,西厢的贵客发怒了,指名点姓要见你。”
洪有福道:“章台柳家的柳岩松?他没有提前预定,今天来冷斋就直接要走一个包间说是要招待客人,咱们也破例满足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满?”
管事道:“他请的客人是一位法师,所以要的是都是素斋,只是有一味莼菜是咱们冷斋的特色,因为要满足青玄的仙长,咱们就把今天新采的莼菜先上给这边了,所以他那边的莼菜是昨天的。”
洪有福道:“你明知他不好伺候,怎么不命人马上去采新鲜的,等一会再去上那个莼菜?”
管事道:“他指名要先尝这道菜,而且莼菜种在两百里外的一口灵泉边上,就算最快,这一去一回,也得半个时辰。”
洪有福拍了拍额头,说道:“这事我倒是忘了,现在他是什么意思,非要我过去赔罪?我这边可不能走,万一里面的青玄上仙有事唤我,我却不在,人家生气了,动根指头,咱们冷斋就得从巴州除名。”
管事擦了擦汗道:“小人倒是有个主意,那柳岩松如此霸道,咱们不如借助青玄的上仙给他一个教训。”
洪有福举起巴掌想要向管事脸上拍去,终于还是收手,说道:“洪二,今后你还是不要负责冷斋的经营了,回去好好陪你老婆孩子。我知道你想告诉柳岩松他要的新鲜莼菜咱们给已经青玄的上仙,所以他肯定会来找里面上仙的麻烦,到时候便有苦头吃,咱们也出了一口恶气。但是我告诉你,别以为世上就你会耍小聪明。假如照你说的做,青玄的上仙教训柳岩松一顿又如何,如果柳岩松不死,他报复的还是咱们冷斋,就算他死了,章台柳家也会报复冷斋,咱们就为了出一口气,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你明白么?”
管事不由露出惧色,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洪有福拍他肩膀道:“你现在便去平息柳岩松的怒火。你告诉他,我确实不能来他那里,所以他吃的这一顿,算是我的赔礼。
管事道:“那我就去了。”
盏茶时光过去,两个冷斋的杂役凄凄惶惶用担架抬着之前的管事洪二回来。
洪二在担架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洪有福神色一颤,立即掏出一枚丹药给洪二服下。这丹药叫做千芝百草丸,能吊垂死的人一口气,珍贵无比。
可是洪二命在旦夕,他也顾不得吝惜宝物。
洪二服下丹药后,舒醒过来,他带着哭腔道:“阁主,那柳岩松非要你去见他。”
洪有福捏着拳头,又松开,说道:“你们两个把他带回去休息。”
两个杂役便奉命将洪二抬走。
紧接着又有杂役抬着一个管事过来,伤势跟洪二一模一样。
随后,一个个冷斋的管事被抬到洪有福这边来。洪有福的千芝百草丸只有三枚,因此到了第四个,便没有灵药可以救了,第五个人伤的很重,抬到他这里,不一会就直接断气。
洪有福也看出来,那柳岩松下手越来越重。
这时里面包间传出季寥的声音,“洪阁主,你有事先去忙吧,我们这里没什么事。”
洪有福连忙向包间里行礼道:“搅扰到上仙了,小的去处理完急事后,再向你请罪。”
包间里季寥“嗯”了一声。
凌霄将刚烫好的一片茭白吃进肚子里,然后问道:“外面有血气,难道冷斋出了事?”
季寥道:“有人找冷斋的麻烦。”
他几乎神而明之,所以外面的事,瞒不过季寥。他又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凌霄。
凌霄气得丢下筷子,说道:“那人真可恶,我去教训他。”
季寥道:“不急于一时,我再听听。”
凌霄只好点头,她又看到季寥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有缕缕青烟汇聚到季寥面前。
随即季寥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青烟导入其中,然后贴了一张符。
做完这些之后,季寥又继续吃火锅。
凌霄好奇道:“季寥叔叔,你刚才在做什么?”
季寥道:“外面刚有个人断气了,我先帮他收拢魂魄,等会再看下那人面相,要是没做什么坏事,便救他一命。”
天书道:“你要知道这个人生平问我好了,我知道。”
季寥回道:“不问你我也知道。”
天书道:“那你还说要看他面相?”
季寥道:“低调一点不好么。”
天书不由语塞。
凌霄恍然大悟道:“原来刚才的咒语是魂魄术。”
季寥道:“你想学?”
凌霄眼睛一亮道:“想。”
季寥道:“你暂时学不了。”
“哦。”
…
…
洪有福对柳岩松深深一礼,说道:“柳仙师,小人姗姗来迟,还请恕罪。”
柳岩松冷笑道:“不敢,我要不是用点手段,只怕还请不来洪阁主你。”
洪有福按捺住怒气,平静道:“柳仙师你对我们冷斋有什么不满,还请直说。”
柳岩松道:“你可知道我身边的这位大师是谁?”
洪有福道:“小人眼拙,确实不认得大师。”
他说着,又向僧人合十行礼。
僧人微笑道:“贫僧戒色,出身法云寺。”
洪有福心头一冷,法云寺之人都是是有名的邪魔外道。
洪有福道:“大师原来是法云寺的高僧,你佛驾光临冷斋,这是我们三生修来的福气。”
柳岩松冷笑道:“嘴上说的好听,今天你不仅慢待了我,也慢待了戒色大师,难道你们冷斋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洪有福心头怒意更盛,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出来。一个柳岩松便已经让冷斋应付不了,加上法云寺的和尚,更让他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因为反抗也是徒劳,反而会使他们直接陷入绝境。
洪有福道:“不知柳仙师要我们冷斋如何赔罪?”
他拳头紧握,青筋暴露,但嘴上还是对于刚才柳岩松向冷斋管事下毒手之事,不提一字。
洪有福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失去冷静。
柳岩松道:“法云寺的生活向来清苦,虽说戒色大师他们都是高僧大德,对此并不在意,但洪阁主想必是不忍心看到戒色大师他们继续过着清苦的日子。这样,我替你做个主,你就此皈依戒色大师门下做个俗家弟子如何,今后大家都是一家人,这次的事我们就不怪罪你了。”
他神情轻描淡写,可是言语之间咄咄逼人,大有洪有福不答应,冷斋就要鸡犬不留的意味。
洪有福神色冷淡下来,说道:“能拜在戒色大师门下自是我的福缘,只是我家修行之法得自青玄道宗的仙人,世世代代都是道家人,若是投身佛门,岂非是数典忘祖。洪有福虽然不肖,却不敢如此大逆不道。”
法云寺乃是有名的邪道,若是做了戒色的弟子,不消几日,冷斋上下都是任由法云寺驱使的奴隶了。
而且有了这层师徒关系,他纵然日后反抗,也不会有人替他伸张正义,甚至冷斋至此亦会被打入邪魔外道之中。
稍有不慎,整个家族都永世不得翻身。
因此洪有福实在没法继续忍气吞声下去。
柳岩松神色一冷,说道:“你们冷斋不过是得了青玄仙法的皮毛,还真以为自己是道家正朔不成。如今让你拜在戒色大师门下,是在抬举你,你居然还敢拒绝,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柳仙师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这改换门庭之事,小人是死也不敢做的。”洪有福知道对方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左右不过一死,他只能横下心反抗。
柳岩松淡淡道:“那你就去死好了。”
他五指成爪,掌心里凝聚出一团青芒,气息澎湃而出,冷斋诸人登时仿佛天塌地陷一般,手足都不能动弹。
洪有福更是承受着莫大压力,口鼻窒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洪有福不过是蕴魂境界的修士,而柳岩松已经入化多年,若是能找到一枚品质中上的妖丹,便大有机会成为还丹真人。可以说他跟对方的差距犹如隔着一道天堑,在柳岩松施压之下,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青芒凝聚,不过一息之间。
然后柳岩松将其缓缓推出去,他要让洪有福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一团凝聚着浓厚元气的青芒,不疾不徐向洪有福压迫过来,而且洪有福被气机锁定,只能眼睁睁等着死亡降临。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青芒离洪有福的胸口只有咫尺不到。
柳岩松露出残酷的笑容,接下来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就得粉身碎骨了。
突然间柳岩松的脸色由残酷变为呆滞,因为一只手,将那团蕴含惊人元气,随时都会爆炸的青芒抓住了。
洪有福身边出现一个道装青年,不到二十岁,青眉秀目。
可是那团能将人炸的粉身碎骨的青芒,如同玩具一般,任由青年拿在手上把玩。
柳岩松冷声道:“你是谁?”
青年对他不置可否一笑,似乎根本没和柳岩松说话的兴趣。
柳岩松戒惧不已,他把注意力放在青年身上,不敢大意。一不留神,便没觉察到足下出现异样。只见实木地板上生出绿色藤蔓,眨眼不到便绑住柳岩松的手脚,柳岩松刚想运劲挣脱,结果藤蔓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柳岩松浑身如遭雷击,身子一麻。
事情并未到此为止,紧接着藤蔓燃烧起来,柳岩松成了一个火人,不由发出惨叫。
柳岩松虽然是入化修士,肉身却不是金刚不坏,大火烧身下,直接皮开肉绽。
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他奋力在体表激生出一层罡气,将火焰逼退,但是虚空里嗖嗖声响,一道尖锐的风刃破开他的护体罡气,心脏直接被捅破,同时狂骇的气劲在他体内爆开,摧毁他的五脏六腑。
不一会柳岩松呼吸停止,一道水光泼在他身上,火焰亦随之湮灭。
他旁边的僧人戒色不禁悚然,只在转瞬间,对方就使出四种截然不同的道法,让柳岩松毙命。
这种手法,简直不可思议。因为他打破脑袋都想不出,什么人能够在一瞬间使出这么多不同类型的法术,而且每一道法术,威力都很强大。
戒色将法力遍布全身,随时做好逃命的准备。
同时将注意力放在突然出现在道装青年的一个紫衣少女身上,因为刚才对柳岩松下手的人就是她。
他学过观人之术,看这少女确实不是什么修行有成驻颜有术的高人,实际年龄应该如外表一样。如此年纪,道法又高明得吓人,还是女子,莫非是太素道宗的天才弟子。
想到四大道宗尤其以太素道宗行事最狠辣,结合柳岩松一下子就给击毙的事实,他的猜测多半没错。
戒色更加不敢大意,合十道:“柳岩松和冷斋的冲突跟我无关,小僧先行告退了。”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着,小心勘察四周的气机,生怕自己遭遇跟柳岩松一样的结局。
“站住。”
戒色不由心头一颤,看向对他开口说话的紫衣少女,涩声道:“仙子有何吩咐?”
“你们吃了饭不给钱么?还有打伤人也要给赔偿。”紫衣少女认真说道。
戒色面露肉痛,拿出一个青色钵盂,说道:“这是一件法器,里面还有些天材地宝,无论如何都够赔偿和饭钱了。”
少女伸出指头,一缕清风悠然而出,将那青色钵盂一卷,眨眼不到,就把它拿到手上。
她向旁边的青年道:“季寥叔叔,这玩意值钱么?”
季寥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道:“这个和尚好像没打人,也没动手,我们放他走么?”
“随你。”季寥淡淡道。
戒色忙道:“仙子饶命,小僧是出家人,常常做善事的。”
“是么。”凌霄道。
洪有福欲要开口,说法云寺都是邪魔外道之流,可是戒色立时对他目露凶光。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敢说话。
戒色道:“小僧敢对佛祖发誓,若是说谎,就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得翻身。”
他心想真要是有十八层地狱,凭他做下的恶事,迟早都会进去,所以发起毒誓,心头毫无负担。
凌霄见他毒誓发的真诚,不由有点相信。
戒色见她犹犹豫豫,便一步一步挪向窗子,准备溜出去。
“等等,我看你不像好人。”
戒色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
戒色见凌霄想把他留下,干脆一横心,施展佛法,浑身冒出金光,准备直接逃跑。
滋滋,两道风刃撞击在戒色身上,金光如水波荡漾,终究还是没破开。戒色心头一定,身子一纵,已经到了窗子外面。
戒色暗自一喜,这下子四处开阔,马上就能天高任鸟飞了。
他眼角余光,还能看见那少女露出一分懊恼。
同时也瞥见少女身边的青年嘴唇微动。
忽然间,戒色听见一个奇怪的音节。
“吒。”
音节在他脑海里响起后,戒色登时大脑一片空白,体内的力量亦失去控制,从空中跌落下去,四肢朝地。
季寥看着周围冷斋的人都抱着头,连凌霄都揉了揉太阳穴,轻轻道:“你们都不要动,过一会就好了。”
他说完之后,随手将柳岩松之前发出的那团青芒扔出去。
戒色从一片空白中醒过来,刚动了动手指,结果一团青芒炸中他的身子,泥石飞溅,于是他彻底晕了过去。
凌霄道:“刚才那是什么法术?”
季寥道:“杀伐之音,我在太微阁偶然翻到的。不过练习这个杀伐之音,很伤神魂。而且现在我还不能完全掌控,所以你们也受到了一点波及。”
其实他没有完全说实话,很多年以前,他遇见血伞时,便听过这个杀伐之音,后来在太微阁无意中翻到,而且得到完整的发音方式,所以生出好奇心,便私下里练习了一下。
这个“吒”字,音节古怪,每练习一次,都会伤到自己的神魂。如果不是季寥精神力强大,而且懂得天魔经和心魔大法的玄妙,能够修复神魂受到的损伤,根本没法将这个杀伐之音掌控。
兴许正是这个缘故,所以它才会在青玄无人问津。
毕竟青玄修士求得是长生逍遥,而且世间杀伐之术多不胜数,但凡正常一点,都不会选择这种损害神魂的杀伐之音修行。
不过这玩意确实有妙处,用起来颇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季寥见戒色要逃走,懒得动手脚,顺手使出,果然省了很多事。
凌霄这次没有问自己能不能学,因为她不想被季寥戏弄了。
洪有福等人大致已经清醒,只是神魂也受到了轻微的创伤,估计要过一段夜不能寐的日子才会渐渐平复。
冷斋的人在洪有福的引领下,向季寥和凌霄叩头谢恩。
凌霄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而季寥却安之若素。
他见过的大场面太多了,这只是小菜一碟。
凌霄道:“洪阁主,那个法云寺和这个柳岩松的来头你都跟我说一下,我本是要帮你们的,所以问清楚后,我也会把这件事处理好,免得你们事后遭到报复。”她不是三岁小孩,做事只顾头不顾尾,所以把事情想得很周全。
洪有福不由大喜,他正为这件事发愁,没想到凌霄竟有帮他们解决后续麻烦的意思。现在他可谓是恨不得给凌霄供一个长生牌位,天天焚香祷祝她长生不老,早成仙道。
随后他便把法云寺和章台柳家的来历都说了一遍。
章台柳家是巴州的修行大族,更有一位柳家的修士是上德观的长老,已然还丹数百年。而上德观是道家三十六观之一,在整个元洲修行界都排的上名号。而柳岩松正是章台柳家的嫡系子弟,行事向来霸道,出了名的不讲理,所以巴州的修士,很少有人敢触他眉头。
至于戒色背后的法云寺,更是有名的邪道门派。
他们名为佛家弟子,实则无恶不作,只是法云寺众僧法力高强,所以至今都没有人将这群邪僧铲除。
凌霄好奇道:“难道就没有很厉害的高人知道此时,去将法云寺的邪僧降服?”
洪有福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另有缘故吧。”
“真的?”凌霄道。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别问他了,修为高明的人,往往见惯了世事,故而多是不会动不动就行侠仗义的。”
凌霄道:“但我还是想管。”
季寥道:“凭你现在的修为,要想铲除法云寺并无可能,但是你亮出青玄的身份,却可以教他们收敛一点。”
凌霄道:“只能如此?”
季寥道:“我只是给个建议。”
凌霄沉吟片刻,对洪有福道:“你去看下那个戒色死没死,没死把他带过来。”
洪有福自无不应,不一会把奄奄一息的戒色带上来。
凌霄见状,念咒施法,有清水从空中出现泼在戒色身上,戒色的伤势立即稳住。
戒色终于能够开口说话,畏惧道:“你还想怎样?”
凌霄道:“我叫凌霄,是青玄的弟子,你回去告诉你们法云寺的人,今后不许为非作歹了,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戒色听到“青玄”两字,又是震惊,又是松了口气。他生怕凌霄是太素道宗的弟子,心想若是如此,怕是没有活路了。青玄虽然是四大道宗实力最强的,却很少做赶尽杀绝的事,素来讲道理。
他立即道:“我一定带话回去。”
凌霄道:“另外,我想知道你们要冷斋做什么?”
戒色道:“这是柳岩松想要冷斋,跟我没什么关系。”
凌霄道:“你不说实话,我就废了你。”
戒色看她神色平淡,心想柳岩松一照面就给她杀了,还是老实一点好。他道:“我们得到一个消息,据说是冷斋这块地方,有一个前代真人留下的密藏,所以想将冷斋先盘下来,慢慢去找那个密藏。”
季寥向天书道:“这里有什么密藏么?”
天书道:“没感觉到。”
“那便是没有了?”季寥道。
天书道:“应是如此。”
季寥掐着指头算了一卦,心里一奇,这个卦象倒是有意思。
凌霄道:“你这套说辞我姑且信了,但你死罪可没,活罪难逃。”
只见凌霄手里结印,一团异气飞出,有八色流转,然后进入戒色体内。她道:“这是八门生死禁,每隔八日便会发作一次,而且除了我,没有人可以解开。你回去后,做一千件善事,笔笔记录在案,就可以去青玄找我,届时我自会替你解开禁制。”
戒色连忙道:“我一定照你的吩咐,你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凌霄点了点头。
戒色连爬带滚离开,他可是不敢继续留下了,生怕凌霄又想出别的办法惩罚他。他可不知道,自己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凌霄并没有吓唬他。
处理完戒色的事情后,凌霄向洪有福道:“我会去章台柳家,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你们不必担心。”
洪有福大礼谢过后,说道:“戒色说我们冷斋有什么密藏,要不上仙你们找一找,东西找出来,你们尽管拿走。”
凌霄好奇道:“你们自己不想要么?”
她对所谓的密藏并无多少兴趣,这不是因为她身负无上道统的缘故,只是凌霄生性如此,没什么贪念。
洪有福道:“我们不是不想要宝物,只是我们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得到了宝物也留不住,这不但不是福气,还是灾祸的源头。”
凌霄道:“可是找那个密藏,估计很麻烦,毕竟你们之前自己都不知道这里有密藏。”
季寥道:“不用找了,若是有人问你们密藏的事,你们便说密藏被我们取走了。有人若问我们是谁,你如实说便是。”
凌霄点头道:“如此正好。”
季寥道:“刚才死的那个管事,我过来时,已经顺手让他还魂了。”
他说完后,又向凌霄道:“你还想继续吃火锅么?”
凌霄道:“没胃口了。”
“我们走。”
洪有福还欲请他们留下,可是一阵风起,季寥他们便到了外面空中。一朵白云载着两人,飘然前行,不多时,连背影都瞧不见了。
“这才是仙家人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是洒脱。将来一定要咱们洪家后人拜入青玄之中,不求他能成仙,能有两位上仙的一分逍遥洒脱,我也能瞑目九泉了。”瞧着远去的白云,洪有福心里泛起念头。
不知多少年后,他今日的念头确然实现了,只是那时他早已化为土灰。
凌霄凝眸远处一片翠崖,翠崖之后,便是章台柳家了。
她做事向来比季寥勤快很多,所以离开冷斋后,就直奔柳家。翠崖是真的翠崖,仿佛一块天然的翡翠,只是看起来特别巨大。
但普通人到了翠崖之后,也看不到任何建筑,找不到章台柳家。
过了好一会,凌霄收回视线,说道:“我找到入口了。”
“嗯。”季寥应了一声。
两人飞到翠崖下的水湾边上,岸边是一排柳树。凌霄走到一株杨柳树下,将一条柳枝攀折,转瞬间水湾就生出一个漩涡,里面是个通道。
季寥暗自赞赏,凌霄已然领悟到太虚神策更深层次的玄妙,利用太虚神策的八气,感应这里的阵法,找到入口。
这份天资,着实罕见。
同时也说明那位清水祖师六年来在凌霄梦里,对她的教导,很有成效。
不过他隐隐约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受,那就是凌霄修行如此顺风顺水,仿佛有些不妥。
他的灵觉极为敏锐,预感向来很准,因此这应该不是错觉。
但他没有太放在身上,修行本来就是逆天成事,哪能一帆风顺。
水湾里的通道很短,很快两人被一股水浪冲到岸边。
足下是郁郁青青的岸芷汀兰,前方是一片殿宇。自那边过来数位修士,跟柳岩松的打扮相似,这自是柳家的子弟无疑。
凌霄道:“我们要见你们的家主。”
其中一位弟子道:“你们到底是谁,我们家主不是谁都能见的。”
“我们来自海外的青玄道宗,我是青玄五峰之一紫府峰的主人凌霄。”凌霄淡淡道。
青玄有哪五峰,寻常修行人根本不会知道,但青玄道宗,只要是修行人,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数千年来,不乏有如流星般崛起,光耀修行界的修士势力,可是四大道宗的光辉,从没被任何一个修行势力掩盖掉。
许多修士都相信,四大道宗将会如天上的星辰一般,亘古长存。
何况凌霄还说自己是青玄中的一峰之主,那位问话的弟子,立即神色大变。世间敢冒充青玄道宗修士的人绝对不多,即使有,也是来历不凡的。
“我马上回去通报家主,请你们稍候片刻。”
这种事已经不是普通的柳家子弟能做主的了。
没过多久,有仙乐奏起。
一群老少皆有的修士出现,其中为首的是个颇具威严的中年人。他带着背后的修士,向着凌霄作揖行礼,问道:“鄙人柳云虎,尊客是青玄紫府峰的主人?”
“嗯。”凌霄点了点头。
“那旁边的这位是?”柳云虎道。
“季寥,青玄道宗的修士,如今客居紫府峰。”
柳云虎道:“不知两位上仙到我柳家有何事情?”
他心里其实很是怀疑两人的身份,因为他知道青玄五峰的,尤其是紫府峰那位,昔年名头极大,若凌霄是紫府峰的新主人,有什么事,随便差遣青玄一个弟子来,他们柳家也不敢拒绝,何必纡尊降贵来此。
可他更没法想象,世间有谁那么胆大冒充青玄修士,招摇行事。
要知道洞玄子的修为固然不显山露水,可是当今之世,没有哪位长生真人比洞玄子活的更久,而且这位最擅长推演天机,若有人胆敢如此,绝对会被洞玄子掌教算出根脚,届时上天入地,都难逃青玄制裁了。
凌霄便把柳岩松的事情说了一遍。
柳家修士听后,倒是没有人露出哀伤的神色。
似乎柳岩松本身在柳家,也不十分讨喜。
柳云虎听后沉吟良久,说道:“我那侄儿,平日里确实疏于管教,他落在仙子手上,亦是应有此报,我们柳家确实无话可说。今后也不会去找冷斋的麻烦,还请仙子放心,只不过……”
凌霄道:“你有什么直说。”
柳云虎道:“将来若是有一位姓柳的剑仙向仙子寻仇,还请仙子勿要迁怒我们柳家,因为那是我大哥,而岩松是他唯一的血脉。”
凌霄道:“我知道了,若是他想来找我报仇,尽管来。我行事无愧于心。”
她又向季寥道:“季寥叔叔,我们走吧。”
季寥轻轻颔首。
柳家众修士神色一变,有人想要开口留下凌霄。
但柳家家主立时开口道:“恭送两位上仙。”
这样一来,其余人自然只能跟着他附和。
等季寥和凌霄离开后,便有一位柳家的长老问道:“家主,咱们就这样放他们走?怎么也得核实一下身份才好。”
柳云虎道:“若那姑娘身份没有问题,咱们强行留下她,是不是平白得罪了青玄,我们柳家的基业,能禁得起青玄一根小指头么?”
