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冰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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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入秋,天气却不见转凉。
炙热的阳光透过紧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人多高的桂树挡在了窗前,遮住了大半的阳光,洒下阵阵阴凉。
桂花开的正浓密,芳香四溢。
正是午睡未醒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就连院门口守门的婆子也半眯着眼在打盹。
窗内的卧榻上,却有两个人并未休息,一躺一站的在悄悄说话。
“娘子,娘子,奴婢感觉好多了,真的不疼了哎。”躺着的人衣裳掀开了,露出了腹部,她睁大了眼睛,眼里满是惊奇的看向站着的人。
“娘子真是厉害!这才五次,奴婢的腹痛就好了。”少女的声音里满是佩服。
站着的少女闻言,鼻子皱了皱,大大的杏眼里满是笑意,“那是,也不看看你家娘子是谁。”
躺着的冬青噗嗤笑了出来,震的肚子上放着的木盒子有些晃动。
虽然早已经习惯了她家娘子不可一世的自信模样,可每次见到还是会忍不住笑的不可自抑。
少女上前扶正了木盒子,佯装恼怒的拍了下冬青,“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冬青忍着笑,“对,娘子说的都对,也不看看您是谁,您可是大名鼎鼎的小医仙穆瑾啊。”
一本正经的口气逗笑了站着的穆瑾。
妙龄少女,豆蔻年华,眉如月,眼如墨,笑起来眉眼弯弯,就像是初开的木槿花一样明丽动人。
“嘘!”将手指竖在唇间,穆瑾摇头,“小心隔墙有耳啊,外面可没有人知道小医仙叫穆瑾,你呀,长点心吧。”
冬青撅了撅嘴,有些气闷,“还是家里好,在家里哪用得着这样小心翼翼的,奴婢看着都憋的慌。”
怎么办,她都有些想家了呢,娘子从小就喜欢自由自在的人,估计更想家吧?
穆瑾歪着头想了想,“冬青,你错了,这儿才是我的家,罗家只是我的外祖家。”
“可是,可是,娘子明明在家里过的更开心啊。”冬青不服气。
在她心里,还是坚持认为罗家才是她和娘子的家。
穆家才不是娘子的家,没看这满家里谁把娘子当亲人待了。
在罗家更开心吗?穆瑾眨眨眼,有些茫然,“是吗?我觉得我在穆家也很开心啊。”
好像没什么差别吧?
冬青撅着嘴,瞪着双眼,“哪里一样了,在罗家,至少,至少有老太爷真心疼您,护着您。”
说到此处,情绪低落起来,“中秋节都过了,家里怎么还不派人来接咱们回去?”
在穆家,个个都视娘子为眼中钉。
在家里,至少罗老太爷是真心为娘子打算,也是真心疼爱娘子的。
听到冬青提起外祖父,穆瑾的眼神一黯。
外祖父确实疼她,护她,还手把手的教她辩药,识药,可是,外祖父已经去世了呢。
见穆瑾少有的沉默下来,冬青反应过来,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太爷去世后,娘子沉默茫然了许久,好不容易这两个月才有了笑颜,自己偏偏又提起老太爷,这不是让娘子伤心嘛。
冬青有些懊恼。
“不会接我们回去了,”见冬青一脸懊恼,穆瑾反而笑了。
什么?冬青眨眼,没明白过来穆瑾说什么。
“外祖父不在了,罗家也不会接我们回去了,所以说罗家和穆家一样,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咱们啊,现在只能住在穆家了。”
冬青眼睛一酸,原来娘子说的一样是这个意思。
没有了老太爷,罗家老太太,老爷和夫人本来就不喜欢娘子,肯定不会派人来接她们回去了。
她拉起穆瑾的手,使劲点点头,“没事的,娘子,反正在哪儿住都有冬青陪着你。”
“是啊,有冬青陪着我,真好。”穆瑾笑的眉眼弯弯,“咱们以前是半年住在罗家,半年住在穆家,现在好了,罗家不来接我们,咱们就可以常住穆家了,岂不是还省了咱们搬来搬去的麻烦。”
冬青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娘子总是这样的坚强,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她都能笑着往前走。
“傻冬青,我又不在乎她们,所以她们如何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在乎的人过的好就行。”记忆里,娘子总是这样笑眯眯的和她说。
“好了,可以起来了,再用一次,你的痛经就能好了。”穆瑾看了看冬青肚子上放着的木盒子,里面的艾条已经烧的几乎没有了。
冬青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刚才的愁绪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真的吗?娘子。”
穆瑾将盒子里的灰倒出来,拿着布擦拭木盒子,看着冬青喜的几乎要从榻上跳起来的样子,笑眯眯的道:“是啊,以后每个月你再也不用疼的满床打滚了。”
她有满床打滚这么夸张吗?冬青眨了眨眼,觉得这么高兴的时刻,还是不要计较自家娘子的用词了。
从榻上起来收拾好衣衫,冬青满脸钦佩的看着穆瑾手上的木盒子,“娘子,这木盒子竟然如此神奇,在里面烧几根艾条,就将奴婢的腹痛治好了。”
穆瑾手上拿的是一个上窄下宽的檀香木盒子,盒子一侧开了个拇指大的小孔,盒子的上方则开了个三四指大的圆孔。
“这个啊,叫艾灸,不是这木盒子神奇,是艾条有用。”穆瑾手上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将木盒子清理干净,拿着木盒子对冬青晃了晃。
艾灸?冬青一头雾水的眨眨眼,不懂。
“奴婢也不懂这什么艾灸,反正就是觉得这木盒子挺好用的。”
穆瑾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盒子,有些出神,“其实,这个还不够好。”
啊?还不够好?冬青诧异,“这么五六次下来,奴婢的肚子就不疼了,怎么能还不够好?那好的得是什么样的啊?”
穆瑾歪着头想了想,“嗯,艾灸盒子用沉香木做最好,还有,我们可以做大一点,”
她指着木盒子,“将它做成长长的平盒子,盖子上面可以钻六个孔,然后侧边做个手柄,这样用起来就很方便了。”
冬青听的咋舌不已,“一个盒子而已,竟然也这么多学问,还是娘子你懂的多,您这些年跟着老太爷学医,功夫真是没有白费。”
娘子说了那么多,冬青也没想出她说的盒子是什么样子,不过,看娘子说的头头是道,肯定做出来更好用。
娘子自三岁就跟着老太爷认草药,学医术了,十一年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穆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茫然。
印象中外祖父并没有教过她艾灸,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些,她也不知道。
好像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她的脑子里一样,穆瑾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懂很多明明外祖父没有教过她的东西。
“三娘子午睡可起来了?”院子门口突然传来的清脆声音打破了穆瑾的出神。
冬青往院子里探了探头,“娘子,是夫人身边的含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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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柳姐姐,你怎么来了?”冬青挑开帘子,迎到了院子里。
来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廋高个,鹅蛋脸,柳叶眉,可惜满脸的不耐烦破坏了她的美感,见冬青迎了出来,脸上的不耐烦也没有收敛,“三娘子可午睡起来了?夫人唤三娘子过去呢。”
冬青笑嘻嘻的道:“我们娘子已经起来了。”
含柳嗯了一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也不说进去给穆瑾请安,“既然三娘子起来了,就快点过去吧,大娘子,二娘子,四娘子都在夫人哪里呢。”
冬青暗暗撇嘴,又是最后一个通知她家娘子。
“含柳姐姐,不知夫人唤三娘子过去所为何事?还请姐姐提点一二。”冬青嘴角往上提了提,笑眯眯的上前携了含柳的胳膊。
含柳却往后退了一步,不耐烦的甩了甩手中的帕子,转身走了,“夫人召唤自然是有要事了,你一个小丫头胡乱打听什么?三娘子既然起身了,就快点收拾妥当去见夫人吧。”
说着,甩着帕子扭着腰身走了,走到门口,见守门的婆子蔫蔫的心不在焉,竖起眉毛训斥起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一个个的都不清醒,见天的偷懒不做正事,等我回禀了夫人,仔细你们的皮。”
守门的婆子忙惶惶的站直了身子。
留下冬青在院子里朝她的背影直吐舌头,撇嘴,“哼,什么了不起的,都是做奴婢的,你又能比我高贵到哪儿去?”
“噗哧。”站在门口的穆瑾见冬青扭着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冬青回头,见穆瑾已经自己换了出门的衣裳,收拾妥当了。
“娘子,你又笑我,”她忍不住撅着嘴跺了跺脚,“您没看到刚才她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还训斥咱们院子里的人,难道您就不生气吗?”
每次那个含柳过来她都要气上老半天,娘子却跟没事人一样,冬青气闷的想。
穆瑾背着双手从屋子里走出来,学着冬青的样子撇嘴,“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在乎她们。”
又是这句,冬青跨下脸来。
穆瑾却走到她跟前,“冬青,你看,以前咱们虽然在这院子里每年都要住上半年,可是这院子里伺候的人我到现在也没记住几个,连她们的名字我都记不住,又怎么会为了她们生气。”
是这样嘛?冬青想了想,好像也是,娘子自小就对不感兴趣的事物从不过心,今天说了明天就忘。
“这家里我只在乎你,如果今日她们欺负了你,”穆瑾敲了敲冬青的额头,眯起了双眼,似乎在想什么。
“哎呀,娘子,你怎么又敲我额头,”冬青叫着后退一步,揉着额头觑着穆瑾,喊道:“刚才她们不就欺负我了。”
反正刚才她挺生气的,这就是欺负她吧。
穆瑾却笑着摆摆手,“这哪算得上欺负啊,不过是言语上的交锋,你不擅长于此,嘴上吃了点亏而已。”
她不擅于此,冬青疑惑,“那奴婢擅长什么啊?娘子?”
“你啊,擅长的东西可多了,会打架,会洗衣做饭,会收拾东西,虽然有时候有些笨......”穆瑾边说边笑着越过了她,向前走去。
冬青听得眉开眼笑,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的优点,原来在娘子心里,她擅长这么多啊。
会打架,会洗衣做饭,会收拾东西,虽然有时候有些笨......等等,笨?冬青转过弯来,“娘子,奴婢哪里笨了?”
“现在就有些笨喽。”穆瑾笑嘻嘻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
冬青这才发现穆瑾已经出了院子,忙大步跟了上去,“哎,娘子,您去哪里啊,等等奴婢。”
“去夫人哪里啊,刚才白夸你了,你记性还差,这可是个大缺点。”声音飘的已经有点远了。
娘子脚程快,冬青赶紧小跑着赶了上去。
好在她跑的也不慢,很快便撵上了穆瑾。
“娘子,您刚才还没说完,要是她们真欺负了奴婢怎么办?”冬青好奇的声音。
“呜,我也不知道,要等她们真欺负了才能知道。”穆瑾的声音不紧不慢。
“娘子,你又逗我。”冬青跺脚的声音又响起。
主仆俩逗着嘴一会儿就到了穆家主母王夫人的院子里。
院子里侍立的丫头们见到穆瑾主仆俩进来,随意的福身行了个礼,就各干各的事去了。
引得冬青再次向她们横眉竖眼的。
穆瑾不以为意的扫了她一眼。
冬青这才泱泱的上前去给她打起了帘子。
屋子里却只有王夫人和一个仆妇在。
说好的大娘子,二娘子和四娘子都在的呢?
冬青瞪大了眼睛往屋里扫了一眼,确实只有王夫人和一个中年仆妇。
那仆妇她认得,是夫人院子里的管事张妈妈。
张妈妈凌厉的看了冬青一眼,冬青一缩脖子,忙收起东张西望的样子,老实的现在康妍的身后。
穆瑾笑眯眯的向端坐在上首的女子行了礼,“见过夫人。”
坐在上首王夫人身材丰润,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可见年轻时是个标准的美人。
王夫人微不可见的蹙了蹙那细细描过的柳叶眉,清清嗓子,“坐下吧。”
穆瑾起身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离王夫人不远不近的,笑盈盈的却并不说话。
又是这样,每次看到这丫头笑眯眯的样子,王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跟她那个死鬼娘一样,连个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吗?
王夫人眉头皱的更紧了,整日里笑眯眯的跟个傻子似的。
要不是瑜儿非闹着找这丫头,她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每次看到这丫头越来越明丽的眉眼,她就觉得心口堵的慌。
想起女儿交代的事情,王夫人压抑住心底的不耐烦,开口道:“罗家那边打发人过来了,说你也快及笄了,很快就要寻亲事了,再住到外祖家里也不合适了,所以就不来接你了。”
意料之中,穆瑾没什么意外的点了点头。
倒是她身后站着的冬青,脸上忍不住露出难过和失望的表情。
真的让娘子说中了呢,她们以后真的要在穆家住下了。
见穆瑾没有露出预期的难过表情,王夫人诧异的挑了挑眉。
这丫头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还是真的不在乎?
竟然一点难过的表情都没有。
“你父亲的意思是以后除了逢年过节,你就不要回罗家了,咱们家是堂堂的正一品枢密使府,府上的娘子总住在外家,传出去于你父亲的官声也有碍。”
“嗯,我听父亲和夫人的。”穆瑾笑盈盈的表示没有意见,低垂的眼中却闪过一道诧异。
有些不对劲呢,她那个一心扑在官道上的父亲会在意她回不回罗家?恐怕连罗家不来接她都不知道吧?
再说她自三岁开始便是半年住在罗家,半年住在穆家,怎么之前没想起来对他的官声有影响呢?
这种说法还是骗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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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的父亲穆庆丰,官拜正一品枢密使,每日里不是在上朝就是在枢密院处理事务,在家中庶务当年,他将,“男主外女主内”发挥的淋漓尽致。
穆瑾眯着眼想了下穆庆丰的为人,她每年在家里住半年,见到他的时间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而且见了她就是皱眉瞪眼的。
他怎么可能会分出心思来注意到她会不会回罗家这种事呢。
不是王夫人在撒谎就是有什么非得要她留在穆家的理由。
王夫人并没有注意到穆瑾的表情。
见到穆瑾表示听从他们的安排,她的心里忍不住冷哼,这傻丫头就是想反抗估计也没有能力吧。
何况瑜儿都已经连撒娇带赌气的跟老爷央求了许久,老爷才同意了瑜儿的请求。
罗家哪里,瑜儿也打点过了,这木头疙瘩就是想回去,估计罗家都不敢让她进门。
王夫人虽然不明白女儿这么着急的不让穆瑾回去的原因,不过,女儿决定做的,她都会支持的。
“叫你来是让你准备一下,下个月重阳节时,皇后娘娘在宫里设宴,三品以上的官员家眷都要出席,你回去要好好准备一下,该裁剪的衣裳我会安排人给你做。”王夫人简短的将事情吩咐完,便端了茶。
她一刻也不想和这个丫头多待。
穆瑾便顺势告辞出来。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王夫人和管事仆妇张妈妈。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向内室里溺爱的喊道:“人走了,快出来吧。”
内室里便转出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乌发如漆,肌肤如玉,和王夫人如出一辙的瓜子脸上,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笑意,一头钻进了王夫人的怀里,“就知道母亲最疼我了。”
没有一个母亲不喜欢女儿腻在怀里撒娇,王夫人满脸笑意的搂着女儿,“你啊,就知道撒娇。”
穆瑜从母亲怀里钻出来,歪着头撒娇,“难道母亲不喜欢女儿向你撒娇?”
“喜欢,喜欢,你这张嘴啊,不知道比怀儿甜了多少。”王夫人笑眯眯的感慨,先前心里积攒的郁气早散的一干二净了。
听母亲提起自己的嫡亲弟弟穆怀,穆瑜撇了撇嘴,“那是因为瑜儿真心喜欢母亲,才这样说话的,瑜儿不喜欢的人,才不想搭理他呢。”
一句话哄的王夫人眉开眼笑,想起不喜欢的人,便又拧了拧眉头,“瑜儿,你老实告诉母亲,这次为什么非得要母亲把那个傻丫头留在家里,又非要让她参加宫里的宴会,你明知道这次宴会是为了给太子选太子妃………”
就是因为给太子选太子妃才让她去的,穆瑜眼底闪过一道阴霾,抬头又笑着道:“母亲,这次进宫参加宴会的全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家眷,正是因为这样,女儿才想着让穆瑾跟着进宫的,她比我还大,若是趁这次机会能给她相看一门差不多的亲事,您在父亲面前岂不是更有面子?”
为那个丫头找一门好亲事,她傻了才会这样做,王夫人皱眉,她巴不得那丫头嫁不出去呢。
“那丫头嫁的好对咱们又没有什么好处?”
她们跟那丫头就跟陌生人似的,确切的说,她大部分时间都漠视穆瑾的存在。
穆瑜拉着她的胳膊撒娇,“母亲,您想啊,这女人嫁人后,若是没有娘家依靠,哪里能站得住脚,给她找一门差不多的亲事,她若想在婆家过的好,就得看咱们的眼色,以后还不是您让她往东,她肯定不敢往西。”
是这样吗?王夫人疑惑,她漠视穆瑾那丫头的存在,家里的下人自然捧高踩低,可穆瑾那丫头却好像从不在意,也没见她的生活很难熬。
反正不论什么时候见到她,她都是笑盈盈的,说话不紧不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傻?
反倒是她,好像是没有什么能钳制住那丫头的。
瑜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若是能让这丫头以后只能看着她的眼色生活,她心里确实会觉得舒服多了。
穆瑾一直在打量着母亲神色,见她若有所思,心里便松了一松。
就知道以这个理由能说得动母亲,母亲当年和穆瑾那个死鬼娘罗氏憋足了劲想把她斗倒,结果罗氏挥挥手,直接离开了穆家,母亲这么多年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出不来。
“再说,这差不多的婚事,只要家世差不多就行了,至于男方人品性情怎么样,还不是由母亲挑着看。”见母亲有所松动,穆瑜再接再厉继续道。
王夫人掌管中馈多年,吃过的盐比穆瑜吃的饭都多,闻音知意,瞬间就明白了穆瑜话中的意思。
“嗯,你说的对,只要家世地位相当,你父亲自然不会反对,至于这人品性情嘛,或有风流的,性子暴戾的,或者身体有什么隐疾的,也不是咱们能一一打听清楚的。”王夫人越说越顺畅,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若是罗氏知道她的女儿一生都生活在痛苦之中,还不得不在她的施舍下过活,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王夫人越想觉得心气越顺。
就知道从这个角度能说通母亲。
穆瑜笑盈盈的倚着王夫人,“还是母亲英明,之前她从不在任何宴席上露面,外面人根本不知道穆家还有个三娘子,这次宫里的宴会正好让这个丫头露个脸,也好让各家的夫人见见她,到时母亲再透露出些许口风,保管这事准成。”
王夫人点头,伸出手指点了点穆瑜的额头,“之前母亲还一直担心你这丫头一味的逞强好胜,现在看来,你啊,鬼心眼一个也不少,母亲可以少操些心了。”
穆瑜是她自幼捧在手心长大的,性子刁蛮任性,逞强好胜,随着穆瑜年龄的增长,她这个做母亲的少不得为她暗暗担忧,从刚才穆瑜说的话来看,很多人情世故她还是记在了心里,不枉费她平日里的教导,王夫人觉得她可以放心了。
穆瑜眼睑低垂,眼里全是复杂的情绪,前世里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平常不过,若是她还不长点心眼,那这一世她真的是要白活了。
王夫人抚摸着女儿乌黑的秀发,将刚才说的事情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又郑重叮嘱女儿,“你知道这次的宴会很重要,虽说让这个丫头进宫参加宴会,但是绝不能让她夺了你的风采,你父亲说了太子妃的位置一定是你的,这次的宴会你一定要好好准备,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又是太子妃,穆瑜头贴着王夫人的胳膊,眼底阴霾更重。
她费尽了心思说服母亲让穆瑾参加宫宴,就是想让她挡在自己前面,圣人盯准了穆家,太子妃一定要出在穆家的话,穆嫣和穆云的身份太低,穆瑾顶在前面最合适不过了。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再去像前世那般争强好胜的去争夺太子妃之位。
她一定会离太子那个短命鬼远远的。
太子妃的位置,谁愿意要,谁就拿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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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夫人院子里出来,往后穿过花园,再走一条长长的夹道,穿过两个院落,才到穆瑾住的院子。
穆瑾主仆俩脚程快,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
“娘子,夫人是什么意思啊?”进了屋内,一直憋着的冬青再也忍不住了。
穆瑾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便握着茶盅发呆。
过了片刻,突然开口,“看来要想办法出去一趟了。”
出去?冬青一头雾水,刚才不是在说夫人吗?怎么又扯到出去了?
穆槿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她这个丫头什么都好,只是不爱动脑子。
“你想啊,咱们在穆家也不是住了一日半日的,这么多年来,参加宴会什么的,哪里有我的份了?”穆槿提醒她。
“那是娘子你自己不想参加。”冬青撅着小嘴,脱口而出。
娘子要想参加,肯定就能参加,这一点冬青深信不疑。
“还不是您自己,每次夫人还没开口,你就提出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参加宴会之类的托词,这么些年下来,外面的人家哪里知道穆家还有个三娘子啊。”冬青不高兴的嘀嘀咕咕。
穆瑾抚了抚额头,“就算我不说身体不适,你以为她们就会让我参加吗?”
不会.....吗?冬青茫然的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娘子,你是说夫人突然让您参加宫里的宴会,有问题?”
终于反应过来了,穆瑾好笑的敲了敲她脑门。
冬青这次却顾不上抱怨,着急的拉着穆瑾的手,“娘子,有什么问题?她不会是想害娘子吧?那怎么办?”
穆瑾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啊?”
娘子也不知道?冬青脸跨了下来,对了,刚才娘子不是说要想办法出去吗?
冬青双眼一亮,“娘子刚才是想出去找老罗叔想办法,老罗叔懂得东西多,他一定有办法的。”
想办法?穆瑾点了点头,“唔,也不是,我找罗叔有其他的事。”
冬青跺脚,“娘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管其他的事情?”
什么时候了?穆瑾眨了眨漆黑如墨的眼眸,眼底的笑意慢慢浮了上来,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冬青一副跳脚的样子,她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唔,还是她的丫头最俏皮可爱。
见冬青脸色越来越着急,穆瑾怕她会哭出来,连忙开口解释道:“就算夫人让我参加宴会,也是下个月的时间,这不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嘛,咱们有的是时间摸清楚她们想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别担心。”
冬青苦了脸,“娘子,这穆家真不好,咱们还是别在这里住着了吧。”
穆瑾托着下巴叹气,“再等等吧,我们不会住太久的,等我备齐了所需要的药材,咱们就可以离开这儿了。”
她答应过外祖父,不会一直住在穆家的。
到时候,再也没有任何的阻碍能拦得住她,她可以自由自在,随心而为了。
冬青听了大喜过望。
她对穆瑾的话从来都是深信不疑,娘子说不用多久,就肯定会很快的。
不过,“眼下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咱们今天必须得有一个人出去一趟,去见见罗叔,让他帮我打探几个消息。”穆瑾见冬青咧着嘴直笑,便泼了盆冷水。
冬青跨下脸来,“都怪您,之前在穆府非要装什么文静小娘子,这下好了,出门都难。”
之前穆瑾半年在罗家时,基本上除了跟罗老太爷学医的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不是上山采药,炮制药材,就是走街串巷,寻找病人,为人断脉诊病。
罗老太爷也支持她往外跑。
“医者就要多去为病人把脉,才能积累脉案和经验,总是停留在医经,药经上的内容是成不了真正的医者。”罗老太爷总是捋着胡须笑眯眯的鼓励穆瑾出去。
“去吧,去吧,记得回来给老头子带好吃的就行。”
罗老太爷生平只有两大爱好,医术和美食。
穆瑾承袭了她的爱好,祖孙俩倒是没少倒腾出好吃的来。
但是回到穆家,穆瑾为了不引人注目,基本上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事实上除了必要的应酬,比如向穆庆丰和王夫人请安之类的,其余时间她连院子门都不出。
就是需要出门,通常也是冬青悄悄溜出去置办些吃食之类的。
每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屋子里研究医术,将她前半年出去行医的脉案整理记录下来,或者倒腾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反正在冬青眼里,她家娘子经常弄出的东西挺稀奇古怪的。
冬青的一句话让主仆俩都有些分神,片刻,冬青先开口道:“娘子,还是奴婢出去吧,奴婢的轻功比你好。”
说到后一句,声音中微微带了一丝得意。
罗老太爷为了保护娘子,特地请了师傅教授自己武功,娘子见了也要跟着练,罗太爷也没有反对,不知道是不是娘子还要分心辨药认药的缘故,反正娘子的武功不如她的,尤其是轻功。
这是冬青最得意的地方。
“至少家里的高墙,娘子你肯定越不过去。”冬青眯着眼睛,一幅得意洋洋的表情。
穆瑾摸了摸鼻子,好吧,她承认,她的武功不如冬青。
“待会奴婢趁天黑出去,娘子就在家里待着,也防着万一有谁过来找不到你。”
穆瑾微微叹息,貌似之前在穆家装文静装过头了,她贸然提出要出门去,肯定会引人注意的。
她在穆家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引人注意。
不过以今日的情形看,估计她在穆家逍遥的日子也不会长久了。
看来必须得想办法尽快脱离穆家了。
首先得想办法正大光明却又不引人注目的出门去,穆瑾觉得有必要动动脑子了。
“好吧,我写封信,你拿着给罗叔,然后告诉他,过几日我想办法出门去找他,听他当面回话。”
对于出门这件事,主仆俩总算达成了一致。
“记得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七弯巷李记的牛肉锅贴啊。”穆瑾想了想叮嘱了一句。
冬青笑眯眯的点头应下。
七弯巷李记家的牛肉锅贴和牛肉面最好吃了,她已经很久没吃到了,等见完了罗叔,她就去店里解解馋,再顺便给娘子带两个牛肉锅贴回来,两全其美!
这穆家上下个个都不将娘子看在眼里,平日里给她和娘子的饭菜哪能吃啊,若不是她靠着轻功经常出去置办些好吃的,她和娘子估计早就饿的面黄肌瘦了。
看冬青眯着眼睛一脸向往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也想吃李记的牛肉锅贴了,穆瑾无语,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去外面逛逛了,以后要常住穆家,不能出去逛的话,很多好吃的都吃不到了。
拧了拧眉头,穆瑾认真思考起自己刚才关于出门的想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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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一黑透,冬青就轻车熟路的溜了出去。
她们住在穆家的时候,冬青常常往外溜,所以路子熟悉的很。
穆瑾想起她和冬青说的想做个更好的艾灸盒子,便坐在几案前开始画图样。
磨墨提笔,廖廖数笔,一个长形的艾灸盒子便出现在纸上,穆瑾将盒子上要打的孔的位置,大小在右下方标注清楚。
这个用起来对女子来说估计会有些沉,穆瑾想了想,又重新换了张纸,画了一个略小些的方形盒子,上盖上画了六个小圆孔。
“嗯,这个最好,轻便又能同时燃烧六根艾条。”穆瑾满意的拿着纸张端详片刻,随即又皱着眉头将纸放下,发起呆来。
她刚才画起艾灸盒子好顺畅啊,可是这些样式的艾灸盒子,明明她以前并没有见过啊。
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自己怎么能那么顺利的就画出来呢?顺利的就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存在自己的脑海里一样?
穆瑾觉得奇妙极了。
就好像她从小学医一样,小时候外祖父常常夸她聪明,很多药草只教她一遍,她就记得滚瓜烂熟。
等到她七八岁的时候,她慢慢发觉,不是她聪明异常,而是那些药草她好像本来就很熟悉,本来就在她的脑子里,现在她不过是温习一遍而已。
再后来她慢慢长大,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念头也越来越多,很多病例外祖父常常一说,她就知道该如何开方子,这让外祖父欣慰不已。
“你将来的医术一定会远胜于我。”外祖父总是如此感慨。
可穆瑾有些茫然,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会知道那些病例的方子,明明外祖父并没有说过啊。
可是她就是知道,难道真的像外祖父说的,自己天赋异禀?
穆瑾想不到答案。
想不到便不要想了,这十几年她都已经习惯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穆瑾收起复杂的神情,将图纸收了起来,等着改日让冬青拿给罗叔,再找人制作出来试试。
冬青不在的时候,穆瑾都是自己收拾东西,院子里伺候的丫头本就敷衍她们主仆俩,自然不会进屋来伺候,穆瑾也从来不希望她们进屋伺候,她屋子里有医书还有她自己整理的脉案,这些她都不想让别人看到。
刚收拾好图纸,院子里便传来一道甜美的声音,“三姐在屋里做什么呢?”
话音刚落,帘子便被挑了起来,穆瑜带着丫头走了进来。
穆家如今有四位娘子,长房穆庆年的嫡女穆嫣排行为大,二房这边却有三个女儿,穆庆丰的妾室胡姨娘生的庶女穆云排行第二,而这位刚进来的穆瑜则是穆家的四娘子。
穆瑾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头。
穆瑜却笑意盈然的打量着屋里的摆设,“三姐这院子我一向少来,刚才去给母亲请安,听说三姐以后要长住家里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打量完屋子里的摆设,穆瑜亲近的拉着穆瑾的手,“以后妹妹要经常来打扰姐姐了,三姐可不许嫌我烦。”
装作没看见穆瑜眼底淡淡的嫌弃,穆瑾笑眯眯的反握住穆瑜的手,“四妹是稀客,愿意来我得院子里,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敢嫌弃。”
哼,算你识相,穆瑜心里暗暗得意,面上却不显分毫,拉着穆瑾坐下,“三姐刚才在屋子里做什么呢?”
“也没做什么,就是随意收拾些东西。”穆瑾随口答道,心里盘算着穆瑜到她院子里来的目的,她不希望等会冬青回来的时候撞上穆瑜。
“收拾东西?”穆瑜诧异,“三姐怎么自己动手收拾,你的丫头呢?”
她们这些小娘子每人身边都有一个贴身伺候的大丫头。
“你说冬青啊,估计去外头找小姐妹聊天去了。”穆瑾面不改色的扯了个理由。
穆瑜面色微沉,似乎有些愤怒的样子,“三姐性子也太好了些,这天都黑了,丫头们竟然还放出去玩耍,是不是她们平日里伺候的不用心,若是如此,我来帮三姐收拾她们。”
一副同仇敌忾,为穆瑾打抱不平的样子。
穆瑾不在意的笑了笑,“反正我这里也没什么事,又何必拘着她在跟前。”
丫头不听使唤,竟然也不生气,还笑的这么开心,真是个泥人性子,穆瑜心里十分不屑。
“不说她们了,说说四妹吧,这么晚过来是不是夫人那里有什么事情要叮嘱?”不想在冬青的问题上纠缠,穆瑾直接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
她也不想和穆瑜过多纠缠。
穆瑜脸色微僵,随即又若无其事的笑了,“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今日听母亲说了下个月咱们要参加宫里的重阳节宴会,三姐是第一次参加,恐怕没有合适的衣裳首饰,便想来约着三姐明日里一道上街去挑选。”
真是正打瞌睡,便有人来送枕头,穆瑾挑了挑眉,她正琢磨着用什么理由正大光明的出门呢。
“怎么不等大姐和二姐回来以后,咱们一起去呢?”穆瑾并没有直接说去,而是先问起为何不等穆嫣和穆云。
三个月前,穆嫣和穆云陪着穆老夫人去城外的栖霞寺礼佛去了,穆老夫人此次说要诚心为穆氏家族祈福,要住满百日才回,穆瑾当时有孝在身,罗老太爷去世尚不满百日,百日的时候她要回去祭拜,而穆瑜则不愿意去庙里吃苦,托病没去。
算下来再有十来天两人也该回来了。
穆瑜嘟了嘟嘴,故作可爱的拉着穆瑾,“大姐和二姐平日里和我说话总爱呛我,不像三姐对我这么友善,我和三姐一起去,三姐,你陪我去嘛。”
穆瑾有些为难,“可是,夫人不是说她都会安排这些的吗?”
不知道出门挑选布料首饰是王夫人的主意还是穆瑜自己的主意。
穆瑜叹气,“母亲这两日也没空管咱们,程相公家的夫人病了,听说还很严重,母亲要忙着去探病呢。”
穆瑾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真是个傻子,穆瑜有些不耐烦,她话都说得那么直白了,竟然不知道往下接话。
“三姐,你想啊,咱们自己出去挑,既能挑到自己喜欢的,又能顺便逛街玩耍,多有趣啊,再说,母亲安排的哪里有咱们自己挑的合心意,三姐难道不想穿着美美的,然后在宫宴上一鸣惊人,大展风采么?”穆瑜轻轻撞了下穆瑾的胳膊,挤着眉眼,笑嘻嘻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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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鸣惊人,大展风采?
穆瑾挑了挑眉,拉着穆瑜的手促狭地说道:“哦,我知道了,怪不得妹妹这么心急,看来想在这宴会上一鸣惊人的是妹妹吧。”
我才不想一鸣惊人呢,穆瑜神色一僵,差点脱口而出。
穆瑾故作恍然大悟状,拍了拍穆瑜的手,“放心,四妹妹,三姐会帮你的。”
我才不要你帮呢,穆瑜心底暗骂穆瑾呆。
她故作羞恼的打掉了穆瑾的手,“三姐你胡说什么呢?妹妹是想着姐姐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想让姐姐打扮的漂亮些,在娘娘们和各位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将来,将来于你的亲事也有益啊。”
穆瑾托着腮打量着穆瑜,嘴里调笑着:“哎呦,哎呦,四妹妹也不怕羞,说什么亲事不亲事的,这些自有父亲和夫人做主,四妹妹这么着急,莫非是…….”
稍稍停顿了下,穆瑾歪着头打趣她:“莫非妹妹已经有了意中人不成?快说说看是谁?”
她双眼一亮,上前拉着穆瑜的手,“说出来三姐帮你参详参详。”
参详个屁,就算我有意中人也不会给你参详,穆瑜气的差点就要推开穆瑾。
这个傻子到底在说什么呀,简直要气死她了。
穆瑾以前在家的时候,她们除了在夫人那儿请安的时候见面,其他时候见面的机会很少。
穆瑾又总是缩在自己的院子里,所以她其实并不清楚穆瑾的真实性格,只知道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眯眯的说话,不紧不慢的。
前世的穆瑾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人?穆瑜忽然有片刻的恍惚。
她对前世未嫁人时的穆瑾实在没什么印象。
“怎么?不愿让我帮你参详啊?”穆瑾背着双手忽然凑近穆瑜,盯着她。
穆瑜下意识后退两步,回过神来,咬着牙跺脚,显得羞恼不已,“我好心来邀三姐出门,三姐竟然这样取笑我,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穆瑾这才收起笑容,“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明日咱们一起出门,行了吧?”
听到穆瑾开口同意,穆瑜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是答应了,没想到这傻丫头还真难缠。
“那咱们说定了,明日就早早出门。”目的达成了,穆瑜也没有心思再和穆瑾乱扯,笑容满面的提出了告辞。
穆瑾将她送出了门,琢磨着从穆瑜嘴里套出来的消息。
程相公家的夫人病重,王夫人要去探病,所以暂时没空管她们。
这一点穆瑾并不怀疑。
她纳闷的是穆瑜为何非要拉着她去上街挑选衣裳首饰?
以前她在家里住着的时候,穆瑜对她不理不睬的,每次见到自己,都是高抬着下巴扭头就走了,骄傲的不得了。
一个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人突然纡尊降贵对自己释放出友好的意思,不知道穆瑜所图为何?
看来明天上街要对穆瑜留个心眼了。
不过以穆瑜的手段倒也伤不了她,而且她还想到时候甩开穆瑜去见见罗叔,只要两人分开了,就算她想做什么也没有机会了。
穆瑾愉快的做了决定,准备继续整理脉案去,这时后窗轻轻动了动,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正是已经出去逛了一圈的冬青。
穆瑾看了看眉开眼笑的冬青手里提着的东西,挑眉打趣她:“脚程够快的啊,竟然还跑去三井胡同溜达一圈。”
罗叔住的地方去七弯巷不远,所以穆瑾才点了七弯巷的牛肉锅贴。
三井胡同离七弯巷可隔了好几条街呢。
冬青笑嘻嘻的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三井胡同的桂花鸭外酥里嫩,皮肥骨香,娘子不是最爱吃吗?奴婢一路飞奔回来,您看这牛肉锅贴和桂花鸭还是热的呢。”
有个轻功不错的奴婢就是好,穆瑾笑眯眯的叫冬青一起啃鸭肉。
“今晚大厨房的饭菜又是水煮青菜,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只带牛肉锅贴回来的,所以那些饭菜我一口都没吃。”穆瑾吃了一口牛肉锅贴,感觉余香满口,满足的眯起了眼睛。
“娘子聪明。”冬青吃的满嘴流油还不忘夸奖穆瑾,“不过,娘子,咱们也不能总这样啊,你不觉得厨房这些人越来越过分了吗?”
之前每顿饭好歹还能看见些油水,近些日子日日都是水煮青菜,连盐都少的可怜,实在是又涩又苦,难以下咽。
穆瑾咽下最后一口牛肉锅贴,擦擦手上的油,歪着头看向冬青,“冬青觉得不能忍了?”
“当然不能忍了。”冬青点头如捣蒜,“咱们总不能天天上街去买吃的吧?万一要是被发现了,岂不是麻烦,现在天气还挺热的,也不能一次买太多吃食,要不放在屋子里该坏了。”
倒也有几分道理。
穆瑾托着下巴思索起来。
以前她大多数是初春到中秋住在罗家,中秋以后住在穆家,去年冬天,外祖父身体越发不好,她便在罗家多住了三个月,等外祖父去世后,她才回了穆家。
以前住在穆家的时候天气冷,厨房送过来的饭菜也没这么过分,她们偶尔上街一次买的吃食够她们主仆吃好几日了,所以也没觉得难以忍耐。
穆瑾心里有了决定,“冬青说不能忍,我们便不再忍了。”
见娘子眼珠转了转,又笑眯眯的拿了个鸭腿啃了起来,冬青眨眨眼,立刻进攻剩下的一个鸭腿。
“娘子,给奴婢留点,你也下手太快了………”
她家娘子鬼主意最多了,既然娘子说了不忍,那肯定就会有行动,她只需要安心等着就行了。
看来用不了两天就再也不用吃那些苦涩的青菜了。
主仆俩风卷残云般将一只桂花鸭消灭完了。
穆瑾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小肚子,问起冬青出去的事,“罗叔那边有没有什么事?”
冬青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晃了晃,“罗叔又给了咱们一百两银票,还有些碎银子,说让娘子先用着,等娘子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去杏林堂给您看看账。”
穆瑾点头。
杏林堂是外祖父用她母亲罗氏的嫁妆悄悄在外面开的,直接挂在了她的名下,罗家和穆家人并不知情。
“你收着吧。”穆瑾摆摆手。
她的钱财一向是冬青贴身管着的。
“还有啊,罗叔说娘子制的药丸很好卖呢,这两个月多赚了两百多两呢,现在都快没有了,让奴婢问问娘子什么时候再制一批送过去?”冬青收拾好银票,继续交代罗叔的话。
这个是正事,穆瑾脸色正经起来,“正好明儿要出去,我想办法见了罗叔当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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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起来,穆瑜就在屋里折腾了许久。
贴身丫鬟素琴被指使的团团转。
“把我中秋前才做的那件粉色裙子找出来。”穆瑜皱着眉头看着身上的藕荷色罗裙,又吩咐素琴去找衣裳。
她现在正是豆蔻年华,粉色才最衬她,穆瑜想着今天要做的事情,心里忍不住怦怦跳了起来。
素琴忙不迭的又转身去翻柜子里的衣裳。
一番忙乱后,穆瑜总算收拾妥当,揽镜自照,见镜中人眉眼如画,粉面含春,粉红色的衣裙更衬得她如出水芙蓉般,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派人去看看那丫头哪里准备的怎么样了?”正了正头上簪的金镶玉海棠花簪,穆瑜漂亮的丹凤眼睨了素琴一眼。
素琴会意,知道她指的是三娘子穆瑾,四娘子私底下从不叫三娘子姐姐,一向是称呼那丫头。
“奴婢这就叫人去催催。”
见素琴走向门边,穆瑜转了转眼珠子,开口叫住了素琴,“算了,反正我也收拾妥当了,直接过去三姐院子里吧。”
素琴诧异的转身。
四娘子今天心情很好啊,竟然在自己的院子里都开口称呼三娘子一声姐姐,还愿意再一次纡尊降贵的去三娘子院子里接她。
昨天晚上也去了呢,四娘子昨天从三娘子哪里回来后,好像就一直心情很好。
素琴出神一刻,随即反应过来,侧身让穆瑜先行。
穆瑾的院子在穆家大宅的最后面,离穆瑜所住的院子有些远。
但穆瑜第一次没有抱怨,脚步轻盈的一路走了过去。
穆瑾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素琴看的直皱眉,这会儿正是主子刚用完早饭,需要收拾忙碌的时候,三娘子的院子里也太安静了些。
随手扯了个在院子里懒懒散散做洒扫活计的小丫头,素琴皱着眉头问:“三娘子呢?”
小丫头见是四娘子来了,忙收起懒散的神情,恭敬的答道:“在屋里用早饭呢。”
素琴诧异,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用早饭?
四娘子该不耐烦了吧?
素琴下意识的看向穆瑜。
果然,穆瑜眉头蹙了起来,“怎么还在用饭?”
府里向来是卯时三刻用早饭,现在都已经辰时了,穆瑾竟然还没用完早饭?
死丫头在搞什么鬼?可别耽误了她的事。
穆瑜皱着眉头进了屋里。
屋里穆瑾正拖着腮坐在桌前发呆,身上穿的是家常的旧衣裳。
“这都什么时辰了,三姐怎么还没收拾好?”穆瑜压下心底的焦急,上前去拉穆瑾。
穆瑾似乎才看到穆瑜,“啊,四妹妹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了今日上街去挑衣裳首饰的?”穆瑜假装嗔怒的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梳妆台“这都什么时辰了,三姐还不快换衣裳。”
穆瑾却丝毫不动,身形微动,又坐回了桌子前。
穆瑜皱了皱眉,看了看穆瑾瘦削的身形,有些困惑。
看不出死丫头虽然廋,却还挺有劲的,她竟然没推动她。
穆瑜的诧异也只是一瞬间,眼下还是尽快带这丫头出门才是。
她略有些焦急的催促穆瑾。
穆瑾眨眼,“急什么?早出门晚出门不都一样,那些衣裳首饰又跑不了。”
那怎么能一样,穆瑜神情一滞,随即不自然的扯了扯帕子,笑道:“那怎么能一样,去晚了,那些好看的布料,精致的首饰就被别人挑走了,姐姐难道不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了?”
穆瑾神情有些为难,“可是,我还没用早饭啊?”
怎么还没用早饭?穆瑜皱眉。
穆瑾笑嘻嘻的拉了她坐下,“今天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不想一个人用饭,这样吧,四妹妹陪我一起吃,有人陪着我也能吃的快点。”
穆瑜抿了抿嘴,还没说话,穆瑾已经热情的给她摆了一副碗筷,还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
“来,四妹妹陪我吃点。”
这是什么东西?穆瑾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碗里黑乎乎的东西,视线停留在桌子上摆着的仅有的一盘菜。
一盘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菜,还有一盘已经有些干裂的小包子。
这是穆瑾的早餐?
穆瑜眯了眯眼,她不是前世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少女,相反,经历过太子后院各种争风吃醋的把戏,她对内院的戏码清楚的很。
看穆瑾桌子上摆的早饭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穆瑾在府里一贯跟个透明人一样,父亲无视她,母亲巴不得她不存在,想必下人们也看人下菜,平日里少不得怠慢她,饭菜上面的克扣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这饭菜克扣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穆瑾一直没什么反应,怎么今日突然这幅样子?
穆瑜本能的觉得穆瑾今日的举动有深意。
她张嘴欲问,却陡然被塞进去了一筷子菜。
“四妹妹,来,快吃吧。”穆瑾高兴的向穆瑜劝食,“有人陪着用饭的感觉真好。”
穆瑜防备未及,一股又涩又干的味道直冲喉咙,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全都吐了出来,“呸,呸,这是什么呀,这是人吃的吗?”
穆瑾笑容一敛,“四妹妹说的什么话,难道你和我吃的不是一样的吗?”
穆瑜神情一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不一样吧,自然得说明为何不一样,可若说一样,穆瑾又要让她陪着吃这些难吃的要死的菜。
也不知道厨房那个仆妇能把菜炒得这么难吃。
穆瑜心里暗恨,也明白了穆瑾今日这是在借机发作,表达不满来了。
看不出来竟然还是个会钻营的,以前不声不响的,怎么今日里竟然闹出这些动静来?
莫非是觉得母亲让她参加宫里的宴会,是觉得她在这家里就有了地位,开始要求起和她同样的待遇来了?
穆瑜在心里嗤笑一声。
“四妹妹也觉得这饭菜不好吃?”穆瑾托着下巴,气定神闲的看着穆瑜。
这不是废话吗?
“看四妹妹的样子,今日里你用的早饭定然和我的不一样,不知道四妹妹早饭用的什么?”
穆瑜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这死丫头显然是存心找事,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今天的事情一点意外都不能有,她必须要带着这个死丫头上街去。
“府里的饭菜还不都是那些个样子,吃来吃去,早就腻味了,三姐不用也罢,不如咱们上街去,我请三姐去上好的酒楼用饭,不是更好。”穆瑜扯了扯嘴角,劝慰穆瑾。
穆瑾摆摆手,“不急。”
还不急?这死丫头是故意的,穆瑜在心里暗恨。
外面却突然传来冬青的声音,“娘子,管厨房的蔡妈妈到了。”
穆瑾眉笑颜开,“请蔡妈妈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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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妈妈的心情十分不好。
她是王夫人的陪房,进了府里就掌管厨房,十几年下来,这府里除了主子们,那个不给她两分薄面。
没想到一大早刚分派人送完各处的早饭,三娘子身边的丫鬟就过来,说是三娘子要见她。
三娘子?这府里主子众多,三娘子算那个牌面上的人物?
蔡妈妈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谁知那丫鬟却拉了她就走,蔡妈妈一身肥肉竟然挣脱不了她,她只觉得那丫鬟的手跟铁钩子似的紧紧的勾着她,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蔡妈妈就这样一路被冬青拉到了穆瑾的院子里。
听到里面穆瑾笑盈盈的声音,蔡妈妈一路被拖行而来的怒火更加高涨。
她陡然掀开帘子进了门,也不行礼,开口质问道:“奴婢倒不知道,三娘子见人的规矩竟是这样,想见谁就派人去抓,奴婢今日算是长了见识了。”
“蔡妈妈涨见识的时候以后还多着呢,”穆瑾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到蔡妈妈面前,笑眯眯的打量着她。
穆府的下人她向来不过心,很多人都不认识。
嗯,满脸横肉,嘴角下垂,一看就是个刻薄蛮横的人。
穆瑾收回视线,似笑非笑的看向脸色黑沉的穆瑜,“我一向少见府里的管事妈妈,原来府里的下人见了主子竟是这种规矩,四妹妹,她们见了你也这样吗?啧啧,”穆瑾摇头,脸上的讽刺意味更浓。
“这还没有罗家的下人有规矩呢?啧啧,看来夫人最近真的很忙,连家里的奴婢都这样懒待了。”
穆瑾似乎有些可惜的摇摇头。
蔡妈妈高抬的眼角下垂,这才注意到穆瑾身后的穆瑜。
穆瑜的脸色黑沉,正双目怒瞪着她。
蔡妈妈神情一慌,下意识的膝盖一软,“奴婢见过四娘子。”
这个老贼奴,穆瑜脸色更加难看,恨不得上前踹蔡妈妈一脚。
她自然听得出穆瑾的言下之意是讽刺王夫人管家不如罗家。
笑话,穆家是堂堂正一品大臣的府邸,他罗家是什么身份,一个小小的五品工部郎中之家,也敢和穆家相比。
更可恨的是这个脑满肥肠的老贼奴,竟然给了穆瑾讽刺自己的机会。
穆瑜恨的咬牙切齿,她向来不将穆瑾放在眼里,两人虽为姐妹,但私下相处打交道的机会实在是少得很。
但面对穆瑾,她打从心底有一股优越感,什么时候穆瑾也敢这么和她说话了。
心底一股怒火似要喷涌而出,穆瑜忍了忍,转头呵斥蔡妈妈,“没眼色的贼奴,没看到三姐么?还不向三姐见礼,母亲平日里严谨治家的名声全都被你们这样的奴婢给破坏了。”
现在不是和穆瑾翻脸的时刻,今日她一定要带穆瑾出去。
蔡妈妈被穆瑜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弄得有些懵圈,好在她在穆家做了十几年的管事妈妈,头脑还是有的,见穆瑜那么生气,也顾不上思索为何今日四娘子会这么维护三娘子,赶紧向穆瑾屈膝行礼。
“哎呀,这一大早忙的有些晕乎了,奴婢就有些上火,还望三娘子勿怪。”蔡妈妈扯开嘴角,脸上的表情很是恭敬。
穆瑾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蔡妈妈该道歉的应该是四妹妹,四妹妹刚才不是说了嘛,你们毁了夫人严谨治家的名声,蔡妈妈对不住的是夫人和四妹妹。”
蔡妈妈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她下意识的抬眼看向穆瑜。
这是不肯原谅的意思?穆瑜抿了抿唇角,上前拉着穆瑾,“三姐不要为了这些婆子们生气,咱们出门要紧,等回来我替三姐收拾她。”
穆瑾摇头,杏眼中满是笑意,“四妹妹你忘了,我还没用早饭呢。”
怎么又扯回早饭上了,想起刚才被强塞进嘴里的饭菜,穆瑜觉得嘴里又泛起一股苦味,看到旁边站着的蔡妈妈,不由怒火更盛。
揪着早饭不放,死丫头看来是想表达不满了,她倒会挑时机。
都是这个老虔婆坏她的事。
穆瑜觉得一大早的好心情全都被破坏殆尽,心底压抑的不耐烦和焦急积聚成的火越烧越旺。
穆瑾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穆瑜的怒火,她用下巴指了指蔡妈妈,“冬青叫蔡妈妈过来,是因为我觉得今天的早饭不太合口味,叫蔡妈妈过来问问。”
原来拉她过来的那个力大如牛的奴婢叫冬青,蔡妈妈暗暗在心里记住这个名字,小贱人,不要犯在我手里。
听到穆瑾的话,蔡妈妈的眼神落在了桌子上放着的一盘黑乎乎的的菜上,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心底暗暗骂厨房的婆子太狠了。
她作为厨房的管事,每日里要管的事情多的很,穆瑾这样不得宠的小娘子的饭菜,她自然没有功夫过问,都是下面的婆子打理。
三娘子无人重视,自然厨房的婆子对她的饭菜份例多有克扣,她平日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也没人在乎三娘子吃的好不好。
可这些婆子也太狠了点,竟然把饭菜做成这样子就送来了,黑乎乎的连下人吃的饭菜都不如,一群没脑子的东西,回去再收拾她们。
“哎呦,厨房那里太忙碌了,想来是忙中出错,将三娘子的饭菜送…………”蔡妈妈用手抹了把衣裙,准备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穆瑾摆手打断她的话,似乎并不关心她的解释,“我本来觉得这盘菜做的还不错,就想和四妹妹一起分享,谁知四妹妹竟说这菜难吃的要死,想来四妹妹吃的和我用的不一样,所以叫蔡妈妈过来,想着换换口味,蔡妈妈,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就将四妹妹的早饭给我原样来一份就行。”
原样来一份?
穆瑜和蔡妈妈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想起自己那一桌子丰盛的早饭,原样来一份,用完早饭就不用出门了。
穆瑜脸色沉了下来。
蔡妈妈则是气的。
照四娘子的原样来一份?
三娘子可真敢开口啊。
四娘子是什么身份,那是老爷夫人的嫡女,掌上明珠,除了老爷,夫人,老夫人,饭菜最精致的就是四娘子了。
蔡妈妈默默想了想四娘子今日的早饭,鸡肉包子,包油条,廋肉粥,盐渍黄瓜,糟鸭掌………,只觉得气的两肋生疼。
三娘子多大的脸啊,竟然敢开口要一样的早饭,也不照照自己的样子。
这回四娘子肯定要发脾气了吧,四娘子的脾气可不好啊。
蔡妈妈期待的看向穆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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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确实想发脾气。
她花了一番功夫谋划就等着今日看成效,一大早兴冲冲而来,结果被穆瑾再三的推脱和折腾闹的烦乱不已。
穆瑾坐在桌前,托着下巴叹气,漆黑的眼眸中似乎有些尴尬,“怎么办,我不吃早饭就没有力气走路,要不咱们今日还是不要上街了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穆瑜已经冲到嗓子眼的怒火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今日一定要带穆瑾上街。
不就是一顿饭吗,她挥挥手吩咐蔡妈妈,“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去给三姐准备。”
她用眼神示意蔡妈妈。
反正穆瑾也不知道她早饭用了什么,随便弄点过得去的饭菜,糊弄过去就行。
蔡妈妈眼珠子转了转,心领神会。
“等一下,”穆瑾却开口叫住准备出去的蔡妈妈,“蔡妈妈先将四妹妹今儿早上的菜谱说来听听。”
背菜谱?蔡妈妈身子一僵。
这是怕被她们糊弄?穆瑜眉头蹙了蹙,看向穆瑾的眼神有些复杂。
平日里这死丫头不声不响的,见了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笑眯眯的,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心眼。
看来她和母亲都小看她了。
至少穆瑾不是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好说话,而且心眼也不少,否则不会抓住她在的机会收拾蔡妈妈。
穆瑜觉得穆瑾是想借她的手收拾蔡妈妈,惩戒她克扣她饭菜的事。
蔡妈妈为难的看向穆瑜,有些拿不准该怎么说她的菜谱。
蠢才,现在自然是少报最好,最好说是和穆瑾的一样,穆瑜神色有些不耐烦,眼神落在桌子上的菜上,希望蔡妈妈明白她的意思。
少报点,等会自然就可以给她少做两个,蔡妈妈自以为领悟了穆瑾的意思。
“怎么,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四妹妹早饭用的什么,蔡妈妈就不记得了?还是说你根本没将四娘子的事情放心上?”穆瑾似笑非笑的看着蔡妈妈。
蔡妈妈心底暗恨,脸上却不敢显示分毫,“三娘子说的这罪名奴婢可不敢当,这府里的主子们的事,奴婢自然是时时放在心上的,四娘子早饭用的是包油条,腌黄瓜,廋肉粥。”
“唔,”穆瑾点了点头,“包油条,淹黄瓜,廋肉粥,想不到一品大臣府上的早饭竟然这般简单,也不知道是咱们府上太穷了,还是…………”
穆瑜神色不明,片刻扯了扯嘴角,“三姐说的哪里话,是我饭量小,吃不了许多。”
蔡妈妈不敢接话。
穆瑾用筷子挑起一根黑乎乎的菜叶,向蔡妈妈晃了晃,“那我不明白了,四娘子说她胆饭量小,早饭还有三样,可我没说过自己饭量小啊,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有这干裂的包子和炒菜叶呢?怎么?咱们府里的娘子不应该是一样的吗?”
那怎么能一样呢?蔡妈妈不敢接话。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身份还是饭菜,穆瑜抿了抿嘴。
穆瑾继续道:“不说话?不说话是代表不一样喽?”
穆瑾掰着手指头数:“哪里不一样呢?我们是一个父亲,哦,母亲不一样,我的娘亲是父亲的原配,夫人是填房,这样说来我们都是嫡女,要不咱们去老爷和夫人面前说道说道,是因为我娘亲去世了所以我才不如四妹妹?”
穆瑜和蔡妈妈脸色大变。
蔡妈妈的身子不可自抑的抖了抖。
这府里谁不知道三娘子的娘亲罗氏是这府里的禁忌。
谁要是在老爷面前提起一定会被逐出门去,在夫人面前提起,尤其是填房两个字,那就更惨,一定会被杖毙。
老爷,罗氏和王夫人三个人当年的秘事是谁也不能触及的。
“我娘亲才不是填房。”穆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她娘亲王夫人就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原配。
“哦?”穆瑾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要不去问问夫人?”
穆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说来说去还是饭菜惹的祸。
穆瑜咬咬牙,一脚踹在蔡妈妈身上,“定然是你今儿早上出了差错,将三姐的饭菜弄错了,还不快下去照我的菜谱给三姐来一份,耽误了我们出门,你就等着去母亲跟前领罚吧。”
当务之急,先把蔡妈妈支出去再说。
蔡妈妈在这里,穆瑾就始终揪着她不放。
穆瑜向蔡妈妈连连使眼色。
蔡妈妈被踹的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显然穆瑜用力不少。
看到四娘子频频朝自己使眼色,蔡妈妈会意,转身就准备往外跑。
“奴婢这就下去准备。”
一转身却,“哎呦,这是谁呀?不长………”
眼字在触及冬青满脸的怒容顿时咽了下去,下意识得揉了揉胳膊,这个贱丫头瘦不拉几的,怎么撞上去跟撞在柱子上似的。
“妈妈着什么急?我家娘子还没说让你走呢。”冬青双手背在身后,上前一步,龇牙咧嘴地道。
蔡妈妈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啊,蔡妈妈着什么急?还没解释清楚为何我和四娘子的早饭不一样呢?”穆瑾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这说不清楚,我可不敢用早饭。”
蔡妈妈咬了咬牙,扑通跪在了地上,“原本是一样的,只是夫人心疼四娘子,便自个儿掏私房加了些菜,实在不是奴婢………”
穆瑾哦了一声,一拍手,“哦,我明白了,蔡妈妈的意思是夫人不疼我,我又没有亲娘给掏私房钱,所以我就该吃这种饭菜,对吗?”
对吗这个字虽然是笑盈盈说出的,可听在蔡妈妈耳朵里,却有种冷森森的感觉。
她不由缩了下脖子。
穆瑜闭了闭眼,抬腿又踹了蔡妈妈一脚,“老虔婆,你胡咧咧什么呢?”
穆瑾却站了起来,拍拍手,“算了,四妹妹,走吧。”
走?上哪儿去?
穆瑜一愣,不明白穆瑾突然又提出要走,刚才不是摆明了要收拾蔡妈妈?
“上街啊,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出门吗?”穆瑾眨眼看向穆瑜。
上街?穆瑜一脸懵圈,不明白穆瑾怎么又突然同意上街了。
不是说没吃饭不去吗?
把蔡妈妈叫过来折腾一圈不是为了早饭吗?
怎么好好提起又轻轻放下了?
穆瑜迟疑,拿不准穆瑾是什么意思。
跪在地上的蔡妈妈也满心疑惑。
穆瑾闹腾一番这就结束了?
穆瑾却背着双手向外走去,“走喽,上街喽,冬青,把这些饭菜拿上,一起上街,顺便叫京城的百姓们看看穆大人家的小娘子每日里都是吃的什么饭菜。”
“是,娘子。”冬青的声音轻快又响亮。
穆瑜险些气得倒仰。
“扑通”刚准备爬起来的蔡妈妈又跌回地上,面如土色。
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老爷最要面子,最爱惜官声,若是穆家小娘子吃得饭菜连下人都不如的事传了出去,第一个死的就是她,连夫人都救不了她。
穆瑜只觉得胸口都要被气炸了。
她使劲吸了两口气,才开口,“三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穆瑾站住了脚,转身嫣然一笑,整张脸因为这一笑变得十分灵动,“你说呢?”
穆瑜却觉得她笑的十分刺眼,她攥了攥拳头,算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就让这丫头得意一刻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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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背靠钟山,怀抱大江,城中金川河,秦淮河蜿蜒而过,处在山水环绕的金陵城多了几分钟灵毓秀之气。
时间虽然还早,可街道上却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街道两边茶楼,酒馆,当铺,作坊林立,高大的酒楼旗帜飘扬,到处是一派繁华景象。
“娘子,早知道你这招好用,奴婢早就把咱们吃的饭菜拿出来吆喝一嗓子了。”想起四娘子又青又黑的脸色,冬青真心觉得解气,又遗憾自家娘子没有早点把这个法子告诉她,这样她们也不用忍耐那么久。
穆瑾莞尔,“这法子虽然好用,但要看时机,看使用对象。”
若是这个法子用来对付王夫人或者她那个凉薄父亲穆庆丰,只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算不得什么好计策,因为她现在还不想和穆家翻脸。
穆瑜就不一样了,她用改善早饭的要求来试探穆瑜,如果穆瑜迫切的要和她一起上街,那么她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
果然,穆瑜虽然气愤,却还是咬牙切齿的答应了。
看来今天这趟街不是那么容易逛的。
冬青挠挠头,不太明白穆瑾说的时机是什么,不过,她一向相信她家娘子,娘子说不忍果然就不忍了,所以她也不用太明白娘子说的什么时机。
不过,“四娘子说的话应该算数吧?”冬青有些担忧穆瑜不守信用。
“不会,”穆瑾肯定的道。
从今儿早上的情况看,虽然不知道穆瑜到底想做什么,但是可以看出她需要用到自己,所以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和自己撕破脸。
不想撕破脸,自然得答应她的要求,这一点穆瑾并不担心。
冬青放下心来,娘子说不会自然就不会。
和主仆俩轻松愉悦的气氛不同,前面一辆车的穆瑜却时不时的掀开帘子去看外面的景色,和她同车的素琴也很是兴奋,不时的指点着路边的商铺。
她们并不是能日日出门的,能出来逛自然是高兴。
穆瑜却有些心不在焉。
希望今日一切顺利,她前几日就让表哥长宁侯府世子去暗中打探过消息,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吧?
………………
马车一路顺利的到了穆家常去的绣金楼,绣金楼是金陵最大的衣裳首饰店铺,它不仅售卖布料制作成衣,更有大周更精巧的能工巧匠,打造各种金银首饰。
金陵城中的达官贵人无不以拥有绣金楼的衣裳首饰为荣。
“确实很精致。”饶是穆瑾对衣裳首饰并不挑剔,看到绣金楼里琳琅满目的布料和衣裳,也不免出言赞叹。
“呀,三姐,你看这件衣裳,真的好漂亮啊。”穆瑜似乎已经忘了早上的不愉快,拉着穆瑾兴奋的道。
穆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件霞彩千色梅花绢纱襦裙,月白色的绢纱上用各色丝线绣出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梅花,琵琶襟的对衫却只在领口和衣襟处勾勒出苍劲有力的枝丫,裙摆从腰身处开始绣梅花,从小花苞到含苞欲放,再到盛开的梅花,红色的灿若云霞,粉色的宛若桃李,白色的清雅端庄,朵朵梅花一直开到裙摆处,让人仿佛闻见了清冽的幽香。
“确实挺好看的。”穆瑾赞叹。
“两位娘子好眼光。”绣金楼的掌柜姓金,是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子,闻言搭话道,“这件衣裳才刚挂出来,是我们绣金楼早年就回家休养的老师傅花了将近一年的功夫才做出来的,您看这梅花,朵朵都跟真的似的。”
“三姐,你穿上一定好看,我们把这件衣裳买下来吧。”穆瑜怂恿穆瑾。
“我?”穆瑾诧异,随即摇头,“我就算了,挑两匹布料就行了,我觉得这件衣裳更衬你,妹妹去试试吧。”
穆瑜眼底快速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
这辈子她都不想再看见这件衣裳。
“三姐,你皮肤比我白,你穿上肯定比我好看,”穆瑜拉着穆瑾的手,故作亲密的道:“再说,我的衣裳太多了,倒是姐姐,要参加宫里的宴会,一定要有一件让大家眼前一亮的衣裳才行啊。”
她压低声音促狭的望着穆瑾,“三姐若是穿上这件衣裳,一定会艳压群芳的。”
你才艳压群芳呢,她又不是去选花魁的。
穆瑾垂下眼睑似乎在犹豫不决。
“三姐去试试看嘛,”穆瑜眨着眼继续怂恿,“若是不好看咱们就不买。”
绣金楼自来受达官贵人的女眷喜爱,除了它高水准的服饰,还因为它有配套完善的服务,比如让客人试穿衣裳的房间。
反正都是外穿的衣裳,也无需宽衣解带的将衣衫尽去,所以大多数女眷若买成衣的话,都会选择试穿一下。
金掌柜附和道:“对,对,小娘子可以试穿,若是不合适再说不买也不吃,不过娘子皮肤白皙,最衬这件霞彩千色的襦裙。”
穆瑾这才有些不情愿的点头,“好吧。”
穆瑜暗暗松了口气,喜出望外,“三姐穿上保证好看,冬青,还不快伺候三娘子换衣裳。”
高兴之下,不免露出本性,对冬青颐指气使起来。
冬青撇撇嘴,伺候娘子是她的本份,哪里用四娘子吩咐?
穆瑾主仆俩随着金掌柜走向试衣的房间,并没看到身后穆瑜上挑的嘴角和冷幽的眼神。
穆瑾,不要怪我,反正前世的你也是个短命的,正好和太子这个短命鬼凑到一块。
看着绣金楼的小丫头上前将那件霞彩千色的襦裙取下,穆瑜的目光变得十分复杂,幽深,暗恨,遗憾,最后慢慢变的不甘。
她才是天之娇女,只有她才配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穆瑾,哼,本就不是个享福的人,给她那个位置只会是浪费。
穆瑜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她缓缓踱步到放置首饰的柜子前,随手丢了个银锭子给旁边的小丫头,指着柜子里一个发簪道:“这个发簪挺好,等下记得拿给我三姐。”
小丫头接了银子喜不自胜的点头。
穆瑜接着吩咐道:“我有着急事需要出去一趟,我三姐的衣裳直接记到穆大人府上,你等下告诉我三姐,就说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味名楼会合。”
吩咐完小丫头,穆瑜带上幕寮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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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从绣金楼出来,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对面的茶楼,要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两个一高一矮的男子出现在了街道上。
穆瑜的眼神死死的盯在其中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上,双手忍不住攥了起来,如果眼神能放出火来,她恨不得立刻在那男子身上烧出个洞来。
如此才能缓解她心头的伤痛,才能对得起她前世所受的苦痛。
两个男子在绣金楼门口驻足片刻,然后走了进去。
看着他们走进了绣金楼,穆瑜彻底的松了口气,随即眼底浮起了冷然的笑意。
大概谁也想不到,金陵城中最大号称绣娘最多的绣金楼竟然暗地里是太子的产业,而且专门为太子做那种勾当提供掩护。
想起前世听到的那些恶心事,穆瑜就忍不住想干呕。
她前世所有的痛苦源头就是从绣金楼这儿开始的。
若不是她兴匆匆的跑到绣金楼来挑选衣裳,若不是她一眼看上了那件霞彩千色的襦裙,穿了再不肯脱下来,也不会正好碰到了太子,而从此被太子盯在了眼里。
不过这一切都不一样了,今生穿上霞彩千色襦裙的是穆瑾,所以,她再也不需要去经历那些痛苦了。
穆瑜丢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出了门,她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地方需要去,没时间在这儿看穆瑾的遭遇。
绣金楼内的一座雅间内,金掌柜正在招待刚才进去的两名男子。
“人可来了?”说话的是个子稍矮的男子,刚二十出头,凸鼻梁,头顶尖额头窄。
金掌柜皱着眉,脸色有些不好看,“来倒是来了,不过却又走了,留下一位穆家的三娘子在这里试衣裳。”
旁边坐着的高个子男人从进门后就一直沉默,闻言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低低的哼了一声。
金掌柜身子一哆嗦,扑通跪在了地上。
坐着的男子是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英俊男子,鼻梁高挺,四方脸上浓黑的眉毛透着英气,略显厚的嘴唇看起来是个和气忠厚的男子。
可金掌柜其实心里很清楚这位爷私底下的性子跟和气完全搭不上边。
“金掌柜做事向来稳妥,怎么今日竟然连位四娘子也留不住?”矮个子男人见状连忙出声训斥金掌柜。
金掌柜嘴唇抿了抿,“赵二爷,我......”
想了想,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来,对于爷来说,办事不力就要受到惩罚,不管任何理由。
“请爷责罚。”金掌柜低下头去。
“赵阳,这穆三娘子是什么来历?”一直沉默的正是大周朝当今太子爷周熠,他并没有先出言惩罚金掌柜,而是问起穆三娘子的来历。
赵阳是他东宫的属官,也是他的心腹,他很多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是赵阳在为他打理。
赵阳摇头,“穆家的大娘子,二娘子,四娘子属下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位三娘子,她好像从未在京城的勋贵世家里露过面,看样子在穆家并不得宠。”
若是得宠,他不可能不知道。
赵阳打探消息向来谨慎,周熠闻言便有些兴趣缺缺,“本以为今天能有些收获,看来是要无功而返。”
金掌柜的头俯得更低。
赵阳也有些失望,他们的目标是穆家的四娘子,谁知道四娘子不在,不知道从哪儿跑出个莫名其妙的三娘子来。
“改日属下再安排吧,爷今日是先回去还是......”赵阳低头觑着周熠的脸色,试探他接下来的安排。
太子爷虽然很少来绣金楼,但若是悄悄来了,总会尽兴一番才回去的。
周熠捻了捻手指,看了金掌柜一眼。
金掌柜一个激灵,明白将功赎罪的时候到了,立刻准备起身去安排,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娘子,这个好看,你就带这个吧,奴婢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过,娘子,娘子,就买这个。”小丫头娇俏的撒娇声。
“你家娘子我什么时候都好看,会不会说话啊!”少女的声音笑嘻嘻的,清脆如泉水叮咚,让人瞬间舒畅。
“哪里,娘子你平时都不这样打扮的,明明现在更好看。”
“你的眼光就有问题,记住一条,你家娘子我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就算奴婢眼光有问题,那娘子你再多穿一会,让奴婢饱饱眼福。”
两个笑嘻嘻的声音竟然越走越近。
金掌柜一惊,她听出门外的声音正是穆家三娘子和她的小丫头。
她们不是在前头试衣裳么?怎么往后院这里来了?
这个房间是太子爷平日里来的时候才开的,直通后面的暗门,她平日里从来都不让人接近,倒没防竟然让穆瑾主仆俩过来了。
金掌柜正欲出门拦阻,却见周熠已经快步上前,开门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看到一个人影小跑着冲了过来,仿佛一树盛开的梅花,霞彩千色,幽香浮动。
周熠眼神有些迷离,下意识的身手去拥抱那朵朵梅花,谁知却抱了个空。
即将扑入怀中的梅花竟然生生的收住了脚步。
周熠心中有些失落,恨不得再上前一步。
仿若梅花仙子的少女猛然收住脚步,拍了拍胸口,道了声好险,正要开口道歉,却听到一声低低的呢喃,“好美。”
好美?是说她吗?穆瑾皱眉,抬头看向突然冲出来的男子。
长相还算英俊,可惜嘴唇有些厚,快速鉴定完毕的穆瑾注意到他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裙摆上,迷离而又专注。
原来是说裙子上的梅花啊,穆瑾恍然。
她穿上后也觉得这件衣裳跟活了似的,那些梅花比挂在哪里更像真实的,就跟真的梅花在绽放一样,让人觉得暗香浮动。
穆瑾为绣娘超绝的绣技而折服。
“天哪,这件衣裳简直就是为三娘子量身定做的,您穿上这件衣裳就跟梅花仙子一样。”一个惊奇激动的声音响起。
穆瑾抬头,见金掌柜一脸的赞叹。
周熠惊艳的眼神落在穆瑾的脸上。
正当韶龄的少女,肌肤胜雪,弯月峨眉,杏眼粉腮,头上的白玉珊瑚珠如意双钗因为刚才的小跑微微晃动,显得其更加的灵动。
最重要的是那流光夺目的霞彩千色的梅花长裙穿在她身上,不仅没有夺去她的风采,反而更是衬的她皎若明月,就像是月华如水照耀着暗香浮动的梅花一样。
相得益彰,真的是好美,周熠的眼神落在穆瑾纤细的腰肢上绣着的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蓦然变得更加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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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换衣裳的时候就在想用什么理由甩掉穆瑜。
穆瑜不遗余力的非要让自己试穿霞彩千色梅花襦裙,她虽然疑惑,却也并没有刻意推脱。
绣金楼里漂亮精致的衣裳多的是,穆瑜为何偏偏挑了这件?
穆瑾在试衣间里将这件衣裳反复检查了好几次,确定衣裳没有任何问题才穿上了身。
这衣裳穿上后的效果确实好,连一向对衣裳首饰不甚在意的穆瑾都有些惊讶。
更不要提平日里打理她衣裳首饰的冬青了。
冬青激动的拉着她左看右看,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她家娘子最漂亮。
想脱掉衣裳的穆瑾自然被冬青拒绝了。
冬青死缠着非得让穆瑾多穿一会儿。
穆瑾无所谓,一件衣裳而已,她也没有发现多大的问题,出了门却意外的没有见到穆瑜。
听到小丫头们说她有急事出去,约一个时辰后在味名楼相见,穆瑾虽然诧异,却也正中下怀。
不用找理由甩脱穆瑜了。
匆匆挑选了小丫头推荐的玉钗,穆瑾也不再纠结要不要先脱掉这身衣裳的打算,先去见罗叔再说。
反正到了街上她都会带上幕寮的,也不会有人看到她的面容。
因为从绣金楼的后门去杏林堂路更近些,所以主仆俩人一边斗着嘴,一边往后院走来。
等到差点撞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时,穆瑾才意识到她们好像走偏了路线。
据她所知,绣金楼招待男宾和女宾的院子是分开的。
好在她有练武的功底在,没有真的冲到人家怀里去。
可听到金掌柜的声音,她又有些懵圈,男宾不应该是金掌柜接待吧?
“金掌柜谬赞了,是贵店师傅手艺好。”挠了下头,穆瑾决定忽略到底走没走错道的疑惑。
“我还有事,不多留了,金掌柜告辞。”穆瑾颔首为礼,转身就走。
“等等!”周熠下意识的出口阻拦。
穆瑾诧异,“这位郎君是叫我?我们认识吗?”
周熠愕然。
一般的小娘子知道他身份的,见了他无不摆出娇羞不已,温柔体贴的模样来,不知道他身份的,见到他也都会含笑行礼。
周熠自认为自己长的还算英俊。
面前这个梅花仙子既不行礼也不娇羞,却又真的像梅花似的有些冷淡,倒也符合梅花的气韵。
周熠觉得有趣。
有意思,他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玩具了。
或许玩玩也不错。
周熠眯着眼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没有遇到目标人物穆四娘子,得到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小东西,也不算他今日白跑一趟。
周熠向隐在门内暗影处的赵阳使了个眼色。
赵阳会意,整理了衣摆准备走出来。
这人有病吧,叫住自己又不说什么事?穆瑾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时间宝贵,还是不要浪费了。
将幕寮往头上一扣,遂向冬青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金掌柜,借你家后门一用啊。”穆瑾说着话人已经走远了。
一幅潇洒姿态走出门的赵阳有些愕然。
这个小娘子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主子长的英俊潇洒,一般小娘子见了他,都会温柔行礼,然后他再出马做足姿态邀请小娘子喝个茶,留个姓名什么的方便下回联系。
一来二去的,一般不下三次就能让主子爷如愿了。
怎么这个小娘子竟然连问都不问就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他下意识的抬眼去看周熠的神色。
周熠虽然有些惊讶,更多的却是兴味。
那是男人看到有趣的猎物的眼神。
赵阳跟在周熠身边多年,对这种眼神最熟悉不过。
“刚才那位是穆家的三娘子?”赵阳赶紧转头向金掌柜打听穆瑾的底细。
金掌柜刚才大概提了下穆家姐妹试穿衣裳的事情,刚才那位小娘子身上穿的正是金掌柜刚才提及的衣裳。
金掌柜点头。
周熠眉头皱了皱。
若是穆家三娘子,倒有些麻烦。
赵阳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子里,“爷您一心想要拉拢穆庆丰,若是动了穆家的人.......穆庆丰那边会不会?”
周熠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先去查查穆家这位三娘子的事情,特别是她在穆府的生活,是否受穆庆丰重视等等。”
好久没有遇见这么漂亮有趣的小东西了,如无特殊原因,他不想放弃。
赵阳明白,“还是爷反应快,若这小娘子是穆家无关紧要的人物,那咱们也不算得罪穆庆丰。”
太子爷能看上穆家三娘子,是她的福气。
“相信穆庆丰不会不识抬举。”
周熠捻了捻茶盏,“穆庆丰一定得拉拢到吾这边来,这两年六皇弟已经开始领差事,七皇弟,九皇弟也渐渐长成,吾的威胁越来越大,先太子妃去世后,王家对吾的支持也不如以往,所以吾一定要太子妃出自穆家,让穆四娘子坐上太子妃,穆庆丰才能不遗余力的支持吾,所以,吾暂时不想得罪穆庆丰。”
这两年随着年幼的皇子逐渐长成,朝堂的形势颇有些诡谲。
周熠不想因小失大。
赵阳点头,“属下明白,穆庆丰是正一品枢密院枢密使,掌诸军事,具调兵权,对爷将来有大用处,不过,爷也不用太过忧心,虽然六皇子已经开始领差,可朝堂上谁不知道六皇子风流成性,处处拈花惹草,常常因为风流韵事让皇上十分恼怒,所以他跟爷完全没有可比性。”
六皇子周烨,自诩貌比潘安,才攀宋玉,以风流之名在金陵城扬名已久,据说红颜知己多的后院都装不下了,他怎么能和日日费尽心思处理朝政的太子爷想比。
最后一句话显然取悦了周熠,他的神情放松了许多。
“话虽如此,吾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次选太子妃,父皇若真心为吾着想,就应该直接定下太子妃出自穆家,而不是同时还选了其他两家的娘子,犹豫不决。”
其他那两家的实力背景实在一般,哪里有穆庆丰的位置重要。
“可见父皇的心还是有其他想法的。”周熠冷笑。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暗中出手,准备从穆四娘子身上着手。
既然父皇犹豫不肯下决定,那他就帮助父皇来做决定。
他一定要让穆庆丰成为他的岳父。
“总之,此事做的隐蔽些,先查清楚穆三娘子的底细,再来回禀吾,咱们再从长计议。”周熠收敛神情,郑重的叮嘱赵阳。
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小东西,他也一定要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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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穿帘幕,微凉入梧桐。
梧桐巷的名字便是因为整条巷子里种满了梧桐而得名,高大的树冠遮住了秋日的阳光,整条巷子显得幽静而又凉爽。
杏林堂便座落在梧桐巷尾,离前面繁华的街道不远,安静却又不偏僻。
“娘子,这是近两个月的账目,您过目。”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正是罗叔。
穆瑾不甚在意的随手翻看了几页。
罗叔是外祖父亲自挑选的人,她自然信得过。
“看来这丸药卖的确实不错。”看到账册中的其中一页,穆瑾挑了挑眉。
提到丸药,罗叔一脸的喜意,“是啊,好多人买了娘子制的润燥丸,都说用了以后觉得身子清爽了许多,娘子,您看咱要不要再制作一些趁热打铁将咱们杏林堂的名气打出去?”罗叔搓着双手,颇有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架势。
穆瑾摇头,“今年入秋后天气燥热很多脾胃虚寒的人便会觉得身子重,痰湿内生,吃了润燥丸才有效果,不过这天也热不了几日了,所以润燥丸不需要再制了。”
罗叔闻言面露失望之色,随即又摇头暗笑自己迷了心窍,他能打理杏林堂,自然也是懂些医理的,这用药当结合节气时令的道理竟然忘了。
财迷心窍,这话说的果然有道理的。
杏林堂自成以来,经营平平,虽有盈余,但赚的也不多,罗叔觉得有些对不住老太爷。
见罗叔有些失望,穆瑾好笑,“润燥丸虽然不能做,但别的丸药确实可以的。”
别的丸药?罗叔抬头看向穆瑾,满脸的惊喜。
娘子一份丸药能这样赚钱,若是多做几种其他的丸药,杏林堂的名气自然就能打开了。
“娘子可是想好了做什么丸药?”罗叔双目有神的盯着穆瑾。
娘子跟着老太爷学医多年,小有成就,从两个月前娘子做出来的丸药效果就能看出一二来。
“娘子若是有时间,不妨多做几种丸药,这样咱们杏林堂就可以………”罗叔兴致勃勃的提议。
穆瑾好笑不已,“罗叔,这些事急不得,我在家里制药也不方便,咱们慢慢来吧。”
娘子在穆家确实不方便,罗叔面容讪讪的,自己还是有些着急了。
“娘子见谅,是我太着急了。”
穆瑾笑盈盈的,并不太在意,她理解罗叔的心思,不过她也不打算让杏林堂在金陵扬名。
杏林堂会是她以后自由生活的保障,所以不适宜此时名声大噪。
“这次我打算做个养颜丸,等下我写个方子,罗叔让人把药抓了给冬青。”穆瑾说起这次打算做的丸药。
养颜丸?
罗叔皱眉,“娘子,很多药店里都有养颜丸在卖,咱们估计不好卖吧?”
养颜丸是市面上常见的药,十个药铺里有九个都在卖,能吃得起养颜丸的至少都是富贵之家,而富贵之家的女眷常吃的养颜丸都是从相熟的药铺里买,杏林堂并没有优势。
“娘子既会做丸药,何不做些见效快的丸药,就像这次的润燥丸,患者很快能见到效果,这样咱们也好卖些。”
罗叔认为杏林堂毕竟还是药铺,一定要考虑盈利,养颜丸就像富贵人家常用的补药一样,一时半刻见不得什么疗效,需要时间慢慢去验证的药实在不适合在杏林堂这样的小药铺卖。
穆瑾明白罗叔的担忧,出言安慰他:“罗叔,别担心,我这个养颜丸和别人的不一样,我这个丸药啊,是专门用来治疗脸上起火疙瘩,生疮和斑点的,所以啊,见效会比较快。”
不是其他药铺卖的美容养颜的丸药?罗叔听了惊奇又疑惑,“还有这种丸药?”
一般来说脸上起了疙瘩,生了火疮,都是用中药慢慢祛火,然后外用膏药修复,从未听说过还能用丸药的。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穆瑾歪着头调皮的说道。
那就是说娘子能制出这种药喽,罗叔的双眼一亮,忍不住激动的捋着胡须道:“看来娘子的医术又进步不少,老太爷地下有知,必定十分高兴。”
她的医术一直都不错,不过不能现在都施展出来,穆瑾微笑不语。
现在拿出一两种丸药,让杏林堂的生意好起来,同时也为她以后出金陵城多些盘缠。
“那罗叔就等着娘子的养颜丸了,”解决一桩心事,罗叔心情放松许多,“我这几日就琢磨下如何将养颜丸的名声打响。”
酒香也怕巷子深,罗叔相信穆瑾做的丸药肯定是好的,但是怎么能让大家都知道养颜丸的好,是需要做些准备的。
穆瑾摆摆手,“这个罗叔也无需担心,会有人主动上门来买这养颜丸的,到时候保准养颜丸的名声一炮打响,让您赚个盆满钵满。”
罗叔十分惊讶,“娘子竟然连如何售卖都想到了?还是您已经有了医治的对象?”
药嘛,还是要靠病人用出来的疗效才能打出名声。
穆瑾摇头,“医治的对象倒也算不上,说起来做这个养颜丸也是我今儿早上临时起意才想起来的,不过,罗叔您相信我,会有人过来买的,到时候保管您赚钱都赚的头疼。”
罗叔半信半疑,但他相信穆瑾,娘子从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
“如此,那罗叔就安心等着了。”他捋着胡须,笑的十分开心。
高兴过后,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娘子以后住在穆家,就不能去外面行医了,前几日铺子里的伙计出去采药,还听到有人打听小医仙呢,说是要请您治病。”
穆瑾之前住在罗家时,常常在金陵城外的乡间行医问诊,她行医时一直都带着幕寮,病人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也不知她的名姓,由于她经常为穷苦百姓免费诊治,被她诊治过的百姓们时间久了就叫她一声小医仙。
久而久之,穆瑾干脆以小医仙自称,出去也再不费心为自己想名字。
穆瑾叹气,住在穆家确实不太方便她行医,不过,“罗叔放心吧,我不会在穆家太久的,我昨日让冬青带给您看的两味药材,麻烦您尽快安排人打探,等找到这两味药材,咱们就可以离开京城了。”
“娘子放心,我会加快进度的。”罗叔闻言脸色正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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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两种药材不好找吗?”穆瑾问道。
罗叔点头,“千年人参倒还好,咱们就是做药铺的,只管托了人往达官贵人家去打听,那个富贵之家不存上两支人参,千年人参虽然稀有,但却不是没有,只要打听到了,咱们再想办法买到手就是了。”
他皱了皱眉头,说起另外一种药材,“只是这人中黄是什么?我问了许多人,竟然都没有听说过。”
罗叔自认为在药铺这一行也做了十几年,不说熟识所有药材,但基本上叫得上名字得药材他都认识,药性也能懂个大概。
只是穆瑾点名要的人中黄,别说见过,连听他都没有听过。
冬青昨晚上捎信出来,信上穆瑾只说要这种药材,他也不知道穆瑾要做什么,怕耽误了穆瑾的事情,所以一大早罗叔就找了不少相熟的大夫打听,结果竟然都没有一人听说过这人中黄。
穆瑾皱眉,“怎么会没有听说过?”
她的印象里,人中黄应该是常用到的药材啊。
“不知娘子要这两种药材做什么?”罗叔沉吟片刻,问道。
穆瑾垂下眼睑,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想配一味药,还差这两种药材。”
“娘子可否告知配置的是什么药?用的其他药材是什么?药方是哪里来的?”罗叔追问,“或许是有叫法不一样的,所以大家才未听说过。”
很多药材不同的地方叫法并不一样,比如紫草茸,有的地方就叫虫胶,芦荟的别名又叫龙角。
罗叔觉得穆瑾说的人中黄可能是某一味药材的别名,所以才追问穆瑾药方。
看药方知药效,也好推断剩下的这一味药材。
穆瑾的神色有些复杂,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罗叔有些不好意思,“娘子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穆瑾摇头,低声道:“也不是,这是外祖父临终前给我的一道药方,里面有人参,人中黄,夜明砂,伏龙肝,半夏,夕雾,白芷等药材。”
老太爷给的药方?罗叔眉头皱了皱,人参,人中黄,夜明砂,伏龙肝,半夏,夕雾,白芷,这些药材药性各不相同,将他们配在一起有什么效果?
可能是自己医理懂的太少,竟然看不透这些药材配在一起有什么功效。
罗叔面露惭愧之色。
穆瑾扯了扯嘴角,“其实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我就是想配出来试试。”
外祖父知道自己去世后,她在金陵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人和事,便将这张方子留给了她,说是或许可以帮到她。
穆瑾拿着方子琢磨许久,也没看出来它的药理在什么地方,因为这里面的药材有的药性甚至是相冲的。
不知道外祖父从哪里来的方子?
穆瑾便想着配出来试试再说,外祖父一向疼爱自己,他临终前给的方子,一定是对自己有用的,或许这方子可以让她顺利离开金陵。
“其他的药材我基本上都凑齐了,唯独这两种,”知道人中黄不好找,穆瑾心情低落了一瞬,“不过也不要紧,罗叔先帮我打探千年人参吧,人中黄,我自己来想办法。”
既然别人都没听说过,而她的脑海里又有印象,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穆瑾向来不愿意让不开心的事情困扰自己,有了决定她也就丢开了,不再纠结这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罗叔,“罗叔,这两页纸你拿着,找木匠按照上面画的做出来,到时我会让冬青来拿。”
罗叔接过来,见纸上面画了几个奇形怪状的盒子,倒也没怎么诧异。
娘子时常让自己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看这形状,娘子还是要做艾灸盒子?怎么之前做的那个不好么?”罗叔仔细看了看纸上画的盒子形状,认得这和自己之前为穆瑾做的有些相似,记得穆瑾好像说过叫什么艾灸盒子。
穆瑾竖了个大拇指,“罗叔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像冬青,说了也不明白。”
夸了罗叔顺便面不改色的踩了下自己的小丫鬟,穆瑾笑眯眯的看着一旁正在跟着活计打包药材的冬青跳脚。
她家逗比的小丫鬟就是她的开心果啊。
.......
从杏林堂出来,穆瑾,冬青俩人熟练的从梧桐巷里拐了个弯,沿着条小巷子拐到七弯巷。
“穿过七弯巷,再从前面穿两条街就是味名楼了。”冬青蹦蹦跳跳的走着,一边往嘴里塞着小点心。
这是从刚才路过的巷子买的。
她们主仆俩常常在金陵城晃悠,对于城内的街道,熟悉的很。
“娘子,从这儿走吧,我记得前面那条街上有家卖梅花糕的,特好吃。”正要拐进一条巷子,冬青忽然拉住穆瑾,眼巴巴的望着她。
有个好吃的丫鬟,穆瑾表示其实也挺幸福滴,谁让她和小丫鬟一样好吃呢。
主仆俩人一致决定,便奔着梅花糕去了。
买了一盒梅花糕,冬青心满意足的跟在穆瑾后面向味名楼走去。
“四娘子真的要请娘子在味名楼吃饭?”冬青好奇的问道。
穆瑾摇头,“管她呢。”
也是,不管四娘子请不请娘子,她们买了这么些好吃的,回去厨房的饭菜也改善了,还在乎味名楼那顿饭吗?
冬青放下心来。
穆瑜出来这一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还没搞清楚呢,就是想请自己吃饭,也不是什么好宴。
不过出来见了罗叔一躺,交代一些事,这趟出来的目的也就达成了,至于穆瑜想做什么,只要不伤害到她和冬青,穆瑾也懒得和她追究。
穆瑾边走边想着,忽然冬青扯了扯她的衣袖,“娘子,你看,那个不是四娘子吗?”
穆瑜?
穆瑾抬头看去,看到前方街尾转角处正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一袭白衣,玉树临风,不认识。
女的粉红罗裙,娇美温柔,正是刚才在绣金楼消失的穆瑜。
她头上的幕寮已经不见了,正低着头,粉面含春,羞涩的和男人低声交谈。
穆瑾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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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香苑是金陵城内一座并不怎么显眼的茶楼。
穆瑜却在思香苑门口的转角处徘徊了许久。
只有他知道,这座思香苑虽然不起眼,但却是一个人经常来的地方。
前世正是这一日,她在绣金楼遇上了太子,从此被太子盯在眼里。
而独自上街的穆瑾则是在思香苑门口偶遇了那人,从此草鸡变凤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穆瑜紧张的握着双手,思索着等一下该如何的表现才能让自己显的更自然些。
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今日的成败至关重要。
从这一刻开始,今生和前世将不会再一样。
绣金楼内,被太子盯上的人将会是穆瑾。
而她穆瑜,则要成为那个人心中最重要的人。
就在她出神的瞬间,一个长身玉立,白衣飘飘的少年男子手握一把折扇,正风度翩翩的从思香苑内迈出。
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穆瑜的心神猛然一激荡。
是他,他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虽然隔着幕寮,可她的眼神还是抑制不住的紧紧盯着白衣少年公子。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在巷子里响起,越来越近。
踏踏的马蹄声似乎响在了穆瑜的心上,她只觉得心已经到了喉咙口哪儿。
一切果然跟前世一样。
巷子里想起了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显然是被疾驰而来的马吓到了而忘记了奔跑。
忽然发现前面有婴儿,马上之人紧急的勒紧缰绳,侧转马头,试图避过啼哭的孩童,谁知马却忽然不受控制,高高的前蹄扬起,随即发疯的往前奔去。
马头前方正是刚从思香苑中踏出的白衣公子。
他被突然而来的疯马吓的愣在了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
就是这时,穆瑜一咬牙,冲了出去,往白衣男子身上一扑。
巨大的扑力让白衣公子一个踉跄,倒向后面,穆瑜的幕寮也因为冲力过猛而摔在了地上。
两人相拥着在地上滚出一个圈,堪堪避过发疯的马。
周烨最近每日早上来思香苑喝会茶,思香苑虽然不是金陵城内最有名的茶馆,但是茶馆内唱小曲的小娘子声音娇柔,如黄莺初啼,周烨听了心动不已,所以最近唱曲的小娘子成了他的心头好之一,每日不来听一曲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今儿个听完了曲子,心满意足的刚从茶馆出来,正琢磨着接下来要去哪儿转转打发一下时间,是去娇花阁呢,还是去芳柳苑呢?
正琢磨不定呢,就见到一匹马发了疯似的冲了过来。
事发突然,他一时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冲力又将他冲到了一边。
他只觉得一个柔软的东西扑入怀中,下意识的抱着就地滚了一个圈。
他这是被人救了?一脸懵圈的周烨片刻才反应过来,低下头去看到怀里抱着的竟然是个漂亮的小娘子。
小娘子大概也是受了惊吓,漂亮的丹凤眼微瞪,眼神有些惊慌失措,墰口微张,看得周烨从心底生出一股怜惜之情。
今天运气不错,竟然被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救了。
怀里的软玉娇香让他有瞬间的陶醉,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周烨真不舍得放开怀里的小美人。
“今日多亏小娘子相救,否则本...额,本公子就要被疯马踩踏了,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不知小娘子可有受伤?”从地上爬起来,周烨又恢复了翩翩佳公子的身份,摇着扇子,一脸关切的问着穆瑜。
穆瑜额首低垂,羞怯的摇摇头。
唔,美人如玉,低垂嗪首的风情让周烨心神荡漾。
“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方便的话告知名姓,改日也好让在下登门拜谢救命之恩。”周烨合起扇子,忍不住拿扇柄微抬穆瑜的下巴。
穆瑜眉头皱了皱,往后退了一步,“这位郎君请自重,刚才事发突然,我是出于一片善心才出手,其实就算我不推开郎君,想必郎君自己反应过来也能全身而退。”
后面这句话成功的取悦了周烨。
他也是练过几下子的,手上功夫也有两下子,刚才只是太突然了才没反应过来。
穆瑜福身行礼,“所以救命之恩倒也谈不上,请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周烨笑容微敛,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他自问形形色色的女子见了不少,女子见了他就扑上来的有之,也有故作冷淡吸引他注意的,更有假装清高孤傲用指责来试图让自己记住她们的。
而眼前这个女子,有功却不居功,又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是本性如此还是在欲擒故纵?
有点意思,周烨摸着下巴笑了起来。
最近的日子正有些无聊,这茶馆的小曲听的也有些腻歪了,或许换换口味也不错。
“我还有事,先行告辞。”穆瑜点头致意,转身准备离去,眼中闪过一道紧张。
她不能紧张,也不能表现的太过刻意。
六皇子什么女人没见过,她行为稍稍有些异常就会被他发觉。
六皇子并不如他外表表现的那般风流,最起码前世他对穆瑾就非常好。
前世的穆瑾曾说过,她就是在这思香苑门口救了六皇子,又没有留下姓名,所以才吸引了六皇子。
引起他的注意却又不留下姓名,接下来六皇子就要满城打听她了吧?
她的计策第一步成功了。
“慢着,本公子若想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不知道小娘子是故意不留姓名,想以此引起本公子的注意,还是真心如此?”周烨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想起。
穆瑜身子一僵。
该怎么回答?是义正言辞的斥责他还是屈服,告知他姓名?
穆瑜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得先转头,“郎君这话是何意?”
“哎呀,你怎么在这里?”
周烨打量了穆瑜片刻,正要开口,一道清澈动听,似水如歌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转头看去,只见身后盈盈走来两位女子。
说话的是走在前头的女子,着一身霞彩千色绢纱梅花襦裙款款而来,少女身形窈窕,随着她的行走,仿佛让周烨看到了满树的梅花瞬间在眼前绽开,清香幽冽。
实在是太美了,可惜的是少女带着幕寮,看不清其面容。
周烨的心里有些失落,又忍不住期待,期待看到那幕寮之下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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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穆瑾带着冬青走了过来,穆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引她们去了味名楼吗?怎么她们两人竟然来这儿了?
这儿离味名楼所在的街道还隔着好几条街呢,她特意选了离思香苑隔了好几条街的味名楼,就是不想让穆瑾破坏她的事。
没想到这样子这丫头都能找过来,莫非她们真的是有缘?
想到有缘,穆瑜神色略有些慌张的看向周烨。
果然见周烨双目晶亮的盯着穆瑾,那样子恨不得上前去扯下幕寮好一睹芳容。
穆瑜心里暗恨。
不能让他见到这死丫头的样貌,她好不容易谋划了今日的事情,不能在最后关头让这个死丫头给破坏了。
“你这是怎么了?”穆瑾诧异的盯着穆瑜身上满是泥土的衣衫。
刚才倒在地上的时候穆瑜在下,周烨在上,是以穆瑜身上泥土不少。
看着一身干净白衣的周烨,在看看穆瑾身上漂亮的衣衫,穆瑜突然有些后悔刚才冲出来的事了。
“我没事,”穆瑜扯了扯嘴角,岔开了话题,“我不是说咱们在味名楼集合吗?你怎么来这里了?”
穆瑾耸耸肩,一脸的无辜,“这里路近啊。”
可惜她带着幕寮,穆瑜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听她说一句路近,穆瑜气的险些跌倒。
你认识什么路啊,就知道这里路近,找借口也不找个像样的。
莫非她刚才让人一直暗中跟踪自己的行踪?穆瑜心底暗暗生疑,看不出死丫头还有这心机?
穆瑜心底暗暗警醒,记挂着要给周烨留下个好印象,也不想在此处耽搁太久,怕周烨看到穆瑾的面容。
“时间也不走了,我们走吧。”穆瑜上前去拉穆瑾,在周烨面前,她一直没开口称呼穆瑾为三姐。
她不想让周烨顺藤摸瓜,查到穆瑾的身份。
穆瑾没什么意见,随着穆瑜往前走。
“两位小娘子稍等。”周烨上前一步,出言留人。
穆瑾停下脚步,回头打量周烨。
长身玉立,面容英俊,英挺的眉毛下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正满脸兴味的盯着自己。
穆瑾隔着幕寮,眼神和他对视。
周烨只觉得隔着模糊的幕寮,一双清亮有神的眼充满好奇的盯着自己,他的心莫名其妙的多跳了两下。
穆瑜心底一慌,立刻出言打乱他们的对视,“郎君还有何事?”
周烨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他刚才本来就是下意识的开口想留住她们,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穆瑾的眼神又落在他的双颊上,片刻突然开口,“你有病你知道吗?”
周烨脸上的表情一滞,什么?他有病?
这个神秘的小娘子真有意思。
他周烨是谁?那是大周朝最玉树临风,最风度翩翩,风流却不下流的六皇子,宫里的太医三五天请一次平安脉,他若是有什么毛病,太医们早就看出来了。
是他落后了吗?难道大周朝最先进的搭讪方式已经变成了开口就暗示对方有病?
周烨深深感觉到接受无能。
不过他打开手中的折扇不紧不慢的扇动着,笑眯眯的开口道:“小娘子莫非是个大夫?既然看出在下的病症,咱们不妨约个茶楼细说一番,如何?”
说话的姿态一本正经,语气却是调笑不正经的。
时下行医救人的都是男人,哪里有娇滴滴的小娘子做大夫的,就是宫里,也只是有一些懂得医理的医婆伺候贵人们日常膳食,若说诊脉开药,却是万万不行的。
穆瑾眉头微皱,虽然隔着幕寮,她也可以看得清对面男子脸上的调笑和不相信。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这个男子的脸颊后,她下意识的就开口提示他有病。
这并不符合她的性格,她也不想在金陵城扬名。
尤其是和穆瑜扯上关系的人,应该是非富即贵吧。
不过,既然已经开了口,索性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记住,关键时刻,葱管也许能救你一命。”
葱管?还蒜管呢?周烨觉得好笑,从来没听说过葱还能救人性命的。
这小娘子说的煞有其事,跟真的似的,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周烨狐疑的打量起穆瑾,心底觉得可惜,如果真的是脑子有问题,可真是可惜了她身上这身好衣裳了,衬得她跟天仙似的。
也不知道幕寮底下是何方的面容?周烨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或许不看其面容,还能够保留一份好的念想,周烨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后院的许多女子,不都是初识时神秘美好,等到收拢到自己的后院里以后,太快的揭开了所有谜底,突然就发现再无当初的意趣。
女人,不过都是如此。
自己又何必执着于追求尽善尽美呢?周烨自嘲的摇摇头,把握眼前时光,该尽欢时莫要辜负大好时光就行。
一旁自周烨打量起穆瑾时,眉头就没有舒展开的穆瑜敏锐的察觉到周烨情绪的低落,她转了转眼珠,上前拉起穆瑾。
“你啊,对京城又不熟悉,乱走什么呀?再说你哪里懂得行医问药的事,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她一幅好姐妹的样子对着穆瑾尊尊告诫,却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穆瑾定定的看了穆瑜一会儿,却并没有出言反驳她的话。
所以说,果然是胡乱说话?周烨耸了耸肩,自嘲自己刚才的一瞬间竟然有和这个乱说话的小娘子细说的冲动。
看来最近的确该寻找新鲜的人儿了。
“咱们快走吧。”不想让周烨过多的注意穆瑾,穆瑜拉着穆瑾的手准备向前走。
“虽然不知道小娘子姓名,但今日的救命之恩,某记在心里了。”周烨扬起嘴角,向穆瑜施了一礼,态度比起最开始来多了两分正经。
穆瑜听了这句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今日虽然出了不少意外,但是结果总算是尽如人意。
她矜持的向周烨点了点头,拉着穆瑾快步走了。
穆瑾回头又看了周烨一眼,没有反对的跟在穆瑜身后出了巷子。
周烨晃着扇子在原地站了片刻,盯着前方两个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出了巷子,才耸耸肩,向反方向而去。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两个女子,将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什么样的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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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你认识刚才那位郎君?”穆瑜打量了下穆瑾的神色,试探着问道。
回程的路上,穆瑜一反常态的非要和穆瑾坐同一趟车,将怏怏不乐的冬青赶去和素琴坐同一趟车。
穆瑾摇头,“我怎么可能认识他?倒是四妹,我看你和他相谈甚欢,莫非他就是四妹你的心上人?”
她歪着头一脸促狭的打趣穆瑜。
穆瑜脸一红,神色有些不自在,“你不认识人家,怎么能说人家有病?”
想起刚才六皇子脸上惊愕交加的表情,穆瑜心底忍不住高兴,她不是真的不谙世事的少女,自然看得出来刚开始六皇子看向穆瑾的眼光充满了兴味。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感兴趣的眼神。
现在六皇子心里一定很厌恶穆瑾吧?说不定还当她脑子有问题呢,毕竟谁也不会喜欢初次见面就莫名其妙的指责自己有病的人。
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真的傻,哪里有一见面就说人家有病的,也不知道这样的穆瑾上辈子怎么吸引了六皇子的眼光,选了她当六皇子妃。
对于穆瑾说六皇子有病的事情,穆瑜并没有放在心上。
上辈子可没听说六皇子得过什么急症。
这下她不用担心六皇子会顺藤摸瓜查出穆瑾的身份来,就算是知道了她是穆瑾,想必六皇子也不会对她感兴趣了。
穆瑜想想就觉得心里痛快。
“四妹看起来心情很好啊,与我说说这位郎君是谁?家里情形怎么样?”穆瑾没有回答穆瑜的话,笑盈盈的问起白衣公子的事情。
穆瑜心底立刻升起一抹警觉。
死丫头,打听六皇子的事做什么?她才不会告诉她那是当朝的六皇子呢。
被穆瑾这么一打岔,她也忘记了追问穆瑾说六皇子有病的事情,只想赶紧将话题扯开,“你瞎说什么呀?倒是三姐你,我的眼光不错吧,一看这霞彩千色的梅花襦裙就适合你,你看,你穿起来这么漂亮,想必绣金楼的人都被你迷住了吧?”
穆瑜虽然心底不甘,甚至有些嫉妒,但却不得不承认穆瑾穿这件衣裳比她还要显得清丽脱俗。
穆瑜不想说那白衣男子的事情,穆瑾也没心思打破沙锅问到底,但是穆瑜提起绣金楼的事情,穆瑾眨了眨眼,有些烦恼的看向穆瑜。
“哎呀,别提了,迷没迷倒绣金楼的人我不知道,倒是遇见个登徒子,让人觉得扫兴。”
登徒子?穆瑜心底一喜,看来是成了,穆瑾果然遇到了太子。
只要太子见了穆瑾,对穆瑾生出别样的心思,那她的危机就能减少一大半了。
“什么样的登徒子竟然敢冒犯姐姐?姐姐可有受欺负?”拼命压抑着自己要上扬的嘴角,穆瑜故作气愤。
只是气愤却并没有惊讶,穆瑾心里了然。
她一直不解穆瑜为何非要让她试穿这件衣裳,衣裳本身并没有被人动手脚。
穆瑜不会那么好心的为她挑选衣裳,让她试穿衣裳也许是为了让某些特定的人看到,所以穆瑾故意用登徒子试探穆瑜,穆瑜果然并没有惊讶,仿佛知道她一定会遇上那个人。
实际上在绣金楼遇到的那个人除了有些自恋外,并没有对自己说什么过分的话,甚至俩人话都没说两句。
穆瑾之所以提他,只是觉得他由金掌柜接待,出现在女眷们的庭院太过于突兀,才出言试探了穆瑜一句。
那个男人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哪里?最重要的是穆瑜怎么会知道他今日一定会出现在哪里?
是穆瑜的安排还是背后有其他的牵扯?
穆瑾垂下眼睑,看来这件衣裳以后不能再穿了,以后出门行事也要谨慎些,今日若不是要见罗叔,还有试探穆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不会穿这件衣裳的。
“也没有,有冬青在呢,何况还有金掌柜,我哪里能吃什么亏?”穆瑾三言两语的敷衍了穆瑜两句。
穆瑜也不是真心关切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自然不会细细追问。
总之今日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就好。
穆瑜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
晚上忙碌了一天的王夫人终于有时间叫宝贝女儿过来说说贴心话了。
“母亲累坏了吧,程相公夫人如何了?”穆瑜乖巧的给王夫人捏着肩膀,并问她今日去程相公府上探病的事情。
女儿如此乖巧,王夫人觉得疲惫消了不少。
“已经下不了床了,我估摸着是不好了,不过是拖日子罢了。”王夫人没什么表情的感叹了一句。
她们家和程家并没有多深的交情,程夫人的病也并没有让王夫人觉得很同情。
穆瑜没什么意外,上辈子好像是拖了一个多月就去世了,程相公夫妇情深,在夫人去世后也缠绵病榻,过了年便辞去了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职务。
“那父亲是不是已经开始………”穆瑜记着前世好像是父亲最后转到了中书门下。
王夫人诧异的看了穆瑜一眼,心里觉得十分欣慰,到底是他们夫妇捧在手心教养的女儿,这么小已经有这么敏锐的直觉,这孩子果然天生就适合皇宫。
拍了拍穆瑜的手,王夫人细细的讲些里面的门道给女儿听,“......你父亲毕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这些年却总在武官一列,虽然枢密院枢密使级别已经很高,但到底和平章事有差异,这是你父亲的心结,瑜儿,你记住,将来你嫁人后也是如此,要了解男人心里的想法,不要在关键时刻拖他的后腿,这才是贤内助,他才能始终记得你的好。”
王夫人将自己这些年琢磨的夫妻相处之道一点一点的说给穆瑜听,女儿长大了,按照老爷的计划,又是嫁入皇家,多知道些夫妻相处之道有益无害。
穆瑜边听边点头,这一次她不会像前世那样一味的刁蛮任性,她有着前世的经验,且知道许多未来会发生的事情,这本身就等于她比别人多了许多的机会,这一次,她一定要照着自己给自己铺好的道路,缓缓前行,走向属于自己的无限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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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积攒了一日的热气慢慢的散去,只余徐徐清风,让人觉得身心凉爽。
只有在此时,才能感受到秋日的风凉。
穆庆丰却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凉爽,相反,他觉得浑身火热,从心底散发出来的热意与激动让他险些坐不住。
“先生觉得这次的谋划可有希望?”
到底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穆庆丰很快便稳定了情绪。
他自二十二岁中三甲,成为最年轻的翰林,二十年来他先后经历了被上司打压,不得志,辗转赴外任,然后借助岳丈家的力量转成武官,直到今日的枢密院枢密使。
穆庆丰认为他二十年的仕途生涯中,失意过,风光过,但一路下来,他每一步走的都很小心,因为他还没有登上他梦想的位置。
长着短胡须的门客捋着胡须道:“照夫人今日去程相公府上探病带回来的消息看,程夫人大限将至,依程相公对其夫人的爱重程度,程夫人去世,程相公必将无心于政事,甚至有可能缠绵病榻,到时候,寻他一个差错将他拉下马来也不是难事。”
穆庆丰微微放松身子,后背倚在太师椅上,嘴角掩饰不住的冷笑,“程林这个老匹夫,你也有今日。”
他和程林同一年中进士,程林是当年的状元,他是探花,这些年来,程林处处压他一头,害得他在文官一系根本没有施展拳脚的地方,才会恨恨的转到武官的行列。
这些年来,他和程林没少在朝堂上争斗。
门客知他和程相公的心结,也不接他的话,而是继续道:“拉程林下马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将大人您扶上位,毕竟您在枢密使这个位置上也坐了不少年了,陛下可能已经忘了您是文官出身了。”
这也是穆庆丰觉得棘手的地方,可再棘手他也没想过放弃。
枢密使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虽有文人出身的官员担任,但在级别上却属于武官,而中书门下平章事却是掌全国民政,称为宰相,事无不统,也就是说,原则上平章事具备监察枢密使的指责,甚至在非常时候,可以插手枢密院的事务。
就连升朝奏对,也是先宰臣升殿奏事,次枢密使。
虽然在品级上枢密使和平章事同级,但枢密使还是矮了平章事一个层级,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也是让穆庆丰觉得不甘的地方,凭什么他要比那个程林矮一头。
天下那个读书人不想位极人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能做到治国平天下,只有在平章事这个位置上,才能为天地立心,为民生立命。
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的终生追求,穆庆丰也不例外。
“您已经做了三任的枢密使,也该挪挪位置了,若是最近能有机会向陛下展示您的治国才能,在有可靠的人敲敲边鼓,这事未必不能成。”门客在心底细细琢磨着要做的安排。
穆庆丰脸色沉沉。
他已经在枢密院待了九年,枢密院的事物事无巨细,都在他掌握之中,就算是他调入中书门下,接任的枢密使也会是他的人,到时候政事堂那边有他,枢密院这边也有可靠的人,朝堂可谓都在他穆庆丰的掌握之中。
“这次的机会不可错过,若不能趁扳倒程林的机会上位,那以后本官转入中书门下的机会就渺茫了。”穆庆丰捻着手指下了决心,“你多找几个信的过的幕僚商议一番,务必将每个细节都安排好。”
门客应声退去,留下穆庆丰坐在原位,晃动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其面容深沉诡谲。
前院的议事早已结束,后院的谈话却仍在继续。
“听说你今儿个罚了厨房的蔡妈妈,还吩咐厨房以后穆瑾那丫头的饭菜同你的一样?”王夫人疑惑的问穆瑜,显然不解穆瑜为何要这样做。
厨房克扣穆瑾的饭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瑜儿为何今日突然插手管这件事。
早上发生的事情穆瑜自然知道瞒不过王夫人。
“还不是那丫头威胁我,说要将饭菜带到街上去,让金陵城的百姓看看咱们家给她吃的什么饭菜,母亲,我是怕影响父亲的官声,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穆瑜早就想好了如何解释。
王夫人闻言大怒,“她敢!谁给她的胆子,竟然敢如此做?”
“女儿可不敢赌,万一她要是真如此做了,影响了咱们家的声誉,咱们再去弥补也来不及了。”穆瑜拍着王夫人的胸口给她顺气。
“母亲别气,我今儿早上也是气的肋骨都疼了,索性随了她的意思,反正她也得意不了多久。”
王夫人眯了眯眼睛,想起穆瑜先前和她说的话,随即又蹙眉,“算了,一个贱丫头,为她生气也不值得,倒是瑜儿你,母亲可不希望你和她走的太近,我可不许她坏了你的好事。”
她一本正经的告诫穆瑜。
穆瑜心里撇了撇嘴,面上却乖巧的答应,“母亲放心吧,瑜儿有分寸的。”
王夫人又问起今日上街的事情,“说说今儿上街都有什么新鲜事,可有看上的衣裳首饰,尽管买下来。”
女儿长大了,穿衣打扮可不能马虎。
穆瑜随意捡街上看到的趣事说了两句,对于穆瑾遇见太子的事情只字不提,不过倒是提了一句遇上了六皇子的事。
“…………在一个茶馆门口遇到了六皇子,说了两句话。”穆瑜不敢说自己从马蹄下救了六皇子的事。
六皇子?王夫人眉头皱了起来,她对于一向将风流当正业的六皇子并没有好感。
“你怎么认识六皇子?”王夫人警觉的问。
“那个,嗯,好像是之前有次进宫的时候远远见到过,他并不认得我。”穆瑜含糊解释了一句。
王夫人不放心,告诫穆瑜,“你可不能和他有牵扯,一个无根无基的皇子,又不务正业,实在没有什么前途。”
母亲,你错了,他可不是没有前途,以后最有前途的就是他。
穆瑜不想听母亲继续唠叨,忙扯开了话题,“还有一件搞笑的事,母亲,你知道吗?那个贱丫头第一次看到六皇子竟然说六皇子有病,哈哈,您没看到,六皇子脸都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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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虽然说的好笑,但王夫人却并没有跟着一起笑。
她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她不是穆瑜,心里虽然一直看不上穆瑾,但是她作为掌管穆家中馈十几年的当家主母,又经常与金陵城的贵妇们交往,早已经习惯了从别人闲谈碎语中得到的信息在心里过上三五遍,掰开了揉碎了再细细琢磨两分才肯放过。
“你说贱丫头说六皇子有病?”王夫人疑惑的向穆瑜又确认一遍,“她当时都说了什么,你细细说与我听。”
见母亲并没有露出自己想象中的鄙夷及讥笑,穆瑜嘴角的笑容收了起来,本以为只是当个笑话说给母亲听,免得她揪着太子选妃的话题不放,结果母亲显然和她认为的不一样。
“母亲不会以为那丫头说的是真的吧?”她讷讷的扯了扯自己的裙角,有些不以为然。
“你呀,”王夫人爱怜的点了点女儿的额角,教导她,“母亲说过多少次,不要小看偶然得到的消息,要学会从家长里短中推测对自己有用的消息,这可是门学问,你啊,用点心学吧,否则以后当了......”
又是以后当了太子妃,穆瑜打心底排斥,嘟着嘴打断了王夫人,“贱丫头又不会医术,随口说的话哪里能当真。”
知道女儿不爱听自己唠叨,王夫人抿了抿嘴角,恨铁不成钢的提醒她,“你可别忘了,那贱丫头的外祖父是做什么的?”
穆瑾的外祖父罗三平祖籍庆阳,在庆阳府一带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大夫,靠着行医积攒了些人脉和家财,本想着等百年后将医术传与子孙,自己做个平淡的富家翁,谁知儿子罗永刚却是个读书的苗子,年纪轻轻的中了进士,成了官身。
罗家的身份从此也由普通人家转为官宦人家,罗永刚不喜欢父亲在外行医,便将其接入金陵城,罗三平很少在外走动,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工部郎中罗永刚的父亲曾是一名大夫。
外人不知道,但曾和罗家有密切关系的穆家人却知道,尤其是王夫人,当年为了对付穆瑾的娘亲罗氏,她早就将罗家的根基查了个底朝天。
“母亲的意思是穆瑾跟着她外祖父学过医术?”穆瑾错愕的问道。
罗三平是大夫的事情穆瑜也是知道的,罗氏虽然是王夫人的忌讳,但罗家不是,偶然曾听王夫人贬低罗家之时说过一嘴,她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
王夫人慢条斯理的拔下头上的珠钗,拨动着已经燃烧过长的蜡烛捻子,存心磨磨女儿耐性不足的毛病。
直到灯花“霹雳啪啦”的爆了两响,穆瑜的神情越来越不耐烦,却咬着嘴唇不敢发脾气,只可怜巴巴的望着她,王夫人才嗔了她一眼,“母亲说过多少次,凡事多用些心,多想想。”
“母亲,您快说呀。”穆瑜拉长了声音,扯了扯王夫人的袖子撒娇。
王夫人笑,“学没学过,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母亲就将这件事交给你来做,看看你能不能做好。”
若是学过医术,那她说的六皇子有病这件事有可能是真的,若真如此,这个机会倒是不能放过,好好谋划一番为老爷谋些实在的好处方才是正事。
王夫人随意的将珠钗丢在桌子上,嘴角浮起一抹讥笑。
罗氏和她的女儿,注定都是要被她利用的。
“母亲刚才不是说不想和六皇子有牵扯吗?”对于母亲交代自己做的事情,穆瑜自然没什么意见,可听了王夫人的打算,她的心中不由一动。
若是穆瑾的猜测是真的,或许她也可以借机......
此时的穆瑾,尚不知道她随口的一句话,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和窥视。
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傻女儿,满金陵城谁不知道,金陵城内有两个“嫁不得”,嫁人莫嫁小霸王,嫁人莫嫁周六郎,母亲是不想你和六皇子扯上关系,但你父亲在朝中,不可能不和六皇子打交道,若是能借此事为你父亲带来好处,便可以谋划一二。”
两个嫁不得的传言,穆瑜前世也听说过,曾经她也认为传言说的十分有理。
时下议婚讲究门当户对,金陵城中的达官显贵之家,郎君娘子的亲事自然也是在这个圈子里,互相联姻,但大家却都很有默契的避开两个人。
一个是明惠公主的儿子宋彦昭,那是金陵城中赫赫有名的小霸王,没有之一,行事向来霸道嚣张,一言不合就开打,朝中大臣家的子孙没被他打过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偏这位爷行事向来一点章法也没有,只要看不顺眼,撸起袖子就打,朝中很多大臣见了他都恨的牙痒痒,去告状吧,偏偏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外孙,就是告到御前,皇上也只是被不痛不痒的训斥他几句,然后赏些恩赐给被欺负的臣子。
可怜那些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还好,断腿断胳膊的就只能自认倒霉,没办法,人家后台硬,抗不过只能躲。
另外一个周六郎说的就是六皇子周烨,那是难得一见的风流种子,据说六皇子的后院现在都已经住不下了,传言他是来者不拒,见到相貌好看点的就往床上拉,还有传言说一晚上能御数女,总之,关于六皇子风流不羁的传言,在街上随便拉个人,都能给你讲出精彩的一段来。
因此,这两个人虽然身份地位很高,但却让很多贵人家避之不及,毕竟能狠心将女儿推入火坑的父母实在不多。
前世的穆瑜对这样的传言也是深信不疑的,不过,现在的她并不这样认为。
人是会变的,就像现在的她想法和以前也不再一样,而前世的六皇子也和传言中的不太一样。
若他真的是风流浪子,又怎么会将后院的女子遣散大半,又怎么会在穆瑾去世后,再不曾立过皇后。
但这些话她却没办法和母亲分辨,总不能信誓旦旦的保证说六皇子以后不会再风流了,那母亲一定当她是疯魔了。
穆瑜垂下眼睑,神色有些晦涩不明,她该怎么做才能得偿所愿呢?
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之前,她不能露出丝毫的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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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凉风吹落院子里梧桐叶的时候,第一场秋雨终于姗姗来迟,带走了炙热的残夏。
穆瑾颇有些无聊的半躺在窗前的榻上看着院子里淅淅沥沥的细雨,仿佛嗅到外面细雨过后清新的空气一样。
她眯了眯眼睛,随意拿本书盖在脸上闭目养神。
冬青端了壶茶走了进来,见到穆瑾的样子,半是埋怨半是心疼的道:“娘子昨夜又熬夜,左右那丸药也不是十分着急,罗叔又没有催,您何必熬到那么晚?”
她昨夜熬夜做药丸,睡的有些迟了,早晨起来便没有精神。
还好她在府里一向跟透明人一样,王夫人也从来不要求她去请安,免得她们相看两生厌,所以她在府里也没什么事。
只是自从前日敲打过蔡妈妈后的,院子里的下人也不敢向以前那么放肆,当起差来比以往稍稍用心了些,害的她只能晚上熬药做丸药。
不像以前,青天白日的,她门一关,在屋里一下午不出来,也不会有奴婢去打探她在屋里做什么。
果然,上天是公平的,想得到什么总得要付出一些另外的东西作为交换,她们想要好一些的饭菜,就得接受不如以前自由的生活。
“有些时机稍纵即逝,要抓住时机做事才能事半功倍啊。”穆瑾的声音从书底下传来,有些含糊。
时机,什么时机?冬青一脸懵圈。
“娘子又在说奴婢听不懂的话了。”她嘟了嘟嘴,娇俏的眉眼中满是困惑,“奴婢不懂您说的什么时机。”
“三姐姐在做什么呢?”院子门口传来穆瑜的声音。
穆瑾拿下书本,杏眼含笑,眸中满是光亮,“诺,时机来了。”
时机?娘子说的时机是四娘子?冬青看着院子里油纸伞下款款走来的穆瑜,一脸的困惑。
穆瑾莞尔,将书随意的丢在一旁,“去迎四娘子进来吧。”
“三姐做什么呢?也不去我哪儿坐坐。”穆瑜一副好姐妹的样子,进门就埋怨穆瑾。
不知道的人见了,准以为她们两个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穆瑾用下巴点了点榻上她刚才丢下的书,“这不是下雨了么,便在屋里读些书。”
穆瑜的眼神便落在了那本书上。
那是一本普通的地理志,穆瑜对这种书没什么兴趣,“三姐平日里除了地理志,还读什么书?”
穆瑾让她坐了,随口答道:“我读书较杂,地理志,杂谈,游记什么的,反正闲来无事,什么书都会拿来翻翻。”
果然是没受过什么正经教养的,什么书也读,穆瑜心底暗暗鄙夷,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掩嘴而笑,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揶揄,跟姐妹间的打趣无二,“三姐口气好大,什么书都翻翻,难道姐姐平日里还去翻看医书典籍不成?”
医书,典籍?穆瑾眼中闪过一道诧异。
“典籍倒是不曾翻过,不过这医书嘛.......”穆瑾顿了顿。
穆瑜的心跳不由加快了些,期待的看向穆瑾。
穆瑾托着下巴打量穆瑜,“四妹来我这里可有事?怎么好端端的问起我读什么书来?”
这死丫头,说到一半竟然不说了,穆瑜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不由心里暗恨穆瑾说话不痛快。
“我前日也选了些布料和首饰,寻思着来送与三姐,多裁几件衣裳,顺便咱们姐妹也说说话,只是一进屋就看到三姐在读书,所以就问问三姐读些什么书,可有十分有趣的,说与我听听,回头我也去读读。”穆瑜扯了扯嘴角,笑着解释道。
“怎么,姐姐读什么书也是秘密,不能说么?”穆瑜佯装恼怒的看着穆瑾,“难道是姐姐怕我也读同样的书超过你不成?”
“噗”冬青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穆瑜愤怒的看向冬青,气的柳眉倒竖,“你这个贱婢,笑什么?给我......”
不知道想到什么,穆瑜到了嘴边的“给我掌嘴”四个字硬生生压了下去,只重重哼了一声。
你就是读同样的书或者更多的书也超过不我家娘子,冬青撇嘴。
偏偏她的样子又不加掩饰,不止穆瑾看懂了,连穆瑜竟然也看明白了。
一个下贱的奴婢竟然都敢公然嘲笑她,穆瑜心底的怒火蹭蹭的就起来了。
若不是前世多活了十几年的经验提醒她,穆瑜只怕当场就要发作出来。
穆瑾暗暗发笑,朝冬青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乐呵,免得在这儿刺激到穆瑜。
冬青嘟了嘟嘴,扭头出去了。
穆瑜盯着冬青娇俏的背影,眼底里全是阴寒。
“三姐这奴婢也太没规矩了。”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穆瑜开口抱怨。
穆瑾没什么诚意的道了个歉,“.......让四妹见笑了。”
却绝口不提惩罚冬青的事情。
穆瑜恨的牙痒痒,到底记挂着自己来的目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厚着脸皮扯回原来的目的,“怎么?难道三姐读什么书真的是秘密?”
穆瑾摇头笑,“什么秘密不秘密的,说到医书,虽然典籍不曾读过,但医书却还是读过几本的。”
竟然真的读过?穆瑜的神色半信半疑,心内隐隐升起一抹期待。
“所以你前日说六......呃,我是说那位白衣郎君有病是真的了?三姐会诊病?”
穆瑾摇头苦笑,“若是读几本医术就能诊病,那天下估计神医遍地了。”
原来真的不会,穆瑜心情有些复杂,就说她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丫头怎么可能会诊病,不会是为了引起六皇子的注意胡乱说的吧?
看不出这死丫头心机倒还不浅。
只是母亲要失望了,死丫头只是随口一说,她要做的谋划估计也要落空了。
“你大概也知道,我外祖父曾是个大夫,我虽然不会诊病,却听外祖父说了不少医理,还有一些他救治过的病例”穆瑾却又慢腾腾的说了一番话。
穆瑜抬头望向穆瑾,期待的看着她,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是说她外祖父罗老头曾救治过同样的病患吗?所以她才会说六皇子有病,看来她说的是真的了。
死丫头说话就不能一次说全吗?害的她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的。
“不过,那位六皇子倒是真的有病。”穆瑾笑盈盈的宣布。
穆瑜双眼蓦然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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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能看出他是什么病?”穆瑜迫不及待的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她似乎表现的太过急切了些。
只怕穆瑾这个死丫头要怀疑她了。
果然她看到穆瑾睁着大大的眼睛,左手托腮,手指还无聊的敲打着脸颊,“看来你认识那位白衣郎君?莫非我当时猜的是对的,那真的是你的心上人?”
穆瑜面容讪讪的解释道:“什么心上人啊,我们不过是偶然遇到的,前日看三姐一见面就说人家有病,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奇事,所以好奇,便想听姐姐说道说道,左右咱们姐妹也无事,三姐不妨和我说说呗。”
“只是偶然遇到的?不会吧,四妹这关心的模样可不像是偶然遇到的啊。”穆瑾摆明了一脸的不相信。
死丫头竟然还挺机灵,嘴也很严,穆瑜心底一动,索性也不解释了,拉着穆瑾的手,撒娇,“好吧,三姐,我承认我确实对他......”
她双颊绯红,言辞含糊了一句,“只求三姐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病,也免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竟然承认了,穆瑾愕然。
穆瑜过来是想试探她的话,穆瑾心知肚明,她故意兜圈子也不过是逗弄穆瑜。
若真的是心上人,当日听她说了有病,即使知道她不会诊病,也该追问一二的,怎么可能等到今日才过来问。
穆瑾心底暗笑,却也疑惑,不明白穆瑜到底是想做什么?疑惑是王夫人想做什么?
穆瑜隔了一日才来试探她,定然是受了王夫人的点拨。
看来那白衣郎君的身份果然不低。
既然厚脸皮承认了,穆瑜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三姐,和我说说呗,他到底是什么病?你说用葱管能救命,是真的吗?怎么救他啊?”
穆瑾笑着摇摇头,“啧啧,你的眼光可不怎么好啊。”
这又和她的眼光有什么关系?穆瑜皱眉,不知道穆瑾又在乱扯什么。
说她眼光不好,看上六皇子,是这个意思吧?穆瑜心底暗自猜测,难道她说的是病症是很严重的病症?六皇子要不久于人世了?
不,绝对不可能,穆瑜立刻否定,前世直到她凄惨死去,六皇子都还健健康康的坐在皇位之上呢。
“三姐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位白衣郎君有病,他确实是有病。”
“什么病啊,到底?”穆瑜追问。
“风流病。”穆瑜问的急切,穆瑾答的顺畅。
风流病?穆瑜一脸的呆滞,那是什么病?
穆瑾耸耸肩解释道:“我看他一身白衣一尘不染,身上脂粉香气却很浓,且他形体消瘦,面色略白,眼神精气不足,一看就是个善于寻花问柳,招蜂引蝶的人,他得的不是风流病是什么?”
“呃,当然,如果风流也是一种病的话。”穆瑾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穆瑜瞠目结舌,如果风流也是一种病......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指着穆瑾的手有些哆嗦,“你的意思是说你前日在街上说的话都是胡说八道?那什么葱管能救他一命呢?也是你胡诌的?”
穆瑾神色一敛,有些不高兴了,“这怎么能是胡说八道呢?”
穆瑜气急,“你胡乱说别人有病,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在这里费心思,拉下脸来和这个死丫头套近乎,结果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没得到。
看来母亲说的也不完全对,什么凡事都要用点心,对于这个死丫头,就不应该相信她的胡说八道。
真不知道她前世是怎么迷倒六皇子的,难道也是靠胡说八道么?
穆瑜的脑子里一时间闪过许多纷乱的念头。
“风流也是病,得治。”穆瑾一本正经的反驳,“这样沾花惹草的人慢慢身体就会憔悴下去,双眼无神,头晕目眩,我外祖父说了,大葱味辛,性微温,有发表通阳,解毒调味,壮阳补阴的效果,所以.......”
什么发表通阳,解毒调味,还壮阳补阴,竟然还和她背起医理来了,穆瑜气的眼前发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不和你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人说了。”说罢,拂袖而去。
穆瑾起身送到门口,在后面喊道:“我看四妹你脸色不太好哦,恐怕要起毒疮,听说有一家杏林堂的养颜丸很好哦。”
穆瑜气呼呼的身影气的险些栽倒。
你才起毒疮呢,你全家都起毒疮!
满口胡言的死丫头,先是说六皇子有病,得用葱救命,现在又说她的脸得起毒疮,还得用什么杏林堂的养颜丸。
鬼才会相信她!
死丫头一定是嫉妒她,才会出言诅咒她,诅咒她脸上起毒疮,真是笑话,她的脸日日都是小心保养着的,别说什么毒疮,一个小痘痘都没起过。
还什么杏林堂?听都没听过,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她穆瑜吃的养颜丸,从来都是金陵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里买来的,一百两银子一瓶的,估计这贱丫头见都没见过。
穆瑾挥着小手送走了穆瑜,心满意足的站在门口活动了下手脚。
冬青蹦蹦跳跳的回来了,满脸的疑惑,“奴婢刚才看到四娘子出去的时候脸色好黑,好吓人,娘子,你怎么她了?”
穆瑾一脸的无辜,“我没怎么着她啊,就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
几句话就把四娘子气成这样?冬青一脸的佩服,“娘子,你真是太厉害了。”
要是被气走的穆瑜去而复返听到这句话,估计气的当场就会吐血。
但显然说话的两个当事人都没有这种觉悟,仍然在认真的讨论着她们的话题。
穆瑾撇撇嘴,“我是好意提醒她,是在帮她,她不相信也不能怪我啊,”她摇着头感慨,“果然,好人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那娘子你就做坏人呗。”冬青笑嘻嘻的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内。
“唔,坏人也不好做,”穆瑾歪着头想了想,“我呀,还是做我自己吧,开心快乐就好了,嗯,帮我望着点风,我去补个眠,今晚看来又得熬夜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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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怒气汹汹的进了王夫人的院子。
“这是谁招惹你了?”见女儿一脸的不高兴,王夫人皱眉。
“还能有谁,”穆瑜气呼呼的抱怨,“都怪您,我说那丫头就是信口胡说吧,您偏不信,说什么得善于收集分析各种各样的消息,非要让我去试探那丫头,结果不是让我送上门去让那丫头戏弄。”
想起刚才穆瑾揶揄的表情,穆瑜就觉得气的肝疼。
戏弄?王夫人眉头皱的更紧,“她怎么戏弄你了,她可说了六皇子得的什么病?”
穆瑜正委屈气愤的神情一滞。
她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母亲本就不喜欢六皇子,若是知道穆瑾说他得的是风流病,估计会更加的厌恶。
“也没说什么,就,就是她引起六皇子注意而信口胡说的。”穆瑜期期艾艾的说道。
对,没错,一定是这样。
穆瑜觉得穆瑾说的风流也是病,得治的话实在是满口胡言。
“就这些?没再说别的?”王夫人不信,她的女儿她了解,若穆瑾只是说她胡乱说的,瑜儿不会气成这个样子。
穆瑜抿了抿嘴唇,“她还说我脸上会起毒疮,气死我了,母亲,你说她是不是咒我啊。”
王夫人了然,穆瑜从小就很重视自己的仪容,脸上若起个不起眼的小疙瘩,都会担忧的吃不下饭。
穆瑾说她脸上会起毒疮,她怎么肯能受的了。
王夫人好笑的点了点她的额角,“你呀,这脾气就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这么没有耐性将来可是很容易被人挑拨的。”
“哎呀,疼,疼,母亲,你轻点儿。”穆瑜捂着额头直往后缩脖子。
“您使那么大劲干什么呀,我可是您的亲女儿。”穆瑜嘟着嘴抱怨。
“我没使什么劲啊,”王夫人疑惑,“我看看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在自己刚才戳的地方细细看了看,“没有什么呀,你看这儿连个手指印都没有,你疼什么呀,你这丫头就是娇气。”
可是刚才就是疼啊,穆瑜眨了眨眼,刚才母亲戳她那一下,她感觉额头哪儿跟针扎似的直疼,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拱,急着想破皮而出一样。
穆瑜的心里一咯噔,“不会是真像那个死丫头说的那样,我的脸上要起毒疮吧?”
她想想就一脸的惊恐。
“呸呸,瞎说什么呢!”王夫人连声斥责她,“我看你是被那丫头吓到了,自己吓唬自己呢。”
毒疮若真起在脸上,一般只能慢慢用药敷,内服外治相结合才能让毒疮慢慢结痂,掉落,但脸上却会留下坑坑洼洼的疤痕。
容貌对于正在议亲的女儿家是何等的重要,穆瑾那个死丫头可真狠毒,张口就咒她女儿毁容。
王夫人心里暗骂穆瑾,看来一定要找机会收拾一下那个小蹄子。
王夫人的话提醒了穆瑜,她稍稍松了口气,想想她前世可是没有长过毒疮的,自己刚才一定是被穆瑾那个死丫头捉弄的才会胡思乱想。
“你都试探出什么来了?那丫头到底学没学过医术?”王夫人不抱什么希望的问道。
看女儿的样子,王夫人觉得女儿问出消息的可能性不高,瑜儿聪明是聪明,就是太娇气了些,身段总放不下来,看来以后还得多教导。
穆瑜揉着额头的手停了下来,“她说读过几本医书,听她外祖父说过不少药理,但是不会给人诊病。”
王夫人闻言低头思索片刻,才问穆瑜,“你信吗?她有没有听她外祖父说过同样的病例?”
穆瑜脸一红,她当时满腹心思询问穆瑾六皇子得的什么病,结果被穆瑾捉弄一番,又背了一堆医理,她一气之下拔腿就走,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看穆瑜的表情,王夫人摇摇头,知道她也没问出什么来。
穆瑜不服气的撇撇嘴,面容却有些讪讪的,“我看她说起医理来一套一套的,应该是确实懂些医理,至于诊病嘛,应该是不会的,顶多就是跟着罗老头,学了点皮毛而已。”
王夫人点头,显然认同穆瑜的观点,穆瑾的舅舅罗永刚一向反对父亲在外行医,认为影响他官声,所以在金陵城知道罗老头会医的人没几个。
罗老头自己都不出去行医,能叫穆瑾的估计也有限,更何况学医要通过不断诊病积累脉案,没有十几年的积累,都不能独自出来坐堂,没看药铺里那些当了十几年学徒的人也不敢独自诊脉开方子。
“那丫头就是胡说八道,也就母亲你才当回事。”穆瑜没好气的抱怨了一句,站起身来,“折腾我大半日,我要回去歇着了。”
王夫人宠溺的看着她,习惯性的想点她额头,却被穆瑜机警的避开来。
“疼呢,母亲,不要总是点人家额头。”穆瑜跺跺脚小跑着出了门。
“鬼丫头。”王夫人笑着摇头,见女儿出了门,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叫了自己贴身服侍的张妈妈进来。
“你去找回春堂的秦大夫问问,有没有什么病能从面容上就看出来的,且要用大葱才能救的?”
张妈妈诧异的抬头,“夫人还是不放心吗?”
四娘子都试探了一番,夫怎么还是不放心。
“她一个才十四岁的小丫头,哪里有这种本事。”张妈妈满脸的不信。
张妈妈是她的心腹管事,对于让穆瑜试探穆瑾的事,也是知道的。
“那丫头应该不会什么医术,一个小丫头,我还不放在眼里,我关心的不是她。”王夫人摇头。
穆瑾就在穆家后院,等于攥在她的手掌心里,王夫人不觉得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张妈妈心下了然。
穆瑾可能真的是胡说八道,可她说的对象是当朝的六皇子,那这件事就不能等闲视之。
夫人关注的是六皇子是不是真的有病,这件事能为老爷带来什么好处。
“夫人真是老爷的贤内助,有夫人这样处处为老爷打点,老爷的位置定然能顺利升迁,到时候夫人可就是超一品诰命了。”
这句话明显取悦了王夫人,她理了理鬓角,眉笑颜开,“哎,不过是尽我穆家主母的本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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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熬了一夜,穆瑾总算将“养颜丸”做完了。
“娘子,怎么不多做一些啊?”冬青看着手上的五个小瓶子,不解的问。
明明那日她拿回来的药量挺足的啊。
穆瑾笑了笑,“这两日我还要处理其他事情,暂时没有精力做这个,咱们今日先出去一趟,你把这些送去给罗叔。”
一听要出去,冬青笑的合不拢嘴,“好啊,娘子,咱们以什么理由出门啊?”
前几日出门是和四娘子出门挑选衣裳首饰,这才过了三日,再出门总得有合适的理由。
穆瑾想了想,“一会儿我去见夫人,就说要去趟罗家,还有些零散东西留在罗家,我回去整理一下。”
这个理由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可惜不能常用。
冬青叹气,脸堆成了苦瓜状,“以后娘子要出门总不能每次都找借口吧。”
穆瑾看得好笑不已,“所以啊,我们得尽快改变这种状况,等我把外祖父留下的方子配出药来,我们就想办法出京去。”
她也觉得在留在穆家很不方便,尤其那个穆瑜最近小动作不少,穆瑾没什么心思和她勾心斗角。
只是外祖父临终前只留下这一个方子给她,且言明此药或许能帮助她,不将此药配出来,她总觉得不能安心离京。
“娘子想好咱们怎么离京了吗?咱们要假死吗?”冬青听了又惊又喜,兴致勃勃的问起离京的安排。
离开穆家,她和娘子就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穆瑾莞尔,伸手敲了敲冬青的脑袋,“你呀,就说起这件事最高兴,有这些闲心思还不如帮我多配点药,将来咱们出去了可就靠这养活咱们呢。”
冬青一脸的光棍,“奴婢怕什么,反正跟着娘子,总归是饿不死奴婢的。”
穆瑾随手抄起桌子上的一本书丢了过去,“好你个会偷懒的丫头,这样说来,我也不怕啊,若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就把你卖了,反正我家冬青长的娇俏可爱,怎么也值不少银钱吧?”
冬青灵活的接过穆瑾丢来的书,笑嘻嘻的接话,“娘子才舍不得卖奴婢,没有了奴婢,谁还天天偷着上街去给您买好吃的啊。”
穆瑾做了个鬼脸,“到时候就不用偷着上街了,我自己天天上街去吃。”
冬青撅了撅小嘴,“好娘子,你就告诉我呗,告诉我嘛,不然我今天不去送药了。”
这天下敢天天威胁主子的丫头估计只有她家冬青了,还威胁的这么理直气壮。
但做主子的更傲娇,更爱逗弄奴婢,“你不去我自己去啊,反正我今天有正当理由出门,办完正事我就去吃桂花鸭。”
穆瑾拂了拂衣袖,昂着头出门去了,留下冬青惊愕了片刻,忙抬脚追了上去。
呜呜,她家娘子就会欺负人,她也要去吃桂花鸭。
………………
一个时辰后,穆瑾出现在了城南的一处村落里。
“小医仙来了,可是有日子没来了。”一进村子,便有村子里的老人激动的上前搭话。
一袭白色罗裙,头戴幕篱,幕篱下缀的白色绢纱飘飘,垂直腰间,上面绣着一朵红色的木槿花,这是小医仙的标配,村子里的人都认识。
受过穆瑾医治的村民们热情的上前打招呼。
穆瑾一一回应了,然后径直走到村子最西头的一处人家。
家里住着的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妇,见到穆瑾来了,在院子里忙碌的老汉忙丢下活计,迎了上来。
“栓子他娘,小医仙来了,快去倒碗水来。”
屋子里忙迎出个老妇人,看到穆瑾来了,激动的哎了一声,又冲回屋子里去倒水了。
穆瑾上前制止了老汉要去收拾干净椅子的动作,“徐老伯别忙,我今天来是有事来找你帮忙来了。”
徐老汉一听穆瑾有事要他帮忙,抹了把袖子,激动地道:“小医仙,您有事尽管说,让我老汉干啥都行。”
小医仙可是他们一家人,不,是他们全村人的恩人。
他和老婆子就一个独子,早年独子病重去世,儿媳妇改嫁走了,留下个小孙子给他们老两口。
因伤心儿子的去世,老婆子日日以泪洗面,一双眼睛见见看不清东西了,只靠他一个人养家糊口,艰难度日。
两年前他不幸摔断了腿,不能动了,因为没钱不敢请大夫,老婆子瞎了,小孙子才八岁,一家人眼看就要到了绝路。
这个时候小医仙出现在他们村子里,说她能治好他们。
一开始他们都不相信,虽然穆瑾带着幕篱,但听声音也知道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她怎么可能会治病啊,别没看好病却要了命。
但这小娘子却三两下就给他接好了断腿,又用针灸治好了老婆子的眼睛,这下整个村里都轰动了。
他们徐家村大多是穷苦人家,因为逃不出医药费,平日里有个病有个灾的都是自己硬扛着。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娘子在村里待了一个月,每日早上来,傍晚归,将村子里有病的人诊了个遍。
最让大家伙感激的是她并不收大家药钱,只每日管一顿饭,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的,就去山上采几把草药给她。
虽然在村子里待了一个月,但大家却从没见到过小娘子的面容,她总是一袭白衣裙,长长的幕篱垂至腰间,幕篱的白色绢纱上绣着一朵红色的木槿花,微风吹来,白纱轻飘,加上她清脆甜美的声音,就跟天上落下的仙子一样。
他们庄稼人没见过神仙什么样,但在他们心里,这个不要银钱,尽心为他们治病的善良小娘子就是个仙子。
所以村里的人都叫她小医仙,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人就都知道了。
“可是药不够了,缺什么药您尽管说,老汉这就带人去山里采。”
徐家村背靠清凉山,山里有不少草药,小医仙就和他们一起进山采过药。
穆瑾摇头,“徐老伯,不是采药,是我要制药,想跟你们借样东西。”
“哎呀,说什么借啊,您要用啥尽管拿就是了。”徐老汉道。
穆瑾笑盈盈的开口道:“我想借你家的粪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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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伯一脸错愕的张大了嘴。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或者他遇到了一个假的小医仙。
这个在他心里跟仙子一样的小娘子要借什么东西?他肯定听错了。
穆瑾莞尔,“徐老伯,您没听错,就是要借粪坑一用。”
竟然是真的,徐老伯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小医仙,您是要方便啊,那,那我找老婆子带您去,老婆子,快出来。”
原来是人有三急啊,就说嘛,粪坑那东西怎么能借?小医仙说话还真是耿直呢。
徐老伯自以为明白的用手搓了下衣角,边扯着嗓子喊屋里的徐婶。
“来了,来了。”徐婶端着一碗水快步走了出来。
“快带小医仙去方便一下。”徐老伯接过水,忙支使徐婶。
穆瑾啼笑皆非,忙开口解释:“徐老伯,你误会了,我是要借粪坑炮制药材。”
啊?不是要方便啊,徐老伯挠了挠头,脸上已经不知道要摆什么表情了。
炮制药材?那里有用粪坑炮制药材的啊,那得多脏,多臭啊,那地方炮制出来的药材能用吗?
徐老伯和一头雾水的徐婶对视一眼,俩人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仿佛闻见了冲天的臭味一般。
“小医仙,什么药材得用放在粪坑里炮制啊?那得多臭啊。”徐婶心直口快的问出口。
“这个药材可不臭,别看它炮制的地方不雅,但却是一味上好的药材,我也不知道方法对不对,正试着炮制,看能不能制出来。”穆瑾被她们嫌弃的表情逗乐了,心中暗道幸亏冬青不在,若是冬青在这里,估计会更加的嫌弃。
徐老伯和徐婶一听是上好的药材,心里的别扭总算少了些。
小医仙就是小医仙,懂的多,连炮制药材的法子都和别人不一样。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小医仙您随便用,随便用。”徐老伯挠挠头,咧着嘴笑。
徐婶拍了他一巴掌,啐了他一口,“你这老头子就是不会说话,什么叫随便用,小医仙,你说我们老两口能做点什么?”
徐老伯和徐婶两口子都是老实人,穆瑾信得过,所以才找上他们。
她拿出两个瓶子递给徐婶,“麻烦徐伯去山里砍几根竹子,做几只竹筒来,将这瓶子里的药塞进竹筒里,再将竹筒用布封死了埋在粪坑里就行,我过两个月来取。”
穆瑾将竹筒的大小,封竹筒的方法细细说了一遍。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对于干惯了庄稼活的徐老伯一听就明白。
“小医仙放心吧,保管给您办的妥妥的。”老两口连声的保证。
办成了一件事,穆瑾脚步轻盈的回了城。
她交代徐老伯两口帮忙做的药材就是人中黄,她托罗叔打听了一番,都没有人听说过人中黄这种药,可她的记忆里人中黄的制作方法并不难,今日交代给徐老伯的法子就是她记忆里人中黄的制作方法,不知道能不能制作出来。
有了人中黄,再找到千年人参,她就所有的药材都配齐了。
不过人中黄制作的时间较长,按她交代给徐老伯的法子,至少得在粪坑里埋两到三个月才能做好,还不知道做出来的是不是能用的人中黄。
两三个月后,就是冬日了,穆瑾低着头想着心事,一边往杏林堂的方向走,她和冬青约好了在杏林堂会合,也不知道这丫头买齐了她点的各色美食没有。
想到即将吃到的美食,作为一个吃货的心开始蠢蠢欲动,穆瑾不由加快了脚步,转过一条巷子,不妨迎面走来一群人,正叽叽喳喳的说笑着往这边来。
穆瑾一个没提防,和为首的人撞了个正着。
好在她反应快,及时收住自己前倾的身体,微微趔趄了两下,站住了脚。
对面的人却没那么好的运气了,直接被撞倒在了地上。
透过幕篱的白纱,穆瑾看到自己撞倒的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黑发蓝袍,脸色略有些发白的半躺在地上。
这也太虚弱了吧,穆瑾暗暗撇了撇嘴,“不好意思,是我鲁莽了,没看清楚。”
少年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突然捂住了胸口,大口大口的呼着气,脸色涨的紫青,好似立刻就上不来气一样。
本跟在他身后的人立刻都围了上来。
“元睿,你怎么了?”
“不好,元睿有喘病,肯定是刚才被撞的喘病发作了。”
“你这小娘子怎么回事啊,走路不长眼睛么?”有脾气不好的少年立刻将矛头指向了穆瑾。
“你知不知道元睿是谁,他可是赵计相家的郎君,是宋三郎的表弟,把元睿撞伤了,回头小心宋三郎断你的腿。”旁边的人也跟着叫嚣。
“跟她费什么话啊,快去找大夫,再叫人看住这个小娘子,别让她跑了。”有人高声喊了一句,被撞倒少年的仆从忙慌慌张张的跑去。
我去,这是被人讹诈了么?穆瑾眉头轻轻拢了起来。
她不过是冲的快了些,就是撞上了人,也不过就是撞到的地方疼了些,何况她还及时收了劲,按理不会撞的很重才是。
穆瑾的眼神落在地上倒着的少年脸上。
不过片刻的功夫,少年的嘴唇已经发紫,脸色更是紫黑,已然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穆瑾的嘴唇不由抿了起来。
“哎呀,谁不知道元睿自小就有喘病,那是这位小娘子撞的啊,你们这些人要护着元睿不打紧,可别把人家娇滴滴的小娘子吓坏了啊。”一道略带慵懒的声音从众人背后传了过来。
穆瑾抬头看去,一位身穿月白绣梅花暗纹锦服的男子双手负在身后,缓步走了过来,剑眉英挺,勾人的桃花眼中映着满满的好奇与兴味,脸上的笑容有些不羁。
是他,那个前几日在思香苑门口遇到的男子,那个她说有病,被穆瑜心心念念的男子,穆瑾眨了眨眼,认出来人。
“各位,给我个面子,你们赶紧将赵五郎送去医馆,医药钱嘛,我来付,你们让这位小娘子自行家去,如何?”
围着赵元睿的少年们面面相觑。
“这,这,元睿有喘病,我们可不敢轻易移动他啊。”
“已经去找大夫了,还是再等等看吧。”
虽然没有明言,却是拒绝了周烨的提议。
周烨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这些人也不把他这个六皇子当回事了。
地上的赵元睿却等不及了,他的呼吸更加急促,且已经开始翻起了白眼。
“让我来看看他,他有病,我能治。”一道清脆如水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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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烨的心情很郁闷。
他这几日做什么都觉得无趣,连日日要去的思香苑也懒得去了,里头唱曲儿的小娘子虽然唱的好,但弄上手几日又觉得女人不过都是如此。
新鲜劲一过,周烨便觉得更加没劲,这不,计相家的小公子赵元睿生辰,他的狐朋狗友们便聚到一起,准备给他庆贺一番,也给他下了帖子。
这种宴会平日里周烨并不爱去,一帮半大小子,去了也是喝酒打趣,就是逛个青楼,这么些人,顾忌着各自的家世,身份,也不能放开了玩,实在无趣的很。
不过,赵元睿那小子是他外甥宋彦昭宋三郎平日里最照顾的人,宋三郎被他爹领回家祭祖去了,临行之前,那小子再三交代,他不在金陵的这段时间,让自己关照着点赵元睿。
想起宋彦昭那小子的霸道,周烨觉得还是去一趟赵元睿的筵席罢。
他们一帮人在酒楼吃了饭,喝了酒,便相约去城外赏菊花,周烨对赏菊花没兴趣,他更愿意回家赏他后院的美人花。
随意扯了个借口,出了酒楼与赵元睿等人背道而行,谁知刚走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噪杂声。
周烨回头去看,一眼便看到一众少年当中亭亭玉立的穆瑾,一袭白色云锦如意长裙,头戴幕篱,长长的幕篱垂直腰间,将纤巧削细的身姿半遮半掩,上面的白色绢纱上绣着的红色木瑾花随风飘曳,好似陡然落入人间的灵气仙子一样。
周烨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可这种若隐若现的神秘感更让他兴奋。
貌似他最近很喜欢充满神秘感的女子啊,虽然前几日在思香苑门口遇到一个神秘的小娘子张口就说他有病,害的他这几日总觉得身上不得劲,肚子有些涨,但却仍然不能减弱他对于神秘女子的兴趣。
他看了眼地上躺着的赵元睿一眼,这小子自幼体弱有喘病他是知道的,看样子应该不是这个小娘子撞的。
开玩笑,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若是能把赵元睿撞的发了病,那以后赵元睿估计只能在家躺着养病了,出来随便一个人估计就能撞废了他。
看那几个少年有意为难小娘子,周烨不由心生怜惜,一群不解风情的愣头青,喝点酒就知道充英雄,还不是怕赵元睿有个好歹,会被宋三郎回来以后胖揍。
真正的英雄就应该知道怜香惜玉,所以周烨毫不犹豫的开口吩咐他们放穆瑾走,这么灵气逼人的小娘子,怎么能被这些愣头青为难呢。
本以为以他的身份开了口,那些少年定然不会驳了面子,可谁知道竟然没有人接话。
说什么不敢移动赵元睿,什么大夫快来了,呸!
周烨气的牙疼,他们还不是怕宋彦昭回来发现赵元睿有个好歹,清算今日陪同的人,将他们揍的断腿断胳膊。
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命令他们呢,谁知道小娘子却开口了。
“他有病,我能治。”
周烨掏了掏耳朵,觉得这声音好生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好吧,他想英雄救美,人家小娘子还不干,听听人家说什么,能治病。
怎么这年头竟遇上这种会治病的小娘子,莫非现在流行小娘子行医救人?好笑的念头在周烨脑中一闪而过。
少年们却不干了。
“别开玩笑了,你个小娘子能治,那我还能治呢。”
“我看你是怕了吧?你最好祈祷元睿没有事,否则......哼!”
“元睿若有事,不用咱们,宋三郎回来就能让你付出代价。”
穆瑾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她快速走到赵元睿跟前,蹲下身去看他的面色,并伸手去切他的脉。
“哎呀,你做什么?”
“快拉开她,别让她碰元睿。”
“元睿若有个好歹,回头宋三郎能吃了我们。”
面容有些惶惶的少年们立刻站出来阻挡穆瑾。
“让开,再不让开,我保证他会立刻咽气。”穆瑾沉声喝道。
少年们忙低头去看赵元睿,却发现他脸色已经全黑,眼皮已经翻白,四肢也开始颤抖。
怎么一会儿功夫就这么严重了?少年们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退了两步。
穆瑾趁机扒开赵元睿的嘴,往里头塞了颗药丸,然后一阖嘴唇,让他咽了下去,不等其他人反应,又从腰间摸出银针来,快速的在其膻中,肺俞,天突,丰隆四处穴位上扎了下去。
穆瑾出手又快又准,转眼四处穴位上已经扎了上细细的银针,她全神贯注的捻动着各处的银针,同时留心观察着赵元睿的反应。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等他们反应过来,穆瑾已经将银针扎进了赵元睿身上。
“天哪,他给元睿吃的什么?”
“她给元睿扎针了,难道她真的能治元睿的病?”
“闭嘴,给我安静些。”穆瑾不耐烦的低声呵斥。
众人摸了摸鼻子,下意识的闭上嘴。
周烨却看得津津有味,人不可貌相啊,竟然还真的遇上一位神医娘子,有意思,有趣味。
等会要不要让小娘子给自己把个脉啊,风流不羁的六皇子又开始转动他蠢蠢欲动的心,看向穆瑾的眼中不觉充满了兴味。
大约过了一刻钟,眼尖的人突然发现赵元睿的脸色好了很多。
“你们看,元睿脸色好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么黑了。”
“哎,真的呀,好像也没那么喘了。”
“嘴唇颜色也变回来了。”
低低的议论声兴奋的响起来,随即越来越大,似乎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毕竟闹着赵元睿喝了酒,若是赵元睿今日有个好歹,等宋三郎回来,估计一个也不会放过他们。
看时间差不多了,穆瑾将银针一一取了出来。
赵元睿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憋闷之感,甚至连呼吸都比以往的任何时间都畅快一些。
“你这病并不是娘胎里带来的,能治的,不过就是麻烦些。”
赵元睿尚未开口道谢,就听到另外一个让他欣喜若狂的消息。
真的假的?困扰了他十多年的喘病竟然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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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睿从地上站起来,深深施礼,“敢问娘子贵姓?今日全靠娘子相救,在下才得以活命,救命之恩,莫不敢忘。”
穆瑾侧了侧身子,未受他的礼,“不用了,今日原也是我的过错,是我走路莽撞了。”
她行医向来都是在城南的穷苦人家,在城内从不以小医仙的身份行医诊病过,何况眼前的赵元睿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郎君,这些人她一般不会出手。
不是她有仇富心理,而是她不想在金陵城的贵人圈子里传出名声来,最起码在她离开金陵之前不行。
今日若不是她确实撞了赵元睿,她也不会出手。
一直兴致勃勃的盯着穆瑾的周烨笑眯眯的上前,勾人的桃花眼一闪,一把拉过赵元睿,“刚才娘子想必也知道了元睿的身份,他可是计相家的小郎君,娘子留下姓名,改日也好让元睿登门答谢。”
忽然被周烨勾肩搭背的赵元睿吓的心脏一哆嗦,他什么时候和六皇子熟到勾肩搭背的程度了?
拿眼瞄了一眼正笑的如孔雀开屏的六皇子,赵元睿恨不得小拳拳捶上六皇子的胸口,笑的那么风骚,一定是看上这小娘子了。
谁不知道六皇子最是风流不羁,只要是他看上的小娘子就没有拿不下的,上天保佑,可别让他的救命恩人被勾引。
赵元睿担心的看向他的救命恩人。
还好还好,他的救命恩人带着幕篱,估计看不清楚六皇子的卖弄风情。
要是周烨知道赵元睿在心里骂他卖弄风情,估计一巴掌就拍的他喘病复发了。
“原来是三司使大人家的小郎君,”穆瑾向赵元睿施礼,又看了周烨一眼,道:“鄙姓罗,不过是小女子正好懂些医理派上用场,赵小郎君无需惦记。”
她不想让周烨将自己与那日在思香苑门口遇到的人联系在一起,所以便以母亲的姓氏为姓。
原来小娘子姓罗啊,还没等赵元睿开口,周烨却跳了出来。
“一定要惦记,一定要惦记。”周烨抢先说道,“罗娘子,我是周六郎,救命之恩呢,怎么能说忘就忘,当然要上门答谢的啊,对吧?元睿?嗯?”
最后一声“嗯?”颇有些威胁的意思,周烨使劲搂了一下赵元睿的脖子,低头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赵元睿,大有一幅你不答应,我就搂得你喘病复发的打算。
赵元睿一阵恶寒,撇了撇嘴,他本来就打算问清楚罗娘子的门庭何处,好方便他以后上门道谢。
但是他现在却突然不想问了,呜呜,他不想让罗娘子被六皇子盯上啊。
说起来他和六皇子也算是沾亲带故,他的亲娘舅是明惠公主的驸马,也就是六皇子的姐夫。
明惠公主是当今皇上的长女,嫁给驸马宋景明后生了独子宋彦昭,也就是他的表哥宋三郎。
宋三郎比他长一岁,自幼护着他,俩人之间感情甚好,所以他对宋三郎的舅舅六皇子周烨也算是认识。
不过六皇子比他年长四岁,平日里玩的圈子并不同,他和六皇子相处的也不多。
今日六皇子能来的生日筵席,他也是吃了一惊的。
赵元睿鼓了鼓腮帮子,想起刚才穆瑾说的话,殷切的小眼神看向穆瑾,“罗娘子刚才说在下的喘病能治好,可是真的?”
呜呜,迫于六皇子的压力,他不敢不问话,可也不想问罗娘子的住处,想起刚才罗娘子说他的病有救,他忙转移话题问了出来。
其实他自幼就有喘病,父母不知道为他请了多少名医,都没治好,只说让慢慢养着,他早已经习惯了不抱希望。
面前的小娘子和他年龄相仿,不过十四五岁,怎么可能治得了他的顽疾。
似乎看出赵元睿的纠结,穆瑾笑了笑,“你跟我来。”
跟我来?去哪里?赵元睿错愕的看向穆瑾。
这是要带赵五郎回家治病吗?周烨双眼一亮,看来,很快就能掌握这个小娘子的住处了,他大力拍了赵元睿一巴掌,“你小子,还愣着干什么,罗娘子要为你治病呢?”
真的假的?赵元睿一脸的懵圈。
穆瑾点了点头,抬脚往前走去。
陪着赵元睿出来的少年们也都好奇的怂恿着赵元睿跟上。
刚才这个罗娘子出手快稳准,不过四根银针就稳住了元睿的喘病,说不定真的是个小神医呢,他们可不想错过这种热闹。
一群人忙慌慌的跟在穆瑾身后走去。
周烨愣了下,忙抬脚跟了上去。
有意思的小娘子,竟然对他视而不见,他倒要看看小娘子到底是不是有真本事。
穆瑾却径自进了他们刚出来的酒楼,向小二要了纸笔,低头寥寥数笔,将一页纸递给仍有些愣神的赵元睿。
“想必你家中也有常看诊的大夫,让他按照此方法每三日为你行针一次,再配合下面写的艾灸方法,不出两个月,你的喘病便可根治。”
真的能根治?赵元睿不可置信的看着穆瑾,太过于吃惊以至于都忘记先将纸接过来。
一只大手伸过来将穆瑾手上的纸接了过去。
“针灸肺俞穴,留针一刻钟,平补平泻......”周烨挑了挑眉头,低头靠近穆瑾的幕篱,充满磁性的声音中满是诱惑,“元睿的病已经开了方子,不如罗娘子替我把把脉如何?前几日碰到一人说在下有病,不如娘子替我看看?”
他说着还轻轻的向幕篱吐了口气,大手微微去挑开穆瑾的幕篱。
“隔着幕篱实在不方便交流,不若我找一个雅间,罗娘子单独为我诊病,免得闲杂人等吵到娘子。”
瞬间就被他归为闲杂人等的赵元睿等人不由瞪起了眼。
你才是闲杂人等呢!
穆瑾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两步,开玩笑,她的幕篱下尚有一层面纱,想这样就看到她的面容,别说门,窗户都没有一扇。
出来混,该有的准备还是要充足的,否则她怎么可能以小医仙的身份混迹城南那么久都没有人见到过她的真面容。
“不好意思,我不能给你诊病。”
不诊病?周六郎不相信,“为什么?”
因为我前几日已经给你诊过,你有病!再诊也是同样的结果,穆瑾在心里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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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睿从周烨手上抢下他的药方,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
“罗娘子说不诊就是不诊,六殿,呃,六公子何必为难罗娘子。”不忍心看救命恩人被六皇子调戏,赵元睿鼓起勇气,拦在了穆瑾面前。
周烨脸色一黑,瞪向赵元睿。
看不出来赵家这个自幼说句话都恨不得喘上三喘的小子竟然有胆子跟他叫板了。
真是不知死活。
“你确定你是在跟我说话?嗯?”周烨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压迫性的看着赵元睿。
赵元睿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梗着脖子喊道:“罗娘子说不诊就不诊。”
周烨一手扒拉开他,再次看向穆瑾,摆出一个自认为迷人的笑容,“罗娘子莫不是害羞了?”
害羞?那是什么东西?穆瑾撇撇嘴,“赵小郎君的喘病除了刚才的方子,还需要一味药材。”
刚被扒拉开的赵元睿正满脸羞愤,闻言惊喜的看向穆瑾,“还缺什么药材?莫不是刚才娘子给我吃的丸药?”
他记得刚才憋闷的正厉害,穆瑾在施针前先给他吃了一粒丸药的。
穆瑾摇头,“这味药材十分常见,想必这酒楼的厨房里就有,郎君且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厨房里就有,什么药材还能在厨房里?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周烨却笑了,“原来罗娘子是因为元睿的方子尚未开完才不给我诊病的么?”
穆瑾点头,笑眯眯的道:“厨房里油烟太多,实在不适合众位郎君前去,各位且在此稍等片刻。”
周烨已经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也是,他可不愿意去厨房沾染一身的油烟味。
“罗娘子只管自去,我在此恭候娘子。”
他不去,其他好奇的少年们也都不好意思去了。
赵元睿施礼,“劳烦罗娘子了。”
穆瑾还礼,随后跟着小二去了厨房。
众人便叫了壶茶坐下边喝边聊,他们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直站在人家酒楼里影响人家生意吧。
一壶茶喝完了,仍然不见人回来。
周烨有些不耐烦了,挥手叫小二过来,“小二,你去厨房看看,刚才进厨房的小娘子在做什么?”
小二一会儿便从厨房里回来了,“回禀郎君,厨房里的人说小娘子早就离开了。”
什么?早就离开了?
众人吃了一惊,不是说给元睿弄药去了吗?
小二拿出一张纸来,“哦,那位小娘子留下了这个,说是给赵小郎君的。”
“哦,我是,我是。”赵元睿伸手去接,纸却又被空中伸过来的手截走了。
“哎,这是罗娘子给我的。”赵元睿鼓着嘴瞪向那只手的主人周烨。
周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盯着纸看了起来。
薄薄的一张纸上只有一行飘逸洒脱的字体,“喘病不忌嘴,大夫跑断腿”,周烨扫了一遍,随手丢给了正横眉竖眼的赵元睿,“诺,给你吧。”
赵元睿忙伸手接过来,看见纸上的字,脸色蓦然一红。
罗娘子一定是看出来他今日饮酒了,才会诱发喘病。
他自幼有喘病,家里人自来看管甚严,从不让他沾染酒水,今日他十五岁生辰,实在忍不住好奇,再加上好友的怂恿,便喝了一小酒盅。
罗娘子的意思是让他以后还是要忌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罗娘子怕扫他面子,才会用这种方式告诫他,而且这样还避开了六皇子的纠缠,他的救命恩人实在是太机智了,赵元睿心里暗暗佩服穆瑾。
哼,还想趁机缠上我的救命恩人,这下好了,被耍了吧?
赵元睿悄悄觑了一眼周烨脸上的神情,心里暗暗得意。
周烨脸上的表情确实精彩,先是错愕,随后是失落,最后却摸了摸下巴,有些遗憾,却又觉得无比的兴奋,“有意思,今日是吾大意了,竟让一个小娘子给耍了,有意思,有意思。”
自来只有他不想要的女人,还没有能耍弄他的女人!
今日出门一趟果然有收获,看来近些日子他不会无聊了,周烨笑着出了门。
...........
轻轻的叩门声在杏林堂的后院响了三声。
早就守在后院门口的冬青上前拉开了门,“娘子,你怎么才回来啊?奴婢都等的着急了。”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穆瑾拿下幕篱,露出白皙俏丽的面容。
若不是刚才遇上那位患有喘病的赵五郎,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周六郎,她早就回来了。
幸好自己的轻功虽然不好,却也不算差,从酒楼的厨房转到后门,用轻功出了门,又特意绕了条路,她才回到杏林堂。
想起那个周六郎,穆瑾就想起了穆瑜,周可是国姓啊,穆瑜如此在意周六郎,看来他的身份应该不低,不是皇子就是宗室。
不过穆瑾对周六郎的身份不感兴趣,只要他不影响到自己就好,她轻车熟路的回到厢房,换回自己从穆家出门的衣衫,她作为小医仙出门时的衣衫和幕篱都是放在杏林堂的,以前她在罗家时,也是先来杏林堂换了衣衫再出城。
“我交代的东西都买回来了?”换衣的空当,穆瑾问道。
“诺,都在这儿了。”冬青抬了抬下巴,指着桌子上的包袱,眉眼间全是笑意,“虽说现在厨房送的饭菜还不错,但我还是觉得外面卖的好吃。”
主仆俩口味差不多,更何况这都是穆瑾点名要的东西,穆瑾闻见包袱里熟悉的香味,也觉得心情舒畅,笑眯眯的道:“这些够咱们俩吃个几日了。”
“我自己收拾吧,你去告诉罗叔一声,今儿我在街上出手救了计相家的小郎君,估计会有些麻烦,让罗叔留意今日街上的动静,若是有人打探我的消息,让罗叔想办法抹去。”穆瑾系着腰带,吩咐冬青。
“啊,对了,娘子,罗叔说有事找你。”提到罗叔,冬青拍了拍脑袋,想起罗叔的交代来,“好像是说你要找的药材有眉目了。”
穆瑾挑了挑眉头,今日出门看来是对了,不光解决了人中黄的事,另外一味药材也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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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用饭的点了,杏林堂里生意本就一般,这会更是冷清。
穆瑾和罗叔便在杏林堂的厅里说话。
“娘子放心吧,我会看着处理的。”罗叔听穆瑾将街上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知道穆瑾的担忧,遂开口道。
“传闻赵计相为人端方公正,赵家的家风也很好,想必赵小郎君也不是多事之人,就怕当时在场人多口杂,引起其他事端。”
赵元睿的父亲是三司使,掌盐铁,度支,户部财政事宜,又被称之为计相。
穆瑾倒不担忧赵元睿,她只是怕那个周六郎调查她。
不过有罗叔关注着,她也就放下心来,退一步说,即使周六郎调查她,也顶多是查到她小医仙的身份,不会将她与穆瑾联系在一起。
“罗叔,听说我要找的千年人参有消息了?”丢开刚才的事情,穆瑾问起药材的事来。
罗叔点头,“这千年人参也算是顶贵重的药材了,所以我就让人往一品以上的官员家中打听,昨日得到消息,应该是程相公家有一株,据说是先皇赐下来的。”
程相公家?穆瑾讶异的看向罗叔,“中书门下平章事程林程相公家?”
这也太巧了吧?
罗叔点头,嘴角忍不住裂开了一抹笑容,“谁说不是呢,听说程夫人病的极重,这可是个机会啊。”
.......
赵家位于离皇城最近的平康坊,坊内居住的大多是朝中二品以上的官员或者王侯宗室,到处都是青砖黛瓦,高门大院。
此刻赵家的宅子里,一位发须皆白的老太医正拿着一张纸,激动的捋着胡须直喊:“如此针灸之法,妙,实在是妙啊。”
“张老太医是说这方子管用,能治小儿的喘病?”一旁的赵夫人闻言上前一步,微胖的脸盘上满是激动。
张老太医是赵家供奉的太医,从太医院退下来后便一直由赵家供奉着,赵元睿的病自幼便是张老太医调养的,他说这方子妙,便肯定能治元睿的病吧?
赵元睿是赵计相和赵夫人的幼子,怀他时,赵夫人年纪已高,再加上身体虚弱,所以赵元睿自出生身体便不好,后来又莫名其妙患了喘病,三五不时的发作一次,这些年来简直成了他们夫妇的心病。
“这看这进针的法子,留针的时刻,都说的分明,老夫从医数十年,今日才知道针灸原来有这样多的法子和讲究,就说这个切指进针,从丰隆穴切指进针确实容易,但从天突穴骈指进针......”张老太医激动的指着纸上的针法,颇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切指进针,骈指进针的,赵夫人听的晕头转向,也更加的着急,她哪里懂些医理啊,这个张老太医,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掉书袋。
“您就说这法子能不能治好小儿的病吧?”赵夫人心急的打断张老太医的长篇大论。
一旁同样着急的赵计相轻轻咳了一声,责备的看了赵夫人一眼,却并没有批评她。
儿子今日生辰,出门宴请朋友回来却带回一张方子,说是今日碰到一个大夫给开的。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乡野大夫,赵夫人本是不抱希望的,谁知道张老太医看了却大赞精妙,他们夫妇听了心里不由升起一丝希望。
被赵夫人一打断,张老太医脸色的神情一滞,片刻,才道:“呃,嗯,这上面进针的法子细究之下甚合医理,开方子的大夫不是说了,如照此法,不出两个月,令郎即可痊愈,以老夫看,应可一试。”
赵计相和赵夫人喜出望外。
“那还等什么呀,赶紧准备吧,请老太医为小儿施针。”赵夫人是个心急的。
赵计相虽然表现的稍稍含蓄了些,但期待的眼神也看向了张老太医。
张老太医神情尴尬的捋了捋胡须,才咬牙道:“说来惭愧,这上面写的有些针法老夫并不会,只能琢磨着来,且上面写的艾灸之法,老夫也不太懂。”
什么?不太懂。
赵夫人的脸跨了下来。
针灸之法虽然自古有之,但是传到现在精通针灸之法的大夫却十分少。
张老太医殷切的看向赵元睿,“妥善期间,还是请那位给小郎君开方子的大夫来吧。”
从这方子来看,救治赵元睿的定然是个精通针灸之法的大夫,若是能请来,他也可以跟着学习一二。
赵计相和赵夫人也急切的看向赵元睿。
自拿出方子后一直被当做空气的赵元睿摸了摸鼻子,“我不知道那个小娘子是谁?只知道她姓罗。”
什么?“救治你的竟然是个小娘子?”张老太医不可置信的问道。
怎么他刚才没说吗?赵元睿困惑的挠头,“是啊,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吧。”
张老太医顿时觉得受到一万点的暴击,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竟然有如此高深的针灸之术,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你这孩子,当时怎么不知道留住人家,就算留不住,至少问个门庭何处也好啊。”赵夫人气的直点赵元睿的额头。
她才不管什么小娘子小郎君的呢,只要能治他儿子的病,就是狐仙,她也敢上门去请。
赵元睿缩了缩脖子,不能怪他啊,他当时问了,罗娘子没回答啊,何况有那个色狼六皇子在,他才不要让救命恩人被色狼纠缠住呢。
“罗娘子说她上面写的法子算是详尽,家里的大夫看了稍加琢磨便自然能懂其精髓。”赵元睿呐呐的说道。
也就是说施针的不一定非那位罗娘子不可,相比较赵夫人,赵计相更沉得住气些,他沉吟片刻道:“先派人去寻这位罗娘子。”
她是开方子的人,终究还是她施针最好。
“那若是寻不到呢?”赵夫人忧愁的问。
人家可不一定是金陵人氏啊,若只是来金陵游历,天下那么大,上哪里去寻这姓罗的娘子啊。
“若是寻不到,”赵计相咬了咬牙,看向张老太医,“还请老太医勉力一试,如何?”