“那也不能怕成这样啊。”有弟子嘀咕道。
柳云虎神色肃然道:“我修行人求得是全身保命,而不是好勇斗狠,这些年咱们族里确实比以往要多了一些人才,可是行事也比过去浮躁了一些。岩松仗着大哥的宠爱,肆意妄为,结交妖人,才有今日杀身之祸,你们要切记教训,从今日起,召回所有出行在外的弟子,凡是迈入窍动境界的,皆给我去章台修行,若是有人不听我的话,私自出去,今后便从我们柳家除名。”
众人皆料不到,柳云虎突然下出这样的命令,但他终归是家主,除非诸位长老联合,在祖祠将他的家主之位撤去,否则他们只能服从命令。
“诺。”柳家诸人,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你们先散去,今夜之前,务必去章台,至于青云,你先留下,我有事吩咐你。”柳云虎又道。
于是众人散去,仅留下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修士。
柳云虎道:“这是留影珠,上面有刚才我们见到那两位上仙的影像和气息,你拿着我的信物去上德观见我叔祖,请他出面去青玄查实一下他们的身份。”
青年修士道:“遵命。”
“走密道,速去速回。”柳云虎道。
青年修士领命离开。
柳云虎在他离开之后,将腰间的青囊解开,里面是一条碧玉般的小蛇,正盘做一团,瑟瑟发抖。
“曲灵蛇,你灵性极高,所以对危险事物最有感觉,那两位到底有可怕,让你畏惧到这程度?”柳云虎心道。
无论凌霄二人身份是真是假,但曲灵蛇的反应,说明了对方厉害至极,身份坐实的可能很大,即使不是,也不是柳家能开罪的。
至于核实身份,自是为了保险起见,毕竟此事涉及到了青玄道宗。而且上德观的叔祖,亦会由此知晓岩松的恶行,只消那位叔祖站在他的对立面,柳云虎便能得偿所愿。
随后他默然将视线投注天空,低声自语道:“大哥,岩松,对不住了。”
其实柳岩松肆意妄为之事,他作为家主,如何不知晓,只是他有意放纵。即使没有刚才那个自称凌霄的姑娘,柳岩松迟早也会被人收拾的。
“我会证明我是对的。”柳云虎默然转身。
他神情变得平静,那条碧玉似的小蛇缠在他手腕。柳云虎的影子拖曳得很长,仿佛里面藏有一条阴冷淡漠的玄蛇。
…
…
凌霄道:“我有些奇怪,那位柳家家主显然是一个识大体的人物,可是怎么会任由他的侄儿柳岩松养成那般性子?”
季寥道:“应该跟柳家内部的矛盾有关,我给你讲一个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你便明白了。”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叫郑庄公的国君同其胞弟共叔段之间为了夺国君君权位而进行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郑庄公设计并故意纵容其弟共叔段与其母武姜,其弟骄纵,于是欲夺国君之位,庄公便以此讨伐共叔段。
凌霄听完之后,说道:“原来那个柳家家主是故意纵容柳岩松,所以即便没有我们,柳岩松迟早也会遇上收拾他的人,如此说来,那个柳家家主心肠也很歹毒?”
季寥道:“或许吧,这跟我们关系不大。现在我要去找一把剑,咱们暂且分别如何?”
凌霄微笑道:“是当别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你也不用暗中看护我。”
季寥笑了笑,说道:“你居然聪明到这份上,那柳岩松的父亲想来是个厉害角色,你若是能从他手上活下来,或者杀了他,对你的修行,绝对大有裨益。记住,天地万物无一可恃,可恃者唯我。这个道理之前我已经教给你了,现在我再跟你说一遍。”
凌霄深深一礼道:“季寥叔叔,多谢了。”
季寥坦然受之,他对凌霄做了授业传道的事,这一礼他受得起。
紫衣飘飘,凌霄乘风远去。
季寥目送她背影消失,心道:“今日我渡了你,他年会有人渡我么?”
无尽时空,无尽虚空,忽地有人轻轻一笑,道:“自然是我渡我。”
季寥忽有所应,微笑道:“确实是我渡我。”
天书奇怪道:“怎么了?”
季寥道:“突然间有些感慨。”
天书道:“不对,我刚才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时空波动。”
季寥道:“因为我刚才有一丝时空错乱的感觉,仿佛见到了自己。”
天书道:“见本性?”
季寥道:“见自己。”
天书道:“你似乎感悟到了什么?”
季寥道:“确然如此,但说不清楚,我们去找那把剑吧。”
…
…
酿造千日醉的老板狄希说过巴州有一把不能杀人的剑,那是很有趣的剑,他建议季寥去找到它,但没有给季寥任何线索。
季寥接受了这个建议,虽说没有线索,要找到这把剑很有难度,可正应如此,寻找剑的过程才会显得有趣。
天书没有拦阻季寥做这件事,因为根据它的分析,季寥神魂愈发圆融了。
而且季寥丝毫不担心凌霄会出事,这也让天书很奇怪,因为它给凌霄算了一卦,凌霄有一道死劫。
算了几次,都是死劫。
它能算出来的,季寥自然能算出来。天书觉得凌霄要是死在外面,季寥难辞其咎,这或许会影响季寥继续留在青玄。
可是季寥铁了心不去管凌霄的事,天书能感受到季寥的心绪,所以没法劝阻它。它终归只能建议季寥,因为对方不是它的提线木偶,它只是一个辅助者。
…
…
巴山夜雨涨秋池!
这里是巴山,山下是秋池。今天风很大,雨也很大。
季寥到了山腰一间破庙躲雨,他是第一个到来的,主动生起篝火。他不需要篝火给自己带来温暖,但若是有人在风雨之中见到篝火,便不会那样茫然无依。
世间之人,能够不靠别人帮助的始终极少,更多的人需要别人帮助。季寥有时候显得很淡漠,可他也乐于助人。
只是他做不到当一个无私的慈悲圣者,因为季寥相信,付出能得到回报,才对得起那些肯付出的好人。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做人不外乎如是。
风雨中,有脚步声,一个年轻俊美的僧人进入庙里,他破旧的僧袍,以及身上的雨水,没法掩盖住他那与生俱来的贵气。
僧人迈过锈迹斑斑的铁门槛,将僧袍脱下,伸到外面拧干,然后再将僧袍穿上。
他才对着季寥合十一礼,然后自顾自地到了庙里的角落去。
季寥看向年轻僧人,那个角落肯定没法烤火,但年轻僧人似乎没有要靠拢篝火的意思。
“法师可以过来跟我一起烤火。”季寥说道。
年轻僧人道:“不了,马上还有人要进来,如果施主有慈悲心,让他们烤火便是。”
他话音一落,外面便又进来七个人。这像是一家七口人,一对年轻男女,两个老仆,带着三个小男孩。
年轻男子做文士打扮,他看到篝火,便主动过来道:“这位兄台,能不能让我家的两个老仆和三个孩子在你这烤一下火?”
他并不提自己以及那个年轻女子。
季寥看了看那个年轻女子,她长得十分好看,五官精致,脸如鸡蛋般嫩滑,看不到毛孔和雀斑,可以说肤如凝脂,领如蝤蛴。
年轻男子见季寥盯着自己的妻子看,不由生出怒气,可他毕竟有修养,没有破口大骂,但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季寥似乎没觉察到年轻男子的脸色,淡然道:“我要一钱银子。”
年轻男子更生恶感,觉得此人趁火打劫,但他不想让自家的老仆和孩子冷到,所以扔了一钱银子到季寥面前。
于是三个小孩由两个老仆看护着,围着篝火。
三个小孩正是天真活泼的年纪,可是他们觉得季寥有些生人勿近,所以不敢靠拢他。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很快庙里充满欢笑声,让人忘掉外面的风雨凄凄。
季寥仍是看着那个年轻女子,而那个年轻女子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季寥一眼。
他们呆在角落,依偎在一起,显得很恩爱。
年轻男子几次想要发作,都被年轻女子按住,温香软玉在怀,他便也消了很多怒气。
许是情话说的太多,年轻男子有些无聊,注意到他们不远处的僧人。
“法师是从月陀国来的吧。”年轻男子道。
僧人微笑道:“正是。”
年轻男子有些郁闷,他本以为僧人会问他如何看出他是月陀国来的。
但他怀里的女子很善解人意,问道:“夫君怎么知道法师是来自月陀国?”
年轻男子略有得色,说道:“秋娘有所不知,法师身上的僧袍是月陀国特有一种布料月光纱织成的,据说月光纱是专门供给王室的,所以便是月陀国,也是极有身份的人,才有机会穿到月光纱织成的衣物。”
秋娘美眸看向僧人,问道:“法师,真的是这样么?”
僧人道:“不错。”
秋娘道:“那么法师的身份地位一定很高了,为何一个人流落至此?”
僧人道:“特来渡一人。”
秋娘道:“什么人?”
僧人悠然道:“一面琵琶。”
秋娘脸色一白,不再看僧人,向年轻男子道:“夫君,这位法师很喜欢开玩笑,琵琶怎么会是人?”
年轻男子见妻子脸色变白,以为她是冷到了,便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他接着解释道:“秋娘有所不知,据说月陀国的佛法跟其他地方的佛法不同,那里的高僧认为万物只要开启灵智,就应该把它当做人来看待。不过一面琵琶也能开启灵智,确实有点匪夷所思。”
僧人淡淡一笑,不再开口。
季寥不知何时收回了投注在秋娘身上的视线,外面响起沉闷的蹄声。
蹄声沉闷,越来越大。
那位秋娘听到蹄声后,不由得瑟瑟发抖。
“娘子,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随着蹄声变大,风雨中渐渐传来一阵粗豪的男子声。
到后面蹄声几乎震耳欲聋,孩子们早已大声哭起来,两个老仆怎么安抚都没用。
可是地面也没有颤动,外面更是空无一物。
谁都不知道,蹄声到底是什么发出的。
“娘子,娘子,你为什么不来见我。”粗豪的男子声几乎带有哭腔。
秋娘攥紧自己夫君的衣襟,脸上布满恐惧。
年轻男子虽然也很慌乱,但在妻儿面前,仍是强自保住镇定。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说道:“不怕,有我呢。”
而两个老仆亦只能紧紧抱住放声哭泣的孩子,可是他们脸上亦布满惧色。
季寥意态闲适,僧人神情平静,他们似乎都没有被怪异的蹄声吓住。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外面的蹄声愈发威猛,说话的男子,声色越来越阴历,本来旺盛的篝火,变得摇摇欲灭,庙里明暗不定,影子忽隐忽现,十分可怖。
年轻男子的心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终于忍不住大吼。
“无论你是什么怪物,有本事出来,休要装神弄鬼了。”
年轻男子一声大吼过后,外面的蹄声突然消失,连那男子的语声一并消隐,可是风雨之声也没有了。
庙里庙外变得无比安静。
寂静的气氛,带来的是更沉重的压力。
年轻男子张开嘴,可是他发不出声音了,就像是掉进水里。
不,他现在确实窒息了。
衣领衣袖衣袂以及头发到处都冒出水,浑身变得湿漉漉的。他手舞足蹈,越是张开嘴,面容越是扭曲痛苦。
他的妻子秋娘忽然脱离年轻男子的怀抱,向僧人不住地磕头道:“王子,求你救救我们。”
僧人叹息道:“我只能带走你。”
秋娘继续磕头,道:“还请王子大发慈悲。”
僧人摇了摇头。
秋娘眼角流出泪水,向年轻男子看了一眼。
然后她默默往门外走去。
僧人淡淡道:“你走出去,千年功果,便毁于一旦了。”
秋娘听到后,在锈迹斑斑的铁门槛前顿了顿,随即毫不犹豫迈出去。
她出去后,身影就消失了,刹那过去,外面忽有琵琶声响起,先是转轴拨弦,发出三三两两的琴声。
一阵无形的波动在庙里散开,年轻男子便不再窒息,只是大口喘气。
他看向门外,毫不犹豫冲出去。
顷刻间,他又被一股雄浑的力道轰了回来,身子重重摔到地上,在篝火旁边。外面响起急切的琵琶声,怒吼声,蹄声。
同时有奇异的光彩泛起,庙里涌进怪异的劲风,将庙中的杂物掀动。
年轻男子只能和老仆抱在一团,将三个孩子围住。
庙里的劲风越来越大,梁柱都吱吱作响,摇摇欲坠。显然用不了多久,这间破庙就会彻底崩塌。
而外面的琵琶声愈发凄厉急切。
忽地一下,一声剑吟响起。
仿佛银瓶乍破般,外面那个男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蹄声奔起,渐渐远去。
年轻男子的妻子秋娘面色苍白,憔悴到了极点,扶着门手出现在庙门口。
这时那僧人站起来,说道:“跟我离开。”
秋娘点了点头,然后向季寥的方向拜了一拜,便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僧人的袖子里。
年轻男子看到后,向僧人扑过去。
僧人轻叹一声,挥了挥手,男子晕了过去。两个老仆慌乱地前去查看主人的情况,而季寥便在此时悄然离去。
…
…
季寥仿若跟风雨融为一体,无分彼此。在他前面不远,便是一团淡淡的佛光。他正在穿山越岭地追逐那个僧人。
天书道:“你刚才为什么管闲事?”
季寥悠悠道:“有么,我只是修行无形剑诀时,恰巧没控制住,发出了一道剑气而已。”
天书顿时无语。
季寥淡淡一笑,视线投注向前方,始终不离开那个僧人。
他是来寻剑的,可是那个人勾起了他的兴趣。确切的说,僧人身上的某个物品,让他兴趣浓厚。
季寥心想那把不能杀人的剑,未必有僧人身上的那个东西有趣。
时至今日,能让季寥感兴趣的东西并不多,所以季寥既然生出好奇,就一定要去瞧一瞧。
至于刚才发出一道无形剑气,伤到了外面那个妖魔,当然是季寥有意为之,谁叫对方吵到了他。
嗯,确实是吵到了他。
而季寥也无意关心此时,在某个山涧,那个妖魔正发出痛苦的咆哮。
云消雨散,现出天上的淡月。
僧人不再继续前行,立足在一块陡峭的岩石上。
清风拂过,宽大的僧袖飘然,月光落在他的僧衣上,远远望去,便好似一层月光如水,在他身遭起伏不定。
季寥也当过和尚,心想自己当和尚时,风姿好似也不比这个和尚强到哪里去。
有这么一副好皮囊,随便在一个城池讲经说法,都可能造成万人空巷的盛况。
僧人瞧着季寥从月光下走过来,合十道:“施主追着我干什么?”
季寥道:“法师身上有一件东西,我很感兴趣。”
僧人眼睛一眯,说道:“施主气度飒然,当是胸襟不俗的道家全真,何必对外物萦怀。”
季寥道:“我若是见不到那东西,便真的可能会萦怀,若是法师有慈悲心,何不让我一睹为快。”
僧人道:“却是不能。”
他说完之后,神情戒惧,面前这位修士,给他极为危险的感觉。他自离开月陀国,在世间行走以来,首次遇到这样危险的人物。
季寥亦是第一个发现他身上那东西的人,这人的灵觉,简直可怖。
季寥道:“我并不想要法师身上的东西,只是想看一看而已。”
僧人道:“还请施主不要强人所难。”
季寥微笑道:“不如,我跟法师做一个交易。”
僧人道:“什么交易?”
季寥道:“法师应该知道自己离入魔,已然没有多远了,对么?”
僧人一惊,说道:“你怎么知道?”
季寥心里一笑,我若是这点都瞧不出来,那么多年的天魔经和心魔大法都白修炼了。
他道:“法师不必问我如何知道的,若是我有办法解决你入魔的问题,那么法师可否将你身上的东西给我。”
僧人蹙眉道:“施主不是只想看一看?”
季寥道:“我若是看一眼,便帮你解决入魔的问题,这交易就不对等了。”
僧人犹豫片刻,说道:“若是贫僧入魔,那也是我修行不够,应有此劫,还请施主不要打它的主意了。”
季寥淡然一笑,道:“何必呢,你迟早会答应的。”
说完之后,季寥居然消失不见。
僧人惊疑不定,不知道季寥到底想干什么。
僧人想不明白季寥为何突然消失,便没有继续去想。
他施展佛法,体现金光,不多时又走了数十里路,前面却是个小村。他见村落隐隐有妖气涌出,神色一凝。
僧人合十自语道:“既然见了,就不能不管。”
他飘然下山,进入村里,问到一家人愿意收留他住一宿。等僧人安寝在那户人家之后,开始平心静气拨动念珠。
长夜渐渐过去,但僧人始终没发现村里妖气的源头。
若是一夜过去,那妖魔还没出现,他岂不是要继续等着。
忽然间他听到外面有异声出现,开启法眼往外面一瞧,却是这户人家的主人正在磨刀。
他注目那人时,对方突然回头。
这是一张鬼面獠牙的脸孔。
僧人暗叫不好,他推开房门,便闻到一股血腥气,原本到这家人来时,屋檐下挂的都是香肠腊肉,可是现在都变成了流着血的人心人肝。
血水从上面滴落,周围的气氛变得十分血腥恐怖。
那主人见他出来,便提着磨好的菜刀向他走过来。僧人不假思索,一掌拍出。
金色的佛掌,摧枯拉朽将变成鬼面獠牙怪物的主人家拍得四分五裂。
可是事情没有到此结束,外面出现很多脚步声,僧人法眼看过去,都是跟鬼面獠牙的可怕怪物,逐渐往他这个方向汇聚。
僧人暗叹一声,不得不施展降魔手段。
他杀死的怪物越多,心头越觉得畅快,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睛里充满血色。
到后来,只要见到活物,他便下手,根本不管对方是不是怪物。
不知不觉天色破晓,整个村落鸡犬不留。
僧人渐渐清醒过来,发现四周到处都是人类和畜牲的肢体,血浆和脑花混杂在尘土里,连他的僧衣都染满了鲜血。
他看着自己的手,满手鲜红。
扑鼻而来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那些肢体都是正常的人类和牲畜的肢体,一点妖魔鬼怪的气息都没有。
僧人不禁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实,难道自己昨晚产生了幻觉,他杀的不是妖魔,而是正常的人类和牲畜。
昨晚的经历,完全能够清晰记忆。
所以僧人很清楚自己一开始杀的就算是怪物,后面却是什么活物都杀。
“难道昨晚我真的入魔了。”僧人心头充满歉疚。
无论如何这个村子变得鸡犬不留,都是他造下的罪孽。
后方响起拍手的声音。
清风飒然,枝叶微动。僧人回过身,看到一株杨槐树下,正立着之前碰见的道装青年。
僧人露出恍然之色,说道:“一切有为法,当做如是观。”
眨眼之间,环境变化。他四周那里还是什么死村,只有清风和月光。
季寥凭风而立,就在僧人不远处。
僧人道:“施主为何要戏弄我?”
季寥微笑道:“法师真以为是戏弄么?岂不闻真作假时假亦真。”
僧人神情一怔,心头一动,过了一会,他向季寥拱手道:“若非施主提前引发贫僧的魔念,刚才那些幻觉确实会成真。”
季寥道:“法师现在魔性未深,还能根治,若是迟了,纵使仙佛,怕也无能为力。”
僧人叹息道:“这东西我可以给施主看一下,算是偿还施主替我延缓入魔时间的因果。”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黄布包,一层一层展开。
里面包裹着一枚类似琥珀的不规则晶体碎片,月光触碰到晶体碎片上,好似被切割开,如水波般生出涟漪。
季寥一瞬不瞬盯着晶体碎片,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僧人道:“施主若想知道此物的来历,只能去问贫僧的先祖月光菩萨。”
季寥道:“你宁愿舍弃根除魔性的办法,都不愿意将此物给我,又说此物的来历只有传说中的月光菩萨知道,难道你是在替月光菩萨收集此物?”
他在太微阁翻到过一件秘闻,据说西荒之地的月陀国出过一位月光菩萨,有无边法力,只是最近两千年已经没有了音讯,可能是早已坐化掉。
但从僧人的回答时的情绪波动来看,月光菩萨应该健在。
僧人道:“施主若是入我佛门,或许很快就能练成他心通了,贫僧确实要将此物带回去交给先祖。”
季寥微笑道:“看来月光菩萨亦自顾不暇,否则你的魔性,他应当有办法替你根除。”
他这是从僧人仍旧忧心入魔之事,得出判断的。
僧人道:“施主太过聪明了,如果我不是已经确定你是青玄道宗的修士,现在可能已经跟你同归于尽。”
季寥略微惊讶,看来他还是小瞧了僧人。
他道:“东西我不取走,法师可否告知我你的法号?”