让他试便是信任他,且这方子也就交给他钻研,张老太医深深的施礼,“老夫这就回去仔细查阅医书,琢磨这些针灸之法,必不敢让大人失望。”
赵计相点头,“那就以七日为限,七日寻不到罗娘子,便请张老太医施针。”
以赵家的势力,若七日都找不到一个人,多半这个人便不在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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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和冬青拎着包袱回到穆家的时候,穆家大门口正围着一群人上演相见欢。
“是老太君带着大娘子,二娘子回来了。”冬青伸头撇了一眼。
穆瑾眉头皱了皱,看向大门口站着的一群人。
大门口正当中站着的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蓄着短而硬的八字胡,一双眼睛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正是他的父亲穆庆丰。
穆庆丰和王夫人此刻正对着刚下车的穆老太君嘘寒问暖,“......在寺内茹素百日,母亲越发清瘦了,儿子不能陪着母亲尽孝,实在是.....”
穆老太君头发花白,身材干廋,精神却很矍铄,看向穆庆丰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你每日里政事繁忙,哪里需要你来陪我,有嫣儿和云儿陪着我,她们两个都很乖巧,也很会照顾我。”
穆老太君身后跟着两个妙龄少女,个子高挑的那个大约十七八岁,穿一身鹅黄衫裙,瓜子脸,柳叶眉,身姿端的笔直,看起来很是骄傲。
旁边个子稍矮一些的少女穿了件粉色的襦裙,身材纤瘦合度,面貌清秀甜美,看起来甚是乖巧的扶着穆老太君。
虽然平日里打交道不多,但穆瑾认得她们正是穆家的大娘子穆嫣和二娘子穆云。
穆嫣是穆家二老爷穆庆年的长女,穆庆丰虽然是穆家大老爷,但在子嗣上却有些艰难,因此穆家二房的两子一女都比大房的两女一子年龄还大。
穆庆年夫妇这些年一直在外任职,穆嫣却留在京中穆府陪着穆老太君。
穆云是穆庆丰的姨娘所生,据说是穆瑾的娘亲罗氏多年一直无所出,才让身边的丫鬟先怀了身孕,生了穆云。
“祖母为穆家祈福不知道多辛苦,我和大姐跟在祖母身边不只是想为祈福尽一分心,更是想伺候照顾好祖母,这是我们姐妹的本份,当不得祖母的夸奖。”穆云拉着穆老太君巧笑嫣然,同时还不忘看向穆嫣,“我说的对吧,大姐?”
马屁精,天天上蹿下跳的拍祖母的马屁,穆嫣向穆云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面上却露出笑容,“二妹说的对。”
穆庆丰满意的向她们姐妹二人投去赞赏的眼神,特别是穆云,还特别夸奖了一句,“云儿越发乖巧懂事了。”
穆云脸上一红,看起来有些羞涩,但看向对面站着的穆瑜时,眼神却有隐隐的得意。
穆瑜低低的嗤了一声,看起来十分不屑,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句夸奖而已。
旁边站着的王夫人上前一步,满脸的笑容,“母亲辛苦了,早算着母亲今日里回府,媳妇前两日就将您那院子收拾了一番,特别是瑜儿,很是用心的帮祖母张罗了一番屋子里的摆设。”
穆老太君年纪大了,最喜欢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她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起来了,“儿媳妇和瑜儿都有心了。”
穆瑜上前不客气的挤掉穆云,拉着穆老太君的撒娇,“祖母,孙女儿可想你了,这次将您屋子里好好捯饬一番就是想让您住的舒服一点,哎,咦?”
穆瑜说着突然惊讶的指向身后,“三姐,你这是拿的什么呀?”
正倒霉,她就应该走后门,正准备带着冬青悄悄往侧门移动的穆瑾叹了口气,停住了脚。
穆老太君转过头来,见到在侧门处站着的穆瑾和身后拎着包袱的冬青,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一刻钟后,穆老太君的院子里。
穆庆丰眉头紧皱的呵斥穆瑾:“不孝女,你祖母今日回府,你不在府中恭候,竟然还带着丫头出去闲逛。”
她哪里知道老太君今日回府,穆瑾暗暗撇了撇嘴。
这就是她的父亲,从小到大,一年见到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见到她不是皱眉,就是呵斥。
好在穆瑾也早已不在乎他们。
王夫人一脸歉然的向穆老太君解释:“母亲,都是儿媳不好,想着您当时说好了是百日回府,这有心只要一算,自然知道您今日回府,所以也就没有刻意通知瑜儿和瑾儿,谁知道瑾儿这孩子......瑜儿,你也是,怎么不提醒着你三姐啊。”
王夫人佯装恼怒的扯了下穆瑜。
穆瑜瞬间就明白了母亲的意图,世人最重孝道,看来母亲按耐不住,想收拾穆瑾了。
以孝道压制她,小小敲打一番也无所谓,相比较穆瑾,她自然是要站在自己母亲这边的。
“女儿下次会想着提醒三姐的。”
穆瑾眯了眯眼睛,这是母女俩合起伙来给她下套啊,她早晨出门的时候,可是和王夫人回禀过的,王夫人却故意不提醒她老太君今日回府,原来就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夫人说什么呢?”穆瑾眨了眨眼,看起来既无辜又委屈,“早上我去回禀过你,说有些东西落在了罗家,约好了今儿个去收拾一番,又怕错过祖母回府的时辰,不能迎接祖母,是您说祖母是自家人,不会拘泥这些形式的,既约了罗家就自行去就是了,不用刻意迎接祖母,我这才敢出门的。”
你胡说我就胡扯,扯皮谁怕谁!
王夫人脸色一变,“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你根本就没来和我回禀过。”
一看和穆瑜就不是一个等级的,竟然不上当,穆瑾扼腕。
“三姐,你可不能胡乱说话冤枉母亲,”见穆老太君狐疑的看向王夫人,穆瑜忙开口道:“我今日一直陪着母亲在祖母院子里收拾,可没见你来找过母亲啊。”
穆瑾摇摇头,看向穆瑜,漆黑的杏眼里满是笑意,“四妹妹这伪证做的,我都替你心虚慌,怎么办,我听说撒谎的人脸上最容易发毒疮,四妹妹且小心些吧。”
又是毒疮,穆瑜忍不住尖叫一声,指着穆瑾,“你不要胡说八道,你才会起毒疮呢。”
王夫人却一脸的自责,拉住穆瑜,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看向穆庆丰,“老爷,母亲回府是喜事,今儿个就当是我得错,别和瑾儿计较了,是我没有提醒她,你就怪我吧。”
好一招以退为进,穆瑾冷笑,她就说今儿个早上提出门的时候怎么那么顺利,原来是早就策划好的呀。
果然,王夫人的自责让穆庆丰脸色更黑,“你不用护着这个孽女,她错了就是错了,若是不罚她,不足以正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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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提出要罚穆瑾,厅堂内却一片安静。
穆老太君似乎累了,双眼微闭,好似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对于穆嫣这个孙女,她向来没怎么在意过,罚与不罚,她不会反对儿子的决定。
穆嫣和穆云则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般的老实。
王夫人嘴角不着痕迹的翘了翘。
现在就罚,哪里能那么容易就放过她。
“老爷,瑾儿还小,别和她一般见识,我想她也不是有心的,今儿个我若是遣人去提醒一下她,也不至于.......”王夫人一脸的歉疚。
“瑜儿比她还小,怎么瑜儿都知道祖母回府的日子,她就不记得?不过是不用心罢了,夫人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没有关系,都是这个孽女的错。”王夫人的话显然让穆庆丰更加的生气,看向穆瑾的眼光也更加嫌弃。
自进门后一直跟在穆瑾身后的冬青忍不住了,站出来一脸的愤怒,“夫人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早晨我家娘子明明和你回禀过要出府的事情,你现在怎么能不承认呢?”
一个贱婢竟然敢站出来说她胡说八道,王夫人被气的鼻子都险些歪了,她愤怒的指着冬青道:“贱婢,你说谁胡说八道呢?这里那有你说话的份?你说瑾儿来向我回禀过?谁见到了?你们谁见过三娘子来找我?”
厅堂里伺候的丫鬟仆妇们忙惶惶的低下了头,没人说话。
王夫人一脸委屈的看向穆庆丰,“老爷,刚才我就说过这件事就当是我得错,不用再追究了,你看,现在连个奴婢都觉得是我的错。”
显然冬青的指责让穆庆丰更加的恼怒,他狠狠的瞪向穆瑾,“孽女,连身边的奴婢都教养不好,没上没下的,来人,给我掌这个奴婢的嘴。”
厅堂门口立刻便进来两个粗壮的仆妇,上前去扭冬青。
穆瑾眼睛眯了起来,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个仆妇跟前,“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她的声音轻柔,眼神也更加轻柔的落在两个仆妇身上,却让那两个撸起袖子准备动手的仆妇无端觉得脊背一寒,竟然不敢有所动作。
穆庆丰气的眉毛都竖了起来,他指着穆瑾呵斥道:“你这个孽女,连我都敢忤逆!”
王夫人的嘴角却不动声色的翘了起来。
穆瑾转过头来看着王夫人,面上的表情平静而柔和,就连声音都仍是清脆平和,“我和冬青都能不经过回禀就擅自出门,夫人这主母做的未免也太失败了。”
“噗”她身后的冬青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王夫人嘴角的笑顿时凝滞住了。
厅堂内其他人脸色各异,穆嫣和穆云仍旧低垂着头,细细看的话会发现两人的嘴角都是上扬的。
一直半阖着眼的穆老太君则睁开了眼睛,看向穆瑾的眼神有片刻的愣怔,似乎有些复杂,随即又转为面无表情。
就连穆庆丰,神情也有些惊讶,似乎非常讶异穆瑾的开口顶撞。
在他的印象里,穆瑾似乎总是笑盈盈的说话,虽然他们之间几乎没说过话。
还没等穆庆丰的惊讶过去,穆瑾又转向他,笑眯眯的问了一句:“父亲大人口口声声说我是孽女,却不知是谁的孽?”
谁的孽?屋里的人几乎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是穆老太君,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当年穆庆丰在未中进士前娶了罗氏,罗氏却多年无所出,穆老太君心里自然是不满意的。
后来穆庆丰中了进士,点了翰林,入朝为官,却被长宁侯府的嫡女王氏看中,王氏不顾穆庆丰已娶妻,执意要嫁穆庆丰。
穆庆丰,罗氏,王氏三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只知道罗氏带着刚出生的穆瑾回了罗家,第二个月,王氏嫁入穆家,生下穆瑜。
穆庆丰和罗氏之间到底是和离,还是穆庆丰休妻另娶,这在穆府几乎是个秘密,府里所有人都知道罗氏是穆庆丰的禁忌,不能言之于口的禁忌。
果然穆庆丰气的眉毛都竖了起来,他的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无法遏制。
穆瑾却没有丝毫的惧怕,她歪着头似乎带了些许困惑的低语,“我思来想去,这孽总不是我的,是我娘的吗?可是我娘和我说过,当年她明明......”
“住口,你给我住口。”穆庆丰暴跳如雷,大声嘶吼着走到穆瑾跟前,愤怒似乎已经淹没了他的理智,他一个巴掌就甩了出去。
穆瑾脚下轻移,稍稍往旁边侧了侧。
“啪”的一声脆响,刚才站在穆瑾身边准备动手打冬青的一个仆妇嚎叫一声滚落在地,左半边脸高高的肿起,嘴角也破了,可见穆庆丰这一巴掌的力道。
穆瑾撇了撇嘴,她还没说什么呢,就气成这样,若是说出当年的实情,岂不是要气死他。
她身后的冬青兴奋的睁大了双眼,悄悄的向穆瑾竖起一个大拇指。
别看娘子轻功不如她,身手却灵活的很,刚刚闪的那一下实在妙的很。
穆庆丰卯足了劲的一巴掌没有打到穆瑾,反而是将一个仆妇打得鼻青脸肿的,这让穆庆丰觉得很是没有面子。
“来人,将这个孽障给我捆起来打。”
穆瑜的脸色微微一变,忙扯了扯王夫人的袖子,暗示王夫人开口缓和下气氛。
王夫人眉头皱了起来,十分不情愿。
穆瑜叹口气,眼看着又进来三五个仆妇,忙上前一步拉着穆庆丰笑道:“父亲息怒,今儿个是祖母归来的好日子,可不能见血。”
听穆瑜提起老母亲,穆庆丰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却仍旧觉得心中怒火升腾,气愤难平,“如此不孝的孽障,就应该打死了事,留她何用。”
留着她用处可大着呢,至少她现在还不能死,穆瑜心里暗道,不过她也觉得今日的事情闹的有些大了,母亲想借机收拾穆瑾一番,以出她那日收拾蔡妈妈的一口气,穆瑜心里是明白的,所以才顺口就帮了母亲一把。
她想着最多父亲也就是像往日里惩罚她们一样,罚穆瑾禁足抄佛经罢了,谁知道竟然闹到这般地步。
穆瑜眼珠子转了转,道:“过几日宫里有重阳节宴,母亲早已将咱们家出席的名字报了进去,三姐这个时候身上有伤恐怕不合适,父亲若是实在气愤,就打那奴婢吧,都是这奴婢做事不尽心,否则三姐今儿个怎么会不迎接祖母回家呢?”
穆瑜的手指遥遥一指,定在了冬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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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犯错,惩罚奴婢是常有的事情。
穆瑜显然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错。
穆瑾进宫还有用,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打,而冬青一个奴婢的死活,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穆瑜再次看向王夫人,见女儿频频向自己示意,王夫人虽然不解女儿为何要护着那贱丫头,却终究不忍拂了女儿的面子,遂开口道:“瑜儿说的也不无道理,娘子们犯错,定然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私下教唆的,这等贱婢就应该打死了事。”
夫人和女儿都如此说,穆庆丰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气。
他浸淫朝堂十几年,大风大浪经历了不少,早已经练就了修身养性的脾性,却没想到今日被一个小丫头轻易的挑起了怒火。
都是那个女人,若她不提那个女人,他也不会如此生气,死了十多年的人了,却还是能跳动他的情绪。
一想到此处,穆庆丰的心情就十分恶劣,他抿了抿嘴,示意那几个仆妇,“将那个奴婢给我捆起来打,打到她求饶为止。”
这个她显然不是指的冬青。
这是拿冬青来逼她就范,穆瑾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看向穆瑜和王夫人,冷笑道:“夫人和四娘子今日的招待,我记下了。”
今日的事情,起因还是王夫人母女,母女俩挖个坑给她,再假惺惺的替她求情,这法子还真的有些老套。
“不过可惜的是,这法子还真的是老套,”穆瑾似乎有些可惜的摇摇头,“而且对我也不管用。”
老套?不管用?她记下了?什么意思?
王夫人和穆瑜神情都有些僵硬,不知道穆瑾在说什么。
穆瑾摆摆手,招呼冬青,“我们走,冬青,今日有些累了,不陪她们玩了。”
她拉着冬青向外走去,视线轻飘飘的落在面前试图阻拦的仆妇身上。
不陪她们玩了?
一句话说的屋子里的人都沉下了脸色。
感情刚才她们说了那么多,在这丫头的眼里竟然是陪着她们玩儿?
“看看,没有教养的孽障,亏你们母女俩还为她求情,人家根本不放在心上,狼心狗肺的东西,”穆庆丰稍稍平息的怒火又被挑了起来,指着穆瑾和冬青,狠狠地道:“给我捆起来打。”
穆庆丰愤怒的脸有些扭曲,声音暴戾而阴寒,显然是真的动怒了。
穆瑜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不敢再开口求情,心里却又恨有急。
穆瑾那个死丫头也真是的,非得在这个时候顶撞父亲,若真的挨打了,岂不是耽误她的布局。
穆庆丰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忤逆又无视他的人了,自他当上正一品的枢密使之后,除了程林那个老匹夫在朝堂上偶尔因为政见不和攻击他之外,再没有人会这样当面无视他。
穆瑾不仅忤逆他,而且无视他,从进了厅堂开始,穆瑾似乎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穆庆丰,还有穆老太君。
坐在上首的穆老太君脸色阴沉,看向穆瑾的眼光十分不善,自进屋后,穆瑾不仅没向她磕头跪拜,连声祖母都没唤过。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老爷的话都不听了吗?”穆老太君喝道:“咱们家的规矩大,这等忤逆长辈的事情断断不容许发生,不过娘子自有娘子的教训方法,老大你就不要管了,老身亲自来处理。”
穆老太君觉得穆瑜说的话不无道理,她在栖霞寺中为穆家祈福百日,可不向回府第一日就见到血腥。
老母亲开了口,穆庆丰自然不会反对,他瞪了穆瑾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
“好好伺候娘子,记住不能见伤。”穆老太君阖上双眼,淡淡的吩咐。
至于那个奴婢嘛,则无所谓。
得了令的仆妇们狞笑着,撸起袖子走上前来。
不能见伤的法子多的是,那些达官贵人的后院里,要处置犯了错的女眷又不想让她们身上带伤被外人看出来,隐秘的法子自然有不少,她们这些仆妇们也很擅长。
“娘子,奴婢走在前面。”冬青将身上的包袱紧了紧,窜到了穆瑾前面。
穆瑾笑了起来,稍稍退后一步,“好啊,看你的了。”
冬青兴奋的点了点头,好久没打架了,她的拳头都有些痒痒了。
几个仆妇伸出手来,有人准备去拧冬青的胳膊,有人则去拽冬青的头发。
冬青却不闪不避的走了上去,双手一推一拍,啪啪几下,几个仆妇便尖叫着飞了出去,四仰八叉的倒在了地上。
“哎呦,疼死我了。”
“哎呦呦,我得头流血了。”
“哎呦,我得肩膀啊,骨头断了,救命啊。”
冬青错愕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脸的呆滞,“我没使劲啊,你们这战斗力也太差了吧?”
害得她鼓足了劲,以为能大战一场呢,没想到战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冬青嘟了嘟嘴,不好玩。
“噗。”穆瑾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和冬青一起练的武,但她的重心在医术上,不像冬青,练武的时间居多,所以冬青的武功自然不弱。
这几个仆妇哪里够冬青拍的。
穆瑾笑着拍了拍冬青的肩膀,“对付这些人,下次用一只手就够了,走了,回去休息喽。”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似乎一瞬间的事情,众人都愣住了,一屋子的人都呆滞的看着向门口走去的主仆二人。
穆瑾走到门口,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停下脚部,转头笑着道:“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这个丫鬟会武功,而且还不低,所以下次如果要打她,记得找几个身手好点的哦。”
说完,主仆俩人扬长而去。
片刻后,“穆瑾,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穆庆丰的怒吼在厅内响起,几乎能掀翻屋顶。
坐在上首的穆老太君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白眼,倒了下去。
“祖母,祖母,您这是怎么了?”
“快去请太医过来。”
“哎呀,还是先把老太君扶起来。”
厅堂内乱成了一团。
而在地上哭着打滚的几个仆妇被人遗忘的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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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时,穆家的慌乱才平定下来。
“砰,啪。”瓷器被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个混账,我们穆家何时出过这样不孝的东西了,老大,你给我狠狠的罚她。”穆老太君头上盖着一方帕子,歪在榻上气的直的浑身颤抖。
“见长辈连礼都不行,目无尊长,连身边的奴婢都这样的跋扈,和那个娘一样的………”穆老太君垂着床榻,愤怒的话在触及长子陡然阴沉的脸色时,戛然而止。
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是忘不掉那个贱女人吗?
旁边侧立的王夫人看着丈夫阴沉的面色,眼中闪过一道愤怒和不甘。
穆庆丰沉默片刻,开口道:“母亲息怒,儿子一定会教训那孽障,让她来和母亲赔罪。”
“别,别让她来和我赔罪,”穆老太君摆摆手,“我看到她就来气,让她去跪祠堂三日,然后禁足,至于那个贱婢,发卖了吧。”
穆庆丰点头应下,在他的心里,此等惩罚并不算严重,死丫头做下这般忤逆长辈的事,打死都不为过。
屋子里的其他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也没有人想着为穆瑾求情。
除了穆瑜,她怕穆瑾不能出席宫里的重阳节宴。
不过,眼下父亲和老太君都在气头上,委实不是开口求情的好时机。
穆瑜烦躁的揉了揉额角,这两日额角哪儿总有些尖锐的疼。
估计是被穆瑾那个死丫头气的,她若是安安分分的等着参加宫里的宴会多好,这样她也不用费那么多心思。
左右离重阳节宴还有七八日的功夫,就先让那死丫头跪几日祠堂吧。
穆瑜揉着额头跟在众人身后出了穆老太君的院子。
“夫人,你多带几个人将那个不孝女给关到祠堂里,那个贱婢,今晚就送出去。”穆庆丰沉着声音吩咐完,负手走了。
王夫人留在原地脸色变换了片刻,最终点了几个仆妇往穆瑾的院子里去了。
院子门口便剩下了穆家三姐妹。
穆瑜心烦气躁,淡淡的睨了穆嫣,穆云一眼,扭头走了。
门口挂着的灯笼轻轻飘动,明亮的风光映在穆嫣脸上,映出她眼中闪过的小火苗。
“没想到今日回来就看到这样热闹的一出戏,”穆云拂了拂鬓边,嘴角上扬。
“不知道咱们家这位一惯透明人一样的三娘子这是闹什么呢?和祖母,父亲作对与她有什么好处?”穆云困惑的看向穆嫣。
穆嫣冷笑,“还能闹什么呀,她过年也就及笄了,若还是像透明人一样,家里谁能记得她?”
言下之意是说穆瑾故意闹腾,是想引起家中长辈的注意。
“那也不用闹成这样吧?”穆云皱眉,“把祖母都气病了,家里谁会操心她的婚事?”
指望夫人吗?那还不如好好巴结老太君来的容易些。
穆嫣深以为然,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蠢货。”
穆云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反应过来穆嫣说的是穆瑾,便抿了抿嘴。
今日的事情,她们两人都看得出来,明显是王夫人在借题发挥收拾穆瑾,如果是她们俩人中的任何一个,当时都会委屈的跪下认错,先保全自己再说。
“为了一个奴婢和家中长辈闹成这样,确实有些蠢,就算那奴婢会武功又如何?”穆云对穆瑾的做法不以为然。
穆嫣却愣了愣神,抬头看向随风飘摇的灯笼,还有那灯笼旁到处乱撞的飞蛾,叹了口气。
“虽然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有些蠢,不过我倒是佩服她的勇气。”
穆嫣神色幽幽,眼神有些黯然,片刻,又直起腰板,神色恢复冷淡,“走吧,明日起还要为祖母侍疾。”
说罢,抬脚先走了,留下穆云在原地撇了撇嘴,神色也有些神伤。
伺候她的丫鬟打着灯笼陪着她往前走,见她神色抑郁,宽慰她道:“娘子莫要担忧,左右年前大娘子的婚事肯定会定下,到时候老爷肯定会为娘子定下一门好亲事的。”
但愿吧,穆云幽幽叹气。
大周的小娘子一般是及笄前后定下亲事,十八岁之前嫁人。
“娘子还不满十六岁,咱们还有时间,不像大娘子,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再不定亲,可真的是老姑娘了。”丫鬟说起穆嫣,话里不由含了两份同情。
穆云漠然,显然并不认同丫鬟的同情,“二叔和二婶常年在外赴任,又不是没和她说起亲事,是她自己嫌弃人家门庭一般。”
说道此处,她脸上浮起一抹讥诮,“左右不过是想攀高枝罢了。”
丫鬟识趣的闭上了嘴,主仆俩在暗夜中缓缓前行。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穆云顿了顿,吩咐道:“你去查查我不在府里的这三个多月,都发生了什么事,特别是三娘子和四娘子那边。”
………………
夜完全黑透的时候,穆家后院里一片安静。
穆瑾想起今晚的痛快,一脸的眉飞色舞。
她们主仆在穆家实在安静太久了,是个人都想欺负她们。
“娘子就应该早日告诉她们我会武功,对,还有娘子你的武功也不差,这样穆家的奴婢早就不敢欺负她们了。”
没看到刚才她们进院子的时候,守门的王婆子看见她都瑟缩了几下。
穆瑾托着腮笑盈盈的看着冬青,烛光下她的笑容俏丽明媚,“唔,拳头才是硬道理,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
拳头才是硬道理,这句话说的实在太好了,冬青点头如捣蒜的赞同。
“不过,你恐怕得暂时离开我几日了,”穆瑾话锋一转,心满意足的看着冬青的笑僵在了脸上。
“娘子,你又捉弄我,”冬青嘟嘴,“奴婢才不要离开娘子呢。”
穆瑾摇头,“不离开估计是不行了,正好,我有时交代你去做。”
原来是有事要自己去做啊,冬青恍然,“娘子老爱捉弄奴婢,明明有事吩咐奴婢去做,还说什么非离开不行的话来吓奴婢。”
穆瑾拍了下她的头,“我什么时候吓过你,说不离开不行,自然有不行的理由。”
什么理由?冬青疑惑的眨了眨眼,懵圈。
“怦怦,怦怦!”院子里的大门却忽然被砸的震天响。
“理由来了!”穆瑾挑眉,嘴角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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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如钩,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凉风拂过,吹的院中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桂花早已经败了,秋风吹落几片树叶,落在树下站着的穆瑾身上。
“不知夫人这么晚过来,有何事?”穆瑾轻轻的捻了片树叶在手上把玩,笑盈盈的施礼,仿佛之前的争斗不存在似的。
王夫人皱了皱眉,今天发生的事情完全刷新了她之前对于穆瑾的认识,现在的她对穆瑾并不像之前的完全轻视。
看了下穆瑾身后站着的冬青,王夫人不自觉的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站住了脚,她没忘记今天下午冬青啪啪拍飞那几个仆妇的情形。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仆妇们都缩在了屋子里不敢出来,院子里只有穆瑾,冬青和王夫人带来的一干粗壮的仆妇。
王夫人在心里掂量了下距离足够安全后,才开口道:“奉老太君的指示,三娘子今日忤逆长辈,关入祠堂思过,冬青这贱婢殴打仆妇,忤逆主子,罪无可恕,但老太君心善,不想见血,将此贱婢直接发卖,来人啊,先将冬青那个贱婢给我抓起来。”
冬青气的柳眉倒竖,原来这就是娘子说的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啊。
真是欺人太甚,她上前一步,向那些仆妇勾勾手,“来啊,抓我试试。”
王夫人带来的仆妇们不由瑟缩了一下。
她们都听说了今儿下午,冬青这小丫头一巴掌就扇飞了老太君院子里伺候的仆妇们,据说打得她们鼻青脸肿,鲜血横流呢。
真看不出来,一个廋廋弱弱的小丫头,竟然力气这么大,她们哪里是对手啊。
尽管心里害怕,但夫人发话了,她们也不敢不动,否则不用冬青动手,夫人就得处置她们。
仆妇们惶惶的对视一眼,一咬牙,一哄而上。
冬青活动了下手脚,上前利落的拳脚并用,三两下就将这些仆妇摔了出去。
顷刻间,十来个仆妇便倒了一地,捂脸抱头的在地上哀嚎。
穆瑾双手负在身后,笑眯眯的看着,并不开口阻止。
她知道冬青手上有分寸,不会太过分的。
这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架势吓的王夫人倒退三步,脸色都白了,手哆嗦的指向穆瑾,“你别太过分了,蓄养此等恶奴,将来谁敢娶你!”
穆瑾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俏丽的容颜,“这个就不劳夫人操心了,夫人还是先担心眼前事吧,您要发卖冬青,这可不行。”
王夫人冷笑,“怎么不行,在我穆家,我这个当家主母发卖个奴婢,谁也不能说什么,何况这还是老太君和老爷都点了头的,别以为那贱婢会点功夫就了不得,咱们家护院也有不少,惹急了我,一会儿叫几个护院进来,看谁的拳头硬!”
穆家是正一品大臣的宅邸,府中的护院没有五百也有个三百吧,王夫人有些后悔刚才来的时候怎么没直接带几个护院进来。
“别逼急了我真的叫护院进来,到那时候你一个未出阁小娘子的名声可就毁了。”大概是想到了护院,心里有了底气,王夫人的脸色好了几分,声音也高了起来,“识相的就让我今晚把这个贱婢带走,你自己乖乖的进祠堂,否则,哼,单凭蓄养恶奴这一条,也能让你在这金陵城站不住脚。”
她本来也不打算在金陵城站住脚,当然,她更不认为金陵城的达官显贵之家知道穆家三娘子的存在,穆瑾无所谓的撇了下嘴,歪了歪头,神情显得似乎有些苦恼的看向王夫人。
“夫人错了,冬青可不是我蓄养的恶奴,她也不是夫人能处理的奴婢。”
王夫人重重哼了一声,显然觉得穆瑾的话好笑,“笑话,穆家的奴婢,哪一个我处理不得?”
“冬青就处理不得,”穆瑾利索的接口,“忘了告诉夫人,我和冬青虽有主仆的名分,但她却是良人的身份哦,所以她算不得穆家的奴婢。”
什么?良人的身份?王夫人错愕,看向冬青的目光跟看傻子似的。
这个贱婢有良人的身份?怎么可能?有良人的身份还巴巴的跟在穆瑾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娘子身后伺候,不是傻子是什么?
时下奴婢有良贱之分,贱籍的奴婢多是世代为奴,可以买卖,而良籍的奴婢则是雇佣而来的,他们拥有良人的身份,一旦雇佣合同解除,她们便可以恢复自由身。
但达官贵人之家用的奴婢大多都是贱籍的,不为别的,就为好调教管理,卖身契攥在手里,打骂发卖随主子决定,不像良籍的奴婢,不能任意的打骂惩罚。
只有小富之家或暴发户才会雇佣良籍的奴婢。
所以王夫人根本没想到冬青竟然是良人的身份,一时有些错愕。
“夫人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查查冬青的户籍。”
王夫人盯着穆瑾看了片刻。才又找回自己的舌头,“原来是雇佣的,我说怎么这样没有教养,既如此,我们穆家不雇佣了还不行吗?即刻将她撵出去。”
既然穆瑾敢说让人去查户籍,自然此事是假不了的,撵出去还算是便宜了这个贱婢,王夫人的表情十分不甘心,但却不能再吩咐人打冬青,打骂良籍奴婢可是犯法的。
穆瑾掩去眼中的好笑,冬青本来就不是穆家雇佣的,冬青的月例银子可都是自己出的,没花穆家一分银钱。
冬青五岁的时候就到了她身边服侍,两人一起长大,主仆情深,考虑到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在外祖父去世之前,她就托人在官府消了冬青的卖身契,归还她良人的身份。
她向冬青使了个眼色。
冬青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最后还是跳出来昂着下巴对王夫人道:“不用捻我,我自己走,真以为我稀罕这里啊。”
嚣张的态度显然刺激的王夫人脸色铁青,银牙暗咬。
“娘子保重,冬青去了。”冬青转身笑嘻嘻的向穆瑾施礼,反正娘子说了,过不了几日,她又可以和娘子在一起了。
穆瑾点头,然后王夫人惊愕的看着冬青几个纵身,翻出了院子,她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里,险些就上不来了。
“走吧。”见冬青不见了踪影,穆瑾看了王夫人一眼,向外走去。
走?往那儿走?王夫人一时有些懵圈。
“不是要罚我去祠堂思过么?走吧。”穆瑾转身笑眯眯的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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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秋风凉凉,人们渐渐进入梦乡,只余点点虫鸣,间或的扰人清梦。
太子寝宫内,低低的呜咽声从刚开始的高昂到似有似无,渐渐的低不可闻,慢慢的恢复平静。
廊下守着的两个小内侍站直了身子,等着屋内的人吩咐。
片刻,屋内果然响起一声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餍足的磁性,“来人。”
两个小内侍忙轻手轻脚的打开了门,低着头进了屋子。
“去,处理干净了。”太子穿着寝袍,歪在椅子上晃着一盏酒,脸上的神情慵懒而又悠闲。
小内侍低声应诺,掀开床榻上的纱帘进去,片刻,便抬着一床锦被走了出来。
出了寝宫,俩人才敢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后头年轻较小些的廋高个内侍低声道:“殿下应当是有不顺心的事,今儿个比平时折腾的时间都长。”
前面的胖内侍年龄略长些,经历的事情自然也多,嘱咐廋高个道:“这几日小心当差吧。”
廋高个嗯了一声,“放心吧。”
两人沉默的抬着锦被穿过几个角门,许是他们走的急了些,锦被里滑落出一截胳膊来。
角门口挂着的红色灯笼发出晕黄的灯光,那玉葱似的胳膊上的伤在灯光下有些触目惊心。
鞭痕,勒痕,血迹,蜡油,看的人不禁抖了一抖。
光胳膊上就有这么些伤痕,身上其他地方还不定被折腾成什么样呢?
廋高个内侍到底年轻,面上忍不住带出几分同情,“这个是昨儿个刚送进来的吧,唉,真是可怜,本以为来这里是享荣华富贵的,谁知道才一日,就.......”
胖内侍虽然没看到锦被中裹着的人,却也猜得到,“这都是她们自己的命数啊,是她们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可有些根本不是自己愿意进来的,”廋高个忍不住嘀咕,“说出去真的没有人信,堂堂太子殿下,怎么会有这般......”
“住口,你不想要脑袋了?”胖内侍低声喝斥他,“在这里当差,要想活的久一点,就要管好自己的嘴。”
廋高个下意识的左顾右盼了下,见夜色漆黑,他们又都是挑小道走的,路上除了他们二人,便没有其他人,才松了口气。
不过也不敢再多说话,两人七弯八拐的向前走着,虽然拐弯多,但俩人似乎都极熟悉路,不到片刻便走到一处荒废的院落里。
悄悄摸出钥匙开了门,俩人熟门熟路的进了院子,拐到屋子后面的一处水井旁,连人带被子往里一丢,片刻听到井下传来一声“扑通”的水花声,俩人不约而同的嘘了口气。
“回去交差吧。”胖内侍道,“明儿个殿内又多一个打破御赐之物,被杖毙的人。”
廋高个明白,这是给井下的人找个明面上的死法,这是他们俩个干惯了的事,可今日不知道为何,廋高个心里有些难受。
“回去吧。”廋高个默然片刻,觉得风有些凉了,才开口道。
俩人沉默的回了寝宫复命。
太子周熠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转头问旁边的赵阳,“上次让你调查穆家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阳挑了挑眉头,看来太子殿下今晚折腾的虽然久,却仍然没有满足,否则也不会这么晚还将自己叫过来了。
“属下查到,那穆家三娘子是穆大人早年未中进士前娶的原配所生,她的娘舅是工部郎中罗永刚,从五品,倒是不大要紧,穆三娘子在穆家也没有什么地位,穆大人夫妇都不怎么管她。”
原来是个不受宠的,太子丢下手中的酒杯,懒懒的往后倚着。
自那日在绣金楼见过穆家三娘子一面,他这些时日来总是想起她,就连刚才在床榻上折腾起新得的美人时,眼前也闪过那道霞彩千色的俏丽身影,害得他有些分神。
“既然是不受宠的,那倒不用太过在意,你想办法把她给吾弄过来就是。”周熠自然的吩咐。
赵阳点头,“殿下放心,此事属下来做,只是属下近日发现六皇子似乎也在盯着穆家四娘子。”
周熠倏然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问道:“老六怎么会盯上穆家四娘子?”
赵阳摇头,“属下还未查到。”
六皇子一向醉心风花雪月,他们并不太在意他,只随手在六皇子哪里安插了几个眼线,盯着六皇子别出什么大乱子就行,因此有些消息并不会留意。
周熠烦躁的敲了敲桌子,神情郑重起来,“难道老六有了什么野心?也想拉拢穆家?”
说罢,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就凭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在父皇面前的份量。”
“也是,就六皇子那样的,与其说他有什么野心,到不如说他看上了穆四娘子的美貌。”赵阳觉得这个理由更靠谱些。
“没出息的东西,就凭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周熠骂了句,表情却松懈了些,底下的弟弟越没出息,越能显示他这个太子英明神武。
“不过,老六那边还是多派些人手,别让他破坏了吾的好事,”周熠叮嘱道,“穆家只能站在吾这边,穆庆丰只能为吾所用。”
说起穆庆丰,赵阳想起自己近日查到的动向,“穆庆丰似乎有意要谋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位置,殿下觉得有几分把握?”
周熠当了十年的太子,说起政事来也是头头是道,“程林的夫人病重,最近确实在政事上有些力不从心,但穆庆丰若是想趁机将程林拉下马,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程林这些年来做事向来持身自立,公允无私,朝中支持他的人也不少。”
正是因为程林向来持身自立,难以拉拢,他才更加着急的想拉拢穆庆丰。
“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可以暗中助穆庆丰一臂之力,另外,父皇那边,吾也会想办法为他美言的,你找人将这个消息透露给穆庆丰知道。”
周熠敲着桌子,心里有了决策。
穆庆丰在枢密院浸淫多年,早就将枢密院掌握在了手里,就是他离开,接任他的人也会是穆庆丰的心腹,若是穆庆丰再接任中书门下平章事,到时候东西二府就都成了他的人,他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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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六皇子周烨的心情着实有些烦躁。
自那日在酒楼被罗氏小娘子耍了后,他回来先后派了两拨人查找罗小娘子的下落,但几日过去了,金陵城都快被他翻了个遍,竟然都没有查到罗小娘子的下落。
不会真的不是金陵人氏吧?周烨暗自琢磨。
“殿下,到用膳时辰了,传膳吧?”六皇子贴身服侍的内侍进来问道。
“不吃,不吃,爷这会没心情。”周烨烦躁的揉了下有些发胀的肚子,“去给爷沏壶茶来就行。”
“这可是稀罕事啊,我们一向风流潇洒的六爷竟然会没心情吃饭,”门外传来一道朗朗的笑声,“六爷有什么烦心事啊,说出来也让我开开眼。”
听见这道声音,周烨没好气的挑眉,“混小子,还不给我滚进来。”
能在他这六皇子府进出如入自家后门似的,只有一个人。
门外走进来一位华服少年,玉冠束发,剑眉星目,高鼻梁,薄嘴唇,此刻唇边挂着一抹不羁的笑容。
周烨眯了眯眼睛,觉得少年嘴边的笑容有些刺眼,“混账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少年随意的往椅子上一歪,从桌子上拿起块点心丢进嘴里,“爷昨晚进城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总不能大半夜跑你这儿来吧?”
“又不是没半夜来过,”周烨嘀咕道,随即又踢了少年一脚,“在我面前称什么爷?”
少年腿一抬,机敏的躲过突来的袭击,笑嘻嘻的道:“这不是习惯了嘛,一时忘了您老人家辈分大。”
老人家,周烨磨了磨牙,“你已经满十六岁了,别在我面前装嫩,我不过比你大三岁而已。”
周烨咬牙切齿的强调了“而已”两个字。
少年挥了挥手,一副没办法的表情,“谁让你是我舅舅呢,在我的心里,你就和我娘一样的辈分,自然也是老人家了。”
少年一副就是如此的表情,顿时把周烨气乐了。
“你掰着手指头数数,你宋三郎从小到大叫过我舅舅没?小时候和我打架,抢东西的时候想起过我是你舅舅吗?”
“没有!”宋彦昭答的既快又干脆。
周烨剩下的话一下子被憋住了,他怒目瞪向宋彦昭。
宋彦昭视而不见的倒了杯茶自行喝了起来。”
片刻,周烨败下阵来,“你小子从小到大都是一样的霸道,你说怎样就得怎样,这次又是谁给你不顺了?来这儿折腾我?”
宋彦昭是明惠长公主的儿子,明惠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长女。
据说当年皇上还是位皇子,皇子妃诞下明惠公主时,恰逢皇上被封为太子,所以皇上一直认为明惠公主是他的福星,就算是后来明惠公主的母亲去世,皇上重立皇后,也没能减少他对明惠公主的宠爱。
爱屋及乌,皇上自小就对宋彦昭这个外孙很是喜爱,喜爱的程度连他们这些皇子都得让路。
宋彦昭从小就霸道,他们相差三岁,从小没少打架,宋彦昭从小就霸道,护他的东西护得紧,不小心得罪他就去父皇面前告小黑状,害他被父皇罚了无数次,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是个假的皇子。
宋彦昭笑眯眯的开口,“前几日元睿生辰,给我说说都是那些人灌他喝酒了?”
周烨愣了下神,想起赵元睿生辰那日发生的事情,若不是那些人灌赵五郎酒,他就不会因此引发喘病,若不是发了喘病,可能就不会遇上那位让他心折的罗小娘子,若不遇上………
周烨想着不由出了神,嘴边不由浮起一抹心驰神醉的笑容。
宋彦昭抬头就看到了周烨这副模样,不由没好气的敲了敲桌子,“哎,我说你这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是又要准备祸害那家小娘子了?麻烦你先伺候好小爷我,再去祸害别人行吗?”
周烨回过神来,给了他一个白眼,想起宋彦昭的问题,明白宋三郎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宋彦昭这小子不止霸道,还特护短,对自己的东西和要保护的人看的很紧,若是欺负了他的人,宋彦昭绝对会把那人揍的连亲爹娘都认不出来。
不过,还好,宋彦昭从小到大护着的人也没超过一个巴掌,赵元睿就是其中一个。
赵元睿的父亲是三司使,母亲是宋彦昭的姑母,赵元睿是幺子,因为自小有喘病,所以很少出门,也不知道怎么得了宋彦昭的眼缘,从小这小子就护着他。
“你想知道是谁不会去问赵五郎啊?干嘛来问我?”
宋彦昭丢了个白眼给他,“他要是肯说,我还用得着来问你?”
周烨伸手抓起桌子上的茶盏砸向他,“原来是让我当坏人来了,你想得倒挺美的。”
能参加赵元睿生辰宴的身份都不一般,不是公侯伯爷家的公子,就是朝中高官家的郎君。
他要是将这些人透露出来,回头宋彦昭上门将人暴揍一顿,这些人还不得恨死他啊。
傻子才会愿意做这个坏人!
“傻子才会告诉你,你觉得我会做那个傻子吗?”
宋彦昭伸手敏捷的接过周烨砸来的茶盏,放在了桌子上。
“你觉得我会同意你不做吗?”他挑眉看向周烨。
不会,周烨撇嘴,这混账小子歪歪心眼一大堆,就算自己不说他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吐口。
“我说你就不能换个温和点的手段吗?每次都用打架这一条,有意思吗?”为那些人的生命着想,试图同他讲讲道理。
“放心吧,这次我不会揍他们的。”
“真的?”周烨不相信的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笑眯眯的点头,“比真金都真!”
周烨在心里默默的为那些灌赵五郎酒的人点了一排蜡。
反正我已经为你们争取过了,你们自求多福吧,周烨没什么诚意的想着。
目的达成,宋彦昭倒了杯茶,慢慢酌饮,等着周烨招供。
周烨却坐直了身子,向宋彦昭,“哎,给你说件事!”
宋彦昭喝了口茶,挑眉示意他开口说。
“那个,我好像动心了!”
宋彦昭:“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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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烨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茶水,一脸嫌弃的瞪着宋彦昭笑得前仰后合的,“你干什么呀,有那么好笑吗?”
宋彦昭摆摆手,仍然止不住的笑,“你刚才说什么?你动了真心了?”
周烨没好气的擦完脸上的茶水,选了个离宋彦昭远一些的安全地点坐下,“怎么,很好笑吗?”
“呵呵,是挺好笑的,”宋彦昭勉强压住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的看着周烨,“咱们大周朝最风流倜傥的六皇子竟然跟我说他动了真心,这不搞笑吗?”
这有什么搞笑?他也是人,他也有真心的好吗?
周烨恨不得上前踢他两脚。
宋彦昭嗤了一声,“您那颗荡漾的春心什么时候没动过啊?今天对张家小娘子心动,明天李家大娘子动心的,您这颗真心也不嫌累的慌。”
他这次是真的好吗?周烨恼羞成怒,觉得刚才和宋彦昭说这话简直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不和你说了,你每天除了滋事就是打架,长这么大连个花楼都没去过,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孩子,我和你说这事做什么?”
宋彦昭这回笑不出来了,“你说谁毛没长全?”
十五六岁的少年最是热血沸腾的时候,也最是要面子的时候。
见自己的话成功气到了宋彦昭,周烨心满意足了,起身坐到宋彦昭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长辈的姿态,“你小子还没开过荤吧?没事,改日舅舅去见你母亲,让他早日为你安排个通房丫头,或者那日跟着舅舅去花楼见识见识?”
他挤眉弄眼的看着宋彦昭,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打算。
宋彦昭没好气的打掉他的手,“我才不去那种地方。”
周烨纳闷,“哎,我说你小子,那种地方怎么了?爷花钱消遣,她们小意奉承,你情我愿,有什么不好?”
宋彦昭露出嫌弃的表情斜睨了他一眼,“我才不像你,天天就喜欢用下半身思考,就喜欢那种地方,爷就讨厌女人,个个矫揉造作的很。”
“啪!”周烨给了他脑袋上一巴掌,“你是谁的爷,别在我面前称爷。”说罢,又狐疑的看向宋彦昭,“说爷喜欢用下半身思考,是个男人都喜欢好吧,你这么厌恶,莫非你,嗯,下半身不行?”
“你才不行!”宋彦昭面红耳赤的反驳,虽然他没开过荤,但已通宵男女之事,况且十五六岁的少年自觉已成长为男人,最是要面子的时候。
周烨无所谓的耸耸肩,“爷行不行,自然有后院的女人作证,”他上下打量着宋彦昭,“至于你行不行嘛,则没有人知道喽。”
宋彦昭眯了眯眼,声音倏然冷了两度,“六殿下,你很想知道我行不行?”
周烨脊背一寒,连忙摇头,“呃,我不想知道。”
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每当宋三郎露出这幅表情,叫他六殿下的时候,通常的结果都是他会很惨。
“真不想知道?”宋彦昭龇牙咧嘴,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
“真不想知道。”周烨无比坚定的摇头,虽然他是长辈,虽然他比宋三郎年长,但老天爷会原谅他的没有骨气,因为他没有宋三郎狠。
宋彦昭气定神闲的坐直了身子,“好了,说吧,这次打算祸害哪家的娘子啊?”
“就那日为赵元睿医治的罗家小娘子。”周烨收起嬉笑的脸色,正经的说道。
宋彦昭一愣,没想到周烨说的竟然是救治元睿的小娘子。
他今日一早就去了赵家看望赵元睿,自然也知道了元睿生辰那日发生的事情。
得知是一个小娘子出手救了赵元睿,他也好奇,不免多问了两句。
“就是那个救了元睿,留下方子又将你们耍了的小娘子?”宋彦昭不可置信的问。
周烨不赞同他的意见,“真是个愣头青,那怎么能就耍呢?那是她聪慧,好吧?能想起借药方从厨房走,又可以避开和我们起冲突,这不是聪慧是什么?”
“原来你也知道人家是避开你们,不想见你们啊。”宋彦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就不明白了,听元睿说那罗家小娘子自始自终都带着幕篱,你连人家的面容都没见到,听说人家连脉象都不给你把,你动的哪门子的心啊?”
赵元睿很是感激罗小娘子的救命之恩,将当日的情形细细说与了宋彦昭听,特别还愤愤不平的提到了六皇子试图调戏他的救命恩人的事情。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周烨一幅经验十足的神态,“有句话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的声音清脆入水,柔和婉转,听的我这心里都发痒。”
周烨说着脸上忍不住又心驰神往起来,“她的小手白皙水润,拿起细如牛毛的银针扎进赵五郎身上时,快稳准,却又轻柔优雅,看的我恨不得那针扎在我身上,就算是没看到她的面容又如何,反而增添了我更多的想象。”
“我觉得她一定长的很美,嗯,一定很美。”周烨最后一句话总结了他的心动对象。
宋彦昭懒得看他发情痴的样子,“希望有一天见到真容别吓坏你,说不定是因为长的太难看才不摘下幕篱的呢。”
“肯定不是。”周烨拒绝接受宋彦昭的猜测。
“那祝你好运喽,希望你到时候别被吓哭,不过到底是元睿的救命恩人,你到时候别太过分就行。”宋彦昭没什么诚意的送上自己的祝福。
周烨的脸跨了下来,“好什么运啊?我到现在都没查到人家在哪儿?”
宋彦昭错愕,“竟然还有你六皇子查不到的美人?”
他本来对这罗小娘子并没有多大兴趣,知道她出手救了元睿,可也是她先撞倒元睿在前,宋彦昭觉得功过相抵,没什么好追究的,所以也没动什么心思要去追查那位罗小娘子。
不过,六皇子这个一向喜欢闻香识玉的人竟然没有查到她的下落,这让宋彦昭来了兴趣,“来,说说你都查了那些地方,让爷替你参谋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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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离重阳节还有五日的时间,各家都已经开始采集菊花,蒸菊花糕,五色糕,重阳节向来有品菊花糕,赏菊花,登高的习俗。
平康坊程家的宅子里,却丝毫没有即将过节的喜气。
程夫人的院子里人来人往,诊病的,探病的,个个都小心翼翼的敛容屏息,生怕触及主人家的伤心。
到了晌午的时候,院子里才算是安静下来。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率先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形廋削,神情憔悴,向来端方刚毅的面容此刻忧心忡忡。
“方院使,怎么样?”中年男子走到院中,方压低声音问向身后的太医。
方院使叹了口气,摇摇头,神情极为不忍心,片刻才道:“大人,夫人的身后事也该准备起来了,左右不过这几日的功夫了。”
中年男子正是中书门下平章事程林,人称程相公,中书和枢密院向来被成为东西二府,作为东府的一把手,自认经历过的风浪不下其数,可此刻他还是有些承受不住方院使的话,踉跄的后腿了两步。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程林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方院使沉默,他能理解程相公的心情,早就听说程相公待其夫人及其情重,今日看来果然不假,只是可惜......
想起病床上那廋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程夫人,方院使不由心里叹了口气。
作为医者,面对无能为力,只能宣布死亡的病人,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闷,再遇上这样情意深重的家属,就更难开口宣布自己无能为力了。
可程夫人的脉象已经是油尽灯枯了,纵使大罗神仙来了,也难以救治。
程林闭了闭眼,面容及其悲痛,却仍旧拱了拱手,“劳烦方院使了。”
方院使施礼,“也没帮上大人的忙,愧不敢当。”
“只求方院使能再开个药方,”程林嘴唇哆嗦了下,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让内子能少些疼痛的走。”
夫人日日夜里疼的无法入睡,程林看在眼里,恨不得以身代之。
这样简单的要求,方院使自然不会拒绝,何况他本是受了皇命来给程夫人诊病的。
自有侍女上前引着方院使去开药方。
程林呆呆的站在院中发愣,神情有些茫然,似乎心神无处安放。
他和夫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情谊自是比一般夫妻来的更重些,可总没想过夫人竟然要先行而去,只剩他孤独一人。
身后有踏踏的脚部声匆匆而来,程林转过身,看见长子程立文大踏步走了进来。
“父亲。”见到父亲在院中,程立文停下脚部行礼。
程林打量了下长子同样憔悴的形容,点点头,“去见见你母亲吧。”
“儿子等会就去见母亲,”提起重病在床的母亲,程立文眼中的悲伤满溢,同时也坚定了他的信念,“父亲,儿子有事和您商议。”
程林皱了皱眉,眼下还有什么事比去见他的夫人更重要?
“什么事?”
程立文一咬牙,道:“父亲,我听说民间有一位神医娘子,据说医术高深,不若咱们想办法寻找来给母亲再诊断一番。”
神医娘子?程林脸色沉了下来,“你这又是去哪儿听人乱说的?”
自他夫人有病,不止太医院的太医,民间大夫也请了不少,个个都说是神医,可诊断下来,夫人药没少吃,病情却一点都没有好转。
几番折腾下来,因为心疼夫人受的罪,程林对这些民间所谓的神医更是没有了一点好感。
不过是一群打着神医名号的庸医!什么神医娘子?哪里有小娘子出来行医的?
程立文知道程林的担忧,忙摆摆手,“不是,不是,儿子是听前两日陪同长辈来探望母亲的同窗说的,他说赵计相家的小郎君前几日在街上喘病发作了,遇到了那位神医娘子,她三两下用针就治好了赵小郎君的喘病。”
程林不信,哼了一声,“以讹传讹罢了,多半是那些少年人见小娘子貌美,为了追捧她才如此说,喘病若真如此容易治好的话,这位神医娘子早就闻名天下了,怎么我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头。”
程立文也知道说服父亲相信这件事很难,好在他在来时也做了功课,“儿子仔细打听过了,那罗氏小娘子医治赵小郎君时带着幕篱呢,并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她当时只是暂时止住了赵小郎君的喘病,还留下了药方,说是照着药方来,不出两个月,赵小郎君就能痊愈。”
程林听了半信半疑。
“父亲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差人去赵家细细问问。”程立文忙加了一句。
左右赵家离他们家也只隔了两条街。
程林深深的叹气,神情悲痛,“文哥儿,你可知道,刚才方院使说你母亲就这几日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再找那些民间大夫来还有用吗?程林不想让夫人再遭罪了。
程立文如遭雷击,不可置信的看向程林,脸色瞬间就白了。
“别折腾了,让你母亲少受些罪吧。”程林眼圈一红,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程立文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片刻,又突然支起身子,拉着程林的衣角,“不,父亲,我不信母亲会这样就......我不信。”
程林悲痛至极,哽咽不语,他也不信。
“父亲,再试一次,求你了,再试一次,儿子找人打听过了,那罗小娘子医术确实了得,兴许她真的能救母亲呢。”蓦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事,程立文就跟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拉着程林的衣角哭求。
“若是真的有人能救母亲,咱们就这样错过,岂不是要遗恨终生,只要有一线希望,咱们就不能放弃啊,父亲,求你了。”
程林何尝不知道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的道理,只是他怕他们已经无力再承受接连的打击了。
“反正最坏也不过如此了呀,父亲。”
是啊,最坏也不过如此了。
程林握了握拳头,拉起儿子,“来人,先去赵家问问罗小娘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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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和程家只隔了两条街,因此派去的管家很快便来回了话。
“赵小郎君自那日被罗小娘子施了针以后,感觉身上轻松不少,憋闷之感也不如以往严重,赵大人和夫人都很是高兴呢。”
程立文期待的看向程林,这些事他早就听说了,父亲派人再去问一遍,不过是求个放心罢了。
程林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听说那位小娘子还留了方子?不知那方子用的怎么样?”
管家也是在程家积年当差的老人了,去了赵家将事情问得很详细。
听到程林相问,管家立刻答道:“赵家原是想找到那位罗小娘子给施针的,寻了几日始终无果,昨日便让张老太医开始给小郎君施针了,施针才一日,还不知道如何。”
“不过赵家说了,若是老爷也要寻访那罗小娘子,他们愿意派人相助。”
赵家在京城的人脉也算是广的,竟然没寻到人?
程林的面色略沉了沉,看向长子。
程立文咬了咬牙,“父亲,咱们满城去贴告示,凡是有知道罗小娘子下落的,赏重金。”
“另外再多派人去赵小郎君遇到罗娘子的酒楼附近的街道去寻访,说不定能有消息。”
程林有一瞬间的犹豫。
他是朝中众臣,如此大张旗鼓的寻人怕会引起政敌的揣测和弹劾。
但他的犹豫也只有一瞬间。
程立文含泪低喊道:“父亲,总要寻一寻才好啊。”
程林想起夫妻多年的情义,妻子待自己的好,咬牙有了决断:“就按你说的去安排吧,若能救了你母亲,我再去向陛下请罪,若是不能………至少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
入夜后的穆家大宅内一片安静。
穆瑜沐浴过后坐在梳妆镜前,贴身丫鬟素琴为她小心的擦干头发。
“穆瑾那死丫头在祠堂那边怎么样?”
“听说关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哭闹,夫人吩咐了先关三日,不许给吃饭。”素琴低声答道。
只是关三日,不给吃饭,死不了人的,穆瑜撇了撇嘴,“还以为表现的有多硬气呢,赶走那个会功夫的贱婢,她不也就老老实实了。”
之前不知道穆瑾身边的丫鬟竟然是个会功夫的,知道后穆瑜也觉得将冬青赶走实在是件好事,不然那丫头留在穆瑾身边,她以后想算计穆瑾什么都得留三分心。
“也只有罗家那种小门小户的才会雇良人为婢,那样的奴婢哪里会真心服侍主子,卖身契攥在手心里才好管,胆敢有二心的,直接打死了事。”穆瑜不屑的道。
素琴的手忍不住一抖。
穆瑜忍不住“嘶”了一声,皱着眉头呵斥道:“你轻点,扯痛我的头皮了。”
说着,身手揉了揉头皮,却觉得疼的好像不是头皮,而是额角。
她仔细在镜子里照了照,“素琴,你给我看看额头这块,是不是起什么东西了?怎么总感觉疼。”
素琴借着灯光向她的额头看去,“娘子,好像是有点红肿,但没起什么痘痘。”
听到没起痘,穆瑜略松口气。
自那日穆瑾说她的脸会起毒疮后,她虽然嘴上表现的不在意,可每日里总要多照几片镜子,看到镜子里水润白皙的皮肤,她才能心安。
近日总感觉额角疼,她找太医也看了,说没什么事,给开了些养颜的药外敷。
“你去将太医给我开的养颜药膏找来,给我抹一点,我要准备歇下了。”穆瑜吩咐道。
素琴应下,转身去为她寻药膏去了。
夜渐渐深了,今夜无月,淡淡星光点点,穆家后院一片寂静。
穆家祠堂位于穆家的正后方,院门紧锁,院内空旷寂静,灯光昏暗,颇有几分阴森的架势。
因是祠堂,只有在迎接圣旨,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才开放,平日里极少有人来这里,便只安排了两个粗使的婆子守着门,做些洒扫的活计。
“哎,王家的,这夜都深了,咱们去睡吧。”守门的婆子捣了捣另外一个婆子,低声说道。
夜深一些,就感觉到风有些凉了,守门的婆子有些受不住了。
“咱们俩都去睡,不好吧?”另一个婆子神情犹豫,撅着嘴向院子内示意,“祠堂里可还关着一个呢。”
先前说话的婆子随着她的动作也看向院内,院子里三间正房正是供奉穆家祖先牌位的地方,此刻大门紧闭,看不到里面关着的人。
“这都关进去好几个时辰了,不声不响的,想必这三娘子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家里不得宠,又得罪了老太君和老爷,这会儿心里不知道怎么害怕呢,自然不敢在祠堂里闹什么幺蛾子,老姐姐,咱们且关了门放心去睡,不会有人来探望她的。”
另一个婆子想想也是,“反正夫人说了三日内不给吃喝,咱们也不用去看她,只要她不哭不闹就行。”
两人说着话便落了锁,自去寻地方睡觉去了。
夜黑的越发深沉,已经是一日中人睡的最香甜的时刻。
祠堂的门被轻轻拉开,在暗夜中发出吱呀的声响。
一道轻灵的身影从门内闪了出来,快速翻墙而过,抄小路不过片刻便来到了穆家挨着后街的院墙门口。
她抬头看了看墙的高度,暗自嘀咕一句,“平日里看冬青爬的很是轻松,没想到却是这样的高,看来关键时刻要爬墙,还得练好轻功啊。”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脚尖一点便拔地而起,半空中在墙上又点了一下借力,总算是顺利翻了出去,落在了墙的那边,并且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墙的那边早有人挨着墙静悄悄的等着,见到来人,惊喜的迎了上来。
“娘子,你这深夜爬墙的功力也不错嘛。”冬青笑嘻嘻的打趣道。
翻墙那人闻言笑的眉眼弯弯,后门处昏暗的灯光映在俏丽的容颜上,正是本该被关在祠堂的穆瑾。
“看你爬多了嘛,我这动力怎么也不能太差。”穆瑾笑眯眯的回应,“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娘子,咱们走吧。”
“好啊,我都饿了,今天晚上什么也没吃,待会得先好好吃一顿,再美美的睡上一觉再说。”
暗夜里,两个轻盈的身影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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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群穿着同样服饰的家丁或护院们穿街过巷,不到半日的功夫,金陵城内的大街小巷就贴满了告示。
“这是哪家的人啊?贴这么些告示做什么呢?”每一处告示旁都围着一群人好奇的看,自然也有不识字的相问。
“是程相公家的人,说是要寻一个什么罗小娘子的,要给程家夫人治病呢。”站在前头一早看过告示的人忙解释一番。
“程相公啊?那可是老大的官了。”
“怎么,他夫人病了吗?”
“那罗娘子是谁啊?为何要单单寻她给程夫人治病呢?”
“不知道呀,这达官贵人家的人就是事多。”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随着告示越贴越多,议论的人也越来越多。
当然,议论最多的还是这告示中要寻找的罗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堂堂程相公家都要贴告示寻找她。
“程夫人可是超一品诰命,自有太医医治,现在却要寻这罗娘子看诊,可见她定然是个名医。”
“咱金陵城最有名的大夫不是回春堂的秦大夫吗?什么时候出了个罗娘子啊?”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娘子,若是会医术,想必是幼承家训,可没听说金陵城那个姓罗的大夫医术好啊?”
“兴许是外地进京的呢?”
“也有可能是骗子啊,一个小娘子,年纪轻轻的,医术能好到哪里去?”
关于罗娘子的身份,来历,一时间被人议论纷纷,越说越玄乎。
“程相公家可是大手笔啊,说是谁能提供罗娘子的线索,就赏十两银子呢。”
“若是能帮着找到罗娘子,程家赏一百两银子呢。”
“真的吗?那咱们也快去找找看吧,说不定能发笔财呢。”
众人奔走相告,立刻便有更多的人加入寻找罗娘子的行列。
“真是满城尽道罗娘子!”味名楼的二楼,从敞开的窗户内,看到街上的人三五成群的凑在告示前,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窃谈,宋彦昭丢下手中的酒盏,随意的往后一靠,挑眉看着对面苦着脸坐着的一群少年。
少年们年龄和他相仿,神情却有些颓废。
“该谁了啊?别停下,爷还不没尽兴呢。”宋彦昭抚摸着下巴,漆黑如墨的眼中闪过一道玩味,“赵六郎,是不是轮到你了?”
对面一个身形微胖的少年站起来,期期艾艾的道:“三爷,是,是该我了,您看,咱们也喝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该散了呀?”
“散了?”宋彦昭挑了挑眉毛,身子前倾,半倚着桌子看着赵六郎,“你说散了?”
赵六郎顿时觉得一股压力袭来,他下意识的干咳了两声,干笑道:“您看,我们这,这实在是已经喝了不少了,再喝下去怕,怕是要倒下了。”
宋彦昭嗤笑一声,不以为然,“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们尽管放开了喝,都说了今儿这顿我请,别给爷省钱。”
我们真没想给你省钱,众人一脸的菜色,实在是喝不下了。
“何况,你们也没有什么喘病啊,或者咳病啊什么的,喝多了也不怕引起旧疾,是吧?怕什么呀,只管放开了喝就是了。”宋彦昭笑眯眯的挨个打量了众人一遍,说出的话却让他们脸色更苦。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一众少年们面如土色,显然听明白了宋彦昭话中的意思。
这是为那日灌赵元睿酒来秋后算账来了。
众人心里暗暗后悔,原本他们也没有想灌赵元睿酒的意思,不过是他生辰,大家又都年龄相仿,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凑到一块自然要比拼一番酒量。
不知道是谁率先取笑赵元睿,说他长这么大了,连滴酒都没沾过,算不得男人。
赵元睿自然气的面红脖子粗的。
众人便跟着起哄,让赵元睿喝点酒,谁知道越喝越多,后来没刹住。
当日领头起哄的事谁呢?或许是感觉到自身安全受到了威胁,少年们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是了,正是赵六郎,赵元睿族里的堂弟。
少年们怒目瞪向仍然站着的赵六郎。
感觉到无数的眼刀飞向自己,赵六郎忍不住瑟缩了下,心里估计肠子都悔烂了。
看什么呀?当日你们不也跟着起哄了么?他忍不住委屈的示意众人。
那也是你领头的,少年们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示意赵六郎求情。
他们一早被宋彦昭叫了来,只说今日高兴,要请他们吃饭,和他们行酒令,偏偏行酒令每次都是宋三郎赢,现在他们菜没吃上一口,酒却已经灌了一肚子。
再喝下去,估计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说宋三郎怎么会那么好心,请他们吃饭,原来是为了给赵元睿找回场子。
少年们这一刻心里都恨不得自己能像赵元睿一样有个喘病什么的,那样,是不是就不用喝酒了,他们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喝酒了。
宋彦昭眯着眼看着他们打眼仗,开口道:“行了,别在爷面前来这一套,今儿个这一套酒令必须行完,一个都不能落下。”
天哪,让他们去死了吧,少年们死的心都有了,他们真的喝不下去了。
赵六郎一咬牙,祈求的看向宋彦昭,“三爷,要不咱们几个也说说罗娘子的事情给您听?”
“哦,说罗娘子的事情给爷听做什么?爷想知道不会去问元睿吗?”宋彦昭不屑的道。
“当日罗娘子救治五哥的时候,他昏迷着呢,还是我们在旁边看的清楚,我们再想想其他的细节,说不定可以帮您找到罗娘子呢。”赵六郎笑的那叫一个恳切。
“爷找她做什么?”宋彦昭随手夹了口菜吃,显然对赵六郎的提议不太敢兴趣,心心念念找她的可是六皇子,又不是他。
赵六郎急了,“您看啊,程相公家在找她,我听说我伯父家里也在找,说是她开的方子,张老太医施针和艾灸总感觉哪里不对,要是能找到罗娘子,五哥的病不是能早日好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唔,”宋彦昭点点头,将筷子丢开,“算你小子有点良心,来,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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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城内街头巷尾间的议论纷纷一样,今日早上的崇德殿内也是一样的热闹。
区别仅仅在于谈论的侧重点不同。
身穿紫袍,手执象牙笏的御史,正在向皇帝慷慨陈词,“臣具本弹劾程林浊乱朝常,利用职务和名望,恣意行事,滋事扰民,为害风教!”
弹劾程林?高坐在龙椅上的嘉佑帝面色惊讶。
“滋事扰民?这是怎么回事?”
程林身担中书要职,平日里在政事堂忙的不可开交,就算是上朝,也有很多事需要他参议。
嘉佑帝对他的这位宰相还是很满意的,程林为人端方正直,持身最是中正,怎么会有滋事扰民这样的把柄落在御史手上。
嘉佑帝的表情有些不以为然,御史有闻风俱奏的权力,平日里一般听到风就是雨的。
何况程林夫人病重,自昨日就告假在家中照料夫人,怎么可能有时间去滋事扰民?
紫袍御史回禀道:“昨日程家的家丁满城张贴告示,说要寻找一位神医娘子来为程夫人治病,凡是提供神医娘子线索的都有重赏。”
神医娘子?
嘉佑帝“哦”了一声,问道:“这神医娘子又是何方人物?程林为何要找她为夫人治病?”
紫袍御史神情一滞,显然没料到皇上关注的竟然是神医娘子,他明明强调的重点是程林滋事扰民,好不好?
一同站在殿中参与议事的三司使赵大人站了出来,“回禀陛下,神医娘子姓罗,是位民间大夫,一日偶遇突发喘病的犬子,妙生施针,治好了犬子的顽疾,所以臣便推荐了这位大夫给程大人,只是这位娘子行踪不定,这才有了程家贴告示寻人的事情。”
赵大人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清楚。
“一个小娘子医术竟然真的这样绝妙?太医治不好的顽疾她却手到擒来?”嘉佑帝惊讶的问道。
赵家的小儿子从小就有喘病,他自然是知道的,而且为表示恩宠,他也曾赐太医给赵五郎诊过病,就如同他让方院判去给程夫人诊病一样。
在众臣子之前早已站的不耐烦的六皇子周烨,见终于说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顿时跟喝了鸡血一样,上前一步
揖首道:“是啊,父皇,那罗娘子医治赵五郎时,儿臣正好也在场,那罗娘子医术确实精妙。”
周烨说着来了精神,他平日里最不耐烦上朝,像今日这种谈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更是少之又少。
他兴致勃勃的开始描述那日发生的详细事情,“那日儿臣从酒楼出来,赵家五郎不小心撞上了…………”
旁边的太子见六皇子一副撸起袖子滔滔不绝开讲的架势,不由脸色沉了下来。
让这小子讲完,估计朝会就该散了。
太子向紫袍御史使了个眼色。
六皇子正说的口若悬河,正讲到罗娘子给赵元睿扎针的一幕,“罗娘子下针极快………”
“陛下,臣等以为这种民间轶事还是不宜放在朝堂上来讲。”紫袍御史高声打断了六皇子。
这怎么能算民间轶事呢?六皇子吹胡子瞪眼睛的看着紫袍御史。
紫袍御史视而不见,向嘉佑帝揖首继续道:“且不说那罗娘子医术是否真的精湛,即便是她能医好程夫人,程家也不该如此大张旗鼓的寻人。”
“陛下,现在金陵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罗娘子,甚至有很多人正经事也不干了,就满街晃悠的去找人,程家此举明显是扰乱百姓生活,妨碍城内治安,请陛下治程林的罪。”
嘉佑帝皱了皱眉头,表情有些为难。
嘉佑帝自登基后,程林一直尽心辅佐,朝堂大小事,嘉佑帝也习惯了询问他的意见,而程林此人也没有让他失望,做事公允,从不多言无关之事,也从来不做擅专之权,嘉佑帝对他很是信任。
说程林是嘉佑帝的左右手,也不为过。
程家此次的做法确实有些欠妥当,但嘉佑帝并不想在此刻降罪于程林,以免寒了他的心。
可若不治罪,只怕御史会不依不饶,所以嘉佑帝一时有些难以定论,便将问题丢了出去,“众位卿家以为如何?”
朝堂议事有时遇到难以决策之事,皇帝也会询问众位大臣的意见,所以众臣并不意外,纷纷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程夫人病重,程家此举虽说欠妥,却也是人之常情,可以谅解。”
“程大人位列中书,是朝中大臣之楷模,一言一举都影响着朝中重臣的行为,若以后谁家有亲人病重,就敲锣打鼓的寻神医,那金陵城的治安该如何保证?”
“臣认为礼法不外乎人情,不可罚。”
“臣觉得当罚,以正风纪。”
“不应罚。”
“应罚。”
........
众大臣议论纷纷,结论不外乎两种,罚与不罚。
嘉佑帝注意到大殿中却始终有三个人并未参与讨论。
一个是太子周熠,嘉佑帝不意外,他是未来的储君,自然不可轻易的发言参与这种事情的讨论。
另外一个是六皇子周烨,要不是嘉佑帝命令,他这个儿子估计都不会出现在朝会中,嘉佑帝心里清楚,他只对风花雪月上心,他要是发言,嘉佑帝自己都会觉得惊悚。
还有一个人至始至终都安静的站在殿中,并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穆爱卿为何不发一言?”嘉佑帝点名道。
被点到名字的正是枢密院枢密使穆庆丰,听到皇帝点名,他站出列来,躬身答道:“臣对此事无看法。”
无看法?嘉佑帝有些错愕,“怎么会无看法?说说看。”
“臣领的是枢密院枢密使,掌军事调派之职,官员品行与风纪不在臣的管辖之列,此当归属吏部之职,因此臣无看法。”穆庆丰道,
一句话说的刚才殿中说得慷慨激昂的各位大臣都面红耳赤。
穆庆丰的意思是他们越权了呗?
就连太子周熠眉头都皱了起来,显然不明白穆庆丰此话何意。
明明之前他的人发现穆庆丰暗地里在安排人弹劾程林,他也派人暗示过穆庆丰,此事由他安排挑头来做。
怎么现在穆庆丰反而不帮忙了呢?
“不过,陛下非要让臣说的话,臣倒觉得讨论的重点不应该放在程大人是否有罪上?”穆庆丰接着说。
“那应该放在哪儿?”嘉佑帝终于听到不一样的声音,嘴角上扬,颇感兴趣的问道。
穆庆丰高声答道:“臣请陛下派人寻找罗娘子为程夫人治病。”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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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九月初,天气也才转凉没有几日,程夫人的房间内却已经点上了火盆,热的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程林身着单衣,安静的坐在榻前,看着伺候的丫头们给程夫人喂药。
卧榻上躺着的程夫人悄无声息的趴在榻上,身形瘦的皮包骨头,若不是身子仍有微弱的起伏,就跟已经没了气息一般。
程林看的眼睛酸涩的厉害。
不过短短数日,夫人清秀的样貌已经被折磨的只剩下蜡黄的一层皮挂在脸上,耷拉在床榻的手腕更是只剩下了皮包骨头,连细细的镯子都带不住了。
伺候的丫头们小心翼翼的掰开程夫人的嘴角,将汤药喂进去,再阖上嘴角,便有黑色的汤汁从嘴角流了下来。
昨日尚且能喂进汤药,今日却连药都喂不进去了。
程林的心一颤,险些滑落在地。
“我扶着夫人喂吧。”程林上前小心的扶起程夫人,一只手将程夫人揽入怀中,另外一只手掰开她的嘴角,低声在她耳畔道:“若兰,吃药了。”
声音温柔低沉,就跟平日里和夫人说笑一般,却听得喂药的丫头蓦地红了眼圈。
喂药丫头小心的又喂了一勺进去,程林使劲闭着程夫人的嘴,这次终于没有再流出药汁来。
喂药的丫头惊喜的抹了把泪。
门悄悄的从外面拉开了,匆匆走进来的幕僚看到这一幕,愣了愣,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程林一直等到一碗药全喂进去,才走了出来,见幕僚正急的满院子打转。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开门见山的问幕僚,若不是有急事,他的幕僚绝对不会进内院找他。
“大人,陛下正准备派人张贴皇榜告示,找寻罗娘子给夫人诊病。”幕僚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程林吃了一惊,“陛下怎么知道罗娘子?为何会派人?”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第一个问题有些多余,程家满城张贴告示,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罗娘子?
“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何事?”程林浸淫朝堂数十年,立刻意识到是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令人意外的事情。
幕僚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这会子虽说朝会刚散,但程家自有得知消息的渠道。
“.......石御史今日上奏折弹劾大人,满朝都在议论大人是否当罚,皇上问起穆大人的看法,穆大人说您是朝中重臣,夫人病重,难免心绪不宁,应派人广寻名医为夫人治病,以示恩宠。”
“另外,穆大人还说他家也派人在打听罗娘子的下落,说是城南一代的百姓中常说有一小医仙与咱们要寻找的罗娘子相似。”
“城南一带人多地广,找人不是易事,穆大人奏请皇上派人到城南一带去找,若真有医术高绝的娘子,也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
程林听完幕寮的话,面无表情,片刻才皱眉道:“穆庆丰?依你之见,他是何意?”
程林掌中书,穆庆丰掌枢密院,这两个向来被称为东西二府的朝中核心,可以说他们俩掌握了大周朝的政权核心,一文一武,算得上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了。
虽说在阶品上,穆庆丰是正一品,程林是超一品,枢密院略在中书之下,中书有参议枢密院事的权利,也有驳回枢密院上奏的权利,但程林却极少参与枢密院事务。
一是因为他在中书,政事堂里每日政务繁忙,确实走不开,二是因为穆庆丰向来谨慎,行事很少有把柄让人反驳。
说起来他们虽然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但私下来往却少的很。
程林有些疑惑穆庆丰此举的深意。
幕僚捋着胡须,将自己刚才已经琢磨了很多遍的想法说了出来,“属下觉得穆大人此举大有深意,他既能说出罗娘子可能就是城南的小医仙,那就说明他肯定在暗地里也派人调查了罗娘子的来历。”
程林点头,穆庆丰掌军事调派,手上自然有善追踪探查的人手,能查出他查不到的消息也不意外。
“他有了消息不告知大人,却请皇上派人大肆寻找,此举明面上看起来是在请皇上派人协助大人,是帮助大人,实则是把大人架了起来啊。”幕僚说到此处,面容有些很沉。
程林“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程家大张旗鼓的找一个人,和皇上派人大肆寻人,事情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若是能顺利找到那罗娘子,且罗娘子能治好夫人的病,倒还罢了,传出去顶多就是个美谈,皇上宽容不计程家过失,反降恩宠寻人给夫人治病,程大人自然是对皇上要感恩戴德一番。
可若是找不到罗娘子,亦或罗娘子根本救不了夫人,皇上耗费人力物力心力,最后折腾了一场空,难免要恼怒怪罪下来。
且若寻人过程中发生点其他意外,情形就更加复杂了。
皇上怪罪,自然罪魁祸首就是一开始就大肆寻人的程家,程林自然是首当其冲。
“这件事无论结果是成与不成,大人在皇上心里估计都会结成一道疙瘩。”幕僚叹气。
...........
穆家大宅内,穆庆丰正心满意足的接受着幕僚们的恭维。
“大人这招以退为进着实高明,这下子看他程林还如何脱身,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他在皇帝心里,一个为害风教的罪名怕是逃不掉了。”
穆庆丰笑眯眯的拿起茶酌饮。
“幸好大人昨日里是派人细细调查了这罗娘子一番,否则单凭救过一个赵元睿,怕是不能说动陛下派人大肆寻找呢?这一查竟然查出个小医仙的身份来,呵呵,真是天助大人也。”一个幕僚笑着道。
“大人,不知那罗娘子的事情是否还要再往下追查下去?”
穆庆丰摆摆手,“不用了,一个小丫头片子,没什么可调查的,说服了陛下派人去查就行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皇榜就能贴出来了,你们派人给我盯紧了程家,若是他们先找到罗娘子,务必找人拖延她进程家,直到程夫人咽了气再说。”
程夫人咽了气,后面的戏才好唱。
穆庆丰晃着茶盏里的茶,慢条斯理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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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文匆匆忙忙走进院子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程林与幕僚之间的异样气氛。
自母亲病后,他们父子就很少合眼,连着两日在外奔波,程立文的形容实在憔悴的紧。
可程林还是一眼看出长子疲惫形容下的焦虑。
“可是没找到那罗娘子?”程林问道。
长子这两日几乎没进过家门,带着家丁在外面疯一样的找寻那神秘的罗娘子,程林的心里一时间堵的难受,一口气儿憋在胸脯间,无法吐出。
长子这是将罗娘子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仿佛只要找到她就一定能治好夫人的病一样。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明知道这里面还有很多的未知成分,他们即使找到罗娘子,也不一定能治好夫人,可还是忍不住抱了希望,不忍心将最后一点希望掐灭。
若非如此,他不会做出为官数十载来最荒唐的行为。
“儿子今儿早上打听到,城南一带有个小医仙,医术十分了得,便早早跑去了城南的村子,按照那些村民的形容,小医仙的形容与赵家描述的罗娘子确实装扮一致。”程立文的面容忧喜参半。
喜的是终于有了罗娘子的线索,且知道她在城南一带颇有名气,确实医术高明,母亲的病有了希望,忧的是找寻的范围又扩大了不止一倍,难度又增加许多,他怕母亲撑不到他们找到罗娘子。
“儿子跑遍了城南一带的村子,那些村民对罗娘子也知之甚少,村民们都说她一身白衣裙,头戴幕篱,幕篱的白纱上绣着一朵木槿花,她经常在一个村子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月,天明来,落日去,极少在村子里过夜,村民们并不知她来自何方,姓甚名谁,只称呼她叫小医仙。”
程林和幕僚对视一眼。
罗娘子可能是小医仙的身份,穆庆丰敢在朝堂上说出,想必是有几分把握,只是他们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行踪不定,神秘难测。
幕僚叹气,“事已至此,大人先上一道请罪和谢恩的折子吧,先谢恩,再请罪。”
程林点头。
程立文听的一头雾水,他两日都在外寻人,并不知道朝中发生的事情,但请罪的意思他还是懂的。
“可是咱们家寻人的事情惊动了陛下?”
幕僚点头,将刚才说过的事情又简单说与程立文听。
程立文听的面色有些发白,“这样着实不妙,皇上派人找寻,必然是派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上街寻人,肯不肯用心两说,但多半是态度嚣张的很,到时只怕会引起百姓怨愤,或者其他的事故。”
程立文是程林手把手启蒙的,平日里言传身教自然不少,是以他虽尚未入朝,但对政事的看法却很犀利,一语中的。
幕寮此刻却没有心情赞叹程立文的聪慧,“属下刚才和大人分析了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是怕这一点,一旦引起民怨,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程家所致,到时候必然要程家来承担这民怨。”
“可皇上降旨也是对大人的恩宠,大人只能谢恩,不能谢绝,只能请罪。”
.............
相比较程家的沉闷,穆家的气氛显然是开心愉悦的。
幕僚手里拿着一卷公文进了门,递给穆庆丰看。
“皇上点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贴皇榜和寻人。”
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归枢密院统管,要调动五城兵马司的人,公文必先过枢密院,然后下发。
穆庆丰嘴角高高扬了起来。
他拿起公文快速浏览了一遍,递给幕僚道:“交给五城兵马司,让他们手脚麻利点,闹的越大越好。”
慕僚点头,接过公文,退了出去。
穆庆丰放松身体,靠在椅子上,笑容慢慢溢了出来。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一道有了嫌隙,原先的诸多好处便都打了折扣。
他要做的就是先在皇帝和程林之间劈下一道裂缝。
……………………
程家这边幕僚已经大致敲定了折子的内容,“大人,时间紧迫,请大人亲自进宫去递折子才好。”
程林明白其中的差异。
若只是照常递折子,折子先递到中书,中书门下整理后统一递给皇帝,等到皇上看到折子的时候,估计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开始寻人了。
“嗯,我亲自递折子进去。”程林话音未落,却听到身后的房门哐啷一声被人打开了,丫头们焦急仓惶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人,夫人醒了,叫您和大郎君进去,说有事交代,快,快啊。”
有事交代?
程林和程立文的脸色都白了。
回光返照!幕僚心里快速闪过这个词。
程林父子二人却已经脚步踉跄的冲进了屋内。
幕僚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口阻拦程林,罢了,还是他来起草奏折吧。
屋内,已经昏迷数日的程夫人睁开了双眼,精神奕奕,枯黄的脸色也蒙上一层光彩。
程林看的心跌到了谷底。
程立文扑通一声跪到在榻前,泣不成声,“母亲。”
程夫人拍了拍他的胳膊,柔声道:“文儿,别哭,你自小就是个好孩子,母亲去后,你要多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担起长子的重任。”
“母亲,求你别说了,别说了。”程立文哭的涕泪横流,摇头不肯听程夫人说。
程夫人不舍的眼光落在了榻前站着的程林身上。
夫妻二十载,晨昏共度,早已经是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的心意。
程林知道她放不下几个孩子,却咬着牙不肯点头。
程夫人不由潸然泪下。
门外这时却突然想起匆忙的脚步声,管家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大人,大人,门外来了位小娘子求见!”
程立文抬眼怒目瞪向管家,“这都什么时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敢来求见父亲,不见,谁也不见。”
他难腹悲伤无处发泄,都借由这一吼散发出来。
管家被程立文吼的一愣,也被程立文满脸是泪的情形吓了一跳,片刻才嗫嚅着说了一句,“可是那小娘子说她姓罗。”
姓罗?程立文一愣,片刻才惊愕的看向管家,声音都是抖的,“罗小娘子?”
“应该是吧。”管家道。
“我的天哪!”程立文身子一僵,下意识的喊了一句,随即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向外冲去,“父亲,是罗小娘子!”
程林一个踉跄,跌坐在榻前,眼中的泪滑下来!
天不绝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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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程立文便引着一个小娘子走了进来。
果然是一袭白色衣裙,头带幕篱,长长的幕篱上一朵醒目的木槿花。
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满金陵城张贴告示,派了多少人大街小巷的找人,都没有任何消息,快要绝望之时,这小娘子竟然自己上门来了。
程林的心里五味陈杂,既庆幸又怕最后的希望破灭!
“屋子里只留下大人和郎君吧,请大人禀退左右!”小娘子走进屋,幕篱下的声音清脆如水,带着一丝丝稚嫩。
程林皱了皱眉头,心不由往下沉了沉。
虽然知道是位小娘子,可看身形,听声音,应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这年龄也太小了吧?
这么小的年龄怎么可能有高深的医术?
想来定是那些少年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刻意吹捧她的医术。
程林深深叹气,人已经来了,总得让她看看夫人吧?
他挥挥手,屋内伺候的丫头仆妇们鱼贯而出。
屋内便只剩下了程林父子,还有他们认为神秘难寻的罗娘子。
她伸手摘下幕篱,露出一双淡静明亮的杏眸,鼻梁及以下白绫覆面,看不出样貌如何。
程立文觉得淡淡的失落,这位罗娘子防备也太深了吧,竟然幕篱下还有一层白绫覆面。
虽然看不清样貌如何,但只看这一双明眸,想必也是一位佳人吧。
“程大人,大郎君。”小娘子福身施礼。
程立文忙侧身回礼。
程林问道:“小娘子就是那日为赵家五郎施针的罗娘子?”
小娘子点头。
“也是城南百姓口中传扬的小医仙?”
小娘子眉眼弯弯,“不过是百姓们乱叫着玩的。”
“那也是娘子有真本领才能让百姓们真心相护。”程立文脱口而出。
他去城南查问的时候,看得出来,那些百姓们对他们口中的小医仙真心爱戴。
这话说的有道理,程林想起城南百姓们的口口相传,心里松了松,或许不能以年龄论高低的。
“烦请罗娘子给家母看看。”程立文躬身行礼。
小娘子却笑盈盈的摆摆手,“不急,咱们先来谈谈如果治好程夫人,程大人愿付多少诊金?”
程林一愣,诊金?
程立文则倒抽一口冷气,罗小娘子好大的口气,竟然连病人的脉象都不诊,张口就谈诊金。
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还是真的技艺高超,成竹在胸?
若是后者?程立文的心不由怦怦跳了起来。
“罗娘子就这么有把握能治好内子的病?不若罗娘子先替内子诊诊脉?”程林皱眉道,对于小娘子这种开口就要诊金的做法有些反感。
他的性子想来端方沉稳,最重信义,是正儿八经的君子,平日里从不与人讨论银钱花用。
罗娘子这种脉都不诊就先要钱的行为,在程林看来就是轻狂浅薄,他的脸色不由沉了两分。
程立文最是了解父亲为人,怕父亲张口教训罗娘子,忙开口道:“若是娘子能治好家母,您要的诊金自然如数奉上。”
“哦?”小娘子转头看向程立文,挑了挑眉,眼神灵动俏皮,“不信我能治好程夫人?”
怎么信啊?您这进屋就要诊金,连点真本事也不露,让我们如何信?程立文苦笑。
“我既然开口要诊金,自然是有把握治好夫人的病,我这个人治病有规矩,一是先言明诊金,二是不与阎王爷抢人。”好似看出父子二人的纠结,小娘子开口解释了一句。
程林父子二人听得又是喜,又是惊,一时间倒不知道脸上该摆出什么表情来了。
喜的自然是罗娘子说能治好程夫人的病,惊的是她说的治病的规矩,竟然有大夫立下这样古怪的规矩?
她的言下之意是谈不好诊金便不治了?若是阎王爷定下的死人便不治了?可谁知道自己寿数是不是到了?是不是阎王爷定下的死人?还不是凭她一张嘴说?
程林在心里暗哼了一声,看来这罗娘子也并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倒有几分狡猾的小聪明。
小娘子歪着头打量了下两人的表情,“看你们的样子竟然不知我治病的规矩?那为何要满大街张贴告示寻我?”
父子二人表情都有些讪讪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当时父子二人都陷入绝望,猛然听到有这样的一个人,哪怕只是有可能救治的了夫人,他们也会尽力寻找。
“不知娘子要多少诊金?”程林抿了抿嘴,将话题转到诊金上。
小娘子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要多少,片刻开口道:“我不要银钱,只有两个条件,大人答应了,我便立刻为夫人诊病。”
“那两个条件?”
小娘子笑眯眯的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嘛,我最近在配一味极难配的药材,尚缺一味千年人参入药,所以我要大人为我寻一株千年人参。”
程立文面色一喜,“啊,千年人参,我家里正…………”
“咳咳,”程林警示性的干咳了两声。
程立文不解的看向父亲。
他明明记得他家的库房里有一株千年人参,是皇上赏赐给父亲的啊。
“罗娘子要千年人参?”程林沉声问道。
小娘子点头。
程林倒不是故意开口打断程立文的话,只是这罗娘子开口要的恰好就是他家里有的,这让他有种错觉,仿佛罗娘子知道他家里有千年人参似的。
“那第二个条件呢?”程林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反而问起了第二个条件。
他不说,小娘子也不追问。
“第二个条件就是请大人为我寻一个会功夫的婢女,当然,买婢女的银钱我会给的。”
这个倒是简单,他们程家婢女就有不少,先去问问有没有会功夫的,就算没有,即刻上街去寻也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买卖的银钱,程家也不可能要她的银钱。
“罗娘子要婢女自己就可以买,为何要我程家寻?”程立文好奇的问。
小娘子耸耸肩,“我嫌麻烦,每日里配药的时间尚且不够。”
程立文:“…………”
程林沉吟片刻,道:“好,这两个条件我都答应。”
小娘子眉眼弯弯,拍了下手道:“大人真爽快!好了,不知夫人在哪里?我先看看。”
程林父子长出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说到正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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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娘子,我母亲怎么样?”见小娘子松开搭在程夫人腕间的手,程立文沉不住气,忙开口问道。
小娘子皱着眉摇摇头,“十分不好,脉浮大无力,危症!”
程林的心重重落了下去,果然刚才放的是大话么?
“你刚才不是说能治好吗?”程立文一听,顿时急了。
小娘子疑惑的看向他,“你问夫人怎么样?我只是将她的情况告知于你,又没说我不能治,你急什么呀?”
敢情还是他的问法有问题了?程立文苦笑。
这位罗娘子说话真的是太有意思了,心脏不好的人真的承受不住。
“不过,”小娘子话音一转,程立文的心不由又悬了起来。
“不过,你们运气不错,正好碰上我看到你们的告示,否则,再过半日,华佗在世也救不了。”小娘子摇摇头。
也就是说现在有救了!
程立文只觉得一颗心跟着起起伏伏的,实在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罗娘子说话大喘气啊,她怎么不能一次把事情说清楚呢!
“夫人这病起因是因为大腿内侧长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痈,引起大腿肿胀,渐渐无法走路,后来背部也起了大片红斑,长成水泡,破溃糜烂,疼痛,对吗?”小娘子转身盯着榻上已重新陷入昏迷的程夫人道。
程林听了浑身一震,震惊的看向榻前站着的小娘子。
她竟然但凭着诊脉就猜出了夫人的病因?
夫人病了已经一个多月,起初确实是大腿内侧长了个拇指大的痈,又痒又疼,请了太医来看,因痈长的位置实在羞于启齿,夫人便没告诉太医,太医诊了脉,开了些疏风散热的药来吃,
药吃了七八日,却不见好,大腿渐渐肿胀起来,无法走路,慢慢的后背也起了很多红斑,痒得她晚上无法入睡,又重新请太医调了方子。
这次程夫人让太医看了看脖颈处起的红斑,太医外敷内用的药都开了,却仍是不见效,不过几日的功夫,夫人后背的红斑便开始溃烂流脓,整个人也高热不退,渐渐的陷入昏迷。
太医和民间的大夫请了不知多少,都说是夫人阴虚内热,也有个别大夫说是脾胃热盛所至,但开的药却都没什么效果。
只有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一语道破夫人的病因。
程林心中对于她的犹疑渐渐散去,他向小娘子拱手为礼,“夫人大腿内侧的确长了一个拇指大的痈,敢问罗娘子,这痈因何而长?如何治之?”
程立文惊讶的看向父亲。
他也是第一次听说母亲腿上还长了个痈。
小娘子并未答话,她走到榻前坐下,掏出一套银针来,快速的在中天,玉枕,中府,风门,气冲等穴位上扎上了针。
她的手法极快,手指灵活,程林父子俩只看她手指翻飞,顷刻间,几根银针已扎在程夫人身上。
做完这些,小娘子才转头问道:“不知夫人一个多月前可曾感染了风寒?高热不退?”
程林凝神想了想,“是了,一个半月以前夫人确实染了场风寒,吃了两副药,便好了。”
程立文现在对罗娘子佩服的五体投地,不仅只靠脉象就断出母亲的病因,就连一个多月前的风寒竟然都能诊断出,怪不得百姓们称她为小医仙,当之无愧啊。
“罗娘子问这个,莫非是我母亲的病情与风寒有关?”程立文问道。
小娘子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嗯,夫人外感风热邪毒,客于肺胃二经,蕴蒸皮肤而生痈,又因肝胆湿热下注,阻于阴部而成,所以痈先起在大腿上,后扩散至后背。”
程林父子见她医理说的明白,心下已无任何疑虑,父子二人一同躬身行礼,“请罗娘子费心了!”
小娘子侧过身子还礼,“两位无需多礼,我既要了诊金,自然会尽心尽力的为夫人医治。”
程林嘴角抽了抽,这小娘子说话果然直爽,要知道即便是太医院原判,在和他说话时也断然不敢这样直接,更何况是民间大夫。
之前请来的民间大夫,到了程家无不恭敬有礼,以出入程相公家为荣,就是诊金,都不敢多收,当然,程家也没亏了他们,该奉上的诊金一点不少。
偏这小娘子说话毫不客气,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为了诊金才救夫人,连个婉转附和的话都没有一句。
好一个奇特的小娘子!
“她这病原也不难治,需先在全身五十九处穴位施针祛除热度,将热度集中在痈上,再将腿上和背部的所有痈都一一切开引流,让脓水流静,皮肤由内向外愈合,再慢慢调养一段时间,自然无碍。”小娘子将治疗之法简短的说了一遍。
她说的轻松,程林父子俩却听的一愣一愣的。
全身五十九处穴位啊?那么多穴位,要一个个认准,一个个针灸,本身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更何况现在真正擅长针灸的大夫并没有多少。
还有那什么引流?他们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罗娘子医术高明,程某佩服,夫人就拜托给你了。”程林真心实意的深深施礼。
小娘子不客气的点头受了礼。
“不过夫人身子虚弱的紧,我先用针给她调整气息,今晚再正式给她施针,明天引流,在这之前,大人正好先帮我买个会功夫的婢女。”
现在就要婢女?程林和程立文都有些懵。
这一时半刻,要去哪里给她寻会功夫的婢女?
小娘子笑眯眯的道:“这个简单,大人在去街上贴一道告示,说程家要雇佣会功夫的婢女,到时自然有人来报名,我自己挑个顺眼的就行。”
又贴告示?程立文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
一道告示就已经引起了满京城动乱,再贴一道告示,他们程家估计要因为张贴告示留名金陵历史了。
程林却想的更多些,罗娘子说到贴告示,他立刻想到了先前幕僚火急火燎让他来处理的事情。
眼下罗娘子自行上门,夫人有救,他必须得立刻赶往宫门口拦住皇帝派人才是。
相比较此事,再贴一张告示,雇佣个婢女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程林立刻下了决定,“文儿,你立刻派人去办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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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不到一日,当程家的家丁再次现身在街上,撕去原先的告示,重新又贴一道时,立刻又引起了众人围观。
“哎呀,怎么办昨日贴的那张撕去了?”
“今日贴的这又是要寻谁?”
“什么?雇佣会功夫的婢女?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那罗娘子还找不找啊?我好不容易有了罗娘子的线索,现在去程家还给不给赏钱啊?”
“找婢女做什么?难道会功夫的婢女还会治病?”
“谁知道呢?这些富贵人家,每日里变着法的闹腾。”
相比较第一张告示引起的轰动,这一张告示掀起的波澜要小很多,仅仅只是引起了众人的议论和猜测,还有就是有心想去做婢女的人家,准备去程家报名。
就在程家的人出来贴第二张告示时,穆家这边也接到了消息。
穆庆丰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下桌案,瞪向来报信的人,“你说程家找到了罗娘子?在哪里找到的?一群废物,不是让你们一直都跟着程家的人吗?怎么还是让找到人了?”
报信的人吓的一哆嗦,诺诺的回答道:“禀老爷,那罗娘子不是程家的人找到的,是她自己上门去的。”
自己上门的?穆庆丰一愣。
“该死,千算万算竟然漏算了这一条。”穆庆丰恨恨的拍了拍桌子。
他们想着不能让程家的人先找到罗娘子,想着如何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如何挑事,却唯独漏算了那个神秘的罗娘子竟然自己找上了程家。
他们这些谋算还没付出实施就流产了。
“她不是神秘莫测,行踪不定吗?怎么会自己找上门来?”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竟然因为一个小疏忽,便坏了全盘计划,穆庆丰只觉得心头火噌的一下便窜了上来。
“所谓的行踪不定,神秘莫测,也不过是对于那些穷苦百姓而言,现在满京城找她的可是朝中重臣程相公家,她还不赶紧的贴上去,倒是我们疏忽了。”计划落空,幕僚也觉得可惜。
但他比穆庆丰冷静,在心里盘算一圈,忙开口安慰穆庆丰,“大人无需太过担心,这罗娘子虽然自己找上门了,但能不能救程夫人还不一定。”
穆庆丰面色沉沉的坐了下来,“若是能救呢?”
吃一次亏,学一次乖,穆庆丰没有想到他完全没放在眼里的一个小娘子,竟然坏了他的计划。
所以这次他开始全盘考虑所有可能性了。
幕僚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反正咱们有御史具本弹劾程林,他现在又告假不上朝,咱们正好趁他不在的时间往政事堂那边伸伸手,找他的把柄不容易,哼,找他的亲戚故旧的毛病还难吗?总能有人把他牵扯进来的。”
“大人莫急,只要撕开陛下和程林之间的信任,后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穆庆丰捻动着茶盏,觉得心绪平静了些,“嗯,你说的对,这些年我都忍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我就不信程林的亲戚故旧都是清白无辜的,总之,有事实最好,没有事实你们就去给他创造事实。”
.........
程家这边,不过一个多时辰,来程家报名做婢女的人已经排了一长溜。
程立文一边吩咐人将报名者的姓名,籍贯登记清楚,一边让人去请罗娘子。
她要的婢女,总得自己看顺眼吧。
不过片刻,派去叫罗娘子的小丫头回来了,身后却没见罗娘子的身影。
“罗娘子人呢?”程立文皱眉问道。
小丫头脸色说不出的怪异,答道:“罗娘子说她要忙着准备为夫人引流的事情,走不开。”
还没忙完?程立文想着他过来之前,罗娘子要了好多棉布,吩咐人剪成布条,再放在热水里煮开。
他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便问了一句。
“这些布条是明日为夫人引流用的。”罗娘子回了他一句。
母亲的病最重要,程立文自然明白,只是罗娘子不来,他怎么帮她挑婢女,万一挑的不合她的意,可怎么办?
小丫头想了想,又道:“罗娘子还说,她这个人不挑的,如果大郎君实在为难,就让她们打一架就行了,谁的功夫高就留下谁。”
程立文愕然。
打一架?这个罗娘子挑婢女的法子还真是直接了当。
虽然粗鲁,不过却也不是不能用,程立文摸着下巴盯着面前清一色打扮利落,或粗壮或清廋的丫头们,心里暗暗道。
“来,来,你们都过来,先两两为一组对打.......”程大公子拉开了嗓门,开始了他生平第一次别开生面的挑选婢女生涯。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太阳西落,最后一抹余光映在院子里时,程立文带着一个身穿青衣,身形苗条,浓眉大眼的丫头走了进来。
“罗娘子,你看她怎么样?”
正在院子里低头擦拭银针的小娘子闻言,抬头看向程立文身后的人,眨了眨眼。
程立文摸了摸鼻子,解释道:“罗娘子别看她人长的瘦弱,她的功夫好着呢,那些前来报名的人中就她的功夫最好。”
怕她不信,程立文忙讲刚才比武时的情形讲了一遍。
说实话,这个叫冬青的丫头脱颖而出时,程立文都有些不敢相信,看起来廋廋弱弱的丫头,竟然比那些健壮的女子还有力,没几个会合就将和她比拼的人拍了出去。
若非自己亲眼所见,程立文打死都不信这丫头有功夫在身上。
小娘子的眼神落在丫头身上有些皱巴的青色衣衫上,眼中渐渐浮起了笑意。
丫头站在程立文身后瞪眼,气嘟嘟的撅起了嘴。
小娘子笑盈盈的收起自己的银针,起身施礼,“辛苦程大郎君了。”
程立文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某分内的事情,相比罗娘子对家母的救命之恩,实在是不值一提。”
小娘子莞尔,道:“时间差不多了,晚饭过后我便要为夫人施针,一直到明日早上,在此期间,请大郎君派人守在院内,不许任何人打扰。”
程立文忙肃容应是。
见程娘子抬脚准备走,程立文忙开口道:“那这丫头?用不用再换?”
反正功夫排在第二,第三的都还在前面候着,他就怕罗娘子不满意,所以多留了会人。
“就她了,我很喜欢。”小娘子边走边摆摆手,示意程立文身后的丫头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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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你也太过分了?竟然让那么多人跟奴婢对打,你说你直接过去把奴婢挑过来多省事。”门一关,冬青嘟着嘴,不满的抱怨。
这可是她最喜欢的一身衣裳呢,今日打架都打皱了,冬青不舍得拽着身上皱巴的衣衫。
小娘子,哦,也就是穆瑾,揭开覆面的白绫,笑眯眯的敲了下冬青的额角,“你不是说那日打架没过瘾吗?我这不是为了让你过一次瘾吗?”
“是这样吗?”冬青眨眼,疑惑的看向穆瑾。
“自然.....不是。”穆瑾眉眼弯弯,显然逗弄冬青让她很开心。
被逗弄的冬青却不开心了,“娘子,你又耍奴婢,哼!”
穆瑾俏皮的凑到冬青跟前,哪里还有在程林父子面前一本正经的样子,“哟,生气了啊?”
冬青扭过头去,不看她。
穆瑾便揽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你呀,用用脑子,我这不是让你光明正大的来到小医仙身边嘛。”
冬青扭头看她,一脸懵圈,“我本来就是娘子的奴婢,干嘛还要光明正大的来到你身边?”
穆瑾无力的歪在她肩膀上,无语忘屋顶。
有个脑回路浅直短的丫头,真的不是她的错。
“你忘了吗?你已经被穆家赶出来了,不再是穆三娘子身边的丫头了,记住,你以后只是小医仙的丫头。”解释不明白,干脆不解释,穆瑾直接下了指示。
“可是小医仙就是穆家三娘子,穆家三娘子就是小医仙啊。”冬青脸上大大的问号表示她仍然懵圈。
穆瑾翻了个白眼,“果然,你一日不在我身边就会变笨,小点声吧,小心隔墙有耳啊。”
这句话冬青听的再明白不过,她撅了撅嘴。
“你自然知道我就是穆家三娘子,可是外人并不知道啊,你只要让大家记住你以后就是小医仙的婢女,穆家三娘子只是你的前主子而已,明白了吧?”
冬青这回听的有些眉目了,“娘子的意思是让大家渐渐知道我以后只是小医仙的奴婢?”
总算是明白了,穆瑾敲了敲她的头,“只有这样,以后小医仙离开京城的时候,才可以正大光明的带着你走啊。”
而且冬青是经程家的手到了她的身边,来历一目了然,也经得起推敲,自然不会有人因为冬青,将她同穆家三娘子联系在一处。
冬青虽然一知半解,但娘子能顺利带她走这件事她明白了,不由咧着嘴笑,片刻,想起什么,嘴角又耷拉下来,“可是,那样我就不能跟着娘子回穆家了。”
“那有什么呀,你忘了,你家娘子我现在在穆家,还在被关禁闭中,等过了这两日,将我从祠堂里放出来,王夫人为了不落人话柄,自然会为我安排别的婢女伺候。”穆瑾拍拍她的肩膀,没什么诚意的安慰她,反正她也不打算在穆家再待多久。
冬青撇嘴,“她们哪里有冬青会伺候娘子啊!”
“是,是,我们冬青伺候的最好,”穆瑾歪在她身上,附和道,“那最会伺候人的冬青,麻烦你等下出府一躺,先去杏林堂拿之前我让罗叔做的艾灸盒,再趁着天黑回穆家祠堂查探一番,别让守祠堂的婆子发现祠堂里根本没人就行。”
月黑风高,暗夜查探,这种事只有她冬青最适合做,冬青昂了昂头,“看,果然也只有奴婢能伺候的了娘子。”
穆瑾顿时笑的起不来身了。
冬青却探头探脑的向里屋望了望,压低声音道:“程夫人的病能治吗?娘子有把握吗?”
穆瑾撇嘴,好整以暇的看了她一眼,“你家娘子我什么时候治过没把握的病?你啊,快去快回吧,别耽误了我施针。”
冬青摸了摸鼻子,竟无言以对。
夜渐渐深了,穆瑾准备开始为程夫人施针。
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了穆瑾,冬青,还有不放心,坚持不肯离去的程林。
屋内早已点了无数的烛火,照的屋内如同白昼一般。
穆瑾吩咐冬青将程夫人的头发尽数挽在头顶,将衣衫尽除,让程林,冬青一左一右的扶着程夫人坐了起来。
“有些穴位扎针进去后,她会觉得疼痛,到时候你们用力些,别让她挣扎。”穆瑾神情郑重的叮嘱。
虽然看不清楚白绫下的神情,但只看她一双专注的眼睛,程林就感觉到了她的郑重,与日间傲娇的谈论诊金时如同换了一人。
穆瑾先拿起长些的五根银针,快速的扎在了上星,囱会,前项,百会,后顶等无处穴位上,慢慢捻动。
虽然之前已经看过她施针一次,但程林却仍然看不清楚她的手法,只觉得她手指翻飞,看得他眼花缭乱。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程夫人全身上下五十九处穴位全都扎上了长短不一的银针,银针留在外面的部分颤颤巍峨的晃动着,如同程林的一颗心一样上下起伏。
穆瑾嘘了口气,明亮的烛火映着她光洁的额头,竟已有隐隐的汗珠在滚动。
程林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冬青已伸出一手,拿帕子将那汗珠抹去。
这个新来的小婢女倒是个机灵的,程林心下暗赞。
穆瑾却已经开始在逐一活动各个银针,先是胸前各处穴位,随着她的捻动和银针深度的加深,程夫人却忽然低低的哼了一声,如同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出来了一样。
随后程夫人眉头皱了起来,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疼痛一般,她低低的喊叫起来,身体也开始挣扎。
“按紧她!”穆瑾低喝一声。
程林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下意识的立刻手上加了力量,死死摁着程夫人。
屋内便只余程夫人忽高忽低的喊疼声,却不知这声音对于程林和在院内带人守着的程立文来说,如同天籁一般让人喜极而泣。
会叫疼,便是有意识了,终于不再像之前一样无知无感的躺在榻上了。
黑夜渐渐过去,黎明终将到来。
第一缕阳光洒进院子里的时候,程家门口不约而同的来了三个人。
“烦请通报一声,我们要求见罗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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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见罗娘子?”
程立文皱着眉头为难的看了下尚未开启的屋门。
“这个时候求见程娘子?也太早了吧?”
这才刚过卯时,宫里这个时间恐怕还在用早膳,六皇子和方院判来的也太早了吧?
来者是客,他总不能将人挡在门外吧?
就在程立文犹豫着要不要出去迎接时,院子门口却已经走来三人。
“参见六皇子。”程立文一见打头的人,连忙上前走了两步,揖首行礼。
周烨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昨日下午程相公急匆匆进宫面见父皇,吾才知竟然已经寻到了罗娘子,便奏请父皇,带着方院判过来探望程夫人,顺道见见罗娘子,谁知在门口遇到了张老太医,便一同来了,想必大郎君不会怪罪吾不请自入吧?”
人都进来了,还说什么怪罪不怪罪,再说他也不敢怪罪啊?程立文心里暗道,目光落在最后面头发胡须皆白的张老太医身上。
“不知张老太医一早过来是?”
人家六皇子说带着方院判是奉了皇命前来探病的,那你一个早就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来又是为了做什么?
张老太医不好意思的拱手为礼,“说来惭愧,老朽是来求见罗娘子的,之前罗娘子给赵五郎开的方子实在精妙,有些地方老朽怕做的不到位,特来请教罗娘子,怕来晚了见不到,所以这一大早就来了,叨扰之处,还望见怪。”
周烨暗暗撇嘴,有些羡慕的看了张老太医一眼。
他也是为了见罗娘子才来的,只是碍于方院判在,怕他回去跟父皇告状,不能像张老头一样直言坦诚。
好吧,两个身份比他高,一个年龄比他大,谁也不能赶走。
程立文摸了摸鼻子,低声道:“罗娘子还在施针,不如三位先请我去前厅奉茶?”
“这么早就在施针了?可用了早饭没有?”周烨惊讶的问。
他们一大早就往程家赶,竟然都没赶上?
程立文笑了笑,“不是一大早就在施针,是从昨天夜里亥时就开始施针了。”
那就是施针一夜?三人不可置信的看向程立文。
程立文点头。
周烨有些心疼罗娘子,“你们家也太不怜香惜玉了,竟然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连续一夜施针,真是的。”
方院判和张老太医都是懂针灸的人,知道这施针一夜不仅耗费体力,心血,更重要的是要针的穴位也多。
“只是不知道罗娘子施了那些穴位?”张老太医激动的说了一句。
程立文挠了挠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罗娘子说要在五十九处穴位上施针。”
五十九处穴位?
方院判和张老太医都惊讶的张大了嘴。
“天哪,要同时在五十九处穴位上施针,”张老太医有些激动的搓手,下意识的往前迈了几部,恨不能现在就立刻冲到屋子里去。
“同时施针五十九处穴位,眼要到,手要到,心要到,非高手不能为之啊。”方院判也捋着胡须,神情颇为赞叹。
“这就是二十年前,被称为“鬼手神针”的前太医院李院判在世也做不到啊。”此等高深绝妙的医术竟然不能亲眼看到,张老太医急的在原地团团转。
方院判嘴角抿了抿,叹道:“确实,当年我也只见过师傅最多同时针灸二十处穴位。”
前太医院院判,被人称之为“鬼手神针”的李院判正是方院判的师傅。
周烨体会不到他们俩激动的心情,他不耐烦的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问程立文,“罗娘子什么时候能施完针啊?”
程立文一脸的为难,“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罗娘子没说,要不,殿下和两位太医先随我去前厅等吧。”
总在院子里杵着,也不是个事啊,何况其中一位还是皇子。
程立文做出邀请的姿势。
周烨弹弹身上白色的衣衫,道:“不用,吾就在此处等着罗娘子,吾要让罗娘子一出门就先看到吾。”
他今日可是特地穿了一套白色衣衫,和罗娘子的白衣裙正好相配。
周烨一脸期待的看向紧闭的房门。
张老太医也跟着摆手,“就是,我们就在此处等着就是,也方便待会罗娘子出来后请教。”
他可是准备了好多问题要请教呢。
程立文有些为难的看向沉默不语的方院判。
一个俩个的都不肯走,还都站在房门口翘首企盼,方院判也不好提去前厅的意思。
“大郎君,我们就在此稍等片刻吧。”
想必以六皇子的性格,他也等不了多久。
果然,不过片刻,周烨就站不住了,在院子里来回打转。
“这怎么施个针还要这么久啊?”他不耐烦踢打着地上的泥土。
程立文无语,谁让你非要在此处等呢。
“六皇子,要不咱们………”他试着再次开口。
“不用,不用,”周烨高声打断他,“吾还就不信了,今日等不到罗娘子。”
程立文摸摸鼻子,对这位殿下的执着也是醉了。
房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周烨身子立刻站的笔直,还下意识的理了理衣衫,看得程立文暗自发笑。
“某周烨见过娘子。”门内走出一道俏丽的蓝衣身影,周烨立刻躬身施礼。
程立文却上前一步,“冬青,你怎么出来了?”
原来罗娘子叫冬青啊,这名字真好听,周烨摆出迷人的笑容抬起了头。
“我家娘子说你们太吵了,影响她施针!”冬青皱着眉头看了面前笑的心神荡漾的男子一眼。
有些眼熟呢,冬青眨眨眼,一时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管他是谁呢,吵着她家娘子施针一概不行,冬青面色不愉的想。
“娘子说请他们离开,别影响了给夫人施针。”冬青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房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房门。
周烨脸上的笑凝固成了雕像。
程立文捂了捂嘴,小心翼翼的开口:“殿下,你看?”
周烨又羞又恼,转身瞪了程立文一眼,“出来的不是罗娘子,你怎么也不提醒吾一声?”
他倒是想提醒,可您也得给我提醒的机会啊,程立文一脸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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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时,身上衣衫已经被汗打湿。
她有些疲累的半倚在榻前,连抬手拭汗的力气都没了。
程林将程夫人小心翼翼的扶着躺下,她疼痛了大半夜,这会子已经筋疲力尽的睡去。
“过不了两三个时辰,她就会醒来,到时候给她喝点水,吃点熬的烂烂的米粥。”穆瑾交代他。
程林扯了扯衣袖,郑重向穆瑾施礼,“罗娘子辛苦了,某不盛感激。”
只看夫人现在的状态,他也知道眼前这位罗娘子定然能医治好她。
穆瑾扯了扯嘴角,突然开口道:“大人,我并不想在金陵长待。”
程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罗娘子放心,外面的人某去打发。”
闻弦音而知雅意,和他们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人说话,倒也省心。
穆瑾在冬青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我要去睡觉了,等夫人醒了我再过来。”
程林忙拱手相送。
在前厅已经喝了两壶茶,跑了三趟茅房的六皇子周烨看见程林的身影走进前厅时,噌的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怎么只有大人一人,罗娘子呢?”周烨使劲探头向程林身后看去,却没看到任何身影。
就是张老太医和方院判也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看向程林身后。
程林这个堂堂的相公第一次被人这样忽视。
他捋了捋胡须,干咳了两声,将众人视线拉回自己身上,才开口道:“罗娘子给内子施针一夜,疲惫至极,已经先去休息了,各位先请回吧。”
话音一落,不意外的在众人脸上看到了失望的表情。
周烨无精打采的瘫在了椅子上,“我一大早起来,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在你这儿又灌了一肚子茶,到现在连罗娘子的面都没见上。”
张老太医也有些失望,喃喃地道:“我还准备了一堆问题向罗娘子请教呢,哎,也是老朽糊涂了,施针最是累人,是该让罗娘子好好歇歇。”
话虽如此说,脚却没有动一动,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
唯一还正常些的就是方院判,他略一思索,问道:“大人,不知是否方便探望下夫人?”
他到底是奉了皇命来的,见了程夫人的状况也好回去复命。
张老太医双眼一亮,也一脸期待的看向程林。
“是啊,是该看看程夫人,罗娘子可是在五十九处穴位施了针,应该要去看看的。”
言下之意,他的关注点都在罗娘子施针的穴位上,而不是在程夫人身上。
这个医痴,方院判真想丢个白眼给他。
程林沉默片刻,做了个请的手势,“内子现在已经睡了过去,罗娘子说要夫人养足体力,下午给她做引流,所以......”
方院判识趣的接口,“大人放心,在下给夫人看过脉象就出来。”
众人随着程林往外走,周烨无精打采的从椅子上起来,他也是打着看程夫人的幌子来的,做戏做全套,总得跟着去探望一番。
几个人当中精神头最足的便只有张老太医了,他正兴致勃勃的跟在程林身后询问引流的问题,“是罗娘子说的引流?什么是引流?这个治疗法子却是第一次听说呢。”
程林耐着性子将自己知道的说了些,便到了程夫人的房间。
程夫人睡的香甜,脸色虽仍有些枯黄,却明显少了几分前几日的暮气,多了几分鲜活的光彩。
不用诊脉,方院判都知道程夫人正在好转。
出于习惯,他还是上前给程夫人诊了脉,手一搭上去,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前两日来给程夫人诊脉的时候,她的脉象浮大而无力,是必死之症,不过一个晚上的施针,程夫人的脉象却完全变了。
现在程夫人虽然脉位浅显,脉气鼓动于外,却按之有力,只是身体仍极度虚弱的脉象。
方院判的心里不由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罗娘子刮目相看。
确实技艺高超啊,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我母亲脉象如何?”见方院判沉默不语,程立文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他不像程林,一直跟在程夫人身边,亲眼见到了治病的过程,他一直在外面守着,不知道具体状况,所以心里十分没底气。
方太医到底是太医院院判,他切的脉象自然是准确的。
方院判起身施礼,“恭喜大人,大郎君,夫人痊愈指日可待。”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底气,但亲耳听到这句话,程林仍然觉得心中激荡,眼圈发热。
程立文的泪水唰一下流了下来。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父子遍请名医,从满怀希望到失望,从担忧到绝望,就连晚上睡觉都不敢闭死眼睛,生怕睁开眼睛就再也看不到母亲了。
第一次,终于听到母亲能痊愈的消息了,这一刻,所有的疲累,提心吊胆,伤心,绝望好似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见长子哭的跟个孩子似的,程林闭了闭眼,上前拍了拍程立文的肩膀,“好孩子。”
父子二人感伤至极,却也喜悦之极。
可急坏了在一旁一脸殷切期待的张老太医,他也想去给程夫人把把脉啊。
方院判道了恭喜,便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刚才程林言辞间都已经暗示的那么明显了,他实在不好厚颜再待在这里了。
他提出告辞,周烨虽然极其不情愿,却也不好再留在这里,总得跟着一起进宫复命吧。
周烨边磨磨蹭蹭的往外走,边在心里盘算着下午能不能找借口再来一趟。
程林父子二人送走了周烨和方院判,一扭头却见到张老太医还在原地站着。
“老太医,这是?”张老太医早年也常出入程家,和程林也算有几分交情,程林不好直接开口赶人。
张老太医搓着双手,笑着说道:“老朽应了赵大人,要治好赵五郎的,可是罗娘子开的方子,着实有很多不懂之处,我必须得等到罗娘子,向她请教。”
说完怕程林拒绝,又瞪圆了双眼,向程林嚷嚷:“你可不能赶我走,我绝对不吵你们,我就安静的等,程大人,你忍心看我一个孤老头子,到老了还砸了招牌?”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太医,竟然连砸招牌的话都说出来了,程林真的是无言以对了。
“张老太医,就算是治不好赵五郎,也没人敢砸你的招牌啊。”他深深的叹气。
张老太医瞪眼,“谁说没有,就有人敢砸。”
“谁敢砸您的招牌啊?”
“宋三郎!”
程林:“......好吧,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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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张老太医点到名字的宋三郎此刻正在赵家挨训。
他不耐烦的掏掏耳朵,苦着一张脸,“姑姑,您说完了没?说完了我就和五郎出去了啊。”
真是的,早知道今日过来会被姑姑拉住唠叨,他就不来赵家了,直接在外头的等赵五郎不就好了。
宋彦昭心里那个后悔啊。
正说的口若悬河的赵夫人闻言,气的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你说说你,都十六岁的人了,怎么就不能有个正形,做事有点章法?”
宋彦昭叹气,“姑姑啊,我这次又没有打架,还不算有章法啊?”
“你是没打架,可这次还不如打架呢,那日灌五郎酒的人是可恨,可他们也都是赵家的亲戚或故旧,你将他们叫出去说说就是了,以后让五郎远着那些人就行了。”
“可你倒好,将那些人一个个灌的不省人事,有的回去睡了三天三夜,有的吐的昏天暗地,有的则是醉的一病不起,这要是人家找上门来,我可怎么交代啊。”赵夫人越说越生气,就差没点着宋彦昭的额头了。
“人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们敢灌五郎酒,就得付出代价。”宋彦昭撇撇嘴,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不过看赵夫人真的生气,便笑嘻嘻的安慰她,“姑姑放心吧,你现在是赵家的人,那些人就算找也是找宋家,找公主府,不会找到你这儿来的。”
“你这个小兔崽子!”赵夫人顿时被他气乐了,“真应该早日给你娶个媳妇儿管着你。”
宋彦昭聪明的不接这个话题,怕不小心进入另外一个雷区。
见赵夫人终于不再唠叨,他趁机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赵元睿使了个眼色。
赵元睿眨了眨眼,一脸懵圈。
宋彦昭暗暗翻了个白眼,只好自己上阵。
他起身道:“姑姑,你看您这训也训了,总该让我和五郎出去了吧?我还要陪着五郎去趟程家呢。”
赵夫人被他刚才一打断,也没了再教训他的心思,但听到去程家,惊讶的问赵元睿:“你们去程家做什么?”
他有说过要去程家吗?赵元睿脸一红,挠挠头,不知该怎么解释。
宋彦昭却一把扯起他,“姑姑,你没听说么,给表弟治病的那位神医罗娘子此刻就在程家呢,五郎说要去拜谢罗娘子的救命之恩呢,是吧,五郎?嗯?”
他拉着赵五郎,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嗯字拖的贼长。
“哦,对,母亲,儿子想去谢谢罗娘子的救命之恩。”赵元睿恍然大悟般,看向赵夫人解释道。
听到是给自己儿子救命的神医娘子,赵夫人神情缓和下来。
“嗯,是应该拜谢人家,五郎,你今日去了先问清楚罗娘子家门何处,改日咱们也送一份谢礼到罗家府上。”赵夫人吩咐道。
宋彦昭如蒙大赦,一边应着,一边拉着赵元睿一溜小跑的走了。
“姑姑这唠叨的本事见长啊。”出了大门,宋彦昭长出一口气,拍拍胸脯,一脸同情的看着赵元睿,“真佩服你们几个兄弟,竟然都不觉得姑姑吵。”
赵元睿抿着嘴笑,“母亲她只是关心我们,三哥,你真的将那些灌我酒的人都灌醉了啊?”
宋彦昭在宋氏族中排行第三,比他大了半岁多,平日里他都称呼宋彦昭为三哥。
“当然,这一次就会让他们深刻记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宋彦昭点头。
赵元睿有些担忧,“要是那些人的家人真的找到你家该怎么办?”
宋彦昭挑眉,“他们敢!送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我家找事。”
言语间霸道尽显无疑,“再说我爹比我还护短,他们真敢去,连我家门都进不了。”
“三哥,多谢。”赵元睿沉默片刻,最终挠挠头,腼腆的道谢。
宋彦昭无所谓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同三哥客气了不是?走吧,听说你近日身体好了不少,咱们出城去逛逛。”
赵元睿站住脚,一脸惊诧的看向宋彦昭,“出城?可咱们刚刚不是说去程家拜谢程娘子吗?”
宋彦昭无语,他这个表弟什么都好,就是人太羞涩,太老实。
“你自上次发病后,姑姑看你跟看眼珠子似的,我刚才要不那么说,你能跟我出来?”
赵元睿惊讶的张大了嘴,原来三哥是骗母亲的啊?
“可是,可是我是真的想去拜谢一下程娘子的。”赵元睿站在原地,踌躇片刻,终是开口道。
他自那日过后,感觉到身体好了不少,对于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出手救了他的罗娘子,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可惜的是当日匆匆一别,也不知道罗娘子家住何处,人在何方,所以他只能将感激之情放在心里。
现在知道罗娘子就在程家,他觉得自己是应该去拜谢一番才是。
“我今日一早就让张老太医去了程家,你就放心吧,他会给你转达谢意的。”宋彦昭推了推他,“快走吧,我听说城外的玄真寺今日有放生会,咱们去瞧个热闹。”
赵元睿仍有些犹豫,“可是,救命之恩还是应该当面拜谢吧,让别人转达是不是太过不敬了?”
宋彦昭不耐烦了,“哎,我说你这个死脑筋,你不是说那罗娘子说了,是她撞的你,她便医治你,两清了,人家都不当自己是救命恩人,你搁这儿纠结什么呢?”
赵元睿不同意他的看法,期期艾艾的道:“三哥,这怎么能这样说呢,那日明明是我喝酒引发的喘病,不是罗娘子撞的。”
“我知道不是她撞的,我也没说是他撞的呀,这不是他自己说的嘛,”宋彦昭摆摆手,不同他争辩。
“这么说吧,她现在定然忙着给程夫人治病呢,你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人家,或者见到了,表达一番谢意,说不定还耽搁人家时间了呢。”
宋彦昭决定换个思路同赵元睿说,“你若真有诚心,不若等张老太医回来,问清楚罗娘子家住何方,到时再上门拜谢也是一样的。”
赵元睿想想,觉得宋彦昭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那好吧,我听三哥的。”
“这就对了,听哥的,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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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午饭时辰。
“娘子,你可终于醒了。”见穆瑾终于起身,冬青忙吩咐门外伺候的小丫头去端饭食,她自进屋伺候穆瑾起身。
“你这一觉睡的也太沉了,奴婢从来没见你这么累过。”冬青帮她梳着头发,一脸的心疼,“程大人那边都派人来问过两次了呢。”
穆瑾活动了下手脚,觉得身上力气恢复了不少。
“程夫人可醒了?”
冬青利落的将头发给她盘了上去,“一个时辰前就醒了,喝了半碗米粥呢。”
要知道程夫人之前已经多日不曾进食,虽是半碗米粥,却足以让程林父子无比激动。
“听说程大人和程大郎君高兴坏了呢。”
穆瑾莞尔,“人之常情啊。”
她盯着镜子里冬青的手势,吩咐道:“不用太复杂,我今晚就得回穆家,再不回去,估计要被人发现了。”
她从祠堂中溜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两夜,昨天夜里冬青去顶了一会儿,今晚她得回去了。
冬青的手一顿,撅起了小嘴,“娘子,那奴婢怎么办啊?奴婢不想和你分开。”
穆瑾拍拍她的手臂安慰她,“你还暂时回咱们的宅子里,记住,哪里以后就是罗娘子的家了,有人来找,就说我进山采药了,归期不定。”
冬青哦了一声,点头记下。
见她神情失落,穆瑾好笑,“别这样,我在穆家也不会待太久,再说,你想我了,还可以进府去看我,你现在可是小医仙的贴身丫鬟,相信这京城大半的达官贵人都会欢迎你进府的。”
冬青反哭为笑,“真的吗?娘子,原来奴婢这个新身份这么好用啊,那我可要试试,嗯,第一个要去的就是穆家,哼,看她们还敢不敢往外赶奴婢。”
穆瑾“噗嗤”笑了出来,“记得带上我做的丸药,空着手上门,待遇可不一定会好。”
“嗯。”冬青郑重点头记下,整个人瞬间充满了斗志,仿佛已经趾高气昂的站在了赶她走的王夫人身边,看她吃惊的样子。
........
随着方院判的离开,程夫人被小医仙罗小娘子妙手施针救活的消息也迅速在京城流传开来。
穆庆丰脸色阴沉的进了大门,进门就踢翻了门口的一张椅子。
跟在身后的幕僚们都屏气凝神,不敢多话。
“罗娘子,小医仙,”穆庆丰咬牙切齿,“哼,给我去查,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敢坏我好事。”
身后负责探查消息的幕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起初他就问过大人是否要继续往下追寻罗娘子的消息,大人一口否决,认为没有必要。
幕僚无声叹了口气,最终俯首施礼,领命而去。
穆庆丰发泄一通,仍觉得胸口怒火难消,“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谋划周全的一盘棋,竟然因为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全然崩盘,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先是坏了他让五城兵马司寻人的打算,自己跑到了程家门上,然后又出手治愈程夫人,坏了他最核心的谋算。
穆庆丰的心腹幕僚也深深觉得可惜,当初他们认为此时是拉程林下马的好时机,也是因为程林此人顽固不化,行事小心,很难找到把柄,唯独对其夫人情深意重,恰逢其夫人病重,程林心神不宁,无心处理政事,便想在此时分化皇帝对程林的信任。
一旦皇帝对程林的信任瓦解,程林若再犯上几次错,那他这个中书的位置自然不稳。
可现在程夫人即将痊愈,程林必然又将回归那个谨慎行事的程相公,想挑他的错,便更加难了。
虽然他们也已经让人遍查程林的亲戚故旧,试图将程林牵扯进来,但终究不如程林本身直接犯错来的直接,效果也不一样。
“大人,再从长计议吧。”事已至此,幕僚只得如此安慰穆庆丰,“咱们的人已经在深查程林的亲戚故旧,到时再想办法吧。”
穆庆丰慨叹长叹,“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若是让老夫知道那小丫头片子是谁,哼,定不轻饶!”
他和程林不对付久矣,原先程林的中书位置坐的稳,穆庆丰也一心经营他的枢密院,倒也一时相安无事。
但穆庆丰在枢密院已经连任两任,六年多的时间,枢密院已经被他经营的滴水不漏,便想往更高的位置走一走。
人的野心一旦膨胀,便一发不可收拾。
穆庆丰盯准了程夫人病重这个时候,以为谋划一番,事情可成,谁知却…………
“气煞我也!”穆庆丰越想越不甘心!
穆瑾并不知道她救了程夫人,坏了她亲爹的好事,当然,即使她知道了,大抵也是不在乎的。
吃了午饭,程林亲自将她要的千年人参送了过来。
“看来大人相信我定然能治好夫人的病症了。”看着红木雕花的盒子里装着的千年人参,穆瑾喜上眉梢,嘴上却调侃了程林一句。
原本说的是她治好了程夫人,再给她人参,现在她都还没给程夫人做引流,等于这病只治了一半,程林却已经将人参送了过来。
到底是小女儿家啊,还记得自己昨日对她的怀疑,程林面容微讪,道:“罗娘子妙手回春,只看夫人现在的状态,某也知道她定然能痊愈,一切都是罗娘子的功劳,某感激不尽,以后若有需要程家帮忙的地方......”
“哎,大人无需这样,”穆瑾摆摆手,“我治好了程夫人,你也给了我想要的诊金,一只人参,一个婢女,我都很喜欢,咱们啊,也算是两清了,大人无需记挂在心里。”
程林微笑,却不同她争辩。
这个罗娘子,小小年纪,却性子精灵古怪,竟然以为治病付诊金,便算是两清,殊不知世间很多事,是根本没办法做到两清的,尤其是这样重的救命之恩,罗娘子不仅救了他夫人,还有他的仕途,他孩子的前程。
程林心里清楚的很,自己平日里多专心于政事,家中事务和几个孩子都是妻子在教育,若夫人真的去世,只怕他承受不住,无心仕途,几个孩子可能也无心管教了。
罗娘子等于挽救了他们全家,这样重的恩情,岂是一根人参,一个婢女就能偿还得了的。
不过罗娘子年纪小,性子也单纯,程林觉得没有和她分辨的必要,只要他们全家记着这恩情,以后罗娘子有用到程家的地方,尽力相帮就是了。
“哦,还有一事,要向罗娘子说明,”程林为难的拱了拱手,“娘子说不想见外人,某将其他人等已经劝回,唯独一位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唉,某实在是无法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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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看着程林没说话。
怕罗娘子不高兴,程林忙进一步解释道:“娘子别多心,这位老太医没有别的意思,他是受赵计相家供奉的,负责给赵家小郎君调养身体,哦,就是有喘病,娘子给施过针的那位小郎君,张老太医说娘子开的方子精妙,他有诸多不懂之处,所以想向娘子请教。”
“哦,是那个小郎君啊。”穆瑾点了点头。
“罗娘子,你看?”程林期待的看向穆瑾。
张老太医早年出入程家,为程林的母亲程老夫人调养身体,治病延寿,与他也是有恩情在身,且张老太医医者仁心,除了钻研医术,没有其他是非,他们俩人也算是谈的来,有几分交情在的。
程林实在无法将张老太医撵出去,只能寄希望与穆瑾。
“不知娘子是否能圆他所求?”
穆瑾歪着头想了想,道:“既如此,待会我为夫人诊脉的时候,就让他在一旁吧。”
程林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个古怪的小娘子会拒绝呢。
“如此,多谢罗娘子了。”
穆瑾简单收拾一下,便去给程夫人诊脉。
张老太医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自己等了大半日的罗娘子,呃,虽然她蒙着白绫,看不出真实面貌。
“见过罗娘子!老夫张培盛。”虽然穆瑾年龄比他小了很多,张老太医却还是郑重的揖首行礼,脸上全是激动之色。
穆瑾点头,福身还礼,“老太医。”
一老一少,互相施礼,感觉气氛融洽,看得一旁的程林额头直抽。
罗娘子还是年纪太小,性子太单纯了些,连他都不敢受张老太医的全礼,这小娘子却避都不避,只是规矩的还礼。
不过看张老太医脸上只有激动,没有半分不悦之色,程林也就当没看到。
“罗娘子,我今日来是向你请教的,不知娘子可方便?”张老太医直起身子,一脸期待的看向穆瑾。
“哦,不知老太医要请教什么?”穆瑾歪头看着张老太医。
张老太医脸都皱成了一团,“本来是想请教针法和艾灸之法的,后来听说您给程夫人施针五十九处穴位,还要做什么我闻所未闻的引流之术,我就,那个,呵呵…………”
一大把年纪的老太医搓着手不好意思的笑。
穆瑾莞尔,“老太医便想都请教请教?”
张老太医厚着脸皮笑,“还请罗娘子赐教。”
“咳咳。”程林忍不住干咳了两声。
这个小娘子也太实在了,张老太医说请教那是谦虚,是客气,罗娘子怎么能直言说人家要请教,连个谦虚都不会,至少该客套客套说声互相切磋啊。
程林觉得他真是端着患者的碗,操着医者的心啊。
他突然的干咳让穆瑾和张老太医都转头看向他。
一老一少,同样目光炯炯,程林突然觉得他好像咳嗽错了。
“你也病了?”张老太医皱眉瞪他。
程林连忙摆手,“没,没。”
“没病瞎咳嗽什么劲,”张老太医没好气的嘀咕,转头又一脸笑意的看向穆瑾,“罗娘子,你看这?”
变脸的速度看得程林愕然。
“唔,”穆瑾点头,转身去为程夫人诊脉,“等会我要为程夫人引流,引流之前要施针为她止疼,你可以在旁边观看。”
张老太医大喜过望,长揖行礼,“多谢罗娘子指点。”
竟然就这样答应了?程林面色复杂的看了穆瑾一眼。
时下那个大夫会轻易的将自己看家的本领教给别人?别说针灸之法,就是开的药方,都不肯轻易给人看的。
要真的传授给别人医理,那也是要先有师徒名分,先给师傅做七八年学徒,师傅才肯开始教的。
街上的医馆里,做了十多年学徒的人,还没有出师的人比比皆是。
这个小娘子倒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应了别人在旁边观看,仿佛浑然不在意这些东西一样。
难道她的师傅就是这样教她的么?
“罗娘子,引流的时候,我能不能也在旁边看看,我保证不打扰到你!”张老太医信誓旦旦的保证,就差没举手发誓了。
穆瑾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哦,你要看我引流?”
“嗯,嗯,如果娘子没意见的话!”张老太医点头如捣蒜。
穆瑾将手搭在程夫人手腕间,笑盈盈的说道:“我自然没有意见。”
呜呜,张老太医觉得自己感动的要哭了,这个罗娘子实在太好了。
他也知道自己所求有些让人为难,是以虽厚着脸皮开了口,心里已经做好了被罗娘子拒绝甚至冷嘲热讽的准备。
真是个善良的小娘子啊!
穆瑾收回手,对程林道:“可以开始准备引流了。”
程林激动的点头,“要准备什么,罗娘子尽管吩咐。”
张老太医搓了搓手,上前问道:“罗娘子,还有我,那我要准备什么?”
穆瑾看了看他,“哦,忘了告诉你,只我同意还不行,还得他同意!”
她伸手指向程林。
程林倏然反应过来,脸色沉了下来,“不行。”
张老太医气的跳脚,“罗娘子都同意了,你凭什么不同意。”
程林额头青筋直跳,“不行就是不行。”
“哼,懒得理你,你说不行不好使!”张老太医气呼呼的撸起了袖子。
程林脸色黑的跟墨似的,瞪着张老太医。
张老太医耿着脖子同样瞪着他,“我当年费心给老夫人调养身体的时候,你可不敢这么对我。”
程林咬牙,“我夫人的痈长在后背和大腿上。”
“后背和大腿怎么了,”张老太医冷哼一声,“后背和大腿…………啊,后背和大腿…………”
张老太医终于反应过来,在程林如火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
他扭头看向笑眯眯的在旁边看热闹的穆瑾。
呜呜,原来程夫人的痈长在后背和大腿上,程林会让他这个外男在场才怪,即使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也不行啊,是个男人估计都忍不了。
呜呜,他刚才说错了,罗娘子好坏啊,明知道他看不了,还答应的那么干脆!
他要收回自己刚才夸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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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觉得委屈,张老太医却也是知道分寸的人,他确实不适合待在屋子里看穆瑾给程夫人引流。
若得病的是个男子就好了,他就不用顾忌男女大防,只能出来了。
这一刻,张老太医都恨不得身上长痈的人是自己。
不过,虽然遗憾,比起被程林赶走,哦,不,请走的六皇子和方院判,他至少能亲眼看到罗娘子施针,已经很幸运了。
张老太医不停的安慰自己。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穆瑾施针的时候,张老太医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的又惊又叹。
看不出来眼前的小娘子轻廋柔弱,年纪虽小,下针却极为老道,找穴道更是准确,且下针的力道,进针的方式,深度,留针的时刻均有不同,看的他眼花缭乱。
穆瑾要是知道张老太医心里的想法,一定会无语望天,您老人家是怎么看得出我轻廋柔弱的?
穆瑾施完针,张老太医便被请了出去,因为他还沉浸在诸多变化的针法中,不能自已。
这次的他却没有了丝毫不情愿,满心的还在琢磨着自己刚才看到的针法。
而屋内,穆瑾却已经开始为程夫人引流。
程夫人衣衫尽除,穆瑾清洗干净手,将自己准备好的工具都摆了出来。
程林看的直皱眉,刀子,剪刀,布条?这哪是像在治病啊?
穆瑾先用手在程夫人大腿内侧的痈上按了按,用沾了药汁的布条将痈浸润片刻,等那拳头大小的痈被浸泡的有些发软时,穆瑾用刀尖轻轻在痈上按压。
程林看得心惊肉跳,尤其看到穆瑾一用力,有些地方就有黏白的脓液渗出来。
刀尖便在那脓液渗出多的地方停了下来。
程林的心略松了松,看来罗娘子是想用刀把脓液按压出来。
没等这个念头在程林脑海中闪过,他就看到穆瑾手起刀落,利落的在那痈上划开了一个十字形的口子。
“啊!”程林不由惊叫出声。
硬生生用刀子划开皮肉,这该有多疼啊,幸好夫人在施针的作用下已经睡了过去,否则还不得硬生生的疼晕过去。
榻边站着的白衣白裙的小娘子却淡然从容,仿佛她划开的不是人的皮肉,而是一块布一般。
“看不了就出去,别在这里干扰我。”低头忙碌的穆瑾淡淡的丢出一句。
程林老脸一红,他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却发现在这小娘子做的事情面前总也崩不住面色,一惊一乍的,实在有违他程相公的威名。
程林抿着嘴,看着穆瑾已经将手伸进那划开的十字形,揪着皮肤,使劲往外翻开,露出了里面已经有些腐烂的肉。
烂肉全部露出后,一旁的冬青立刻递上一把小剪刀。
穆瑾接过剪刀,将烂肉快速的剪去。
随着烂肉快速的剪去,开始有血液往外流了出来。
穆瑾站直身子,淡定的看着血液往外流,由黑红色慢慢变成鲜红色。
程林面色发白,身形微晃,觉得一颗心跳动到了嗓子眼,原来这就是引流啊,他第一次见有大夫如此治病,以前见大夫治病都是把脉,开药,最多加上针灸。
眼前这个罗娘子却与众不同,除了针灸,竟然又是刀子,又是剪刀的。
那可是人身上的肉啊,竟然这样利索的划开,用剪刀就剪了去。
这个罗娘子治病的方法还真是,真是太吓人了。
程林看见那剪下来的烂肉如孩童手掌般大小,泛着青白之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眼看着血液越流越多,穆瑾将昨日就剪成条状,放在药汁里浸泡的布条塞进被剪开的十字形口里。
冬青递上穿好的针线,穆瑾接过来,一手摁着刀口,一手开始缝合。
程林一口气卡在嗓子里,觉得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那可是布条啊,怎么能塞进人的肉里,竟然还将人当成衣裳似的用针线缝合。
治病怎么能当成小娘子的女红一样呢?
程林再也承受不住,两眼一翻,扑通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吓了旁边脸色同样有些发白,神经紧绷的冬青一跳。
冬青也是第一次见到娘子如此方法给人治病,之前娘子去城南一带给人治病的时候,她也偶尔跟着去,但从未见到娘子用过如此骇人的法子。
不过,虽然有些吓人,但冬青练功夫的时候身上也没少受伤,倒也没觉得穆瑾的做法难以接受。
看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程大人,冬青撇了撇嘴,“还是程相公呢,这么大的官还不如我一个婢女。”
已经华丽昏倒的程大人自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一个小婢女鄙视了。
穆瑾剪断线头,直起身子,淡淡的吩咐冬青:“将程大人送出去,别让他在这里碍事。”
程夫人后背还有很多小痈,虽然不用全部切开引流,处理起来却也很麻烦,让程林在此一惊一乍的,实在耽搁她时间。
于是,堂堂大周朝政事堂一把手,在朝中赫赫有名的中书程相公就被一个小婢女拖着丢了出去。
呃,当然,说丢有些夸张了,冬青只是不怎么温柔的将他放在了门外,对门口两个惊讶的眼珠子掉了一地的人道:“他在里头太妨碍我家娘子治病了,你们照顾下他。”
门砰的一声又重新被关上了,将门外两个惊讶的人惊醒了。
“父亲,你这是怎么了?”程立文焦急的上前扶起程林。
张老太医揪了揪胡须,上前给程林诊脉,“哦,没什么事,只是晕过去了,让人扶他下去休息一会就好了。”
晕过去了?程立文愕然。
张老太医也是一脸的疑惑,“不是说在里头守着看罗娘子治病吗,怎么能晕过去了?”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他在里面太吵了,惊扰到罗娘子,罗娘子就让人打晕了他。”张老太医突然抚掌大笑,“没想到堂堂程相公也有如此被人嫌弃的一日。”
程立文惊的下巴都掉下来了,不能吧,罗娘子那么温柔的小娘子,怎么能做出打晕人的举动呢。
张老太医斜睨了程立文一眼,“总不能是他自己晕过去的吧?”
如果穆瑾在外面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向张老太医竖个大拇指,您老人家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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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林晕过去的时间并不长,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穆瑾还没从房内出来。
“父亲,要不您继续去歇息吧,母亲这儿,由儿子在这儿守着吧。”程立文见父亲仍然面色发白,开口劝道。
程林摆了摆手,“我没事。”
张老太医一脸促狭的用胳膊撞了下他,“哎,我说你不会真的是被罗娘子身边那个丫头给打晕的吧?”
这是张老太医刚才琢磨出来的结论,罗娘子那么清廋,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自然不能打晕程林。
倒是她身边那个小丫头,听程立文说会功夫,所以肯定是他打晕了程林。
程林嘴角抿了抿,摇摇头,“不是。”
不是?张老太医怀疑的斜睨着他,“那是罗娘子打晕了你?不可能吧!”
“没有人打晕我。”程林没好气的道。
张老太医一脸的不信,“那你怎么晕倒了?”
怎么晕倒的?程林嘴角抽了抽,想起屋内的情景,白衣从容的小娘子,血淋淋的刀子,青白的烂肉,布条,针线……………
他感觉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苍白的厉害,人险些站立不住。
“父亲,你怎么了?”程立文上前扶住他。
程林靠着他,微微摇头。
张老太医也吓了一跳,“不就是看罗娘子治病吗?怎么还能成这样子?”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那小娘子是怎么治病的?程林嘴角紧抿,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罗娘子是怎么引流的?给我说说呗。”见他不说话,张老太医又满脸兴奋的问起他关心的话题。
程林的脸不由又白了几分,看的张老太医满心不解。
“问你怎么治病的呢?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程林摆手,声音干哑,“你别问我怎么治病的。”
张老太医脸上是大写的懵圈,不懂为什么不能问。
紧闭的房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让程林暗暗松了口气。
他了解张老太医穷追不舍的性子,真怕他一直追问下去。
“罗娘子,我母亲怎么样了?”程林出神的瞬间,程立文已经焦急的开口问道。
“明天早上应该就能醒来,按方子给她吃药调养一段时间就没什么大碍了。”穆瑾说道。
没什么大碍了这句话对程林父子二人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真的吗?”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穆瑾歪着头看着父子二人笑了,“我说过,我从不同阎王爷抢人,我既然敢救她的命,那便说明阎王爷不收她。”
这个小娘子说话还真的是.....
但此刻程林,程立文父子二人谁也没觉得穆瑾说话古怪,他们只满心的激动,兴奋,还有心情大起大落之后的疲惫。
穆瑾看了冬青一眼,冬青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来递给了张老太医。
“给我的?”张老太医一头雾水的接过来,刚看了一页,就猛然抬头,一脸诧异的看着穆瑾,“罗娘子,这,这.....”
穆瑾点头,“拿着吧,第一页是给程夫人开的方子,这几日就麻烦你给程夫人调养身体吧,第二页是给赵家小郎君施针的针法详细解说,相信你一看就明白,第三页是给程夫人和赵家小郎君艾灸的法子,艾灸盒我已经让冬青准备好了,我会留下冬青协助你。”
“罗娘子要离开?”程立文从激动中回过神来。
程林眉头也皱了起来,夫人身体才刚有好转,罗娘子怎么能离开?
“我还有急事要处理,必须离开金陵城,你们放心吧,程夫人的身体只要按照我开的方子调养,便不会有什么问题,冬青我会让她一直留在程家,十日后,我会回来给夫人拆线。”穆瑾知道程林父子的担忧,遂多解释了两句。
程林虽有心挽留,但见穆瑾眼神坚定,且言明夫人不会有事,他也不好强留穆瑾,万一耽误了她的急事,岂不是罪过。
“既如此,某在府里恭候罗娘子,娘子此番对内子的救命之恩,某感激在心,以后若是有用到程家之处,尽管开口。”程林郑重施礼承诺。
穆瑾笑了,“大人无需这样,我之前要的诊金大人已经付清了。”
程林想起她之前的那番古怪的两清言论,也扯开嘴角笑了。
救命之恩,记在心里即可,无需同她争辩。
穆瑾还礼,转身准备离开,“要事在身,我就不久留了。”
自从拿了几页纸就石化的张老太医清醒过来,激动的大步上前,“娘子留步。”
穆瑾转身回头看他,目光平静清澈,“怎么了?”
“娘子真的把这些给我了?”张老太医激动的晃着手上的纸。
程林和程立文父子看在眼里,神色都有些复杂,看向穆瑾的眼神也多了一丝钦佩。
也难怪张老太医那么激动。
那个大夫不把自己的治病之法作为秘技,有些大夫或者药馆仅仅凭借祖传的一两味药方就能吃一辈子饭,因此将药方看的重若生命一样,绝不外传。
还有那复杂的针灸之术,大周朝会针灸的大夫不少,但要说精通此道的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更别说艾灸之法了,虽说艾灸之法自古有之,但是深谙此道的人却也不多。
眼前这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娘子却是针灸,艾灸看起来都精通,还有那利索的用刀子划开人肉的本事.......
更让人钦佩的事她竟然将这些东西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拿出来给了张老太医。
这个小娘子是真的天真不知世事艰难,还是仁心宽厚,不在意个人得失?
程林觉得罗娘子不止来历成谜,性子也捉摸不定,实在是神秘难测。
相比较程林父子,张老太医显然更知道手上的几页纸的分量。
他握着纸的手都有些颤抖,不可置信又满含期待的看着穆瑾。
冬青不耐烦的嘟嘴抱怨,“我家娘子既说了给你,定然就是给你了,老太医真啰嗦。”
张老太医仍然定定的看着穆瑾,丝毫不在意冬青的抱怨。
穆瑾轻轻点头。
张老太医激动的差点跳起来,他强自按耐住自己要跳起来的心,深深的揖首,“张松谢师父赐教之恩。”
程林点头,罗娘子将那么些针法都告诉了张老太医,老太医尊她一声师父也是应该的。
冬青却不愿意,“我家娘子怎么能收你为徒?你都那么老了。”
张老太医老脸一红,“虽老吾仍有向学之心,娘子不吝赐教,就应该尊娘子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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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和冬青从程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被张老太医拜师的行为一打岔,天已经擦黑,程林执意留穆瑾在程家用饭。
穆瑾便留了下来。
反正她要回穆家,穆家也没有饭菜给她,还不如在程家吃饱的好。
冬青不放心她独自回去,坚持先送了她回家,再返回穆家。
所谓的家,也不过是离杏林堂隔了两条巷子里的六兴胡同里的宅子,这栋宅子只有两进,是穆瑾早就让罗叔托人买下来的,平日里只有一个婆子在照顾打扫。
宅子旁边正好是罗叔一家人住的宅子,方便又安全,当初若不是宅子的主人居家迁走,罗叔还买不下这宅子,这件事让罗叔着实高兴了许久。
那日冬青被赶出府,穆瑾便让她先去六兴胡同的宅子里收拾一番,暂时住在了哪里。
穆瑾想的明白,既然程家满京城的贴告示寻她,想必已经引起了很多人有意无意的探查,既如此,还不如索性抛出个宅子来转移视线。
毕竟“罗娘子”就算不是京城人士,总也得有暂时落脚的地方吧。
六兴胡同的宅子就是“罗娘子”的家。
“张老太医也真是的,那么大年纪了,执意要拜娘子为师,奴婢都觉得羞的慌。”冬青想起张老太医梗着脖子执拗的行为,觉得好气又好笑。
穆瑾莞尔,“古人一字尚且为师,何况......张老太医是个懂分寸的人。”
因为懂分寸,所以拿了穆瑾给的东西,心中既感动又不安,称穆瑾为师,也算是对穆瑾的尊重。
六十多岁的老太医,能放下身段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为师,可见其心中只有医道,而无杂念,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
“张老太医是个心地至纯的人。”穆瑾笑着点了点冬青的额头,“你啊,对老人家好一些,别总是对人家横眉竖眼的。”
冬青撇嘴,懂不懂分寸,心地是否至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家娘子对那老头挺好的,“奴婢知道了。”
穆瑾叹息一声,良久才道:“张老太医,他和外祖父很像。”
那个同样执迷医术,善于钻研的老人,那个世上曾经最疼她的老人,却已经不在了.
穆瑾的神情有些怅惘。
冬青脸色变了变,扯着穆瑾的胳膊期期艾艾的道:“娘子。”
她这才明白娘子为何对张老太医如此好,原来是想起了罗老太爷。
娘子心中一定是难过的吧。
冬青咧开了嘴,做出一副挤眉弄眼的样子来,“奴婢本来还纳闷为何娘子不让老太医称你为师父,这样看来,原来是沾了我们老太爷的光,还真是便宜他了。”
穆瑾噗哧笑了出来,明亮的眸子没了刚才的怅惘,“我不让他叫我师父,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就是你说的啊,我才不要这么老的徒弟,嘻嘻。”穆瑾皱皱俏挺的鼻子,学着冬青斥责张老太医的样子。
冬青小嘴微张,一脸的呆滞,片刻反应过来,气呼呼的跺脚,“娘子,你又捉弄奴婢。”
穆瑾笑眯眯的领先走了,脚步轻盈,不见刚才的黯然。
冬青眨了眨眼,跟了上去。
“娘子,你不是说十日后来给程夫人拆线吗?可如果你还在祠堂里关着怎么办啊?”
天已经暗黑,街道上的摊位大都收了起来,冬青小心翼翼的跟在了穆瑾旁边,神情极为警觉。
穆瑾斜睨她一眼,“放心吧,你家娘子我很快就能从祠堂里出来了。”
冬青一脸好奇,“这次下令关娘子的可是老太君啊,老太君那么固执,她若不发话,谁敢放娘子出来?”
穆瑾笑而不语。
“娘子,你告诉奴婢嘛。”冬青扯着她衣袖撒娇。
主仆俩笑闹着进了六兴胡同的宅子。
胡同口便有几个家丁样子的人探头探脑的看着穆瑾进了最里面一栋宅子后,互相对视一眼,悄悄的散了。
小医仙罗娘子的家在六兴胡同的宅子里,这个消息在暗夜的金陵城不胫而走。
宫里,六皇子周烨盯着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一脸兴奋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片刻,才大手一挥,“差事办的不错,赏!”
小太监喜出望外的谢了赏,退出去了。
周烨高兴的抚掌大笑,“六兴胡同,六兴胡同。”
这下好了,知道了罗娘子住的地方,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上门去拜访了。
若不是宫里这几日都在准备重阳节宴,父皇据着他,非得让他也参与各处准备事务,他早就跑出去找罗娘子了。
好在重阳节宴就在后日了,等到宴会一过,他就出宫。
周烨兴奋的在心里计划着该如何去拜访罗娘子,装病,嗯,这个主意好像不错。
东宫中,太子周熠身边的幕僚正询问:“殿下,可要让人盯紧了六兴胡同哪里?”
周熠嘴角浮起一抹讥诮,“不用,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我那个性好鱼色的六弟,让他好好去亲近亲近小医仙。”
“那穆庆丰那边呢?是否要告知一声?”
周熠摇头,“穆庆丰那只老狐狸,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医仙砸了他的计划,这会子估计杀了她的心都有了,岂会不派人盯着她,放心吧,我们静观其变吧,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吾还不放在眼里,且让他们先玩着吧。”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不过,若是穆庆丰哪里有需要帮忙的,记得伸把手,”
他说着,揽过身边伺候的婢女,肆意亲了一口,笑着道:“重阳节宴后,吾得找时间去穆家拜访一趟。”
穆家这边,穆庆丰自然也在第一时刻知道了罗娘子的住处。
“给我盯紧了那栋宅子。”穆庆丰脸色黑沉,咬牙切齿的吩咐,“再派人去程家,打听她是如何给程夫人治病的,是否已经完全痊愈?”
而平康里赵家,宋彦昭半躺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椅背,“六兴胡同?有意思,有意思。”
赵元睿一脸的不解,“三哥,什么有意思?”
“你不觉得这个六兴胡同出来的很突然吗?”宋彦昭扔了个白眼给他。
突然吗?赵元睿挠头。
宋彦昭没说话,突然觉得这个罗娘子是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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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并不知道她从程家出来后引起了多少人的关注。
对于她来说,治好程夫人,换来她想要的千年人参,实在是了她一桩心头事,心里轻快无比。
回到宅子里,她便早早歇下了,天色还未亮的时候便从罗叔家的角门出了胡同,悄悄翻墙进了穆家祠堂。
她的宅子和罗叔家的宅子挨着,当初买下来后,罗叔便在一个隐蔽的墙角开了道门,她可以从宅子里直接去罗叔家。
穆家祠堂里一片漆黑,守着院门的两个婆子照旧跑到别处睡觉去了。
穆瑾没费什么力气,便进了祠堂。
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守门的婆子来看了一回,隔着门缝见穆瑾歪在蒲团上睡觉,便也没怎么在意。
“三日水米未进,估计是要饿坏了,要不要去夫人哪里回禀一声?”守门的两个婆子嘀咕着,其中一个问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婆子哼了一声,“夫人巴不得她死了呢,去禀什么?咱们只管守着她,只要她不闹出什么事就好。”
两个人说着话越走越远。
初升的阳光洒进院子,天色明亮起来。
“啊,啊!”
一道高亢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满院子的宁静。
“娘子,怎么了?”早在廊下伺候的婢女们听到尖叫声,惶惶得涌了进去。
“谁让你们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没等婢女们看清楚屋里的情形,便听到又一声尖利的斥责声从纱帐内传出来。
婢女们愣了愣,弓腰准备退出去。
“素琴留下。”纱帐内的人道。
为首的素琴便停住了脚,待人全部退出去后,转身关了房门,才走到窗前,隔着纱帐低声道:“娘子,怎么了?”
纱帐内一阵沉默,片刻,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素琴,快去请太医过来,快去。”
请太医过来?素琴一愣,随即关切的问道:“娘子身体哪里不适?可是着凉了?”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呀,素琴眉头蹙了蹙,却不敢擅自上前掀起纱帐。
跟在四娘子身边服侍那么久,素琴深谙她的脾性。
纱帐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你就回禀母亲说我身体不适,让母亲派人去请太医过来。”穆瑾急促的道。
素琴不敢反驳,立刻去回禀了王夫人。
得了消息的王夫人一会儿便过来了。
“瑜儿,你怎么了?可是夜里没盖好被子着凉了?”王夫人一进屋便连声问道,可见心里的急切。
“娘啊,你快过来,呜呜.......”纱帐内的穆瑜一听到王夫人的声音,立刻嚎啕大哭,声音凄厉而又悲惨,仿佛受了巨大的惊吓。
王夫人心里一怵,三步并作两步的到了床前,掀开了纱帐。
纱帐内露出穆瑜哭的惨兮兮的一张脸来。
王夫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穆瑜昨日还好好的一张脸,竟然一夜之间额头和脸颊上都长了不少红色的脓包,额头上的脓包还隐隐有黄稠脓液在往外溢出。
“出去,没有我得吩咐不许人进来。”王夫人下意识的喝退了身后伺候的丫鬟仆妇。
屋子里只剩下了母女二人。
“我的儿,这是怎么了?”王夫人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抚摸穆瑜的脸,又怕碰疼了她,一只手悬在空中直哆嗦。
穆瑜的泪哭流的更加汹涌。
早晨她是被疼醒的,觉得脸疼的厉害,忙自己去照了镜子,却惊见脸突然变成了这幅模样,立刻整个人都崩溃了。
“娘,肯定是穆瑾那个死丫头害我,肯定是穆瑾害的我,她说我脸上会起毒疮,你看我脸上就真的起毒疮了,肯定是她害得我,娘,肯定是她,你要为瑜儿做主。”穆瑜拉着王夫人的衣襟,哭的语无伦次。
王夫人既心疼又心慌,一把将穆瑜揽入怀中,“别担心,我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太医很快就过来了,别怕,别怕。”
王夫人安慰穆瑜,也安慰自己。
女子的容貌可是比生命都重要,她一直在费力为女儿打通各个关节,好让女儿顺利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后日就是重阳节宫宴了,这么重要的时刻,偏偏女儿脸上长了这些吓人的毒疮,定然是无法入宫了,这可怎么办啊?
王夫人一颗心又焦又躁,一时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急的团团转。
太医来的很快,是穆家常常请的吴太医。
穆瑜此刻哭的双眼红肿,一张脸上又全是红肿的脓包,吴太医倒一时没认出她是穆家的四娘子。
“唔,小娘子这是肝失疏泄,气郁化火,再加上脾胃有虚热,肝郁气滞,内蕴上蒸于面部而形成疮。”吴太医诊了脉,很快便有了结论。
“可有医治之法?”王夫人焦急的问道。
穆瑜也瞪大了一双红肿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吴太医。
吴太医想了想道:“须先饮用五味解毒汤,连服半月,消解脾胃热毒,降肝气。”
“那我脸上的毒疮便能自行消去吗?不会留下疤痕?”穆瑜迫不及待的问道。
也难怪穆瑜担心害怕,不仅仅是因为在意自己的容貌,更重要的是,穆瑜心里记得很清楚,前世她的皮肤一直都水嫩白皙,根本就没长过什么毒疮。
而现在脸上针扎一样的疼痛提醒着她,今生和前世竟然发生了不一样的变化。
这让穆瑜本能的觉得恐慌,为什么会发生和前世不一样的事,那她的命运呢,她心里的愿望可能顺利视线?
穆瑜的一颗心就跟落入无边的冰水里一样,又冷又木,冻的人直打哆嗦,却又忍不住渴盼头顶上看到的一抹阳光。
吴太医脸色有些为难,斟酌片刻方才道:“这个老夫不敢保证,五味汤只能从内里调治,但脸上的疮却还是得外敷,我开些外敷的药,娘子先涂抹试试,看脓包能不能软化,自行脱落。”
他说的含糊,王夫人却听的一颗心咕咚沉了下去。
但凡做太医的,那个不是出入宫廷及勋贵簪缨之家,凡事说话留三分,做事待人留一线,以求日后好相见。
王夫人自幼和这些人打交道,又岂会听不出吴太医的言外之意。
吴太医的意思是女儿脸上的毒疮即使消了,可能也会留下疤痕。
若是这样,女儿的一辈子岂不是要毁了吗?
王夫人一下跌坐在床上,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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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一回府,便被丫鬟请到了内宅。
“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穆庆丰进门的时候,一脸郁色的向王夫人抱怨。
王夫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迎接她,含笑带嗔的同他说话。
她脸色茫然的呆坐在椅子上,甚至没听清穆庆丰的抱怨。
穆庆丰皱眉,尚未开口,内室里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砸东西的响声。
“拿走,我不喝,喝了也没有用。”穆瑜声音尖利又充满了悲伤。
“谁又惹瑜儿了?一个小娘子,整日里这么大脾气,摔摔打打的,像什么话?”穆庆丰脸色一沉,皱着眉头对王夫人道。
王夫人的眼泪倏然便下来了,“老爷,你快去看看瑜儿吧,她,她......”
王夫人泣不成声。
穆庆丰一头雾水,也不再追问王夫人,挑帘子进了内室,陡然看到一张又红又肿,面目全非的脸,他不由吓了一跳。
“哇,父亲,你可要想办法救救瑜儿。”没更穆庆丰反应过来,穆瑜已哭倒在他脚底下,拉着他的衣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穆庆丰倒抽一口冷气,这才认出,脚底下哭的惨兮兮的猪头脸是他和王夫人的掌上明珠穆瑜。
穆瑜脸上的脓包因为哭的严重,两颊上的已经溃烂,隐隐有黄色的脓液流出,再加上她哭的凄惨,涕泪横流,一张脸着实惨不忍睹。
穆庆丰拉起穆瑜,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触目惊心,转头脸色黑沉的问王夫人,“瑜儿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将吴太医的话说了一遍,“......吴太医说瑜儿脸上的疮怕是会留下.....”
她一脸心疼的看着穆瑜,不忍将疤痕两个字说出口,怕刺激到穆瑜。
穆庆丰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眉头皱的跟山一样,心里的燥火噌一下上来了。
三个女儿中,穆云虽长的乖巧清秀,却是庶出,穆瑾,穆庆丰一想起这个名字心底就一阵厌恶,他甚至记不太清楚穆瑾的长相,只有穆瑜,他是从心底有几分疼爱的。
穆瑜容貌继承了王夫人,娇美如花,穆庆丰对这个女儿是寄予了厚望的,他希望借由姻亲关系将穆家的地位再往前一步。
而恰逢先太子妃去世已满一年,皇帝要重新为太子选妃,穆庆丰便盯上了这个位置,后宫及皇上跟前的红人上上下下都打点了,只等着重阳节宴时,皇后亲口点选穆瑜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穆瑜的脸长满了毒疮,这下,别说是让皇后亲口点选了,穆瑜连宫门口都进不了。
怎么最近这诸多事宜,就没有一件顺心的?穆庆丰想想就觉得后槽牙疼。
“老爷,您看,要不要再请别的大夫来看一看?”王夫人着急的提议,“或者从民间找大夫来,民间圣手也不少,总有擅长诊治这毒疮的。”
只是从民间找大夫来,她又担忧穆瑜得了恶疾的名声传出去,会对穆瑜将来的姻缘不利,所以才犹豫的问起穆庆丰。
“听说不是有个神医治好了程夫人的病,老爷,要不我们就请那位神医来,好不好?”王夫人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这样就不用请诸多大夫进府来试了,也免得瑜儿传出不好的名声。
而且听说那罗娘子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若是治好了瑜儿,想必封她的口也容易。
谁知穆庆丰却暴怒,“什么神医?不过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娘子,撞上罢了,你当了十几年的家了,不知道请大夫要请谨慎清白之人吗?”
王夫人被斥责的很是委屈,穆瑜得了疾病,又关系到女子最重要的容貌,她作为母亲忧心忡忡,自然想尽快请来名医为穆瑜治病。
前两日街上闹得沸沸扬扬的,程家的家丁满街的贴告示寻一个罗娘子的神医,听说这个神医娘子已经在程家给程夫人治病了。
王夫人不解穆庆丰的暴怒,她隐约知道穆庆丰要利用程夫人病重的机会,趁机再往上走一走的,可是这和那神医娘子有什么关系?
王夫人又委屈,又生气,忍不住辩解:“女儿病了,有好大夫为何不能请?”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算什么好大夫?你别跟着听风就是雨的,”穆庆丰见夫人一脸委屈,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迁怒了,他稍稍放缓了声音道。
刚才哭的凄惨的穆瑜见父母险些争吵起来,吓的也不敢再哭泣,只满心惊惶的看着父亲。
现在的穆瑜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将她脸上的毒疮全都除去,她要恢复之前的貌美如花。
“父亲,求您了,就请罗娘子吧,女儿不想让那些民间大夫来治,让他们说出去女儿的脸毁了,女儿该如何见人?”穆瑜小声的啜泣。
穆庆丰何尝不想治好穆瑜,女儿顶着这样一张脸,所有的谋划都没用了。
只是让他派人去请那个罗娘子,他心里又觉得硌应。
“小小年纪,身子又一直养的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得了这样的病症?”穆庆丰不想让母女俩揪着罗娘子不放,便问起穆瑜的病因。
“还不是穆瑾那个贱丫头咒我,肯定是她诅咒我的。”穆瑜没好气的接道,恨的咬牙切齿的。
这又关穆瑾什么事?
穆庆丰皱眉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母女俩在他面前几乎是从来不提穆瑾的,但这次例外,关系到穆瑜的病情,王夫人便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瑜儿也是好心邀她上街去挑选布料,也不知道说起什么了,俩人意见不一致,瑾儿张口就说瑜儿脸上会起毒疮.....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狠毒的心肠,竟这样说瑜儿。”
王夫人平日里很少在穆庆丰面前提前穆瑾的不是,确切的说,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都不提穆瑾这个人。
这是第一次王夫人在穆庆丰面前说起穆瑾来,面露不满。
“孽畜!”穆庆丰听了果然更怒,“姐妹之间意见不和,也值得她这样出言诅咒。”
穆庆丰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吩咐王夫人,“也别去请太医了,太医毕竟熟悉瑜儿,从民间请些个医术好的大夫来,对外就说穆家三娘子染了急症,让请大夫过来诊治。”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道惊喜,如此以来,倒是可以避免损害瑜儿的名声了,反正民间的大夫也没人认识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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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日,穆家已经悄悄请了三位大夫。
王夫人将穆瑜带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伺候的人大部分都打发了出去,里外守着的都是王夫人的心腹。
“李大夫,我家三娘子怎么样?”王夫人一脸期待的看着对面的中年男子,这个大夫已经是今日请的第三个了,据说是最擅长女子病症的。
留着八字胡的李大夫诊脉诊的时间最长,这让王夫人不仅又升起一丝希望。
“夫人,不知道可否让在下看看三娘子的面部?”李大夫摸了摸八字胡,问道。
这还是第一个提出要看穆瑜面部的大夫,王夫人双眼一亮。
前面两个大夫诊完脉,说的意见无非就是脾胃湿热,肝气郁结,需用药慢慢静养之类的话,对于穆瑜的面部,根本提都不曾提及。
“瑜儿,将纱帐稍稍掀开一点,让大夫看看,好不好?”王夫人小声的同纱帐内的穆瑜商量。
自从进了她的院子,穆瑜便一头钻进了纱帐内,就是大夫来了,也只是伸出手腕来让大夫诊脉。
纱帐内悄无声息,片刻,才轻轻掀开了一个角,穆瑜又红又肿的半边脸一闪而过。
虽然快,但李大夫却还是看到了。
“果然。”李大夫点头。
“什么?”王夫人追问。
“三娘子这是肝火旺盛导致的内蕴上蒸,只是这种疮一般会生于身上多些,生于面部的倒是不多见。”
李大夫眉头紧皱,似乎在思索疮为何会发于面部,“或许是因为三娘子情绪起伏不定,肝火上冲,才会发于面部。”
“可有医治之法?”王夫人皱着眉头听他说完了医理,再次追问。
“此种病症属于急症,医治倒不难,用五味汤或黄连解毒汤均可,难的是面部的疮,不好消解,敷药过程中会又痒又疼,万一忍不住抓挠,只怕会留下疤痕。”李大夫面有难色。
王夫人大失所望。
这些大夫说的都是大同小异,若不是怕留下疤痕,她们一大早就用吴太医开的药了。
纱帐内传出一声尖锐的哭叫声,“庸医,全是庸医,给我滚,滚。”
李大夫不高兴了,“三娘子怎么能如此说话?我李明波行医十五年,还从来没有人骂过我庸医,我刚诊过脉,尚未开药,三娘子如何就骂我庸医?”
穆瑜刚才一听说会留下疤痕,就失去了理智,脱口大骂,哪里会讲什么道理,现在听到这个民间大夫不仅不走,竟然还和他理论,顿时更加生气。
“母亲,让他给我滚,让这个庸医滚!”她尖声叫喊着王夫人。
“就算你是枢密使大人家的娘子,也不能不讲道理,”李大夫却是个硬气的人,梗着脖子重重哼了一声。
“夫人,请为我证明,李明波行医一来,从未诊错过一个病人,也从被人如此骂过,三娘子如此说我,让我以后该如何行医?”李大夫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心里暗恨李大夫不识时务。
他们穆家这样的府邸,若不是有急症或者不想惊动太医,他们这样的民间大夫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足进来。
前面两个大夫进来的时候那个不是小心翼翼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
也不知道这一个愣头青是管家从哪儿请来的,连个眼力价儿都没有。
“大夫,你先下去吧,小女急火攻心,说话难免重了些,别在意。”王夫人认为和这些民间大夫没什么好说的,遂面色淡淡的道。
李大夫被王夫人的态度气的脸色通红,又觉得不能同妇人一般破口大骂,只得冷笑道:“什么一品官员之家,什么千金小娘子,我算是见识到了,还不如乡间到处跑的女娃子有教养,哼!”