僧人道:“贫僧法号见闻。”
季寥悠然道:“非得道者,安能见闻,果然是好名字。法师回去见月光菩萨后,你便对他说世间有一个叫季寥的人,希望将来能有机会见到他。”
“以施主的资质,迟早是我先祖那般人,届时要见我先祖再容易不过。”僧人顿了顿,又道:“若是接下来没什么事,贫僧先走了。”
他话音未落,袖子飞出一到流光,正是秋娘。
秋娘对着季寥盈盈一礼道:“青玄的上仙,你救奴家一命,奴家感激不尽,奴家想起一件事,或许对你有帮助。”
季寥道:“你说吧。”
秋娘道:“从这里往西大约一千里,有一座大剑山,那里有青玄道宗祖师元清真人遗留的一件宝物,上仙出身青玄,过去看一看,或许能够找到它。”
季寥道:“好,我记住了。”
他听到“大剑山”,心里不由寻思,莫非那里的宝物就是他要找的剑。
因为这次他是卜了一卦,在刚才那间破庙,会得到剑的线索,只是以他的神觉敏锐,都没有在破庙找到任何异常之处,却没想到线索可能不在破庙中,而是应在人身上。
果然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僧人道:“走吧。”
秋娘幽幽一叹,却是再度化身流光钻入僧人衣袖。
季寥没想过解救她,因为这个秋娘显然是自愿跟僧人离开的。她和她的夫君终归不是一类,长相厮守,带给对方的只能是灾祸。
僧人再度远去,虽然没得到那个晶体碎片,可季寥并不遗憾,他最初目的,本来也只是想瞧一瞧那是什么东西而已。
抛开杂念,季寥便做下决定,他将直接去大剑山。
唯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
连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
这四句诗的意思是说天帝在人间设下一些险阻,剑门之险雄居天下。连绵的群山抱护着西南,山壁的石角指向北方。
诗里所言剑门,便是季寥此行目的地,大剑山。
面前的大剑山山削壁中断,两崖相嵌,如门之辟,如剑之植,这是大剑山又叫剑门的原因。
只是他到了这里,仍是没有觉察到哪里有宝物。这座山很险峻巍峨,却非有灵气的山,并不适合修行。
花了半天,季寥走遍大剑山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剑,倒是顺手救了一只猿猴,一只伤了翅膀的飞鸟,然后捉了一条鱼烤着吃。
季寥坐在溪边,吐掉嘴里的鱼刺,他觉得自己的心态很是奇怪,既然见到受伤的禽兽会有不忍,所以救了它们,但又很快心安理得地杀了一条鱼。
若是为了填饱肚子,杀鱼充饥倒是天经地义,可他已然能断绝人间烟火了。
“或许我只是觉得嘴巴太淡了,才会想吃鱼。”季寥自语道。
他相信那位琵琶所化的秋娘没有骗他,所以没有直接离开大剑山。他决定在附近住一段时间,若是在酒家老板狄希酿造好千日醉那一天,他还是没有收获,那他便去雨城取千日醉。
毕竟没寻到宝剑,也有美酒,总算不会一无所获。
如此季寥依着一条溪水,伐木结庐,而那只他救下的猿猴便在他附近住下,当了他的邻居,那只鸟在他房顶筑巢。
这只鸟有点像燕子,却比一般燕子体型要大,而且仍在发育之中,季寥暂时看不出它的物种,却能感受到它体内有一股潜藏的力量,古老而深邃。
它是一只灵鸟。
因为季寥无须打坐练气,为了避免日子过得无聊,他又造了一面琴。不是五十弦的锦瑟,而是七弦琴。
他过上了寄情山水的生活,悠然自得。
…
…
凌霄不知道季寥说是去寻剑,结果过起了人生贵适意耳的闲适生活。
她很累,因为凌霄已经连续十五天没有闭眼了。
修行者可以用打坐来代替睡眠,这代表修行者也是需要休息的。若是平日里连续十五天没有闭眼,凌霄还能撑下去,可她这十五日里精神都高度集中,没有一刻松懈,所以如果给她一个闭眼的机会,她一定会立即沉沉睡下去。
青玄的名头很大,凌霄在青玄的地位很高,正常的修士知道她身份,自当对她敬畏有加。但不是所有的修士都会怕青玄,而且这次准备杀凌霄的修士绝不正常。
从一开始就发出针对凌霄的杀机,却不露面,持续对凌霄施压。
“他是还丹修士,还是剑修。”凌霄早已做下判断,而且猜出了对方的身份,那就是柳岩松的父亲。
修士的感情多是很淡漠,可对于至亲,有几个人能割舍。
凌霄并非没预料到此事,只不过她还是小看了对方。这位剑修没有直接跟她决斗,而是选择了更残酷的一种方式,就是现在这样子,引而不发,持续给凌霄压力,让她没法休息。
凡间的官府对付犯人的酷刑里就有一招,那就是不让犯人睡觉。修士一直得不到休息,照样会崩溃掉。
毕竟修士也是人,而不是仙。
纵然是神仙,也未必不需要打盹。
凌霄不能打盹,闭眼将意味着她永不能睁开眼。她这些天也没有施展道法,因为她要保存力量,她选择走路,尽量在人少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波及无辜。
她没有打算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代表绝对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对方也不用一直给她压力,只需要忽然爆发一下杀机就行了。
凌霄处于动态当中,暗中的敌人也必须随着她动。
因此她固然一直受到压力,但对方何尝没法放松片刻。
这是两个人之间的耐力比拼。
十五日以来,凌霄不是没有反击的机会,但她都选择了放弃。有些机会是对方故意露出来的,有些机会确实是个机会,可绝不是好机会。
她身兼太虚神策,对于气机的感应,敏锐无比。
故而没有洞察到最好的时机,她绝不会轻易出手。
什么时机最好,亦是她这次磨砺的重点。
“看来是等不到最好的机会了。”凌霄看向前面的山,这是她曾经走过的地方,也就是冷斋所在。
走了不知多少路,她竟然回到这里。
因果由此而始,亦要由此而终。她一时间难以判定对方到底是有意为之,让她不知不觉到了此地,还是天意如此。
可是到了这里,或许对方的目标就不只是她了。
她既然救了冷斋,自当有始有终。
否则她当初的行侠仗义,便没了意义。
凌霄止住步伐,这代表她不准备再走。紫色的衣袂飘动,她神情沉静淡然,气质和季寥有些神似。
毕竟两个人相处久了,难免会沾染一些对方的气质。
恰好一朵乌云遮蔽天上的太阳,清朗的天空,瞬息阴沉下来。虚空里响起剑吟,一把飞剑,豁然出现。
飞剑带有仇恨,决绝以及一去无回的狠辣。
这一战的胜负之分不会用太久的时间,很可能一瞬间,便会有结果。
剑气凛凛而至,凌霄的皮肤生出刺痛感。
啵!
她双手泛起湛蓝色的水光,层层水幕出现。飞剑在水幕之中,势不可挡。凌霄的眼睛清晰看到飞剑的剑刃以及剑尖,在瞳孔里不断放大。
飞剑离她的距离,比咫尺还近了!
…
…
“巍巍兮,仿佛高山。”
季寥奏出琴音时,有人自空落下道。
随即琴声戛然而止。
“琴音确实有山之巍峨,但我志在流水,可惜你没听出来。”季寥接着又微笑:“说吧,你是青玄的哪位。”
那人行礼道:“弟子是天机峰的东灵子,见过师叔。”
东灵子一边回话,一边暗自嘀咕:“老头子没事收个师弟干什么,害得道爷我一把年纪还得叫这个小娃娃师叔。”
季寥笑吟吟道:“师侄不必多礼,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东灵子也不继续寒暄客套,直接道:“师叔,可知道凌霄在何处,掌教算出她有大难,却算不出她在哪,所以派我来问你。”
季寥微笑道:“我知道她有大难,所以多日前就跟她分别了。现在有人遮掩了天机,既然我师兄都不知道她在哪,我怎么会知道。”
东灵子道:“师叔还是不要开玩笑了,掌教说过,你一定知道她在哪。”
他不由暗道,老头子现在是变得昏聩了不成,怎么能安排这位看起来很不着调的师叔带凌霄下山行走,要知道太虚神策干系重大,甚至都不应该允许凌霄下山。
季寥悠然道:“天机都被遮掩了,算是算不出来的。不过世间之事,有因有果。她此难的因在巴州的冷斋种下,所以此难的果或许会在冷斋了解。”
东灵子得到回复,立即道:“那师侄这就去冷斋。”
他掏出一张符箓贴在胸口,登时身化长虹离开。
季寥看他远去,掐动指头,随后轻笑道:“你小子用这速度过去,也只能给她收尸。”
无论如何,时光不会停留。
比咫尺还近的剑锋,亦没有停留。
凌霄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当她泛起这个念头时,太虚八气在体内化成狂飙,如龙卷风一样,互相缠绕。巨大的潜力迸发出来,阻挡剑锋袭杀凌霄。
她觉得自己身体一下子空掉了,因为所有的气劲,都用来抵御这绝杀一剑。
飞剑在清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颤动。
没有任何人比此时的凌霄更清楚,她的生死只在一瞬间了。
如果没有意外,她将会凭借太虚神策的潜力爆发,撑过这一瞬间。
飞剑发出凄厉的剑啸声,正在颤动的剑尖忽地断掉,以闪电般的速度往前方刺去。
断掉的剑尖,如一粒微尘。但上面贯注的力道,很是可怕,刺穿太虚八气的防护,正中凌霄的眉心。
凌霄听到了什么东西好似碎掉,然后脑子一片空白。
一道庞大的火龙破空而至,断掉剑尖的飞剑转头迎向火龙。
砰砰砰!
虚空发出爆炸,一个黑影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在远空。
空中的尘烟散开,东灵子出现在地面上,他看向凌霄,不由捶胸顿足,终归是来晚了一步。
凌霄双膝软倒,自然而然盘坐着。
她除了脸色白了一点,眉心有极为细微的红印,看起来跟活人一样。
但东灵子能听到,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他甚至感受不到凌霄的魂魄。
东灵子走到凌霄面前,注目她的眉心,叹声道:“致命伤在祖窍,这简直是在为难道爷我。”
他扔出一张符纸,丢在地上,转瞬化为法阵。
法阵一出现,方圆数十里的元气都往凌霄身上汇聚。
“你可要坚持住,等道爷我把你魂魄找回来。”东灵子心道。
…
…
天书道:“凌霄死了。”
季寥轻声道:“死的好。”
天书道:“你究竟有什么用意?”
季寥微笑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走过这一遭,她的太虚神策方能圆融。”
天书道:“原来你早有打算,难道之前是你在遮掩天机?”
季寥摇头道:“不是我。”
他接着又道:“该干活了。”
七弦琴的琴弦随着季寥的手指拨动,发出凄婉的音调。
季寥正襟危坐,对着虚空肃然道:“凌霄,魂兮归来。”
潺潺溪水在凄婉的琴声下,变得阴气森森,过了一盏茶时光,溪水上方聚拢了一团青烟。
青烟几经变化,化成少女模样,正是凌霄。
凌霄颇是茫然。
忽然间琴音尖锐起来,如九霄剑吟。
凌霄脸上的茫然都被剑气惊散,她看向季寥,惊讶道:“季寥叔叔?”
季寥微笑道:“你现在是阴神离体。”
凌霄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有些透明,她道:“我之前跟那个人交手,最后眉心受创,应当是死了吧。”
季寥道:“确实是死了。”
凌霄道:“那我还能复活吧。”
季寥道:“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凌霄沉吟片刻,说道:“我感觉自己的思维很敏锐,而且周围一切都好似变慢了。”
季寥凝眸看向她,心道:“你现在的阴神居然变得这么强,可不像是经历生死之劫造成的。”
虽说经历过生死间的大恐怖后,凌霄的修行境界会突破,但神魂一下子增强这么多,还是不合常理。
他心念电闪,大抵猜出来,这或许跟那紫府峰的清水祖师有关。
有后台,就是不一样。
他感慨一下,听到凌霄“咦”了一声。
季寥道:“怎么?”
“这座山好像……”凌霄有些模棱不准。
季寥道:“我听人说,这座山有青玄祖师留下的宝物,应该就是我要找的那把剑,只是我来了这么久,并没有什么发现。”
凌霄迟疑了一下,说道:“季寥叔叔没发现么,这座山就是一把剑。”
季寥道:“这座山确实像剑。”
他说完后,反应过来,道:“你是说山就是剑?”
凌霄“嗯”了一声。
季寥忽地飞起来,到天空上,纵览大剑山。他大笑起来,说道:“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原来他要找的剑,正是大剑山。虽然觉得凌霄一下子发现此事,而他却发现不了,其中有些蹊跷。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该如何取走这把剑?”季寥暗道。
他心中一动,想起太古魔龙棍可大可小,这大剑山未必不是这样。
他再度落在地上,说道:“凌霄你先在一边呆着。”
不等凌霄回应,季寥盘膝而坐,闭上眼睛。
片刻不到,季寥好似化为山中的草木,同整座大剑山紧密联系在一起。凌霄看见季寥的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朽起来,形容枯槁。
甚至以凌霄如今阴神的强大,都感应不到季寥的气息。
她却不知,季寥这是道家天人合一的境界。
没等多久,原本枯朽的季寥肉身再度血肉饱满。原来他利用天人合一的境界,跟大剑山神气交融,一往一来,很快就把大剑山初步炼化。
季寥睁开眼,说道:“小。”
盏茶时光过去,原本的大剑山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马平川的原野。这简直是沧海桑田的变化,其实这才是此地原本的面貌。
季寥手里是一柄碧绿色的小剑,清气流转,生机盎然。
若是栽种在地上,几乎会让人以为这是一株不死神药。季寥对凌霄道:“若不是你,我还得继续寻觅。”
凌霄并不领功,只是好奇道:“这剑有什么作用?”
季寥道:“等会再研究,我们回你肉身处。”
…
…
天色黄昏,东灵子身前发生一场爆炸。
他没有擦拭自己身上的尘土,自言自语道:“那小子的剑气绝不可能厉害到能彻底湮灭凌霄的神魂。”
东灵子已经把招魂阵的功效开到最大,结果还是没有找回一丝凌霄的魂魄。
他心中是惊奇不已的。
要知道他这招魂阵是上古奇阵,能够聚拢逸散的魂魄。虽说他尚未能尽数领会此阵的玄妙,但也不至于连一丝魂魄都找不回来。
东灵子不信邪,继续尝试。他知道时间过去越久,便越难找回凌霄的魂魄。
法阵接二连三爆炸,东灵子暗骂道:“不对劲,应该是哪个王八蛋把凌霄的魂魄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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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应该骂我。”
东灵子心里正嘀咕,忽地听到一句话。
十余丈外,最后一抹斜阳挂在一袭天蓝色的道衣上,那是季寥。
东灵子忙上前行礼道:“见过师叔,弟子没有骂你。”
他话音一落,忽地反应过来,说道:“师叔你收走了凌霄的魂魄?”
季寥点了点头。
东灵子松了口气,随即道:“师叔赶快让凌霄阴神归位吧。”
季寥道:“你骂我的事还没完呢。”
东灵子不禁叫苦,他怎么知道收走魂魄的是季寥,而且这家伙居然还会他心通一类的本事,莫非他前世是秃驴?
季寥蹙眉道:“你骂我的话,我会回去说给师兄听。”
东灵子暗骂自己愚蠢,明明都知道这位师叔能偷窥人心思,居然还胡思乱想。他微微定神,立即神思飘忽,如此一来,季寥就不会知道他想什么了。
东灵子道:“师侄错了,师叔你想怎么惩罚能不能等会再说,你先把凌霄的魂魄放出来啊。”
季寥淡淡一笑道:“凌霄出来吧。”
只见季寥的袖袍飞出澹澹青烟。
东灵子立时收走凌霄肉身周围聚集元气的法阵,那青烟便纷纷扰扰落入肉身中。
可是青烟钻入肉身,居然又飘了出来。
东灵子道:“不好,她体内的生机不足,没法使阴神归位。”
季寥道:“此事简单。”
东灵子心想难道师叔还带了什么仙丹出来。
季寥没有掏出什么仙丹,而是拿出一把剑,对着凌霄砍下去。
东灵子道:“师叔,你这是干什么?”
季寥道:“救她。”
东灵子看那把剑碧烟冉冉,剑气凛凛,这一剑下去,凌霄不死也死了。他道:“师叔莫要开玩笑了。”
季寥道:“我可没有开玩笑。”
他说话间,手腕一抖,挽出一个剑花,一道剑气刺中凌霄的身体。
季寥这一下绝无前兆,以东灵子之能都没有阻止到。
东灵子不由闭眼,心想这下完了。
忽地他发觉不对,因为凌霄的气息活了过来。
他睁眼看过去,凌霄肤色红润,再无半分死气,而且起身站起,向着东灵子和季寥各行了一礼。
东灵子舒了口气,对凌霄说道:“你没事就好,我是天机峰的东灵子,现在你要不要随我回青玄?”
凌霄道:“我想把那个杀我的人找到,重新斗一场。”
东灵子蹙眉道:“那小子本名柳云龙,外号叫剑狂,他是得了前代一位剑仙留下的剑丸,方才还丹入道。那剑丸很是了得,堪比上等仙丹,所以让他直接还丹六转,而且身为剑修,战力远胜过一般修士,你还丹之前要对付他几乎不可能。”
凌霄道:“多谢师兄提醒,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还请你放心。”
东灵子见她坚决,又知道她身份特殊,不能用强,说道:“你执意如此,我就不劝你了,现在我就回去复命。”
他根本不敢看季寥,准备直接脚底抹油溜走。
季寥道:“刚才的事还没算呢。”
东灵子面色一苦,说道:“师叔,你就放过我吧。”
季寥微笑道:“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但你辱骂师长,总归是不好的,所以给你个小小的惩戒,你没意见吧。”
东灵子道:“没意见。”
季寥道:“玉阳峰上有一名叫吴道德的弟子,你收他做徒弟吧。”
东灵子忙道:“师叔能不能换个差使,这个吴道德资质不行,又被人废去一身修为,上山六年来,进境甚微,你说我要是收他做徒弟,岂不是自讨苦吃。”
季寥道:“那你说我师兄是老头子,我也只好回去如实跟他说了。”
东灵子轻咳道:“吴道德虽然不可造就,可毕竟是云岚真人之后,和我们青玄有缘,收他做弟子,倒也不错。”
季寥点头道:“你可以走了。”
东灵子如蒙大赦,拿出一张符纸,无风自燃,随即整个人似火线一般,划破天际离开。
过了一会,凌霄道:“这位师兄居然真走了?”
季寥道:“你以为他会暗中保护你?”
凌霄道:“是的。”
季寥微微一笑道:“你也不想有人保护你,对吧,现在不是很好么?”
凌霄道:“嗯。”
季寥淡然一笑,小丫头的灵觉还是不够强,走掉一个东灵子,但不代表没有其他人在暗中守卫她。
看来,凌霄之前被人遮掩天机,让洞玄子坐不住了。
只是之前是谁在打凌霄注意呢?
季寥同凌霄分开,也有引蛇出洞的意思。可是那人确实很沉得住气,到现在都没让季寥抓住马脚。
不过洞玄子居然丝毫都不敢大意,直接派出人暗中保护凌霄了,说明凌霄对青玄的重要性,已经超乎季寥起初的意料。
两人沉默了一会,凌霄又道:“季寥叔叔,刘玄石死前说清平子叔叔死在庙里,我想这也是个线索。”
季寥道:“天下庙宇无数,你难道要一一排查?”
凌霄道:“我尽力试一试。”
季寥道:“这可是如大海捞针。”
凌霄道:“我可以先这样做,说不定期间会有别的线索,比如那个酒家的老板答应了要等你去取千日醉,那么他应该会回到雨城,到了酒酿造好的日子,我会再去雨城一次。”
季寥道:“看来你也不打算继续跟我在一起,你确实是天生的修道种子,不过可恃者唯我,并非要你推开身边一切助力,在于使你有不可摧毁的意志,从而能够面对任何险境。”
凌霄微笑道:“我自然明白,但知易行难。因此我要一步步磨炼自己,而不是好高骛远。”
季寥洒然道:“你这样更让我无话可说了。”
凌霄嫣然道:“季寥叔叔,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季寥道:“问吧。”
“你来青玄是为了什么?”凌霄道。
季寥道:“为了炼成元神。”
凌霄道:“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而且掌教他也很相信你,青玄真的很好。”
季寥道:“原来你上山时,掌教对你提及了我。”
凌霄道:“是呢,他说我是青玄的有缘人,但他说到你时,却很惋惜。”
季寥道:“他说了什么?”
凌霄道:“不能说。”
…
…
“景清,你觉得我师弟季寥是个什么样的人?”洞玄子望着太乙峰前的云海,向身边清秀的道童问道。
景清童子道:“他很好。”
洞玄子微笑道:“这么多年以来,你第一次说一个人很好。你说的不错,他很好。”
他顿了顿,略带惋惜道:“可他毕竟是个过客。”
季寥笑了笑,说道:“可惜我没法知道你在想什么,否则我就能知道我那位师兄说了什么。”
凌霄到底是很特殊的人,季寥能听到东灵子的心声,但他却没法听到凌霄的。这个小丫头,终归开始长大,察言观色那一套,对她也已起不到作用。
凌霄道:“这也是神仙姐姐的意思。”
季寥道:“那什么时候你会告诉我?”
凌霄道:“如果季寥叔叔,非要我说,那我只能说。”
她说这话时,有些紧张,因为季寥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说不准真的会逼迫她说出来。
季寥叹息道:“我不问了。而且你知道么,现在你让我又有些失望了,你至少不应该紧张,也不该顾虑我。记住我的话,以后你什么道法都可以学,唯独不要练剑。”
凌霄道:“为什么?”
季寥道:“真正的剑者不应该有犹豫,以及善良。”
凌霄默默点了点头。
接着她向季寥作揖,然后离开。
…
…
天书道:“剑可以无情,但剑者可以有情。凌霄有练剑的绝世好根骨,你不应该阻止她练剑。”
季寥道:“你突然关心她干什么?”
天书道:“因为凌霄能够帮到你,这个时空太神秘,太不可捉摸,而凌霄身上潜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如果将来你遇到无可化解的困难,她将是你最好的帮手。”
季寥道:“你知道么,有时候绝对理性,不代表绝对正确,所以即便你曾经是命运,也还是被人击溃了。”
天书沉默不语,它认为季寥的话有道理。
只是命运本身就是无情而绝对理性的,它没法改变这一点。
“走吧。”黑暗覆盖大地,季寥忽然道。
“去哪?”天书问道。
季寥道:“去见那个剑狂,你应该能找出他的位置。”
天书应了一声,随即季寥心灵里出现一个地图,其中一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正是剑狂的位置。
季寥轻声解释道:“凌霄身上的伤口,绝不是普通的剑气造成的。那个柳岩松的父亲剑狂,背景应该有些特殊,确切的说他应该是个杀手。我去找他,也不是要对付他,而是准备问出他背后的杀手势力。”
他即使不对天书解释也没什么,但他把天书看成对等的合作伙伴,因为不想瞒它太多事情。
根据天书的指示,季寥用上了天涯咫尺,不断瞬间移动,很快在一个地方拦住了剑狂。
剑狂的灵觉很敏锐,季寥出现的那一刹那,他的剑气也随之而生。
但是他也看到了季寥的眼睛,因此遭受重创,吐出一口鲜血。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的眼神而受伤。
季寥道:“你本来心神不宁,又有些伤,所以神魂才会被我攻击到。”
剑狂冷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来为那个女人报仇?”
季寥微笑道:“正要告诉你,她没有死。”
剑狂道:“你们这些大派出身的人,确实得天独厚,我那样都没杀死她,想来是你们替她还魂了。可怜我儿子,死了便是死了。”
季寥道:“你的背景也不赖,至少能让你无视我们青玄道宗的威名,敢让你去杀她。”
剑狂道:“你错了,我们这些人本来谁都敢杀。”
季寥道:“我想知道你们这些人,到底是哪些人?守尸鬼?或者是别的势力?”
剑狂不屑道:“守尸鬼那种能被紫府峰那位长生真人吓破胆的组织,怎么能和我们天外天比。我们是世间最古老最恐怖的杀手组织。”
季寥道:“碧天云外,天外有天。原来你是天外天的杀手,看来你们确实如传闻一样疯狂。”
剑狂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季寥道:“你说我既然都不准备杀你,还能找你这种杀手干什么?”
剑狂道:“原来你是要委托我们天外天杀人。”
季寥道:“不错,难道你不敢接我的委托?”
剑狂道:“这世上只有出不起的酬劳,没有我们天外天不敢接的委托。”
“这一把剑想来足够让你们接受我的委托了。”季寥拿出那把碧绿色的小剑,缓缓道。
剑狂看到那把剑,沉声道:“这把剑的价值,足够让你委托我们杀任何一位未成仙佛的修士,说吧,你想杀谁?”