竟然拿她的宝贝女儿同那些土里长大,土里刨食的野娃子比较,王夫人大怒,正要大骂李大夫。
她的心腹张妈妈突然干咳了两声。
王夫人猛然反应过来,穆瑜现在是以穆家三娘子的名义诊病,即便惹恼了这个李大夫,传出去也只是穆家三娘子名声扫地。
穆瑾名声越烂,她就应该越开心才是。
王夫人遂缓和了下神色,道:“我家三娘子自幼娇生惯养,脾气难免有些………,李大夫多担待些。”
王夫人这句话还算是中听。
李大夫抿了抿嘴,道:“在下医术有限,恕不伺候了,希望三娘子早日找到名医,恢复容颜,哼!”
说罢拂袖而去,王夫人使了个眼色,张妈妈便跟着李大夫出去了。
“李大夫,您别生气,我们三娘子气盛,我们夫人也是继母难为,不好………’”张妈妈笑着跟在李大夫身后解释。
李大夫诧异的看向张妈妈,看刚才穆夫人心疼焦急的样子,不似作假,竟然只是继母,穆三娘子竟不是穆夫人所出?
他脸色缓了缓,心里有些同情穆夫人,有这样一个娇纵的继女,估计也很头疼吧。
“三娘子脸上的脓包即使再好的养颜丸也难以消除疤痕,妈妈让夫人有心理准备吧。”看在穆夫人的份上,李大夫多说了一句。
大宅门里是非多,别让善良的穆夫人受到波及。
张妈妈心里一沉,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了。
若真的留下疤痕,四娘子还不得疯了!
送走李大夫,张妈妈回了屋子,王夫人和穆瑜都看向她。
穆瑜的脸上蒙着一层面纱,却还是能隐约看见红肿的脓包。
张妈妈低下头不敢再看,硬着头皮道:“李大夫说就是再好的养颜丸也不能完全消除………”
王夫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啊,养颜丸,”穆瑜突然跳了起来,尖声叫道。
瑜儿这是被吓疯魔了吗?王夫人心里又酸又苦,一把将穆瑜揽入怀里。
“瑜儿,别怕。”
穆瑜挣扎着从王夫人怀里钻出来,双手紧紧的拽着王夫人,红肿的双眼满是兴奋,“不是,母亲,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养颜丸,养颜丸。”
王夫人一头雾水,只叫声安慰她,“好,母亲让人去回春堂买。”
穆家吃的一贯是回春堂的养颜丸。
“不是回春堂,是杏林堂,”穆瑜大声打断了王夫人,“我想起来了,穆瑾说我脸上会长毒疮时,还说过一句,说杏林堂的养颜丸可以救我。”
杏林堂?杏林堂是哪家?王夫人一脸懵圈。
片刻后,屋内响起王夫人连声的催促,“去打听杏林堂在哪儿,快去,把杏林堂的养颜丸全都给我买回来。”
屋内的仆妇们应着,慌忙往外走,乱做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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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派出去的仆妇很快就回来了。
“养颜丸呢?”王夫人看着仆妇两手空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仆妇吓的一哆嗦,扑通跪在了地上,“夫人,咱们去晚了,杏林堂的养颜丸前两日就卖光了。”
卖光了?王夫人不信,“卖光了不会再制吗?他一个药铺怎么能没有药呢?”
“杏林堂的掌柜说这养颜丸是他家东家依照祖上的秘方制的,只有他们东家一人会制,不巧他们东家出去云游了,归期不定。”仆妇惶惶的解释道。
一句归期不定让王夫人脸色惨白的坐倒在椅子上。
穆瑜绝望的拉着王夫人的衣衫,痛哭起来,“母亲,怎么办?我不想脸上有疤痕,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王夫人看着已经认不出丝毫原先面容的女儿,心如刀绞。
穆瑜是她的长女,自幼护的跟眼珠子似的,不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即使她后来又生了长子穆怀,但老太君疼爱穆怀,抱了过去养。
及至穆怀长到十岁,又把他送去外面的书院读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王夫人把满腔的慈母心都投注在一直在她身边的穆瑜身上。
若是穆瑜真的毁了容貌,王夫人想想就觉得眼前一黑。
“可问清楚了买养颜丸的是哪一家?什么时候买的?”王夫人咬牙坐直了身子,问地上跪着的仆妇。
能吃得起养颜丸的人家绝不是一般人家,只要知道了名姓,她亲自上门去求,不信他们不卖穆家的面子。
仆妇点头如捣蒜,暗自庆幸自己多问了一嘴,“问了,掌柜的说他们家养颜丸因为做起来费事,一年才得两瓶,前两日都被神医娘子的贴身婢女买了去。”
神医娘子的婢女?王夫人愣了愣,猛然站起身来,“去安排马车,我要马上去程家一趟。”
万幸,那个神医娘子此刻就在程家为程夫人诊病,她上门去求药,又不是请罗娘子医治,老爷总不会生气。
她诚心诚意的去求,再奉上一大笔银子,就不信那罗娘子会不卖给她一瓶养颜丸。
王夫人一路盘算着到了程家。
接待她的是程立文,程夫人仍在榻上躺着,眼看夫人痊愈有望,程林便去政事堂了,程家能接待客人的也只剩下程立文了。
“不知罗娘子可在?”王夫人开门见山的问道。
程立文面露诧异,他还以为王夫人是来探望他母亲的,没想到却是来寻罗娘子的。
“夫人要见罗娘子?”
看到程立文诧异的神情,王夫人神情略显尴尬,她连个拜贴也未递,在快到用午饭的时刻来程家拜访,进门不先问候病重的程夫人,确实有些失礼了。
“我家三娘子得了急症………”王夫人脸色讪讪的解释道,“是我失礼了,不知夫人可好些了。”
程立文理解的点头,“家母已经好多了,只是不巧,罗娘子昨天晚上就已经离开了,所以,夫人恐怕要失望了。”
离开了?王夫人失望极了。
“那罗娘子可说去哪儿了?”她焦急的追问。
程立文摇头,“没说,只说要去采一味及其难得的药材,归期不定。”
又是归期不定,王夫人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住,没想到她急匆匆而来,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消息。
她的女儿可怎么办啊?谁来救她的女儿啊?
她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向外走去。
程立文看的有些不忍,看来穆家三娘子得的是急症啊。
他略一沉思,开口道:“罗娘子虽然不在,但她的贴身婢女却留在了程家,不如夫人问问冬青,或许她知道罗娘子的去处?”
罗娘子的贴身婢女?那个买走养颜丸的婢女?
王夫人猛然转过身来,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她两眼发黑,险些坐倒在地上。
“我要见她,烦请你叫她过来。”光顾着惊喜了,王夫人并没有注意到程立文说的罗娘子的婢女叫什么名字。
冬青此刻正在给示范张老太医艾灸的法子,穆瑾留下她和张老太医一起照顾程夫人。
张老太医早起就亲自配药,熬药给程夫人喝,程夫人喝完药以后,再由冬青给程夫人艾灸。
给程夫人艾灸的时候,张老太医不方便在场,只能冬青完成后,出来给她讲解。
关于艾灸的经验,其实冬青懂的并不多,却足够她在张老太医跟前显摆了。
张老太医对于穆瑾拿回来的艾灸木盒十分赞赏,以前也不是没有大夫会艾灸,但却不常用,一是因为艾草燃烧时的气味呛人,二是烧艾时需得一直盯着看,以免灼伤病人,大夫十分费心神,且艾灸是属于慢慢调养的法子,见效又慢,时间久了,便渐渐为大夫们所弃。
“这个木盒子不错,”张老太医爱不释手的抚摸着艾灸木盒,“把艾草放进去自行去自行烧,不用一直盯着,大夫能轻松不少,且有专门的小孔排放烟,避免烟味乱窜,着实妙啊。”
冬青撇嘴,她家娘子会的东西还多着呢,一个艾灸木盒算什么?
小丫头过来叫她时,她刚说完了艾灸盒的使用方法,正喝着茶看张老太医自己摆弄艾灸盒子呢。
听小丫头说大郎君请她去前厅,有人要见她,冬青摆摆手,毫不犹豫的拒绝,“不见。”
来见她的人都是冲着她家娘子来的,见了也都是打听娘子的行踪,她才不要去。
小丫头有些为难,“冬青姐姐,来的可是穆家的王夫人,听说是穆家三娘子病的厉害………”
“噗………”冬青一口茶全喷了出来,正好喷在面前的艾灸盒子上。
张老太医心疼的拿衣袖擦去盒子上的茶水,“喂,冬青丫头,你小心点啊。”
冬青顾不上理他,拉着那小丫头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说来的是谁?谁病了?”
小丫头眨着眼,不解的重复了一遍:“穆家的王夫人啊,说是穆家的三娘子病的厉害。”
冬青脸色倏然沉了下来,竟然敢诅咒她家娘子,真是太过分了。
冬青眼珠子转了转,站起身来,嘴边浮起一抹冷笑,“走,去见见那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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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在前厅等的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若不是顾忌着是在程家,不是穆家,王夫人早就派人去催了,一个下贱的婢女,怎么架子也敢这么大,让她等这么长时间。
“夫人稍安勿躁,冬青想必此刻在照顾家母,所以耽搁些时间。”程立文见王夫人的眼神直直的盯着花厅门口,便知道她等着急了。
王夫人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容来。
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名字,她皱了皱眉头,问道:“罗娘子的婢女叫冬青?”
程立文点头,“夫人认识冬青?”
王夫人摇头,笑了笑,“我家中之前也有个婢女叫冬青。”
不过,已经被她赶走了而已,想起被赶走的那个婢女,程夫人神情有些不自然。
这么巧?程立文略有些诧异,见程夫人心神恍惚,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笑着道:“这可真是巧合。”
“这可不是巧合哦,大郎君。”一道笑嘻嘻的声音从厅门口传来。
程立文转头望去,见冬青一袭蓝衣正笑眯眯的站在厅门口。
他正要开口向冬青介绍王夫人,便听到身后一道急促的喘气声,“啊,你这个贱婢怎么会在这里?”
程立文扭头看去,见王夫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指着冬青。
冬青撇了她一眼,走进花厅,向程立文福身行礼,“见过大郎君。”
程立文忙侧过身子,“冬青姑娘无需多礼,啊,这位夫人是.......”
他刚一开口介绍王夫人,便被冬青开口打断了。
“穆家的夫人嘛,奴婢知道。”
“啊,你们认识?”程立文惊讶的看看冬青,又看看一脸铁青的王夫人。
冬青却看都不看王夫人一眼,撇撇嘴,“认识,但不熟。”
程立文被这个答案弄的一脸的懵圈,但他看王夫人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的惨白,也不敢追问。
穆家这位夫人着实奇怪,怎么见到冬青就吓的脸色白成这样?
程立文虽然好奇,却还是秉持着非礼勿听的教导,对王夫人道:“夫人有话自行与冬青说吧。”
说罢,退出了花厅。
王夫人虽然已经反应过来,却还是不死心的再次确认道:“你现在是罗娘子的婢女?”
冬青点头,“还没向夫人道谢呢,这都是托你的福,若不是你将我赶出穆家,我也找不到罗娘子这样好的东家。”
托她的福?王夫人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这到底是她的福,还是她的孽啊?
“听说我家娘子病了?夫人特地过来请我家娘子来给治病?”冬青眨巴着眼看向王夫人,眼中闪过的全是嘲讽。
什么我家娘子给我家娘子治病的?王夫人一阵头晕,半晌才反应过来,冬青前一个我家娘子是说的穆瑾,后一个说得是罗娘子。
这个贱婢,连说话都是拐着弯,让人听了不舒服。
前几日还口口声声的喊着要对穆瑾那个死丫头忠心耿耿吗,这才几日,就攀上个神医娘子,还这么趾高气昂起来,呸!
王夫人心里暗暗骂冬青。
“我在穆家的时候,夫人可是巴不得我家娘子死了才好,怎么这次夫人那么好心,竟然要请我家娘子前去治病?我看得病的怕是你生的那位四娘子吧?”冬青脸上的嘲讽丝毫不加掩饰。
也只有王夫人亲生的四娘子生病,她才会这样的焦急吧,冬青心里愤愤不平。
若是穆瑾在的话,一定会竖起大拇指大大夸赞冬青一番,智商终于上线。
王夫人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脸上露出丝毫的怒气,甚至还强迫自己放柔了声音,“冬青,我是来寻你的。”
“寻我?寻我做什么?”
王夫人扯了扯嘴角,声音更加温柔,“之前在穆家,咱们也算是主仆一场,纵然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会尽力的补偿你,也请你千万不要在意。”
冬青掏掏耳朵,心里暗暗觉得痛快。
娘子说的没错,谁若欺负了她,娘子一定会为她讨回公道的,看看曾经那样嚣张跋扈的王夫人,不也低声下气跟自己道歉了么。
“夫人,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冬青笑笑,一脸的大方。
王夫人面色一喜,道:“你前日可是在杏林堂买过两瓶养颜丸?是罗娘子让你买的吗?”
冬青挠挠头,道:“前日啊?嗯,我是买了两瓶养颜丸,不过不是我家娘子让买的,前日我还不是我家娘子的婢女呢,大药铺的养颜丸我买不起,便去杏林堂买了两瓶。”
不是罗娘子吩咐她买的,那就更好了,王夫人心里一松,脱口道:“那养颜丸呢?可能给我?不,不,我的意思是说我出双倍的价钱买下来,或者三倍,价钱好商量。”
王夫人连声的保证价钱由冬青开口定。
冬青一脸的不解,“夫人不是一直吃回春堂的养颜丸吗?怎么突然又改吃杏林堂这种小药铺的了?”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一滞,“这你不用管,你只说多少钱能卖给我吧?”
到底是当家做主惯了,两句话便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穆家主母的说话口气。
怎么不接着装了呢?冬青撇嘴,双手一摊,“恐怕要让夫人失望了,多少钱也不能卖了。”
不卖?王夫人脸色一沉,盯着冬青,“你是怕我出不起钱吗?你要知道,我穆家可不怕一个无名无势的小娘子。”
冬青叹气,“看看夫人着急了不是?我没说不卖,是不能卖。”
王夫人皱眉,“为何不能卖?”
“因为我把两瓶养颜丸全都送给我家娘子了啊。”冬青摊着双手,一脸的无辜。
情势急转而下,刚看到的希望啪的一声碎了,王夫人顿时急怒攻心,一口气险些上不来,“送给你家娘子了?你家娘子不是出去采药了吗?难道还带着养颜丸?”
“我家娘子不是被你关在祠堂里吗?吃不好睡不好的,我托人送两瓶养颜丸进去不行吗?”冬青睁着一双大眼瞪着王夫人,似乎仍然十分气愤穆瑾被关在祠堂一样。
关在祠堂?
王夫人愣在了原地,片刻,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穆瑾,你把养颜丸给了穆瑾?”
冬青重重的点头。
希望从谷底又升回到眼前,王夫人一时承受不住,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养颜丸竟然在穆瑾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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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像一阵风一样的卷进了家门。
进门后连口茶也没顾上喝,点了几个仆妇直接进了祠堂。
刚是用了午饭,主子们歇午觉的时刻,各处院落里都静悄悄的。
王夫人带着仆妇们一路风风火火的冲进内宅,穿庭过院的,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早有小丫头们去打听了消息往各自的主子处送去了。
祠堂的院子门口却仍是静悄悄的。
守门的婆子悄悄躲在门后头,摆了张小几,上面放着几样瓜果,还有一碟瓜子,两个婆子正吃的开心,聊的热乎。
“你说这三娘子可真沉得住气,这都关进去三天了吧?不哭也不闹,若不是时刻还有点动静,还以为人已经......”说话的是年纪略轻的王家的。
年龄略长的婆子喝了口酒,满足的眯上了眼睛,听了王家的话,脸色复杂的看向紧闭的祠堂大门,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静坐的少女身影一般。
“哭闹也没有用,这家里也没有人真的心疼,没娘的孩子啊,最是可怜,三娘子的这性子,倒是和先前的那位夫人,像了个十成十。”年龄长的婆子叹气。
王家的好奇的睁大了眼,压低声音道:“老姐姐,我进府晚,没见过先前那位夫人,你和我说说呗,咱们老爷,先夫人还有现在的夫人,到底是咋回事啊?”
年长的婆子酒喝的多了些,胆子也放开了,她左顾右盼看了看,见四周无人,遂开口道:“这府里啊,能记得当年那位罗氏夫人的人怕也只有我了,那罗氏夫人着实是个好人,就是性子刚列了些,当年啊.......”
她的声音尚未落下,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婆子慌忙站了起来,“何人这样大胆.....”
王家的尚未骂完就对上王夫人怒气腾腾的眼睛,俩人腿一软,顿时跪到在地上,“哎哟,是夫人啊,不知是夫人,还请夫人饶命。”
王夫人沉着脸,眼神从她们俩身上转到了小几上摆放的瓜果,酒水。
两个婆子趴在地上直打哆嗦,连声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将她们给我拉下去,给我打。”王夫人看也不看她们一眼,直接下了命令。
就冲着她们敢帮着冬青那个贱婢传递养颜丸给穆瑾,打死她们都不为过。
两个婆子腿一软,瘫倒在地,被人拖了下去。
便有两个仆妇上前将祠堂的门推了开来,露出其内摆放整齐的牌位,阴凉幽森之气迎面扑来,让人觉得后背一凉。
正中间的桌案上摆放着一溜牌位,桌案下方的蒲团上,却端坐着一位少女,白衣白裙,神态安静自在,完全不像是在被关禁闭一样。
门倏然被推开,正午的阳光洒了进来,映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似乎有些不能适应突然闯入的光线,少女双眼略闭了闭,再睁开时,双眼明亮透彻。
“夫人来了。”穆瑾微微一笑,却并不起身。
王夫人定定的看了她片刻,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突然一挥手,道:“给我搜。”
今日一早到现在,王夫人的一颗心就跟在热油里反复煎熬一样,起起伏伏,一会儿看到希望,一会儿又绝望,她整个人也变得焦躁不已。
是以王夫人不想同穆瑾浪费任何口舌,直接动手搜是最快的方法。
王夫人话音一落,便有两个仆妇进了祠堂。
穆瑾笑了,“不用搜了,养颜丸不在我身上。”
竟然知道她是来要养颜丸的?王夫人眉头一挑,有些诧异,随即又想起最初说穆瑜会起毒疮的是她,说杏林堂的养颜丸能救命的也是她。
“是你害的瑜儿,对不对?你做了什么?下毒吗?”王夫人厉声道,心里却开始怀疑起穆瑾来。
莫非是穆瑾故意做了套给她们,等着她们往里钻?
若真的是这样,她定然不能饶了这个贱丫头。
穆瑾“咯咯”笑了起来,“夫人太高看我了,我要是有那等本事,还会被关在祠堂里吗?”
王夫人不信,“那你为何知道我是来找养颜丸的?”
穆瑾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她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夫人忘了,最初说四娘子会起毒疮的就是我,我曾见我外祖父治过这样的病人,用的就是杏林堂的养颜丸。”
“所以,冬青买养颜丸是你授意的?”王夫人怒吼中烧,还说不是算计她,明明知道杏林堂的养颜丸可以救瑜儿,她却让那个贱婢将两瓶都买了来。
这不是赤裸裸的算计她们母女吗?
穆瑾并不否认,“夫人,我总得为自己打算一二吧,不然,岂不是等着饿死在这祠堂里?”
听了她这句话,王夫人却忽然冷静下来。
穆瑾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透露出来她不会占着养颜丸不给,只是想和她谈条件而已,而且养颜丸肯定能治穆瑜脸上的疤痕,否则穆瑾不会这么硬气的和她谈条件。
奔波忙碌了大半日,总算是真的看到希望了,穆瑾此刻有所求,想必也不敢耍什么花招,所以王夫人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挪了出去。
“说吧,你想要什么?是想出祠堂,解除禁足?还是想要其他的?”王夫人让人搬来了椅子,坐下来同穆瑾谈。
穆瑾却摇头,“我不和夫人谈,让穆大人来和我谈。”
王夫人脸色倏然一沉,指着穆瑾呵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让老爷和你谈,你好大的脸面。”
“不是我的脸面大,是你的四娘子脸面大。”穆瑾笑盈盈的提醒王夫人。
“你敢威胁我?”王夫人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祠堂门口,居高临下的盯着端坐如松的穆瑾,手一挥,“你们几个,给我进去把三娘子请出来。”
在祠堂里动手不方便,将贱丫头拖出来后就再没有顾忌了,王夫人冷哼,在穆家,除了穆庆丰,还没有人这样当面挑战过她的权威。
一个稚嫩的贱丫头也敢同她这个当家主母叫板,今日就要让她认清楚,在穆家,究竟谁说了才算。
“我看谁敢进来,”穆瑾淡淡的看了王夫人一眼,大袖一挥,手中举起一物,“谁敢进来一步,吓到我,我就不能保证这个牌位能拿得住了。”
王夫人这才注意到穆瑾的手中还拿着一个黑漆漆的牌位。
她的目光落在穆瑾高举着的牌位上,脸色顿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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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孽障,她到底想要做什么?”穆庆丰大手一挥,桌子上摆放的一套上好的茶具摔在地上,碎成了渣渣。
屋子里响起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
王夫人哭的两眼红肿,低声哀求穆庆丰,“老爷,我诚心去求她把养颜丸给瑜儿,连句重话都不敢说一句,可瑾儿就是不出祠堂,口口声声叫老爷去谈,她手里抱着老太爷的牌位,我也不敢造次,怕老太爷的牌位有所闪失.”
“她敢!”穆庆丰黑沉着脸重重的拍着桌子,“不悌姊妹,不敬长辈,如此不孝不悌的孽障,当初就应该打死了事,不应该让她进这个家门。”
说到当初,王夫人低垂的眼中闪过一道怨恨,当初那个女人托着病体,牵着穆瑾就站在穆家门前,连门都不肯进的。
老爷还不是巴巴的去了大门口,接了穆瑾进来,任她哭闹都无济于事。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把她巴巴的领进来。
王夫人心里又恨又酸。
话说回来,若今日穆瑾手里拿的不是穆老太爷的牌位,她也不会如此顾忌。
没想到这个贱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倒还有几分小聪明。
穆家祖上穷哭出身,那些所谓的穆家先祖的牌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摆着不过是为了显示穆家是耕读传家的大家出身罢了。
但唯独穆老太爷却不行。
穆老太爷在穆家,穆庆丰兄弟二人心里都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
穆家早年家里虽穷,但穆老太爷却是在学堂里读过两年书的,知道唯有读书才能改变穆家的命运,所以穆老太爷却咬牙坚持供穆庆丰兄弟二人读书。
不仅如此,还想方设法的四处带穆庆丰兄弟二人去拜师,又尽力为穆庆丰娶了罗氏,借助姻亲的力量供穆庆丰。
现在看来,穆老爷子确实是个有想法,有远见的人,穆庆丰兄弟二人确实也没有让他失望,穆家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之家成了大周的达官显贵。
可惜的是穆老爷子没有看到,他在穆庆丰中了进士,点了官之后就积劳成疾而去世了。
在穆庆丰心里,最敬重和最感恩的就是自己的老父亲,他坚定的认为,若不是穆老咬牙坚持,自己不会有如今的地位。
而穆老太爷壮年而逝,也成了他心底的遗憾,觉得自己功成名就,可以孝养双亲,大有作为的时候,穆老太爷却没跟他享福。
也正因为穆老太爷的原因,穆家兄弟两个很是重视下一代的读书问题,穆庆丰的长子穆怀,穆庆年的两个儿子穆让,穆昊都是从小便送到了书院去读书。
穆庆丰如此敬重穆老太爷,王夫人自然知道,所以,穆瑾举着牌位说要见穆庆丰时,她也不敢吩咐人冲进去,怕穆瑾真的摔了穆老太爷的牌位。
当然,她的心里在焦急中也是有一丝窃喜的,穆瑾这种行为简直在作死,老爷以后估计会更加的厌恶她。
“你这么火急火燎的找她要那什么杏林堂的养颜丸,你确定它当真对瑜儿的病有效?”穆庆丰皱着眉头问王夫人。
王夫人不敢说她去找过罗娘子,只能往穆瑾身上说,“定然是管用的,当初瑾儿说瑜儿脸上会长毒疮时,就说了一句杏林堂的养颜丸可以救她,老爷,我越想越觉得事情有蹊跷,你看,她说瑜儿脸上会长毒疮,就果然长了,她说杏林堂的养颜丸有用,偏偏杏林堂仅有的两瓶养颜丸都在她身上。”
“你是说她算计了瑜儿?”穆庆丰问道,烦躁的在屋里走了两步,“这个孽障,若真是如此,我定然不能轻饶她,可是她如此算计,到底是为何?”
王夫人也想不明白,穆瑾这一番作为在她看来就是作妖,与她,与老爷,与瑜儿做对,对她自己实在没有半分好处。
“谁知道呢,这丫头性子实在古怪,当初她和瑜儿上街的时候遇到过六皇子,她还说六皇子有病呢。”王夫人随口接道。
竟然还有六皇子的事情?穆庆丰诧异,“怎么回事?你详细与我说一遍。”
这都什么时候了?王夫人心里焦急,她还等着穆庆丰去见穆瑾,将养颜丸要出来呢。
虽然焦急,可穆庆丰发了话,王夫人只得将穆瑾遇到六皇子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她说葱管能救六皇子一命?”穆庆丰脸上脸色十分古怪。
王夫人点头,“老爷也觉得古怪吧?哪有用葱管救命的?我当时听了也觉得好笑,还让人去街上的回春堂打听了一番,连回春堂的秦大夫都说没听过呢。”
穆庆丰却没说话,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抱怨王夫人。
王夫人觉得有些委屈,“我当时也让瑜儿试探了一番,瑾儿说她并不会医术,只是听罗家老爷子说过些医理,我寻思她多半是胡说八道的,也就没和老爷提。”
穆庆丰甩了甩衣袖,“我去见那个孽障。”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端坐在其中的少女眉目柔和,面带微笑。
看到穆庆丰过来,少女不慌不忙的起身,将手中黑漆漆的牌位转身放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穆大人来了。”她笑盈盈的施礼,神情自然恭敬。
穆庆丰额头青筋直跳,“你叫我什么?孽障,我是你父亲。”
穆瑾歪头看了看她,“父亲?好吧,那就是父亲来了。”
神情仍是与刚才一样的自然,仿佛叫穆大人和父亲两个叫法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两个名词而已。
穆庆丰气的火冒三丈,张口想骂却又不知道骂什么,他让穆瑾称呼父亲,穆瑾也顺从的改了,态度也恭敬有礼。
可穆庆丰就是觉得别扭。
他盯着穆瑾身后的牌位,不想看见穆瑾那张让他生气的脸。
“你在大街上说六皇子有病?说说看怎么回事?”穆庆丰双手背在身后,开口问道。
六皇子?谁是六皇子?穆瑾一愣。
她以为穆庆丰过来是找她要养颜丸救穆瑜的,却没想到他开口就问什么六皇子的病。
呵呵,穆瑾觉得自己还真是高估了穆庆丰的父爱。
她认识六皇子吗?穆瑾分神想了想这个问题。
“就是你说葱管能救命的那个。”看穆瑾半天没反应,穆庆丰没好气的提醒。
穆瑾恍然,“哦,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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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个男子是六皇子啊。
怪不得穆瑜那样紧张他,穆瑾眨了眨眼,想起了民间的传言,有些纳闷。
传言不是都说这位六皇子十分风流,宫里的女人都快装不下了吗?怎么穆瑜竟然喜欢这种款的啊?
穆瑾不由抖了下身子,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穆瑜的喜好还真的是与众不同。
“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你外祖父学过医术?”穆庆丰见穆瑾不说话,只笑的古怪,皱着眉头不耐烦的催促她。
穆瑾笑了,不答反问,“怎么父亲大人过来不是要养颜丸的么?看来在您的心里,四妹妹的地位也没有多高啊。”
这个孽女,每次和他说话都是那副似笑非笑,话带讥诮的样子,和她娘一个样子,穆庆丰下颌紧绷,心底不期然浮起罗氏嘲讽他的样子,让他的心神有一瞬间恍惚。
当年王夫人执意嫁他,王氏貌美,又是长宁侯府嫡女,若娶了她,穆庆丰在朝中自然有人扶持。
穆庆丰心动了,他以罗氏多年无所出为由想让罗氏退一步,罗氏为妾,他也不会亏待她的。
穆庆丰记得清楚,他和罗氏提起时,罗氏就是这样的表情看着他,淡淡的微笑,嘴角却全是讥诮,让他很是恼火。
“养颜丸我要,六皇子的事情我也要知道。”或许是想起了罗氏,也或许是穆瑾的讥诮让穆庆丰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不自然,他重重哼了一声。
穆瑾并不害怕他,她点了点头,“哦,那父亲大人打算用什么来交换?”
交换?穆庆丰大怒,“我是你父亲,你现在吃的用的都是我的,你的东西也都是穆家的,我要用我自己的东西,还用来给你交换,笑话。”
“哦,这样啊,那父亲自便吧,您想用什么随便用。”穆瑾摊开双手,随意的说道。
随便用?穆庆丰神情一滞,突然觉得自己自进来后,看似他在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可实际上他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这个死丫头竟然还是个嘴硬的。
穆庆丰眯了眯眼睛,走到穆瑾跟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交出养颜丸,说清楚六皇子的事,我就放你出祠堂。”
“噗嗤。”穆瑾笑了出来,摇摇头重新在蒲团上坐下,“这祠堂里我住的甚好,暂时还不想出去。”
这是威胁他吗?不想出祠堂,骗谁呢?恐怕不是只想要出祠堂这么简单吧?不然做什么非得要叫他过来谈。
穆庆丰冷笑一声,突然没有那么生气了。
他浸淫朝堂十几年,这点隐忍的功夫还是有的。
孽障既然叫他过来,必然是有所求,知道对方所图为何,才能知道对方的弱点,寻机一击而中。
穆庆丰能在朝中位置一直坐的稳,自认和他的隐忍功夫是有直接关系的。
只是眼前的穆瑾似乎总是能轻易的挑起他的怒火。
比如她此刻在祖宗牌位前随意的坐姿,穆庆丰瞳孔缩了缩,压下心头的火。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愿意和她谈了?
穆瑾笑盈盈的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条件。”
穆庆丰挑眉,“说说看。”
“第一,我还要冬青回来伺候我,她自幼跟在我身边,我用的也顺手。”
一个婢女,虽然会些功夫有点麻烦,但穆庆丰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第二个呢?”
穆瑾歪着头,似乎在思索第二个条件要什么。
应该是要求在穆家的待遇不一样吧?穆庆丰心里略松了松,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拿出在朝中对待政敌的态度有些好笑。
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能图什么?无非就是吃穿不愁,嫁个好人家而已。
“第二个,我要去穆家的庄子上住,无事不要来打扰我,我也不会回府碍你们眼。”穆瑾拍拍手,笑眯眯的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穆庆丰嘴角的笑凝滞住了。
“你要去庄子上住?”因为太过惊讶,所以他不相信的又重复一遍。
不是要求吃住好,不是要求和穆瑜一样的待遇,不是求一门好亲事?只求出去住?
穆庆丰错愕的盯着穆瑾。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这个原本并不期待的女儿。
眼前的少女青丝如墨,笑的眉眼弯弯,似乎总是开开心心样子。
这模样就跟罗氏如出一辙,总是用清澈如水的明眸笑盈盈的看着人,让人觉得她性子绵柔。
但穆庆丰知道,这不过是错觉,一旦越过她的底线,她做事会有多么的决绝。
穆庆丰突然觉得心底的烦躁无限膨胀起来,就如一个火种突然遇到了火星一样瞬间燃烧起来,烧的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快速发泄出心底的怒火。
“死丫头,你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给的,你还敢跟我谈条件。”穆庆丰怒火高涨,一脚就踢了出去。
穆瑾不防他突然的发难,躲闪不及,只能顺势往后一倒,饶是如此,穆庆丰还是踢到了她的小腿骨。
“嘶!”穆瑾倒抽一口冷气,揉了下酸疼的小腿,从地上站了起来,冷然的看向穆庆丰。
她觉得自己还真的是高估了穆庆丰的人性。
“穆大人若如此想,那便没有谈的必要了,”穆瑾冷笑着看向他,“不想要你的宝贝女儿痊愈,不想要救治六皇子的功劳,请回吧。”
穆庆丰死死的瞪着她,“你就不怕我将你一直关在祠堂?”
穆瑾冷笑,“我怕什么,我无所求,大不了被你关到死。”
穆瑾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样子让穆庆丰觉得很是棘手。
就是这副死硬的样子,他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穆瑾的话也让他找回了理智,他沉默片刻,道:“我答应你。”
穆瑾看了她片刻,转头走出了祠堂,“养颜丸我会先给你一瓶,另外一瓶等你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再说,记得找一处条件好,人烟少的庄子,半个时辰后,找人来我院子拿外祖父留下的药方。”
穆瑾走的又快又稳,留下穆庆丰在背后盯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
关了三天祠堂,不吃不喝竟然还这么有精神,咋就没饿死她呢?果然是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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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兴胡同里今儿特别的热闹。
“你说罗娘子不在?”周烨本来装虚弱半靠在下人身上,听见守门的婆子说的话后,顿时直起了身子。
守门的婆子有些傻眼。
明明刚才她开门的时候,这位郎君还虚弱的随时要昏倒的样子,怎么一听说她家娘子不在,顿时就精神了呢?
“怎么可能不在啊?不是说昨晚从程家回来了吗?”周烨不相信的再次确认。
守门的婆子点头,“昨儿晚上,我们娘子是回来了,可今日天不亮就出门了。”
周烨急了,他今天晌午用了午饭,便找借口从宫里跑了出来,竟然还是没见到罗娘子。
“怎么就出门了呢?去哪儿了?可有说何时回来?”周烨连声追问道。
“娘子出门采药了,具体去哪儿老婆子也不清楚,走的时候只说归期不定。”守门的婆子说着早就说了不止一遍的词。
归期不定啊,周烨苦着一张脸透过打开的门缝不死心的往里看,“真的出门采药去了?”
婆子将门打开,侧开身子,“郎君若是不信,只管进去寻。”
硬闯佳人香闺这种事,周烨觉得实在有违他的风度,摸摸鼻子,他神情蔫蔫的摆摆手,“算了,等罗娘子回来,我再上门拜访。”
婆子福身行礼,转身进门,将门关上了。
周烨盯着紧闭的院门,叹口气,往巷子口走去。
跟着他内侍见周烨神情低落,有心哄主子开心,便道:“爷,不就是一个会医术的小娘子么,还摆这么大架子,一次两次的不见爷,不知道这金陵城里排队等着爷召见的人多的是。”
周烨转身踢了他一脚,“你懂什么?那些庸脂俗粉怎么能跟罗娘子比。”
内侍揉了揉屁股,罗娘子,罗娘子,您连人家的脸都没见着,怎么就知道她比那些个庸脂俗粉长的漂亮?
内侍在心里暗暗抱怨,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神情。
周烨想想仍觉得恼火,“不是让你们找人盯住了这宅子吗?怎么罗娘子出门也没人回禀爷一声?”
内侍挠头,“爷,盯着的人说了,这宅子从昨儿夜里到现在,真的没看到有人出去过啊。”
周烨不信,“一群饭桶,肯定是盯梢的时候躲懒睡觉去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爷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内侍陪着笑脸,知道周烨心里不痛快,便由着他发泄。
果然,周烨骂了几句后,便住了嘴,闷头往前走。
内侍小心翼翼的道:“爷,要不咱去寻那唱曲的桃红小娘子乐呵半日?”
周烨站住脚,想了想,摇头,“算了吧,还是回宫吧。”
“嗤。”巷子口传来一道嘲讽的笑声,“哎呦,这可真不像我们风流潇洒的六皇子的做派啊。”
周烨转头,看到宋彦昭着一身深蓝色锦绣长袍,没什么形象的斜倚在墙上,双手环胸,正调侃的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周烨皱眉。
宋彦昭向胡同里歪头示意,“猜到你会来会佳人,便等着来看你的闭门羹了。”
这话在周烨听来觉得十分刺耳,“你吃准了罗娘子不会见我?还是你知道她不在?”
周烨瞪着宋彦昭,脸上升起一抹警觉,“你也对罗娘子有兴趣?”
宋彦昭向天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见了女子就走不动路了?”
周烨放下心来,上前拉着他,“走了,既然见到你,陪我去喝酒,我心里觉得烦闷。”
俩人去了味名楼,三杯两盏酒下去后,周烨开始吐起了苦水,“......这次重阳节宴后,我一定要奏请父皇,出来独立开府,我住自己的府邸后出来多方便啊,不像现在这样,出个宫都还要找理由。”
“你说若是我独立开了府,今日一大早就能出来,说不定就见到罗娘子了。”
周烨对于没有见到罗娘子的事情耿耿于怀。
宋彦昭喝了杯酒,嗤笑一声,道:“难!”
“什么难?”周烨喝的已经有点大了。
“要是能独立开府,不是早就让你出来住了,你的皇子府建好也有两年了吧,里面美人儿也养了不少,可皇后却一直拦着你,不让你出来住,你就没想过里面的原因?”宋彦昭开口道。
周烨沉默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深想。
嘉佑帝后宫嫔妃一共养了十个皇子,大皇子和宋彦昭的母亲明惠公主都是嘉佑帝还是皇子时,当时的皇子妃所生,大皇子养了不到八岁就去世了,二皇子也就是太子,和大皇子差了六岁多,是当今皇后所出。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和二皇子年龄相差不大,但却都是早夭,只有六皇子周烨活了下来。
现在成年的皇子中,只有他和十六岁的七皇子活的好好的。
他风流不堪,七皇子懦弱成性。
这或许是他和七皇子能够存活下来的原因吧。
所以,成年后虽然六皇子府早就建了,皇后却一直找理由不让他出宫,无非就是为了在宫里更好的掌控他的一举一动。
“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愿意和我说起此事了?”周烨奇怪的看着宋彦昭。
他们虽然名义上为甥舅,但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血缘关系,六皇子的母妃是宫里的一位位分不高的贵人。
宋彦昭没说话,抿着嘴又喝了一杯酒。
周烨看得稀奇,霸道的宋三郎向来只有让别人不开心的份,他一向将自己的开心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什么时候也这么沉闷了?
周烨想了想,问道:“公主和驸马又吵架了?”
宋彦昭一杯酒又喝了下去,冷哼一声,“他们什么时候不吵过?”
周烨摸摸鼻子,看来这次吵的还挺严重的。
说起明惠公主和驸马宋景明俩人,还真的是大周朝的奇葩夫妻。
明惠公主年轻时性子执拗,又得嘉佑帝宠爱,所以有些刁蛮傲娇。
宋思明则是金陵城有名的大才子,性格桀骜不驯。
偏偏傲娇的公主一眼便看上了桀骜的才子,闹着非要下嫁,才子拧着脖子不娶,最后皇上下旨赐婚,一封圣旨硬是将俩人绑在了一处。
成亲后的公主和才子自然是争吵不断,三五日一小吵,十天半月一大吵,直到明惠公主生了宋彦昭,才结束了这争吵不断的日子。
因为驸马在公主府里起了个明月楼,平日里都是住在明月楼里,除非公主召见,否则绝不前去见公主。
夫妻俩一个每天忙着自怨自艾,挽不回丈夫的心,一个沉迷于琴棋书画,自娱自乐。
夫妻俩虽然不怎么相见,但对独子宋彦昭却疼爱的紧,但凡谁说宋彦昭一点不好,那一定是说的人不好。
夫妻俩都护犊子,所以养成了宋彦昭从小霸道的性格。
“不是因为他们才说的,不过是近日实在太过无聊,多想了些事。”宋彦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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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烨和宋彦昭俩人喝到天黑才散值得您收藏 xs520。
周烨踌躇满志的回了宫,声称一定要想办法尽快出宫住进皇子府,以方便他追求佳人。
宋彦昭不置可否。
他本来早上是陪着赵元睿来给罗娘子送致谢礼的,同样吃了闭门羹。
想到六皇子肯定也回来,他送走了赵元睿,溜达了一圈回来,果然碰上了周烨。
宋彦昭摸摸下巴,看了看六兴胡同的方向。
什么药这么着急?需要天不亮就出门去采?分明是不想见人。
宋彦昭现在原地想了想,背着双手走了,这个罗娘子有几分意思,不想见人?爷还就不信见不上了。
宋彦昭晃悠悠回了公主府,招手叫了管家文叔过来,“去打听打听六兴胡同哪里都住了些什么人?有没有要卖宅子的?”
“三爷要买宅子?”文叔诧异的抬头,随即在脑海里想了想六兴胡同的位置。
“那地方是个宅巷子,宅子也都不大,三爷怎么想起在那里买宅子?”
“爷觉得那儿风水好,适合养人。”宋彦昭随口扔出个理由,便走了。
他今日喝的酒不少,又吹了点风,这会子头涨的厉害,得回去睡觉了。
留下文叔错愕的在原地站着,一脸茫然,养人?养什么人?
哎呀,他们家三郎君不会是看上哪家的小娘子了吧?要在外面买个宅子养着。
文叔哎呀一声,拍了下大腿,觉得自己想得十分有道理。
这可是大事啊,他们家三爷自满了十五岁以后,公主想着法子的往三爷房里塞人,想让三爷早点开窍,偏偏三爷嫌弃那些丫头们烦人,公主送去的人全都被三爷赶了回来。
驸马因此和公主没少吵架。
驸马很是不屑明惠公主的行为,他觉得这种事不用着急,男女之事一定要两厢情愿才好。
驸马最向往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至死不渝的爱情。
明惠公主嘲讽他,“读书读坏了脑子。”
若是三爷真的有心上人就好了,这下驸马和公主定然不用争吵了。
文叔激动的去找公主汇报自己的新发现了。
明惠公主正在池塘边哀叹满池枯荷的秋景,听了管家的汇报,哀怨的情绪立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说昭儿要金屋藏娇?”明惠公主一脸的兴奋,望着文叔的两眼放光。
文叔点头,“三爷一向不过问庶务之事,这次自己提出要置个宅子,还说适合养人,所以属下才猜想………”
明惠公主拍手打断了他的话,“昭儿这个混小子,有看上的小娘子就带回府里来就是了,做什么在外面置办宅子?不过,这回可是儿子自己看上的,看他还有什么理由说我?”
明惠公主说着眉开眼笑起来。
不用问,明惠公主口中的他定然是驸马宋景明无疑。
“我要去和他理论理论,都是受他的什么狗屁理论影响,看看昭儿现在有喜欢的小娘子都不敢带回家。”明惠公主眉毛一挑,气势汹汹的走了。
“啊,公主,”文叔一脸呆滞,喃喃自语道:“我只是猜测啊,不一定是准的啊。”
远去的明惠公主已经听不到他的自语了。
贴身伺候明惠公主的妈妈笑着摇头,“你啊,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明白,咱们公主并不在乎这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有这个理由去见驸马就行了。”
好像也是,文叔挠挠头,咧着嘴笑了。
………………
穆庆丰阴沉着脸走进屋子里时,王夫人一脸焦急的迎了上去。
“怎么样?老爷,瑾儿可答应给养颜丸了?”
“她敢不给试试看。”穆庆丰脸色一黑。
王夫人长出一口气,高兴的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养颜丸呢?老爷,瑜儿还等着它救命呢。”
穆夫人伸手向穆庆丰要养颜丸。
穆庆丰额头青筋直抽,沉默片刻,道:“她还没给。”
“什么,还没给!”王夫人尖叫出声,“她这是想要做什么?老爷亲自去竟然都不肯给。”
想起穆瑾刚才和他谈条件的悠哉样子,穆庆丰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见王夫人一脸惊愕的样子,又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没说不给,一会儿我亲自去她院子里拿,大惊小怪做什么。”穆庆丰没好气的斥责王夫人。
听说穆瑾还是会给养颜丸,王夫人转怒为喜,“那就好,那就好。”
穆庆丰顿了顿,问王夫人,“我记得前几日你将那丫头身边伺候的婢女给赶走了?”
听到穆庆丰提起穆瑾身边的婢女,王夫人以为穆瑾向穆庆丰告状身边没有婢女伺候,忙开口道:“………这几日不是她关在祠堂嘛,也没顾得上,我这就拨个贴心的丫头过去伺候瑾儿。”
只要穆瑾能拿出养颜丸救了她女儿,一个婢女算得了什么。
“不用了。”穆庆丰道。
不用了?王夫人微愣。
“你去把前日赶走的婢女再找回来,好像叫什么,冬青对,就这名字。”穆庆丰皱着眉头想了下,“把那个冬青找回来,还让她伺候穆瑾。”
“什么,把冬青找回来?”王夫人忍不住尖叫出声。
穆庆丰被她突然的尖叫吓了一跳,脸色黑沉的呵斥她,“一个婢女而已,派人上街寻一下,又不是什么难事,也值得你这么大呼小叫?”
以穆家的实力寻一个婢女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可这个婢女现在已经是别人家的丫头了啊。
王夫人如吃了黄连般有苦难言,她不敢说冬青如今是罗娘子的丫鬟,怕穆庆丰更为火大。
“哦,我这就让人上街去寻。”王夫人嗫嚅着嘴唇,神情讪讪。
穆庆丰点头,看了看时辰,起身准备去找穆瑾,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身子,道:“还有件事,你找个偏僻人少的庄子,等到瑜儿好的差不多了,就把穆瑾送到庄子上去住。”
王夫人一愣,待她想问什么,穆庆丰却甩着袖子走了。
把穆瑾送到偏僻的庄子上去?王夫人想着就觉得心里十分痛快。
这么多年在府里一直刺她的眼,老爷终于也不耐烦了吧,把她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吧。
想着穆庆丰还特地强调的偏僻人少的庄子,王夫人觉得这几日压在胸口的郁闷一下子出来了一半。
等瑜儿好了,她一定要好好盘算盘算穆家的庄子,看看哪一处最偏僻,最好是荒芜人烟,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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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廊下的灯笼都点了起来,发出晕黄的光芒。
柔和的月光洒在桂花树上,映的树下端坐的少女眉眼清晰起来。
小丫头轻手轻脚的奉了茶,便退了下去。
她们再笨也知道三娘子不是以前她们认为的面人了。
上次夫人气势汹汹的而来,要发卖了冬青,要将三娘子关在祠堂。
她们这些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虽然都关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但发生的事情却还是知道的。
三娘子寥寥数语,便把夫人气的够呛,冬青轻松出府,三娘子自己走进了祠堂。
她们本来觉得三娘子是呕气,关进祠堂那样阴冷的地方,又不给吃喝,三娘子肯定要受大罪了。
谁知不过三日,三娘子竟然毫发无损的又回来了这院子。
伺候的丫头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对待三娘子不能像以前那样怠慢了。
穆瑾并不知道她从祠堂进出一回,她院子里伺候的丫头们心思已经转了几圈。
穆庆丰大步迈进院子的时候,看到月影重重的桂花树下,换了一身青衣的穆瑾端坐如松,,眉眼柔和的端着一盏茶酌饮。
他黑沉的神色略微愣了愣,神情有瞬间的恍惚。
“父亲来了。”穆瑾放下茶盏,向穆庆丰施礼。
穆庆丰哼了一声,走到穆瑾对面坐下。
“说吧,六皇子的病怎么回事?”穆庆丰开门见山的问道。
对于他上来就问六皇子的事,而不是要养颜丸给穆瑜用,穆瑾没有什么惊讶。
这才是穆庆丰。
不过,她问,不见得她就得答。
“这瓶养颜丸足够四妹妹用七日的,每日晨起碾碎两丸,加水涂抹在脸上,我希望七日后能见到冬青。”穆瑾将桌子上放的一个巴掌大小的瓶子推到穆庆丰面前。
穆庆丰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瓶子,视线转向穆瑾,“如果瑜儿脸上留了疤,我不会放过你。”
穆瑾但笑不语。
养颜丸是她自己亲手做的,里面加的药材也都去她亲手炮制的,效果怎么样她清楚的很。
除非穆瑜自己作死,否则养颜丸绝对能将她脸上的疮消灭的一干二净。
穆瑜脸上的毒疮,看起来来势汹汹,其实不过是初发时厉害,待疮里的脓水全部流尽后,表面就会慢慢软化,如果她有耐心慢慢服用五味汤,从内里调节,慢慢也能好。
不过脓水流出的过程中会很痒,患者一般会受不了又疼又痒的感觉而去抓挠,所以脸上会留下疤。
穆瑾做的养颜丸里加了止痒的松香和蛇床子,碾碎涂抹上去后感觉不到痛痒。
半个月前,她见到穆瑜的时候,就觉得她眉宇之间有隐隐的燥气,而且穆瑜双目发赤,脾气暴躁,她拉着穆瑾的时候,穆瑾能明显的感觉到她脉象的浮动。
穆瑾从小就对人的经络和脉搏有种特殊的敏感,只要她接触到一个人,她就能感觉到这个人体内游走的经络,能根据到经络的堵塞状况判断出他的病痛。
穆瑾有些失神,这似乎就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就像她知道很多病症的治疗之法一样,并没有人教过她,但她就是知道。
也正因为她能感觉到经络的状况,外祖父才让她跟着学了医术。
“让它成为你医术精湛的辅佐,而不是成为你的拖累。”外祖父当初曾这么对她说过。
当年的穆瑾懵懵懂懂,但现在她明白,若没有医术,别人只会当她有这种能力是妖怪。
“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我说瑜儿的脸不能有丝毫疤痕。”穆庆丰见穆瑾神情恍惚,不悦的拍了拍桌子。
穆瑾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对穆庆丰的不悦及威胁并不放在心上。
除非穆瑜自己作死,否则她的养颜丸绝对有效。
就算没有效果,她也不认为穆庆丰能伤害到她。
“现在可以说了吧,六皇子的病怎么回事?”穆庆丰收起药瓶,又将话题说到六皇子身上。
穆瑾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穆庆丰,“这是外祖父留下来的治病之法。”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工整,穆庆丰认得是已经过世的罗老爷子的笔迹。
“这,竟然是将葱管用在………”穆庆丰看了一遍,神色大变。
穆瑾眨了眨眼,没说话。
穆庆丰神色有片刻的不自然,眉头皱了起来。
“你没有骗我吧?”他沉声问穆瑾。
不是他多疑,实在是这张纸上写的治病之法他从来没听闻过,不仅没听闻过,而且看起来十分荒谬,估计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信。
“骗你与我有何好处?”穆瑾歪着头笑了,“况且,是不是真的,父亲可以找几个大夫辩证一下。”
穆庆丰嘴唇抿了抿。
六皇子如果不发病,此方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用,他也没有损失。
六皇子如果真的会发病,他用此方子救了六皇子,在皇帝面前自然是大功一件。
可如果用这方子救不了六皇子呢?皇帝会不会一怒之下牵连到他?
穆庆丰并不想承担这种风险,所以这张方子该怎么用,何时用,还得好好谋划一番才好。
这么一想,穆庆丰便有些坐不住了。
将纸收进袖中,穆庆丰站起身来,“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哼!”
“这方子不会有错,希望父亲在获得皇帝陛下封赏后,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一个贱婢,还有出府去偏僻的地方居住,也值得她这样反复提醒,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就跟当年罗氏头也不回的离开穆家的样子一样。
穆庆丰看的十分刺眼,甩了甩袖子,大步走了。
穆瑾不以为意,拿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抿了一口,吩咐廊下守着的丫头,“茶凉了,换掉吧。”
“三妹妹好兴致啊,桂花树下闲品茶。”院门口传来一道笑盈盈的声音。
穆瑾转头望去。
门口穆嫣和穆云携手走了进来。
貌似她这院子最近很热闹啊。
穆瑾挑了挑眉,站了起来,“大姐,二姐来了,一起品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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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换了热茶重新退了下去。
“天色已晚,咱们浅尝辄止吧,喝多了晚上要难睡了。”穆嫣轻轻抿了一口茶,便放下了。
穆瑾笑了笑,顺势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
“这几日一直在祖母处侍疾,也没能去探望妹妹,三妹妹在祠堂没受什么罪吧?”穆云拉起穆瑾的手,一脸关切的问道。
今天王夫人急匆匆的带人去了祠堂,听说守祠堂的两个婆子被打的皮开肉绽,直接全家被发卖了出去。
祠堂虽然是重要的地方,但平日里去的少,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开祠堂祭祖,因此守祠堂是个清净而没有多少油水的差事。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王夫人大为恼怒,才会打了守祠堂的婆子。
可惜的是王夫人带过去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她们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王夫人会去祠堂,多半是因为祠堂里关着的穆瑾。
穆云眸光微闪,她那位嫡母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满面怒容,不久,父亲又去了趟祠堂,然后穆瑾则毫发无伤的从祠堂出来了。
要说祠堂里没发生什么事情,打死她都不相信。
穆瑾摇头,“我没事。”
简短的一句话就结束了这个话题,丝毫不提其他事情。
三人之间便沉默下来,只有微风吹过桂花树发出的沙沙声响。
穆云有些心急,抬眼看向旁边端坐的穆嫣。
说起来她们三人虽为姐妹,但这还是第一次三人独自坐在一处聊天,她们对穆瑾的性情并不熟悉。
以前只以为穆瑾是个连自己院门都不愿意出的面人儿,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认知错了。
穆瑾神情自若的盯着桌上的茶盏,那是套雨过天青色陶瓷茶盏,穆瑾似乎对上面的花纹很有兴趣,丝毫没有先开口聊天的兴致。
穆嫣心里暗暗怪她不懂待客之道,面上却微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来,“这是之前我和二妹在栖霞寺小住时,求的平安符,这几日也没顾得上给三妹妹,今儿才有功夫送过来。”
穆瑾接过来浅蓝色绣桃花满枝的荷包,打量了片刻,顺手挂在了腰间,“谢大姐二姐惦记。”
“咱们姐妹之间客气什么?这同样的平安符我们求了四块,咱们姐妹一人一块。”
穆嫣笑了笑,理了下鬓边的碎发,状似不经意的道:“说来四妹妹的也还没给她呢,她自昨日起就在二婶院子里,也没见她出来,不知道在忙什么呢。”
穆瑾淡定的继续喝茶,并不接话。
穆嫣脸色有些尴尬。
“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呢,今日上午母亲院子里连着请了三位大夫,不是四妹妹病了吧?”穆云状似好奇的问道。
“三妹妹,你可有听母亲说过什么?”穆云拉着穆瑾问道,“要不,我们明天一早去和母亲请安,顺便探望下四妹妹。”
穆瑾觉得有些好笑,明白她们想从她这儿探听消息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只叹口气,“二姐,你知道的,夫人不喜欢我去给她请安。”
这在穆府里并不算是什么秘密,穆瑾从小就很少去给王夫人平安,因为每次请安的时候,王夫人都是夹枪带棒的暗示不想看到穆瑾。
时间久了,穆瑾索性不去请安了,王夫人也乐得当她不存在,对外还声称她身子不好,免了她的问安,给自己捞个好名声。
穆瑾并不在意这些,反正她住在穆府的日子里,基本连自己的院子都不出,跟个透明人差不多。
“姐姐明早自去请安吧。”穆瑾并不想参与她们姐妹之间的争斗。
三番两次试探都没什么结果,穆瑾也根本不接她们的话茬,穆云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三妹妹那日将父亲气成那样,我和大姐都担心你,估计要被关一阵子了,怎么父亲气消了吗?竟然将妹妹亲自放了出来?”试探不出结果,穆云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问了。
穆瑾将茶盏放下,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二姐若想知道,只能问父亲了。”
穆云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想要发火,却被穆嫣拉住了。
“三妹妹在祠堂关了多日,想必已经很累了,我和二妹就不打扰了,改日咱们再好好说话。”穆嫣笑着站了起来。
穆云眼底的阴沉慢慢散去,也跟着站了起来。
“咱们姐妹在一起说话的机会不多,倒显得生分了,说起来在这家里,咱们姐妹几个应该多亲近才是,我父母远在外地,二妹和三妹在二婶那边又………”穆嫣顿了顿,拉着穆瑾的手,“咱们姐妹也只能相互依靠了。”
穆瑾默然,半晌,笑了笑,“大姐二姐若是不嫌弃,以后可常来我院子里坐坐。”
穆嫣以为她听明白了自己话里的意思,眼里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穆嫣和穆云走出院门口,穆云的脸就沉了下来。
“没想到她的嘴竟然这样严,一点口风也不漏。”
穆嫣斜睨了她一眼,“着什么急,咱们之前从未和她有什么来往,冒然来问,她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咱们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穆云跺跺脚,“能不着急吗?说好的明日去宫里参加重阳节宴的,今儿下午突然通知我们,说不让去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说道不能进宫参加宴会的事,穆嫣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她为这场宴会精心准备了不少行头,一心期盼着明日好一展风采呢。
“能有什么事?总归是穆瑜闹出来的事,凭什么她身子不适,咱们就要跟着一起受罪,她不能去,便要我们所有人都不能去。”穆嫣一脸的气愤。
凭她是穆家最受宠的嫡女!穆云心里有些难受。
其实从早上到现在,王夫人连请了三个大夫进府,她们便猜到定然是穆瑜身体不适了。
只是不知道穆瑜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她们使了人去打听,也没打听出确切的消息来。
“既然府里打听不出来,就去外面打听。”穆嫣抿了抿唇角,一脸的冷然。
“去外面找谁打听?”穆云皱眉,随即恍然,“哦,我明白了,大姐是说请进府的大夫们?”
穆嫣点头冷笑,“找人塞银子去打听,我就不信不知道她得的什么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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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睡了一觉起来,天已经黑透了,屋子里的灯全都点亮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头,抬眼看见他的母亲大人明惠公主一脸怒容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父亲又怎么惹到你了?”宋彦昭手劲一紧,觉得头疼的更加厉害了。
明惠公主气呼呼的拍了下桌子,“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是,是,他很过分。”宋彦昭没什么诚意的附和。
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他的母亲需要的并不是真的要让他评理,她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
为了避免自己成为炮灰,宋彦昭决定不管母亲说什么,他都说对。
明惠公主犹自气呼呼的喋喋不休,“我不过是提议把那个小娘子接进府里来,他就敢跟我发脾气,说什么我最爱独断专行,什么事都非得按自己的性子来,不允许别人提意见,我什么时候独断专行了,啊,我什么时候不让他提意见了?”
宋彦昭坐在榻上,看着明惠公主气呼呼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我说把小娘子接进府有什么不对?”明惠公主横眉冷笑,突然转头盯着宋彦昭道:“你说该不该把小娘子接进府里来?”
宋彦昭被她念叨的头都大了,顺口答道:“该接,该接。”
管她什么小娘子呢,反正父母争吵到最后,自然会有一方妥协,从小到大,他已经无比淡定。
明惠公主喜上眉梢,双眼放光的盯着他,“你也觉得该接,是吧?好不容易儿子有了心上人,偏他事多,道理多,也不想想儿子都十六岁了,却连个姑娘也不肯多看一眼…………”
宋彦昭心不在焉的点头附和,“是啊,儿子好不容易有个心上人,什么?心上人?”
宋彦昭声音陡然拔高,人蹭的一声从榻上窜了下来,“我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还是母亲你除了我还有别的儿子?”
正沉浸在批判驸马的明惠公主被宋彦昭嗷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转身没好气的拍了宋彦昭一巴掌,“我什么时候有别的儿子了?你娘我就生了你一个,我倒是想有别的儿子,可也得你爹肯………”
明惠公主的表情有些怨怼,想想又恨得牙痒痒。
她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宋景明,这辈子才会和他成为夫妻。
宋景明平日里看到她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偏偏她就是喜欢他。
生了宋彦昭后,宋景明就住进了明月楼,和她避不见面,除非逢年过节,他们几乎没有同*房的机会,他就是想再生个孩子也没机会。
“没有其他儿子?”宋彦昭瞪大了眼睛,“那你为什么说你儿子有心上人了?”
“你没有心上人吗?”明惠公主反问。
宋彦昭抹了把额头,他每次跟母亲说话,都是在考验他为数不多的耐心。
“谁告诉你我有心上人的?”宋彦昭磨了磨牙。
“是文叔啊,他说你要在六兴胡同买个宅子养人。”明惠公主毫无心理负担的出卖了管家文叔。
不能怪她,她这个儿子自小就主意多,性子霸道,她不说,宋彦昭也有办法问出来。
文叔!好样的,宋彦昭磨着牙给文叔记了一笔小黑帐。
“你没有心上人?那你买宅子是要养谁?”明惠公主突然惊叫一声,颤抖着手指向宋彦昭,“你,你不会是为了养个男人吧?昭儿,你什么时候有这种癖好了?啊?”
宋彦昭脸都绿了,“我才没有那种癖好!”
“那你到底买宅子是为了养谁?”明惠公主不依不饶。
“到底是谁说的我要养人的?”宋彦昭觉得自己的耐性已经用尽了。
“你自己啊!”明惠公主也是醉了,“你这孩子,今天下午才说的话就不记得了?”
他说的?他什么时候说过?宋彦昭揉揉眉头,想起半下午的时候他交代文叔买宅子的时候,好像是顺口说了句什么。
他喝的酒不少,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随口说了些什么了。
难道他说的是他买宅子是用来养人?宋彦昭想了想,大脑仍然一片空白。
算了,不想了。
“你别找借口和父亲吵闹了,我没有心上人。”宋彦昭直接了当的打断了明惠公主的念想。
明惠公主怪叫,“没有?那你在六兴胡同买宅子做什么?”
“买着玩啊。”宋彦昭一摊双手,“母亲,你很先吗?没事总盯着我做什么?我记得大伯母前日不是来找你,说二嫂要生了,想请你过去坐镇吗?”
宋彦昭口中的二嫂是他伯父家的次子宋二郎的妻子,临盆在即,宋大夫人便想请明惠公主去家里坐坐,想让未出世的孩子沾沾公主的贵气。
明惠公主摆摆手,“你大伯母让我后日再去,不过是坐会儿,费不了什么神,倒是你的事,才需要我操心。”
宋彦昭见明惠公主坐了下来,准备开始长谈的架势,心里的警铃立刻就拉响了。
但这次他错了。
明惠公主坐下后,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老生常谈,而是说起了别的事,“明日宫里有重阳节宴,你和我一起去,你也有许久没去向你外祖父请安了。”
重阳节宴,宗室王侯,四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宋彦昭他们一家自然是要参加的。
宋彦昭没什么异义。
明天的重阳节宴说是庆祝重阳节,其实是为了给太子选妃。
太子自十六岁大婚到现在,七年死了两任太子妃。
第一任太子妃死于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第二任太子妃嫁给太子只两年,便患了病,越来越虚弱,勉力诞下了一个瘦弱的男孩后撒手西去。
第二任太子妃去世已经一年,皇后自然要为太子选新妃了。
宋彦昭对此事有些腻歪,他自满了十三岁以后就很少进宫,但这种节日宴饮,却不能不去,毕竟他的外祖父,皇帝陛下还是很疼爱他的。
“这次皇后娘娘要给太子定太子妃,让各家适龄的小娘子也会一道进宫,明日母亲就认真选一选,为你定下一门亲事。”明惠公主笑眯眯宣布。
就说母亲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宋彦昭眯了眯眼睛笑了,“母亲可以试试,看有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我。”
敢嫁,他第二天就能打得他全家找不到北。
明惠公主想起金陵城关于宋三郎的嫁不得传言,顿时蔫了,“怎么我想娶个儿媳妇,抱个孙子,咋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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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愿意,宋彦昭还是和明惠公主,宋驸马一起进了宫。
嘉佑帝见了他很是高兴,“昭儿有段时间没进宫了,最近在忙什么呢?等宴席散了,今晚不许回去,在宫里住一晚上。”
坐在殿中靠前排位置的六皇子周烨向他笑着眨眼,眼里的得意十分明显。
宋彦昭坐在了他的旁边,挑了挑眉,“成了?”
周烨笑的志得意满,“嗯,父皇说明日就给我挑个好日子,让我出宫,正式开府。”
“这下遂了你的心愿了。”宋彦昭打趣他,又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这是高兴事,怎么我看你脸色反而不太好呢?”
周烨揉了揉肚子,皱着眉头道:“大概昨日喝酒喝的有些多,昨晚起便觉得肚子涨的厉害,偏偏还没有要如厕的感觉。”
他说着,觉得晨起时涨的厉害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脸色不由跨了下来。
“要不我陪你去找太医看看?”宋彦昭低声道。
周烨看了看四周,朝臣们陆续都到齐了,宫女内侍们已经开始上菜,连廊对面的殿中人影憧憧,显然女眷们也已经到齐了。
宴席即将开始,周烨不想此刻扫了嘉佑帝的兴致,便摇摇头,“算了,等下宴席散了再说吧。”
宋彦昭见他只是揉着肚子,脸上痛色并不明显,便也没说什么。
坐在对面朝臣中的穆庆丰却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周烨。
见周烨眉头皱着,一只手一只放在腹部,穆庆丰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穆爱卿,怎么今日你家的女眷没有来?”嘉佑帝听了总管太监的耳语说穆家并没有女眷来,便转头问穆庆丰。
穆庆丰忙俯身答道:“家中老母和内子皆身子不适,几个娘子便留在家中侍疾,不敢进宫将病气过给贵人们。”
嘉佑帝有些失望。
太子妃的人选他挑了两个,一个是穆庆丰的嫡女,另外一个是荣国公的幼女。
荣国公的爵位是传下来的,现在的荣国公挂了个闲散职位,家中子弟不少,成器的不多。
嘉佑帝心里还是比较属意穆庆丰的嫡女,穆庆丰出身寒门,家中子弟尚不丰满,比起子弟兴旺的荣国公李家来说,将来太子登基后,外戚会少些。
嘉佑帝不想让太子将来受外戚的制纣,且穆庆丰此人行事一向谨慎,做事也有分寸,嘉佑帝心里还是很欣赏他的。
今日借重阳节宴,就是想观察一下穆家的娘子与李家娘子,如果穆家娘子品行贤淑,那就定下穆家娘子来做太子妃。
嘉佑帝跟皇后是通了声气的,所以皇后一看女眷那边没有穆家人,忙遣了内侍来禀报。
罢了,先让皇后看看李家娘子吧。
嘉佑帝挥挥手,宴席便开始了。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对面殿中又遣内侍过来禀报说皇后娘娘让各家小娘子展示才艺,在两殿中间的连廊上表演。
连接庆寿殿与庆云殿的连廊宽大明亮,坐在庆寿殿内的男子们可以清楚的看到连廊的表演。
每次宴会就是这些无聊的表演,宋彦昭撇撇嘴,有些意兴阑珊。
旁边却传来低低的呻*吟声,宋彦昭转头去看,却见到周烨面色涨的通红,额头有豆大的汗珠滴了下来。
宋彦昭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周烨双手捂着腹部,痛苦的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扶你去找太医。”宋彦昭上前去扶周烨,却发现他身子下沉的厉害,他一只胳膊竟然拉不起来周烨。
“别,别,”周烨从齿间挤出句话,“我动不了,肚子憋涨的厉害。”
肚子憋涨?宋彦昭一愣,低头发现不知何时周烨的腹部已经鼓了起来,如同怀胎十月的妇人一般。
宋彦昭骇然,“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这样了?”
周烨只觉得腹部鼓涨的越发厉害,有种急切想去如厕的感觉,偏偏腹部疼痛的厉害,他起不了身。
“想办法扶我出去。”他低声对宋彦昭道。
他们俩的动作虽小,却还是引起了殿内有心人的注意,尤其是一直有意无意注视着他们的穆庆丰。
见六皇子双手一直捂着腹部,整个人佝偻着身子倚在了桌案上,穆庆丰的眼中快速闪过一抹喜色。
坐在六皇子上首的是太子周熠,宋彦昭和周烨的低语自然没逃过他的耳朵。
见周烨几乎整个人都倚在宋彦昭身上,他半侧着身子,周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看他佝偻着的身子,周熠眉宇间闪过一抹惊讶,这是身子不舒服?
“六皇弟,你这是怎么了?”周熠故作惊讶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周烨身子一顿,觉得腹中疼痛的更加厉害。
嘉佑帝扭头看了过来,见宋彦昭和周烨两人勾肩搭背的站在殿中,眉头皱了起来,“你俩这是去干什么?”
宋彦昭看了周烨一眼,周烨闭着双眼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就是憋涨的想去如厕,这种事说出来委实太过丢人。
宋彦昭回头嬉皮笑脸的道:“外祖父,这殿内实在太闷了,我们俩出去透透气就回来。”
嘉佑帝外孙也有不少,但在这种场合里,敢直接称呼他为外祖父的人也只有宋彦昭一个了。
嘉佑帝没好气的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俩的小心思,给我好好的坐着,哪儿也不许去。”
他的长女明惠今日一进宫就找他哭诉,说宋彦昭都十六岁了,还没有说亲,让他这个外祖父帮忙看一门亲事。
明惠一说,嘉佑帝就想起来六皇子周烨比宋彦昭还大两岁,他却还没有为他指个正妃。
大周朝崇尚晚婚,男女大多都是十七八岁才成亲,可定亲却一般都是在十五六岁,像周烨,宋彦昭这般年纪还没定亲的确实不多。
嘉佑帝心里认真的愧疚了一把,打算借今日的机会,除了相看太子妃,也为六皇子和周烨选门合适的亲事。
没想到这两个不省心的,竟然还找借口开溜。
宋彦昭无奈的看向周烨。
周烨突然脸色涨的紫青,身子一抖,颓然倒在了地上。
大殿内顿时变得噪杂起来。
内侍们慌忙上前去扶周烨。
“快宣太医,宣太医。”嘉佑帝猛然站了起来,厉声吩咐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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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宴因为六皇子周烨突发急病而不得不终止。
朝臣们及家眷陆续离开了皇宫,只有个别众臣随侍在皇帝跟前。
六皇子被内侍们七手八脚的抬进了内殿,太医院方院判和几个当值的太医在殿内会诊了已经快半个时辰。
内殿隐隐传出周烨痛苦的喊叫声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了呢?”嘉佑帝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回在殿内走动。
他对六皇子生出了愧疚心理,觉得自己对这个儿子平日里忽略太过,正准备好好补偿一番,偏偏六皇子就病了。
“父皇别担心,一会听听太医们怎么说,六皇弟虽平日里荒唐些,但身子一直是好的,应该不会有事的。”太子周熠安慰着嘉佑帝,言语间暗示着周烨可能是因为平日里太过荒唐才沾染上病,心里却暗自期盼周烨最好能得个重病一命呜呼。
可惜的是嘉佑帝此时心里正对周烨充满愧疚,并没有花心思思考周熠刚才的话。
周熠张了张嘴,正要说些别的,却见方院判从内殿走了出来。
“老六是怎么回事?”嘉佑帝着急的率先发问。
方院判躬身答道:“六皇子这是癃闭之症。”
在殿内一角安静坐着的穆庆丰猛然抬起了头。
癃闭之症!竟然真的是!
穆庆丰的手下意识的捏了捏衣袖,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又夹杂着隐隐的暗喜。
“什么是癃闭之症?”嘉佑帝双眉紧皱,对于从未听过的病症有些茫然。
方院判抹了下额头,解释道:“六皇子是湿热蕴结下焦,肝郁气失疏泄,瘀血败精塞,脾虚清阳不升,以至水道不利,腹部憋涨…………”
方院判说到最后,神情有些尴尬。
癃闭之症往往是产后的妇人容易得,六皇子一个正值少年的男子,怎么会得癃闭之症?
嘉佑帝被方院判前面一堆话说的头昏脑胀,但最后一句话他却听懂了。
简单的说就是周烨想尿尿不出来,尿全憋在肚子里,所以才会腹涨如鼓。
不止嘉佑帝,连一直待在殿中的周熠,宋彦昭都是满脸惊讶。
竟然还有这种病?
宋彦昭下意识的想象了下,想尿却尿不出来的感受,再听着内殿周烨痛苦的嚎叫,不由哆嗦了一下。
实在太可怕了!他心里森森的为周烨掬了一把同情泪。
周熠却有些幸灾乐祸。
“可严重?要是一直………不出来,可怎么办?”嘉佑帝自持身为帝王,尿字实在说不出来,便含糊了一下。
方院判也觉得在帝王面前解释起来有些尴尬,他斟酌了下词语,才道:“…………若一直排不出来,憋涨难忍,腹部也来越大,不出三四日,会危及性命。”
这就是所谓的活人也能让尿憋死啊!
周熠张了张嘴,真想放声大笑。
老六运气实在不咋滴,竟然得了这种古怪的病症。
若是其他急症也就罢了,顶多将来史官会记录六皇子崩于某某病症。
可这癃闭之症让史官如何记载?说白了就是说他被尿活活憋死的呗。
若是死于这种病,老六也真是够憋屈的。
会危及生命?
嘉佑帝身子晃了晃,脸色白了两分,忍不住吼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快为六皇子医治!”
方院判躬身退进了内殿。
穆庆丰的嘴唇蠕动了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个时辰过去了,殿内周烨的喊叫没有丝毫减轻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大,听得外面站着的人都觉得无比的渗人。
方院判满头大汗的冲了出来,噗通跪在了地上,“陛下,不好了,六皇子水道已经开始渗血了。”
“什么?怎么这么快?你们不是已经在治了吗?你们是怎么治的?”嘉佑帝不可置信的吼道。
方院判擦了下额头留下的汗,觉得后背都湿透了,他们做太医的最怕的就是宫里的贵人们突发疾病,施救不及时或者稍有不慎,患者丧命,陛下震怒,他们的人生估计也就到头了。
方院判抿了抿发干的嘴唇,“陛下,我们几个太医会诊后,开了合春泽汤,但六皇子饮下后,腹部不但没减轻憋涨,反而涨的更加厉害了,然后就开始渗血,情况紧急,还请陛下做好心理准备。”
嘉佑帝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宋彦昭心里十分难受,他和周烨虽然名义上为甥舅,但两人年岁相差不大,自小可以说是一起打到大的,比起太子以及其他皇子来说,他和六皇子的感情是最好的。
明明两个时辰以前还和他说笑玩闹的人,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成了榻上躺着等死的人了呢?
宋彦昭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无常。
听到方院判说周烨情况危及,周熠的眼中快速闪过一道惊喜。
成年的皇子开始参与政务的只有六皇子,他虽然风流不羁,但在男人们看来风流并不是什么毛病,他一直很怕六皇子在嘉佑帝面前越来越有地位。
莫非冥冥之中上天都在帮他,竟然就这样解决了六皇子这个潜在的威胁?
“朕不管你们开了什么方子,朕只要你们保住六皇子的命,若是六皇子......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嘉佑帝怒吼道。
嘉佑帝已经年近五旬,膝下虽然孕育的皇子不少,但真正活下来养育成人的,目前也不过就是太子,六皇子和年近十五的七皇子三人而已,其他的不是在生下之后夭折,便是养到七八岁死于意外。
嘉佑帝内心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子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明知六皇子放荡不羁,还坚持让他上朝,让他参与朝政。
尤其是他才刚发现自己对与六皇子的终身大事太过忽视,对六皇子有了愧疚感之后,再告诉他六皇子可能随时会殒命,嘉佑帝情感上自然无法接受。
嘉佑帝下了死命令,方院判只能提着一颗心回到了内殿。
内殿已经乱成了一团。
周烨抱着鼓胀的肚子疼的在床上直翻滚,三四个内侍才能勉强摁得住他,身下的衣衫早就被翻滚的皱巴巴的,有隐隐的血迹翻出。
“各位都倾尽所能吧,陛下说了,若是六皇子有事,咱们都得陪葬。”方院判沉重的叹气。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片刻后,纷纷开口。
“要不换正气散吧。”
“用补中益气汤吧,补气升提,开窍泄浊的效果最好。”
“还是用针灸吧,针灸止疼通经络最快!”
太医们各持己见,殿内更加的嘈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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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太医长期在内宫和达官显贵之家行走,早已经练就了说话说三分,开方留一线的本领,就怕万一贵人们有个闪失,他们也好有个推脱之词。
刚开始给六皇子诊断的时候,他们断定了六皇子患的是癃闭之症时,对于要用什么方子,谁也没有发表意见。
癃闭之症向来是产妇患的多,偶尔也有年纪大些的人患过,但壮年男子患的却是少之又少,六皇子的脉象又沉浮不定,他们一时之间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主意便不要开口,这是太医们向来遵循的自保之法。
最后还是方院判提议用合春泽汤试试,合春泽汤治疗脾气下陷,排尿不畅,腹胀等症状向来有效,方院判开的方子里还另外加了川栋子和小茴香两味药,以提升药效。
方院判是太医院院首,他开了口,其他太医自然点头附和。
谁知两碗药汤灌下去,周烨不但腹胀不消,反而胀的更加厉害。
太医们都有些慌了。
等到方院判出去禀报皇帝后,皇帝下了死命令,若是六皇子有事,他们便都要陪葬。太医们的紧迫感更强了。
头上悬了一把随时要命的刀,太医们也顾不得许多了,纷纷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六皇子若不好,大家谁也得不了好,时间紧迫,大家先挑选能够紧急见效的法子吧。”方院判抹着额头道。
年轻的太医坚持针灸之法最好,“......用针灸之法先将憋涨之感减轻,再灌以汤药辅佐。”
针灸之法固然好,只是.......
“谁来施针?”一个太医发问道。
在场的太医对针灸之法都不陌生,但要说精通,却也没有人敢站出来。
“方院判,要不您来?”提议针灸的太医看向方院判。
方院判师从“鬼手神针”前太医院原判李太医,据说李太医一手针灸之术出神入化。
方院判皱了皱眉头,神情略显尴尬,“六皇子此刻翻滚的厉害,取穴位太难。”
何况,师父的针灸之术他只学了不到三成,平日里小病小痛还好,但这种危急时刻,方院判根本不敢出手,他怕万一有个闪失,六皇子殒命,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皇帝砍的。
一位年长些的太医道:“要不先试试偏方,我记得先前看过一个方子,用独头蒜一斤,大葱一斤,捣碎拌匀,敷在脐部,可以通气。”
躺在床上的周烨已经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脸色憋的紫青,头脑也开始昏昏沉沉。
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之前他都还是好好的,怎么顷刻之间他就成了这样?
周烨神智昏昏的想着,觉得思绪越来越发散,无法集中。
朦胧中听到太医们低一声,高一声的讨论他的病情。
他要没救了吗?周烨难过的想着,可怜他才活了十八岁,连个媳妇还没娶上呢,人生就这样要结束了?
周烨的神智渐渐模糊起来,隐隐约约听见太医说起了用“大葱”来救他。
又是大葱,好像曾经也有人说过葱管能救他一命。
是谁呢?周烨无力的扯了扯嘴角,有些模糊的印象却渐渐清晰起来。
思香苑的门口,身着霞彩千色绢纱梅花襦裙的少女头带幕篱,身形窈窕,随着她的行走,周烨仿佛看到了满树的梅花瞬间在眼前绽开,清香幽冽。
少女声音似水如歌,“你有病你知道吗?”
“小娘子莫非是个大夫?既然看出在下的病症,咱们不妨约个茶楼细说一番,如何?”
“记住,关键时刻,葱管也许能救你一命。”
关键时刻,葱管!
关键时刻是何时?
周烨头脑突然清醒过来,猛然睁大了双眼,用仅剩的力气大喊道:“对,葱管,去找葱来,去找葱!”
正在商讨的太医们愕然的看向了周烨。
.........
外殿,穆庆丰跪在了嘉佑帝的面前。
“你说你有方子能救六皇子?”嘉佑帝皱着眉头问,“穆爱卿什么时候懂得医术了?”
穆庆丰摇头,“臣并不懂得医术,只是臣的先岳丈,也就是如今工部郎中罗大人的父亲,曾是一名医者,臣曾听他讲过一些奇特的病例,其中有一例与六皇子如今的病症类似。”
“哦?说来听听。”嘉佑帝坐了下来。
穆庆丰抿了抿唇角,斟酌了一番词语,才道:“说来也是巧合,刚才方院判说六皇子患的事癃闭之症,臣陡然想起,先岳父在世时,曾治愈过一个这样的病人,因病情特殊,所以臣便细细问了下治愈的方法。”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此法臣也只是听闻,并不曾亲眼见到,具体要不要用,如何用,还要请陛下定夺。”
穆庆丰心里盘算的明白,他将方子献出,若是治愈了六皇子,他献方子有功,皇上自然会记得他的功劳。
若是没有治愈六皇子,他献的也只是方子,还有太医们操作是否正确这样的借口来让他推脱,嘉佑帝也不会为难他。
“你先将方子呈上来,朕看看。”嘉佑帝想了想,没有过多犹豫。
在这方面,嘉佑帝还是一个很有主见的皇帝,他觉得穆庆丰没有骗他的必要。
外殿的文房四宝是现成的,穆庆丰提笔写下自己早已经在心里背的滚瓜烂熟的方子。
殿内诸人看穆庆丰的眼神各有不同。
一直沉默的站在角落里的程林有些诧异,他位列中书,和穆庆丰是皇帝的左右手,六皇子突发疾病,他也不好直接走开,是以一直在殿中观望,等着万一......他们也好劝慰皇帝一二。
程林以为穆庆丰抱着和他一样的心思,没想到穆庆丰竟然献了药方。
宋彦昭看向穆庆丰的眼神则是期冀,又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穆庆丰是朝中一品重臣,宋彦昭虽然贵为公主之子,身上却只有四品骑都尉的散职,平日里并没有和穆庆丰打交道的机会。
眼下这个朝中重臣竟然献上救周烨的方子,这是巧合呢?还是.......
不管是什么,只希望他手上的方子真的能救周烨。
太子周熠看向穆庆丰的眼神就没有那么友好了,他神情有些阴沉,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一直在暗中拉拢穆庆丰,穆庆丰也露出了投诚的意思,此刻却献方子救老六,穆庆丰肚子里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想两边讨好吗?老狐狸!
穆庆丰很快就将方子写了出来,呈给了嘉佑帝。
“这?这,竟然还有这种治病之法?用大葱?”嘉佑帝匆匆看了一遍,惊讶的看向了穆庆丰。
穆庆丰想起自己初见这方子时的诧异,一直到现在他其实心里也没有底,不过是赌一把而已。
“臣初次听闻时也觉得匪夷所思,但臣的先岳父确实用此法治好了患者。”
嘉佑帝沉默片刻,挥手吩咐内侍,“去叫方院判出来看看这方子。”
话音未落,却见方院判急匆匆的冲了出来,“陛下,六皇子吩咐让找大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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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竟然也吩咐人去找大葱?
殿内的人都吃惊的看向方院判。
“怎么回事?”嘉佑帝问道。
方院判思前想后,道:“我们正在商讨救治之法,李太医提议说用大葱捣烂热敷,大概六皇子听到了,就一直吩咐我们让快去找大葱来。”
对于六皇子一直喊着让去找大葱救命,方院判内心是觉得有些滑稽的。
他行医多年,自然知道大葱也可以入药,但六皇子患的是癃闭之症,只用大葱根本就不可能治得了他的病。
可六皇子声嘶力竭的喊着让他们找大葱,方院判觉得六皇子应该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人在绝望之时,哪怕看到一点点的希望,都会抓住不放。
六皇子应该就是绝望了吧?
嘉佑帝却若有所思。
他晃了晃手中的纸,“你过来看看这法子是否可行?”
方院判接过来看了看,同样的一脸诧异,“配合针灸用葱管导尿?这?陛下,这方子从何而来?”
嘉佑帝看了穆庆丰一眼,“这方子时穆爱卿呈上的。”
穆大人?方院判吃惊的看向穆庆丰。
穆庆丰微微颔首。
“你只说这葱管导尿之法是否可行?”嘉佑帝催促道。
方院判收回心思,忙低下头去研究手上的方子。
方子上列的很详细,将针灸那些穴位,如何进针,留针都写得十分清楚,更重要的是还写了怎样用葱管导尿。
方院判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这上面写的针灸足三里,中极,阴陵泉,三阴交等穴位,细细想来,确实有几分道理,”方院判赞叹的眼神停留在方子上写的针灸之法。
原来针灸这四个穴位就可以强烈刺激患者啊,如此详细的针灸方法,就是当年他师父都没有整理出来过。
小病小痛他还能知道针灸那些穴位,一旦遇到疑难杂症,方院判就有些素手无策了,这也是他刚才为何不敢应承年轻太医所请的原因。
“只是这葱管导尿之法,臣也闻所未闻,所以不敢断定其是否可行。”方院判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页纸的下方。
他行医多年,疑难杂症并不是没有遇到过,一些治病的稀奇之法也不是没见过,却从未听过用葱管给病人导尿的。
但穆庆丰是朝中一品重臣,他敢将此方子献出来,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所以方院判不敢直说导尿之法是否可行。
内殿里周烨的喊叫声越来越低,渐渐的低不可闻。
“不好,六皇子昏过去了。”殿内响起太医惊慌失措的叫声。
嘉佑帝脸色一变,咬了咬牙,“就用穆爱卿的方子治。”
方院判失声叫道:“陛下,这,这.......”