季寥拿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名字以及一段话,随即递给剑狂道:“纸条上写的是我要你们杀的人以及他的身份信息,等你们完成任务,剑自然归你们天外天。”
剑狂看了一下纸条,先是一惊,然后冷笑道:“那就照你说的做。”
季寥轻轻颔首,身形一动便消失了。
剑狂亦拿着纸条离去,经过一番跋山涉水,剑狂最后进入一间密室,密室里只有剑狂一个人。
“你不是去替你儿子报仇了,看样子,你似乎吃了大亏,不过是拜入青玄六年的弟子,哪怕她得了紫府峰那位真传,短短时间,也不该有这么厉害才对。”密室里飘起淡漠的声音。
剑狂道:“令我吃大亏的不是凌霄,另有其人。”
“哦,这就说得通了。你吃了亏,莫非是要请我们出手替你报仇?事先说好,现在上头下了命令,即使是自己人的委托,也是没有折扣的。”那声音再度飘荡在密室中。
剑狂道:“我可不会委托你们,但我带回一笔大买卖,照规矩,我能分到十分之一的报酬。”
“看来这买卖很大,以致于你做不下来,把委托拿出来给我看吧。”那声音饶有趣味道。
剑狂将季寥写的纸条拿出来,纸条最后,还有他添加的关于报酬的内容以及委托人。
“确实是一笔大买卖,照规矩我先请示上头,等上头的决定。”那声音道。
剑狂道:“那我在这里养伤,顺便等上头的通知。”
“随你。”
过了一炷香,那声音再度出现,说道:“上头回话了,这次派出去执行任务的是风烟。”
剑狂道:“那他死定了。”
“说起来,我倒是对这个目标人物很有兴趣,我希望风烟能失手一次。”
“不会如你所愿的,风烟从来不会失手。”
“确实如此。”
季寥回到了雨城,最近这里不常下雨,但城里沟渠纵横,所以空气仍是很湿润。但雨城显然热闹了很多,因为这座城市难得遇上雨水减少的季节。
街面更是明显多了许多青年男女,以及孩童,很有人间气息。
季寥于最热闹的地方找了一家民居,他给足银子说是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这户人家十分开心,殷勤地为他请扫除一间杂院。
杂院不临街,种着葡萄架。
季寥白天会出门闲逛,傍晚回到院子,又能彻底摒弃尘嚣。
一开始这户人家还觉得季寥有钱,独来独往,怕是有些脾气,不好打交道。日子久了,见他待人温和,说话斯文秀气,便放宽了心,有一次,那主人家就顺口招呼季寥和他们一起用饭。
起初这位主人家说完后,便有些后悔。他觉得季寥像是贵人,怕是不屑跟他们一起用饭,但出人意料的是,季寥没有拒绝。
普普通通的家常饭,季寥也吃得有滋有味,没有丝毫嫌弃的样子。
这家人于是更喜欢季寥了,认为他与众不同,又十分谦和。
一个月后,不但是这户人家,就连周围的街坊领居都跟季寥变得很熟络。他们都称呼季寥为公子,并不知道他的姓名,季寥也从来没说。
“葛老,看你似乎很是闷闷不乐,这是为什么?”季寥走进隔壁的一家店面,向一个正对着一堆竹条愁眉苦脸的老人道。
葛老找来一个小木凳,请季寥坐下,说道:“已经好多天都没下雨了,所以来店里买伞的人越来越少了。”
季寥微笑道:“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
葛老道:“公子可别买我的伞,小老儿有手有脚,卖不了伞,还能干别的活。”
他这样说是因为季寥还是个大善人,附近街坊有了困难,他只要见到,都会解囊相助。
季寥道:“葛老的困难是卖不出伞,我自然不会用钱来帮你解决。”
葛老好奇道:“难道公子还能让老天爷下雨不成?”
季寥笑道:“呼风唤雨对我来说虽是小事,但用来帮你买伞,更是杀鸡用牛刀,而且我总不能一直帮你下雨。”
葛老不由一乐,说道:“公子又在开玩笑了。”
季寥道:“难道葛老不想知道我怎么帮你。”
葛老道:“还请公子说。”
季寥道:“天不下雨,但是会出太阳,你对那些顾客说,你的伞可以遮阳不就成了。”
葛老道:“可没事谁会拿伞遮太阳?”
季寥道:“现在街上的姑娘渐渐多了起来,姑娘家皮肤娇嫩,自然怕嗮。而且你可以把伞面做的好看一点,在油纸上绘画绣花,天下女子都是爱美的,这样一来,即使不为了遮雨,也会有姑娘买你的伞。”
“这倒是个好主意,小老儿也确实学过绘画,不过公子能不能给我示范一下,看画些什么,比较吸引人?”葛老说道。
季寥微笑道:“那我做一副水墨画给你看。”
葛老喜不自禁,找来一个伞面和笔墨,请季寥作画。
季寥也不客气,一挥而就。
不足一刻钟,一副水墨画跃然纸上。
季寥尚自觉得意犹未足,又题了一首词:
满洞苔钱。买断风烟。笑桃花流落晴川。
石楼高处,夜夜啼猿。看二更云,三更月,四更天。
细草如毡。独枕空拳。与山麋、野鹿同眠。残霞未散,淡雾沈绵。
是晋时人,唐时洞,汉时仙。
他淡然一笑道:“若是葛老觉得粗陋,还请见谅。”
葛老道:“老儿觉得这幅画很好,可惜我没什么钱,若是给钱,公子也看不上,不如你在我店里随便挑一把伞如何?”
季寥微笑道:“不用,你喜欢便好,我走了。”
他说走就走,十分洒脱。
等到季寥离开后,葛老将画贴在伞骨上,再修缮一下,一把十分诗情画意的油纸伞就完成了。
他看到后,很是满意,觉得这是自己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作品。
这时一个戴着面纱,浑身白衣,如罩轻烟的女子出来。葛老看到后,几乎以为天仙下凡。
女子径自走到葛老面前,说道:“伞给我。”
葛老不由自主将伞交给她。
等他回过神,面前是一锭金子,足够把他店铺盘下了。而那把伞和突然到来的女子亦不见了。
…
…
“那个女子带走了你的伞,难道她便是那个杀手?”天书问道。
季寥道:“不是她。”
天书道:“我看她修为已经很高了,若不是她,还会是谁?”
季寥道:“我只知道那个杀手已经在雨城,但具体在哪,并不清楚,但是他一定很想看到我的画。”
杀手要杀人,首先就要尽可能将目标人物了解。知道的信息越多,成功得手的机会便越大。
一个杀手永远不会嫌事先的准备太少。
季寥立在桥上,看向远处。
一位很美丽的白衣女子正沿着河边走,她带着面纱,但窈窕的身姿,仍是吸引到很多目光。
有许多人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也有许多人只敢偷偷瞟她一眼。更有聪明的人看向她水中的影子,这样一来,就不会太过唐突佳人。
季寥将所有人都收拢在视线内。
他道:“这个杀手想要看我画了什么,却没有准备和那个女子直接相见,因为他很聪明,现在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女子,他混在其中,不会显得突兀。他是杀手,更是厉害至极的修士,要看清楚我的画不难。”
季寥说话间,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将视线投注在白衣女子身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没有放过。
过了一会,季寥叹声道:“我还是算错了一点。”
他继续道:“那个杀手比我想象的要狡猾,他如果注意那幅画,绝对会被我发现,所以他将视线投注在水里的影子上,这也是那个白衣女子为什么要沿着河岸走的缘故。我确实能想到这一点,但是他跟我打了一个时间差。趁着我想明白时,他便走了。”
季寥虽然有些叹息,却不如何忧心。
甚至没有兴奋。
这段时间里,他白日里感受尘世喧嚣,晚上消除尘念。
已然渐渐体会到虚室生白的境界,道心表里空一,终将至人无己,湛然空明。
一个很深的巷子,有雨的时候是诗情画意的雨巷,没有雨的时候,也显得干净利落。
这里很少有人来。
巷子口出现一位很普通的青年,普通到把他放进人堆里,就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
普普通通的相貌,普普通通的身材,任谁看见他,也不会留意他。正如巷子边上的小草,既不青葱,也不摇绿。
青年走进巷子里,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如果有人跟在他身后,就会发现,干净的青石街面上,居然没有脚印。如果是五感敏锐的修士,更察觉不到青年留下任何气息。
实际上,青年最后到了一间密室里。
一个人正在打坐疗伤,这人正是剑狂。他进入深层次的宁定中,如果伤势没有彻底好转,他几乎不会醒过来。
密室里飘起淡漠的声音,说道:“一个月过去了,你还没有得手,这已经超过你最长完成任务的时限。”
青年道:“这次我可能会失手。”
“为什么?”淡漠的声音很是讶异,因为他的印象里,青年第一次说出这种话。要知道青年以前还杀过歩虚境界的修士,那可是比还丹修士还要厉害的存在。
青年道:“他能感觉到我的杀气,而且我到现在也没找到他的破绽。”
“以你在杀生圣经上的造诣,应该能够完全收敛自身的杀气了,他怎么还能发现?”淡漠的声音继续问道。
青年道:“我虽然能完全收敛自己的杀气,但是我一旦出现在他附近,便将如一粒石子,投进河流中,我发出的声音,和河流本身的声音,并不相同,他自然能察觉到。因此我始终没有机会靠近他,对他做出更细致的观察。”
淡漠的声音道:“这个人看来比我想象的还有趣,不过你应该还有别的办法了解他。”
青年道:“他今天做了一幅画,我知道他是有意以此画引我出来。我明知这是鱼饵,仍是想要看那幅画,因为这幅画有他的神意在。”
“但你似乎没有事。”淡漠声音道。
青年道:“因为我请了一个人帮忙。”
“谁?”淡漠声音好奇道。
青年道:“一位自在庵的修士。”
“现在我更好奇你是如何勾搭上自在庵的人。”
青年淡然道:“你还是不要好奇为好,毕竟无论是身为守尸鬼中老六的你,还是作为天外天知世人的你,都是自在庵厌恶的那一类。”
“你说得对,虽然紫府峰那位走了,但自在庵那位水月菩萨也不是好惹的,呵呵。”淡漠声音并不以为恼。
他更没说青年也是天外天的人,为何没被自在庵的人厌恶。
因为青年除了作为杀手之外,明面上还有一个身份。
青年道:“还是继续说那一幅画,我请那位自在庵的修士取走画,然后让她走在河岸边,我看见了画在水中的倒影。仅是匆匆一瞥,因为我若是多看一眼,那个人便会找到我。说实话,那幅画很特别,也让我意识到这个目标将是多么难杀死。”
“那是怎么样的一幅画?”
“我不擅长画画,但画上有一首词,我念给你听,你见了这词,便等于见了画。”青年于是将那首词念出来。
片刻过去,淡漠声音继续道:“这个人若是如词中表达的那样,确实很可怕。词中所谓‘二更云,三更月,四更天’,实际上是消除尘念的修炼过程。终而太上忘情,如散尽浮云的天空,唯有皎皎孤月。难道他修行的功法是那部传说中的剑经?”
青年道:“这得等我跟他交手之后才能彻底确认。”
“这个消息确实很重要。因为他若是修炼了那部剑经,也意味着他在青玄的地位很微妙,而且那部剑经若无太上道宗的太上感应篇打底,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根本比不得太虚神策。”淡漠声音道。
青年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现在我该走了。”
淡漠声音道:“风烟。”
他有些欲言又止。
青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失败不是坏事。但是,没有会喜欢失败,而且总有人要赢的,我不希望别人赢我,你清楚的。”
“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修行杀生圣经到如此高深境界后,还没有发疯。”
青年没有回话,直接离开密室。
“你本来就是个疯子。”淡漠的声音飘荡在密室中。
…
…
白衣女子有些好奇,她来到尘世中,对她美貌好奇的人多不胜数,但敢到她跟前说话的,这人算是第一个。
因为她修行的道法,自然会让她有一种脱俗超世的气质,凡夫俗子,是不敢到她眼前来的。
“我知道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伞上的画,因为这是我画的。”季寥很直白的开口道。
这打消了白衣女子的疑虑,更让她倍增好奇。
她买这把伞是受朋友所托,但见了这把伞的画之后,便觉得很值,因为作画之人绝对是个得道全真。只是她想不到,自己买走伞没多久,就遇到了作画之人。
“原来是同道中人,恕我眼拙,此前没看出来,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一叙。”白衣女子洒然道。
她气质一变,不再那般生人勿近。
“找一艘船喝茶如何?”季寥道。
“好。”
…
…
一叶扁舟划过缓缓流淌的沟渠,白衣女子和季寥在舟上相对而坐。
“我叫季寥,来自青玄道宗。”
白衣女子神色一变,随即摘去面纱,露出清丽的面容。
不过她摘下面纱后,季寥倒觉得寻常了,他见过太多绝色,白衣女子若是戴着面纱颇有朦胧神秘,仿佛淡月的美感,现出真容后,反而没了那份神秘。
白衣女子道:“原来道友是青玄的仙家,小女是自在庵的妙心。我们自在庵和青玄世代交好,不知道友是拜在哪位真人门下的?”
季寥微笑道:“其实,我应该算是没有师父。”
白衣女子心道:“青玄之中能行走世界的弟子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居然没师父,这倒是稀奇了。”
季寥说完之后,又道:“但我有一个师兄。”
“不知是谁?”白衣女子抿了一口茶问道。
“洞玄子。”
白衣女子手一抖,茶水泼在身上。
她却没有关心衣衫被弄脏了,而是恭恭敬敬一拜,说道:“妙心见过师叔祖。”
白衣女子妙心的师祖算来都是洞玄子的晚辈,但毕竟已是长生真人,所以洞玄子便让她跟他平辈论交。
因此季寥一说自己是洞玄子师弟,白衣女子根本不敢怠慢,若是她还继续称季寥为道友,一旦传扬出去,便丢尽自在庵的脸面了。
毕竟在整个修行界,洞玄子的辈分都是最高的,而且她师祖昔年还受过洞玄子的指点。
季寥不由暗笑,没想到老头子师兄的名头还挺好用的。
季寥微微笑道:“不必多礼。”
白衣女子妙心也顺势起来,季寥至少面貌上很年轻,让她叫他师叔祖确实有些为难,但礼不可废,不然回去肯定要挨师父骂的。
她没有就着礼节的事情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问道:“师叔祖找我是有什么事?”
季寥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买走这把伞?”
妙心道:“这是我一个朋友请我帮他买的。”
季寥道:“他是谁?”
妙心道:“陆乾,他是白鹿书院的讲师。”
季寥略作沉吟,太微阁里有过关于白鹿书院的记载,这家书院可不是普通的书院,而是跟玄天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据说书院主人本身就是玄天派的长生真人,但这件事一直没有人证实过。
总而言之,白鹿书院虽然不及四大道宗威名赫赫,却也不是谁都可以轻易冒犯的。那个陆乾能在里面做讲师,可见他不但修为高深,而且学识一定深厚。最重要的是,恐怕谁都没法将一个白鹿书院的讲师跟天外天的杀手联系起来。
毕竟白鹿书院是正道中的正道,旨在传道授业。
季寥继续问道:“他在哪?”
妙心道:“他说有事,所以请我帮他买了伞,还让我一直沿着河边走,说他到时候自会来找我,师叔祖你这样问,难道是有什么事?”
季寥道:“我就是顺口问问,不过这陆乾能在白鹿书院当讲师,看来是很有实力的一个人。”
妙心道:“他比较低调,平日里除了在书院讲学,几乎不出门的。而且他的修为其实不怎么高,精力大都放在研究《乾》卦上,说起来,我师祖提过,当今世间能给人讲《乾》卦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洞玄子师伯祖,一个是贵宗紫府峰那位真人,而陆乾正是第三个。当然,现在紫府峰那位真人已经遁破大千,如今自是只剩下两个了。”
季寥道:“我有些好奇,为何我遇到很多人都不愿意称呼紫府峰那位真人的道号。”
妙心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师父、师祖都是这样称呼的,而且很少提及到那位。”
季寥道:“嗯,多谢解惑。”
妙心忙道:“师叔祖客气。”
季寥道:“你出来行走世间是否有事?若是有事,你先去忙吧。”
妙心道:“主要是增长见闻,顺便寻找还丹入道的机缘。”
季寥凝眸看向她,微笑道:“你叫我师叔祖,我总不能一点礼物都不给你,这样吧,我赠你一句批语。”
妙心想着季寥是洞玄子的师弟,而且作词作画,都道意悠远,向来是不世出的高人,因此正襟危坐道:“还请师叔祖赐教。”
季寥心里对天书道:“你帮她算算还丹的机缘。”
天书习惯了季寥的惫懒,所以见怪不怪,默默传来一句批语。
季寥顿时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妙心默默咀嚼这句话,只觉得意味深长。她拱手道:“谢过师叔祖指点了。”
不过她后来回到自在庵,向师父提起季寥,方才知晓,这位高深莫测的师叔祖拜入青玄还不足七年,亦没有还丹入道。
听到后,她是哭笑不得,也不知该不该信季寥的话。
…
…
季寥同妙心分别后,向天书道:“这个陆乾应当是那杀手无疑,他精通《乾》卦,必然知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的道理,所以警惕性特别高,这才没让我抓住马脚。”
“可我看你,胸中已有成算。”天书道。
季寥淡然一笑,掏出那本太上剑经,现今这本太上剑经已经只有过去三分之一的厚度了。他没有去纠结太上剑经的事,反而无意之中,贯通了太上剑经的真意,不得而得。
太上忘情,如非身在尘嚣之中,如何忘情。若不能超脱生死,又如何忘情。
没有天外天顶尖的杀手刺激他,跟他角力,斗智,他要忘却生死,体会太上剑经的真意,便没有那般容易。
只是季寥如今有一事不明,那就是清水真人说的那句“太上不可见”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太上剑经他已经不得而得,不见而见。
要么是清水真人说错了,要么是季寥尚未领会到太上剑经更核心的玄妙。
“无所谓,太上剑经于我而言本当是得何足喜,失何足忧,若为之萦怀,便不值得。”季寥暗道。
…
…
接下来一段时间,季寥仍是一如既往,白天出门,晚上回到租借的杂院。不过杂院的主人家和周围的街坊明显感受到这位公子有了变化,首先季寥不再见谁有困难便解囊相助,而且虽然仍是彬彬有礼,但明显话没有以前多。
大家都猜季寥是不是遇到了困难,可是有热心的人主动去问,季寥都淡然拒绝回答,而且让大家别为此纠结。
就在一个风轻云淡的夜晚,季寥悄然离去雨城。
月光洒照大地,连路上的石子都照的分明。
季寥缓步山路,不疾不徐。
最终在一片石林之中停下。天蓝色的道衣随风而动,月光盈盈其间,仿佛照海。
季寥悠然道:“我知道你就在附近,难道你要我逼你出来?”