嘉佑帝却不等他说完,直接吩咐道:“你亲自动手,快去准备。”
“可,可.....”方院判期期艾艾的开口。
可,可他并不擅长针灸之法啊,方院判张了张嘴,想说却到底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来。
在皇帝面前坦诚自己技不如人,不能救六皇子,从此没了前途,还是咬牙去按照方子来,失败了承担皇帝的怒火?
哪个更划算些?方院判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在殿内一直沉默的程林开口道:“陛下,前太医院太医张松前段时间潜心钻研针灸之法,颇有心得,不如宣他进宫为六皇子针灸。”
提到张松,嘉佑帝陡然想起了程林的夫人之前也是重病在床的事来,“对了,你夫人不是被一个叫什么,小医仙?对吧,不是被她治好了吗?那小医仙此刻人在何处?”
嘉佑帝记起前几日程家满城贴告示寻一位小娘子为程夫人治病的事情来。
听说那小医仙着实医术高明,第二日就将重病昏迷的程夫人救醒了,嘉佑帝记得六皇子去程家探望后,回来满嘴的夸奖过那小医仙。
程林摇头,“罗娘子治好内子的第二日便离开金陵去采药了,目前内子的身体是张松在调养。”
嘉佑帝大失所望,又转头看向方院判,“你不能施针?若不行,就宣张松火速进宫。”
方院判下意识的想点头,却听到穆庆丰在他身后低语,“方院判,自古富贵险中求啊!”
方院判一个激灵,看向了嘉佑帝,咬牙应承下来,“臣可以!臣这就进内殿请各位同太医一同救治六皇子。”
自古富贵险中求!奶奶的,赌一把!
六皇子若是痊愈,他自然是大功一件,若是没能痊愈,方子不是他献的,试试方子的命令是皇帝下的,皇帝顶多斥责他一番,倒不会要了他的命。
嘉佑帝下了命令,很快一捆捆的大葱,大蒜便被送了进去。
殿内漂浮着大葱的刺鼻辛辣味道,太医们满头大汗的捣着葱蒜。
方院判则在没捣碎的大葱中凝神贯注的挑选着合适的大葱。
一切准备就绪,方院判拿着穆庆丰书写的方子看了又看,方才准备下针。
好在周烨已经憋涨的昏了过去,不再挣扎,倒是方便了方院判取穴。
方院判小心翼翼的按照方子上写的方法进针,留针,一丝都不敢错。
四个穴位顺利的扎进了银针,方院判的衣衫都已经湿了大半。
他紧紧的盯着周烨的腹部,片刻,果然听到腹部发出咕噜咕噜的鸣叫。
方院判神情一喜,“快将捣烂的葱蒜敷在脐部。”
等太医们敷完葱蒜,又过了一刻钟,周烨的腹部鸣叫的更响了。
方院判将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一截葱管放在火上烧了烧,然后小心翼翼的插进了周烨的水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所有太医们都紧紧盯着周烨下身的葱管,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葱管的另外一头却始终没有反应。
太医们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来。
方院判的心则沉到谷底。
所以,这葱管导尿之术还是不可行吧?
他的眼神失望的落在了左手的方子上,突然停住了。
原来......还要这样,竟然差了一步,方院判又将纸看了一遍,突然推开了身边的一位太医,伏下身去,嘴对在了那截葱管上使劲吹了起来。
“方院判,你这是做什么?”
“不好,方院判不会是急得疯魔了吧?”
几个太医们先是愕然,随即七手八脚的上前去拉方院判。
方院判吹了三下,顺着太医们的收劲站了起来,不顾他们的劝解,只紧紧盯着葱管。
“嘀嗒,嘀嗒......”露在外头的葱管一头渐渐有液体渗出,低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声音虽小,听在众太医耳边,却如同重锤锤在了心上。
他们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看向葱管。
只见葱管的液体渐渐的越渗越快,很快汇成了一条细线,低落下来。
天哪,他们看到了什么?
竟然真的成了!
成了!方院判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我的天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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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外殿。
“......六皇子腹部已经消涨,水道通畅,等今晚醒过来再饮用补中益气的汤药调养一段时间即可,方院判在殿内照顾六皇子,嘱托臣先来禀报陛下。”年长的老太医激动的说道,眼前仿佛还闪现着刚才导出尿的兴奋。
嘉佑帝长出一口气,心里放松下来,“告诉方院判,你们都辛苦了,待六皇子痊愈,朕重重赏赐你们。”
老太医忙惊喜的谢了恩,事情真是峰回路转,六皇子患的是急症,他们本来已经做好了要被牵连的准备,谁知道最后不但命还在,竟然还会有赏赐。
老太医满足的退回了内殿。
嘉佑帝赞赏的看向穆庆丰,“今日多亏了穆爱卿了,朕会记得你的功劳。”
没有当场封赏,只说记得,看来嘉佑帝是真的记在了心里,要考虑一下如何封赏自己。
穆庆丰松开了藏在袖中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他的心一直提着,就怕万一六皇子没救过来........穆庆丰甚至已经想好了推脱之词。
总算老天待他不薄,穆庆丰的心里暗暗得意。
虽然太子一直暗中拉拢他,穆庆丰也有意让嫡女穆瑜成为太子妃,但太子毕竟是储君,离那个位置还有一步之遥。
在登上那个位置之前,不是没可能有变数的。
穆庆丰自幼就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的道理。
献方子救六皇子,他图的并不是拉拢六皇子,而是提升自己在嘉佑帝内心的分量。
嘉佑帝子嗣不少,但夭折的也很多,因此嘉佑帝很在意膝下子嗣的数量,怕子嗣单薄,看他这些年仍然在后宫坚持耕耘不辍就知道嘉佑帝的心思。
穆庆丰和程林这些年来虽然被称为皇帝的左右手,但穆庆丰心里其实清楚,在嘉佑帝的心里,他始终是不及程林的。
程林出身正宗的世家大族,浔阳程家是北方首屈一指的世家,族中子弟在朝中为官的也有不少。
不像穆家,说声耕读传家其实都有些过了,穆庆丰寒门出身,这些年靠着岳家长宁候府,靠着他的钻营才到了如今的位置。
穆庆丰也一直想像程林一样做到简在帝心,但始终缺少一个机会。
这次穆瑾的药方让他嗅到了机会,若能成功救了六皇子,嘉佑帝对他便不会再只是皇帝对臣子的感情,嘉佑帝会感激他,从此他在嘉佑帝内心的分量,必然不同以往。
他要的至始至终都只是嘉佑帝的爱重和信赖。
穆庆丰在太子周熠愤恨的目光中微微一笑,“为陛下分忧是臣的份内之事!”
六皇子没事,嘉佑帝自然吩咐众人散了。
宋彦昭本就应了嘉佑帝要留在宫里住一晚,现在又担心六皇子,索性准备留在六皇子这里一晚。
众人随着嘉佑帝踏出了大殿。
“恭喜穆大人,看来穆大人高升指日可待啊。”见嘉佑帝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周熠阴恻恻的声音在穆庆丰耳边响起。
穆庆丰侧身行礼,并不在意太子的嘲讽。
“殿下想想,陛下重视臣,重用臣对您难道是坏事吗?”
周熠愣了愣,明白了穆庆丰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下。
穆庆丰微笑,“救一个纨绔的皇子,换来陛下的爱重,这种情分可不是普通的君臣之情,臣认为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的。”
周熠重重哼了一声,没说话。
“殿下难道担心一个纨绔的皇子还会威胁到您的位置吗?”
这句话简直戳中的周熠内心的隐忧,他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穆庆丰低笑,“殿下地位稳固,又有朝中众臣拥护,岂是他一个纨绔已久的皇子能比的?”
周熠目光炯炯的盯着穆庆丰,良久,嘴角翘了起来,“但不知穆大人可是这众臣中的一位?”
穆庆丰躬身,“自然。”
………………
周烨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他觉得身体从未如此通泰过,这种通体舒畅的感觉让他觉得身体都轻了三分。
“你醒了,感觉如何?”宋彦昭见他醒来,高兴的问道。
周烨扭头看去,见宋彦昭正斜坐在床尾。
“你怎么在这儿?”周烨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双手枕在脑后,一脸的惬意。
“来看你啊,”宋彦昭耸肩,“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大好了,昨日惊险万分,你把外祖父都吓到了。”
说起昨日,周烨微微一愣,想起了他昏迷前的事情,“昨天是谁救的我?如何救的我?”
宋彦昭想起昨日的事情,忍不住扑哧笑了,“你估计要在历史上被记下重重的一笔了。”
什么意思?周烨皱眉,随即神情怪异的看向宋彦昭,“不会真的是用葱吧?”
宋彦昭乐不可支的点头。
“用葱怎么救?捣碎了给我敷在肚子上?”周烨想起他昏迷前好像听到太医如此说过。
“嗯,”宋彦昭点头。
周烨拍拍胸口松口气。
宋彦昭用下巴示意他的下身,“哦,还有一根葱管插进了你的水道,帮助你排…………”
“啊,啊!”周烨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向宋彦昭,手指又颤抖的指向自己的双腿之间。
“你是说这里?”
宋彦昭笑的无比灿烂,“不然呢?你如厕还会用其他地方?”
周烨的脸顿时跨了下来,哀叹一声倒在了床上。
“你将成为从古至今用葱排尿的第一人,要开创医术界的先河了,你没见那些太医们激动的连觉都没睡,现在还在太医院讨论此法的应用呢,恭喜你了,要在医术史上留名了。”宋彦昭一脸调侃的看着周烨。
周烨脸色灰败的躺在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原来如此,她说的葱管能救我的命是这样的救法啊。”半晌,周烨喃喃自语道。
她?宋彦昭挑眉,“她是谁?对了,我还没问你,昨日你怎么想起要用葱的?难道真是听见太医们的话了?”
周烨苦笑,“你信不信,半个多月前就有人说过我会得这个病,说用葱管能救我一命。”
“不是吧?”宋彦昭不信,“谁这么有神?竟然能预测到你有病?要真有这样的人,不成了活神仙了?”
宋彦昭说着来了精神,批评周烨,“不过,你也是,人家都说你有病了,你怎么还这么大意,看这回受罪了吧?”
周烨翻了个白眼,“你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人说你有病,你会信吗?”
宋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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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想想,觉得周烨说的也有道理,要是谁当街说他有病,他会毫不犹豫的打的那人满地找牙。
“哎,说你有病的到底是谁啊?”宋彦昭好奇的问道。
周烨想了想,道:“应该是穆家的娘子。”
“穆庆丰的女儿?”宋彦昭一脸的惊诧。
周烨想了想,点点头。
当时他从思香苑茶馆出来,正好有马惊了,险些冲撞到他,一位貌美的小娘子恰好救了他。
周烨记得自己和救他的小娘子聊了几句,又出现一位头带幕篱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虽然带着幕篱,看不清面容,但声音却十分好听,可惜的是她一开口就说他有病。
周烨在花丛中游览惯了,以为小娘子是为了吸引他注意才如此,后来发现不是,心里就觉得十分硌应。
“………后来我调查过那位救我的娘子是穆家四娘子………至于说我有病的那位小娘子,因为我心里觉得硌应,也没去刻意查她。”周烨将那日在街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不过,我查到穆家四娘子那日是和穆家三娘子一起上街的,想来那头带幕篱的小娘子可能就是穆家三娘子。”周烨推测。
宋彦昭听了神情若有所思,既而变得有些怪异。
“怎么了?”周烨推了推他。
宋彦昭斜睨了他一眼,“你可知昨日救你的方子是谁献出来的?”
周烨茫然,“不是太医们最后商量着定下的吗?有人献方子?”
宋彦昭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是穆庆丰!”
穆庆丰?周烨眨了眨眼。
穆家三娘子…………穆庆丰…………葱管救人的方子…………
周烨突然被狗踩了尾巴似的从床上跳了起来,“你是说穆家早知道我昨日会发病,早就准备好了方子?”
“是不是昨日不知道,但方子定然是早就准备好了。”宋彦昭摸了摸下巴,斜睨着周烨,“被人整日惦记着那种地方会发病,除了你,也是没谁了!”
周烨的脸顿时绿了,“定然是穆庆丰从穆家三娘子处得知了药方,才会等着献方子给我,可恶!”
宋彦昭拍拍他的肩膀,对于穆庆丰的用心不做任何评价,“………不管怎么样,人家救了你是事实,你啊,就想着怎么报恩吧。”
话虽然是事实,但周烨就是觉得无比的别扭。
“对,穆卿献方子有功,你确实该报恩。”嘉佑帝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周烨与宋彦昭忙起身行礼。
嘉佑帝摆摆手,“免礼吧。”
上下打量了下周烨的情况,见他神采奕奕,嘉佑帝便放下心来。
“刚才在门外听你们说要报恩,朕觉得你们俩总算是长大了,懂得知恩图报了。”嘉佑帝的表情颇为欣慰。
周烨心里暗暗叫苦,他们刚才那是说着玩的啊。
宋彦昭却无比的光棍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继续道:“谢外祖父夸奖………我们正在这儿商议改日让六皇子亲自上穆家拜谢呢。”
嘉佑帝点头,“登门拜谢是必然的,但只登门拜谢还不够。”
“父皇要封赏穆庆丰?”周烨问道。
嘉佑帝捋着胡须,“唔,封赏嘛,朕还在考虑,只是眼下朕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周烨和宋彦昭面面相觑。
“你也年纪不小了,朕在你这个年纪早就成亲了,这两日朕一直在想着你们俩的终身大事。”
还有他的事?宋彦昭心里警报立刻拉响,腿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都给我坐下,”嘉佑帝一眼就看穿了宋彦昭的小心思,没好气的丢了个白眼给他。
宋彦昭摸摸鼻子,无奈的坐下了。
周烨则无所谓,他对娶妻生子没什么排斥。
“穆卿此次献方有功,救你一命,也算是与你有缘,朕便琢磨着将穆家的女儿给你做正妃,”嘉佑帝说着自己的想法。
“不过,穆卿嫡出的女儿有两位,穆三娘子和穆四娘子,朕琢磨着不如将穆三娘子…………”
“我不能娶穆三娘子。”嘉佑帝话音未落,周烨猛然跳了起来。
“胡闹,为何不能娶穆三娘子?”嘉佑帝脸色沉了下来。
穆庆丰只有三娘子和四娘子两个嫡出女儿,四娘子的外家是长宁候府,出身更显赫些,他本属意让穆四娘子做太子妃。
此次穆家四娘子没进宫,没见到人,太子的婚事要暂且搁置一段时间了。
穆庆丰又献方子救了六皇子,嘉佑帝有心赏他,但只靠救皇子的功绩不好提升官位,他思来想去,倒不如和穆庆丰结亲更好。
和皇家结亲,本身就代表着皇上的爱重。
嘉佑帝便想着让穆三娘子做六皇子的正妃。
“那穆三娘子虽生母早逝,但外家也是五品官员之家,做你的正妃虽然委屈你一些,但穆家与你有救命之恩,穆三娘子嫁你,也算是合适。”嘉佑帝劝慰周烨。
周烨苦着一张脸,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
他只要一想到穆三娘子早就看穿了他的病,一想到他病在那种地方,周烨就觉得浑身说不出的别扭。
要是真的娶了穆三娘子,周烨觉得他会有心理障碍,估计无法人道了。
偏偏这些话他又不能对嘉佑帝说,他是偷偷跑出宫去茶馆听曲的,嘉佑帝知道了难免要训斥他。
何况关于穆庆丰早就知道他会发病的事,这些不过是他的猜测而已,并没有真凭实据。
周烨期待的看向宋彦昭,期望宋彦昭能给他想个推脱之词。
宋彦昭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嘉佑帝的这把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烧到他身上了,他自保且不暇,哪里能顾得了周烨。
没良心,周烨暗暗翻了个白眼,扯了扯嘴角,笑着道:“父皇,这次总归是皇家欠了穆家,可也不一定非得儿臣娶穆家三娘子吧?喏,要娶,彦昭也可以娶啊,她是公主之子,配穆三娘子也合适啊。”
嘉佑帝的眼神便落在了宋彦昭身上。
“我不卖身!”宋彦昭无比淡定的吐出一句。
嘉佑帝顿时被气乐了,“你这孩子,让你成亲,怎么就成了让你卖身?”
宋彦昭撇嘴,“救命之恩就得以身相许,这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嘉佑帝听了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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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烨死活不同意娶穆三娘子,嘉佑帝原本脸色不好看,但宋彦昭一句话却让他改了心思。
见嘉佑帝暂时歇了心思,周烨马不停蹄的收拾东西,过了不过三日,便禀报嘉佑帝说那是个难得的好日子,他要搬出府去。
嘉佑帝好笑又无奈,只得随了他,反正他对六皇子的要求也不高,做个乐呵呵的闲散王爷就够了。
对于此次六皇子治疗事件,嘉佑帝在三日后便做了封赏。
太医院里所有太医加发一个月薪奉,方院判品级提了一级,俸禄加倍。
太医院里的气氛喜气洋洋,得了赏赐的太医们围在一起说话。
“恭喜方院判,官级又往上提了一个品级,可以荫封子嗣了。”年长的太医拱手向被围在中间的方院判说道。
太医院院判品级是五品,大周朝例,五品及以下官员只可以荫封妻子,为妻子请封诰命,却不可以荫封子嗣。
若要封妻荫子,必须得是四品以上官员,很多官员在五品官位上熬了数年,都跨不过去这个坎。
方院判却因为这次对六皇子施救及时准确,而被皇帝直接从五品提到了四品。
这可是很多官员梦寐以求的事,也难怪他们羡慕方院判了。
年轻的太医看法则不同,“升官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方院判开创了救治癃闭之症的先河,导尿之术要被记载在史册了。”
为医也好,为官也罢,男人嘛,所求的就是建功立业,想想自己的名字能载入史册,供后世无数人敬仰,年轻的太医就觉得浑身发麻,看向方院判的眼神无比的发亮。
方院判站在人群中,一脸矜持的摆摆手,“哪里,哪里,这不过是穆大人提供的方子好,我运气也好,稍稍变化竟然收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那也是大人您技艺高超,若是我拿到那方子,定然想不起来如何实施。”
“是啊,大人这是厚积薄发,穆大人的方子是抛砖引玉罢了。”
恭维声此起彼伏。
方院判摆摆手,一脸的谦虚,“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你们看了那方子也能想起来如何实施,这导尿之术是我们所有太医的成果,大家都有份!”
方院判说话温和谦虚,又说到这样一件开创先河的事大家都有份,听的众位太医无比的熨帖。
“大家都散了吧,该去整理脉案了,今晚下了值,我请大家吃酒。”方院判温和的说道。
众人便三三两两的散了,方院判微笑着将屋内的东西视察一遍,慢慢踱出了屋子。
进了自己专属的房间后,方院判卸下脸上的谦虚温和,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哪里放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穆庆丰给的方子,是除了皇帝,只有他看过的方子。
他清楚的记得那纸上面写的每一个字,详细而又及具条理性,他心里清楚的知道,他完全是按照那方子做的,丝毫不敢有差错,根本不是他对太医院众人说的,他根据那方子稍稍变化了下。
方院判将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一眼,放在了烛火上。
看着纸慢慢的冒起青烟,直到化为灰烬,方院判的嘴角翘了起来。
穆大人说的不错,自古富贵险中求。
皇帝虽看过方子,但在内殿救治的只有他们这些太医,并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导尿之术是如何实施的,经过他们太医整理出来的详细的导尿之法,就是他们太医院发明的,就是他方院判开创的。
皇帝不会在意这些,至于穆庆丰,他是朝中一品重臣,想要的自然不会是医术界的声名。
所以这就是他方氏的导尿术,他受到穆大人的启发所开创的。
就是有知情人士想要辩解,也不会去找穆庆丰当面求证,而穆庆丰想必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给他。
名扬青史啊,想想就觉得无比的激动。
“明日要去穆家拜访一趟才是。”方院判喃喃自语,于情于理,他都需要到穆家拜访一趟。
而此时的穆家也收到了嘉佑帝的封赏。
穆庆丰因献方有功,被皇上封了昌平伯。
穆庆丰的喜悦可想而知。
这可是爵位啊,虽然只是个可以世袭一代的爵位,但却足以说明穆家从此要改换门庭,向世家大族又迈进了一步。
大周朝已经传承了一百多年,经历过历代帝王的肃清,开国时分封的有爵位的世家传承下来的并不多。
到了嘉佑帝这一朝,传承下来的有爵位的如荣国公,长宁侯,长安侯等勋贵世家,两只手就可以数过来。
这也是当初为何穆庆丰会对王夫人心动的原因之一。
穆庆丰本想着借六皇子一事提升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份量,没想到却捞到了一个爵位。
虽然只是个伯爷,但他可是有实权的伯爷,比那些挂着闲职的侯爷还要被人高看一眼。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心情激动的穆庆丰看什么都格外顺眼,连带着看穆瑜那张满是疮的脸都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看起来是好些了。”穆庆丰盯着穆瑜的脸看了下。
王夫人也是一脸的喜气,她从今日起就是伯夫人了,女儿的脸也治愈有望,自然是格外满足。
穆瑜神情怏怏的,这杏林堂的养颜丸确实好用,抹上去以后,原来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顿时消失了。
她不过才抹了四日,脸上的疮便已经开始结痂。
不过,穆瑜忧心的却不止她脸上的疮,虽然借这次发疮的事情躲过了重阳节宴,她没有在这次的宴会上被立为太子妃。
但穆家却被封了爵位,穆瑜心里有些恐慌。
这些都是前世没有发生过的事,为什么今生和前世不一样了呢?那她的命运呢?该怎么办?
穆瑜很茫然。
“老爷,瑜儿的这瓶养颜丸快用完了!”王夫人看着穆庆丰,提醒道。
穆庆丰便想起她答应穆瑾的条件,“你找到瑾儿先前的婢女了?”
或许是因为心情好,又或者是穆瑾带给他的好处,穆庆丰破天荒头一次称呼了穆瑾的名字。
王夫人眼神闪了闪,“找倒是找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找到就重新把她雇回来就是了!”
王夫人一咬牙,“但她现在受雇于程家,是小医仙罗娘子的丫头。”
穆庆丰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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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林这个老匹夫,总是和我作对。”穆庆丰脸色阴沉的骂道。
本来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却因为程林的原因变得复杂起来。
穆庆丰心情有些阴郁起来。
“程家一定是故意和我作对,那么些丫头他不雇,偏偏雇佣我们要找的人。”穆庆丰咬牙切齿的道。
“说是那罗娘子想要个会功夫的丫头贴身保护,程家便雇了这丫头送给了罗娘子。”王夫人眼神闪烁了下,有些心虚。
她早就知道了冬青被程家雇走的事,却没敢和穆庆丰提,现在穆瑜的养颜丸快用完了,她不说不行了。
又是这个罗娘子!穆庆丰心里暗恨。
上次他想借着程夫人病危的事趁机将程林拉下马,偏偏最后罗娘子出现了,救了程夫人,坏了他的谋划。
这次又是她,他们穆家要找的婢女竟然被罗娘子抢了先。
“怎么那哪儿都有她的事啊。”穆庆丰恨不得现在就将那个罗娘子揪出来,暴打一顿,以解他心头之恨。
“穆瑾非得要那个婢女吗?换个不行吗?只要会功夫就行了,或者那个罗娘子换个不行吗?”穆瑜一听事情关系到她能不能接着用养颜丸的事,顿时将刚才的烦忧先丢到了一旁。
王夫人摇头,“那罗娘子不在,说是出门采药去了,主子不在,咱们找谁去商议?总不能跑去程家将冬青绑回来吧?”
王夫人说着看向穆庆丰,“至于瑾儿肯不肯换丫头,那只能靠老爷去说了,你知道,我这个夫人在她眼里实在没什么份量。”
最后一句话里溢出的满是酸味和委屈。
穆庆丰沉默了下,站起身来,“我去找她谈谈。”
王夫人的眼里闪过一道阴霾。
平日里她若是这样说,穆庆丰一定会阴沉着脸,骂穆瑾是个孽障。
今日穆庆丰却像没听见她说话一般。
看来这次的封爵事件让穆庆丰对穆瑾有所改观了。
王夫人磨了磨牙,暗暗决定等穆瑜脸上的疮好了再收拾穆瑾。
穆庆丰进到穆瑾院子里的时候,穆瑾正懒懒的在桂花树下看书。
午后的阳光温暖却不灿烈,透过桂花树洒落下来,照的她有些昏昏欲睡,最后索性将书蒙在了脸上,半梦半醒。
丫头们行礼问安的声音传来,穆瑾才掀开了脸上的书。
穆庆丰站在她面前,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穆瑾坐直了身子,颔首施礼,“恭喜昌平伯爷。”
一句昌平伯爷让穆庆丰脸色温和了许多。
他在穆瑾对面坐下,定定的打量穆瑾半晌,微笑着道:“这些年来也算是为父疏忽了你,让你在罗家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还长。”
穆瑾笑了笑,“我过的很好。”
她没有说谎,穆瑾觉得她虽然没有父母之爱,但外祖父对她真的很好,她还可以在外面自由自在的行医,穆瑾很满足。
穆庆丰脸色讪讪的,努力做出慈爱的样子看着穆瑾,似乎十分欣慰,“这次为父封了伯爷,都是你的功劳,这些年在罗家,想必你外祖父十分疼爱你吧?”
这是穆庆丰第一次问起她在罗家的生活,穆瑾歪着头,定定的看向穆庆丰,半晌,扑哧笑了。
“父亲,你无需如此,”穆瑾摇头,“外祖父确实很疼爱我,也给我说过一些医理,但可惜的是我并没有继承外祖父的医术。”
她的医术是她本来就会的,虽然莫名其妙,但却是事实,外祖父在世时就曾感叹自己的医术其实胜过他多矣。
“所以,我帮不了父亲多少,”穆瑾似乎有些遗憾的叹气,“但我闲来无事的时候,倒是将外祖父留下的脉案整理过一遍,父亲若是需要,可以拿去。”
穆瑾睁着一双杏眼真诚的看向穆庆丰。
心思被戳穿,穆庆丰神色有一瞬间的尴尬,他确实有试探穆瑾是不是还懂其他的东西,比如对他有用的医术。
“不过,这次父亲又要拿什么换呢?”穆瑾笑眯眯的问道。
穆庆丰脸色顿时变了,这个死丫头,果然有气死人的本事,每次和她说话,穆庆丰都觉得无比火大。
“我要一本破脉案有什么用?”穆庆丰重重哼了一声。
穆瑾笑而不语。
穆庆丰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你之前那个婢女现在被别人雇佣了,我给你换个婢女,一样是会功夫的,你把剩下的养颜丸拿出来给瑜儿。”
换个婢女?穆瑾挑了挑眉头,“可是我只习惯冬青伺候,怎么办?”
死丫头,她就是故意的,穆庆丰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谁家雇佣了她?父亲派人去跟她的东家说一声,以父亲如今的地位,想必不会有不开眼的人不卖父亲一个面子吧?”
还真有不开眼的,穆庆丰暗自咬牙。
“冬青对我最是忠心,若是主人家同意,冬青一定愿意回来的。”穆瑾装作没看见穆庆丰的神色,继续慢悠悠的说道。
“不就是一个婢女吗?至于你那么大费周章的折腾,除了这个条件,你可以换个其他的,只要你能将养颜丸交出来。”穆庆丰按耐着性子同穆瑾说道。
穆瑾想了想,“我暂时还没有想到有其他想要的,而且换婢女挺麻烦的。”
说来说去就是要那个婢女。
穆庆丰耐心耗尽,低声吼道:“你别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哼!”
穆瑾站起身来,似乎认为没有了谈下去的必要,“父亲,我什么酒都不吃,真是不好意思。”
穆庆丰脸色铁青的拂袖而去。
王夫人见他空手而归,便知道穆瑾没有答应。
“要不去程家试试看。”她怯怯的提议。
穆庆丰吼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王夫人一脸的委屈,穆瑜也是他的女儿,凭什么让她一个人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可看到穆瑜眼巴巴的望着她,王夫人到底不忍心女儿被毁容。
“老爷,太医院方院判来访。”门外管家来报。
方院判?穆庆丰一愣,随即想通了方院判来的目的。
“将你那养颜丸给我两颗。”穆庆丰吩咐穆瑜。
穆瑜不敢反驳,心里却又舍不得,这一瓶养颜丸剩下的本就不多了,若再给穆庆丰两颗,她估计都坚持不了三天了。
穆瑜慢慢腾腾的倒出了两粒,一脸的肉疼。
“你要这养颜丸做什么?”王夫人皱眉。
穆庆丰冷笑,“我就不信只有那杏林堂的东家能配出这样的养颜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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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在书房见了方院判。
“恭喜穆大人,哦,不,下官该改口叫一声伯爷了。”方院判见面就拱手道贺。
穆庆丰十分受用,礼尚往来,“同喜,同喜,本伯也恭喜方院判高升。”
方院判一脸惭愧的摆手,“我这全是托了伯爷的福啊,若没有伯爷的那张方子,下官哪里有如今的造化。”
这是事实,穆庆丰含笑不语。
“伯爷是下官的贵人啊,还要告诉伯爷一声,我们几个太医借着这次治疗六皇子的经验,细细总结了一番,总算是将这导尿之术总结出一套完整的实施方法,这可是历代医者都没做到的啊,全仰仗伯爷的支持啊。”方院判躬身施礼。
穆庆丰微微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提供的方子已经很详细了,方院判却说他们太医院在他的基础上自行总结出一套导尿术的实施方法。
方院判这是也想借着这次的机会沾些好处。
不同的是他要的是权利与地位,方院判要的是盛名。
一个医术界的盛名与一个太医院院判的忠心,那个更划算,穆庆丰不用想就选择了后者。
穆家又不行医,要这种盛名无用,反而是方院判这个人,如果他卖个人情给他,方院判必定会对他感恩戴德,以后他要是后什么需要,方院判必然也不会驳了他。
穆庆丰算的很精。
更何况那方子本就只有他,方院判和皇帝三人看过,他含糊其辞,皇帝也不会认真追究,毕竟皇帝不会去翻看太医院自行总结出来的医治方法,更不会将它与之前自己提供的方子做对比。
穆庆丰在一瞬间将所有的利弊权衡了一圈,便笑着道:“是方院判医术精湛,我相信方院判将来的成就绝对不会输尊师李院判。”
方院判一听便明白穆庆丰这是答应了他的所求,心里暗暗高兴。
他的师父“鬼手神针”李院判最后也不过是晚年坐到了四品,与他现在一样,但他未来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时间继续去提升。
“以后还要仰仗伯爷支持了。”
两人说话间愉快的达成了协议。
穆庆丰拿了两粒养颜丸给方院判。
“伯爷,这是?”方院判诧异的低头看着手上黑乎乎的药丸子。
穆庆丰解释道:“这是一种养颜丸,你看看都有什么成份,能不能给我配出一模一样的养颜丸。”
方院判神色慎重起来,“伯爷可否容我两日的功夫?”
“只能两日,两日后,不管能否配出来,都要来告诉我一声。”穆庆丰沉声说道。
穆庆丰没想到,两日后,他没有等到方院判,却等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怎么来了?”穆庆丰沉着脸,眼神不善的看向走进客厅的人。
“瑾儿在哪儿呢?我这个做舅舅的来看看她,难道不行吗?还是你如今封了伯爷,门第高了,我罗家人进不来了?”进门的男子不到四十,身材精瘦,下巴抬的却很高,正是穆瑾的亲娘舅罗永刚。
要见穆瑾?穆庆丰皱了皱眉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献方子救了六皇子,那方子还是我罗家的呢,是我家老太爷留下的,凭什么你得了好处?”罗永刚气哼哼的坐了下来。
罗永刚是五品的工部郎中,宫里的中秋宴会他没有资格参加,自然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前日听说穆庆丰突然被封为昌平伯,罗永刚好奇之下,便向朝中要好的同僚打听了几句。
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顿时气的要死。
原来是六皇子病了,穆庆丰正好献了个方子,说什么是他的先岳丈留下的,正是这个方子救了六皇子,皇上龙心大悦,才封赏了穆庆丰。
先岳丈?呸,穆家和罗家十几年就闹翻了,老死不相往来的,穆庆丰怎么可能会有他爹留下的方子,定然是穆瑾那个小蹄子给他的。
罗永刚心里又气又恨又后悔。
气的是穆瑾,他们罗家好歹也养了她这么些年,没想到竟然养出个白眼狼,有这样好的方子,竟然不知道给罗家用,反而给了穆庆丰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狠的是穆庆丰,罗家和穆家早已断绝来往,他的脸皮竟然能厚到面不改色的称呼罗老爷子为先岳丈,还能厚颜无耻的用罗家的方子。
后悔的是穆瑾从罗家离开回穆家的时候,他们当时就应该好好的搜搜她的箱笼,不让她带走罗家的任何东西。
不然,现在被封赏为伯爷的说不定就是他罗永刚。
一想到此处,罗永刚的心就难受的厉害,看向穆庆丰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我们罗家跟穆家早没有关系了,你竟然擅用我罗家的方子,真是厚颜无耻!”
穆庆丰的脸色也不好看,“什么叫擅用罗家的方子,那方子是瑾儿给我的,我女儿的东西,我怎么用不得?”
果然是穆瑾给的,罗永刚暗自咬牙,“你女儿的东西是我父亲留下的!”
“哼,我不和你多说。”穆庆丰拂袖要走,“管家,送客,以后眼睛放亮点,不许什么人都放进来!”
罗永刚冷笑,“拿了我家的好处就想翻脸不认人,哪里有这等便宜事,今日我出得了你穆家门,明日全金陵城就能知道你穆庆丰爱慕虚荣,抛弃糟糠妻,又盗用我罗家的祖传秘方,我看你这昌平伯府有何颜面在金陵城立足?”
穆庆丰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他狠戾的盯着罗永刚,“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罗永刚抬了抬下巴,“我要见瑾儿!我要把瑾儿接回罗家住。”
穆庆丰冷笑,这家人跟狗似的,闻着肉香就缠上来了,真是恶心!
“这事我说了不算,你自己去问穆瑾吧。”穆庆丰松了口。
反正他已经盘问过穆瑾,想当年罗老头医术也没听说高明到哪里去,穆瑾又能从他哪里学到什么东西?
一个导尿之术已经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穆瑾那个死丫头说话能呛死人,就让罗永刚去领教领教吧!
“带罗大人去见三娘子!”穆庆丰冷笑着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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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舅舅突然想起要接我回罗家?”穆瑾歪着头打量罗永刚。
罗永刚搓着双手,尽力让自己笑的慈爱些,“前一段时间家里事多,舅舅没顾得上接你,这不,近日你外祖母想你想的厉害,所以舅舅接你回家住几日。”
他说的是住几日,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穆,罗两家轮着住半年。
穆瑾装作没注意到其中的差别,点点头,道:“好啊。”
罗永刚愕然,没想到穆瑾竟然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罗永刚在来之前就已经盘算好了要如何哄穆瑾,如何劝说她,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穆瑾就同意了。
这种一肚子话憋在心里讲不出来的感觉让罗永刚的表情有些怪异。
“走吧。”穆瑾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罗永刚一脸的呆滞,有些反应不过来,“走?去哪里啊?”
穆瑾笑盈盈的,“去罗家啊,舅舅不是来接我的吗?”
“啊?哦,是,是啊。”罗永刚点头,随即又搓搓手,咧着嘴笑:“瑾儿,你就这样去?不用收拾些东西?”
穆瑾眨着双眼,一脸的迷惑,“收拾什么呀?罗家不是有我随身住的东西吧?舅母应该不会丢了吧?”
他哪里知道穆瑾的东西有没有丢出去?罗永刚记得穆瑾离开罗家后,他夫人曾经吩咐人将她住的院子好一顿整修,谁知道穆瑾留下的东西还在不在?
罗永刚呵呵笑着,神情不自然的摆手,“哪能呢,没丢,没丢,不过那些东西许久也不用了,肯定也不好用,不若你再想想平日里有没有惯用的东西,收拾收拾?”
她在罗家连个布丝儿都没留下,穆瑾觉得有些好笑,却也不拆穿罗永刚。
她这个舅父,永远都拎不清,外祖父在世时曾说过只求他在工部郎中这个位置能终老就好。
穆瑾故作恍然的看着罗永刚道:“舅父听说,我都忘了,是该整理些东西,我近日在整理外祖父留下的脉案,应该带着的,免得留在家里被丫头们翻乱了。”
老爷子果然有东西留给这丫头?罗永刚双眼一亮,忙不迭的点头,“对,对,你外祖父留下的东西可要保管好啊,你赶紧去收拾,赶快。”
穆瑾简单收拾了个包袱,便跟着罗永刚往外走,还没走出内院,便见到穆庆丰,王夫人气势汹汹而来。
“站住,”王夫人尖声喊道,“你要去哪里?”
穆瑾看向罗永刚。
罗永刚挺了挺胸膛,哼了一声,“瑾儿要去罗家看望她外祖母,有何不可?”
王夫人冷笑,“什看望外祖母,怎么之前没见你来接?分明是闻到了好处,便来这里装什么亲人了,我呸!”
王夫人可不是穆庆丰那样,自持有身份,说话含蓄,王夫人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骂到了罗永刚脸上,说他贪婪。
罗永刚气的脸色铁青,“我不同你这妇人说话。”
他转向穆庆丰,“我要带瑾儿回家住几日,你们给我让开。”
穆庆丰却转头斥责穆瑾,“你的礼仪是怎么学的?出必告的规矩都不懂吗?”
他让罗永刚去见穆瑾,就是笃定了穆瑾不想跟着罗永刚走。
罗老爷子去世了,看罗家迫不及待的将穆瑾送回来的态度就知道,罗家对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穆瑾只要不傻,定然不会答应罗永刚,穆瑾自己不肯去,罗永刚就是再闹也没有办法,这样还可以避免他和罗永刚正面冲突。
穆庆丰打的一手好算盘,谁知道穆瑾竟然同意去罗家。
她是傻子吗?还是罗永刚许诺了什么好处诱哄她?
“你是什么意思?”罗永刚气的跳脚。
穆庆丰微笑,“不巧的很,家母近日身体不适,要留瑾儿在家伺疾,所以她暂时不能出门。”
穆瑾无奈的看向罗永刚,“舅舅,你看,不是我不同你回去,是我父亲不允许啊。”
罗永刚嗷嗷叫的冲向穆庆丰,“你凭什么不同意?”
“就凭我们老爷是瑾儿的父亲。”王夫人上前一步,毫不示弱。
在穆瑾没交出剩下的那瓶养颜丸之前,王夫人死也不会让穆瑾离开穆家。
穆瑾无聊的打了个哈欠,“要不你们先商议吧,商议好了再来告诉我。”
说罢,转身就走,竟是丝毫也不在意自己的去留一般。
穆庆丰皱了皱眉头,他竟然有种错觉,穆瑾根本不在意住在穆家还是罗家,似乎都无所谓。
留下罗永刚,穆庆丰,王夫人等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罗永刚咬牙,“姓穆的,我不带走穆瑾也行,把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全都给我,我这就离开,否则,哼,别怪我不客气。”
穆庆丰其实并不太在意罗老太爷留下的脉案,他又不是罗永刚那个傻子,穆庆丰心里清楚的很,若是罗老头真有那么高明的医术,早就名扬天下了,哪里还等得到自己来拣六皇子这个漏。
但是,即使是他不在意的东西,穆庆丰也不想便宜了罗家。
想到罗家,他就会不可避免的想起罗氏,想起当年的纠葛,穆庆丰就会对罗家无比的厌烦。
“那是罗老太爷留给瑾儿的东西,自然就是瑾儿的!”穆庆丰这次没敢让罗永刚直接去问穆瑾要,他怕穆瑾会直接给了罗永刚。
“我呸,那是我罗家的东西。”罗永刚气的目眦欲裂,但他也是读书人,除了口中骂人,做不出上前去打穆庆丰的事,虽然他心里恨不得踹穆庆丰两脚。
“那罗老太爷临终为何没留给你呢?”穆庆丰反问。
罗永刚张了张嘴,竟是无法反驳。
他自从中了进士后便很讨厌罗老爷子行医,若是他知道老爷子留下的脉案有这样大的作用,他说什么也不会让老爷子留给穆瑾啊。
罗永刚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家里还有事,就不留你了,罗大人请便吧。”穆庆丰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罗永刚抿了抿嘴,觉得不适宜此刻和穆庆丰硬碰硬,他单枪匹马而来,若真的动了手,他根本占不到便宜。
“老爷,您不怕他出去胡说八道吗?”王夫人看着罗永刚的神色,有些忧心忡忡的。
穆庆丰冷笑,“他也是朝廷官员,不敢做的太过分的,除非他的官声不要了。”
当年穆,罗两家之事真要说出来,罗家自己也不见得摘的干净!
穆庆丰收回目光,吩咐王夫人,“咱们新封伯爵,肯定有很多人家过来庆贺,你安排个赏菊会,招待宾客。”
想起穆瑜的脸还没恢复,王夫人神色阴郁。
穆庆丰想了想,又道:“算了,还是安排在十日后吧,估计太子和六皇子都要来的,还是等瑜儿好了再说吧。”
王夫人顿时转忧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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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回到院子里,放下包袱,去找了本医术来看,丝毫没有将外面穆庆丰与罗永刚的对峙放在心上。
外祖父说她自幼心思单纯,不在乎的人她向来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这次她却有些看不进去医书。
程夫人还有三日就该拆线了,她得找时间去程家一趟。
可要用什么理由出门?穆瑾眉头皱了起来,她在考虑要不要和穆庆丰换个条件谈。
她起初只是要求冬青回来这件事来撇清穆瑾与罗娘子的关系,现在目的达到了,她是不是可以不用坚持非得要冬青回来了?
反正冬青也不可能回来,程家不可能答应穆家这个要求的,更何况冬青是自由身。
穆瑾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索性准备出去散散心。
出了院子,她随意选了个方向,闲庭信步。
不得不说穆家的院子还是很有逛头,亭台楼阁,小湖假山,相得益彰,景色怡人。
穆瑾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她在穆家一向很少出自己的院子,对于穆家的地势并不太熟,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远了。
穆瑾扶着额头苦笑,她记路的本事向来不差,但是她的方向感很差,一向分不大清楚东南西北。
她在罗家住的时候,总是会以小医仙的名义在外行医,经常在一个村子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月,不是因为那些村子里病人多,而是因为她需要靠记路来辨认方向。
这下要怎么走回自己的院子?穆瑾开始有些想念冬青了,冬青方向感很强,有她在,自己向来不用担心迷路。
转头看了看附近并没有人,穆瑾眼珠子一转,脚尖轻点,旋身飞上了附近的屋顶,举目眺望。
现在屋顶才发现她走的实在太远了,各个院落又都差不多,她根本就认不出来她自己的院子。
穆瑾有些颓然,正准备飞身下去,却看见不远处的假山旁有两个人在说话,不过她们站的地方比较隐蔽,天色又渐渐昏暗下来,不是她眼力好,根本就发现不了那两人。
穆瑾心内一喜,从屋顶上飞了下来。
总算有人可以问路了。
穆瑾脚步轻盈的走向假山处,走的近了,才发现说话的人正是穆瑜和她的贴身婢女素琴。
穆瑜脸上的疮已经全部结痂,完全没有了刚开始的红肿流脓模样。
她在王夫人的院子里住了几日,一直窝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直到今日,穆庆丰得封昌平伯,陆续有人前来道贺,王夫人要不停的招待客人,穆瑜窝在她的院子里,便有些不方便了。
她看自己脸上的疮也已经结了痂,没有那么吓人了,日常带个面纱,也看不出什么来,便索性搬回自己的院子去住。
一直憋在屋子里,穆瑜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索性趁着丫头们收拾屋子,带着素琴出来散步。
已经日近黄昏,天边霞光微红,余晖映在轻盈走来的少女身上,仿佛披了层如梦似幻的纱一样,美轮美奂。
穆瑜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眼中闪过一道嫉妒的光芒。
“原来是四妹妹在这里。”穆瑾的眼神在穆瑜蒙着脸的白纱上停留了一刻,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
穆瑜很敏感,感觉到穆瑾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眼神,她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三姐姐好兴致啊,父亲为了你和罗大人争吵了许久,三姐姐却在这里闲庭信步。”穆瑜的声音有些尖利。
穆瑾笑着摇头,“你错了,父亲可不是为了我而争吵,他是为了你才争的。”
当然,还有纯粹不想让罗家好过,总之,穆瑾不认为穆庆丰针对罗永刚,有一点点是因为她的成分。
“还有一瓶养颜丸在我手上,父亲可真是担心你呢。”
提起养颜丸,穆瑜就恨的牙痒痒,明明穆瑾手上有两瓶养颜丸,偏偏为了拿捏父亲,只给她一瓶,害得她现在都快用完了,每日里提心吊胆的。
当然,她恨穆瑾不止因为养颜丸的原因,还有其他的原因。
穆瑜拂了下鬓边的碎发,有些骄傲的抬起了下巴,“那当然,我可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呢。不像某些人,有爹生,没......”
“看来,四妹妹也没觉得养颜丸对你有多重要了。”穆瑾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瓷瓶,丢到了空中。
穆瑜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穆瑾丢到空中的小瓷瓶,她认得那是她正在用的养颜丸。
“啊,你,你要做什么?”穆瑜的眼神紧紧随着小瓷瓶上下起伏,生怕那小瓷瓶摔在地上碎了,吓的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穆瑾将小瓷瓶稳稳的接在了手中,穆瑜的一颗心才落回原处。
“记住,再有下次让我听到你说我,我不会像今天这样手下留情。”穆瑾略有些冷然的眼神紧紧盯着穆瑜。
这是第一次,穆瑾对穆瑜不假辞色!
大抵是今日罗永刚来闹,让穆瑾对于穆家的事已经十分不耐烦,所以她的情绪有些起伏。
穆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穆瑾,她的眼神冷厉,似乎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使得穆瑜下意识的点头,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十分丢人,可看看穆瑾怀中的养颜丸,她又不得不忍!
穆瑾,你且等着,等她的脸养好了再说!
穆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变的柔和了些,“刚才是我不会说话,三姐别在意,听母亲说十日后,咱们家要举办赏菊会,到时候我的脸也就好了,咱们姐妹亲亲热热的招待客人。”
赏菊会?穆瑾皱了皱眉头,知道穆瑜是在试探自己,试探养颜丸能不能十日内恢复她的容颜。
“四妹妹能不能美丽大方的出席赏菊会,就看父亲的诚意喽。”穆瑾没什么兴趣和她闲扯,也没了问她路的心思,索性自己随意选了个方向走了。
反正穆府也没有大到哪里去,她还就不信自己走不回去了。
穆瑜站在原地,看着穆瑾的背影,双眼眯了起来,“哼,看你能得意多久!”
这几日反正她要在屋子里养脸,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谋划一番赏菊会的事情。
穆瑜的神色变幻不定,半晌,带着素琴走了。
却不料假山后传来衣裙婆娑声音,片刻,又转出一位绿衣少女。
少女盯着穆瑜远走的方向看了片刻,低低的笑了,“看你又能得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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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下午,方院判又一次来到了穆家。
“伯爷,对不住,下官技艺浅薄,实在配置不出您给的养颜丸。”方院判一脸的惭愧之色,不住的向穆庆丰道歉。
穆庆丰给他的养颜丸,他回去后先研碎了一丸,通过嗅觉,味觉等各种方法,推测他的成分。
“这养颜丸的成分下官都能猜出来,并没有那么复杂,但是其中有些药材很难融成药丸,下官想了一夜,翻了不少医书,实在想不出来做药之人是如何炮制药材,将难融的药材也能做成丸药的。”
方院判的神情有些憔悴,一半是因为翻看医书劳累,一半是因为发现世间竟然有如此高明的制药手法,自觉受到了无限打击。
穆庆丰十分失望,“区区一个养颜丸,竟然这样难制?”
“伯爷不要小看这小小的养颜丸,它和坊间如今卖的养颜丸却大大不同,虽然成份上差别不大,但伯爷这个养颜丸的药材纯度很高,所以药效会比坊间的高很多。”方院判颇有些激动的解释。
医术的事情穆庆丰不太懂,但这个养颜丸的药效好他却是知道的,看穆瑜脸上的疮恢复的速度就知道了。
想不到一个默默无名的杏林堂竟然能治得出这样好的药。
穆庆丰的神色复杂难辨。
“没能帮到伯爷,实在是惭愧。”方院判施礼,神情略有两分不自然,“伯爷可否告知,这养颜丸是何人所制?”
穆庆丰沉默了片刻,道:“一个叫杏林堂的药铺。”
杏林堂?金陵城何时出现了这号药铺?方院判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也没什么头绪。
穆庆丰嘴角翘了翘,“方院判若是感兴趣,也可去查查这杏林堂。”
方院判有些茫然,一时没能领会穆庆丰的意思。
穆庆丰看着桌上已经被研的粉碎的养颜丸,似乎在喃喃自语般,“如此高明的配药之术,该掌握在太医院手里才是。”
方院判神情一凛,明白了穆庆丰的意思。
..........
送走了方院判,穆庆丰的神色变得阴郁起来。
太医院都配不出来这养颜丸,看来还是得去找穆瑾那个死丫头。
她真是运气好,杏林堂一年才出两瓶药丸,偏偏都在她手里。
这个杏林堂也和他做对!
穆庆丰眯着眼睛盘算了下,觉得最近碍他眼的人实在太多,穆瑾,那个小医仙罗娘子,还有一个杏林堂背后的东家。
穆庆丰实在讨厌这种事情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状况,他不耐烦的敲敲桌案,准备叫幕僚进来商议商议,看看有没有必要先拔除一个眼中钉。
还没等他张口,管家却在门口禀报,“老爷,罗大人和罗夫人来了。”
又是罗永刚,还有完没完了?昨日才刚走了,今日又来了,还一来两个。
穆庆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觉想吩咐管家将罗永刚夫妇轰走。
“将他们两个给我轰......呃,不,请他们进来吧。”穆庆丰话未说完,突然又改了主意。
他倒要听听这次罗永刚夫妇又要说什么。
穆庆丰和王夫人在花厅里见了罗永刚夫妻俩。
“你又想做什么?”穆庆丰满脸的不耐烦。
罗永刚的妻子张氏却笑着行了礼,“昨日我们家老爷不会说话,冲撞了伯爷和夫人,今日我们特地来向伯爷和夫人赔罪。”
这态度和昨日闹上门来的嚣张气焰完全相反,穆庆丰诧异的看向张氏,“赔罪?我可受不起。”
张氏身材微胖,颧骨高耸,鼻梁薄,鼻头尖,一笑鼻孔都张开了,“哎呦,伯爷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这些没见识的计较。”
说罢,扯了扯罗永刚的衣襟。
罗永刚咧了咧嘴,也俯身施礼。
张氏不是罗永刚,她心里想的明白,罗永刚讨厌穆庆丰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的妹妹罗氏与穆庆丰之间的事情。
罗氏又不是她的妹妹,张氏对穆家没有那种深恶痛绝的仇恨。
相反,穆庆丰被封了伯爷,又在枢密院那样的地方掌着实权,张氏觉得她实在没必要和穆家过不去。
昨日罗永刚气呼呼的回了家,她一听完罗永刚的叙述,当即骂了罗永刚傻子。
穆瑾现在住在穆家,他们要接穆瑾回罗家,穆庆丰作为父亲,有一百个理由可以不让穆瑾回去。
张氏认为他们实在没有必要去哄穆瑾那个小丫头片子。
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想知道罗老叶子都留给了穆瑾什么东西,然后全部拿回罗家而已。
反正本来就是罗家的东西嘛。
至于穆瑾,张氏觉得还是不要回罗家的好。
穆瑾住在罗家时,张氏就觉得她是个拖油瓶,平日里待她甚是冷淡,穆瑾对她更是,见了她连个漂亮话都不会说。
张氏觉得这个小娘子实在不讨人喜欢。
还好穆瑾平日里都是待在罗老爷子的院子里,很少出现在她面前,否则张氏早就想办法将她扫地出门了。
“我们夫妻俩今日来,除了向伯爷和夫人赔罪外,还想和伯爷,夫人谈一笔交易。”张氏笑眯眯的说道。
交易?
王氏和穆庆丰互相对视一眼。
“我们家和你家有什么交易可谈?”穆庆丰自诩身份不一般,不想同张氏一介妇人谈,王夫人只得开口道。
罗永刚被她话里明晃晃的不屑刺到了,下意识的想跳脚,张氏一个眼刀子过来,他已经抬起的脚又老老实实的放了下来。
张氏似乎并不在意王夫人的鄙夷,仍就笑嘻嘻的样子,“是关于穆瑾手上拿着的我们家老爷子留下的一些东西。”
罗老爷子留下的东西?王夫人眉心一跳,下意识的看向穆庆丰。
穆庆丰昨日便已知道,穆瑾手上确实有罗老爷子留下的脉案,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就不得而知了。
穆庆丰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说来听听吧。”王夫人语气很随意的道,似乎并不是那么感兴趣。
“这交易伯爷和夫人投入甚少,收获却不小,想来伯爷和夫人会感兴趣的。”张氏说着,凑到了王氏跟前,声音越压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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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院判没有配出养颜丸,在王夫人和穆瑜的纠缠下,穆庆丰不得不再次来找穆瑾。
当然,穆庆丰自己也希望穆瑜能尽快好起来。
他新封伯爷,近日过府恭贺的人很多,不少人家都遣了女眷过来,穆瑜不好一直避不见人,而且穆家的赏菊会在即,穆瑜到时肯定要出面招待到府恭贺的小娘子。
顶着一张满脸是痂的脸,还不得把所有的宾客都吓坏了。
到时候不仅穆瑜的名声毁了,穆家受到的影响更大。
在来找穆瑾之前,其实王夫人已经去了趟程家,借着探望程夫人的名义,她试探了下程夫人,可否将冬青归还给穆家。
程夫人已经恢复的很好,精气神也不错,已经能坐着见客人。
听到王夫人说起冬青,她自然不陌生。
冬青和张老太医现在日日照料她的身体,给她做艾灸,程夫人知道她是救了自己的那个小医仙罗娘子的丫头。
虽然没有见过罗娘子本人,但程夫人很喜欢冬青这个俏皮可爱,说话耿直的小丫头。
知道冬青原本是穆家三娘子的婢女,程夫人有些惊讶,“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冬青既是你家三娘子的婢女,怎么又会跑来做罗娘子的丫头呢?”
王夫人神情尴尬,心里暗恨程夫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冬青在程家这么些日子,她不信程夫人不知道冬青被赶出穆家的事情。
“先前出了些事,有些误会......”王夫人扯了扯嘴角,含糊其辞的解释,“如今误会解除了,冬青自小在三娘子身边长大,情分不同,三娘子甚是挂念冬青,所以我就想着来求求您,看能不能......”
程夫人唔了一声,“这样啊,夫人可真是个好母亲,只是罗娘子看中的是冬青的功夫......”
王夫人呵呵干笑两声。
“夫人放心,我们穆家会再找几个会功夫的丫头还给罗娘子的。”怕程夫人不同意,王夫人连忙保证。
程夫人摇头,看向王夫人的表情有些好笑,“夫人这话说的好没有道理,冬青虽是我程家雇佣的,但她如今的主子是罗娘子,罗娘子不在,我断没有做主的道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可那罗娘子不在啊,她去哪儿找她说去,王夫人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心里却是满心的后悔,早知道今日,当初她说什么也不会将冬青那个贱婢赶出穆家,哪怕在穆家随便找个柴房关起来也行啊。
也好过今日想求人都不知道去哪儿求的境地。
王夫人从程家铩羽而归,没办法,只得去缠穆庆丰。
穆庆丰对程家也是恨的咬牙切齿,一个身份低下的婢女而已,程家如何就不能做主了,即便是换个婢女给那个罗娘子,她一个小娘子还能把程家怎么办?
程家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他们穆家。
只是如此以来,穆瑾手上的养颜丸却反而成了穆瑜最后的希望。
穆瑜也哭着求穆庆丰,她和王夫人都不敢去和穆瑾谈条件,怕穆瑾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她们做不了主,反而会坏事。
面对妻女的哭闹,穆庆丰没办法,只得第三次来见穆瑾。
“父亲近日来看我的频繁程度要赶上过去几年的总次数了。”看到穆庆丰再次走进自己的院子,穆瑾摇头晃脑的感慨。
以前她一年也不过见穆庆丰一次,这才短短不到十日,穆庆丰已来见了她三次。
啧啧,这速度,连穆瑾都不得不感慨。
果然,还是强势些好啊!
“换个条件,除了要冬青。”穆庆丰坐在穆瑾对面,沉默半晌,突然开口。
穆瑾托着腮打量穆庆丰,清澈如水的双眸里满是盈盈的笑意,“父亲大人这是命令我?”
穆庆丰咬牙,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不是命令,是请求,请求!”
穆瑾满足了,笑眯眯的哦了一声,状似无奈的叹气,“既然父亲大人这么认真的求我了,那我便也认真的想一想,我还想要什么吧。”
这个孽女,穆庆丰恨不得一脚踢过去。
“其实我还是很想要冬青回来,”穆瑾歪着头一脸的为难,“不过,唉,算了,我还是换个条件吧。”
穆庆丰目光沉沉的盯着她。
“总是在家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在我去庄子上之前,我要有随时出门的权力。”穆瑾想了想。
穆庆丰表情一松,随时出门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你不会是为了回罗家吧?”穆庆丰狐疑的看着穆瑾。
穆瑾嗤笑一声,“父亲觉得罗家有让我留恋的地方吗?”
那你昨日不是巴巴的想跟罗永刚回去?穆庆丰哼了一声。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不妨和父亲说句心里话,”穆瑾坐直了身子,一脸的正色。
“我长这么大,却没什么父母情缘,也算的上身世坎坷了。”
说到父母情缘,穆庆丰神色倏然沉了下来,“是你娘太作,她当初若不是非要离开穆家………”
穆瑾摆摆手,对他阴沉的神色不以为然,“当年的事情你们都心知肚明,我也没兴趣在这儿掰扯,我想说的是我长这么大,也看了不少悲欢离合,心态自是不同于平常的小娘子。”
她到底想说什么?穆庆丰眉头皱的死紧。
“我之所以提出要去庄子上去住,是因为我只想安静平和的度过这一生,不想嫁人生子,不想活的卑微,我只想活的自由自在。”
穆庆丰看着坐在对面眸子清亮的少女,在说到自由自在时,似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这是穆瑾?穆庆丰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这人吧,性子有些硬,别人敬我一尺,我还别人一丈,但若是别人存心害我,我也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穆庆丰神色沉郁,看她现在借着养颜丸来拿捏他,就知道她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穆瑾清澈的明眸落在穆庆丰身上,“所以,父亲大人,我去庄子上后,就当我不在了吧,我们各自相安!相信我不在府里,你和夫人心情也会畅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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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半晌没有说话,穆瑾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想和穆家有所牵扯,他自然听得出来。
他的心里十分复杂,既生气又不是滋味。
穆庆丰一向没把穆瑾放在眼里过,确切的说,他大部分时间都恨不得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女儿。
但是他这个从来没在乎过的女儿突然站在她面前,一本正经的跟他说,就当她这个女儿不存在了,她想和穆家脱离关系,穆庆丰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那种感觉就像他一直鄙视不屑的一个人,突然之间俯视着他,对他说其实人家早就鄙视不屑他了一样。
穆庆丰觉得这种感觉无法忍受,他可以赶穆瑾出穆家,但穆瑾这副急着脱离穆家的样子却让他十分火大。
“孽障,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不知感恩就算了,竟然还敢嫌弃穆家,你不是想走吗,好啊,等赏菊会完了,你就离开穆家,去城南的庄子上住,永远别在回来。”穆庆丰低声吼道。
穆庆丰觉得穆瑾就算是要离开穆家,也应该是被他赶走的,而不是她自己迫不及待离开的。
穆瑾撇撇嘴,穆家连月例银子都经常忘记给她发,她能平安活到现在,靠的是她母亲留下的嫁妆,跟穆家可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不过她的目的达到了,穆瑾也不想和穆庆丰争辩什么。
她心知肚明,穆庆丰让她赏菊会后再离开,不过是为了确保穆瑜脸上的疮好的彻底罢了。
从怀里掏出养颜丸,穆瑾放在了桌子上,“我这几日出门没有问题吧?”
“随便你!”穆庆丰拿起养颜丸,丢下一句话就走了,竟是一刻钟都不想多待。
穆瑾耸耸肩,并不在意,从小外祖父就教育她,不值得的人不要在意,更不要为之生气伤心。
穆庆丰恰好就在那一拨不值得的人里面。
知道没人拦着她出门后,穆瑾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大概是穆庆丰已经打过了招呼,二门和大门上都没有人拦她。
穆瑾带着幕篱出了门,在街头随意雇了辆马车,在街头转了几圈后,确认没有人跟着她,才去了六兴胡同,换了小医仙的装扮去了程家。
冬青见了她高兴的跳了起来,“娘子,你终于来了,冬青想死你了!”
穆瑾捏了捏她的脸颊,打趣她,“脸都胖了一圈,这可不像想我的样子啊。”
“啊?奴婢胖了吗?”冬青捂着双颊,哀嚎一声,跑去照镜子了。
穆瑾乐不可支的看着她。
“罗娘子来了!”张老太医笑着看穆瑾和冬青闹完了,才过来施礼。
虽然罗娘子坚持不让他称呼师父,但张老太医还是恭敬的施了礼,丝毫不在意现在他对面的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
穆瑾也正经的还了礼,“老太医安好。”
“罗娘子是来给程夫人拆线的吗?”张老太医问道?
穆瑾点头,算算日子,程夫人正好该今日拆线。
程林今日又告了假,和程立文一起进了花厅,便见到张老太医和罗娘子正说的开心。
这一老一少,倒成了忘年交,程林好笑的摇头。
“罗娘子果然守诺,说十日后回来,便真的回来了。”程立文也不再是第一次见罗娘子了,说起话来也轻松自然了不少。
虽然罗娘子带着白绫,但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盈满了笑意,程立文不由说了句玩笑话。
几人说着话去见了程夫人。
这是程夫人第一次清醒的时候见到穆瑾,但她却不陌生,因为早就从冬青口中听说了不少她家娘子的事情。
只看那双乌黑清亮的大眼,程夫人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娘子。
“还没谢过罗娘子的救命之恩呢!”程夫人正经福身行了个拜谢礼,想起程林和她提起的罗娘子的两清论,程夫人便不多说别的。
有些事心里记着,远比嘴上挂着要有用的多。
穆瑾笑盈盈的受了,“夫人无需客气。”
请程夫人坐下后,穆瑾给她把了脉,又看了伤口的恢复状况,十分满意,“夫人恢复的很好,可以拆线了。”
程夫人十分高兴,“是张老太医和冬青照顾的好。”
“唔,他们确实做的很好,看夫人的恢复程度就知道,他们做的很好!”穆瑾清脆的声音在内室里响起。
一直在外间等着的张老太医听了,激动的直搓手,就像刚得了师父夸奖的弟子一样兴奋。
罗娘子夸奖他了呢!
冬青的声音在内室叽叽喳喳的响起,“那是,我可是娘子手把手教出来来的呢!”
言语间无比的骄傲,听得人直发笑。
穆瑾手上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拆了线,程夫人连疼痛都没感觉到。
穆瑾拿出一瓶养颜丸递给程夫人,“夫人每晚沐浴后,将此丸药碾碎了涂在身上,不出月余,刀口便可恢复,不过疤痕却不能完全消除,会有点痕迹。”
那毕竟是动过刀的痕迹。
程夫人又惊又喜,能够活命已经是万幸,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娘子竟然连消除疤痕的药都给她准备好了。
这个小娘子实在太贴心了,如此贴心的小娘子,以后但凡又用到他程家的地方,她必然鼎力相助!
处理好程夫人的事,穆瑾便提出了告辞。
最不舍得的就是张老太医,“罗娘子这就要走了?”
穆瑾点头。
冬青笑嘻嘻的,“程夫人都好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可是他还有好多问题要请教呢,张老太医张了张嘴。
“我住在六兴胡同最里面那栋宅子里,虽然我平日里不在的时候多,但张老太医若有事,可以去那里找我,若我不在,留下口信就行。”看出张老太医的纠结,穆瑾笑着道。
张老太医大喜过望,“多谢罗娘子了!”
从程家出来,冬青一脸的兴奋,“娘子,咱们去哪儿玩啊?”
“先去城南一趟,然后咱们回六兴胡同。”穆瑾深呼吸一口气,笑眯眯的道。
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她得去看看她得人中黄怎么样了!
温暖的阳光投射在两个轻盈漫步的少女身上,留下欢脱的背影和越来越远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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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汉和冬青一脸纠结的站在树林入口,看着前方蹲着的小娘子。
一袭白衣白裙,清新脱俗,飘然若仙的小娘子,偏偏一脸专注的蹲在粪坑旁,盯着粪坑旁里的东西发呆。
那是粪坑啊,他们庄稼人糙惯了,不觉得有啥,可小医仙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竟然面不改色的在旁边蹲看了这么久。
“娘子,你不嫌臭么?要看咱们回去看吧,别蹲在这儿看啊。”冬青捂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你和徐老伯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穆瑾的眼神仍旧停留在手上的竹筒上,头也不回的道。
其实这是徐老汉专门新挖的,里面只有童子尿,并没有冬青以为的那么臭!
冬青看了看穆瑾,有些纠结,“可是,就留娘子一个人在这儿那行?”
她家娘子没有方向感啊,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穆瑾嗤笑一声,“你忘了,我在这附近曾经转悠了两个多月。”
就算她没有方向感,不知道东南西北,但是她已经把路烂熟于心了。
冬青一想也是,她之前很少跟着娘子来城南这里,这里的路娘子比她还熟。
冬青没什么心理负担的跟着徐老汉先走了,至于她娘子的安全问题,冬青表示没什么好担心的。
若真有不开眼的上来欺负她家娘子,娘子保管分分钟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文武双全!
林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除了沙沙的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声。
因为做人中黄必须得用清水粪,所以徐老汉便在这林子里单独挖了个半人高的坑,他每日清晨挑童子尿过来。
穆瑾将其余的竹筒丢进粪坑里,挑出一根竹筒,走到正对着阳光的地方,将竹筒掰开,细细看里面的甘草末。
甘草末细腻干燥,没有一丝腥臭味,穆瑾满意的点了点头,将竹筒重新合了起来。
树林外响起了略带急促的脚步声,穆瑾没有回头。
这附近就是徐家村,村子里的人上山偶尔会从林子里抄近道过去。
所以能走到林子这边来的都是徐家村或者附近的村民。
穆瑾重新走回粪坑边,准备将竹筒重新丢回去。
虽然只浸泡了半个月,但是从甘草末的干燥程度来看,再浸泡两个月,做出人中黄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到时候她需要的药材就全都配齐了,想到此处,穆瑾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抹微笑。
变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穆瑾刚抬手准备丢竹筒,突然背后一股大力撞了过来,穆瑾一个趔趄,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栽了过去。
“擦,怎么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人啊。”一道惊讶略带气愤的声音在穆瑾背后响起。
草,前方是清水粪啊,穆瑾虽然在里面浸泡药材不嫌弃它,可不代表她自己愿意泡进去。
穆瑾身子往左一侧,身子往后一扬,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身子,站在了粪坑边上。
可惜的是她往后扬身子的时候,手上的竹筒脱力飞了出去,落在身后的地方,啪嗒碎裂了两半,里面的甘草末洒了一地。
身后的人收不住自己的身子,硬生生往前栽去。
眼看就要栽进粪坑,那人大叫一声,“擦,这是什么鬼东西?”却已经是躲闪不及,他下意识的就去旁边的人,感觉抓到了一截衣袖。
那人大喜过往,借着力道,一点足尖准备跳离这个鬼地方。
“刺啦”一声,衣袖断裂的声音响起。
那人心里顿时哀嚎一声,反应却是极快,又去抓旁边的东西,心里一喜,准备借力站直身子。
穆瑾皱着眉头看见一双白皙的大手在撕裂她的衣袖后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她使劲往外甩了甩。
那人不妨她会往外甩他,已经快要站直的身子不由踉跄了一下,一只脚落进了清水粪里。
他下意识使劲去拉自己抓着的手。
穆瑾不防他会使劲拉自己,一个不稳,也向前倒去。
眼看两人就要双双掉落进去,穆瑾一皱眉,只得使劲扯了他一下,两人脚下使劲,双双跳落到了旁边安全的地带。
少年低着头看着左脚鞋尖已经被浸湿的黄色不明液体,皱着眉头抱怨:“这是什么鬼东西?”
穆瑾好心的回答他:“清水粪!”
清水粪?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噌的一下跳了起来,在地上猛噌,“我擦,是尿啊,呕,太恶心了。”
穆瑾好整以暇的看着少年在地上一阵磨蹭,试图用土将上面的液体蹭掉。
穆瑾莞尔,一点也不想提醒他,这清水粪其实是她专门让徐老汉收集的童子尿,其实没有那么臭。
面前的少年一身玄色衣袍,高鼻梁,薄嘴唇紧紧抿在一处,浓密的眉毛皱成一团,明澈如星的双目中满是怒气。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拉人一把都不会吗?竟然往外甩脱我。”少年噌了一阵,把鞋尖噌的脏兮兮的,看起来十分难看,不由火大的抬起头怒瞪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脸上蒙着一层白绫,看不清面容如何,只露在外面的大眼睛清澈入水,灵气逼人,不过少年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思,他只觉得火大。
穆瑾挑了挑眉,好一个霸道无理的少年郎。
“要不是我拉你,你此刻已经泡在里面了。”穆瑾用下巴往前指了指。
想起那种情形,少年一阵干呕。
“要不是你先甩脱爷,爷自己刚才就站起来了,哪里会脚尖沾到这种鬼东西!”少年一脸嫌弃的盯着脚尖,恨不得把鞋甩脱出去。
穆瑾冷笑,“你这人好没道理,你先撞倒了我,害的我把东西撞洒了,我还没找你算账,肯拉你一把,免了你洗童子尿澡的命运,你不谢我,我原谅你不懂礼数,可你竟然还敢抱怨我。”
“爷不讲道理?”少年怪叫一声,指着自己,满脸的不可置信,竟然有人说自己不讲道理,“你跟爷讲道理?爷的行事向来就是道理,再说爷怎么知道这么偏僻的林子里,竟然还有人在?”
穆瑾挑了挑眉头,觉得眼前的少年简直不可理喻,霸道又不讲理。
“既然这么说,那咱们就一件件的来算,看谁有道理?你知不知道,我总共才泡了三竹筒的甘草,被你这么一撞,直接就少了一筒,你不说声抱歉吗?”
穆瑾的目光停留在地上散落成两半的竹筒上,里面的甘草末已经洒在地上,沾的全是土。
穆瑾有些心疼,再泡一个半月,上好的人中黄就出来了。
少年顺着穆瑾的目光落在地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东西的灰团子上。
那是甘草?少年皱着眉头,泡?等等!浸泡?这地方只有………
少年僵硬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粪坑上,然后蹭一下跳了起来,看向穆瑾的目光惊悚又诡异。
“你……你用那东西泡甘草?”
穆瑾点头。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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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毛病吧?”少年一阵干呕,看向穆瑾的眼神十分古怪,“你用………用那种东西浸泡甘草?”
穆瑾双眼眯了眯,“你才有病!”
“刚才说的你撞洒我的药材,是你对不住我吧?另外,你险些撞倒我,又是你错了吧?第三,你险些掉进去的时候,抓住住了我的衣袖,将我的衣袖撕裂了,是你有错吧?我最后还拉了你一把,算是救了你吧?”
穆瑾连珠炮似的说了一番话,如果冬青现在此处,一定会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了。
穆瑾向来话不多,说话不是淡定的气死人,就是逗趣的笑死人,今日竟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
而且竟然还没刹住!
穆瑾眯着眼睛笑了笑,“你三次对不住我我还救你一次,算下来你欠了我四次,说吧,打算怎么赔偿?”
少年气急,“补偿你?要不是你在这个地方鬼鬼祟祟站着,爷说不定早就穿过这片树林了,你耽误了爷的事,还要爷赔偿你?哼,笑话!”
“唔,”穆瑾点头,“看来你是不打算赔偿了!”
少年傲娇的抬起下巴,“要赔也是你赔我!你那些甘草值几个钱?你知道爷脚上这双鞋值多少钱………啊?哎呦,你干什么?”
少年话没说完,就见穆瑾飞起一脚,踹在了他的腿上。
少年不妨她突然动作,腿上一痛,一个踉跄就往前扑去。
竟然敢偷袭他?少年心中大怒,眼看身子就要跌进他刚才口口声声厌恶的尿坑里,少年一咬牙,在半空中愣生生扭转了身子,身子一提劲,准备跨过这个不大的尿坑。
少年心头得意,幸亏爷身手还可以。
可惜他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就听到石子破空而来的声音,然后觉得腿上一痛,提着的气再也聚不起来,少年的身子开始下坠。
少年咬牙切齿,再调整一来不及,只得尽力一扑。
扑通一声,少年的身体总算安全的摔在了地上,可惜的是脚没能逃脱掉进去的命运。
少年反应很快,双手在地上一摁,跳了起来。
看着两只鞋都沾染上了黄色的液体,少年一阵恶心,猛然在地上一阵乱蹭。
他自幼养尊处优,那里沾染过这些脏东西?
直到两只鞋子都被蹭成了灰色,泥土覆盖了黄色液体,少年才抬起头,一脸怒气的瞪着穆瑾。
“你踢我干什么?”
穆瑾伸出三根手指头,“我救了你,却没有换来你的感谢,既然如此,那我就收回我的救助,我们也算是扯平了一次,你还欠我三次哦!”
少年瞠目结舌,竟然还可以这样算?少年第一次被人气的无言以对。
他漆黑的眸子眯了眯,指着穆瑾,“好,爷记住你了,报上你的名字,爷保证不打死你!”
穆瑾撇嘴,“报上你的名号,我保证不打残你!”
一个小娘子竟然这样嚣张,少年第一次觉得被人藐视,觉得十分别扭,向来都是他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竟然也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一个飞跃跳到穆瑾身旁,磨了磨牙:“爷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
穆瑾眨了眨眼,干脆的吐出一句话:“我的名讳无名之辈更不能问了”
少年被她的牙尖嘴利气到了,怒瞪着穆瑾,没错过她机灵的眼神中快速闪过的狡黠。
他冷笑一声,“你又是谁?带着白绫鬼鬼祟祟的在这树林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不愿意报名就让爷来揭穿一下你的真面目吧。”
说着,他欺身上前一步,一只手径直袭向穆瑾脸上的面纱。
穆瑾头往后轻轻一扬,避过了少年的攻击,脚再次踢向他。
两个人顷刻间便过了数招。
午间的树林里,日光透过高大的树木洒落下来,映的一身白衣,一袭玄衣的少女,少年衣袍翻飞,煞是好看!
少年越打脸上越惊讶,说实在的,勋贵子弟大都从小就读书习字,骑射也会跟着一起练,至于武功嘛,练的人则不多。
像他是因为从小便坐不住,就喜欢舞刀弄剑的,父母又不太管束于他,所以自己跑去天天跟侍卫们练武功,才练了一身功夫。
他平日里非常以他的功夫自傲!
但今天他竟然和一个女人过了数招都没有拿下人家,是一、个、女、人!
他在惊诧面前少女功夫的同时,也觉得脸上有一丝挂不住。
不同于少年的步步紧逼,穆瑾出招不紧不慢,瞅准一个空档,一个回旋踢,踢向他的腰部。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微微一侧身,一只手用力扯落了穆瑾覆面的白绫。
穆瑾面色一变,身子急剧一转,背过身去,一个跳跃,抓起早前被她随意丢在一旁的幕篱,快速出了林子。
“记住,你还欠我三次,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当然,更不喜欢别人欠我,欠我的,多晚我都会收回来的。”
少女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树林里,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徒留少年一人抓着一截白绫站在树林里。
望着少女轻盈廋削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外,他竟然觉得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三爷,可算是找到你了。”树林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少年的贴身侍从宋亮出现在树林入口处,见到宋彦昭双眼一亮。
“您说您,公主不过是让您陪他在栖霞寺住上两个晚上,您不乐意,直接说就是了,反正公主也拗不过您,您说您跑什么啊?害得小的腿都快跑断了,才追上你。”宋亮捂着胸口直喘气,半天方才呼吸均匀了,一脸苦色的抱怨。
少年正是宋彦昭,他将手里抓着的白绫往怀里一塞,,“我娘这次铁了心要给我说亲,什么住两晚上祈福,骗我在这里相亲还差不多,不跑,爷傻了才不跑。”
“那您跑个正常的地方,”宋亮小声嘀咕,环顾了一下空旷的树林,“跑这么个偏僻的地方,让小的找了半日才找到。”
宋彦昭嘴角翘了起来,“我娘不知道找了多少人来追我呢,就是因为这地方偏僻,他们找不到,爷才往这儿跑的。”
主仆俩说着往树林深处走去,片刻,宋彦昭又站住了脚步。
“宋亮,我记得咱俩穿一样大的鞋子对吧?”
宋亮一脸迷惑,“是啊,怎么了?三爷?”
宋彦昭摇头,“嗯,把你脚上的鞋子给我。”
“啊?”宋亮的声音十分诧异,“爷您要穿我的鞋子?”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让你脱你就脱!”
宋亮“哦”了一声,又过了片刻,宋亮跨着一张脸看着脚上脏兮兮,已经完全看不住颜色的鞋子,“三爷,您能告诉我,您这鞋上站的都是什么吗?”
换了鞋子,正大前头大步向前走的宋彦昭脚步一滞,“呃,你没看到是泥土吗?”
宋亮面色古怪,使劲盯着叫上的“泥土”,真的是泥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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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娘子,你的白绫呢?”
直到穆瑾和冬青又回到六兴胡同,穆瑾摘下幕篱时,冬青才一脸吃惊的发现穆瑾脸上的白绫不见了。
她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她家娘子是带着白绫的啊。
想起在林中遇到的那个霸道少年,穆瑾嘴唇抿了抿,“弄脏了。”
冬青歪着头打量了穆瑾片刻,问她:“娘子,你不开心吗?”
根据她从小伺候娘子的经验来看,她家娘子只要不开心的时候,嘴唇就会抿的很直,当然,她家娘子不开心的时候并不多。
穆瑾摇头,“我有些累了,歇息一会儿再回穆家。”
冬青见她确实面有乏色,便准备退出去让穆瑾小憩一会儿。
原来她今日遇到的就是闻名金陵的小霸王宋彦昭啊,穆瑾眨了眨眼,叫住了冬青,“陪我说会话。”
这事她经常做,冬青笑嘻嘻的在榻前坐下。
主仆俩一个躺,一个坐。
“你在程家待了那么些天,没少出去闲逛吧?”穆瑾想起她那被人坏了一竹筒做了一半的人中黄,就觉得肉疼,决定同冬青聊聊天,转移下注意力。
冬青笑嘻嘻的点头,她在程家的身份是罗娘子的婢女,程家上下对她都客气的很。
除了给程夫人艾灸外,她也没别的事做,所以没少出去闲逛。
“城内最近有什么趣闻吗?”
冬青出去吃美食,听八卦,每次说起八卦都是两眼冒星星,穆瑾每次听她说起市井趣闻,都会心情很好!
冬青嘟了嘟嘴,“也没什么趣闻,如今坊间传的都是咱家老爷封伯爷的事。”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穆瑾清楚的很,哪里还需要冬青讲给她听。
穆瑾“哦”了一声,没了下文。
冬青急的抓耳挠腮,想说点什么让她家娘子开心些。
最近都听了些什么好玩的事啊?冬青敲了敲脑袋,双眼一亮,还真让她想到一件事。
“娘子,你知道金陵小霸王宋彦昭吧?”
穆瑾凝眉想了想,点头。
她在金陵城也住了十四年,自然知道宋彦昭的大名,只是平日里她不太关心这些事,所以并不太留意。
“他这次又打了谁吗?”穆瑾记得常从冬青听说的就是宋三郎最爱和别人打架。
冬青摇头,“他这次没打架,前段时间他不是把很多勋贵子弟都灌醉了吗?人家的父母都去公主府要个说法,听说惹恼了宋三郎的母亲明惠公主。”
“昨日奴婢听到传闻,明惠公主说要给宋彦昭娶房媳妇来管教他,这金陵城谁家敢把女儿嫁给宋三郎啊,明惠公主便说了,不掬身份高低,只要敢嫁的,公主就去宫里求皇上赐婚呢。”
“哎呀,听说好多家有资财的人家都心动了,到处找门路看能不能一举攀上公主府呢。”
冬青说完,摇头晃脑的感慨了一番,“说起来宋三郎身份好贵是好贵,但行事太过狂傲,着实不是好相公的人选!”
穆瑾扑哧笑了,捏了捏冬青的脸颊,“哎呦,冬青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好相公的标准了!”
冬青鼓起了脸颊,“娘子,奴婢本来就比你大一岁呢。”
说罢,顿了顿,有些不服气的道:“奴婢也没说错啊,听说宋三郎从不肯吃亏的,又极其护短,有一次,听说荣国公府的一位小郎君不知道怎么惹到他,那小霸王直接将人家堵在街头,当场将那小郎君从马上扯下来,暴打了一顿,还有.......”冬青将她听来的关于宋彦昭的事情一股脑的说给穆瑾听。
穆瑾摇头笑了,“传言要是都能信,我这个神医估计得有六十岁了。”
冬青眨了眨眼,“娘子是说那宋三郎其实也没有那么纨绔?”
穆瑾不置可否,她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宋三郎,实在不好评价传言的真实性。
主仆俩闲聊一阵,穆瑾换回穆家三娘子的衣衫,去了罗叔家。
“过两日既将杏林堂的养颜丸拿出来卖吧,每瓶二百两,而且限购,每人只能买一瓶。”穆瑾交代罗叔。
之前是为了替冬青出口气,也为了自己,她交代罗叔将杏林堂的养颜丸全都收拾了起来,只自己留了两瓶在身上,也就是现在穆瑜用的两瓶。
现在是时候摆出来售卖了。
交代完罗叔,穆瑾从罗家走了出来。
这次她是从罗家的正门走的,罗叔送了她出门。
一出大门,便看到对面一户人家的大门开着,不少的侍从在不断的往里挑着东西,一幅忙忙碌碌的样子。
“快一点,爷今晚就要过来住呢。”一位三十多岁,胖乎乎的管家模样的人捋着胡须催促道。
门口的空地上摆着不少的家什,看样子是匆匆忙忙急着布置家里呢。
六兴胡同是个小胡同,中间的巷子不过是一丈多宽,胡同里摆满了家什,便没有了过人的地方。
穆瑾只得站在门口等候。
“前日有人将对面这栋小宅子买了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不成想今日就搬过来住了。”罗叔低声说道。
六兴胡同的宅子都不大,大多是两进的宅院,但它却是距离达官贵人家居住的平康坊很近,在金陵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来说,六兴胡同的宅子也并不便宜。
穆瑾就是用了杏林堂这些年来赚下的银钱买的,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强的先见之明,而是因为她不习惯银钱在手上攒着,好像她从来没有过这种习惯。
“去打听一下什么人买的,平日里行事小心些。”穆瑾嘱托罗叔。
对面的胖管家见他摆放的东西堵了路,忙在对面拱拱手,“实在对不住,我们马上就搬好了,两位请稍等。”
穆瑾颔首回应。
胖管家一边指挥着仆从们加快搬东西的速度,等他们搬的差不多了,有站脚的地方了,便走过来,对着穆瑾和罗叔作揖行礼,“我们初来乍到,还请以后多多关照。”
穆瑾和罗叔还了礼。
“鄙姓田,人称田大。”胖管家自我介绍。
罗叔也介绍了自己,对于穆瑾,则只字没提。
田大好奇的打量了穆瑾两眼。
穆瑾微微屈膝,对罗叔道:“如此就麻烦您了,我先告辞了。”
罗叔躬身:“我送小娘子。”
原来不是主仆关系啊,田大了然的点头。
穆瑾下了台阶,不紧不慢的走了,照原路返回了穆家。
却不知道她走后没多久,六兴胡同就来了一辆小巧的马车。
车子停在了罗家对面的宅子处。
田大乐呵呵的出来迎接他的主子。
“爷,您来了,快屋里请。”
车内一前一后跳出来两个人,打头的少年身姿笔直,站在门口,背着双手打量了下门口的布置,点点头,“做的不错,宋亮,赏。”
田大一阵欢喜,激动的直搓手,“谢爷夸奖。”
满家里谁不知这位爷最是个挑剔的主,能得他一句夸奖,实在不易。
田大喜悦的眼神看向宋彦昭身后的宋亮,笑容顿时崩裂了,“宋亮,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鞋都脏成了这个样子?”
宋亮委屈的小眼神瞟向宋彦昭,瘪了瘪嘴,到底不敢当着宋彦昭的面公然编排他。
“呃,嗯,我自己不小心踩到了脏东西。”憋了半日,宋亮蹦出一句话来。
宋彦昭给了他一个表扬的眼神,负手大步迈进了府里。
“田大,进来,我有事问你。”
田大正一脸同情的看着宋亮,闻言也没有心思再去追问宋亮,忙追着宋彦昭的脚步进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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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回到穆家时,天色仍然尚早,她刚走到自己的院子门口,便遇到了前来拜访的穆云和穆嫣。
“三妹,你回来了,刚才我还和二妹说这个点你应该回来了。”穆嫣笑眯眯的说。
穆瑾扯了扯唇角,“大姐,二姐。”
不同于穆嫣的笑语嫣然,穆云说起话来总是娇娇柔柔的,似乎总是胆怯而又害羞,一张俏脸红扑扑的,“三妹今天出去一天也累了吧,我们过来打扰是不是不合适?”
人都已经过来了,再问打扰不打扰的话实在太过虚假,穆瑾嘴角抽了抽,“有话进来说吧。”
这两位不是第一次来找她了,也不知道到底想做什么?
穆瑾想起上次穆嫣言语间暗示她希望她们三人能结成同盟,共同对付穆瑜的话,好笑的摇摇头。
她连穆家都不想要,对付一个穆瑜做什么?
进了屋子,自然有伺候的丫头进来奉了茶,退了出去。
“三妹,你平日里屋子里竟不留丫头伺候?”见奉茶的丫头退了出去,穆云眨了眨眼,似乎很惊奇的样子。
“这哪儿能行啊?屋子里不留个丫头伺候,多不方便啊,若是有个紧急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穆云一脸关切的看着穆瑾。
穆瑾淡淡的道:“我不喜欢她们在屋子里伺候。”
穆云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芒。
“两位姐姐过来,是为了何事?”茶也喝过了,穆瑾开门见山的问道。
穆嫣没想到穆瑾如此直白,俏脸一晒,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两日咱们家不是要办赏花会吗,我们过来看看三妹当日穿什么衣衫,免的咱们姐妹撞上了。”
穿什么衣衫?穆瑾眨眨眼,有些茫然,“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穆云眼神有些深沉,没想过,怎么可能?
她和穆嫣可是自从说了要举办赏菊会,就开始准备当日要穿戴的衣裳和首饰了,听说到时会来不少人家的郎君和小娘子呢,她们作为穆家的娘子,定然要帮着穆瑜一起招待客人的。
若是穿戴有不妥当之处,难免要招人笑话,若是穿戴的不出彩,又难以在赏菊会上吸引众家儿郎的目光,如何穿戴,着实愁坏了穆家两姐妹。
穆嫣倒还好说些,她是穆家二房的嫡女,有穆老太君在,王夫人不好明面上苛待她,平日里该做的衣裳和首饰也都没有落下,何况穆二老爷夫妇在任上,心里难免观念这唯一的女儿,平日里也没少托人给她带东西。
穆云可就不同了,她是庶女,姨娘又是王夫人身边的丫鬟,穆庆丰早就不怎么去她房里了。
姨娘没有了宠,下人们自然待她们也敷衍,就穆家那一点月例银子,还要四处打点,穆云过的着实捉襟见肘。
若不是一直巴结着穆老太君和穆嫣,穆云在王夫人眼皮底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就拿这次的赏菊会来说,穆云在自己的箱笼里来来回回抄检了三四遍,也没找到一件合适的衣裳。
从栖霞寺回来,本来说因为宫里的重阳节宴会,王夫人应承了她们要请绣金楼的人来做衣裳,可一回府,老太君就病了,自然顾不得做衣裳的事情。
好不容易老太君好了,王夫人却不提做衣裳的事了,后来穆庆丰又通知她们不用进宫参加宴会了,做衣裳的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穆云一想到此处,眼神就变得阴沉起来。
“不如三姐开了箱笼,我和大姐一起来帮你看看穿什么衣裳好看?咱们姐妹一起商量下,也免得穿重样了。”穆云敛去眸中的阴沉,上前拉着穆瑾的手,温柔的说,一副好姐姐的样子。
穆嫣也附和道:“二妹这个主意好,咱们姐妹间就该这样亲亲热热的。”
穆瑾不置可否,自己上前开了箱笼,“诺,我的衣裳都在这儿了,你们看看那件合适?”
箱笼不大,最起码在穆嫣看来不大,只有她常用的箱子一半大,里面的衣裳堪堪装满了一箱子。
穆嫣和穆云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最上面那件流光夺目的霞彩千色梅花绢纱襦裙,叠的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最上层,露在外面的红色梅花灿若云霞,一瞬间就灼热了穆云的眼。
穆瑾随意的拎起它在身上比了比,月白色的绢纱上用各色丝线绣着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梅花,琵琶襟的对衫却只在领口和衣襟处勾勒出苍劲有力的枝丫,裙摆从腰身处开始绣梅花,从小花苞到含苞欲放,再到盛开的梅花,红色的灿若云霞,粉色的宛若桃李,白色的清雅端庄,朵朵梅花一直开到裙摆处,让人仿佛置身于梅林身处,身边清幽香气浮动。
好,好漂亮的衣衫!
穆瑾皮肤白皙红润,再有红梅映衬,越发显得她肌肤胜雪,皎若明月。
穆云嫉妒的发狂,就是穆嫣,也是眼神晶亮的盯着那件衣裳,无法移开视线。
她们已经打听过,穆瑾和穆瑜都是早就上街从绣金楼盯好了衣裳首饰,可恨她们已经没有了时间去定。
她们俩不敢去穆瑜的院子里看穆瑜的衣裳,便约了一同来看穆瑾的。
没想到穆瑾竟然挑了这样一件衣裳,穆云心里恨的要命,凭什么她翻遍了箱子,也没找到一件可心的,穆瑾一个爹不疼,娘早死的贱丫头,凭什么穿的比她好看?
穆嫣的眼神也变复杂幽深,看到穆瑾这件衣裳,她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衣裳实在不够看得。
“我可以看看这件衣裳吗?”穆嫣喃喃自语道。
穆瑾点头,将衣裳递了过去。
穆云却激动的上前一步接了过来,双眼近乎迷离的盯着上面的梅花看。
穆嫣抿了抿唇角,也上前一步,执起衣裳来,细细的观摩上面的一针一线。
“我可以试试这件衣裳吗?”半晌,两个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话一出口,俩人神情都有些尴尬,互相对视一眼,却谁也不肯先退缩。
穆瑾点头,“你们随便。”
穆云双眼一亮,拿起衣裳就要往前走,却不妨衣裳的另外一半在穆嫣手里。
穆嫣下意识的手一紧。
“刺啦”一声脆响,穆嫣的手里只剩下了一条袖子。
俩人顿时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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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你怎么不松开啊,扯那么紧做什么?”最初的怔愣过后,穆云委屈的看着穆嫣,泫然欲泣。
穆嫣脸一红,神色间全是尴尬,却也不甘示弱,“是你先拉的好不好?”
“可是,三妹都说了让我试试的。”穆云眼圈一红,看起来委屈至极,“我试完了大姐再试不可以吗?大姐为何非要和我争。”
穆嫣心里清楚穆云这是先发制人,她和穆云朝夕相处,对于彼此的性格自然了若指掌。
她们姐妹俩个,平日里一个落落大方,善解人意,一个温柔知心,娇俏害羞,穆云扮柔弱,受委屈,她扮知心,言语间不经意透露给对方想知道的信息。
她们姐妹二人合作起来甚是默契,也曾给了穆瑜不少闷亏吃。
可今日里,穆嫣却看穆云的红眼圈十分的刺眼,恨不得揭下她的伪装。
她沉默半晌,道:“现在我们谁也试不了。”
袖子被撕掉了,还怎么试啊。
两个人心疼的看着手上的衣裳,谁也没想起来先给穆瑾道歉。
过了片刻,穆嫣先反应过来,转头去看穆瑾。
坐着椅子上端着茶水的穆瑾正眨着一双明亮的杏眼看着她们,她的眼神清澈如水,透亮如镜,面容却很平静,看不出来生气与否。
穆嫣努力扯了扯嘴角,让自己脸上的歉意看起来自然些,“三妹,我不是故意的,你看这.......”
“三妹妹,我姨娘的绣技很好的,要不我把这件衣裳拿回去给你缝补一下吧,”穆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愧疚十足,“我保证我姨娘能缝补的看不出丝毫痕迹来。”
穆云的姨娘原先就是王氏的陪嫁丫头,负责管着王氏的四季衣裳,又因为绣技出众,王氏的很多衣裳都是她给做的,穆云向来很是自傲她姨娘的绣技。
“缝补的毫无痕迹?”穆瑾皱了皱眉头。
穆云使劲点着头,抱着衣裳,期待的看着穆瑾。
穆瑾摇头,“不用了。”
穆云的心一沉。
“既然你姨娘能缝补好,也是你的缘分,这件衣裳便卖给你吧,二姐拿走吧。”穆瑾想了想道。
这件衣裳她穿起来确实漂亮,不过当初她买下这件衣裳是为了看穆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并不是一定非这件衣裳不可。
赏菊会过后,她就会离开穆家,所以这穆家的赏菊会,她自然不想露面,所以这件衣裳着实没有留着的必要。
既然穆云那么喜欢,便给了她吧,穆瑾随意的想着,不过她向来不喜欢做赔本的买卖,所以还是卖给她好了。
穆云的双眼一亮,整张脸都激动的红了,待听清楚穆瑾的话后,脸色又暗了下来,迟疑的问道:“三妹是要卖给我?不,不是.....”
不是送吗?这怎么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啊。
穆云心里暗恨穆瑾抠门,一件胳膊被扯断的衣裳,竟然也能大言不惭的说卖给她。
“当然,”穆瑾神色从容,“你知道在穆家,想有个私房钱也不容易,二姐若是想要的话,我可以算你便宜点,但不能不算钱,当然,二姐若是不想要,那就算了。”
穆瑾一摊双手,“等改日我上街找人绣补一下再找人卖掉好了。”
穆云的心一抽,这个死丫头!这么好看的衣裳竟然处理的这么随意,实在暴殄天物。
“那三妹,你打算要多少银钱?”穆云搓了搓衣角,期期艾艾的问道。
穆瑾笑眯眯的伸出一根手指头,“不多,不多,一百两银子就够了。”
“一百两?”穆云惊讶的嗓音都变的尖利了,“这么贵?”
死丫头一定是故意耍她,竟然给她要这么多银钱。
穆瑾一脸的无辜,“这衣裳当初买的时候可是花了二百两银子的,我又一次没穿过,说来还是给二姐算便宜了呢。”
穆云不信,王夫人那么抠,怎么可能舍得花二百两银子给穆瑾这个死丫头买衣裳。
王夫人当然舍不得,但当日签账的可是穆瑜,穆瑾笑盈盈的想。
“而且这衣裳袖子都破了,哪里值得了一百两银子。”穆云气呼呼的,“你分明是想讹我。”
穆瑾放下茶盏,眼波流转,斜睨了穆云一眼。
“我讹你?二姐要是觉得贵,也可以不买啊,你拿一百两上街可是连这件衣裳的一半都买不到,现在只花一百两就买到了,我倒还觉得二姐赚了呢。”
穆云咬了咬牙。
她实在太过于喜欢这件衣裳了,可是一百两又真的太多了,几乎花光了她大半的积蓄。
“二妹若是为难,不如将这件衣裳让给我?”穆嫣迟疑了一下,最终抵不过对这件衣裳的喜爱,开口道。
穆云蓦然抬头,震惊的看向穆嫣。
“大姐,你要跟我抢这件衣裳?你都已经有那么漂亮的衣裳了,这件就不能让给我吗?”她委屈的看着穆嫣。
可这件更漂亮,只要一想到穿着这件衣裳在赏菊会上光彩夺目,穆嫣的心头就滚烫滚烫的。
“可二妹你不是出不起价钱么?”穆嫣轻咬贝齿,表情似乎有些纠结。
她看过手上剩下的袖子,撕口很工整,以她的绣工,不见得修补不好。
穆云的眼底倏然闪过一道阴沉,又有些许的茫然。
现在是要怎样?她们不是相约来探探穆瑾的动向,顺便看看她的衣裳吗?怎么变成了她们俩人在此抢一件衣裳了呢?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穆云已经想不起来了,她的眼里只有那件光彩夺目的衣衫。
“谁说我出不起,”穆云下巴微抬,略带些傲气的看向穆瑾,“这件衣裳我要了,一会我就遣人给你送一百两银子。”
死丫头,敢要她一百两,终有一日,会要你好看,穆云心里暗暗诅咒。
穆嫣,穆云携手相约而来,却不欢而散。
这就是好姐妹,一件衣裳而已,便已有了裂痕,穆瑾好笑的看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好笑的摇头。
“娘子,您不觉得大娘子和二娘子是故意撕裂衣裳的吗?”门口廊下伺候的婢女迟疑半晌,小心翼翼的觑着穆瑾的脸色开口。
刚才屋里的动静她都听见了。
穆瑾莞尔,看向她,婢女一身鹅黄衣衫,眉目清秀,在门口站的笔直。
最近好像都是她在伺候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福身行礼,“奴婢若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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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新封昌平伯,穆家大门口的牌匾重新换了新的,金光闪闪的昌平伯府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今日的穆家格外的热闹,贺客盈门,都是前来恭贺穆庆丰的。
嘉佑帝可有些年头没有封过爵位了,而且穆庆丰可不是只有爵位在身的人,他位居枢密院枢密使,正儿八经的有实权的一品大臣,自然前来道贺的人很多。
尤其今日来的还有太子殿下,六皇子,宋彦昭等人,有心的人自然都会凑上来。
“六弟身子能行吗?今日可要少饮些酒水,”太子周熠嘲弄的眼神停留在周烨的下身,压低了声音,低低的笑道:“不然,在这昌平伯府里闹了笑话可就不好看了。”
周烨的脸色顿时变的铁青。
“哎呀,吾都忘了,昌平伯有方子啊,还是昌平伯的方子救了六弟你呢,这么说来,六弟也不用怕闹了笑话。”周熠低笑的声音中满是嘲讽。
“你,你!”周烨气的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跳起来夺门而出。
但他不能走,他今日来是奉了嘉佑帝的命令前来给穆庆丰道谢的。
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揽住了周烨的肩膀,“太子与六皇子在说什么呢?也说给我这个外甥听听。”宋彦昭笑嘻嘻的道。
周熠站直了身子,看了宋彦昭一眼,撇撇嘴走了。
他对于宋彦昭向来敬而远之,一来他占着长辈的名份,二来,嘉佑帝对宋彦昭很是宠爱,而宋彦昭行事一向没有什么章法,若是真有什么冲突,他既是长辈,又是尊者,实在拉不下脸来同宋彦昭计较。
再说他今日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刺激周烨,周熠的目光穿过花园,隐隐落在对面的憧憧丽影。
“你今日怎么这般沉不住气?不是刚搬了府邸吗?应该皆大欢喜才是啊,”宋彦昭拉了周烨往前走,“走,咱们先去见见新晋的昌平伯。”
他们来贺喜,到了当然得先去和主人家恭贺一番。
周烨神情蔫蔫的,抬头看了下前方已经走远的周熠,牙齿咬的咯咯响,“别提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得病的一些情况竟然传了出来,现在外面流言纷纷,都说我是......”
他病的地方隐晦,所以嘉佑帝下了封口令,就是朝中大臣也只知道六皇子得了急症,恰巧穆庆丰献方子救了六皇子,才封了昌平伯。
但不知怎么的,这几日竟然有流言传出来,说六皇子是常年醉心风月,流连花丛,所以那种地方病了,坊间传的绘声绘色的,吓的周烨连门都不敢出了。
“竟然说我病在了那种地方,再也不行了,”周烨脸色铁青,“呸,本皇子行的很,一夜连御数女......”
是个男人估计都无法忍受别人说他不行,周烨气的有些失去理智了。
宋彦昭一个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受不了你,坊间的流言你也在意,若按坊间流言来算,我都不知道打死了多少贵人子弟了。”宋彦昭笑眯眯的道。
这怎么能一样呢?这可关系着他男人的尊严。
周烨皱着眉头又看向前方,周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他的眼神有些阴郁,虽然没有证据,可他莫名就是觉得那些传言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宋彦昭拍了拍周烨的肩膀,“算了,别计较那些,金陵城你还不知道,过几日就会有别的新鲜事出来了,到时候估计就不会有人关注你的破事了。”
金陵城向来最不缺的就是八卦热点,像他宋三郎一年不知道要从金陵百姓的口中流传多少次。
周烨的心情缓和了些,两人不紧不慢的向前走去。
周熠已经先过去了,穆庆丰肯定要先拜见太子,他们还是错开时间比较好!
“哎,你不是一向讨厌这种场合吗?今日怎么愿意来这儿了?”周烨突然转头,好奇的问宋彦昭。
穆庆丰帖子洒了不少,宋家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漏下。
他记得前两日碰到宋彦昭的时候还问过他来不来,宋彦昭当时肯定的说不来的。
周烨想起来了,“你不是陪着大姐去栖霞寺祈福去了吗?哦,我知道了。”
周烨挤眉弄眼的捣了下宋彦昭的胳膊,“恐怕祈福是假,相亲是真吧?啧啧,可怜我大姐,堂堂的大公主,竟然如今费尽心思干起了媒婆的行当。”
宋彦昭送了个白眼给他。
“你怎么偷溜的?竟然没被大姐逮住,逃跑功力见长啊!”周烨笑嘻嘻的朝他竖起大拇指。
宋彦昭不由想起昨天他从栖霞寺的后山下来,寻思明惠公主肯定派侍卫四处找他,所以便挑了个小道往偏僻的地方走。
他一路小跑,也没仔细看路,误闯入一片树林,结果就撞到了那个奇怪的少女。
想起自己沾了两脚的脏东西,还没打过一个小娘子,竟然连人家的面容都没看到,宋彦昭就觉得心情恶劣起来。
“记住,你还欠我三次,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当然,更不喜欢别人欠我,欠我的,多晚我都会收回来的。”少女笑盈盈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宋彦昭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那里放着一块白绫,他磨了磨后槽牙,哼,不要让爷再遇见你,否则,谁赔偿谁还不一定呢。
“哎,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周烨的双手在宋彦昭眼前晃动了下,又推了下他。
宋彦昭回过神来,“没事,就是昨天跑回来的时候,遇到一只神经质的小猫,差点被她挠了。”
丢下这句话,宋彦昭大步向前走去,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所以他娘明惠公主绝对不会猜到他会来穆家。
躲过这两日,估计他娘短时间会消停一阵子,毕竟金陵城里肯答应女儿嫁给他的人家并不多,能抗得住他一而再再而三放鸽子的人家就更少了。
周烨神色古怪的后面追着他,“神经质的小猫?是只野猫吧?哎,我说你跑哪儿去了?竟然能遇到野猫?”
宋彦昭的脚步就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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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家的花园经过这些年的扩建,着实不小,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错落有致,今日却是花团锦簇,香气四溢,别有一番韵味。
花园各处都摆满了各色的菊花,就连连着花园的回廊上,也摆满了活泼骄傲的金菊,在温暖的阳光下散发着明艳的绮丽。
回廊两头是两座精巧的阁楼,男女客人便分别在这两栋阁楼上,隔着花园对望。
女眷这边格外的热闹,年轻的小娘子们都在二楼,四周的窗户大开,从楼上望去,花园的景色一览无余,又有浓郁的花香萦绕,格外让人心旷神怡。
此刻,小娘子们都围着穆瑜叽叽喳喳的说笑。
“表姐,你这是怎么保养的啊,一段时间不见,怎么这脸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嫩。”一个年龄约十三四岁的小娘子又羡慕又嫉妒的盯着穆瑜的脸。
穆瑜得意的摸了摸她的脸,穆瑾说的不错,两瓶养颜丸,她的脸果然好了。
不仅好了,她皮肤还比以前更加白嫩有光泽,就是她自己,今日早晨在照镜子的时候都不敢相信,镜子里的那涨水润白皙的脸是自己的。
今日来的小娘子,没有一个有她这般的颜色!
“也没用什么呀,就和你们平日里一样,吃些补品,养颜丸之类的。”尽管心里得意,穆瑜嘴上仍是一副低调谦虚的模样。
刚才问话的小娘子嘟起了嘴,明显的不高兴,“表姐,你连我都不告诉,我们可是嫡嫡亲的表姐妹,有好东西竟然连妹妹都瞒着,表姐是怕我夺了你的好东西不成?”
穆瑜脸色有一瞬间的不愉,但说话的是她的亲舅舅长宁侯王家的小娘子,她的亲表妹,她也不好翻脸。
“就是,穆四妹妹若有什么养颜的好方子,不妨也说给我们听听。”旁边的一位略年长些的娘子也笑着说道。
那个女孩子不爱美,这些正值妙龄的小娘子们聚在一处讨论最多的就是容颜保养,衣裳首饰,每日里烦恼的不过是如何让自己更美一些罢了。
穆瑜的脸色确实比以前白皙很多,在坐的小娘子自然都十分好奇她到底用了什么方子。
“穆大姐姐可知道你家四妹妹用了什么方子?”有挨着穆嫣坐的小娘子拉着穆嫣打听。
穆嫣有些为难的摇头,“我真不知道,不瞒这位姐姐,我也有几日没见过四妹了,今日一见到四妹的容颜,我也吓了一跳呢。”
言下之意,穆瑜有好方子也是关起门来独享。
几个小娘子看向穆瑜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穆瑜心里暗恨表妹王小娘子和穆嫣不与她做助力,反而扯她后腿。
“真的没什么,就是吃些平日里常吃的养颜丸罢了。”穆瑜干笑两声,解释道。
王小娘子明显不信,“什么养颜丸能有这样好的功效?养颜丸我们日日也是吃着的,怎么没见吃出表姐这般好颜色?要不把你的养颜丸分表妹一点。”
穆瑜脸色倏然一沉,她自己不过就剩下几粒了,自己用的时候都爱惜的不行是,她哪里舍得给王小娘子。
“我自己也只剩下几粒了,实在没有多的。”
王小娘子冷笑一声,“表姐不愿告诉我们就罢了,左右我们没有这样的福气罢了。”
穆瑜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这还亲表妹呢,竟跟她找事。
不过,今日她是主人家,不能跟客人翻脸,况且她这个表妹后来嫁的并不好,日子过的很抑郁,这么一想,穆瑜心里好受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众人一眼,道:“不是我不告诉你们,而是我真的服用的就是养颜丸,不过我服用的不是回春堂的养颜丸,而是杏林堂的。”
“杏林堂是那家?”
“是啊,没听过呢,咱们只知道回春堂的养颜丸。”
穆瑜神情得意的理了理鬓角,哼,告诉你们又如何?那杏林堂一年总共只出两瓶养颜丸,都被她用了。
“那杏林堂虽然小,但做的养颜丸却很不错,我也是偶然得了两瓶,如今已经快用完了。”
穆瑜颇有些遗憾的摇头,“可惜那杏林堂的东家平日里总在外游历,一年也只做两瓶养颜丸,我刚才不告诉各位姐妹,也是怕大家知道了,又买不到,徒增烦恼罢了。”
众人听得半信半疑。
若是刚才王小娘子发问的时候,穆瑜直言,他们自然相信,但如今众人一番冷嘲热讽下来,她们对穆瑜的话不禁打了折扣。
“怎么今日没见到你家二娘子?”阁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便有心善的小娘子叉开了话题。
在坐的都是相熟的人家,平日里也是来过穆家的,知道穆家待客的小娘子一直是穆家大娘子,二娘子和四娘子。
今日她们进来了许久,却始终没见到穆云。
穆嫣皱了皱眉头,她从今早就没有看到穆云,也不知道鬼鬼祟祟的在做些什么。
楼下突然有隐隐的骚动传来,惊叹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赞叹声。
小娘子们都起身涌到窗户边上去看。
只见远处花丛间走来一位少女,因为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她身着一袭霞彩千色梅花绢纱襦裙,月白色的裙摆从腰身处开始绣梅花,按照花开的顺序,依次绣着小花苞,半开的梅花,全盛开的梅花,红色的灿若云霞,粉色的宛若桃李,白色的清雅端庄,朵朵梅花一直开到裙摆处。
贴身的衣衫衬托的她身材纤廋合度,婀娜多姿,随着她的行走,让人觉得仿佛置身梅花从中,鼻翼间仿佛满是清冽的幽香。
一瞬间花园里各色的菊花仿佛都黯然失色,众人眼中仿佛只有那行走的梅花仙子。
“哇,好漂亮啊!”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怎么看起来眼生?”
“我也好像要这样一身衣裳!”
阁楼上的小娘子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穆嫣和穆瑜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穆云。
穆嫣神色复杂的盯着穆云身上的衣裙,半晌,无声叹了口气。
穆瑜眼中则尽是阴沉,好你个穆云,竟然敢抢我的风头!
不过她的眼神落在穆云身上的衣裳时,彻底愣住了!
这身衣裳不是应该穆瑾穿着的吗?怎么会在穆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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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正式入席的时候,所以男宾客这边大多三五成群的在一处闲聊。
当然话题的中心自然是今日的主人,穆庆丰。
“昌平伯在枢密院这么多年,朝中皆知伯爷知军事,善谋略,却不知伯爷竟然还有医术方面的造化,”周熠似笑非笑的看了对面的周烨一眼,笑着对穆庆丰道:“那日若不是伯爷,我六弟可要危险了。”
穆庆丰摆摆手,一脸的谦虚,“是臣运气好!”
太子点了下头,“唔,说起来也是六弟运气好,碰到了昌平伯恰好有方子,也不知道我的安哥儿有没有这等福气,遇上神医或者好方子。”
太子的长子是第二任太子妃所出,太子妃怀相本来就不好,不足月就出生了,太子妃艰难诞下孩子后撒手西去。
那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至今一岁多了还不大会走路,吃的药比饭还多,陛下平日里养生治病的药材跟流水似的往东宫送。
因为体弱,嘉佑帝到现在也没敢给孩子赐下大名,只起了个小名叫安哥儿,赐了两名太医专职照顾小皇孙。
穆庆丰心中一动,笑着道:“皇长孙福泽深厚,自然会好起来的。”
顿了顿,穆庆丰又状似无意的说了句,“之前程相公的夫人不是病得很重吗,后来遇到个小医仙罗娘子,不是很快就治好了!”
小医仙罗娘子?太子皱了下眉头,想起来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程家寻人事件,眼神亮了亮。
或许他也可以找民间大夫试试!
“嗯,一些民间大夫也不是没有好方子。”周熠感叹了一句。
穆庆丰点头,眼中闪过一道暗喜。
“像这次六弟的病不就是你先岳父的方子吗?”太子又将话题转回周烨身上,“昌平伯平日里有闲暇,不妨多整理一下你岳父留下的方子,说不定能救不少人呢!”
后面一句话颇有些打趣的意思,穆庆丰听了却若有所思。
提到穆庆丰这个昌平伯的由来,难免就要提起六皇子的病情。
在坐的众人难免要关怀周烨一番。
又应付了一轮关怀之后,周烨的脸色已经沉的能拧出水来。
“被人关怀的滋味不好受吧?”宋彦昭颇为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
周烨站起身来,“陪我出去走走!”
再坐在这里让这些人关怀他的身体建康,周烨觉得自己会疯的。
宋彦昭耸耸肩,在这里看这些人互相恭维,他早就不耐烦了。
两个人正准备往外走,就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楼内的人也都听到了,纷纷转头看向外面。
花园对面的阁楼窗户大开,一群小娘子叽叽喳喳的望向楼下。
发生什么事了?
好奇心促使众人都起身看向楼下。
花园里一华衣丽人翩迁而行,衣衫上满是形态各异的梅花,行走间仿佛一树盛开的梅花,霞彩千色,幽香浮动。
又因为只能看到丽人的背影,更是让人生出无限遐想,猜测这背影应该有怎样的一幅惊才绝艳的容颜。
“梅花仙子!”阁楼上的太子周熠猛然站直了身子,双眼迷离的盯着花园中的人影。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他险些把这么个可人儿给忘记了。
六皇子周烨亦是双眼一亮,着迷的盯着那婀娜多姿的背影。
“真想看看她的面容,一定美得跟仙子一样!”周烨喃喃自语。
宋彦昭看了一眼花园中的人影,双眼也忍不住瞪直了,“这是行走的梅花树吗?”
周烨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你什么眼光啊,你不觉得她很美吗?就跟梅花仙子似的。”
说着说着,周烨脸色突然变了。
宋彦昭打了个哈欠,“梅花看见了,仙子没看到。”
说罢,见周烨仍然在愣神,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周烨苦笑,“她好像就是当日说我有病的小娘子。”
周烨记起了那身漂亮的衣裳。
穆三娘子?不会吧?这么招摇的人是穆三娘子?宋彦昭转头向对面看去,可惜刚才人影已经走进了对面阁楼,什么也看不到了。
宋彦昭见周烨神情蔫蔫的,却还是坚持往对面看去,摇摇头,自己走了出去。
屋里太闷了,还是他自己出去透气吧,等周烨清醒了,估计宴席都要散了。
………………
穆云在花园里引起骚动的时候,穆瑾正悠闲的躺在桂花树下喝茶。
“娘子,您真不去花园那边看看啊?”若兰又添杯茶给穆瑾,好奇的问道。
穆瑾摇头,“没兴趣!”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参加过穆家的宴会,穆家也习惯了在宴会的时候忽略她。
不过,这次却是例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手上有养颜丸的缘故,亦或是因为她给的方子让穆庆丰捞到了好处,总之,这次王夫人和穆庆丰都希望她能参加赏菊会。
昨日王夫人还特地派了个丫头过来提醒她,并将今日赏菊会的安排给她说了一遍。
“前面那么热闹,你怎么不去凑热闹?”穆瑾看向在她旁边低眉顺眼站着的若兰。
今日赏菊会需要很多丫头伺候,各处院子都抽调了人手过去,年纪小,经验浅的小丫头们喜欢热闹,早就跑出去玩了。
穆瑾院子里安静的很,只剩下了她和若兰。
若兰摇头,“奴婢跟着娘子,伺候娘子!”
穆瑾莞尔,不同于冬青的叽叽喳喳,这个若兰话很少,很安静,却是个心里很有主见的人。
见穆瑾不再说话,若兰便安安静静的站着。
院门口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进来看到穆瑾正在悠哉乐哉的喝茶,大吃一惊。
“哎呦,三娘子,你怎么还在这喝茶?这会子小娘子们都在花园里赏菊呢,正是热闹的时候,夫人吩咐奴婢叫你过去呢。”
王夫人这次怎么这么热情?穆瑾皱了皱眉头。
“知道了,这就去。”穆瑾点了点头,她恍惚记得来人好像是王夫人身边的丫头。
来人便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娘子,那我们要去吗?”若兰上前扶起穆瑾。
去了被人当猴子围观吗?穆瑾摇头,她才没那个兴趣。
“给我收拾本书,我们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去。”穆瑾吩咐道。
穆家院子里安静的地方还是挺多的,随意找处地方并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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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走进阁楼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收获了一众艳羡的眼神。
她故作优美的理了理裙摆,心里暗暗得意。
不枉费她姨娘辛辛苦苦的熬了两个晚上,终于将被撕裂的袖子完好的补了上去,看不出丝毫痕迹。
她就知道自己穿上这件衣裳一定会引来所有人目光,如同衣裳补好后她刚刚试穿时,姨娘移不开的目光一样。
“原来是穆二娘子啊,远远看去以为是梅花仙子来了呢。”
“穆二姐姐身上的衣裳是绣金楼做的吧,实在太好看了。”
“穆二姐姐穿上这身衣裳,我都不敢认了呢。”
穆云沾沾自喜的接受着别人的赞美,一旁的穆瑜恨得眼神能喷出火来,把穆云身上的衣裳焚烧殆尽。
她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丝焦灼,穆瑾那个死丫头呢,怎么到现在都没出现?
穆瑜朝她的贴身丫鬟素琴使了个眼色,素琴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
对面的阁楼里,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一抹灿烂的身影,周熠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那是穆大人的千金吧?早就听闻穆大人家的娘子个个花容月貌,才学惊艳,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刚才那位应该是您的掌上明珠穆四娘子吧?”周熠眼神闪烁着,看向穆庆丰。
穆庆丰皱了下眉头,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那是臣的二女。”穆庆丰喃喃的解释道。
他之前听到风声,嘉佑帝在挑选太子妃的时候,是将穆家列为了候选之一的,穆庆丰心里明白,够资格做太子妃的,只能是他的嫡女穆瑜。
所以他和王夫人之前卯足了劲,上下打点,就希望在重阳节宴时能让陛下亲口点了穆瑜为太子妃。
偏偏重阳节宴之前,穆瑜脸上发了毒疮,根本不能进宫参加宴会,穆庆丰再着急也没有办法。
好在借着这次的赏菊会把太子请了来,穆庆丰早就计划好了暗中安排太子和穆瑜偶遇一下,让太子能加深对穆瑜的印象。
计划安排好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穆云就从花园里招摇了一把。
穆庆丰也是男人,太子刚才看穆云的目光,他自然明白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感兴趣,想据为己有的眼神。
他心里暗恨穆云不安分,她是庶女,身份不够,就是太子看上她,顶天了也就是给她个侍妾的名分。
太子侍妾,哪里能比得了太子妃,穆庆丰要的是太子妃的位置,只有这样,他以后才会是名正言顺的国丈,未来皇帝的外家。
太子侍妾和太子妃不能都出在穆家,嘉佑帝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穆庆丰心里琢磨着怎么打消太子对穆云的兴趣,没注意到周熠愣怔的神情。
穆二娘子?周熠皱眉,怎么会是穆二娘子呢?
他在绣金楼里遇到的不是穆三娘子吗?周熠明明记得金掌柜说那是穆三娘子啊?
难道是金掌柜弄错了?周熠心里暗自思忖,想起赵阳跟他汇报的信息,穆三娘子在穆家最不得穆庆丰喜爱,跟个透明人一样。
这样一个不被重视的小娘子,怎么可能买的起绣金楼的衣裳?只怕穆家并不愿意给她出这个钱吧?
那件衣裳最少也得值个二百多两银子吧?
或许真的是金掌柜搞错了。
周熠琢磨的时候,旁边的周烨同样也愣住了,他调查得到的消息,当日街头说他有病的是穆三娘子啊,怎么穆庆丰却说刚才的梅花仙子是穆二娘子呢?
是他的消息有误吗?
周烨迷惑了,只得笑呵呵的说了句:“昌平伯好福气,有如此绝色倾城的女儿。”
穆庆丰的眼神落在了周烨的身上,他的双眼蓦然亮了。
........
素琴悄然上了阁楼,向穆瑜点点头头。
穆瑜不动声色的从阁楼里走了出来。
“已经找人去看过了,三娘子不在自己的院子里。”素琴低声回禀。
穆瑜眼神一亮,压低了声音问素琴,“可是去了我们安排好的地方?”
素琴迟疑了一下,“看样子是已经往那边去了。”
穆瑜的嘴角便翘了起来,虽然没有那身衣裳的助力,但穆瑾那个死丫头脸蛋也不错,以太子的喜好来看,应该能引起他的注意。
“一切按计划行事。”穆瑜听到阁楼里已经有人叫她,忙低声吩咐了素琴一句,又匆匆走了进去。
穆家在花园的最东边搭了个戏台子,方便等会开席的时候,一边用饭,一边听戏。
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宾客们大都三三两两的相约去逛花园赏菊花了。
反正穆家的花园大,就是遇上来做客的小娘子也不打紧,大家都成群结队的,互相打个招呼,也没有什么违礼的地方。
“臣的花园虽不及宫里的景致,却也有值得一观的地方,”穆庆丰往外让着周熠,“不如臣陪太子殿下四处转转。”
周熠自然没有异议。
阁楼里的人散了,周烨才注意到宋彦昭早已没有了人影。
“这家伙,跑哪儿去了?”周烨嘀咕了一句,起身出了阁楼,准备四处转转去寻找宋彦昭。
刚一出门,却遇上一位青衣婢女匆匆而来,见到周烨福身行礼,“见过殿下,我家娘子对殿下思慕已久,在花园西北角的漱玉楼等候,祈盼能与殿下一见。”
“你家娘子是?”周烨皱眉上下打量了下青衣婢女。
那婢女却微笑着道:“殿下去了自然就知道我家娘子是谁了。”
说罢,屈膝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有点意思,莫非是穆家那个小娘子?周烨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抬脚向花园西北角走去。
反正宋彦昭那么大个人了,也丢不了,他还是先去会会佳人吧。
让佳人苦苦等候,会显得他很没有风度,这可不是他周烨的做人风格。
而此时的穆瑜也在陪着一群小娘子在花园里游逛。
王夫人贴身伺候的丫鬟含柳过来的时候,她们正围着一丛丛金菊叽叽喳喳的说笑。
含柳悄然走到穆瑜的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穆瑜神色讶然的看向含柳,含柳轻轻点头。
穆瑜微微蹙眉,想了下,然后笑着道:“各位对不住,家母有事,我得过去一趟,你们先赏花,等下要入席的时候,自会有丫头过来请你们。”
穆瑜客套一番,随着含柳走了。
站在人群后边的穆嫣眼光微闪,刚才穆云找借口走了,现在穆瑜也走了,一个个的,都在搞什么鬼?
穆嫣咬了咬嘴唇,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菊花上,不动声色的跟在了穆瑜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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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穆家花园的后面,有一处破败的院子,已经荒芜多年无人居住,锁着院门的铜锁都已经锈迹斑斑,隔着门缝依稀能看见院子里杂草丛生。
这是穆瑾的亲娘罗氏当年居住的院子,十几年前便已经封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穆瑾在院门前驻足片刻,叹了口气,说起来,罗氏去世的时候,她才只有三岁,并不太记得事情,只依稀记得罗氏最后的岁月里,总是温柔的将她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说什么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却不能陪着你一起成长之类的话。
每次说到此处,罗氏的神情总是极为复杂,好久都不能平复。
穆瑾的印象里,罗氏应该是个好母亲,但在穆家,却已经没了丝毫罗氏留下的院子,而这院子,也早已经被封锁。
穆瑾也从来没想过进院子里看看,因为在她内心深处,始终觉得罗氏应该同她一样,不想住在穆家,不想和穆家有丝毫的牵扯。
这院子已经丝毫没有罗氏曾留下的气息,不过是一座荒芜的废院子。
“娘子,西北角有处漱玉楼,已经在花园外了,向来人烟稀少,娘子不妨去哪儿看会书,若是待会开席了,也好从哪里直接进入园子。”若兰见穆瑾停滞不动,提议道。
穆瑾想了想,好似有些印象,她前几日迷路好像就在那漱玉楼的方向,她还曾飞到漱玉楼的屋顶去看过方位。
.......………
穆庆丰陪着周熠在花园里逛了会,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周熠向来只喜欢梅花,对于像梅花般的小娘子更是爱不释手,对于菊花,他实在提不起兴趣。
眼看花园也逛了大半,周熠在园中举目四眺,却发现回廊处一个婀娜的身影一闪而过。
周熠眼尖的看到那绣满梅花的衣角,不由双眼一亮。
定定的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依稀能看到花草树木掩映之中的一处尖尖的屋檐。
“那边是什么地方?花丛掩映,倒颇有一番风景。”周熠状似随意的指了指西北角的方向。
穆庆丰抬头辨认了下,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那边便是花园的一处小门,臣在那里置了坐小一点的假山,修了座漱玉楼。”
周熠哦了一声点点头,没了下文。
穆庆丰觑着他的神情,小心提议道:“哪里向来安静,要不臣陪殿下去哪里休息片刻?”
周熠想了想,摆摆手,“昌平伯不必一直陪着吾,今日宾客众多,你只管去招待,吾自己随意逛一会儿。”
说罢,自行带着跟来的内侍向前走了。
穆庆丰在原地站了片刻,仔细观察了下太子离去的方向,嘴角翘了起来。
漱玉楼是坐二层的小楼,一楼是穿堂,二楼有四间独立的卧室,可以供在花园里玩累了的人小憩,每个卧室的窗户外都有向外延伸的平台,可以在平台上喝茶看书,门口假山掩映,在花园里根本看不到楼上的人,楼上的人却可以依稀看到园子里的情景。
穆瑾知道这是罗氏当年的设计,不过,王氏当家后,就将此楼弃之不用,另在花园的出口正门处起了坐小楼。
这座漱玉楼便来的人很少,只因为在花园角门处,不好荒废,王氏只派人定期洒扫。
“娘子,您去楼上的平台看书吧,奴婢在楼下等您,若是有人来了,奴婢就上去通知您一声。”若兰轻声细语的道。
穆瑾收回打量漱玉楼的目光,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二楼。
随意的推开一扇房间的门,穆瑾走进去,见房内布置虽然简陋,但却十分干净,大抵是因为今日有客人,王夫人特意派人打扫过,一榻一桌,几把椅子,香味萦绕。
穆瑾的眼神转向桌子上燃着的精致小巧的香炉上,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
盯着香炉看了片刻,穆瑾走到窗户前打开了窗户,往楼下看了看,若兰仍安静的在楼下站着。
………………
大约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抹娇俏的身影走进了漱玉楼,若兰上前拦了一下,“二娘子,三娘子在楼上看书呢,您要不换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来人一袭霞彩千色绢纱梅花襦裙,正是穆云。
见若兰挡在了自己面前,穆云皱了皱眉头,上前啪的一声给了若兰一巴掌。
“贱婢,你是那个牌面上的人,也敢拦着我?三妹在上面我就不能上去了吗?”
若兰不妨穆云突然出手,穆云又是下了大力气,若兰的半边脸顷刻便肿了起来,五个手指印十分明显。
若兰委屈的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穆云不屑的剜了一眼若兰,高傲的抬着头上了二楼。
楼下的若兰跺了跺脚,捂着脸跑开了。
片刻后,角门处又转出来一个男子,先在楼下驻足片刻,施施然上了楼。
男子上去后不久,又来了一位高个子男人,男人左右看了看,径直往漱玉楼走去。
漱玉楼下终于安静下来。
漱玉楼对面的假山有一层半楼高,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矗立在假山顶上,上面长满了藤萝。
此刻藤萝后露出个脑袋,接着伸出了一只胳膊,活动了下手臂,宋彦昭忍不住发出了句感慨:“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吧?”
楼下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音。
不会吧,还有人?宋彦昭错愕的低头往下看去。
穆瑜站在漱玉楼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说夫人让我来检查里面的布置?”
含柳笑着屈身,“嗯,夫人说今日贵客太多,怕万一有客人走错了,来这边休息,怠慢了客人就不好了。”
穆瑜脸色有些发白,心里十分忐忑,莫非是母亲发现了她的一些安排?
这个时候,穆瑾那个死丫头应该在楼上吧?
穆瑜想了想,转头吩咐含柳,“你去回禀母亲吧,我这就进去检查,检查完了就直接去园子里迎小娘子们入席。”
含柳见自己的任务达成,便行礼退下了。
穆瑜在楼下徘徊了片刻,才走进了漱玉楼。
当穆嫣尾随穆瑜来到漱玉楼下的时候,蹲在假山上的宋彦昭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
“扑哧。”旁边却传来一声嗤笑声。
宋彦昭转头,蓦然撞进了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
“看来这漱玉楼是个好地方,有大热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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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宋彦昭吓了一跳,差点从假山上栽下去。
他抓住假山的藤萝重新坐了回去,转头
打量旁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少女。
少女身形单薄,一袭白衣看起来有些柔弱,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少女的侧脸,光洁的额头,细长的眼睫毛如同刷子,小巧的鼻梁,红扑扑的双颊,嘴角隐隐翘起来一抹弧度。
宋彦昭默了默,能够跑到这假山顶上的少女,估计也柔弱不到哪里去。
宋彦昭见周烨只记得看那漂亮的小娘子,自己觉得无聊,便出来闲逛。
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假山处,看假山上日头不错,便跑到了上面去晒个太阳,眯个觉。
正午阳光温暖,晒得他昏昏欲睡,正迷迷糊糊的时候,隐隐的说话声将他吵醒了。
宋彦昭顿时清醒了,低头往下看去,便看到几拨人跟下饺子似的轮流进了漱玉楼。
周烨这个风流情圣情圣进去的时候,宋彦昭没觉得有什么,想着这家伙八成是看那漂亮的小娘子进去了,跑来和佳人私会。
这是周烨惯用的招数。
等到太子周熠也进去的时候,宋彦昭不淡定了。
这兄弟俩,不会都跑来私会同一个人吧?这也太夸张了吧?!
宋彦昭太过于专注漱玉楼的动静,竟然没发现旁边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人。
穆瑾就躲在石头的一侧,因为逆着光线,她也没发现石头另一侧还藏了个人。
那人沐浴在正午的暖阳里,慵懒地倚在石头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盈满了笑意。
那个坏她人中黄的少年!他怎么会在这里?穆瑾眯了眯眼睛,将头又转回去盯着漱玉楼。
“今日这宴会有意思,一个小小的阁楼,这人竟然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一个的往里钻,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好东西?”宋彦昭自言自语的嘀咕道。
穆瑾没有接话。
“喂,你是谁?”宋彦昭见她不说话,开口问道。
少女转过头来看向他,眸若点漆,杏眼里的灵气让宋彦昭心头一跳,莫名的觉得有股熟悉感!
可是他可以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眼前的少女。
“你又是谁?在问别人名字前,不知道先报自己的名讳?”少女红唇轻启,说出的话却呛到了宋彦昭。
看起来柔弱安静的小娘子,说话竟然那么冲,宋彦昭向来不拿热脸贴别人冷屁股,遂哼了一声,“当我没问。”
穆瑾却有些懊恼,她还是受了点漱玉楼里的香味影响,感官变得有些迟钝,否则不会感觉不到假山上竟然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竟然还是她前两日遇到过,毁了她的人中黄的少年!
所以宋彦昭问她名字的时候,她颇有些不客气。
见宋彦昭不说话了,穆瑾沉默的将视线转回漱玉楼上。
楼上房间的窗户大都关着,其实看不到什么,只有穆瑾刚才飞窜出来的那扇窗户半开着。
透过半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子里的一男一女已经紧紧的抱在了一处。
“这动作也太快了吧!”宋彦昭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
能不快吗?那屋子里的香可是有催情作用的,穆瑾沉默的翘起了嘴角。
虽然有一定距离,但是宋彦昭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背对着他的男人是周烨。
宋彦昭没好气的嘀咕,“来人家家里的拜谢,却闹出这样的风流债,估计外祖父知道了,又要禁你的足了!”
穆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宋彦昭琢磨着要不要此刻跑到屋子里去把周烨拉出来。
穆瑾却坐直了身子,准备从假山上跳下去。
假山下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穆瑾只得收回已经迈出去的脚。
楼下却突然传出一阵骚动,宋彦昭居高临下的看去,见刚才明明已经进入到楼里面的穆瑜领着四五个小娘子往这边走来。
“真是见鬼了!”宋彦昭眨眨眼,瞬间明白了其中的蹊跷。
“这穆家的狐狸还真是不少!”宋彦昭真诚的感慨了一句,“怪不得女人总被成为狐狸精,原来如此!”
“扑哧!”饶是再不想搭理宋彦昭,穆瑾也被这句话逗乐了。
“庙小妖风大,洞窄狐狸多,”她忍不住也发表了句感慨,“都是千年的狐狸啊!”
宋彦昭双眼一亮,炯炯有神的看着她,竖起个大拇指,“这句话形容的好!”
穆瑾有些阴郁的心情顿时好了,她又看了宋彦昭一眼,没再说话,将视线转了回去。
穆瑜却已经引着小娘子们准备进楼,“大家若是走累了,先在这漱玉楼歇息片刻,一会儿咱们入席听戏。”
逛了大半上午,小娘子们确实累了,纷纷点了点头。
穆瑜带头走了进去,刚上二楼,便听到若有若无的低吟声和男子的粗喘声,穆瑜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她可不是后面那些少不经事的小娘子,前世什么都经历过的她,一听便知道里面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她佯装什么也没听到,大步上前推开了其中的一扇门。
房内拥抱在一处,衣衫不整的一男一女便映入了视线。
穆瑜嘴角上扬起来,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尖叫在触及到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时,戛然而止。
不,不,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穆瑜脸色蓦然变得苍白无力,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穆瑜一倒下,她身后的小娘子们看清了屋子里的情形。
“啊!啊!”
“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彻在漱玉楼上空。
看着一群小娘子像被狗追赶似的,争先恐后的跑出了漱玉楼,宋彦昭叹气,“六舅舅,不是我不救你,是你自己作的。”
穆瑾斜睨了他一眼,站直了身子,准备返回自己的院子。
虽然没进到楼里,但她大抵也能猜得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对参与穆家姐妹之间的争斗向来没什么兴趣。
“喂,你干嘛去?”见少女站直了身子,宋彦昭忙喊道。
“好戏看完了,还不回家吃饭,在这儿等着别人给你送么?”穆瑾没好气的丢下一句话,足尖一点,下了假山。
宋彦昭一愣,回家?难道自己猜错了,她不是穆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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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赏菊会不欢而散,穆庆丰满脸怒气的冲入漱玉楼。
楼内空气压抑而低沉,还有断断续续的女子哭泣声。
王夫人急匆匆的跟着在穆庆丰身后,在看清楼内的情形后,吓得也不敢出声。
周熠坐在榻上,身上衣衫凌乱,面色阴沉如水。
周烨面色有些潮红,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
他不像周熠,男人嘛,这种事就算被人看见,吃亏的也不是他,何况他也没做什么,只是抱了抱,亲了亲而已,更深一步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做呢。
周烨有些遗憾的看了看旁边的穆云。
穆云坐在地上,身上的霞彩千色绢纱襦裙已经皱成了菜干,没有了一丝刚才的酸味,她双眼迷离,一双眼睛里满是水润的风情,看得人心神荡漾。
但她的脸色却有些灰败,还有些不知所措,低垂的双手掩在袖子里,紧紧的攥成了一团。
穆云的旁边低声哭泣的是穆嫣,她双手紧紧拉着衣襟,面色惊恐,整个人缩成一团,似乎被吓坏了。
王夫人咽了咽口水,眼神在众人身上徘徊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门口地上的穆瑜身上。
穆瑜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王夫人吓坏了,上前一步去拉穆瑜,“瑜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一触及到穆瑜的手,顿时吓了一跳,穆瑜的手凉的跟冰一样,放下什么也顾不得了,使劲往上拉穆瑜,“瑜儿,地上凉,你快起来!”
穆瑜浑身瘫软,一点劲也没有,任凭王夫人将她扶起来,瘫靠在王夫人身上,感觉到王夫人手上的热度,她艰难的转过头,喃喃叫了声,“娘!”
眼泪便簌簌的流了下来。
王夫人心里又酸又涩,瑜儿一定是吓坏了。
漱玉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和穆庆丰本意是引穆瑜过来悄悄和太子见上一面。
王夫人有信心,以穆瑜的姿色,一定会让太子殿下见之不忘,思之若狂的。
本来一切都安排的好好的,她派含柳将穆瑜引来,穆庆丰引导太子往漱玉楼的方向逛来。
太子和穆瑜在漱玉楼偶遇,一切顺理成章,王夫人还在漱玉楼周围派了不少人守候,免得发生其他的意外。
一切的安排都天衣无缝,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她安排把守的人呢?怎么会让穆嫣,穆云还有六皇子这三个局外人进来了?
穆云也就罢了,她勾引的是六皇子,顶天了入六皇子府罢了。
王夫人泛着红的眼恨恨的看向低声啜泣的穆嫣,这个贱蹄子,竟然勾引了太子。
难道她也妄想太子妃的位置吗?一想到此,王夫人就恨不得上前使劲踹穆嫣几脚。
太子妃花位置只能是她的女儿的,穆嫣是什么身份,竟然也敢妄想!
屋内的气氛沉闷而又尴尬。
太子可以不说话,穆庆丰不能不说,他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周熠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道寒意,“吾还想问你呢?”
穆庆丰心底的恼怒一闪而过,环视了下屋子里,只能把怒气洒在穆云身上,太子和六皇子都不是他能逼问的主。
“混账,你说是怎么回事?”穆庆丰踢了穆云一脚。
穆云缩了缩身子,俯下身去,“父亲,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本来想在此休息一会儿,后来,后来,六皇子殿下就来了,再后来,再后来…………”
穆云越说越哽咽,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了,她趴在地上大哭,“父亲,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穆庆丰大怒,正要大火,穆嫣却突然扑了上来,“大伯父,你可要为我做主,我是跟着四妹来的,我看四妹一人往这边来,担心有什么事,便过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谁知进来了却没看到四妹,我本想退出去,谁知却遇到了太子殿下…………”
穆嫣心里是真委屈,她明明看到穆瑜进了漱玉楼的,她便也跟着进来了,谁知进来后却没有看到穆瑜。
穆嫣好奇之下便随意推开了一扇门,看看穆瑜是不是在屋里,谁知她刚进屋,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拉了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穆嫣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压在了榻上。
一个男人,穆嫣大惊失色,想尖叫却被捂住了嘴,男人低低的笑,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别怕,我会对你温柔的!”
再后来,穆嫣的意识就渐渐迷糊起来。
穆嫣不傻,短短的时间,已经足够她想明白,她一定是中了别人的计,只是不知道这计是谁设的,又是针对谁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穆嫣在刚才哭泣的时候就有了主意,事已至此,她只能求穆庆丰给她做主。
她的父亲穆二老爷只是个外放的五品官,她比不得穆瑜,太子妃她是不敢设想了,可太子侧妃却未必不可能。
穆嫣想明白了,拉着穆庆丰哭的更加严重了。
穆庆丰被哭的心烦意乱,更没想到穆嫣说是跟着穆瑜而来的,他下意识的看向穆瑜。
穆瑜脸色白的跟鬼一样,“你胡说,胡说!”
周烨嗤笑一声,斜睨了穆庆丰一眼,站起了身子,“穆大人,今天的事就出在这香炉里的香上,这香有催情的成分。”
穆庆丰大惊失色,看向桌子上早已经燃烧一空的香炉。
下催情香肯定是人为的了,竟然有人在他穆家做这种事,图的又是为何?
穆庆丰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他的眼神不由在屋子里的人身上一一扫过。
太子和六皇子肯定是不可能了,他们应该不清楚漱玉楼的所在,也没有机会安排催情香。
所以能做这件事的人只能是穆家的自己人。
穆庆丰看着脸色灰败,哭的一塌糊涂的穆云,再看看缩成一团,哭的梨花带雨的穆嫣,视线最后又落在门口相互支撑的王夫人和穆瑜身上。
到底是谁呢?王夫人肯定不会,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在此让穆瑜和太子偶然邂逅。
穆庆丰第一次觉得困惑,脑子里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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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不可能当着太子的面真的审讯穆瑜等人,眼下的他只想快点结束眼前的闹剧,先把太子和六皇子两尊神送出门去再说。
“太子殿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穆庆丰看着周熠,干巴巴的解释,“给臣一些时间,臣一定会查清楚的。”
周熠不置可否,他贵为太子,未来的君王,穆家竟然有人敢对他下催情香,实在是让他震怒。
这次是催情香,那是不是下次就换成毒药了?
想到这里,周熠就会觉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这穆家,他还真是小瞧了,竟然有这般胆大包天之人。
下催情香,无非就是为了成男女之事,是为了勾引他,到底是谁的动机更大一些呢。
周熠毫不犹豫的将下催情香也有可能是勾引周烨的可能性排除在外。
他的目光也同样再穆家几个娘子身上转了一圈,见她们三人个个面色白的跟鬼一样,并没有丝毫勾引成功的喜悦。
是穆二娘子?亦或是差点和他成了好事的穆大娘子?还是门口站着,失魂落魄的穆四娘子?
穆四娘子的可能性应该不大,毕竟皇上本就属意穆家四娘子做他的太子妃,若是穆四娘子在这个时候传出和他有什么首尾,皇上会毫不犹豫的将她从太子妃待选名单中剔除出去。
只要穆四娘子不傻,他就应该不会这么做。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穆大娘子或者穆二娘子,周熠皱着眉头,眼神在地上只顾得流泪哭泣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或者是还有别人设了局,她们俩也是其中的受害者?
不等周熠理出头绪,周烨就不耐烦了。
“这可能是牵扯到穆大人的家事了,希望穆大人能尽快查清楚此事,”周烨站起身来,又瞥了地上的穆云一眼,“不过,不管谁是谁非,事情到底发生了。”
周烨说着,走到穆云跟前,俯下身去,看着她。
穆云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周烨低笑一声,她应该吓坏了吧,当日说他有病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惊恐的模样。
不过这般模样倒也挺惹人怜爱的,最起码他的心里没有那么别扭了.
低沉的笑声让穆云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穆二娘子是吧?吾纳了你便是。”周烨站起身来,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
这个面子是给穆庆丰的,也是怜惜穆云,周烨认为自己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他的话一出口,穆云绝望的瘫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一直靠在王夫人身上的穆瑜也绝望的滑落在地上。
周烨奇怪的看了穆瑜一眼,收回了目光,不懂他纳个侍妾,穆瑜为何会这般脸色。
他有些不耐烦的转向始终沉默的坐在上首的周熠,“太子殿下,臣弟的事情解决了,要先走了,你看......”
这也叫解决了?周熠脸色阴沉的看了他一眼。
其实在周烨的心里,觉得这不过是他众多风流债中的一人而已,实在犯不上花多大心思。
但周熠的身份摆在哪儿,却不能随便的解决这件事。
最初的怒气过后,周熠也知道自己在这儿,穆庆丰不可能当着自己的面去审核穆家众人。
周熠想着以后需要穆庆丰效劳的地方还很多,遂缓和了下面容,也站了起来。
“今日的事情,希望三日内,穆大人能给吾个交代,到时我们再来谈如何解决这件事。”
说罢,周熠拂袖而去,始终没有给穆嫣一个眼神。
二人一走,穆庆丰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他重重的拍了下桌子,“都老老实实的给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穆庆丰冷笑,“都不说是吧?不说就不要怪我请家法,今日的事情,简直丢尽了我穆家的脸面。”
“老爷息怒。”王夫人生怕穆瑜吃亏,连忙喊道。
穆庆丰不为所动,“先一个个的说,穆嫣你先说,实话实说,不说就不要怪大伯父心狠,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去见你父母。”
穆嫣瑟缩了一下,抬起头,露出哭的红肿的双眼,委屈的道:“大伯父,我真的不知道这催情香是怎么回事?我真的是跟着四妹妹进来的,进来后就被太子拉住了......我也是受害者啊。”
她说着转向穆瑜,“我倒要问问四妹妹,你明明进来了,为何没有闻见这催情香?”
穆庆丰的眼神也盯在了穆瑜身上。
穆瑜委屈的咬着嘴唇,“母亲身边的含柳说让我来检查下漱玉楼的东西,我准备上楼的时候忽然想到漱玉楼许久不用,定然有很多虫蚁,便想着先回去拿些熏虫蚁的药,我就从穿堂的后门走了。”
“是,是,确实是我让含柳告诉瑜儿的。”王夫人连声的保证,为穆瑜作证。
但穆瑜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惊喜,她死死的盯着在地上坐着,双眼无神的穆云,突然一个暴起,上前噼里啪啦的就给了穆云两巴掌。
“是你,对不是,一定是你下的催情香,对不对?”穆瑜紧紧拽着穆云,疯了一般的摇晃着她,“是你下了催情香,你想勾引六皇子,你怎么那么下贱啊。”
“不是我,不是我,”穆云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被穆瑜两巴掌打的醒过神来,眼泪流的更加凶猛了。
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想勾引的是太子殿下,她安排的人去通知的也是太子殿下啊,为何来的人却成了六皇子?
穆云知道自己是庶女,嫁到高门大户去做正妻的几率微乎其微,可就算是做妾,她也要做身份高贵之人的。
她的目标便是太子周熠。
可现在进她房间的是周烨,那个风流债到处都是的六皇子,他说什么?要纳了她?
穆云心绝望的一无是处。
一个风流不羁,不受重视的皇子的妾,哪里能和太子殿下的妾相提并论。
可太子进了穆嫣的房间,众目睽睽之下,很多人都看见了。
穆云绝望的眼神在触及到穆嫣时,顿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来。
“一定是你,是你害我,对不对?你嫉妒我,所以你就破坏我的计划,自己勾引了太子殿下,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穆云突然站起来,冲向穆嫣,激动的撕打着她。
屋内的场面顿时乱了,三个人厮打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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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突然的变故让穆庆丰和王夫人目瞪口呆。
在愣了片刻后,穆庆丰气的直拍桌子,“这是做什么?都给我住手,住手!”
可惜三个情绪激动的小娘子正厮打的激烈,谁也没听到穆庆丰的嘶吼,又或者听到了,她们情绪太过激动,已经无法自拔。
穆庆丰大怒,失去理智般的走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脚就踹,“给我住手,住手,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
“扑通”一声,穆瑜被踹的倒在了地上。
穆庆丰在气头上,根本没仔细看他抬脚踹的是谁。
穆瑜一只手抓着穆云的头发,一只手扯着穆嫣的衣角,她一倒地,穆云和穆嫣也被她扯的倒在了地上。
三个人顿时倒成了一团,穆瑜被压在了最下面。
王夫人心疼了,哭喊着上前去拉穆瑜,“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呀,丢人现眼的又不是瑜儿,瑜儿可什么都没做呀,你踢瑜儿做什么?”
王夫人一边哭一边去拉穆瑜,“瑜儿,你没事吧?”
穆瑜被王夫人拉出来,揽入怀里。
王夫人上下检查了一下穆瑜,见她只是衣衫凌乱,发髻被抓散了,形容狼狈,倒没有其余伤痕,松口气的同时,狠狠的瞪向穆云。
她刚才都看见了,穆云可是下了狠手的去挠穆瑜。
穆嫣歪倒在另一边,她扯了扯衣裳,重新哭着跪倒在地上,“大伯父,请为我做主,我真的什么都没做,真的呀。”
穆嫣确实什么都没做,所以也很努力的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
目前的结果来看,太子还是余怒未消,她若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只能靠穆庆丰了,所以穆嫣选择谁也不去攀咬,只一心求穆庆丰为自己做主。
穆嫣的磕头求饶让穆庆丰心头的怒气消散了些,总算还有一个知道怕的。
发泄一通后,穆庆丰的理智回来了少许,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他认为穆瑜参与其中的可能性并不大。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于穆瑜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穆庆丰没好气的瞪了王夫人一眼,“你先扶着瑜儿下去吧。”
王夫人巴不得不沾染穆云和穆嫣的事,当下拉着穆瑜就要走。
穆瑜却不肯走,她挣脱了王夫人,扑通跪在了穆庆丰跟前,“父亲,你可要想清楚啊,不能让六皇子纳了穆云,不能啊。”
穆庆丰皱眉,事已至此,穆云的名声定然败了,她又是庶女,六皇子也表了态,愿意纳她,穆庆丰认为这件事基本上就算是解决了。
六皇子就算是再不受宠,他也是个皇子,穆家于他也算是有救命之恩,穆庆丰觉得穆云入了六皇子府,是件好事。
至少他不用花心思在解决穆云的问题了,只需要查清楚催情香的问题,然后想办法消灭太子的怒气,安置穆嫣就行了。
这也是穆庆丰觉得最棘手的问题。
穆嫣是他胞弟的嫡女,他的亲侄女,他不能草率处理这件事。
且穆嫣已经被太子沾染了,最好的结果就是送穆嫣入东宫,可若是穆嫣入了东宫,以穆家的身份来说,就必然不能如穆云一般,做个无名分的侍妾。
穆嫣有了名分,他的嫡女穆瑜再想做太子妃就难了。
一想到此,穆庆丰的心里就有如大冬天被人灌了冰一样,前后透心凉,又犹如被猫抓挠了一般,躁狂的想杀人。
他便想着先把王夫人和穆瑜母女俩先支出去,先来问清楚催情香的问题,问清楚这个,他再来决定如何安置穆嫣。
可偏偏穆瑜不听他的安排,还反复强调不能让穆云入六皇子府。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就一直盯着六皇子不放呢?
以前觉得这个女儿虽然性子跋扈了这,却很贴心懂事,现在看来哪里有半分懂事的模样。
穆庆丰看向穆瑜的眼神十分不善,“为什么不能?”
穆瑜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她的心里此时恨死了穆云。
别人都不知道六皇子将来的造化,可她知道啊,只有她知道这个看似风流不羁的六皇子,却在最后坐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
穆云一个低贱的庶女,有什么资格陪在她身边。
有资格陪他问鼎天下的,只能是她穆瑜。
穆瑜悔的肠子都青了,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事情到底哪儿出了差错。
她明明派人将穆瑾那个丫头引来了,为何在漱玉楼始终都没看见穆瑾的影子,进太子房间的为何又换成了穆嫣。
而最重要的是谁把六皇子引到这儿来的?
穆云又是怎么把六皇子勾引到房间里的?
穆瑜还是觉得是穆云勾引了六皇子,就是打死她,也想不到穆云确实想借着赏菊会的目的来和某人来场浪漫的邂逅。
不过穆云想邂逅的是太子殿下,而不是六皇子!
穆云也想不明白是穆瑜下了催情香破坏了她精心策划的邂逅。
而穆庆丰看周烨对穆云也有些痴迷,便换掉了穆云派去找太子的丫鬟,让人通知了六皇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穆云和六皇子竟然在漱玉楼相遇了!
他更加没想到他这一个举动破坏了穆瑜精心策划的圈套,毁了穆瑜的希望!
真的是一场戏,计中计,谁中了谁的计,谁又如了意?
正当穆瑜百般纠结该如何同穆庆丰解释的时候,啪哒一声,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道白色的人影快速闪了进来。
穆瑜看到来人,两眼忍不住迸发出无限的恨意。
穆瑾!早就该出现的穆瑾!
“是你,是你在这屋里动了手脚对不对?”穆瑜冲到穆瑾跟前大吼大叫,完全失去理智一般。
穆瑾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饶过她,径直奔到穆庆丰跟前,直直的盯着他,俏脸上全是怒容。
“你来这里做什么?”穆庆丰又怒又愁,正不知该如何做呢,见穆瑾突然闯了进来,当下脸沉了下来,“没看到我在忙吗?滚出去!”
穆瑾一向笑盈盈的眼睛冷若冰霜,她紧紧的盯着穆庆丰,渐渐的有怒意浮了上来,“把东西给我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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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什么疯?”穆庆丰皱眉,“找我要什么东西?”
穆瑾冷冷的盯着穆庆丰,她漆黑的眼眸中尽是冷然之意,看得穆庆丰这样浸淫朝野十几年的人竟然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我今日才知道人原来可以无耻到一种境界!”穆瑾冷笑,“我整理好的脉案呢?”
穆庆丰眼神闪烁了下,“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知道你的脉案在何处?你的东西丢了就自己去找,没看到我在这儿忙吗?出去!”
他说的话穆瑾一个字都不信。
穆瑾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院门打开,守门的婆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穆瑾不以为意,今日客人多,又有戏曲,这些人多半都是跑到院子里看热闹去了。
可走到房门口的时候,穆瑾就发觉了不对劲。
她房间里的东西被人动过。
虽然屋子里的东西看似跟她出去的时候摆放的差不多,但穆瑾还是察觉到不一样了。
她放在穆家的东西不多,一些常用的药材,几件衣裳,再就是她整理的脉案。
穆瑾检查了一番,发现她的脉案不见了。
她的房间一向只有冬青进来过,冬青走后,脉案都是她自己收拾放置的。
知道她有脉案的只有穆庆丰还有她的舅父罗永刚,穆瑾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他们的身上。
穆瑾只觉得心里升起无限怒气。
想来是那日她故意以此刺激穆庆丰,引起了穆庆丰的注意,竟然真的打起了脉案的主意。
怪不得这次宴会之前,王夫人和穆庆丰的态度有些奇怪,竟然一再表示希望她参加宴会,目的不过是为了引她离开院子,他们好下手罢了!
是她大意了,低估了他们夫妇的贪心。
“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只是来通知你的,”穆瑾看了穆庆丰一眼,目光又在屋里的众人身上环视了一圈!
穆嫣,穆云等人被她冷然的目光看的不由瑟缩了一下。
穆瑜也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又不服气的耿直了脖子,恨恨的看着她。
今天真是便宜她了,明明进了漱玉楼,竟然能全身而退!
穆瑾却微微一愣,眼神在穆瑜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
“你看我干什么?”穆瑜被她盯的有些发毛,色厉内荏的喊道。
穆瑾嘴角翘了翘,不再看她,将目光转向了穆庆丰。
穆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刚才穆瑾一直盯着她的脸,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她的目光就像上次盯着她,说她会长疮一样。
穆瑾慢腾腾地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我只是来通知你,今天晚饭前如果我没看到脉案,别怪我对穆家无情!”
那些脉案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罗老太爷行医时留下的,其余的都是她自己这些年行医以及她脑子里记下的方子,她抽空整理出来的,所以绝对不能落在穆庆丰手上。
穆庆丰冷哼一声,有些不以为然,显然没将穆瑾的话放在心上。
穆瑾嘴角上扬,又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完全没有了刚才来时的怒气。
和这些人生气,不值得!
穆瑾回到院子里时,见若兰正在桂花树下收拾东西。
她抿了抿嘴,走了过去,在她长坐的位置坐了下来。
若兰见她回来了,沉默着跪在了她面前。
穆瑾的眼神停留在她左脸上明显的手指印上,“是穆大人还是穆瑜?”
若兰伏在地上的身子轻轻哆嗦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啜泣道:“对不起,娘子,奴婢的爹娘年老多病,奴婢若是不听………”
穆瑾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境和做事的理由,你无需对我讲,你只需要告诉我是穆大人还是穆瑜?”
若兰伏地大哭,娘子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么?
她真的不想背叛娘子的,她一点也不想的。
若兰虽然近身伺候穆瑾没有几日,但她被分到穆瑾院子里伺候却已经有两年了。
她以前总是远远的看着娘子与冬青每日笑眯眯的,娘子最喜欢逗弄的冬青跳脚,然后自己托着腮笑盈盈的看着冬青。
主仆俩个有时在房间里一上午都不出来,但总能听到她们俩个叽叽喳喳的笑声。
若兰常常羡慕的想她有一日也能和娘子这样自由说笑该有多好。
可是她不敢,府里的人都把三娘子当透明人,她若凑上去,很快就会被小姐妹孤立的,连她的爹娘也会被连累。
若兰越想越委屈,哭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娘子,奴婢真的不想背叛你的!奴婢不想的!”
穆瑾默然,片刻,道:“你也算不上背叛我!”
若兰诧异的抬头,看向穆瑾的眼神又惊又喜。
娘子的意思是不怪罪她么?
穆瑾叹气,“你本来也不是我的丫头,你是穆家的丫头!所以谈不上什么背叛不背叛!”
若兰眼里的光芒啪的全散了,是啊,她是穆家的丫头,她的主人是穆家的主子,不是娘子!她只是被穆家的主人分配到了娘子的院子里!
“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了吗?”
若兰抹了把眼泪,嘴唇嗫嚅了半晌,道:“先前是老爷和夫人吩咐奴婢,让我在宴会当日将娘子引出院子,后来,是四娘子见娘子近日待奴婢亲近,吩咐奴婢将娘子引到漱玉楼!”
竟然穆庆丰和穆瑜都出手了,穆瑾微微诧异。
穆庆丰让人引她出去是为了派人拿脉案,那穆瑜呢?又是为了什么?
看来漱玉楼的催情香是穆瑜的手笔了,至于要对付的人肯定是她,只不过用催情香对付她,还得需要一个男人。
穆瑜想对付的男人又是谁?
穆瑾想起上次在街头偶遇穆瑜和六皇子的情景,蓦然明白了其中的始末!
若兰一口气说完,心里如释重负,眼泪却流的更凶了。
娘子一定不会再要她伺候了吧?
若兰伺候了穆瑾几日,知道她其实个再好伺候不过的主子,从不任意打骂奴婢,说话也总是会笑盈盈的听她们说。
这么好的娘子,她再也不能伺候了。
一想到此,若兰就哭得全身瘫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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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家今日的晚饭用的格外晚。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主子们都没有心情用饭,也是情理之中。
穆瑜焦急的在厅堂里徘徊着,不时的将头探向外边。
直到听到外头丫鬟此起彼伏的声音,她才长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穆庆丰脸色阴沉的进入厅堂,紧随随后的王夫人亦是一脸的不忿,甫一入厅堂,便开始抱怨:“老太君也太偏心了些,说嫣儿和瑜儿谁嫁给太子都一样,那怎么能一样,穆嫣怎么能和我的瑜儿比………”
“别说了!”穆庆丰烦躁的低吼。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尽管捂着掖着,可穆老太君还是听到了风声。
穆老太君派人将他们夫妇,穆嫣,穆云都叫了过去。
穆嫣和穆云见了穆老太君,只是委屈的哭。
她们俩日日在穆老太君跟前伺候的情分便显露出来了。
穆嫣和穆云一哭,穆老太君就心疼了。
穆老太君对穆庆丰道:“嫣儿是你的亲侄女,你现在也是伯爷了,事情已经到这份上了,你就去求求圣上,能不能给嫣儿一个侧妃的名分。”
在穆老太君的心里,穆嫣和穆云都是她的孙女,谁嫁给太子都是一样的,都是穆家的荣耀。
王夫人当时一听,脸色就变了,穆老太君总算还是懂分寸,知道以穆嫣的身份,绝对当不了正妃。
穆老太君发了话,穆庆丰就是再不愿意也不能明着拒绝,可要应下他心里又不愿意,只能含糊其辞的先应付过去。
侄女和女儿,到底还是隔了一层。
更何况还有侧妃和正妃的差异,穆庆丰越想越烦躁,此刻再听到王夫人的抱怨,不觉心火更旺。
若是真的让穆嫣做了太子侧妃,那么太子妃就绝对不能再出自穆家,一个太子侧妃,还不是他的亲生女儿,穆庆丰一想到就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到底是谁下的催情香,破坏了他的计划,让他知道是谁,一定要剁了他。
王夫人被穆庆丰一吼,也觉得委屈,“你吼我做什么,我也是为瑜儿委屈,我们瑜儿眼看就是做太子妃的人了………”
“母亲,我不要做太子妃!”一声尖利的叫声从厅堂内传了出来。
王夫人吓了一跳,转头看见穆瑜脸色苍白的像鬼一样,站在厅堂正中间。
“瑜儿啊,你吓死我了,这都多晚了,你怎么又过来了?”王夫人皱着眉头问道。
穆瑜看了看穆庆丰,又瞅瞅王夫人,最后一咬牙,扑通跪在了地上。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王夫人心疼的去拉她。
穆瑜握住王夫人的手,她的手冰凉,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半晌,才吐出一句话,“父亲,母亲,那催情香是我下的。”
什么?王夫人惊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惊吓。
穆庆丰刚才还在心里咒骂下催情香的人,此刻猛然听到穆瑜说是她下的,也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随即又大怒,只觉得这一天受得气和惊吓都涌到了头顶。
“混账,竟然是你,怎么可能是你?”穆庆丰抬手给了穆瑜一巴掌,“你平日在家嚣张跋扈些也就算了,这样的场合也是你能胡闹的?那可是太子啊,太子也是你能动手脚的?你知不知道这要给穆家惹来多大的祸端?”
穆庆丰一巴掌用足了力气,穆瑜被打的趴在了地上,嘴角血迹蜿蜒而下,苍白的脸上五个红红的手指印触目惊心,她却丝毫不在意,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就是因为他是太子,我才要下催情香的。”穆瑜喃喃自语,嘴角似乎还往上翘了翘,一点也不后悔下催情香这件事。
王夫人已经被吓傻了,她万万没想到,她和穆庆丰一心期盼女儿成凤,费劲苦心为她铺好了路,结果最后把路扒了的人竟然是她的女儿自己。
自掘坟墓!王夫人在那一瞬间只想到这个词。
穆庆丰也没想到他会被自己的女儿啪啪打脸,怒目瞪着穆瑜,“你到底想做什么?”
穆瑜看向穆庆丰,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我不要嫁给太子,我要嫁给六皇子。”
嫁给六皇子?穆庆丰大怒,“胡闹,嫁给谁也是你想做主就做主的吗?你就为了这个,给太子下了催情香?”
不对,下催情香也得有女人才行啊,穆瑜想用谁引诱太子?难道穆嫣是她故意引过去的?
穆庆丰说着,顿了一顿,神色古怪的看向穆瑜,“还是你想下催情香的对象是六皇子?你想造成既定事实?”
莫非他一开始的猜测就是错的?
王夫人听了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她怎么也想不到,穆瑜心里想嫁的人竟然是六皇子。
穆瑜是魔怔了吗?那六皇子有什么好?除了长的好看,还有什么?瑜儿怎么会受他蛊惑了呢?
一向好强的王夫人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两眼愣愣的看向穆瑜,就像完全不认识这个女儿一样。
穆瑜摇头,要是她想下催情香的对象是六皇子,哪里还有穆云什么事?
她咬咬牙,正色的看向穆庆丰,“父亲,你相信人有轮回转世吗?”
刚才不是在说催情香吗?怎么转眼就说道轮回转世上了?穆庆丰也觉得穆瑜魔怔了。
“瑜儿,你怎么了呀?是不是魔怔了?”王夫人一脸惊骇的看着穆瑜。
穆瑜闭了闭眼,她不能说前世的事情,说了他们也不会信,那就只能换个说法了。
“父亲,你听我说,前段时间,我反反复复的做梦,每日梦里的内容都是一样的。”穆瑜慢慢坐正了身子,神色仿佛陷入了回忆般的迷惘。
“父亲猜我梦到了什么内容?”穆瑜问穆庆丰。
穆庆丰皱眉斥道:“梦里之事岂能当真?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可没有时间听穆瑜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梦见了未来五年的事情,我梦到了四年后坐上皇帝宝座的不是现在的太子殿下......”
什么?穆庆丰脸色大变,倏然站直了身子。
王夫人则是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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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便看到了穆瑜和穆庆丰俩人端坐在她的床前。
穆瑜眼睑低垂,面无表情,穆庆丰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烛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的投射在窗棂上,无端显出一种凄凉孤寂的感觉。
王夫人的眼泪簌簌而下,这一天还没过去啊,这一日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她感觉自己的心有些承受不住了。
“这可怎么办啊?”王夫人拉着穆瑜冰凉的手,眼泪流的更凶了。
穆瑜默然。
穆庆丰抿了抿嘴,最终叹了口气,也没有说话,他还在消化穆瑜告诉她的一些事。
外面突然传来了阵阵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三娘子,老爷夫人已经歇下了,你不能进去。”这是伺候王夫人的丫鬟的声音。
来人没有接话,只听啪嗒一声,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夹杂着深秋的凉风吹了进来。
穆瑜觉得身上一冷,抬眼看见穆瑾负着双手,走了进来,眉眼间尽是平和之意,丝毫不见之前的怒意。
“我来看看,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是不是肯把脉案交出来了?”穆瑾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好整以暇的望着穆庆丰。
脉案?穆庆丰和王夫人对视一眼,险些将这件事给忘了。
王夫人的眼神下意识的看了下床头的柜子一眼。
脉案拿到手后,她还没来得及看,先放进了柜子里,寻思等赏菊会过后,再由穆庆丰派人交给罗家。
这是当初和罗永刚夫妇谈好的交易。
穆家负责将穆瑾的脉案拿到手,罗家负责将其中的奇特方子拿去在暗中高价售卖,所得利润五五分成。
当然,在交给罗家之前,穆庆丰早已经交代王氏先过滤一遍,将对他们有用的奇特方子先行收起来,不能让罗家占了便宜。
只是王夫人还没来得及处理而已。
“不交是吧?”见三人皆不开口,穆瑾挑了挑眉,不怒反笑,俏丽的容颜浮起一抹讥诮。
“你这个孽障,大晚上的胡闹什么?”穆庆丰恼怒的呵斥。
穆瑾嘴角微翘,眼神在穆瑜红肿的半边脸上看了片刻,从腰间突然抽出一跟粗壮的绳子,在手里把玩了下,突然间跳了起来,将手中的绳子一甩,抛向了穆瑜。
穆庆丰和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楚穆瑾到底做了什么,就听到了穆瑜一声尖叫。
穆瑾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手里拉着绳子,而绳子的另一端则紧紧缠绕在穆瑜的脖子里。
“咳,咳,你放开我,放开我。”穆瑜感觉到一道绳子紧紧的缠绕在自己的脖子里,勒的她直翻白眼。
王夫人被这突然的一幕吓的咕噜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
“你做什么?快放开瑜儿,快。”王夫人脸色苍白的叫喊。
穆瑜笑眯眯的扯了扯绳子,“忘记告诉你们了,我外祖父不仅找人教了冬青功夫,还教了我。”
穆庆丰额头青筋直涨,心里暗骂罗老爷子,死了都要给他找不痛快。
“穆瑜,让我们来看看,是你的命重要,还是我的脉案重要吧?”穆瑾将绳子又紧了紧,说出的话语却让穆瑜胆寒心惊。
随着绳子的加紧,穆瑜只觉得呼吸原来越困难,她的脸色憋的死青,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深,她瞪直了双眼,哀求的看向王夫人,“娘,咳,咳,救我!”
王夫人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声喊道:“你快放开瑜儿,你要脉案我给你。”
“住口,”穆庆丰暴怒,但要阻止王夫人已经来不及了。
王夫人三步并做两步的跑到箱笼跟前,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书一样的东西,慌张的就要递给穆瑾,半路却突然一只大手截了过去。
王夫人定睛一看,顿时脸色苍白,“老爷,求你了,瑜儿在她手上啊。”
穆庆丰握着脉案的手青筋直露,显然内心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
“看来,你的命在你父亲大人这里,好似也没那么重要啊?”穆瑾嘲讽的看向穆瑜。
穆瑜的脸又白又青,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红肿的半边脸隐隐可见溃烂。
她伸出一只手使劲的指向穆庆丰,“父亲,父亲,求你。”
“老爷,求你!”王夫人拉着穆庆丰痛哭。
穆庆丰想起穆瑜跟自己说的话,最终将脉案狠狠的摔向穆瑾,“你这个孽障,孽障,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出穆家,你不再是我穆家的女儿,给我滚,滚!”
他之前还想着等拿到脉案后,就按穆瑾的意思,将她送到庄子上去,偶尔接她回府小住一下,毕竟脉案是她整理的,里面的方子她应该会清楚。
可现在,穆庆丰一刻都不想看到穆瑾,只想让她从此滚出穆家。
一个会功夫,又不受他管辖的孽女,今日能勒住穆瑜,那天可能就能勒到他。
“我穆家不会给你一分银钱,你也不要从我穆家带走任何东西,给我滚!”穆庆丰失去理智般的怒吼。
“求之不得。”穆瑾跳起来在半空中接到脉案,一个漂亮的旋身落在了门边,看着穆庆丰冷笑,“我即刻出府,从此后不会踏进穆家半步。”
“你敢进穆家,我就让护卫打断你的腿。”穆庆丰狠戾的放着狠话。
穆瑾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色厉内荏般,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走出门口,穆瑾忽然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向穆瑜。
穆瑜脖子上的束缚被解除,她正抱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穆瑾突然看过来,她惊恐的抽了口气,吓的缩进王夫人怀里,生怕穆瑾再勒她一次。
穆瑾嗤笑一声,早知道武力这么管用,她就不用那么多废话了,穆瑾本没打算暴露自己的功夫,但在从若兰口中得知了真相,再想起穆瑜的脸,她突然对穆家无比的腻歪,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既然如此,索性撕破脸吧。
穆瑾的眼神又在穆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间露出了一抹开心的笑容。
廊下灯笼里的光芒映在穆瑾的脸上,衬的她的容颜如梦似幻,眉眼间的笑意更加清晰动人。
可惜看在正抱着脖子大口喘气的穆瑜眼中却是惊恐万分,她恐惧的躲入王夫人怀里,生怕穆瑾再勒她一次。
穆瑾眯了眯眼眸,转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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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酒瓶子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哎,你叫我来就是看你喝酒的?”宋彦昭无奈的看向歪坐在榻前,又重新拿起一瓶酒的周烨。
“我说你不会从穆家出来就喝到现在吧?”宋彦昭将他手里的酒瓶子夺过来,眉头皱了皱,“你这是何必?有什么不痛快去解决了就好,借酒浇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手上的酒瓶被夺了去,周烨转头看向宋彦昭,神情郁郁,“我说你小子,好像从没见你有过烦心事,你真没有什么忧愁?”
宋彦昭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说道:“人怎么可能没有烦恼?不过我更喜欢有忧愁,有问题直接面对,不喜欢委屈自己,借酒浇愁。”
说着耸了耸肩膀,自我解嘲,“当然,我父母的问题例外。”
他从记事起到现在已经看他父母争吵了十几年,宋彦昭对此事已然很淡定。
想起明惠公主和宋驸马之间鸡飞狗跳的日子,周烨突然觉得宋彦昭也是个挺可怜的孩子。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宋彦昭瞪他一眼,“我觉得自己过的挺好。”
“所以你都被大姐逼的有家不敢回了,还是不肯成亲,也有你父母的原因在?”周烨难得感性了一回。
宋彦昭看了他一眼,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却又嘴硬的道:“爷要成亲,当然得找个我自己喜欢的。”
说到自己喜欢的,宋彦昭的眼前蓦然闪过一双灵气逼人的双眸,他微微愣了下神。
周烨推了下他,“发什么愣啊?”
宋彦昭回过神来,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我在想今天在穆家发生的事情。”
提到在穆家发生的事情,周烨的神情一晒,颇有些不自在,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自己这个自诩为情场老手的人,竟然也有被人算计的一天。
宋彦昭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我觉得我应该遇到了那位传言中的穆三娘子?”
穆三娘子?周烨一愣,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一直以为那个说他有病的是穆三娘子,可今日他在穆家遇到的身穿霞彩千色绢纱襦裙的确确实实是穆二娘子。
周烨便觉得那日肯定是他认错人了。
“你确定你遇到的是穆三娘子?”周烨面色古怪。
宋彦昭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
言下之意,我比你有脑子!
他想起在假山上遇到的那位少女,少女盯着阁楼上的情景,眼神里满是讥诮。
彼时他并不知道屋子里的女子都有谁,等到从穆家出来,听周烨大概说了下屋里的情景,宋彦昭便猜测他遇到的少女应该就是穆三娘子。
周烨无语默然。
宋彦昭随意的躺在地毯上,双手枕在脑后,脑中闪过少女双眼发亮的感慨穆家“庙小妖风大,洞窄狐狸多”,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也是穆家的狐狸之一么?