四周悄然清寂,没有回应。
季寥负手而笑,看向前方,有无形剑气迸发,接着一片嶙峋岩石破开。
岩石之中,岩石周围,皆是空无一物。
季寥亦不着恼,紧接着左边的岩石也爆开。
在无形剑气肆掠下,不少岩石支离破碎。
但始终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在石林中,似乎真的没有人在附近。
季寥停止催发剑气,夜晚更宁静了,甚至有些死寂。
越是静寂,便容易察觉到周围的响动。
季寥忽地将手指往背后一点,剑气迸发,一阵无形的波荡出现,季寥顺势飘起,踏足在一块岩石上。
在他面前十余丈外,一根石竹的阴影里,靠着一位相貌普通的青年。
在季寥一眼瞧过去时,对方又消失了。
季寥心里向天书道:“看来得临时突破一下境界才行。”
瞬息间,季寥气机爆发,法力节节攀升。
季寥的剑气是无形的,但他的气机却如有实质,朝四周释放出莫大的压力。
“现在我的修为是无形剑诀第八层,跟那家伙的实际力量基本上差不多。算了,看在他这些日子帮到我修行的份上,我不用力量欺负他了,就把境界提升到这里。”季寥暗自心道。
他创出的无形剑诀,虽是直指元神的修行之法,但还很粗陋,只论战力而言,第八层已经超过寻常的还丹修士,但实际上仍不算还丹。
而且他也只是临时突破一下,事后还会把境界降下去。对他来说,调整修行境界,无非等于是把身上的潜力激发而已。
常人要激发自己的潜力千难万难,对于季寥这种多次轮回,有恐怖修行底蕴的人而言,就如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不过潜力终归是潜力,临时用一用还行,若是日常也如此,就会动摇根本。季寥现在并不在乎自己修行有多快,因为他知道许多时候,触手可及的力量,从长远来看,其实很虚浮。
相貌普通的青年认为季寥终于展现出他隐藏的力量。但他更清楚,这还不是季寥的全部力量。作为天外天的顶级杀手,他最引以为傲的不是自身的实力,而是无比敏锐的感觉。
这么多日以来,他一直能感觉到季寥是多么危险的人物。
那种危险气息超过以往他任何一个任务目标。
他看着平凡,内心却骄傲且强大。
所以他没有退缩,而是选择挑战。
决定挑战季寥,不代表他会莽撞行事。他花了一段时间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并选择了时间和地点。
季寥离开雨城,并非季寥决定的,而是迫于青年释放的杀气。
若是季寥不出城,整个雨城的普通人都会遭殃。
只是天时地利都如青年所愿,但青年仍旧心里不踏实。因为季寥没有拒绝这一切,透过这一切,青年能感受到季寥强大无比的自信心。
那不是狂妄,而是同样身经百战磨炼出的自信。
他调查过季寥,知道这家伙虽然在青玄辈分高,但没有多少实战经验。
“这种身经百战的自信,我绝不会感受错。看来他是生而知之的天人,如此才能解释得通。”青年心道。
天人是一类特殊的修士,这种人是带着上一世记忆转世投胎的强大修士,甚至多是仙佛层次的人物转世。
这一类人的强大,不能以修行的年岁来判定,手段亦非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以往青年虽然听过这一类人,实际上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足下的阴影拉伸得老长,如黑稠的墨汁,扑杀季寥。
季寥身子一动,消失了。
原本看着恐怖诡异的阴影,根本没展现出威力,直接扑了个空。
青年看向前方,刚刚那一刹那,季寥已经到了百丈外。
“这种速度,果然不是普普通通的修士能做到的。”青年暗自道。
他并不清楚季寥那不是速度,而是简化的天涯咫尺,是瞬间移动。
季寥有些意犹未足,他觉得要是能将无形剑气也瞬间移动,那就更好了。如此他的剑气,只会更加出其不意。
实际上他并非异想天开,这世间有一名出色的剑修正在做这件事,且有了雏形。
眨眼之间,青年背后的石竹发生爆炸。
青年的身影如泡沫破裂,也消失掉。
季寥闭上了眼睛,他很清楚用肉眼,根本看不到青年的真实所在。
“在这里。”季寥一弹指,无形剑气啵啵啵发出,使虚空里的月光荡起涟漪。青年的身形从虚空被逼出来,神态略显狼狈。
他一只脚踩在一根剑尖的石笋上,淡淡道:“你的灵觉敏锐得可怕,仿佛神而明之一般,所以我即便能完全收敛杀气,也没法瞒过你。但是这件事我早就清楚了,你以为我会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青年说完话之后,他的影子动了。
月光下,地面的影子站起来,竟变成跟青年一般无二的人。影子又有了影子,接着影子变成青年,周而复始。
最终出现了很多青年,容貌一般无二,同样杀气完全收敛。
“现在,你如何知道谁是我。”
千百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
所有人,一起向季寥攻去。
一般无二,没有任何区别。
青年用的是拳头,没有劲气外漏,神华内敛。
季寥仍是没有开眼,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手指一动,迸发一道剑气。
一声闷哼,虚空里只剩下了一个青年。
他的右手垂着,有鲜血滴落。
季寥睁开眼,看向青年,微笑道:“你知道么,无论你造出多少跟你真身相似的幻影,始终都没法瞒过我。因为我能听出来。”
“听?”青年道。
季寥道:“世间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即使是双生子,身体亦有细微的差别,比如说手指肚上的纹路。因为万事万物之间固有不同,所以发出来的声音会不一样。”
青年淡然道:“我能保证,我行动间不会有任何声音出现。”
季寥道:“你错了,既然你存在,便自然会动,便有声音。即使一颗石头,也是有声音。因为石头就算不动,天地间还有流动的风。也就是说,不会有绝对静止的事物,一旦动,便有声音。”
青年道:“就算有,这种声音也细微到不可觉察,而且很难判断,我不信你真能凭借这些判断到我的出手。”
季寥说的话,确实有道理。但若是能在瞬息万变的交手中,判断出这一切。那么这个人就不是人,而是神圣仙佛,还得是很厉害的仙佛。
青年断定季寥根本就是在糊弄他,实则用的是另一种手段。
季寥心道:“这家伙的头脑确实很清晰,我这一套理论说出去,可以说是石破天惊的言论了,他居然没有受到迷惑,看来得另外费一番手脚了。”
他微笑道:“那我就实话实说,你出手所在的位置都是我算出来的。你不是精通乾卦么,恰好我精通易经。你看看你现在占据的位置,再看看我占据的位置。”
青年神色一变,他发现季寥不知何时竟稍微变动了一下身处的位置。因此现在他现在相对于季寥,所处的位置是凶位,而季寥是吉位。
青年忽地一侧头,有剑气忽至,切落他一缕发丝。
如果他反应慢一点,喉咙就会被割破。
季寥的剑气,仿佛烟海,凌厉、凶狠,最重要的是数量众多。青年如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不知何时就会倾覆在剑气中。
渐渐他身上的衣服出现越来越多的口子,唯一称得上侥幸的是,他就算受到了上,也只是皮外伤,于他行动无碍。
但青年知道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败亡。
可季寥占据吉位,如居高临下,或是如天河之水浇灌下来,奔流而至,青年要想反击,无比艰难。
更可怕的是,季寥的剑气众多,却非杂乱无章,而是井然有序,仿佛结构严谨的法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如同高明的猎人布下陷阱,猎物已然入围,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收网,便可以将其捕获。
青年并不甘心就此认输,他也不想尝到失败的滋味。
银白色的月光,并不管人世间的争斗,一如既往的遍洒大地。青年身上染上月光,但那些月光落在他身上便变了颜色,确切的说,青年自己身上有了一种新的光芒。
妖异的血红色。
季寥瞳孔微微收缩,青年身上的气不只是变成了血红色那般简单,他的气机亦变化了。
像包裹着岩浆的寒冰。
就是这种奇诡的感觉,岩浆和寒冰绝对是不容的,但青年现在给季寥的感觉就是这样,岩浆被寒冰包裹。
水火既不容,若是爆发出来,威力自是难以想象。
青年不再躲避季寥的剑气,因为那些剑气触及到青年周身妖异的血红色光芒,便如泥牛入海,渺然无踪。
青年身子一动,虚空里呈现淡淡的血色气痕。
在季寥看到气痕之前,便心里悚然一惊,他瞬间消失。刚才所在的位置,便被青年占据。
季寥在天上,看着下方的血色气痕,数息才散去,那是纯粹的杀气,只是太过浓郁了,以至于化为实质。
他看向青年,在妖异的血色光芒包裹下,青年的瞳仁消失了,眼眶里是纯粹的血色。
季寥感受到对方的心绪,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出现。
崩。
一个拳头出现在季寥面前,这次速度更快,以至于他来不及瞬间移动。
季寥一掌对上拳头,内敛的劲力,浓缩在方寸之间,没有丝毫外泄。
没有巨大的爆炸,周围的元气平静至极。
因为对方将力量运用到了极致,所有的杀伤力都集中在了季寥身上,没有半点浪费。
这种极致入微的控制力,简直匪夷所思。
两个人各自分开。
季寥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如果有高明如仙佛般的人物在此,就会发现,相比青年怪物级地对杀伤力的控制,季寥更像是一个怪物。
因为那一拳一掌交接时,季寥身体每一处肌肉,每一根血管,每一根骨头,他身上所有一切,共同承担了青年一拳之力。
青年是化零为整,所有力量凝聚在一起。
而季寥是化整为零,将所受到的力量完全分散。
青年无比高明的杀人技,遇上了季寥不可思议的卸力技巧。
季寥目光幽幽,没有任何欣然自得,仿佛皎皎孤月。换做一个月之前,他绝对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渐渐领悟太上剑经的过程,让他对自己的肉身和魂魄的理解加深了,他对自己所有一切,都了如指掌,而且能自如控制。
太上忘情,可以见神。
忘情是清除尘念,因为所谓的神,一直都存在,但会被尘念包裹,如浮云蔽月,不可分明见之。
而“神”便是掌控自身一切的神明。
天地有神,掌控周天运行,风雨雷电,一切自然规律。
人自身也是一个小天地,见自身之神,方知何本何化,方有不可思议之能。
虚空里再度出现血痕。
季寥提前一步而动,他身外的气亦有了变化,跟月光一般颜色,只是更浓郁。
两道光痕,一是妖异血色,一是月光白。
在虚空里碰撞。
再度碰撞。
比彗星更快,转瞬即逝。
妖异的血痕似深海里的水,宁静幽沉,但潜藏的力量是地心的岩浆,蕴藏恐怖至极的力量。
可是这种力量,却被化解在虚空中。
虚空里荡漾起狂飙,凭空诞生。
四周山川的草木,纷纷摇曳。
青年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可以截断高山,但是分散起来,也不过是狂风而已。
狂风能吹动草木,却没法撼动山川,更不可能摧毁季寥。
而且季寥身上的那本太上剑经,在季寥和青年每一次交击后,便如冰雪般融化掉一部分。
现在已然只剩下一张薄纸的厚度了。
…
…
不知名,到处都是嶙峋怪石的高山。叶七正被两个怪人拿着一根木枝攻击,即便是两根木枝,但蕴含的力量却叫人难以置信。
因为木枝若是不小心攻击到山壁上,立时便会打出一条很深的裂缝。
坚硬的山壁,在木枝面前,也仿佛豆腐一般。
因此叶七根本不敢让木枝挨到自己。
他饶是已然还丹入道,此刻也在闪躲下,大汗淋漓。那是控制不住自身精气流逝的表现。
忽然间两个怪人收手,往巴州方向看去。
两个怪人正是身土和不二,他们都是世间顶尖的存在,已然炼成元神。
身土道:“老家伙感觉到了么。”
不二道:“没想到自从叶天流之后,又有人修成无上法。”
叶七喘着气道:“两位前辈说的是什么意思?”
身土道:“所谓无上法,就是如你们青玄的太虚神策那种道法,那是勘破了天地本质,侵日月之玄机,为鬼神不容的法,亦是触及至道的法。这种法,修行者要么多灾多难,横死荒野,要么便得被困在长生门外,最终老死。总之会遭天妒,不得好死。”
不二冷笑道:“若是能练成,斩破虚妄,炼成元神,那便是纵横世间的无敌人物。而且最终成就之大,在古往今来的仙佛中,怕也是在第一流之中。”
“我看看,这人是什么来头。”身土掐指一算,忽然间喷出一口血,他神气萎靡,却咬牙切齿道:“洞玄子,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气死我了。”
不二惊疑道:“什么情况。”
“那人修炼的是那玩意。”身土道。
不二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没有太上道宗的太上感应篇,那玩意是绝不可能修炼成功的。”
身土揪着叶七的衣领问道:“小子,你们青玄道宗这一百年来,都有哪些人进山,告诉我。”
叶七神色微微一变,凝声道:“我想我知道前辈想问的人是谁。”
身土道:“是谁?告诉我。”
“那是我师叔祖季寥。”叶七顿了顿,又道:“也就是洞玄子师祖的师弟。”
不二连忙掐指,随即铁青着脸道:“算不出来历,但太上道宗绝没有人叫季寥,而且拜入太上道宗的人,也不可能进入青玄。”
“太上感应篇不会给太上道宗以外的人修炼。”身土道。
不二沉声道:“除非他没有修行过太上感应篇,但他还是把那玩意修炼成了。”
身土道:“你认为可能么,即使有太上感应篇,修炼那玩意也很可能失去自我,化为虚无。”
不二叹息一声,说道:“算了,木已成舟,你我没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身土道:“你我一千年来苦盼,便是为了这把杀剑,现在可好,杀剑碎片是到手了,那又如何。洞玄子你个老王八,老鳖,天底下最阴险恶毒的老不死。”
不二道:“算了。”
身土恨恨道:“老子要去青玄讨个说法,你狠狠操练这小子。”
他身化剑光,天幕降下来一道清光,拦阻身土。
结果剑光一动,将清光绞碎。
紧接着便进入云层里,飞行绝迹。
不二看了看身土消失的方向,又瞧向叶七,说道:“身土这家伙还是想不开,要知道只要洞玄子在世上一日,便受一日天刑,他虽在人间,却如处炼狱。所以根本不用去青玄讨什么说法,老天早已在收拾他。”
叶七神色凝重,问道:“前辈此话何意?”
不二冷笑一声道:“你还是好好关心你自己比较好,你接下来的修行,也不比在炼狱受刑好上多少。”
叶七蓦地一声闷哼,身子重重摔进山壁里。
…
…
虚空里,两道光痕交汇,砰然一声。
季寥身上的太上剑经彻底消失,了无痕迹。
有汩汩水响,季寥感觉到自己的气机不可遏制的在增长,而且是如平地拔起一座山峰那样。
“不对,是我跟天地山川彻底相融了。”季寥很快反应过来。
虚空里,妖异的血痕再度攻伐季寥。
季寥看向血痕,集中精神力,便直接化为实质的剑芒。
剑芒接触到血痕,爆发出璀璨光华,紧接着血痕如流星,往大地坠落。
季寥施展出精神之剑后,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彻底昏迷过去。但他只能如此,因为他深刻意识到太上剑经既是一种机遇,更将他置身险境。在这种紧要关头,季寥只能不吝惜精神力,速战速决,好全力应对接下来的变故。
接下来天书将自己积攒的庞大精神力,灌入季寥心灵中。它觉察到了季寥身上的变故,因此第一时间支援季寥。
季寥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他现在完全能感觉到,自己如同一滴水,正汇入无尽汪洋中。
汪洋正是这个天地,准确的说是冥冥中的大道。
这不是简单的天人合一,而是合道。
练成太上剑经的结果,居然是以身合道。即使季寥再如何天资横溢,都料想不到太上剑经居然是合道的功法。
以身合道,便等于成为冥冥中大道的一部分,这已经不是仙佛级的成就,而是无上的成就。
因为大道无处不在,贯穿所有诸天。
世间一切之物,都要遵循大道。
大道是阴阳,是五行,是太初混沌,亦是生死轮回。
但是季寥现在以身合道,便如同挟泰山以超北海,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而且他最应有的结果是被大山碾成粉末。
天书的精神力,面对大道的同化,只是杯水车薪。
季寥简直感觉到莫大的讽刺,他没被山海界的意志同化,结果现在却要被大道同化了。
往好的说,今后他就是大道的一部分,为无上的伟岸存在。
但实际上,他会真正失去自我。
季寥能深刻感受到,随着天书传进来的精神力飞速消逝,自身的存在感也在飞速消散。
“大道无处不在,追因溯果。你以身合道,将会殃及本体。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我带你回到咱们原本的时空,希望因为咱们所在时代的特殊性,能切断你以身合道的进程。”天书冷静分析道。
季寥几乎意动,但他突然想到,洞玄子真的会害他么。
清平子知道他是青玄之人,便直接将凌霄托付给他。凌霄和他分别时也说过,青玄很好,洞玄子很相信他。
他们对他都有无比的信任,而自己能做到么。
季寥一生之中,有过亲友,有过亦敌亦友的知己,有过肝胆相照的朋友。但他没有真正完全信任过任何一个人,因为他觉得只有自己可以依靠。而且人总是会变化的,此时一心一意,可是将来呢,谁能不变。
即使此刻爱他爱到骨子里的顾葳蕤复生,季寥也不敢说自己能将所有一切托付给她。
就算是他觉得亏欠良多的女儿季笙在此,他也做不到不问其余地完完全全信任她。
何况青玄跟他本来就更疏远,他和洞玄子更没有见过几次面。
理智上来说,他听从天书的建议,才有机会及时止损。
可是他甘心么。
季寥绝不甘心。他能接受失败,却决不能让自己如丧家犬一般逃走。他死过多次,但他也很清楚,自己还有来世。
这是依仗,也是束缚。
季寥道:“天书,我如果不走,是不是真的会殃及到本体。”
“大道追因溯果,你如果被同化,山海界的你,也会遭受一样的结果。”天书道。
季寥道:“你说如果回到山海界,会因为时代的特殊性有一线生机,对吧。”
“对,但是不能完全保证。”天书回道。
季寥微微笑道:“我知道了。”
他接着又道:“我确实不能做到对谁百分百信任,我始终都相信自己,所以这一次,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洞玄子不会害我,太上剑经,就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天书本无情绪,此时却蓦然间震动不已。
因为季寥彻底切断跟它的联系,也不再从它这里接受精神力了。
季寥居然要坦然面对以身合道的进程。
他赌上了一切。
同时季寥睁开眼,神情平静从容。
生死存灭,无论结果如何,他总归是没有遗憾的。他遵循的是自己内心的选择,没有逃避,而是坦然面对。
大道之力,无声无息,侵袭季寥的神魂,泯灭他的存在。
季寥觉得自己的念头,在一一湮灭。
不久后,他就会失去思考的能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终于季寥再也感觉不到意识的存在,但他没有痛苦。
因为他已经没法再生起任何念头。
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季寥彻底无念无想,却也无忧无虑。
虚空里再度汩汩水响,不知何时,季寥再度有了意识。
他觉得自己无比轻松,意识仿佛沐浴在温暖的母体里面,玄之又玄,妙之又妙。
“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
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清江月在天。”
虚空里有悠悠道歌响起,一朵祥云在月色下出现,祥云之上,有一鹤发童颜的老道。
道歌便是老道唱出的。
季寥眼眸睁开,看向老道。对方正是洞玄子。
洞玄子含笑道:“师弟虽然入道,却还未得成正果,切勿懈怠。”
季寥微微拱手道:“多谢师兄。”
洞玄子洒然道:“谢我做什么,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在生死之间,坦然从容,这是谁都没法教给你的。”
季寥道:“可是若无师兄给我太上剑经,我便不会有刚才的经历。”
洞玄子微笑道:“这不是恩情,而是你跟青玄的因果。昔日因,今日果。”
季寥道:“虽然我想知道昔日因是为何?但师兄想必不会给我答案吧。”
洞玄子道:“不是我不给答案,而是师弟若能明白,便会明白。”
季寥悠然道:“无论如何,我此时此刻是感激师兄的。凌霄还有一次死劫,我会尽力帮她。”
洞玄子淡然一笑,手里多出一物,却是一把如湛湛清霜的剑。
此剑一出现,半边天都仿佛罩上了寒霜。
季寥看见,心知此剑无双无对,可惜主人却不是他。
如此好剑,怕是无生见了,都会意动。
“这把剑我交给你,至于什么时候将剑交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我想你很清楚。”洞玄子说道。
季寥接住剑,随即身上泛起白霜,他淡淡一笑,身上有道力流转,片刻不到,白霜尽数消融。
“太乙峰有恶客造访,我得回去瞧瞧。”洞玄子道。
季寥抬眸看向洞玄子,凝声道:“我还能再见到师兄么?”
洞玄子微笑道:“师弟若得成正果,随时都能见我,若是不能,早晚都是尘土,能不能再见面,并无意义。”
季寥问道:“何谓正果?”
洞玄子道:“我也不知,但想来至少得我命由我吧。”
季寥轻轻颔首,说道:“我会做到的。”
洞玄子淡笑道:“我走了。”
他并没有说太多的话,临走也是言语寥寥。
但季寥觉得自己和洞玄子亲近了不少,跟青玄也更近了。
太上剑经彻底消失那一刻,他其实已经将其入门。之所以会有以身合道那一幕,实际上是太上剑经最终极境界的展现。
那是这门剑经的终点,只是太上剑经本身遗留的道意将其展现出来,使季寥提前感受到这个境界。
这也是他还丹入道前最后一个考验,若是季寥畏惧退缩,那么他的道心就会有瑕疵,便不可能还丹九转,甚至可能只有七转,比叶七还差上一点。
虽然还丹七转,已然是修行界的天才了,可对于季寥而言,这是远远不够的。
还好他最后一刻坚定了信念,得以顺利入道。
至于还丹之事,只需要找个地方静修九日,便可水到渠成。
甚至他可以在临阵间突破到还丹境界,届时引起的天象变化,将使对手无比头疼。
季寥内外澄明,没有再过多思量。
他瞬间消失,再度出现时,刚好立在一个土坑边。
坑里是那个天外天的顶级杀手,代号风烟,真名陆乾,且是白鹿书院的讲师。
季寥看向他,淡然道:“两个选择,要么从这个世间消失,要么做这把剑的剑侍。”
他亮出那把剑,湛湛清霜,几乎将青年冻结。
青年沉默,可季寥的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如冰冷的剑锋,十分无情。
“你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现在就给我答案,否则我只好不客气了。”季寥平淡道。
他的语气并不凶厉,青年也知道季寥并不是在恐吓他。
“我愿意侍奉这把剑。”
他话音一落,一生的骄傲,都碾碎在身遭的尘土里。
但他又是幸运的,因为很少有杀手任务失败了还能活着。
季寥道:“很好,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今后这把剑在谁手上,你便听谁的。”
“知道了。”
季寥招来一片月光,在虚空凝结成古怪的符号,那是奇诡的文字。
“这是心魔契约,你将它炼化吧,这个约定,将一直伴随你,至死方休。”季寥道。
青年别无选择,只得将这个所谓的心魔契约炼化。
炼化时,他只觉身体里钻入一股清澈的冷流,融于他神魂中。于是他清楚了,他得如遵循自然规律一样,遵守这个约定,直到他消亡。
从前他常常杀人,现在他得守护。
杀生变为护生。
青年道:“今后我只是风烟,还有就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两日处理好身后事。”
他说的身后事,指的是他明面上的身份。
既然做了剑侍,自然不再自由,他也做不得白鹿书院的讲师了。
他也知道这是很合理的要求。
季寥道:“可以。世间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你是聪明人。”
他言下之意便是,风烟若是敢捣鬼,害的只会是自己。
风烟道:“我若是聪明就不会来杀你了。”
季寥微微一笑,说道:“看来我得补上一句,你是既聪明又执着的人。你快去办你自己的事,这也是你最后的自由,好好珍惜。”
风烟从坑里起来,拭去尘土,却找不回昔日的荣耀。
他从小看起来都很普通,但了解他的人都会知道他是何等了得的人物。可今天,他卑微如尘埃。
他没有怨恨,因为季寥说得对,世间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风烟做出了选择,也能承受失败的后果。
但他不会认命。
在临走前,风烟回首看向季寥,说道:“如果你没有这把剑了,我是不是可以再挑战你。”
季寥微笑道:“可以,那你届时只有一个选择了。”
风烟点了点头,说道:“我从来没有佩服过任何一个人,但你确实很特别。”
季寥洒然一笑,没有回话,静静看着风烟远去。
直到看不见风烟的身影,季寥注目手中剑。
他道:“剑,我已经替你找到了一位好仆人,可我并不希望将你送到你真正的主人身边。”
季寥接着目光幽幽,望向天际。
仿佛穿梭时空,看到了六年以前。当日残留在凌霄体内的一丝怨气,始终根深蒂固着。
凌霄成长了许多,那一丝怨气,也成长了许多,而且汲取的是太虚神策的养分啊。天知道那丝怨气最终能成长为什么样子。
但他帮不了凌霄,怨由心生,能帮凌霄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她自己。
直到西天残月,季寥才离开,他回到雨城。
本以为该不告而别,但在人世间,有始有终,才称得上圆满。
季寥敲开租住的那户人家的门,主人家开门,看见是季寥,惊讶道:“公子你昨夜出去了啊。”
季寥道:“是的,我将要离去,现在是来向你告别的。”
主人家听后,不免怔了怔,然后道:“既然要走,不如吃了早饭再走吧。”
季寥微笑道:“好。”
主人家忙问道:“公子想吃什么?”
季寥道:“油茶。”
主人家笑道:“公子虽然跟我们一起用饭多次,但我多少能看出来,公子喜欢吃清淡一点的饮食,没想到临走前,你却要吃油茶这样看起来很腻的食物。”
季寥道:“油茶味道甜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腻。”
主人家哈哈一笑,说道:“公子先去内堂坐着,我马上去叫浑家起来给你做。
季寥亦未推辞,他不是喜欢客套的人。
柴火烧得正旺,一位中年妇女将干净的面粉放入锅内炒到颜色发黄,加入麻仁也炒至焦黄,另加桂花和牛骨髓油,拌搓均匀,然后将搓得均匀的面茶放在碗内。
她细心的洒下一层若雪的白砂糖,再向碗内冲入热气腾腾的开水,一碗油茶便成了。
季寥吃了一勺,滋味甜美,并不觉得腻。
他慢慢吃完,最后向这户人家一一作别。红尘烟火,非是静心修道之地,但可爱可亲。
太上忘情必然也忘不掉这滋味鲜美的人间,否则太上何必要在人间留下三千道德真言。
“没想到你居然能活着回来。”密室里,天外天的知世人淡淡说道。
他依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风烟道:“你好似笃定我是一去不回。”
知世人道:“你知道我向来好奇心比较重,故而请人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你是有去无回。”
风烟道:“你请谁算的?”
知世人道:“既然算错了,你又何必要知道是谁。”
风烟道:“他确实没有算错,正常而言,我确实有去无回。”
“但你回来了。”知世人道。
风烟淡淡道:“因为我失败了,却没有死,为活下来,我应下他提出的条件。现在我回来,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知世人道:“什么忙?”
“让陆乾从今就此死去,我知道你能帮我做到这件事。”风烟道。
知世人道:“好,从今以后陆乾不会再出现在世间了。现在我可以问,你应下了什么条件?”
风烟道:“做一把剑的剑奴。”
知世人不由一惊,说道:“你居然会答应这样的条件,我以为……”
“你以为像我这样的人,宁死都不会接受这种屈辱。”风烟道。
知世人道:“早知道会如此,我无论如何都会阻止你去完成这个任务,那个人确实很特别,因为正常人都不会委托天外天去杀自己。”
风烟道:“我确实受到了莫大的屈辱,甚至比死还难受,但让我就此认命,我是不会甘心的。我想到如果还能活下去,就有再次挑战他的机会,便宁愿接受这份屈辱。”
知世人道:“你可真是执着。”
风烟道:“今后我只是风烟,却跟天外天再无关系。而且天外天也不需要一个任务失败了的风烟,但我还是得劝你们,最好撤销这个任务。”
知世人道:“为什么,你要知道那把剑,值得天外天派出任何一位杀手。”
风烟淡然道:“你或许还不知道,他身上还有两把剑,一把寒锋绝世的剑,以及一把看不见的剑。这两把剑,都可以彻底摧毁现在的我,你觉得天外天还能派出几个我这样的人。难不成派三老去?”
知世人沉吟道:“你说的话,我会转告上头,至于他们听不听,便不是我能左右的。”
风烟道:“我的话已经说完,现在我也不想继续问是谁算的,我得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顿了顿,突然回头道:“还是想问你一件事,一直以来,我都没见过你的真面目,现在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到这里来,你难道不打算让我见一见你的真容么?”
“没有人可以见我的真面目,哪怕是你,也不行。”知世人淡淡道。
风烟忽然露出笑容,说道:“天外天的顶级杀手风烟,在外界的身份是白鹿书院的讲师,这绝对让人没法联想到。而作为天外天的知世人,守尸鬼中最神秘的老六,你在外界的身份,应该比白鹿书院的讲师更加离奇。如果我还是自由身,真想一个个去排查,毕竟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并不多。”
“还好你没有去查,否则我可不会心慈手软。”知世人淡然道。
风烟笑了笑,走出密室。
过了一会,知世人道:“你出来吧。”
剑狂出现在密室里,他声音略带颤抖道:“我会把我今天的记忆清除掉。”
知世人道:“不必,我只是想说,你既然伤好,便不要留在这了。至于这份委托的报酬,你更不用担心,一旦任务完成,即便你在天涯海角,组织也会将报酬给你。”
剑狂小心翼翼道:“你也认为组织会继续派人去杀那个季寥?”
知世人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剑狂道:“我确实多嘴了,我这就走。”
他向密室上方拜了拜,然后飞一般地离开。
待到剑狂离开,知世人的声音飘荡在密室里,幽幽道:“你若是在天涯海角,组织确实能找到你,但你去了阴曹地府,组织再是神通广大,也没办法把报酬给你了。”
…
…
剑狂养好伤,第一时间便是想去找凌霄。
因为他知道此女实是罕见的天才,每过一日,对方的危险性就增加一分。
深仇大恨已经结下,不可化解,唯有及早斩草除根,方是上策。
东方既白,红日从地平线跃起。
剑狂看向东方,那里也正是章台柳家的方向。剑狂低声自语道:“等我杀了那个女人,接下来就该轮到二弟你了。”
他虽然狂,却并不傻,养伤这段时间,正好想清楚自己二弟柳云虎在自己儿子的死上,绝对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即使是亲兄弟,这笔血债,也得还。
突然间剑狂感觉浑身发冷,即使朝阳,也驱散不了他身上的寒意。
一股冷风从天而降,还带着庞大的压力。
“是谁,竟敢偷袭我。”剑狂不由大怒。
他正要催动温养已久的飞剑。
一股剑意凛然而至。
一剑光寒,盖过朝阳的光芒。
在刺眼的剑光下,剑狂凭着本能,使出飞剑,漫天飞舞,可谓是密不透风。无论是什么样的剑,在这样的剑法下,都能挡一挡。
只需要一点时间,他就可以从容反击。
铿然的金铁交鸣声出现。
一瞬间,两把剑在虚空交击了上百次。
剑狂凭借老道的经验,判断出这骤然而至的偷袭者,力量在他之下。
正因如此,他放松了。
这是自然而然的放松,因为他是更强的那个。
突然间上空的压力再度激增,剑狂没有慌乱,飞剑在虚空泛起璀璨的剑芒,他同样加大了力量。
同时他顺势看到了偷袭者。
“是她。”
阳光在透明剑身下分解,偷袭者的剑居然是由冰晶做成的。
冰屑碎裂开,耀眼夺目。
剑狂立即闭眼,而且他早以用灵觉锁定对手。
即使不是庆祝的时候,剑狂也有一丝念头泛起,他为自己的应变得意。
飞剑划破偷袭者耳畔的肌肤,锐利的剑气,扩大伤口,血花即将从偷袭者晶莹剔透的耳根下四溅出来。
但是突然间偷袭者消失了,再度出现时,一只手已经插入剑狂的胸膛。
这只手周遭布满清霜。
剑狂的眼神恐惧至极,他这一下子,仿佛被百鬼撕咬。疼痛深入神魂,可他的肉身已经彻底冻绝,难以让他发出惨嚎。
偷袭者正是凌霄,可她没有穿上一贯的紫衣装束,取而代之的是青色劲装。
眼神亦无过去的温婉,只有一片如冰山般不可化解的寒意。
巴州多山,多水。
季寥立在崖畔,下方是湍急的河水,冲波迂回。风烟戴着斗笠,从崖底上来。他不喜欢飞行,因为在天上飞相比在地面上行动要显眼许多,作为一个杀手,总是会下意识,寻找最隐蔽妥当的路线行动。
“你带着斗笠,是不想别人看见你的面容,这还不如直接戴个面具。”季寥看着三两下就到了自己面前的风烟。
风烟道:“面具戴久了,便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面孔。”
季寥道:“你的回答很有哲理,看来你这个白鹿书院的讲师,确实很称职。”
风烟道:“请你记住,今后我再也不是白鹿书院的讲师了。顺便,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哦,看来这件事一定跟我有关,你说来听听。”季寥道。
风烟道:“跟你一起离开青玄的还有一个女子,她就在不久前杀了剑狂。不过,她似乎变了一个人,同我之前得到的资料,不太吻合。”
季寥点了点头,说道:“就这一件事么?”
风烟迟疑了一下,道:“我在路上,还得知一个消息,太上道宗的宗主入世了。”
“这跟我有关系?”季寥问道。
风烟道:“你最好不要见到他。”
“为什么?”季寥道。
风烟道:“你修成太上剑经,若是见到他,他会认为你修行过太上感应篇,到时候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拜入太上道宗,要么被他杀死。”
季寥好奇道:“太上剑经和太上感应篇有什么联系?”
风烟道:“太上剑经好比楼阁,而太上感应篇便是地基,没有地基,楼阁自然修不起来。”
季寥洒然一笑道:“那你就错了,我没有修行过太上感应篇,我很确定。”
风烟道:“我很清楚,到这地步,你没必要骗我,但太上道宗的宗主未必会信。”
季寥沉吟片刻,问道:“太上剑经和太上感应篇的关系知道的人很多?”
风烟道:“不会很多,但也不少。”
季寥道:“因此我修成太上剑经之事若是传出去,便有不少人认为我修行了太上感应篇?”
风烟道:“至少知道此事的许多人会这样认为,若是别有用心,一定会这样想。因为你出身青玄,而修行界却不想青玄再多出一个如紫府峰那位一般的人物。”
“故而他们希望我和太上道宗产生矛盾,而太上道宗的宗主并非看不出这一点,可是他或许也希望我这样的人物加入太上道宗,若是不加入,以此为借口,将我除去,也是好的。”季寥微微笑道。
风烟道:“确实如此。”
他没有赞叹季寥的逻辑分明,因为将太上剑经修成的人,有这份才智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风烟猜不透季寥真正的想法。
要击败一个人,了解对方是最正确的选择。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在俗世间流传的话,在修行界一样行得通。
所谓多算胜少算,少算胜无算。
青玄始终屹立不动,除却紫府峰那位立下的威名以外,洞玄子的算无遗策亦很重要。
白鹿书院的院长曾评价,《太虚神策》固然是世间无上法,可是对于青玄而言,《紫微洞玄真解》的作用,亦不下于《太虚神策》。
《紫微洞玄真解》正是洞玄子修炼的道诀。
以此法成元神,晓阴阳,知前后,趋利避害,实是远在一般元神真人之上。
而且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人在洞玄子身上占过便宜。
风烟念及这些,不禁还是遗憾自己不够沉住气,当时便不应该去杀季寥。
季寥道:“你这样说,我对这位太上道宗主更感兴趣了。”
风烟道:“随你,希望你不要以为我故意说出这个消息,就是为了激你去见太上道宗的宗主。”
季寥道:“但我已经这样以为了。”
风烟不由一惊。
季寥拍了拍他肩膀,微笑道:“开个玩笑而已。”
“嗯。”风烟松口气,点了点头。
季寥又道:“其实世间有很多真心话,都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口的。”
风烟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
…
季寥终归还是没有去找那位太上道宗的宗主,因为他接到一封请柬。
请柬里说的是,在夏至日,灵宝天尊圣诞这一天,上德观将举行斋醮。他们自称道德浅薄,为使此次斋醮能够隆重一点。故而特别恭请季寥这位青玄上仙,仙驾光临,使蓬荜生辉。
斋醮,亦称斋醮科仪,是道教的仪式。但如今,道家各派举行斋醮,实际上都是为了显示自家的实力。
因为在斋醮上,那些大派的修士将会穿上华贵的道袍,并且持各种法器,届时物宝天华,龙光冲射牛斗。说是没有展现自家威势的意思,怕是无人相信。
而所有的斋醮中,最隆重的是罗天大醮。
不过除却四大道宗之外,世间怕是没有其他修行宗门有足够底蕴举行罗天大醮。毕竟罗天大醮若是没有三位以上的长生真人主持,便称不上罗天大醮,若是徒冠上罗天大醮的名头,亦不过是惹人发笑。
至于此次上德观的斋醮,虽然不会有罗天大醮那样隆重,但绝对是近年来修行界少有的盛会了。
因为上德观前几年曾出了一位长生真人,这次斋醮,对方会亲自主持,以壮上德观声威。
纵然季寥是青玄之人,且贵为如今修行界辈分最高的长生真人洞玄子的师弟,但若不给一位长生真人面子,着实是说不过去的。
何况季寥,倒也想瞧瞧除却洞玄子之外的长生真人,究竟是如何模样。
一路跋山涉水,终于看到一座孤山,俯视群峰。
颇有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韵味。
斋醮今天便正式开始,因此天上随时可见剑光、遁光以及乘坐各种飞行法器的修士。
这种情形,在修行界,可谓少见的很。
季寥不由想着,凌霄会不会也得到请柬,来参加这次斋醮。已经变了一个人的她,现在又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这座山峰又叫上德峰,山中郁郁的丛林里,不时可见飞檐。
那些都是上德观在山中修建的道宫和精舍。
接待客人的地方在后山,离山顶有一段距离,是一处平台,可见云烟。季寥和风烟抵达此处,很快被人认出来。
因为重要的人物,都会被上德观的人记住。何况修士的记性很好,而且季寥身上那种飘逸出尘的气质,即便是在修士中,都是少有的。
迎接季寥的人是上德观观主长庚子的首徒——东皋子。如无意外,东皋子便是下一代的上德观观主。
他等于是以少观主的身份,亲自来迎接季寥。
许多人不认识季寥的人,都在猜测季寥是什么人,竟让上德观的下任观主如此隆重的迎接。
而且季寥的年纪看起来比东皋子要轻。
虽说修行人驻颜有术,但是稍微有眼力的修士,都能通过看相,大致观察出一个人的年纪。
所以除非季寥在年龄上造假,那么他确实比东皋子年轻许多。
因此不少人猜测,季寥应该是四大道宗的重要人物,甚至大有可能是哪位长生真人的爱徒。
有人暗自羡慕,有人暗自嫉妒,更有人不服气,觉得季寥除了出身可能好一点,也不比他们强。
这些念头都是针对季寥产生的,所以季寥感应到了。
修成太上剑经后,他灵觉无比敏锐,这是好事,却也有烦恼。
就像现在,那些念头如同灰尘一样覆盖他无瑕无垢的道心上,自然让他不是很舒服。
“道心如镜,须得时时拂拭,才能不惹尘埃。”有人轻轻道,应是专门对季寥说的,可季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季师叔祖,怎么了?”见季寥有点失神,东皋子主动问道。
称季寥为师叔祖,他算是占便宜了。因为严格的说,连上德观的祖师爷,都是洞玄子的晚辈。
其实如今修行界所有知道季寥身份的高人,都不是很想见到季寥。毕竟季寥是洞玄子正儿八经的师弟,谁要是把季寥当成晚辈看待,岂不是等于打洞玄子的脸。
他们要是平辈论交,如果是长生真人还勉强说得过去,若是未成元神,跟季寥平辈论交,也是不给洞玄子面子。
这都要怪洞玄子活的太久,硬是把同时代的修士都熬走了。
季寥向东皋子回道:“刚才有位高人跟我说话。”
东皋子释然道:“最近确实有不少前辈来捧场,说不定就有哪位前辈对季师叔祖很好奇,故而主动找你说话。”
季寥微笑道:“或许吧。”
东皋子洒然道:“斋醮今天开始,四十九日后结束,因此期间有不少活动,季师叔祖若是有兴趣,可以到处看看,有重要的仪式,晚辈会来通知你。”
季寥点了点头,说道:“山里有什么禁地,你也不妨给我说一说,免得我误入。”
东皋子微笑道:“山里的地方,没什么所谓的禁地,只是有些地方若是设下了法禁,大抵可能是我派中师长的私地,季师叔祖若是没有要紧事,还请不要进去。”
季寥颔首道:“知道了。”
东皋子指着前面一片精舍,说道:“还请季师叔祖下榻这里,地方简陋,还请见谅。”
季寥道:“很不错了,多谢招待,你陪我这么久,实在辛苦。你还是忙自己的事去。”
东皋子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叨扰你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入门出有一根绳子,拉一下就有铃铛响,便很快会有道童来,你把事情吩咐给他就成,若是他办不了,也会找能办到的人来。”
季寥道:“好。”
接着东皋子向季寥行礼告别。
精舍是独立的院落,绝无外人。
风烟都不禁酸溜溜道:“四大道宗的名头就是好用,以前我当白鹿书院的讲师,也造访过一次上德观,结果我住的地方,可比你差远了。”
季寥道:“盛名之下,必有所累,你看我住进这里,估计马上就出名了。”
风烟道:“这倒也是,出名就是容易有麻烦。”
季寥道:“刚才是东皋子陪我们逛,现在我们自己去逛逛吧。”
风烟道:“你倒是不怕出去有麻烦。”
季寥道:“人生在世,何必顾忌太多,自在便好。”
“哈哈,我发现跟在你身边,倒也比以前的日子有趣。”
“但你心里还是想击败我,不是么。”季寥微微一笑道。
风烟不由一声咳嗽,这个家伙,真是难以琢磨。
…
…
“赵真人,这局棋,你输了。”
如今斋醮重要的仪式还未开始,所以作为此次斋醮大会最重要的人物之一的观海真人,正偷闲同人下棋。
观海真人,亦是上德观里前几年出的那位长生真人。
他对面却是个带着斗笠的女修士。
轻纱遮着面容,而且上面还附有仙法,就算观海真人想看清楚对方的真面目,那也是不可能的。
“一时走神,下错一子,却是慢待了观海道友。”赵真人微笑道。
观海真人道:“我这上德峰,不知能有什么事物让赵真人走神?”
赵真人悠然道:“不是贵派的人物,而是你们的一位客人。”
观海真人掐指一算,笑道:“原来是那位,你若想见他,我亲自去请他来。”
赵真人道:“不必了,我想继续暗中观察他。”
“哈哈,他能入你法眼,看来真是了不起的人物,我也对他感兴趣了。”观海真人说道。
赵真人淡淡一笑,说道:“道友怕是有些误会,我对他好奇,可不是因为他有多了得,是因为另外的事。”
“不知是何事?”观海真人好奇道。
“不可说。”
…
…
“好像有人在观察我们。”风烟道。
季寥微笑道:“现在正观察我们的人很多,你说的是谁?”
“她,似乎对我们有些敌意。”风烟指着远处的青草地,夕阳照水,一位宫装女修立在水畔,不时瞥向季寥他们。
季寥道:“上去问问就知道了。”
风烟根本料不到季寥的反应会是这样。
“这位姑娘,你似乎看我们有些不顺眼,为什么?”
宫装女修更想不到季寥如此直接。
她不禁愣了愣,然后冷声道:“因为你……的同伴丑。”
她本想说季寥丑,可看着季寥清秀俊美的脸,实在说不出这种话,干脆把气撒到风烟身上。
风烟不乐意了,冷哼一声道:“我戴着斗笠,你也能知道我长得丑?”
宫装女修面色一窘,却不肯认错,叉着腰道:“本姑娘开了天眼,你管得着么。而且你要是不丑,会戴着斗笠。有本事就把斗笠摘下来,给大家看看你的丑脸。”
风烟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若是继续这样蛮不讲理,我就代你师长好好教训你。”
宫装女修道:“你敢。”
她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凭空闪现,宫装女修便被斩去一臂。
宫装女修怔了怔,右肩血流不止,她看着地面的手,充满不可置信,喃喃道:“你怎么敢对我动手。”
片刻过去,她发了疯似的向风烟扑过去。
这次风烟没有动手,季寥屈指一弹,无形的天地之息击中宫装女修,使其昏倒。
季寥然后再看向风烟道:“下不为例。”
风烟默然无语。
他是想激起矛盾,让季寥不舒服,但出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季寥。
不过季寥看破后,居然只是警告了他一下,这更让他意外。
风烟颇有些庆幸,然后又闷闷不乐,因为他察觉到自己对季寥的畏惧,竟然深入骨髓当中,以后再想挑战季寥,心理层面更加落入下层。
发生这样的变故,自然引来很多人的注意。
不一会,就有人娇斥道:“你们居然敢伤我师妹。”
七八名女修出现,先是有两名急忙给昏倒的宫装女修止血,处理伤情,剩下的便持剑将季寥和风烟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位女修脸罩寒霜,目光恨不得把季寥和风烟吞了。
季寥淡然道:“你们是谁?”
女修见季寥气度不凡,厉色稍缓道:“我是玉真观的南雁,我们是来参加上德观斋醮的,你们又是谁,凭什么要伤我师妹?”
季寥道:“你师妹对我出言不逊,只断她一条胳膊,已经是轻饶她了。”
南雁不由冷笑,说道:“对你出言不逊,就得断我师妹一条胳膊,你这样行事,跟魔道中人有什么区别,你最好赶紧认错,否则你继续冥顽不灵下去,我们今天只好替天行道了。”
她声色俱厉,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季寥的反应,若是季寥稍微服软,她便要季寥也断一条胳膊谢罪,若是季寥强硬到底,便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再做出对策。
“南雁道友,我这里有一盒千年守宫秘制的药膏,你拿去给婧衣道友的伤口涂上,替她接续断臂,百日之后便可恢复如初。”这是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面相的道士出来,正是上德观的下任观主东皋子。
他身形微动,穿过玉真观女修布下的剑阵,到南雁面前,奉上一盒药膏。
东皋子这一下子闯入剑阵,实是挥洒从容,展现出强大的实力。
其他人见后,都不由叹为观止,心想东皋子不愧是上德观观主首徒。
南雁厉色收敛,说道:“早听说东皋子道兄的移星换斗,几乎有观海真人年轻时的风采了,如今见之,果然是名副其实。但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玉真观虽然是小门小户,却也不缺灵药。今日这恶徒无端伤我师妹,我们只愿东皋子道兄作为东道主,能替我们主持公道。”
她见东皋子来,立时随机应变。届时即便季寥来头不小,但作为东道主的东皋子在众目睽睽下,亦得秉公处理。
东皋子道:“正要跟南雁道友说,这次的事,我看是个误会,还请你就此算了吧。”
南雁心里一沉,道:“东皋子道兄和这个恶徒是什么关系,竟要如此袒护于他。”
东皋子道:“还请南雁道友就此算了,我愿意私下再出三株百年血珊瑚慰问婧衣道友。”
他此时却不好说出季寥身份,否则就显得上德观对青玄道主过于奴颜媚骨。至于事后,有人得知季寥身份,影响也不会比当初说出季寥身份大。
而且他现在委曲求全,若是南雁依依不饶,在场众人,自然会下意识偏向他。如果南雁接受他的条件,如此更是皆大欢喜。
南雁亦是不傻,大抵猜出季寥来头肯定不小,否则东皋子绝不会如此袒护。
越是如此,她越是嫌恶东皋子,若是她受了东皋子的调解,今后玉真观也会落个贪财好利的名声,毕竟婧衣师妹不是别人,而是她师父,也就是玉真观观主的女儿。如果连她的断臂之仇,南雁都能为了赔礼退缩,今后玉真观如何在修行界立足,其余师妹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玉真观的大师姐。
她道:“此事我们玉真观绝不会善罢甘休,倒是东皋子道兄你,如此袒护此人,却又迟迟不说出他的身份,莫非还另有隐情?”
东皋子看了季寥一眼,只见季寥似笑非笑,心知季寥是准备看他如何处理,若是他解决不好,怕是季寥会自己解决。
他万无可能站在南雁这一边,说道:“还请南雁道友就此罢手,我们上德观上上下下感激不尽。”
这时那宫装女修婧衣醒转,刚好听到这句话,她怒道:“师姐,你替我把这两个家伙的手砍下来。”
南雁眉头一皱,心想师妹真是心智不成熟,上德观和咱们玉真观都是道家三十六观之一,岂能在东皋子面前随随便便动手。
但她若是就此软下来,更不可能。
南雁心里一横,想到这两个恶徒纵是四大道宗的人,今天也得继续冒犯下去,大不了事后请太素道宗来调解。
她冷声道:“东皋子道兄,还请你让开。你也应知道,咱们修行人讲究因果,一报还一报,此事了结后,我一定向贵派请罪。”
东皋子颇是无奈,他绝不能让南雁向季寥出手,否则既不能讨好青玄,事后玉真观亦会怀疑上德观有意制造她们和青玄的冲突。
他从储物囊掏出一个帷帐,将不相干的人隔绝开。
然后向季寥拱手道:“季师叔祖,还请见谅,事到如今还是向玉真观的道友讲清楚你的身份比较好。”
季寥微笑道:“随你便。”
南雁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恶徒,到底什么来头。”
东皋子叹声道:“我先问一句,婧衣道友是否有对季师叔祖出言不逊。”
婧衣本想说她是对风烟出言不逊,可是话到嘴边,突然就鬼迷心窍说道:“我只是说了他一下而已,并没有什么恶意的举措。”
东皋子点头,向南雁道:“季师叔祖他身份贵重,是青玄洞玄子真人的师弟,别说是婧衣师妹,即便是玉淑观主,见到季师叔祖,也不能有所不逊吧。”
南雁神情一震,不由道:“他真是洞玄子真人的师弟,怎么可能。”
东皋子道:“事实如此,我派已经在青玄那边得到证实。季师叔祖是洞玄子真人的师弟,这是确凿无疑的事。”
南雁几乎咬着牙,向季寥行礼道:“见过前辈。”
季寥淡然道:“此事就这样吧,我也不怪罪你们什么。修行人断一臂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当年佛宗尚有神僧断臂求法,因而悟道。何况小惩大诫,这个道理你们也应该明白。”
季寥替风烟揽下责任,风烟固然不解,却也有些莫名的感动。
玉真观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然后又偃旗息鼓,许多要看一场好戏的修士大出意料。
同时季寥于众修士眼中,愈发神秘莫测起来,他们都在想季寥是四大道宗的哪一位大人物。
可是思来想去,都对不上号有季寥这么一位人物。
不过这件事并未引起轩然大波,因为到了黄昏,另一件事吸引了绝大部分修士的注意力。
上德观将举行一场大比,而且参加的修士皆是上德观的弟子。凡是人,都免不了看热闹的心思,何况修士避死延生,斗法的时候可不常有。自然引起所有人兴趣,同时大家也很清楚,上德观的大比亦是等同凡间王朝的阅兵,正是向修行界的同道展示上德观的武力。
道家三十六观虽然没有实际排名,但各自占据的洞天福地,修行资源,却是多寡不均。
这是因为他们不似四大道宗那般底蕴深厚,不缺修行物资,能超然世外。因为修行资源存在僧多粥少的问题,三十六观之间以及同其他修行势力,为了修行资源,可谓时有摩擦。上德观这次斋醮,自是有项庄舞剑的意思。
故而那些离上德观较近的修行宗门,都各自心下有些计较,对上德观的大比,比其他人更为关注。
季寥在东皋子邀请下,亦来观看这次大比。同时他也问清楚了凌霄的事,上德观确实有邀请凌霄,但至今为止,凌霄都没有到上德峰。
上德峰在大比里共派出三十六人,应天罡之数,恰好也是道家三十六观的数字,不可谓不是有意为之。
这些修士里面,甚至有八名还丹真人,着实是修行界难得一见的盛会。要知道一位还丹真人,足以支撑中型门派的道统存续了。
而且一个门派的还丹真人越多,出长生真人的概率便越大,即使在四大道宗,还丹真人亦是门派的根基。
因是同门相较,多是点到为止,饶是如此,也展现出许多教人叹为观止的道法。
看得一众修士纷纷侧目。
“季师叔祖,我师尊有一事相求。”季寥看着下方结界里的修士斗法,东皋子从一边走过来道。
季寥道:“有什么事?”
东皋子道:“师尊想请你等会在头名决出后,同他演示一番青玄的妙法,不知季师叔祖是否同意?”
季寥微笑道:“受了你们如此热情的款待,我若是不答应,倒是显得不近人情了。”
东皋子喜道:“那季师叔祖是答应了?”
季寥道:“嗯。”
“多谢。”东皋子深深一礼。
季寥对上德观的打算心知肚明,这就是一场表演,上德观届时肯定会公布他的身份,然后大家配合一下,算是给这次大比做下注脚,同时上德观也想趁机展示一下跟青玄道宗的亲密关系,便于以后狐假虎威。
但季寥自有他的打算,他可以借此在修行界出名,免得老有不长眼的修士来烦扰自己。
而且他给了上德观天大的面子,事了之后,上德观必定还有别的补偿,他到时候倒是可以提提要求,比如跟上德观那位长生真人近距离接触,论道一番,窥视元神之秘。
…
…
“婧衣师妹失踪了。”一位玉真观的女修对南雁道。
南雁皱眉道:“你们怎么做事的,不是让你们好生照顾她么。”
女修面露委屈道:“她身上有许多观主赐下的宝物,要偷偷离开,我们怎么能防备到。”
南雁道:“我现在去找她,你们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看人家斗法,也好好涨一下见识。”
一众女修都应了下来。
南雁心里一肚子火,不禁暗自责怪师妹太过不懂事,自出玉真观后,就不让人省心。才得罪青玄那位大人物,吃了教训,现在又偷偷出去,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祸事。
她在玉真观修行多年,法力高深,即使东皋子都对她客客气气。若不是师妹是师尊的独女,换做旁人,早吃她的挂落。
南雁掐了一个法诀,感应到师妹婧衣的气息。
她立时身化剑光,往那个方向过去。
不多时耳边流水潺潺,却是一片竹林,林中有清泉流在石头上,月光映在水中,空明寂静。
剑光落在水畔,南雁现出身形,正看到自家师妹弯腰摘了一朵白花插在云鬓里。
南雁神色微冷道:“师妹,你玩够没,跟我回去。”
婧衣清丽的面容朝向南雁,神情淡淡,嘴角却挂着一缕笑意。
南雁心里不由生出诡异的感觉。
她冷声道:“你怎么了,还不过来。”
婧衣看着她,脑后居然生出一圈白色光环。
南雁立时感觉到自己的师妹气质变得幽深难测,而且那一圈光环,似乎很是眼熟。
她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婧衣嘴角的笑意淡去,化为不屑。
南雁觉得自己的师妹像是在九天上俯视自己,而自己在她眼里,跟蝼蚁并无区别。
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心头深深疑惑,忽地脑海里一道电光闪过。
“那光轮是香火之力,神道的力量象征。”南雁终于想起师妹脑后的光轮是什么,分明是纯粹至极的香火愿力。
神道!
师妹怎么会拥有神道的力量。
她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冷眸看向师妹,说道:“你是什么邪神,居然敢窃据我师妹的肉身,找死!”
“婧衣”不置可否道:“本尊化身此间,还没有神侍,你就做我第一个神侍吧。”
只见“婧衣”玉口一吐,立时有一道玄光生出。
瞬息之间,南雁就被玄光定住。
她心潮涌起惊涛骇浪,她可是还丹修士,居然一个照面就被对方定住了。这个邪神,到底有多强大,难道是堪比长生真人的邪神窃据了师妹的肉身。
刹那过去,南雁听到清吟声,伴随有玄妙的咒语响起。
渐渐南雁的道心沉浸在清吟声里。
最后玄光散去,南雁眼神恢复清澈。可她却恭恭敬敬向“婧衣”张口拜倒道:“拜见神主。”
“婧衣”挥了挥手道:“起来,随我去上德观的镇魔地穴。”
镇魔地穴在上德峰后山一处瀑布底下,里面关押的主要是妖魔和邪道修士以及上德观曾经的大敌。
这些人物若是放到外界,皆能在修行界引起波澜,因此上德观中时常要派两三位观内耆宿镇守此地,以防发生意外。
“婧衣”似乎早对上德峰的布置了然于胸,带着南雁提前避开各种禁制,直接抵达瀑布附近。
她们一靠近此地,瀑布边上一块凸起的崖石中立即有两位老者起身,向两人看过去。
其中一位老者道:“两位道友,此处是我们上德观的重地,还请返回。”
南雁道:“神主要打开镇魔地穴,你们两个若是阻挡,便格杀勿论。”
两个老者眼睛一咪,看向两人。
最初说话的老者,双手捏出一个法印,如炮锤般,向两人轰去。恐怖的气功波,顷刻间将两人吞没。
随即烟尘滚滚,然后全往一处收拢。
最后现出“婧衣”和南雁的身形,只见一团气劲被“婧衣”抓在手里,缓缓消散掉,她道:“三皇炮锤拳,你算是有点火候了。可我现在没精力来渡化你,所以你现在拜入我麾下,我就饶你一命,若是不肯,只能叫你沦为尘土。”
老者惊疑不定,急切间,给身边的老者使了一个眼色。
另一个老者,登时会意,准备发出清啸,寻找支援。
两人都是耆宿,就这一会的功夫,便察觉到“婧衣”的神异,料想对方来头甚大,非得请出派内的长生真人,才能退敌。
可是眨眼功夫不到,“婧衣”捏出一朵莲花印,放出光明,将两人淹没。
“神灵法域。”两个老者相视一眼,这下子确凿无疑,来者居然是一位神祇,而且神力如渊似海,至少是长生真人级数的存在。
“道兄,今日小弟先去一步。”
最先说话的老者当机立断,干瘪如树皮的肌肤,充满血色,好似重新焕发青春,他身子鼓胀,再次使出“三皇炮捶拳,威力比之前还要强上数倍。
其势头,是要硬生生在这片神域里,开辟出一条通道。
“定。”
奇异的声波充盈神域当中,刹那不到,两个老者都被定住,那三皇炮捶拳的气功波,亦在半道凝滞住。
“斩下他们的首级。”
南雁应了一声,持剑过去,挥出剑光,两个老者,立即身首分离。
神灵法域随即散开,“婧衣”往瀑布底下的水潭坠落,水潭自动分开,现出一个八卦石门。
她将手印在门上,石门沙沙作响,化为齑粉。
眨眼功夫,南雁跟上来,随着“婧衣”进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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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石门打开那一刻,季寥若有所觉。他道心如皎皎孤月,最是敏锐,立时察觉到上德峰后山传出一股邪气。
季寥若有所思,心想这上德观的斋醮,怕是要起波澜。
上德观是名门正派,自不可能存在邪气,那只能是发生意外了。
他心中计量片刻,便传音东皋子道:“贵派后山似乎出现了变故。”
东皋子神色微变,他连忙问道:“季师叔祖发现什么了?”
季寥道:“不清楚,你们最好派人去看看。”
东皋子连忙去禀报上德观的观主长庚子。
长庚子立即携着东皋子去了祖师殿,看见两盏位置摆放很高的命灯已经熄灭。他面露哀色,然后道:“两位师叔羽化了,我马上去见观海师叔,你照看好大比这边,一定要防止发生意外,还有就是查查,有哪些人中途退场。”
他心知镇魔地穴有事,对方来头一定不小。如今正是斋醮期间,丝毫都不能马虎,唯有请出观海真人才能以策万全。
话一说完,长庚子身形微动,消失在大殿,径自去见观海真人。
片刻不到,他就到了观海真人所在。
他尚未行礼,便见观海真人神色肃然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你和东皋子先去大比那边,我亲自去镇魔地穴,看看是何方妖孽,来犯我上德观。”
长庚子松了口气,立即领命告退。
待他走后,观海道:“赵真人,那季寥到底修炼的什么功法,居然发现得比我们还早。”
赵真人道:“应是那本剑经无疑了,不过他的事可以先放下,道友还是先去镇魔地穴那边,若是那些牛鬼蛇神放出来,总是教人头疼的。”
观海道:“我这就去,门中异变,却是惊扰到你了。”
他向赵真人告辞,足下生出祥云,往后山去。
半路上,忽地一团黑雾,阻住他的去路。
观海神色一凛,冷声道:“守尸鬼?你是老大,还是老二老三?”
黑雾发出桀桀怪笑,说道:“我是鬼三,老大亲自去招待赵宗主了。”
“这件事是你们守尸鬼的阴谋?”观海寒声道。
鬼三道:“区区上德观,还不需要我们守尸鬼特意针对,我们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水推舟而已。”
观海道:“好个顺水推舟,今后你们守尸鬼便是我们上德观的死敌。”
但见得,观海真人掏出一张画卷,登时涌出滔天海水,往黑雾卷过去。
眨眼不到,虚空里两道光芒就斗起来。
长生真人级别的斗法,举手抬足都有莫大威力,引起天象变化,立即让上德峰里一众修士感应到。
有修行浅薄的人,几乎都要晕厥过去,因为其承受不住长生真人交手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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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真人将视线投注在前方的云烟上,淡然道:“鬼大,你当年被紫府峰那位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事忘了么,难道你还想重演一次当年的事?”
“赵真人,你确实世间绝顶的高手,可是除了那位能横压一世,你我也不过伯仲之间,说这些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云烟从中剖开,出现一位青衣鬼面人负手看向她。
赵真人说道:“很快你就会知道是不是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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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寥道:“上德观遇上大麻烦了。”
风烟沉声道:“正在斗法的那两位,其中一个就是守尸鬼中的老三,他精通通灵术,为人奸险,说不定这里很快会出现许多鬼蜮。”
季寥道:“让我想想,我们是走还是留。”
若是安全起见,自是一走了之为好,可是上德观突然遭此变故,若是因此倾覆,对修行界怕是会造成深远影响。
何况他和守尸鬼之间还有些过节,对方若知道他在此地,怕是不会善了。
于是季寥向天书问道:“我还丹之后,实力和上面斗法的长生真人有多大差距?”
天书道:“还丹九转加上天地之威,你能和上面中的一位周旋一二。若是不计代价,损伤根基,有三成把握,伤到对方。”
季寥心中默算,大抵也是这个结果。
他本是打算小小出个风头,看来得大出一次风头了。
季寥计议已定,便向风烟道:“我知道你对我还是有些不服气,现在就让你看一下,咱们之间的差距多大了。”
风烟怔了证,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季寥身体里发出哗哗水声,涌出清光万丈。
天上层云破开,银白的月光照耀下来,同清光交汇。
季寥心中尘垢尽数消除,看见了一道符箓。
“先天一气,太清神符!”
他竟然不是正常的还丹,而是在体内凝结出一道神符出来。
没有任何人告诉季寥,他自然而然知道了神符的名字,并且同它产生密不可分的联系。
凭着这道神符,季寥同天地元气的联系更紧密,他有种鱼儿在水中的畅快感。外界的元气,欢呼雀跃的涌入季寥体内,好似季寥和它们无分彼此。
清光交融月光,化为霞光,蔚为奇观。
天际间两位长生真人产生的威压,亦在天象变化间,削弱许多。
层云尽数消散,季寥身周有紫气氤氲,瞬息间扩散至整个上德峰。紫气不是普通的气息,还饱含道之玄妙。
“大罗紫气!”
有人惊呼。
有传闻太上化身世间,紫气东来三万里。那紫气便是大罗紫气,唯有最完美的精气神结合,才能演化出来。
能修炼出大罗紫气的存在,无一不是圣人之姿。
上德峰一众修士惊呼,诧异,叹服。
即使天上的长生真人斗法,都没法吸引到峰上诸人的视线。
季寥身上的变化,实是比修士炼成元神还要罕见。
“我的天,三花聚顶!”
众修士还没消化掉季寥身上出现大罗紫气的震惊,更令人震动的事又从季寥身上出现。
季寥头顶冒出一朵庆云,庆云四周有气息垂落,如檐前流水不绝。
而庆云之上,正有三朵奇异之花的虚影。
但凡有些见识,便知道那是三花聚顶,千年难得一见的道象。
三花聚顶的道象一出现,天地间更加风起云涌。
季寥清晰感受到,自己仿佛推开一扇神秘的大门,进入了另一个天地。他有许多次修行突破的经验,但这次尤为特别。
以往他有过远比现在强横的力量,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比过去更好了。
“随心所欲。”
仿佛他现在做什么事,都不会再过于费力。
当然这不是指季寥已然无所不能,而是一种在自身能力范围的事,都能从容地去做,绝不会有任何勉强。
无形的天地之息汇聚到季寥脚下,如同浪涛一般,将他送向更高的天空。
季寥没有双翼,也不乘风。
他就是在天上,如他本来就该在天上。
观海和鬼三在成千上百次交击后,暂时罢手。
因为此刻的季寥,已经成为他们没法忽视的力量。
季寥向观海微笑道:“承蒙贵派款待,现今是时候向贵派有所回报了。真人去后山吧,此人我会拦住他。”
观海拱手道:“大恩不言谢。”
他不会因为季寥没有炼成元神,就觉得季寥是不自量力。
到了他这个级数,更重实际。
季寥已然表现出强大到足以让长生真人动容的实力,只是拖延鬼三一二,绝对在其能力范围之内。
涛声响起,观海破空离去。
鬼三没有试图去拦阻,他知道没有用。
他当然不会把力气放在无用功上面。
鬼三身周是黑雾,黑雾之外是霞光紫气,天象皆因季寥而变化,此刻的季寥,代表天威。
鬼三吸了一口气,所有黑雾都被他吸走。
他道:“别以为你是青玄道宗的大人物,我就不会对你下狠手。”
季寥忽地伸出手,捏住一只青色小虫,他指尖生出剑气,小虫化为飞烟。
季寥悠然道:“你作为长生真人,可是一点宗师气度都没有。不过,现在你也应该明白了,你这些声东击西的鬼蜮伎俩,对我并没有用。”
鬼三被识破暗手,亦不生气。
他不但由此判断出季寥此刻的力量不俗,而且精神层面上亦是无隙可乘。
没想到那位才遁破大千不足七年,青玄便又冒出这样一个怪物。
他心念微动,更坚定杀心。
绝不能让季寥继续成长下去。
老大当初心慈手软一回,今天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忽然间,鬼三侧头,一道无形的剑气,擦着他脖颈过去,切落他一丝头发。
季寥淡淡道:“劝你还是不要走神,否则我会生气的。”
鬼三冷笑道:“你们青玄的人,果然都很狂妄。”
他身子化虚,再出现时。
硕大的拳头到了季寥面前。
季寥似乎早有感应,从容避开。
可是鬼三打出的拳劲,居然凭空爆炸,气劲如同罗网,扑向季寥。
面对破空而至的大网,季寥弹出一道剑气,眨眼间剑气分化,成百上千,将大网绞杀粉碎。
可他这一出手的功夫,一个铁锥破空杀来。
那铁锥附带有鬼哭狼嚎的声音,显然是一件不凡的法器。
声音震动虚空,可以刺痛神魂。
铁锥本身的尖端,更是冒出龙卷般的气劲,无物不破。
而且铁锥偷袭的时机,正是季寥注意力被大网吸引的刹那。
可是季寥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层紫色的气墙凭空将铁锥挡住,铁锥撞在上面,立时折返。
连同铁锥上的诡异音波,都一并被紫色气墙弹回去。
鬼三接住铁锥,说道:“大罗紫气果然妙用不凡,连我的破身锥都能抵挡。”
季寥并无得色,他道:“长生真人的实力,怕是远不止于此。但你要是继续抱着猫捉耗子的心态,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那只猫。”
他仍旧处于一种神秘的道境里,浑身紫气不绝,同天地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举手抬足间,皆有风起云涌,仿佛道之化身。
正因如此,季寥更体会到鬼三体内的力量,深沉难测,不可撼动。
长生真人同普通的修士,果然有天堑般的差距。
即使季寥已然是世间最不凡的还丹修士,且处于难以言喻的神秘道境中,亦没法彻底抹平差距。
可是世间斗法的胜败,亦不是因力量高低来决定的。
而且,他只需要保证不败,便是胜利。
季寥嘴角挂上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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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面的石崖倾塌,小半座上德峰都给摧毁。那里正发生无比激烈的打斗。
塌陷的石崖里,爬出来一个青衣鬼面人,正是守尸鬼的老大。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势,但鬼面下的脸色,一定不十分好看。
赵真人淡然道:“不是我变得太强,而是你的力量本身就很虚浮。”
“这种话,我早已听腻了。希望等一下,你还能觉得我的力量很虚浮。”守尸鬼的老大说道。
一声清啸,震动天地。
紧接着守尸鬼的老大摇身一变,变得身高百丈,面具破碎,露出一张青脸,嘴里吐出獠牙,长出朱红的头发,神威如海。
赵真人神色一凝,沉声道:“你居然练成了法天象地,你到底是四大道宗的哪一位?”
法天象地是道家圣贤常常提到的一个词,在道家圣贤眼中,世间万物的运行皆受大道的支配。天地顺从大道而无为,从而主宰万物,这便是道家思想的精髓。
而古之圣者,能够为万世敬仰,皆因其臻至法天象地的境界。天地之行,冥冥中的“道”,就是法天象地的根本,所以法天象地者,行其道也。
后人便从这一思想精髓中,参悟出一门神通,便是今世的法天象地。
这是一门变化之术,威力强绝,修炼到极致,可以身高万丈,有无穷之力,担山赶月,不过是举手之劳。
鬼大若非是四大道宗的大人物,绝不可能理解这门道家大神通的玄奥,自然更不可能修成这门震古烁今的神通。
而四大道宗之所以叫做四大道宗,皆因其是真正的玄门正宗,道家源流。譬如上德观这般,虽然也是道家大派,也只能说得了道家之术,却不得其法,更不可能参悟最高层次的大道。
鬼大吐气开声,仿佛雷霆,说道:“四大道宗号称玄门正宗,实际不过是一群妄自尊大之徒。什么得道化神,破妄见性都是狗屁。唯有力量可以成道,可以见真实。你道我力量虚妄,如镜花水月,现在就让你看看这镜花水月,得叫你一生修行,沦为画饼。”
鬼大一拳捣下,有雷霆万钧之力,无坚不摧。
赵真人仍是神情平静,面对铺天盖地的威压,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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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三道:“老大都使出真功夫了,看来我也得速战速决,青玄的小子,怪就怪你非要强出头,叫本尊留不得你。”
季寥很是从容,他知道真正的对决终于要开始。
长生真人的真正力量,元神之秘,他应该也能得窥一二了。
鬼三没有爆发出骇人的威压,而是取出一串骨珠,森白的珠子随着他指尖拨动。鬼三念出晦涩幽秘的咒语。
他一开始念动咒语,便有一层无形的气罩,隔绝外物。
那些紫气和霞光,以及天地之息,尽数不能穿透那层无形气罩。
季寥弹出一道无形剑气,击中气罩,如雨滴落在坚实的地面,四溅开来。对气罩,根本造不成任何实质损害。
天上逐渐汇集乌云,仿佛有什么神秘可怕的存在将要降临此间。
季寥想起风烟提醒过,鬼三擅长通灵术。
顾名思义,通灵术应是能与冥冥中的鬼神沟通。
那未知的可怕存在,自是鬼神一类。
鬼三念动的咒语,如自然界的规律,不可打断。
而且时间极短,在季寥两次尝试破开他护体气罩无果的情况,天色完全黑暗下来。
季寥的紫气,亦不再源源不断冒出,有了短暂的停滞。
阴云里冒出一只巨大的青虫。
它的头部足有一座山头那么大,长满眼睛,是血红色,俯瞰尘世,仿佛万物在其眼中,皆是蝼蚁。
庞大的虫身彻底从云层里钻出来,身姿轻盈,跟庞大的体形,有着极不相称的敏捷。
“青魔,这一次你可以尽情饱餐一顿,但前提是你得收拾掉前面那个小子。”鬼三神情阴冷,指向季寥。
被唤作青魔的青虫,将巨大的虫首伸向季寥,密密麻麻的血红眼睛,充满残忍暴虐。
可是它注目季寥良久后,却迟迟不动。
鬼三道:“你怎么还不行动。”
青魔忽地摆首,同时虚空里有森冷无情的语声响起,说道:“这件事我不可能去做。”
鬼三惊疑道:“为什么?”
青魔摇摇头,说道:“我回去了。”
阴云消散,明月依旧。
季寥身上涌现的紫气再无迟滞,如清泉流水,将鬼三层层环绕。
季寥虽然不明白青魔为何看见自己后,便立即退走,但这是好事,至少令他省却一个大麻烦。
要知道他现在不是本尊,对于鬼神一类,没有那种摧枯拉朽的克制力。
季寥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在鬼三不解的瞬间,用紫气将鬼三围住。若是正常情况下,鬼三不会给他这样机会。
鬼三完全料不到,青魔直接就离开。
枉他耗费力气,打开两界的通道将青魔召唤出来。
在紫气的重重围困下,鬼三冷冷道:“你以为我修行上千年,便只会通灵术么。”
猛地一声爆炸,紫气被团团炸开。
无数青色的小虫,游荡在浮浮沉沉的紫气中,张口吞噬紫气。
这些小虫身上,都刻满诡异的符号,并且占据虚空的各处方位,按照某种神秘的规律行动。
至于鬼三,此刻竟消失了。
季寥无瑕无垢的道心,清晰反应出鬼三的位置。
同时也让季寥没法找到鬼三的位置。
因为鬼三的精气神均匀地散布在每一只小虫身上,可以说每一只小虫都是他。
这不是什么化身或者幻影,而是鬼三将自己分割成无数份,化作这些小虫。
聚则成形,散则成气。
元神千变万化之能,在鬼三身上,展示得淋漓尽致。
季寥不由赞叹元神的玄妙,肉身要做到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
除非传说中的滴血重生,确有其事。
小虫不断吞噬紫气,且如潮水一般,朝季寥涌过来。
攻势凶悍,颇有飞蝗过境的架势。
季寥从容自若的挥了挥衣袖,无形剑气迸发,攻在最前面的小虫,一一飞灰。
在大片小虫飞灰的情况下,小虫暂时止住攻势。
而季寥清晰感知到,他杀死一片小虫后,立时又有一批小虫诞生,如果重复下去,或许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结局。
但他没有任何颓丧的情绪,眸子如幽深黑暗的宇宙,最核心处的一点亮光,颇有些亘古不灭的韵味。
天地间霞光更甚,体内的神符发出旺盛的清光。
季寥眼中的天地化为黑白,种种有形之物,将其阴阳两面的属性展现在季寥眼中。
他从没有如此刻这般了解阴阳。
神符在身,令他有种窥破阴阳妙理的感觉。
“太清神符,号令阴阳,急急如律令!”
季寥自然而然念出一段咒语。
阴阳之力互相撞击,生出恐怖的爆发力,虚空里的微尘随之高速颤动。
粒粒微尘,如同流星般贯穿寰宇。
眨眼功夫,不知道有多少小虫,身体千疮百孔。
季寥并无得色,神情沉静。
那些小虫千疮百孔后,就突然爆开,然后变为更多的小虫,如水中浮游,沉浮在虚空里。
正常的手段,根本没法解决这些小虫。
季寥身周的紫气里,渐渐有小虫侵袭进来。
他神觉察知,窍穴迸发无形剑气,将其摧毁,但偷袭过来的小虫越来越多,终于有了第一只小虫附着他衣袂上,于是又有了第二只,第三只……
当小虫附着在季寥身上时,季寥仍是用剑气将其摧毁,却不可避免让小虫残余了一丝气息在身上。
季寥敏锐的察觉到,他体内自如运转的气机,有凝滞的趋势。
他震动一下太清神符,凝滞的趋势就被打散,但太清神符,便因此虚化了一些。
太清神符确实妙用无方,可每使用一次,都会消耗一些其本源的力量,而且短时间没法弥补回来。
季寥剑气迸发,紫气横生,虚空里霞光灿灿。
他不停同鬼三化身的小虫做斗争,可是那些小虫一时间根本难以灭绝。
他们陷入长久的拉锯当中,直到有一方承受不住。
季寥不以为意,只要拖住鬼三,他就算达成目的了。
因此无论小虫有多么令人嫌恶,季寥仍是有条不紊的去跟它们斗争,绝不心浮气躁,更无破绽露出。
鬼三的思维存在于所有的小虫身上,他炼成元神,心志坚毅。季寥没有浮躁地露出破绽,鬼三亦不会莽撞地以为能够对季寥一击必杀。
而且随着斗法时间越长,他对季寥的法,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孤阴不长,孤阳不生。
鬼三修炼极阴的功法,虽然成就元神,却还需要重新调理阴阳,才能更进一步。
季寥的法,无疑是给了他启发。
因此鬼三内心深处,甚至有一丝念头,想要这场斗法越久越好。
天书道:“对方不是善与之辈,他在逐渐增加对你的道法了解。”
季寥悠然道:“我知道。”
“僵持下去,对你没有好处,他可能彻底勘破你的虚实。”天书劝诫道。
季寥道:“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之前,另一边的战斗显然会结束了。”
他说的是赵真人和鬼大的斗争。
天书道:“我瞧那位使用法天象地的人,正占据着上风,那位显然是跟这个鬼三一路的。”
季寥微笑道:“不,我的感觉告诉我,另外一位长生真人应该是太上道宗的宗主,而且她很快就会发动反击了。”
天书问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它强大的精神力,根本计算不出那位赵真人有反击的势头。
“我的感觉,我的判断不会有错。”季寥很是自信道。
而且还有一点,他没有说。
即使鬼三将他的道法尽数窥视,也是自取其祸。
季寥在不断运使太清神符时,在发出的剑气里掺合了心魔大法的玄妙。因为只结合一丝,而且隐藏在太上剑经这等无上妙法之中,可以说九分九是太上剑经的玄妙,剩下一丝才是心魔大法。
纵使鬼三贵为长生真人,亦察觉不出。
心魔大法最妙在于能渗透旁人的心灵,一旦成功,便如在田地里埋下一枚种子,时机一到,就可生根发芽。
到了那时,即便中招者发现,也晚了。
所以无形剑气是攻敌不备,出其不意的话,那么心魔大法便是伤人于无声无息间。
此法可以说是相当恶毒,季寥越是修为高深,越是体会到心魔大法的恐怖。若是稍不注意,着了道,下场不会比万劫不复要好。
他更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创出的心魔大法。
虽然在修道方面,心魔大法远不能比诸太上剑经,非是正法,可用来克敌制胜,怕是不逊色世间任何一门道法。
“终归不是大道正途,以后能少用就少用。”季寥很清楚,此法偶尔为之尚可,若是沉迷其中,连自己都会迷失掉,说不准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疯狂之举。
他思忖时,天地间传出一声龙吟。
一条水龙,钻进法天象地鬼大的眼眶。
鬼大发出惨叫,捂住眼眶,血水哗哗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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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水龙吟剑法,我创出之后,你是第一个受用的。”赵真人摘下掀开轻纱,露出秀美的面容,清眸淡然,若皎皎冷月。
鬼大的法天象地豁然消散,化为黑光,远遁而去。他是绝世枭雄,既然落败,便绝不恋战,当机立断逃走。
赵真人并无追击他的想法,当年以紫府峰上那位真人的能耐,亦没有拿下这个世间最会逃跑的家伙,她自是没有必要尝试抓住他。
她往虚空里正在斗法的季寥那边过去,无数青色小虫猛然一聚,欲要如长虹掠天逃走。
季寥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将太清神符剧烈震动,一片剑气自虚无化生,如风雨侵袭那些小虫。
眨眼功夫,便有大批小虫飞灰。
不过剩下的小虫皆没有顿住,直接一去不回。
赵真人自虚空漫步而至季寥面前,她说道:“你这一下子,他起码得损失十年道行。此刻他心中,定是恨死你了。”
原来刚才季寥发出的剑气,乃是太清神符最核心的本源之气所化,饱含阴阳妙理,已然有伤到元神的威力。因此这次小虫化为飞灰,便伤到鬼三的元神了。
若非赵真人已经击败鬼大,季寥自是不会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季寥洒然道:“既然已经为敌,就没有什么做得过不过的。我即使不这样,他心里也会将我列为对头。”
“对头?”赵真人轻轻一笑,又道:“这怕是世间头一遭会有长生真人将一个未成元神的修士看作对头。”
季寥淡淡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真人。
赵真人清眸泛起一丝异色,她讶然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若是旁人如此看着她,多是因为她的美貌。
但她从季寥眼中看不到对美色的痴恋,更像是蕴有老友久别重逢的问候。她自问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季寥。
而且也算不出自己和季寥此前有任何交集。
季寥问道:“真人叫什么?”
“念在你终归有些特殊的份上,我就告诉你,我叫赵希夷。”赵真人背着手,神色颇有些俏皮道。
季寥微笑道:“是么,我叫季寥。我有一个朋友跟你的名字一样,长得和你也也很像。”
赵真人笑道:“听起来还挺巧的,她在哪,要不带我去见一下,说不准我们之间还有些缘分。”
季寥心道:她或许就是你,可你还不是我认识的她。
他忽然很想对她说一句,这世间有一种距离,叫做——
此生相见不相识。
季寥收回落在赵真人身上的视线,微微一笑道:“是啊,你们确实很有缘分,只可惜你现在不可能见到她。”
赵真人道:“你说的话很有意思。”
她笑靥依稀,季寥不自觉回忆起曾经遇到那个明慧潇洒的女子。
他又深刻意识到,现在不是追忆故人的时候。
季寥道:“你也很有意思,我知道从我一来上德峰,你就在注意我了,是因为太上剑经么?”
赵真人认真听着季寥的话,直到他说出最后一句,她微微讶然道:“你比我想象的要坦诚直白。”
季寥道:“我没有瞒着你的必要,而且也瞒不住你,因为我能感觉到你的气机变化。无论是你开始气机是潜龙勿用时,还是斗法时或跃在渊,我都能感觉到。”
潜龙勿用是隐喻事物在发展之初,虽然势头较好,但比较弱小,所以应该小心谨慎,不可轻举妄动。这是指赵真人一开始被鬼大法天象地压着打的表象之下的真实情况。
或跃在渊,是指龙或跃上天空,或停留在深渊,表示只要根据形势的需要而进退,便不会犯错。说明赵真人的气机,都是随着当时斗法的形势变化。
自己没有错误,就可以等待对方犯错误,然后抓住,一击致命。
但如果没有这一层感应,外人是没法了解其中的真实。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也应该能够感应到我的。”
赵真人道:“是,因为你修行了太上剑经,所以咱们之间的关系,其实远比正常的同门师兄妹要密切。”
季寥轻轻颔首,然后问道:“如果我说我没有修行太上感应篇,便修成了太上剑经,你信么。说实话,能练成它,我也有些稀里糊涂,算是在有意无意间将其练成。”
赵真人嫣然道:“我相信你没有对我说谎,但你说的话,未必是事实,或许你无意中修炼过太上感应篇,可你并不自知。”
季寥道:“太上感应篇应该是你们的独门秘法,它难道流传出去过?”
“没有。”赵真人道。
季寥微笑道:“这就对了,也不可能是你们太上道宗的人亲自教会我的,对吧。”
赵真人道:“是。”
她清眸流出一丝淡然,又道:“事实就是你修成了太上感应篇,方才能修成太上剑经。”
季寥道:“便没有其他可能?”
赵真人道:“不会有其他可能,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季寥见她如此确凿无疑,不由心道,莫非我修行法之中有一门是太上感应篇。
他细细思之,自己此生在修行太上剑经前,只修行过青玄的基础练气决以及自创的无形剑诀,这些皆不可能是太上感应篇。
季寥道:“但我确信我没有修行过太上感应篇。”
他的回答,同样确凿无疑。
赵真人怔了证,她能体会到,季寥的回答跟她的说辞一样坚定,那是对既定事实的绝对确认。
她道:“这件事,不必细究。在我知道你这个人之后,于我而言,已经在心中承认你是太上道宗一脉,所以,我希望你接受这个身份。”
赵真人盯着季寥,充满希冀。
季寥微笑道:“好,我接受。”
赵真人微微一愣,她道:“你真的答应了?”
季寥如此爽快利落的回答,反倒使她古井无波的道心生出波澜。
她有把握劝说季寥接受,或者强迫他接受,可是料想不到,季寥会如此爽利答应下来。
季寥道:“青玄很好,我不会背离它,不过你也很不错,我也愿意跟你成为同门。”
赵真人皱眉道:“你若是想同时拜入青玄和我派,这是不可能的。”
季寥微笑道:“我不会一生一世都在青玄,因为我现在有一种预感,青玄不是我此生的归宿。”
赵真人道:“我明白了,你是想在离开青玄之后,加入我太上道宗一脉。”
季寥紧紧盯着他,轻轻道:“可以么?”
赵真人点了点头,道:“你是值得让我等待的人,但我的耐心也有限,若是我耐心失去后,你仍旧是青玄之人,那只能说明你和太上道宗有缘无分,届时我不会让别派之人,身兼太上剑经行走世间。”
季寥道:“你不怕我是故意拖延,或者在此期间,我突飞猛进,成长到你都奈何不得的地步,届时反悔?”
赵真人神情淡然道:“若你心存此念,那你便没资格加入我太上道宗。至于我将来能不能奈何你,这件事更不用说,你进步,我也会进步。我不会让你赶上我。”
她平静的话语,竟是无比的自信。
“她绝不是自负的人。”季寥心道。
他含笑道:“你我是否有缘法,将来便知道了。”
赵真人道:“我也希望如此,不过你得记住,我的耐心有限。”
话说完后,两人相对无言。
赵真人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她见季寥默然,便准备离开。
季寥似乎察觉到她的去意,说道:“你还记得适才我看你的眼神么?”
赵真人道:“我的记性很好。”
季寥道:“你知道原因么?”
他不等赵真人问,回道:“我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还不是我认识的你。”
赵真人好奇道:“这么说你之前说的朋友,便是我?”
季寥道:“是的。”
赵真人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季寥道:“我突然间生出妄念,希望你成为我认识的你之后,还记得我。”
赵真人洒然一笑道:“我明白了。”
季寥悠悠道:“如此甚好。”
赵真人道:“我拜入太上道宗时,我师父就告诉我,我会死。但死亡不是人生的结束,而是另外一个开始。现在你说的话,让我明白了一些东西,谢谢。”
季寥沉吟片刻,问道:“我想知道,你师父又是谁?”
他隐隐察觉到,太上道宗和自己有一层难以言喻的联系,比血脉更紧密的联系。
赵真人道:“很多人都以为我师父是上一任的太上道宗宗主,其实不是。他不是此间人,我只在梦里见过他。我不知道他的名姓,只清楚梦里他身边有两位仙童,都称他为‘小老爷’。”
自从和赵真人见面之后,季寥又在上德峰呆了一段时间。不过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赵真人,亦没见到上德峰的观海真人。
原本盛大的斋醮会,出了变故后,亦草草收场。
期间季寥亦弄清楚一件事,那天邪气出现的地方是上德峰的镇魔地穴,里面跑出去很多妖魔鬼怪还有邪道修士。
上德观因此全面收缩地盘,将在外面的弟子都叫了回来。
即使如此,亦有一些上德观的弟子遭了劫。
不过长庚子和东皋子都很有能力,这段日子里,基本稳定了局势人心,同时将客人们一一送下山。
季寥留在山里,亦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那日不少修士都见到他跟一位长生真人斗得有来有回,而且季寥呆在上德峰期间,所过之处,皆是氤氲紫气,而且天清气朗,教人胸怀大畅,驱散了不少之前变故留下的阴霾。
其实季寥留下来,并非只是为了帮一下上德观,这是利人利己的举措。
因为他体内的太清神符,过了足足九日,方才彻底圆满,使他不再外露异象。
整个人在九日后,精华内敛,眸子可见温润的光泽覆盖着,亦不再有紫气随身。
这时他才算得上功德圆满。
不过季寥也弄不清楚,自己算不算还丹九转,因为凝结出的是太清神符。但他九日以来,皆有天象呼应自身,同时有种种道之玄妙,豁然入心,这又符合还丹的特征,而且是还丹九转的特征。
好在季寥和天书联手分析,大抵判断出,无论他算不算还丹九转,仍是走在元神之道的路上。
故而他们应该没有偏离目标。
既然修行上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季寥便离开上德峰。
风烟仍是跟随他,不过怏怏不乐。他已然深刻意识到自己和季寥的差距,短时间内,难以跟上。
…
…
路上,风烟问道:“你不打算去找那个凌霄?”
他见季寥离开上德峰后只是四处闲逛,似乎并不打算去找凌霄,很有些纳闷。而且他早已清楚,剑的主人,应当是那个凌霄无疑。
他作为剑侍,呆在凌霄身边,总比一直被季寥打击好很多。
季寥道:“不急,算算时间,该去那里了。”
风烟道:“哪里?”
季寥道:“喝酒的地方。”
时隔多日,季寥再次回到雨城。
现在的雨城,和他此前离开,着实有了一番变化,因为城内纵横的沟渠,都变成了干枯的河床。
原本便捷的水利交通自然废去,许多以此为生的人,由此失去生计。
雨城已经有连续一月没有下过雨。
自从雨城建城以来,这是头一遭。
不过季寥很清楚,以前雨城雨水多,乃是因为有那位酒家老板狄希。但狄希离开这段时间,雨城也不至于应该出现大旱,因为根据季寥的观察,雨城正常而言,也是雨水充沛的地方。
而且雨城只是一个月没有下雨,可是现在的样子,却像是大旱了三年不止。
季寥觉得很不对劲,他径自去了城北的酒家。
原本歇业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狄希坐在里面。
季寥进去见他。
狄希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季寥微笑道:“有好酒喝,为什么不来,不过我现在不只是想喝酒。”
狄希道:“我知道你想问,我既然都回雨城了,为何还没有下雨,何况这场大旱,很不正常。”
季寥道:“是的,你看来真的知道答案。”
狄希轻轻点头,他看向季寥身边的风烟,再对季寥说道:“他是谁?”
季寥道:“他以前是天外天的杀手风烟,现在是我手里这把剑的剑侍。”
季寥拿出那把剑,清霜湛然,整个酒肆,温度陡然下降,比寒冬腊月还冷。
狄希眯着眼睛,看着这把剑,他叹息道:“好剑。难怪要风烟这等人物,做它的剑侍。”
他又对风烟道:“天外天的杀手,都是很能守住口的人,我将要说的话,希望你不要外传,我不太喜欢麻烦。”
风烟道:“好。”
他对这个酒家老板的身份也特别好奇。
狄希道:“其实我是一头修行了万载的蛟龙,很多年前就迈入了龙王之境,只因为我是蛟,不是真龙,所以同真正的龙王还是有一点区别。
而且我不喜欢呆在海里,更喜欢居住在人间。但你们也应该知道,龙王出行,风雨相随。所以我走到哪里,哪里便容易下雨。我虽然能够收敛,但这种事就跟凡人憋气差不多。总憋着,很不舒服。
后来我找到了这个地方,因为这里的地势很特别,即使雨水过量,也不会泛滥成灾。我一呆便是很多年,期间做过木工,开过客栈,换过很多身份。直到二十多年前,我对酿酒产生兴趣,便有了现在这个身份。
我以为日子,一直会安稳过下去,可是几个月前,我感知到我一个对头正在找我,所以就提前躲出去,希望她找不到后,便如以往那般消停下来,我又能清净一些年。
可是我那个对头,这次非要跟我了结不可。所以有了这场大旱,若是我不去跟她了结,雨城很快就会变为死城。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对雨城很有感情,因此不能让她将雨城变为死城,所以现在很犹豫到底要不要跟她做一个了结。”
季寥微微笑道:“我想你说这么多,不只是想提这件事吧。”
狄希道:“酿好的千日醉我都可以给你,只是我还想请求你一件事。”
季寥道:“你总不至于让我去帮你解决那个对头吧。”
狄希道:“我和她的事,外人是没法替我了结这段恩怨的。我想请你下一场雨,暂时缓解一下雨城的干旱。”
季寥道:“此事不难。”
狄希道:“我知道你有本事,若在别的地方招一些风雨不难,不过此地要向下雨,只能用一个办法,那就是施展呼风唤雨。”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呼风唤雨是一门极为厉害的道法,如果你愿意答应我的请求,我现在就教给你。”
季寥微笑道:“只要答应你,我还能白学一门道法,这样的好事,我当然愿意。”
接下来狄希将“呼风唤雨”口述,季寥默默记忆。
他传此法,亦不避开风烟,似乎并不在意此法外传出去。
洋洋洒洒,共上万字玄言,季寥一字不漏记下,字字珠玑,回味无穷。这一万字“呼风唤雨”的口诀分为外篇和内篇。
外篇是如何施展“呼风唤雨”,内篇却是一门高明的修行法,而且极有潜力,季寥觉得“呼风唤雨”的内篇,只要用心改进,立时又是一部直指元神的正宗玄法。
他略作沉思,决定今后回青玄,将这门道法留在太微阁,青玄人才辈出,早晚能有人将这门道法加以改进,挖掘出其内藏的潜力。
至于外篇,主要是法术的运用,固然也艰涩,但季寥只用了一会,就领会其中精义。
他挥了挥衣袖,便有一泼风雨出现,显现于门外。
狄希微微讶然道:“便是我当初修行‘呼风唤雨’,也不比你快。”
季寥微笑道:“理明一窍通千窍,世间高明的道理,总是相似的。”
狄希洒然道:“确实是这个道理。”
季寥道:“我现在就去解决雨城的旱情?”
狄希道:“如此甚好。”
季寥轻轻颔首,又问道:“其实你自己也可以施展呼风唤雨,为何你不自己去做?”
狄希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叹声道:“我曾经向她承诺过,她在的地方,我不能施展神通道法。”
季寥道:“你这不是作茧自缚,难怪你要躲避她。”
狄希道:“这是我欠她的。”
季寥笑道:“看来这是你的情劫。”
狄希一声苦笑。
季寥对风烟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完事后就回来。”
风烟自无不可。
…
…
季寥离开了狄希的酒家,到了城里一条干枯的河边,河边原来有杂草丛生,此时都成了干枯的草茎。
他停在这里,准备在此处施展呼风唤雨,因为这里正好是雨城中心位置,只需要不断扩大“呼风唤雨”的范围,终能将整个雨城笼罩。
季寥平心静气,随即施展“呼风唤雨”,不多时就有一片龙形水汽凝聚在上空。
他耗费的法力并不多,因为“呼风唤雨”是以自身法力为灵引,同天地间的气呼应,从而生出风雨。
如风起于青萍之末。
龙形水汽,正是一场大雨的灵引。
当其成形那一刻,季寥清晰感受到,有什么禁锢被龙形水汽冲破。
可是大雨并未出现,因为一道神秘力量,将龙形水汽冲散。
季寥向前方看去,干枯的杨柳树的枝干上正坐着一个青衣女子,正是那日的玉真观女修——“南雁”。
当然她现在不是真正的自己了。
神道的气息。
季寥曾有一尊神灵分身,所以能清晰感受到“婧衣”现在身上的气息来源自神道。
她坐在柳树上,身体随着枝干,似荡秋千般起伏,视线停留在季寥身上。
季寥道:“刚才是你在破坏我的道法吧。”
“是的。”
季寥道:“雨城的旱情跟你有关?”
她摇了摇头。
季寥淡然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南雁”道:“神主很欣赏你,让我来请你。”
季寥道:“你就是这样来请人的?”
“南雁”道:“在带你去见神主之前,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神主座下排名第一的神侍只能是我。”
季寥微笑道:“原来你们的神主是想让我当她的神侍。”
他几乎一叶落而知秋,瞬息间就判断出“南雁”的来意。她背后的神主应该是那日在上德峰闹事的人,当日另一位玉真观的女修“婧衣”也一同消失了,看来也是被那位神主收服。
“南雁”道:“这是你的福气。”
“呵呵。”季寥道。
“南雁”道:“你确实很强大,不过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神道的力量,根本不是你可以抗拒的。”
她话音未落,季寥就出现在她身前。
一只有力的男子大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起来。
季寥淡然道:“真的么?”
“南雁”被卡住脖子,却没有丝毫的气促。
她挥起手,神光爆闪,如刀锋般朝季寥脖子砍过去。
可是她的手还没砍到季寥的脖子,就被季寥一把摔进柳树里。
柳树咯吱作响,却见“南雁”将树干从中撑开。
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势,全身有一层神圣的光辉笼罩,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季寥道:“这就是你获得的神道力量?”
“南雁”道:“这是神主的恩赐,你臣服吧。”
她眼眸中没有丝毫人类感情,整个人如一块冰冷的石头。
季寥负手笑道:“不过尔尔。”
“南雁”道:“大言不惭。”
季寥看向左边,悠然道:“凌霄,这个对手我让给你。”
不远的石桥上,出现了一位紫衣少女。
正是凌霄。
她出现在这里,季寥说实话,也是有些小小意外的。
季寥清楚意识到,此时的凌霄就是同他分别时的凌霄,而不是另一个她。
凌霄眨眼就到了季寥这边,道:“季寥叔叔。”
季寥道:“你来解决她,我去办正事。”
凌霄道:“好。”
季寥直接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是高空。
“南雁”没有追上去,因为她眼前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紫衣少女,正用气机锁定着她。
“南雁”没法动,否则必然招来雷霆一击。
柔弱的紫衣少女身上,隐藏的力量,竟让她有些颤栗。
凌霄道:“我不想杀人了,你认输吧。”
“南雁”道:“我知道你,你就是紫府峰的传人,真是一脉相承的自大。”
“南雁”即使成了神侍,也没有丢失过去的记忆。
因为玉真观背后的太素道宗并不喜欢那位,所以玉真观也很不喜欢那位。她们对那位的评价,便是狂妄自大。
那位在世间的举止,于世人而言,确实多有狂妄。
但是那位也将世人以为的狂妄之举,做成了。
白鹿书院的院长是紫府峰那位的忠实拥趸,他在紫府峰那位存在遁破大千后,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来到世间,重新定义了何谓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