真是个可爱倔强的小娘子。
周烨见宋彦昭突然没了声音,转过头去,便看到宋彦昭双眼晶亮,嘴角上扬,一脸迷醉的表情。
“你发什么春呢?莫非今日也遇到了什么漂亮小娘子?”周烨踢了踢宋彦昭。
宋彦昭机警的往旁边闪了下,躲过了他的无影脚,脸上却微微一热,“什么漂亮小娘子啊,我是想到了曾听过的一句话,来形容穆家十分恰当。”
周烨狐疑的看向他,“什么话?”
宋彦昭嘴角再次翘了起来,“庙小妖风大,洞窄狐狸多。”
周烨嘴角抽了抽。
宋彦昭坐起来,拍拍周烨的肩膀,感慨:“看来穆家女,应远离啊!”
说罢,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起来这穆家的女儿和你颇有渊源啊,穆二娘子很快要成为你的妾室了,穆三娘子曾说你有病,穆四娘子曾从惊马下救过你。”宋彦昭乐不可支的看着周烨。
周烨没好气的丢了个白眼给他。
宋彦昭不以为意,“说起来今天的事情,你处理的不错嘛,左右纳一个妾室,外祖父估计连问都不会问你,要头疼的应该是太子殿下和那位昌平伯爷了。”
和周烨有沾染的那位穆家二娘子是个庶女,周烨快刀斩乱麻,承诺纳了穆二娘子,等于是说他不追究催情香的事情,穆庆丰心里怎么也会对周烨生出一分感激之心。
但那位穆大娘子就不同了,她是嫡女,自然不可能做个没名分的妾室,太子又恼怒穆家算计它,只怕这件事要僵持一阵子了。
“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周烨摆摆手,问宋彦昭,“父皇今天下午召你进宫了?不会是帮着大姐逼婚吧?”
宋彦昭额头上顿时出现三根黑线。
自他那日从栖霞寺偷跑拒绝相亲以后,明惠公主现在四处放话,只要有人敢嫁给他,她立刻进宫求皇上赐婚,逼的他现在有家都不能回。
“逼婚倒没有,不过是丢了个差事给我。”
周烨觉得惊奇,“你终于肯领差事了?”
自宋彦昭满了十五岁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嘉佑帝不知道说了多少回,让宋彦昭当差,宋彦昭都拒绝不干。
这次竟然没有拒绝,也难怪周烨惊讶了,“父皇派了什么差事给你?”
“慎刑司指挥使!”宋彦昭慢悠悠的吐出几个字。
什么?周烨满脸的惊愕。
大周朝慎刑司负责督治奸盗,申理冤滥,掌金陵庶狱,具巡查缉捕之权,负责侦查,巡捕,审问之责,独立于两府三司之外,直接向嘉佑帝负责。
“上个月慎刑司的指挥使病逝,朝臣们都纷纷猜测,推荐了不少人上去顶这个位置,父皇都留中不发,没想到竟然给了你。”周烨喃喃自语道。
慎刑司指挥使是正三品啊,嘉佑帝眼都不眨一下就给了宋彦昭,可见对宋彦昭的宠爱信任。
不过,宋彦昭在金陵城向来行事霸道嚣张,朝臣们向来敬而远之,让他来领慎刑司,倒也合适。
“只怕以后更没有大臣敢把女儿嫁给你了。”周烨脱口而出,随即又脸色古怪的看向宋彦昭,“你不会是故意的吧?以此来摆脱逼婚?”
宋彦昭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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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凉意阵阵了。
宋彦昭起了个大早,准备出门。
田大见了,小跑着过来,“爷今日这么早就要出门?”
宋彦昭身后的随从宋亮抱着一袭鸦青色的披风追出来,闻言骄傲的抬了抬头,“咱们爷从今日起就要去慎刑司上任了,日后天天都要这么早出门的。”
“恭喜爷!”院子里的奴仆纷纷恭贺。
宋彦昭系上披风,负着双手,意气风发的向大门口走去。
走到大门口,看到斜对面紧闭的门扉,宋彦昭转身向田大招了招手,“还是没动静吗?”
田大挠挠头,低声道:“应该是回来了,我昨日下午听见那丫鬟和守门的婆子念叨说什么娘子最爱吃什么香酥鸭,要上街去买,便猜测着约莫是回来了。”
宋彦昭眼神一亮,摸了摸下巴,“爷先去办差,等下午回来再说。”
不枉费他派田大盯了这么些日子,这个小医仙终于回来了,他今日倒要看看传言中的小医仙长什么模样?
斜对面紧闭的门扉中,穆瑾正和冬青在院子里晾晒药材。
“这下好了,在离开金陵之前,咱们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冬青拍了拍双手,满意的看着自己铺开晾晒的药材。
“不过就是太便宜那些人了,”冬青想想又觉得不甘心,气嘟嘟的撅嘴,“娘子,你也太好心了,那个若兰,要是奴婢在,肯定扇她两巴掌。”
穆瑾低头看着手上的龙葵,将它放在稍稍阴凉点的地方,听到冬青的话,低低笑道:“她不过是个听人差遣的奴婢,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冬青也不晒药材了,气嘟嘟的跟在穆瑾身后,“还有穆老爷和王夫人,最可恶的就是他们了,竟然偷娘子的脉案,这些脉案都是娘子整理了将近四年的时间按,他们怎么那么贪心啊?”
“还有四娘子,也想暗害娘子,就知道奴婢不在娘子身边,还是不行,若是奴婢在,根本不需娘子动手,奴婢动动手指头,就将他们全部放倒了。”冬青对于自己没能陪在穆瑾身边的事情仍然耿耿于怀。
穆瑾莞尔,站起来走到桌前,自行倒了杯茶喝。
一盏茶喝完后,穆瑾才慢吞吞的道:“也不算便宜他们了。”
“什么?”正兀自喋喋不休的冬青一脸的茫然。
穆瑾笑眯眯的道:“我出门的时候发现穆瑜的脸被人动了手脚。”
呀啊?“真的吗?”冬青先惊后喜,“娘子发现什么了?”
“应该是见笑草,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有人在她的饮食或者衣物上动了手脚。”穆瑾想了想。
见笑草?那是什么东西?冬青眨了眨眼,虽然她跟着穆瑾认识了不少药材,但不认识的更多。
穆瑾指了指眉眼,“见笑草长期接触会引起头发脱落,眉毛稀疏,脸色淡黄。”
“哈哈,活该。”一想起不久以后,穆瑜就会掉头发,掉眉毛,冬青就忍不住幸灾乐祸。
穆瑾眨眨眼,一摊双手,“所以啊,我明知道而不救之,也不算便宜她了。”
“那还有穆老爷呢?”冬青揉了揉笑的发疼的肚子。
穆瑾沉默下来。
冬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所以,娘子到底还是观念父女情分吗?冬青有些心酸,更多的是心疼。
穆瑾却慢慢扬起脸,微微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洒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映得她的侧脸静谧美好。
良久,她睁开眼,眸子清澈明亮,“冬青,你听说过那句话吗?”
那句?冬青茫然。
穆瑾嘴角慢慢上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冬青愣了愣,眼睛微微一酸,脸上的笑容却灿烂起来,她家娘子向来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娘子,以后冬青着你一起,咱们游历天下,自在行医。”冬青重重的点头。
穆瑾笑了,俏丽明媚的笑容在阳光下十分灿烂。
守门的婆子走了进来禀报,“娘子,门口有个自称叫张松的人前来求见,还有一个少年,说是对面的邻居,要来拜访。”
张老太医来她不稀奇,穆瑾告诉过他这栋宅子的位置。
可对面的邻居是怎么回事?穆瑾转头看向冬青。
她知道对面搬来了新邻居,上次在胡同里还遇到他们搬家,可并没有见过这位新邻居。
冬青哦了一声,“对面那家搬来有几日了,这两日他家的管家将胡同里的人家都拜访了一遍,咱们家也来过一次,那管家说等娘子回来了,他家主子再亲自上门拜访。”
穆瑾眉头微蹙。
“娘子,若是不方便的话,不如奴婢去回绝了?”冬青见她眉头微皱,以为她不想见,便提议道。
只是如此一来,张老太医也要回绝了。
穆瑾摇头,“算了,总是躲着不见更引人注目,你去引他们进来吧。”
她起身回屋去戴白绫,冬青去门口迎了客人进来。
张老太医揪着胡须,一脸不满的看着身后一袭玄色衣袍的少年,“干嘛非得跟我选在同一日拜访?”
少年双手负在身后,一脸的悠然自若,听了张老太医的抱怨,眯着眼看向张老太医,露出一口白牙,“怎么?爷何时拜访邻居还要你同意?”
问题在于你的邻居何时成了我敬若师尊的罗娘子,张老太医撇嘴,敢怒不敢言。
宋彦昭今天下午突然找上了他闲聊,言谈之间问起一些罗娘子的事情,张老太医便想起自己正好有些问题去请教罗娘子,也不知道她是否回来了。
宋彦昭见他有事,便笑眯眯的站了起来,说:“你忙吧,我搬了新宅子,改日请你去喝酒,今日正好去拜访下新邻居。”
可等到张老太医站在六兴胡同的时候,看到面前站着的宋彦昭时,立刻风中凌乱了。
“真巧,我要来拜访这家邻居。”宋彦昭笑眯眯的。
巧吗?张老太医心里暗道。
换了白绫覆面的穆瑾从屋里走出来,招呼张老太医,“张老太医来了。”
张老太医施礼,“罗娘子!”
穆瑾还礼,转头看向一旁的邻居少年,蓦然瞪大了眼睛。
“是你!”
“是你!”
两人不由异口同声的叫了出来。
“你是罗娘子?”宋彦昭瞪着眼前白衣白裙,白领覆面的少女,那双机灵的杏眼,他一下就认了出来,这是前日他在城南树林里遇到的那位小娘子,那个险些把他揣进粪坑的小娘子。
“原来你就是罗娘子。”宋彦昭磨着牙哼哼。
穆瑾也笑了,“你是来还债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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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俩认识?”张老太医看看宋彦昭,又看看穆瑾,一脸的诧异。
“不认识!”宋彦昭的声音气急败坏。
他才不要认识这个差点将他踹进粪坑的女人。
“认识!”穆瑾的声音不疾不徐,笑意盈盈。
那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啊?张老太医茫然的又开始揪胡子了。
冬青拉了他一把,“我家娘子说认识,肯定就是认识。”
也是,“罗娘子肯定不说假话。”张老太医十分认同冬青的观点,对于另外一个人的人品,显然不太认可。
宋彦昭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到穆瑾身上。
原来她就是那个救了元睿的罗娘子,原来她就是那个神秘的小医仙啊。
他费了一番功夫,终于见到了传言中神秘的小医仙,宋彦昭却不觉得高兴。
早知道她就是城南树林中奇怪的少女,他何必费心思跑来见她,宋彦昭撇嘴。
穆瑾的眼神在宋彦昭身上打量了片刻,大概猜出了宋彦昭的身份。
“宋三郎?”穆瑾半是疑问半是肯定的叫了一声。
宋彦昭挑眉笑了,“正是爷。”
穆瑾了然,那日宋彦昭出现在穆家,看到六皇子和穆云纠缠在一起时,嘀咕了句外祖父要禁足六皇子时,她就大概猜到了宋彦昭的身份。
她的目光又在宋彦昭身上停留了片刻。
宋彦昭抬起下巴,“看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爷了?”
“唔,”穆瑾点了下头,确实不是第一次,“我就想看看传言中霸道残暴的宋三郎到底什么样,原来不过尔尔。”
什么叫不过尔尔?宋彦昭自问不是那么没定力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个罗娘子总是能一句话就让他跳脚。
肯定是第一次见面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宋三郎在心里自我总结道。
“什么叫不过尔尔?今日就叫你见识见识一番爷的厉害。”宋彦昭优雅的挽起袖子,阴恻恻的笑了,“那日没看到你的真面目,今日就让爷好好看看,神秘的小医仙到底长什么模样?”
说到此处,宋彦昭顿了下,又吐出一句:“不会是丑的不能见人吧?要不然怎么日日白绫覆面?”
冬青不干了,“谁说我家娘子丑?我家娘子好看得很!”
穆瑾笑了,“咱们俩势均力敌,你赢不了我。”
那日她和宋彦昭交手,发现宋彦昭的功夫不错,但能看出来,他和自己一样,缺乏对敌的经验,所以两个人打了个平手。
宋彦昭冷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摆出的架势让张老太医吓了一跳,忙站起来去拉他,“我说三爷,息怒,息怒,这可开不得玩笑,罗娘子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能打得过你。”
宋彦昭奇怪的看向张老太医,“她还娇滴滴?你聋了吗?没听到她刚才说我赢不了她吗?”
张老太医死活将宋彦昭拉到一边,“反正你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娘子计较,就是不对。”
宋彦昭无语,“是我和她计较吗?没听到她刚才让我还债吗?”
“你欠了罗娘子什么债?”张老太医顺口问道。
冬青也是一脸的好奇,“是啊,你欠了我家娘子什么债?”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宋三郎啊。冬青好奇的打量着宋彦昭,觉得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可怕嘛!
宋彦昭神色一僵,有些狼狈的跳起来,没好气的道:“你们管那么多做什么?”
说着,往外走去,“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哦,不,是不见!”
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个邻居了。
真是一次失败的敦亲睦邻行动!亏他来的时候还以为终于能见到神秘的罗娘子而沾沾自喜。
宋彦昭足尖一点,飞过高墙,准备立刻飞回对面宅子里去。
穆瑾在下面喊了一句,“记住,我不喜欢别人欠我哦,若是把我的药材还回来,咱们就算是两清。”
飞在空中的少年一个踉跄,险些从空中跌落下来,他足尖在墙上借了力,翻过围墙,不见了人影。
穆瑾笑眯眯的收回目光,看向张老太医,“您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有几个问题要请教娘子,顺便过来看看娘子。”张老太医拱手笑道。
张老太医问了几个针灸方面的问题后,看向穆瑾,欲言又止。
“您有什么事就说吧。”穆瑾对张老太医印象很好,知道他是个心思单纯的人,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预见了什么难事。
张老太医挠挠头,“或许是我多心了,昨日下午,方院判来找过我,言谈间都在打听娘子的事情,尤其问道娘子是否精于孩童的病体调养。”
穆瑾挑了挑眉。
张老太医摆摆手,“娘子放心,我知道娘子不愿意和朝中事扯上关系,我什么也没对他说。”
穆瑾莞尔,她并不担心张老太医透露自己的事情,只是,“宫里有体弱多病的孩子吗?”
能让太医院院判相问的一定是皇室的事情。
张老太医点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才想和娘子说道说道,皇长孙七个半月早产,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入秋后天凉,听闻今日皇长孙又不好了,太医院的太医都轮番去诊过脉了,看情形估计不乐观。”
他虽然从太医院退了下来,但一些消息还是能打听到的,方院判走了后,张老太医找相熟的太医们打探了下,都说皇长孙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张老太医说着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方院判在打听娘子,只怕已经在打娘子的主意了,太医院的太医现在都不敢接手皇长孙的病,皇家是非多,娘子一定要小心。”
穆瑾点头。
张老太医环视了一下穆瑾的小院子,叹气,“只怕娘子这宅子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娘子若是不想沾染此事,不妨早日换个地方住。”
穆瑾随着他的目光也转了一圈,笑了笑道:“不要紧,我会注意的。”
看样子竟是没有丝毫的担忧。
张老太医无声叹息,罗娘子到底还是年幼单纯,不知道给皇家看病,那是随时都要做好掉脑袋的准备啊。
张老太医的担心却是多余了,他走后当天晚上,穆瑾就吩咐冬青收拾东西。
“娘子,咱们去哪啊?”
“出去游山玩水啊!”
“啊,真的吗?太好了。”冬青欢快的声音充满了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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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越想越觉得烦闷,索性去了六皇子府。
“今儿不是第一天去当差吗?”周烨见到宋彦昭,颇为惊讶,“怎么?慎刑司的那帮人没有为难你?不可能吧?”
慎刑司设指挥使,副指挥使各一名,判官,知事数名,文臣武将皆有,能入慎刑司当差的,大多都是性格或冷酷,或漠然,或狠戾之人,朝中没有太多的根基,直属于嘉佑帝管辖。
这些人没有家族背景,能进入慎刑司大多靠的是自己的能耐,对于宋彦昭这样一个靠着身份地位空降下来的指挥使肯俯首听命才怪。
“我记得慎刑司的副指挥使叫陈辉是吧?那可是个狠角色,原本很多人看好他顶上指挥使的,结果被你半路截了,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吧?”周烨饶有兴趣的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背靠在椅子上,冷笑,“那又怎么样?爷又不是被吓大的。”
他一大早就去了慎刑司,按理说他这个指挥使第一天上任,慎刑司内众下属应该齐聚办公厅内,等着他见面才是。
可他到了慎刑司之后,偌大的办公厅空无一人,过了片刻,才有一名知事擦着汗跑进来,“慎刑司近日着实忙碌,很多案子要结,陈副指挥使又下了命令要清理积年的旧案,忙起来倒忘了迎接宋指挥使,还请见谅。”
宋彦昭从小在宫里混大的,他既然敢接慎刑司指挥使这个差事,自然不会一点心理准备没有。
这是公然在给他下马威。
他问了那知事,“陈副指挥使呢?”
“陈副指挥使在库房里翻看旧案卷宗呢。”
宋彦昭果然在库房里找到了副指挥使陈辉,陈辉是个三十多岁,寡言少语的中年汉子。
宋彦昭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低着头扒拉卷宗,大半个身子几乎都埋在了卷宗里。
见到宋彦昭,陈辉只是点了个头,指着脚下的一摞卷宗,“宋指挥使来的正好,每年到了入了秋,慎刑司都会开始清理积年的旧案,这里的是已经累计了四五年仍然未破的案子,咱们正好各自分两件,分头清理,速度也快些。”
“他这是刻意为难你?”周烨挑眉问宋彦昭。
宋彦昭之前毫无办差的经验,刚去慎刑司第一日,就让他这个指挥使去清理积年的旧案,这不是明摆着为难宋彦昭吗?
宋彦昭眯着眼睛敲了敲桌面,不置可否。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烨同情的拍了拍宋彦昭的肩膀。
慎刑司的人都不是好收服的,身份,地位什么的一点也没有用。
宋彦昭翘了翘嘴角,“靠实力喽,不就是几个旧案子吗,爷就不信破不了啊。”
周烨沉默了下,问:“那你打算从哪儿入手?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宋彦昭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算了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我还是靠自己吧。”
周烨没好气的怪叫:“你还敢嫌弃我?告诉你,爷是不想好好办差事,爷要是想好好办,父皇交代的差事我样样能办好。”
“那就等你办好了差事再说吧。”宋彦昭心不在焉的说了句。
说实话,他本来接下慎刑司的差事,一是因为嘉佑帝和明惠公主频频的逼婚,让他烦不胜烦,去了慎刑司,日日盯着朝中官员,估计打他主意的人也就不多了,二是因为他那日在树林里竟然没有打过一个小娘子,这让他很挫败。
回去后,宋彦昭真心实意的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要好好磨练一下自己的功力,正好嘉佑帝让他接慎刑司指挥使一职,他想了想,便答应了。
慎刑司可是个磨练功力的好地方,缉捕,巡查都可以让自己练练手。
一举两得,他何乐而不为。
可去了慎刑司以后,陈副指挥使的态度又激起了他内心的倔劲,宋彦昭第一次想认认真真的将这件差事办好。
他将那些案宗细细翻看了一遍才出了慎刑司。
“我先挑了个去年的案子,”见周烨没好气的瞪着自己,宋彦昭缓缓的道:“你记得去年江宁县县令的灭门案吧?”
周烨蹙着眉头想了下,才点了点头,“好像是发生在去年三月里,当时父皇震怒,让刑部彻查此案。”
去年三月三,江宁县令张文伯一家十三口被一夜之间灭门,轰动金陵城,嘉佑帝听闻后大怒,让刑部彻查并追查凶手。
“我记得刑部查了几个月也没有什么进展,后来就不了了之,”周烨虽然平日里醉心于风花雪月,但这种大事他还是有关注的,“我还以为刑部将案子搁置了呢,原来是移交到慎刑司了。”
宋彦昭点头。
“那看来你得去趟江宁了。”周烨摸摸下巴,调侃他,“大姐肯定不会追到江宁县去的,放心去吧。”
宋彦昭默然无语,他娘亲明惠公主的功力,他从来不敢小觑。
有时候他还真佩服他爹宋景明,被一个女人纠缠这么多年,竟然没疯!
周烨伸了下胳膊,感慨:“你离开金陵了,我又要无聊几日了,得找点乐子啊。”他说着,忽然双眼一亮,“你不是在六兴胡同哪里买了宅子吗?我就去你哪儿住两日,不信遇不到罗娘子!”
说来自从他病好了以后,都再没去求见过罗娘子呢。
听到罗娘子的名字,宋彦昭嘴角一抽,莫名耳边又想起那笑盈盈的声音,“我不喜欢别人欠我哦。”
他皱了皱眉头,不由脱口而出,“有什么好见的!”
“你已经见过了?”周烨敏锐的察觉出他言语中的漏洞。
“她怎么样?长的漂亮吗?”
宋彦昭撇嘴,“长相奇丑,小心眼,暴力!”
啊?周烨傻眼,“你确定你见到的是罗娘子?”
宋彦昭瞪他,“我的眼又不瞎,你还是在家里先消停几日吧,等穆家那边的事尘埃落定,你再出去潇洒。”
提起穆家,周烨有些蔫了,这都过去两日了,嘉佑帝始终当做不知道,东宫和穆家也始终没什么消息,害得他都不太敢出去逍遥。
不过,宋彦昭说话的语气让周烨又抬起了下巴,瞪了过去,“哎,你小子,还敢教训起我来了?别忘了咱俩谁是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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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称病在家,闭门谢客了两日,仍然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
穆瑜告诉他的事情太大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有心不信,可是穆瑜信誓旦旦的说的十分肯定,可若是信吧,穆庆丰又觉得荒谬,那毕竟只是穆瑜的一个梦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再去问问穆瑜一些细节。
穆瑜病的躺在床上起不来,这回是真病了,惊吓带心病,让她整个人消瘦了不少。
见穆庆丰来了,穆瑜挣扎着坐了起来。
“不是已经让太医看过了,怎么还不见好?”见穆瑜脸色苍白似鬼,穆庆丰眉头皱了起来。
“已经在吃药了,觉得身上轻了许多。”穆瑜勉强扯了下嘴角。
只有她自己内心知道,她这是心病,她在害怕。
那日穆瑜见穆云勾引了六皇子,情绪激动,又听穆庆丰,王夫人执意要让她做太子妃,穆瑜激动之下,便以梦的形势将她前世的部分事情说了出来。
这样的事情毕竟太匪夷所思,她也不敢多说,只是告诉穆庆丰,她反反复复的梦见太子被废,最后登上帝位的是六皇子周烨。
这两日她静下心来,越想又越觉得恐惧,她自重生以后,好多事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比如她脸上长疮,比如六皇子发病,比如她父亲穆庆丰被封为昌平伯爷,这些都是前世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穆瑜很迷茫,她不知道为何今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她更恐惧,后面的事情是不是和前世都不一样了。
如果是那样,六皇子还能当上皇帝吗?
六皇子若是当不了皇帝,那她所做的这些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恐惧,所以穆瑜的精神就越来越差。
穆庆丰抿了抿嘴,问穆瑜:“你那日所说的事,你可有梦见,太子是因为何事被.....?”
穆庆丰做了个废止的动作。
穆瑜神色微微一变,脸色更家苍白。
那些事情与穆庆丰来说是她的一个诡异梦境,于她来说,却是她的一生。
“德行有亏,”穆瑜含糊其辞的解释。
德行有亏的事,就算是穆庆丰是她的父亲,穆瑜也无法启齿,太子周熠在床上总有令人发指的行为,且经常闹出人命。
穆庆丰有些失望,德行有亏这个词太宽泛了。
他用力想了下,周熠自从十六岁被封为太子后,表现的一直是勤政爱民,在朝臣中颇有口碑,嘉佑帝对他也很是满意,从未流露出任何对太子不满的迹象。
若是真的让嘉佑帝下旨废太子,可见事情已经引起了嘉佑帝极大的震怒,或者嘉佑帝想掩盖都盖不下去了。
穆瑜只一个德行有亏的论断,让穆庆丰实在无法推断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再没有其他的罪名了吗?”他不死心的问道。
穆瑜皱眉又想了想,半晌,迟疑的道:“好似还有什么治军的案子牵扯其中。”
治军的案子穆瑜在宫里,了解的其实并不多,周熠平日里又不会和她说这些朝堂上的事,她知道的也只是从别处听来的只言片语,“好似程相公提出过治军革新的法子,陛下很是赞赏,让太子负责推行,可三年后,金人入侵,太子统领的治军却吃了败仗,后来被人查出太子治军不严,苛扣军饷之类的吧,具体的我并不太清楚。”
穆庆丰面色大变,程林治军革新?金人入侵?穆瑜说的这几件事都足以让他大惊失色,相比之下,太子治军不严之类的反而没有太吃惊了。
他开始有些相信穆瑜的梦境了,毕竟这些事情可不是穆瑜一个闺阁女儿能编出来的。
见穆庆丰的表情有所松动,穆瑜咬咬牙道:“父亲若是不信,可以再等上两个月,年前皇长孙会病逝,到那时,父亲自然会相信我的梦了。”
皇长孙会病逝?穆庆丰一惊,皇长孙自出生后就一直靠药掉着,折腾了一年多,多次生命垂危又被抢救回来,可谁也不敢说皇长孙会活到什么时候。
可穆瑜却说皇长孙活不到年底。
若穆瑜梦境是真的,那他穆家以后所有的行事策略都要改一改了。
尤其是在针对太子周熠这件事上。
“父亲,你打算如何处理大姐和太子的事情?”见穆庆丰若有所思,穆瑜试探着问道。
太子和穆嫣的事可不能等到年底,太子还等着他给个交代呢。
穆庆丰在屋子里徘徊许久,最终有了主意,“我明日就去向太子请罪,你大姐妄图攀高枝,下了催情香暗算太子,请太子责罚。”
穆瑜面上一松,此事由穆嫣来背锅,再合适不过了。
“若是太子想拉拢咱们家,一定不会大事化小,甚至还会提出给大姐一个名份,父亲可要应下?”
穆庆丰有片刻的犹豫。
若是周熠注定被废,实在没有必要让穆嫣入东宫,可若是穆瑜梦境是假的,周熠将来不会被废呢,岂不是断了穆家和未来皇帝之间的联系。
尤其是嘉佑帝目前还很重用太子的情况下,显然现在开罪太子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不如先静观其变来的好。
“入东宫对你大姐来说也是一个好归宿了。”穆庆丰有了主意,慢吞吞的道,“只是如此以来,你想嫁给六皇子的事情只得要往后缓缓了。”
嘉佑帝不会同意让穆家两个嫡女同时嫁入皇室,除非他有更高的功绩。
穆庆丰想起穆瑜说的治军革新,心中开始滚烫起来。
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穆瑜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脸上的泪簌簌而下,嘴角却高高的扬了起来,又哭又笑,神态诡异。
由穆嫣顶了锅,她就可以从催情香事件中脱身而出;
穆嫣若嫁给太子做侧妃,她就可以远离周熠,再也不用承受前世所承受的那些痛苦了,至于穆嫣要不要承受那些痛苦,则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更重要的是,穆庆丰终于松口了,愿意考虑让自己嫁给六皇子的事情了。
穆瑜觉得她自重生后吃的苦总算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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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日,太子妃的人选便定了下来。
立荣国公府幼女为太子妃,昌平伯穆庆丰的侄女穆嫣为太子侧妃。
纳侧妃虽然不如正妃的礼重,但也是自有一套程序礼法的。
皇家还是会象征性的送些聘礼给穆家,穆家当然也要给穆嫣陪嫁。
看着一抬抬的聘礼被抬进家门,幕僚站在穆庆丰身后,低低的叹息,“若是四娘子被立为太子妃,今日穆家该是何等的风光啊。”
眼下呢,虽然也有道贺的,但更多的人都去了荣国公府道贺。
穆庆丰站在门口微笑不语,谁又知道今日的贺客盈门会不会成为他日的凄惨悲凉呢?
他那日去找太子请罪,言明任由太子责罚穆嫣,穆家绝无怨言。
周熠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扶起了他。
“昌平伯严重了,不过是小娘子家的一些小心眼,吾还不放在心上。”周熠言笑晏晏,好似已经不记得那日的震怒了。
穆庆丰沉默不语。
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太子有朝一日会不是太子,所以很多事都未仔细考虑过,眼下穆庆丰心态一变,再看周熠,便觉得好似心胸也没有那么宽广嘛。
“咱们大男人岂能和小女子一般见识,否则,岂不和她们一样了,”周熠故作幽默的说了一句,然后又拍了拍穆庆丰,“说起来,穆大娘子也算是吾的人了,不如明日吾去向父皇请旨,封个侧妃给她如何?”
穆庆丰故作惊喜的看向周熠,一脸的感激,“太子殿下不计前嫌,还愿意给我那不争气的侄女一个名分,实在是......她不配啊。”
“哎,”周熠摆手,“到底是穆大人的侄女,吾也不能委屈了她。”
言下之意,我是给你穆庆丰面子啊。
果然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之前震怒,态度高傲,现在又放低姿态,不过是为了笼络他罢了。
穆庆丰心底暗暗冷笑,脸上却是越发的恭敬感激。
周熠看得很满意。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周熠虽然恼怒穆家暗算他,可并不能同穆庆丰翻脸,他有爱需要用到穆庆丰。
他到底沾染了穆嫣,若不给穆家一个交代,又怕穆庆丰会心生芥蒂,倒不如先用一个侧妃稳住穆家,然后再徐徐图之。
于是,两个人都有心促成这件事,一拍即合。
第二日,周熠便去宫里请了旨意,嘉佑帝听了有些意外的样子,沉默许久,最终点了头,转头便立了荣国公家的小娘子做太子妃。
也难怪幕僚抱怨了,之前都以为穆瑜能做太子妃是板上钉钉了,毕竟太子妃的父亲和太子侧妃的伯父,这身份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幕僚们个个都等着圣旨降临穆家呢,结果等来的却是册封穆嫣为侧妃的圣旨。
眼看着朝臣们都去荣国公府贺喜了,幕僚自然觉得失望。
“人啊,有时候不能只看眼前的得失,眼光还是放长远点好。”穆庆丰捋着胡须,笑眯眯的道。
幕僚微微一愣,随即拱手,“大人好心胸,我等佩服。”
穆庆丰施施然进门去招待客人了。
今日穆家后院最得意的要属穆嫣了,接受了亲朋好友的恭贺,虽然有些猜测的眼光让她很不舒服,但穆嫣却不在意,以后她就是太子侧妃了,这些人就是再不屑也得给她行礼。
穆瑜强撑着病体前来给穆嫣道贺,看到穆嫣抬着头,故作矜持的坐在哪里,姿态颇有两分骄傲,她不由觉得好笑.
穆嫣被穆瑜的神情看得有些不高兴,撩着鬓边的碎发,凑到穆瑜跟前低声道:“四妹很伤心吧,本来是你的位置被荣国公府家的小娘子抢了,呵呵,四妹连个侧妃都没捞着。”
穆瑜低声笑了,看向穆嫣的表情又有两分同情,得意吧,等你嫁过去了就再也得意不起来了。
穆嫣俏脸一沉,同情她吗?她以后就是皇上亲封的太子侧妃了,穆瑜见了她都得行礼,哪里需要她的同情。
“哎呀,四妹,你的脸色这么差,一定是伤心过头了吧?”穆嫣捂着嘴,一脸同情的看着穆瑜,高声安慰她,“四妹,别伤心,你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姻缘的。”
穆嫣的声音引起了前来道贺的小娘子的注意。
长宁侯家的王小娘子打量了下穆瑜的神色,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道:“表姐不是日日在服用那什么杏林堂的养颜丸吗?怎么气色越来越差?”
穆瑜抿了抿嘴,没说话。
王小娘子却不肯罢休,走到穆瑜跟前,歪着头笑:“表姐,你看看我这脸色如何?”
穆瑜抬头,王小娘子比她小一岁,正是豆蔻好年华,一张小脸如花似玉,甚是好看。
“表妹气色养的不错。”穆瑜扯了扯唇角。
王小娘子笑逐颜开,“那还要多谢表姐推荐呢,这杏林堂的养颜丸果然好使。”
杏林堂的养颜丸?穆瑜下意识的否认,“你怎么可能有杏林堂的养颜丸?不可能。”
不是说杏林堂的东家一年只出两瓶么,两瓶都在她手上,王小娘子怎么可能有养颜丸?
王小娘子撇了撇嘴,俏脸冷了下来,“怎么不可能,我亲自上门去买的,表姐,亏我一直把你当好姐妹,有好东西不和我分享就算了,你竟然还想着独占一家,你怎么那么自私呢?”
屋子里便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是啊,我也去买了一瓶,很好用呢。”
“说什么杏林堂的东家一年只制两瓶,呸,分明是不想咱们去买罢了。”
穆瑜听的心头怒火大起,猛然站直了身子,高声道:“我没骗你们。”
王小娘子冷笑,“我去买的时候问清楚了,人家掌柜的说养颜丸制起来确实麻烦,所以一人只能买一瓶,但从未说过一年只制两瓶的说法。”
杏林堂,穆瑜恨的咬牙切齿,她需要养颜丸救命的时候,杏林堂便说一年只得两瓶,现在为何又变成了人人可以买一瓶。
这个杏林堂的东家是专门耍她的吗?
穆瑜越想越怒,终于支持不住,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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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直属下辖的四个县中,就属江宁县的风光正好。
江宁县素有六山一水的美名,六山中以汤山的风景最好,汤山中有多处温泉,很多富贵人家,甚至金陵城的达官贵人都在汤山中有温泉庄子。
往年宋彦昭来了江宁,总要去汤山的温泉庄子上泡几日温泉,但这次来江宁,他却没有去汤山。
他正在江宁县某个不知名的山脚下转悠。
“三爷,这是什么鬼地方啊?你确定这么偏僻的地方会有人吗?”宋亮抬头看了看天,“这天都快黑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宋彦昭抬起头看了看,太阳已经下山,只余几缕余晖在山边闪烁着光芒。
“再往前走走看吧,要是前面还没有村落,咱们今晚便宿在山中,明天早晨接着找。”宋彦昭吩咐了句,接着往前走去。
宿在山中?宋亮惊讶的嘴都能塞个鸡蛋进去。
唔,这还是他家三爷吗?他家三爷从小养尊处优,哪里能受得了夜宿在深山野地的苦啊。
宋亮惊慌失措的上前去劝宋彦昭,“三爷,您可别啊,这夜宿在深山野地里多危险啊,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回去公主还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宋彦昭充耳不闻,负着双手往前大步而去,颀长的身姿在地上投下长长的人影。
他想起离开金陵前,陈副指挥使嘲讽的眼光,“张家的案子已经过去快两年了,所有的痕迹都已荡然无存,指挥使大人还是别去碰壁了吧?”
宋彦昭被他的不屑激起了心底的血性,暗暗发誓不找出线索,就不回金陵。
等真的到达江宁的时候,他才知道陈副指挥使说的痕迹荡然无存是什么意思。
张家的宅子已经废弃坍塌,宋彦昭去看过了,杂草丛生,已无旧日丝毫痕迹,而张家的仆人更是四处散去,无迹可寻。
宋彦昭颇为失望,只能在张家旧宅附近日日留恋,悄悄打探,看有没有人知道往日张家之事的。
好不容易费了一番功夫,才打探到张家所用的柴都是其一个远房亲戚给送的,那人日日往张家送柴,是以有些邻居有一点印象。
张家的那位远房亲戚就住在这周围的山村里。
宋彦昭兴匆匆的带着宋亮前来找寻,可惜他们在这附近的山里找了大半日,也没见到一个人影。
这附近的村子大多数都荒废了,空无人烟。
穿过一片树林,又拐上一个小道后,终于又看到一个小小的村落。
宋亮双眼一亮,“终于有村子了,看来今晚不用露宿荒野了。”
宋彦昭却站住了脚步,盯着那村子看了片刻,努努嘴,“你高兴的太早了,你没看到村里子连丝炊烟都没有吗?”
这个时辰,正是准备晚饭的时辰,没有炊烟,看来又是个空村子。
宋亮眼里的光芒倏然灭了,累的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这都走了三四个村子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这明明都有房屋的,人都去哪儿了啊?”
宋彦昭倚着一棵树,双手环胸,盯着眼前的村落沉思。
他们一路走来经历了四个村子,却没有遇到一个人,实在是件蹊跷的事。
看村子里房屋并没有荒废的很厉害,应该是这一两年间才渐渐没有人住的吧?
村子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宋彦昭主仆俩只得进了村子,找了个干净些的屋子,准备凑合一宿。
“三爷,你歇着,我出去找点吃的。”勉强收拾出个能躺人的地儿,宋亮准备出去找点吃的,他们主仆俩一下午没吃东西了,这会子正饥肠辘辘。
宋彦昭满腔的心思都在这荒芜的村子里,宋亮出去找吃的,他也没闲着,在村子里仔细转了一圈,满村里除了荒芜的院落和疯长的荒草,什么也没有。
转了一圈什么收获也没有,宋彦昭有些气馁的回了临时住的院子。
这院子算是村子里相对完整些的院子,不像其他的房屋都是茅草或土坯搭建,长时间不住人,早已经坍塌破败,这所院子的房屋是用青砖所建,看得出来他之前的主人应该是村子里的富贵人家。
宋彦昭回去的时候,宋亮正在洗果子,好在院子里还有口井,井里还有水。
“三爷,只找到些果子,咱们将就吃点吧。”见宋彦昭回来了,宋亮忙招呼他吃果子。
宋彦昭心不在焉的吃了几个果子便没有了食欲。
他的心思一直都在张县令的案子上,明明他得到的消息那个送柴的人就在这附近的村子里,但现在附近的村子都成了空村,荒芜一人,等于他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宋彦昭自小到大第一次领差事,正儿八经的想做好一件事,却发现其实根本没有想像中的顺利,线索断了不但没有让宋彦昭觉得挫败,反而让他从骨子里升起一种隐隐的兴奋感,越是扑朔迷离,若是想揭开面纱,看清楚真相的感觉让他热血沸腾。
宋彦昭默默的在心里梳理着所有的线索,“扑通”一声,正在生火的宋亮倒在了火堆前,手捂着腹部,面色发青。
“宋亮,你怎么了?”宋彦昭吓了一跳,忙去拉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腹部也开始坠痛起来。
宋亮脸色青紫,身子也开始抽搐,“三爷,我肚子好疼。”说罢,两眼一翻,竟然已经昏了过去。
宋彦昭大惊,待要过去看宋亮,腹部跟绞肉似的疼痛让他根本无法立身。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他们除了果子,没吃别的东西啊?宋彦昭捂着肚子的手突然一紧,对了,果子!是果子。
他刚才心不在焉也没仔细分辨,莫非宋亮采的果子有问题?
宋彦昭后背一凉,咬着牙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但腹部的疼痛却让他无法提起力气,只得又跌坐在地上。
夜色渐渐笼罩了村子,树影婆娑,万籁俱寂。
宋彦昭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他开始有些绝望了。
这么荒凉的村子,又地处深山,荒无人烟,莫非他和宋亮要交代在这儿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外有人说话的声音。
“娘子,天都黑透了,不如就在这里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吧。”
宋彦昭双眼一亮,有人来了。
他拼尽了力气推倒了旁边的凳子,在漆黑的暗夜里发出哐啷的声音。
“啊,这里有人啊。”院子外边发出一道清脆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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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移中天,窗外弦月如钩,屋内却只有偶尔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你醒了。”一道娇俏惊喜的声音在宋彦昭耳边响起。
宋彦昭转头,看到一双好奇且惊喜的眸子。
这是?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双眸子已经转过身去,叽叽喳喳的道:“娘子,你说他一个时辰后醒,他真的醒来了啊。”
“你家娘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和她搭话的是一个清脆入水的戏谑声音。
宋彦昭顺着声音望了过去,看到了一双笑意盈然,灵气逼人的杏眼,杏眼下白绫覆面。
“醒了啊,欠我四次了哦。”见宋彦昭望了过来,少女眉眼弯弯,伸出四个手指头。
欠四次?宋彦昭眨眨眼,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宋彦昭惊讶的指了指穆瑾。
穆瑾歪了歪头,丢下手中的木柴,“你应该说多亏我在这儿,不然你和你的随从估计要交代在这儿了,啧啧,深山老林,两具荒尸,想想多渗人啊。”
宋彦昭想起宋亮,当下顾不得穆瑾话里的取笑,忙转头寻找宋亮的踪迹,见宋亮安静的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胸口微微起伏,他不禁松了口气。
“是你救了我们?”宋彦昭重新看向穆瑾。
穆瑾将火上吊着的小瓦罐取下,倒了杯水,递给宋彦昭:“你以为呢?这儿还有别人吗?”
“那宋亮什么时候能醒来?”宋彦昭接过水,追问宋亮的情形。
“他吃的毒果子多些,多半要到明天早上才能醒来了。”
没什么大碍就好,宋彦昭的心略松了下,听到穆瑾说毒果子,他愣住了,“那果子果真有毒?”
冬青正在旁边折腾她的竹筒饭,将竹筒里焖好的饭打开,放到穆瑾跟前,撇了宋彦昭一眼,“连这点野外生存常识都没有,还敢在这荒山野林里住,我看不用什么毒蛇猛兽咬你们,你们自己就先毒死自己了。”
这小丫鬟的嘴可这真毒!宋彦昭脸一晒,他从小都是养尊处优,确实没有有这种露宿野地的经验。
“不是说颜色越鲜艳的果子越有毒吗?宋亮采的是是白色的果子啊,我怎么知道白色果子也有毒啊!”他不服气的嘀咕。
穆瑾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宋彦昭,掀开白绫的一角,安静的吃起饭来。
“有时候浅色的果子毒性更强!”冬青和穆瑾背对背,对着宋彦昭做了个鬼脸,“我家娘子说的!我家娘子为了救你们主仆俩,到现在连饭都还没用呢。”
宋彦昭拿着水慢慢酌饮,神情有些不自然,片刻,慢慢的开口:“多谢!”
虽然道谢的神情略微不自在,但声音却是真心实意的。
穆瑾慢条斯理的吃着竹筒饭,闻言,并不回头,道:“不用道谢,加上这次救命之恩,就一共欠我四次了,你记得还就行,我不喜欢别人欠我。”
前面三次那也叫欠?宋彦昭从嗓子里哼了一声,“反正这次是我欠了你,你,嗯,那个你若是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就是了,我宋三郎是有恩必报的人!”
当然,有仇更要报,之前那罗娘子还将他推入粪坑了呢,怎么能光算自己欠了她,宋彦昭暗暗撇嘴,不想和她争辩,反正他只认这一次。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穆瑾主仆俩安静的坐在火堆对面吃饭。
宋彦昭的眼神不自觉的又落在了穆瑾的身上。
虽席地而坐,少女却坐姿笔直,火光投射在她的身上,在地上映出一抹优美的影子。
宋彦昭心里哼了一声,日日带着白绫,难道面纱下的面容真的见不得人吗?
不过,这深更半夜里,她们主仆两个怎么会出现在如此偏僻的地方?
宋彦昭有些好奇,却并没有开口相问,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该问的事情最好不要多打听的道理。
何况他和这个奇怪的罗娘子才见了三次面,也没有多熟,他问了,人家也不见得会告诉他。
宋彦昭的眼神最后落在冬青手里捧着的竹筒饭上,青绿色的竹筒里盛着的米饭晶莹白皙,又散发着阵阵的竹香。
宋彦昭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只吃了宋亮采的几个野果子,现在闻见米饭的香味,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你腹内尚有余毒未清,今天晚上只能喝水,饭就不用想了。”
宋彦昭抬头,才发现穆瑾不知道何时已经用完了饭,正好笑看着他。
宋彦昭哼了一声,“爷才不稀罕你的饭。”
冬青听到穆瑾说宋彦昭觊觎她的饭,立刻转了个身,将饭抱的紧紧的,“稀罕也不给你,我和娘子出门带的米都是有数的,没有你的份!”
穆瑾含笑不语。
宋彦昭又哼了一声,大抵觉得跟个小丫鬟没什么好计较的,看向穆瑾,“喂,我说你们俩真奇怪,出门还带着米,你咋不带上锅灶呢?”
“不带米的结果就是你这样,所以带米有什么不好?”穆瑾慢悠悠的反驳。
“扑哧”冬青很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
宋彦昭气的直咬牙,这主仆俩都一样,不,错了,主子比那小丫鬟说话更气人,总是笑眯眯,慢悠悠的,说出来的话却比那小丫鬟还呛人。
宋彦昭转过头去,决定再不理会她们主仆俩。
穆瑾却起身走到他跟前坐下,托着腮定定的看着他。
宋彦昭被他看的警惕心大起,身子下意识的后撤,“喂,你看什么?”
穆瑾眨了眨眼,坐直了身子,“我们来谈谈报恩的事情吧。”
谈报恩?宋彦昭狐疑的看着穆瑾。
会医术的小娘子都这么奇怪吗?
一般救了人不都是说什么不用回报之类的客套话吗?这个小医仙怎么上来就直接和人谈怎么回报?
“你要我做什么?”宋彦昭警惕的问。
人家毕竟救了自己是事实,他刚才已经说了要报恩,宋彦昭自问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他承诺的报恩自然要兑现。
“先说好,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不做!”
穆瑾笑了,“这话可不像金陵小霸王的会说的话。”
宋彦昭嗤笑一声,“爷向来只做爷认为有道理的事,说吧,要做什么!”
“帮我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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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知道不能轻易答应眼前这个女人的条件!
说什么帮他采药,就算还了救命之恩!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你让我去采那些鬼东西?”宋彦昭一脸嫌弃的瞪着穆瑾。
穆瑾笑眯眯的点头。
宋彦昭立刻凌乱了,“那是坟墓啊!那是长在人家坟头上的东西,你确定那是药材?”
此刻他们正现在一片树林中间,面前是一片坟墓。
坟墓修建的很整齐,正中间的一座坟墓最高最大,其他的坟墓则相对小些,分散在四周。
可能因为有段时间没人打理了,坟头上长满了杂草,中间那座最高大的坟墓上除了杂草,还有一些颜色鲜艳的蘑菇。
穆瑾的眼神落在那些蘑菇上,熠熠生辉,“下粗上细,菌盖是橘红色的那个叫红鬼笔,是散毒,消肿,生肌的好药材,还有那个菌盖像伞一样,四周往下滴黑色汁液的,叫墨汁鬼伞,可以解毒,消肿,祛痰。”
相比较说起药材两只眼睛都发亮的穆瑾,宋彦昭的心情可就没那么好了,“这都什么鬼药材?名字都起的这么诡异!”
管它是什么红鬼笔,黑鬼笔的,这都什么玩意儿,怎么会有长在坟头的药材?
站在宋彦昭背后的宋亮苦着脸小声嘟囔,“这么奇怪的药材,还是长在坟地里的,说起来都吓人,采这种药材跟她小医仙的名字和气质实在不配!”
旁边的冬青气呼呼瞪了宋亮一眼,“你懂什么?我家娘子说了,这两种药材只多长在深山野林,但长在坟地里的药效最好,难得遇上了,不采多可惜!”
可惜吗?宋彦昭一点不觉得。
宋彦昭正满脸黑线的在听穆瑾说采药的细节,“……一定要连根拔,否则药效会打折扣,还有一定不要碰到墨汁鬼伞的汁液,它的毒性很强。”
宋彦昭脸色铁青,不可置信的低吼,“你怎么不自己去采?有毒你就让我去?”
他说着忽然瞪大了眼睛看向穆瑾,“哦,我知道了,你这哪里是让我报恩啊,分明是向我抱怨,你这是惦记着我上次毁你药材的事情,趁机报复我吧?”
宋彦昭越想越觉得可能,看向穆瑾的目光不由多了一丝愤然!
这个小医仙怎么竟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材,第一次遇见她就是在粪坑里泡药材,这一次又要去人家坟头上采药材,下一次不会去挖人家的棺材吧?
穆瑾歪着头,笑眯眯的看了宋亮一眼,“你的随从都说了,我一个小医仙,跑去人家坟头上采药材,实在和我的气质不配,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宋彦昭一个眼刀过去,宋亮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
“难道爷的气质就像是做这种事的?”宋彦昭重重哼了一声。
“你是男子汉嘛,大男人做这种事总比我一个弱女子强。”穆瑾眉眼带笑,说的理所当然。
这句话总算还能入耳,自觉自己就是大男人,男子汉的宋彦昭哼哼了一声,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嘀咕道:“你哪里像个弱女子了?”
弱女子穆瑾眨眨眼,叹气道:“好吧,让你去采还有一个原因,你中毒了我能救你,我若去采,中毒了,你能救我吗?”
宋彦昭竟无言以对。
摸了摸鼻子,宋彦昭认命的拿起穆瑾交到他手上的小篮子,还忍不住强调了一番,“爷向来也不喜欢欠别人,你确定帮你采了这药材就算还了你救命之恩?”
穆瑾无比认真的点头,“救命之恩就此偿还清楚!”
宋彦昭哼了一声,转身进入了坟地,没看到背后冬青略有些同情的目光。
她家娘子向来也只按自己认为的道理行事,冬青在心里默默同情了宋彦昭一把,她家娘子心里一定还记挂着宋彦昭欠她的三次!毕竟娘子最看重药材,宋彦昭毁了她的药材,娘子不念着才怪!
金陵小霸王看来从此要走上还债之旅了!
冬青摇着头,看向已经走进最高大那座坟地的宋彦昭,不意外的听见了他的叫喊。
“这是什么味啊?臭死了!”宋彦昭捂着鼻子,怒目瞪向穆瑾,可惜距离有些远,他的怒目而视实在没有什么效果。
“哦,不好意思,我忘记告诉你了,这两种药材味道都不太好闻!”穆瑾一脸无辜,没什么歉意的挥挥手,“麻烦你了!”
岂止是不好闻,简直是奇臭无比!
什么忘记告诉他了?分明就是故意的,这么小心眼,一定是故意整他,宋彦昭在心里再次下了定义。
他铁青着脸,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快速的抓起一把那些红色或黑色的蘑菇,也不管对不对,一股脑的全丢进篮子里。
“你这恩报的有点敷衍啊!”穆瑾慢悠悠的声音飘了过来。
宋彦昭身子一僵,咬牙黑着脸,一株一株的将那些红鬼笔和墨汁鬼伞挖出来。
他发誓这辈子都再不想看见药材了!
宋亮缩着脖子,一脸苦相的看着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的宋彦昭,呜呜,他这回完了,要不是他误采食毒果子,他家主子就不会欠了小医仙,也就不用受这样的罪了。
他家主子可是金陵小霸王啊,从小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想要什么自有人送到手边来,别说下地采药了,他家爷连自己家庄子里的土都没沾过,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啊。
这个小医仙,性子未免也太古怪了些,怎么竟捉弄他家主子啊?宋亮默默的在心里抱怨!
憋着一股气终于将坟头的蘑菇摘完了,宋彦昭飞快的提起篮子,准备一鼓作气跑回来。
“哪里来的贼人,竟然敢破坏我家祖坟!”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
宋彦昭愕然回头,身后站着一行十几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个壮年男人还抬着一口棺材!
所有人都怒不可歇的瞪着宋彦昭。
宋彦昭瞠目结舌!
这不是深山野林吗?附近的村子不是都空了吗?
他在这附近转悠了一天都没看见一个人影,那这些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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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空出现的一行人,隔着一片坟地和宋彦昭,穆瑾几人对峙着,情形说不出的诡异!
“误会,误会。”宋彦昭率先绕过坟地,走向对面一行人。
“我们不是破坏你家祖坟,是路过此地,采些药材。”宋彦昭说着,额角忍不住抽了抽。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实在诡异,哪里有路过人家祖坟,去人家坟头上采药的。
对面的人果然不信。
“你当我们是傻子吗?哪有去坟头采药的?什么药材长在坟头上?分明是你们的狡辩之词!”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咬牙切齿的看着宋彦昭。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花白胡须的老汉一脸的悲痛,“祖坟的风水护佑我张家世代祖孙,如今祖坟被人动了,我张家要完了啊!”
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毁你家祖坟了?宋彦昭无语!
他指着篮子里的蘑菇,“你们看,我真的只是去采这两种药材的,其余的我连根草都没动。”
“我呸!”黑脸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分明就是毒蘑菇,哪里是什么药材,把我们当傻子吗?”
“就是,我们虽然没见过世面,毒蘑菇还是认识的!”
“第一次听说有人把毒蘑菇当药材的,这毒蘑菇林子里也有,你为啥不去采,非要去我们老张家的祖坟上采?”
一行人气势汹汹的,看着宋彦昭的眼神越发不善!
宋彦昭脸都气黑了,“喂,你和他们解释清楚!”
他转头瞪向穆瑾,说那些蘑菇是药材的可是她,让上人家坟头采药的也是她。
穆瑾却一直盯着黑脸汉子身后的棺材看,模样专注,眉头微蹙,就跟没见过棺材似的。
宋彦昭扯了她一把,“喂,你干什么呢?倒是说句话啊!”
不会吓傻了吧?这个念头在宋彦昭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否决了。
眼前这个女人什么古怪事都敢做,哪里会怕眼前的阵仗!
“哦,”穆瑾回过神,回头看了看宋彦昭,又看了眼那黑脸汉子。
“这确实是药材,是我让他采的。”一句干巴巴的解释说完,穆瑾的视线又转回到棺材上去了。
宋彦昭脸都绿了,这说了还不如不说呢。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关键时刻,需要她说的时候反而哑巴了?
黑脸汉子鄙夷的看向他,“你以为让一个娇弱的小娘子说它是药材我们就信了?是男人就站出来承担,让人家娇滴滴的小娘子出来背锅算怎么回事?”
宋彦昭斜睨了穆瑾一眼,可惜穆瑾的眼神一直盯在那棺材上,分不出一丝来照顾他的情绪。
其实穆瑾的眼神一直盯着的是棺材下方,如果宋彦昭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棺材下方有点滴的血在往下滴。
可惜他现在也满心怒火,没心情观察穆瑾到底在看什么!
宋彦昭向天翻了个白眼,对于黑脸汉子评价穆瑾娇弱这个词十分无语,她还娇弱?她要是娇弱,世上估计就没有娇弱的人了。
这男的眼神有问题吧?他怎么就没看出来旁边站着的女人哪儿娇弱了?
“爷一直站在她前面呢,你那只眼睛看到爷让她背锅了?”宋彦昭的耐性快被这群莫名其妙出现的人磨光了。
要背锅也是爷替她背好吧?
黑脸汉子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主谋是眼前的娇弱小娘子。
没看那小娘子眼神都直了吗?肯定是被吓的。
“完了,有根,怪不得你媳妇这胎都没生下来就去了,一定是祖坟的风水被人动过了,你家的根要断了啊。”老汉身后的一个四十多岁的长脸妇人拍大腿喊道。
有根就是那黑脸汉子,他一听,顿时急红了眼,“我说我媳妇前面三个丫头片子,一点事没有,轮到生儿子了,就难产大出血,一尸俩命,原来是你们害的,兄弟们,给我打他们!”
有根气的失去了理智,一撸袖子,就冲了上去。
宋彦昭一把握住他的手,勉强压抑住性子,“你做什么?你媳妇难产大出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爷再说一遍,没动过你家祖坟,只是采药,不信你可以请风水先生来看!”
怎么一瞬间他就从毁人风水变成杀人凶手了?宋彦昭气极,又见黑脸汉子满脸悲愤,情绪激动,觉得和这样一个人动手,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他只能黑着脸瞪着有根,“你们别逼我动手啊!”
“你媳妇是难产大出血?”穆瑾的眼神终于从棺材上转移回来,看向和宋彦昭对峙的有根,眼中闪过一道惊讶,似乎很是诧异他们突然之间怎么打在了一起。
提起已经躺在棺材里的媳妇,有根一个壮年汉子顿时眼圈红了,“就是你们害的,我要和你们拼命!”
说罢,双手毫无章法的去捶打宋彦昭,身后一众抬棺材的汉子放下棺材,也纷纷涌了上来。
“喂,都是你干的好事!”宋彦昭一边怒目瞪向穆瑾,一边躲闪着攻击,“住手,再不住手别怪我不客气了!你们去请个风水先生来看看总行吧?若风水先生说你们家祖坟风水被我坏了,你们再来和我算账也不迟吧?”
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的汉子们根本不听他的话。
“她还有救!”一道清脆淡然的声音响起,可惜现场乱糟糟的,谁也没听见她说话。
穆瑾蹙了蹙眉头,看向冬青,“冬青,我有话说!”
“明白了,娘子!”冬青一点头,抬头望天,突然发出一阵尖叫声,“啊啊啊啊!”
尖叫声又尖又利,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震得所有人几乎是一瞬间便听下了手上的动作,呆愣的看向冬青。
“安静,我家娘子有话要说!”冬青一竖柳眉,瞪了众人一眼,然后又笑嘻嘻的看向穆瑾,“娘子,说吧!”
宋彦昭被惊的瞠目结舌,大开眼界,竟然这样也行?怎么他的随从就没这么机灵呢?他无比幽怨的看了宋亮一眼,可惜宋亮正一脸错愕的看着冬青。
同样被冬青吓到的有根以及众人也都一脸茫然的看向穆瑾,这个小娘子有话要说?
穆瑾给了冬青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抬起手,指向棺材,缓慢却清晰的说:“她还有救!开棺!”
众人随着她的手指看向棺材。
宋彦昭脸色蓦然变了,我的娘啊,她还真的要开人家棺材了,棺材里可没有什么药材啊!
棺材前站着的花白胡须老汉皱眉头呵斥道:“死者为大,可不是你这小娘子能拿来随意玩笑的!”
穆瑾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我说我能救她!在救人方面,我从不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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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咽气入敛装入棺材的人,竟然有人说还有救?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别多!
老汉旁边的长脸婆子满脸质疑的看着穆瑾,“你个小姑娘家家的,年岁不大,说话口气倒不小,小小年纪,就敢放大话?你会治病?你说让开棺我们就开棺?”
旁边的妇人们也跟着小声嘀咕,“就是,这小娘子也就十四五岁吧,哪里像是个会治病的大夫?”
“她小小年纪知道啥,兴许学过两天医,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呢。”
“若真的开棺,要是救不活可咋办?二次入敛吗?犯晦气咧!”
“怎么可能救活?咱们可是亲眼看着有根媳妇咽气的,让死人复生,那是神仙的本事!”
他们老百姓都信人死为大,扰乱了死者安宁是要受报应的,何况有根媳妇已经入敛,开了棺若救不活,再入棺就得重新装敛,这在他们看来是十分不吉利的事儿!
宋彦昭悄悄退到穆瑾跟前,青着一张脸,压低了声音,“喂,等会你带着你的丫鬟先跑吧,这里我顶着!”
看眼前的形势,只怕不能善了了,偏偏这丫头还挑事的拿人家已经入敛的人说事,真是个不省心的丫头。
宋彦昭已经做好了不能全身而退的打算,在心里盘算着眼前的形势该如何和谐的解决。
他一个男人出了事总不能让女人在前面顶着,宋彦昭想着让穆瑾主仆俩先走,他留下和这帮村民谈判。
他毕竟是带着查案的差事来的,总不能案子没查清楚,反而引起村民公愤,到时回到京城,不用慎刑司的人取笑他,他自己都没脸去慎刑司了。
穆瑾讶异的看了宋彦昭一眼,笑了笑,“不用,为什么要跑?”
宋彦昭不可置信的瞪着穆瑾,“喂,你没事吧?那可是死人啊!装入棺材的死人啊,你的牛皮别吹破了!”
穆瑾皱眉,“我从不吹牛皮!”
“你真的要开棺救人?”宋彦昭眼睛都瞪圆了,“要是救不活,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估计到时候眼前这帮人生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穆瑾眨了眨眼,摇头,“你错了,我又不开棺,我只是告诉他们我可以救里面的人,开不开棺在他们,当然,如果他们开了棺,我就一定能救得活,所以不存在你说的后果!”
耶?这样也行?宋彦昭再次无语。
跌坐在地上流泪的有根激动的看向穆瑾,“开,我开棺,这位娘子,你………你真的能救活我媳妇吗?”
守着棺材旁边的妇人们吓了一跳,纷纷劝阻有根.
“有根,你可想好了啊,这重新开棺可不是小事啊。”
“就是啊,有根,我们可都是看着你媳妇咽气的,你可不能犯糊涂啊,万一要是救不活,二次装殓,可是要影响你家气运的。”
“有根,你可别听这小娘子瞎说啊。”
“兴许她就是忽悠你呢,怕咱们这么多人找她算破坏祖坟的账,想先稳住我们。”
妇人们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有根却抹了把眼泪,“婶子们,嫂子们的好意我都知道,但我媳妇嫁给我这么多年,也没享过什么福,这么去了,我心里实在是......若是这小娘子真能救活她,是我们的福气,若实在救不活......”
他顿了顿,一咬牙,“实在救不过来,我....我也认了。”
花白胡须的老汉气的直跺脚,“你这是胡闹,你爹娘要是知道了,绝不容许你胡闹,你影响的可是整个张家的气运,我不允许你如此做。”
“三叔,求你了,”有根扑通一声跪在了老汉面前,“我媳妇平日在村里从不与人红脸,左邻右舍,亲戚朋友谁不说她一个好,求你了,三叔,若是真的开了棺,救不了,我一人承担所有后果。”
有根的话勾起了众人对于有根媳妇的想念,想起她平日里的为人处世,众人一时都有些凄然。
“你就这么信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娘子?”三叔气的直哆嗦,看向穆瑾的眼光十分不善。
宋彦昭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挡住了三叔的目光。
有根凄然一笑,“三叔,她是第一个说我媳妇有救的人,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想试试,求你了,求你了,三叔,我媳妇平日里对您和三婶也多有孝敬,求你了。”
三叔想起有根媳妇平日里对他们老两口的照顾,拒绝的话卡在了嗓子里再也说不出来,片刻,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跺跺脚,“随你吧。”
有根抹了把眼睛,从地上站起来,团团拜了一圈,“兄弟们,求你们帮我一起开棺。”
原本抬棺材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最后皆叹口气,上前帮忙打开了已经装敛的棺材。
棺材内躺着的妇人三十岁左右,面色仍有一丝红润,显然刚咽气时间不久,腹部高高隆起,下身仍可见有褐色的血流出,渗透了身上的寿衣。
“呀,这人都咽气了,血怎么还在出啊?”长脸妇人大着胆子往棺材里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有根媳妇是她帮着入敛的,寿衣也是她帮着换的,不久前刚换上的寿衣,明显已经被血渗透了大半。
有根悲喜交加的看向穆瑾。
穆瑾吩咐冬青找个空地就地生火,然后转头在身后的坟头上转了一圈,指着最高的那座坟头,对宋彦昭道:“看见那个绿叶黄花的草没?”
宋彦昭顺着她的眼神望去,果然见坟头一众杂草中有一簇是开着黄色小花的,“哦,怎么了?”
“去采一把过来,有用。”
“啊?又让我去人家坟头上采药?”宋彦昭惊讶的跳了起来。
“一回生两回熟嘛,你路熟手快活好!”穆瑾笑眯眯的望着他。
这是夸他的话吗?宋彦昭脸都青了,什么叫一回生两回熟?他这辈子都不想熟悉这种事好吗?
“这位郎君,求你去吧。”有根眼巴巴的望着宋彦昭,一脸的祈求。
宋彦昭咬了咬牙,黑着脸第二次进入了坟地。
他就知道,遇见这个女人,一准没有什么好事儿!
宋彦昭快速的去扯了一把穆瑾要的黄花草,穆瑾迅速的去叶留根,将根处理干净,丢进了冬青早已准备好的瓦罐中煎水。
等水煎开了,穆瑾滤掉多余的根,又从身上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丢进水中化掉,递给了有根,“给病人灌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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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根忐忑不安的扶起他媳妇,捏着她的嘴,将药灌了进去。
穆瑾拿出银针飞快的有根媳妇的下身穴位上扎了进去,她的手法又快又稳,看得人眼花缭乱,等人们看清楚的时候,有根媳妇身上已经扎进去了十几根银针。
宋彦昭看得眼都直了,他这也是第一次看穆瑾救人,昨天晚上穆瑾救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过去了,并不知道具体的过程。
药也灌了,针也扎了,众人都屏气盯着有根媳妇。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有根媳妇仍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根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还是不行啊。”
“看那小娘子针扎的有模有样,这不也没救活吗?”
“就说人死哪里能复生的,有根这是魔怔了才会相信他。”
四周想起了妇人们低低的议论声。
有根像傻了似的抱着他媳妇一动不动。
宋彦昭小心翼翼的靠近穆瑾,压低了声音问她,“喂,你行不行啊?”
不行他就要想办法实施他的脱身之法了。
穆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将银针一根一根的开始往外拔。
“哎呦,怎么将银针又拔出来了?”长脸妇人惊讶的喊道。
一旁的妇人撇嘴,“肯定是知道救不了呗。”
有根一脸绝望的看着穆瑾,“小娘子,这,这....要不再扎一会儿吧?”
多扎一会儿说不定还有希望。
穆瑾摇头,“不用了。”
不用了?是没希望了吗?有根一颗心顿时冰凉冰凉的。
穆瑾拔出最后一根银针,“血止住了,她要醒了。”
血....止住了?有根目光呆滞的看向她媳妇的下半身,果然见不再有更多的血渗出,血止住了有什么用啊?人都要没了。
等等,小娘子好像还说了她要醒了,有根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又转头去看他媳妇的脸。
被他抱在怀里的有根媳妇发出一声低低的嗯哼声音,然后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的天呢,真的醒了,醒了啊。”长脸妇人惊叫一声,满脸的不可置信。
“死人也能复活了啊,真是神了!”
“我们是遇到了神仙吗?”
有根浑身颤抖,悲喜交加的搂着他媳妇,只有一个念头,可不是遇到神仙了嘛,真的遇到神仙了。
可神仙还有更大的惊喜给他。
穆瑾上前给有根媳妇把了把脉,“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一线生机。”
“啊?”还没从死人复生的惊喜中反应过来,众人对于穆瑾刚说的话还有点反应无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三叔,他激动的胡子直颤,看向穆瑾的眼神无比的热切与祈盼,哪里还有先前的一点点不善的影子。
“神仙说有根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救?”那孩子可是生了一天多都没生出来啊,他们以为早就憋死在肚子里了呢。
穆瑾点头,“这孩子在娘胎里憋的时间太久,病人身体又太虚弱,难以产子,所以有三成的把握吧。”
三成的把握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惊喜了,刚才还躺在棺材里准备下葬的有根媳妇都已经被救活了,他们还有什么不能相信这小娘子的呢。
三叔激动的拍了一把仍在发呆的有根,“你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神仙说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救吗?还不快请神仙救命。”
不仅媳妇活了,孩子也有可能活了,巨大的惊喜冲击的有根全身发麻,牙齿打颤,三叔一打他,他才恢复了两分神智,只激动的看着穆瑾喃喃自语,“求神仙救命,求神仙救命。”
“我需要一处干净的房屋,需要干净的床榻让病人躺下。”穆瑾想了想,“要快,越快孩子越有希望存活。”
一句话仿佛激活了众人身上所有的神智。
三叔当机立断,“干净的屋子村子里就有,快,有根,快,抬着人回村。”
有根将他媳妇重新放回棺材,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去抬棺材,“兄弟们,都帮忙上来抬一把。”
眼下没有别的工具可以将他媳妇抬回去,只能让她还躺在棺材里了。
长脸妇人略犹豫了下,“回村子啊?三叔,带陌生人回村子不太好吧?族长可是三令五申不许咱们带陌生人.....”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快,先将人抬回去,有根媳妇若能平安生下孩子,族长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计较这个。”三叔摆摆手,打断了长脸妇人的话。
众人七手八脚的上前又抬起棺材往回走。
三叔向穆瑾和宋彦昭深深一鞠躬,“请神仙跟我们回村救命!”
穆瑾点头,“我既说了要救她,自然要救到底,我需要很多开水,干净的剪刀和棉布,你速去安排人去准备。”
三叔听了,忙上前吩咐脚程快的人先行回村里去准备。
穆瑾看了宋彦昭一眼,歪了歪头,向有根一行人的方向示意,“去不去?神仙?”
神仙两个字叫的颇有意思戏谑的趣味。
宋彦昭已经被一连串的惊奇和意外折腾的淡定无比,撇了穆瑾一眼,负着双手大步向前走去,“当然要去,爷怕你万一失败了,被人打,没人帮你。”
这丫头可说了只有三成的把握呢,万一若是没成功,那些村民失去理智难为她怎么办?
怎么说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宋彦昭觉得如果就此丢下穆瑾回去,有些太不仗义了,他必须得跟着过去看看,若有个万一,他也能照应一二。
穆瑾笑眯眯的跟在他身后,慢慢踱步追上了他。
跟在最后的宋亮咽了下口水,“我的个娘啊,今天过的真是太刺激了,我第一次见到已经装到棺材里的人,竟然也能被救活。”
冬青撇了撇嘴,“没见识!”
宋亮对她的鄙视毫不在意,看向冬青的眼神反而热切又羡慕,“你跟着你家娘子,一定见识了不少吧,你家娘子不愧为小医仙,医术就是了不起。”
“那当然!我家娘子的医术高深的很!”冬青傲娇的抬起了头,上前去追穆瑾。
“哎,冬青姐姐,别跑啊,再跟我讲讲小医仙的故事呗,我太佩服你家娘子了。”宋亮一脸祈盼的追着冬青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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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抬着棺材很快的冲出了树林,七弯八拐的走到一个被树藤掩盖的洞口。
扒开树藤,走进洞中,却发现那石洞只有一丈多高,五丈来长,穿过石洞才发现洞后别有洞天。
出了洞又是一片小树林,树林后却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房屋,依山而建的村落,房顶飘起的炊烟,田地里悠然拔草的老农,与山洞的另外一边荒凉的村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彦昭不由站住了脚步,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若不是这些村民引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郁郁葱葱的树藤背后有个山洞,更想不到穿过山洞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庞大的村落。
这些村民是世代隐居于此,还是后来搬迁而至?
宋彦昭眼神落在了那些房屋的土坯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早有脚程快的妇人先跑回来将有根媳妇复活的事说了一遍,是以一行人一进村子,便引来众多村民的围观。
“哎呀,我看到有根媳妇了,真的活了。”
“听说孩子还有救呢,这不抬回来救孩子呢。”
“这个就是救了有根媳妇的小神仙吗?这,这年纪也太小了吧。”
穆瑾在众人围观的眼神的中淡然的走进了有根家。
有根家的条件不错,家里的房屋竟然是用青砖而建,院子里站着一对老夫妇,见众人来了,那头发胡须皆白的老汉先摆摆手对欲张口解释的有根道:“什么也不用说了,先救人要紧。”
老汉旁边的老妇人手里拉着一个三岁多的小姑娘,也不住的跟着点头,“是,是,刚才有才媳妇来说的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救人要紧。”
穆瑾点头,“把病人抬进去放好。”
一众人忙上前七手八脚的抬起有根媳妇,她刚刚清醒过来,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直拉着有根的手叮嘱,“一定要救孩子,救孩子!”
有根红着眼不住的点头。
等到屋里只剩下了穆瑾,有根,有根媳妇三人时,穆瑾才看向有根,“这孩子在娘胎里憋的时间太久了,只能剖腹产子了。”
“剖腹产子?”有根大吃一惊,“那,那我媳妇不是要......”
穆瑾摇头,时间紧迫,也没时间多做解释,只简短的说:“你媳妇不会有事儿,只是我手上药有限,做不到全部麻醉,你媳妇可能会觉得很疼,但孩子憋的时间有些久,不一定.....而且你媳妇这次剖腹取子后,以后再不能怀孕生子,会危及她生命,时间紧急,你们尽快商量一下。”
有根一时间吓的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是喃喃的说:“你是神仙啊,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剖腹产子啊?把人的肚子硬生生剖开,把孩子取出来,想想就多么可怕,眼前的小神仙怎么能说得那么轻松和淡然啊。
穆瑾摇头,“眼下只有这一条路了,你媳妇血崩刚止住,实在无法自然产子。”
“小神仙,别耽搁了,快动手吧,”有根媳妇却已经先开口,“我不怕疼,早点动手,这孩子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最终还是.....,就当孩子和我们没有缘分吧。”
有根媳妇的神情无比坚定,原本已经死过去的人能再活下来已经无比感恩,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能将肚子里的孩子救活,就是让她再死一次,她也不怕。
果然为母则强,穆瑾点头,看向有根。
有根叹了口气,一咬牙,“小神仙动手吧。”
“那你先出去等着,叫我的丫鬟进来,我需要帮手,另外不能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我,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穆瑾吩咐有根叫冬青进来,她自己则已经开始着手做准备,洗手,将剪刀,布条等各种工具放在开水里浸泡。
“娘子,你真的有把握?”冬青悄悄的进了屋子,挨着穆瑾低声问,“娘子可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剖腹产子哎。”
刚才有根出去说了穆瑾要给他媳妇剖腹产子,外面的人都疯了一样的叫开了,要不是有根和那位三叔拦着,估计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冲进来了。
穆瑾神情淡然的取下覆面的白绫,她待会要做手术,带着白绫实在碍事,她确实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可是她的脑子里对于剖腹产子的每个步骤,每个细节都无比的清晰,就仿佛印在了脑子里一般。
有根媳妇呆呆的看着穆瑾的容颜,迷迷糊糊的想着原来这小神仙长的这般俊啊,等她再想细看的时候,却已经昏睡过去,穆瑾喂她吃了颗丸药,又给她扎了针。
“麻醉时间有限,我要快,冬青,你等会看到什么,都不许出生咋呼,还有,我要什么一定要快速递到我的手上。”穆瑾一脸严肃的吩咐冬青。
冬青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忙敛容屏息,站在一旁等着穆瑾吩咐。
一扇门隔着两个世界,门内的穆瑾已经完全进入了忘我的世界。
门外却差点吵翻天。
先前拉着小姑娘的老妇人拉着有根哭喊,“这可怎生是好啊,有根,你怎么敢答应她给你媳妇剖腹啊,要是把肚子划开了,最终孩子和你媳妇都没成,你媳妇可是连个全尸都没有了啊。”
“是啊,那小神仙也太可怕了,竟然要剖开人的肚子拿出孩子。”
“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救人的,这也太可怕了。”
“这哪是小神仙啊,小阎罗还差不多!”
有根咬着牙流泪,“娘,小神仙说了,我媳妇不会有事。”
“等有事就晚了啊。”老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
相比较老妇人,白发白胡须的老汉则要冷静些,拉着三叔在细问坟头上穆瑾救人的经过。
“大哥,我看那小神仙行事甚有章法,应该不会有事,何况都说有根媳妇肚子里是个男娃,那可是咱们老张家的根啊,你身为张氏一族的族长,可不能让咱们族长的嫡支在老张家这儿断了根啊。”三叔感慨道。
白发老汉也就是族长,听了三叔的说法,沉默许久,最终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就在一众妇人哭闹的时候,门内却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婴儿哭喊声,“哇,哇!”
声音虽微弱却划破了门外的吵闹。
众人都惊喜的站了起来,忘了刚才的吵闹,仔细的听着门内婴孩的啼哭。
门吱呀一声开了,冬青露了个头说了句:“母子平安!”又将头缩了回去。
有根却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啼泪横流。
族长也抬起头望着天空,忍不住老泪纵横.
感谢老天,他老张家终于有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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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屋内传来微弱的婴儿啼哭,宋彦昭长出一口气,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松开了,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不省心的女人!”
这个女人实在太大胆了,竟然敢剖开妇人的肚子取孩子,这还是个女人吗?宋彦昭当时听了有根的话吓了一跳。
外面这些妇人们议论纷纷,群情激愤的时候,宋彦昭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一要是人没救过来,他就冲进屋里,将里头那个不省心的女人拉出来就跑。
原本以为一尸两命的悲惨丧事在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竟然反转成了母子平安的大喜事。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纷纷跑来围观。
有根娘也不哭了,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咧着一张嘴笑的合不拢嘴,指挥着一帮年轻妇人洗菜,做饭,煮红鸡蛋,接受着众人的恭贺。
“婶子,这可是大喜事啊,有大孙子抱了,可要请我们吃三天的流水席啊!”有妇人一边忙活,一边开玩笑。
有根娘高兴的摆摆手,“尽管吃,婶子管够!”
孩子还没出来,房门一直紧闭着,男人们便都聚在一起闲话。
宋彦昭自然被奉为了上宾,再也没有人提起他去张家坟头“破坏张家风水”的事了。
“大哥,咱们家终于有后了,您说过的,要是个男孩子,将来就让他,让他………”三叔激动的摸着泪,看着族长的眼满是期盼。
族长点头,“你放心,我记着呢,将来就让这孩子肩珧有根和有力两房,这是咱们大房和三房共同的孙子。”
族长说着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其他人都在旁边七嘴八舌的安慰老兄弟俩。
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的听他们说话的宋彦昭大概听了个明白。
原来这个村子里的人有张,王,李三姓人家,有根爹便是张氏一族的族长,它平日里出事公允,待人接物最讲究公平,很是受族人的拥戴。
族长有兄弟三人,族长是长房,生了有根一个儿子,三叔家也只有一个儿子叫有力。
有力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壮年就去世了,膝下连个孩子也没有,三房便没了香火。
三房想从长房过继一个孙子,偏偏有根媳妇前面生了三个,都是丫头,好不容易怀上这第四个了,有根却在进山打猎的时候受了伤,可能再无法生育了!
一家人如晴天霹雳,好在找有经验的稳婆看了,都说有根媳妇肚子里这胎肯定是个男娃娃,全家人这才转悲为喜。
好不容易熬完十月怀胎,眼看抱孙子有望,偏偏生产的时候大出血,一尸两命。
这下天可都要蹋下来了,有根媳妇若没了,张家可就真的要绝后了。
香火传到他这一代要终结了,族长很是难过,没有了孙子,这族长之位都要交出去,老族长难受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现在不仅儿媳妇救了过来,大孙子也有了,老族长对宋彦昭,穆瑾充满了感激之心。
穆瑾一直在房内没出来,老族长便将一腔感激之心都放在了宋彦昭身上,是以老族长对宋彦昭态度很是恭敬。
族长还恭敬的向宋彦昭道了歉,“………先前有些误会,还希望郎君不要放在心上。”
宋彦昭不在意的摆手,“老丈无需在意,何况今日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都是那个女人的功劳!
见恩人面色和缓,平易近人,没有生气之像,族长才放下心来接受村民们的恭贺。
等到穆瑾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人已经都用了午饭,慢慢散去。
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直在门口翘首企盼的有根噌的一声冲到了穆瑾跟前,眼巴巴的问道:“小神仙,我媳妇和儿子怎么样了?”
穆瑾笑了,“他们很好!”
有根听了激动的就要往里冲,有根娘更是着急进去看孙子。
冬青一把拦住了他们。
“病人刚做了手术,元气大伤,孩子在娘胎里憋的时间也长,身体很虚弱,你们不适合都进去,只能进去一个人。”穆瑾顿了顿,半依在冬青身上,向满脸焦急的有根解释。
有根娘听了很是失望,但又不敢反驳小神仙的话,只得搓着手看向有根,“你进入吧,看看我大孙子,出来说给娘听听。”
穆瑾嘱咐有根,“你只能进去一盏茶的时间,她肚子上刀口很疼,多安慰她,分散她注意力!”
有根点头如蒜臼,穆瑾话音一落就迫不及待的冲进屋子里。
在门口站着的宋彦昭在穆瑾的眉眼间打量了下,眉头皱了起来。
穆瑾看见他却笑了,眉眼弯弯,“怎么样?我的医术不错吧?”
“这么吓人的医术!”宋彦昭低声嘀咕了一句,没理她,转身问族长,“老丈,可否安排个房间让她休息一会儿。”
这女人眉眼间全是疲累,从来不会照顾人的宋彦昭竟然看出了穆瑾的疲累,让一旁的宋亮跌破了眼睛。
族长有些惭愧,“应该的,是我疏忽了,小神仙随我来。”
穆瑾点头,想了想,道:“我不是小神仙,老丈不用这般称呼我!”
“那如何称呼娘子?”族长自然知道穆瑾不是神仙,但她救了他家两条人命,在他心里,穆瑾就跟从天而降的神仙一般。
“别人都叫我家娘子小医仙!”冬青笑嘻嘻的接口。
“那我就跟着称呼小医仙吧!”族长觉得小医仙这个称呼和他的恩人实在很配。
穆瑾,宋彦昭等人便在张家住了一晚,穆瑾一直守着有根媳妇照顾,等到第二天下午,她终于宣布有根媳妇和孩子都脱离了危险,张家人抱着新出生的大孙子简直高兴疯了。
女人们忙着稀罕孩子,男人们也在热闹的跟孩子起名字。
“应该要去祖坟上祷告一番,告知祖宗我张家后继有人了!”族长琢磨半晌感慨了一句!
三叔也点头赞同去。
宋彦昭默了默,开口问道:“有件事我很好奇,不知道老丈方不方便说?”
“恩人请讲!”族长这两日对宋彦昭印象很好,满身的贵气却不以势压人,是个好郎君。
“张家的祖坟为何建在离村子那么远的树林里,那可是等于在山外了呀!”宋彦昭想了想,开口问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男人们都变了脸色,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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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这话若是别人问也就罢了,但恩人相问,我不敢隐瞒,这事说起来就话长了,要从两年前说起了。”
宋彦昭心跳不由慢了一拍,莫名想起外面那些荒芜的村子。
族长抹了把脸,缓缓的开始了回忆,“恩人看我们现在这个村子挺大的,大概有三姓人家,张姓,李姓,王姓,其实我们本来并不是一个村子里的人。”
不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宋彦昭挑眉看向族长。
族长苦笑,“恩人从外面来的,进入这大山后,外围有几个已经荒芜的村子,想必恩人定然看到了。”
宋彦昭点头,他们现在所在的山并不是江宁有名的山,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来,这次若不是有人带路,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山竟然是两层,山围着山,原先那些荒芜的村子在外围山脚下,此刻他在的是内围山脚下。
“那几个荒芜的村子就是我们原来的住所,我们祖祖辈辈在哪里住了不知道多少代,所以祖坟自然修建在附近的树林里。”族长解释道。
竟然真的是!宋彦昭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暗暗的猜测,却还是忍不住惊讶了一番。
“那是为何又要举族搬迁至此呢?”宋彦昭默了默,开口问道。
老人都是最重视家族观念的,若非有什么大事,谁都不愿意搬迁。
老族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旁边的三叔叹了口气,“大哥,对恩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既然已经开了头,还是我来说吧。”
族长默然点了点头。
“说到这件事,往前追溯的时间就更长一些了,”三叔皱着眉头想了想,“大概四年多以前吧,我二哥从外面回来了,满脸兴奋,说是找了个好差事,还认了门好亲戚,说江宁县令张文伯竟然是张家的族亲!”
江宁县令张文伯?宋彦昭脸色微变,不由坐直了身子。
想不到这样隐在深山里的一处村落竟然跟江宁县令张文伯扯上了关系。
族长的二弟,也就是有根的二叔,平日里在江宁县城做工补贴家用,十天半个月回家一次。
大概四年多以前,二叔有次回来兴致勃勃的说江宁县令张文伯是他们张氏一族的远亲,老族长吓了一跳。
后来张文伯亲自来了,报了家门,族长查了宗谱,发现果然是张家的远亲,便认了宗亲。
张县令定了有根二叔专门负责给张家送柴,银钱结的也很足,逢年过节会安排人给村里送来不少好东西,村里人都很感激他。
因为领了张家的差事,有根二叔一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过,最后索性全家都搬到了县里。
后来有一日,有根二叔回来说可以安排村里或者附近村子里闲着的小娘子小媳妇去城里做工,挣些银钱补贴家用。
庄稼人一年四季靠天吃饭,难得有这样的门路,都高兴坏了,附近两三个村子里的人听了,也都跑来纷纷争着报名。
最后张家派了个管家来,说是要去富贵人家做事,要模样周正的,挑拣了一番,带了十几个小娘子小媳妇走了。
最初的时候,那些被带走做工的人还一个月回来一次,带回来的银钱也足,不过对于去哪儿做工却很是神秘,只说那家规矩严,进去时都是蒙着眼被带进去的,进去后也不让再随便出来,一个月只统一带出来一次。
再后来,慢慢的回来的人就越来越少,偶尔有三五个人回来,问她们为何其他人没回来,她们也都摇头说不知道,说是被分开在不同的地方伺候了。
“家里人也去找过,让二哥去张县令家打听,张家说是给去问问,却很久都没有打听到,再后来二哥去了,连张家的门都进不去了。”三叔说着脸上的气愤越来越重。
出去的小娘子小媳妇长时间不归,家里人都急坏了,有根二叔便带了家属们一起去县里要人。
三叔说着,身子忍不住颤抖了下,“他们一行十几个人一去就是大半个月没回来,直到有一天他们终于回来了,却说,说张县令一家被满门杀了。”
三叔说着脸上犹带着一抹震惊,好似又回到几年前听说张家被灭门的时候,“去的人都回来了,唯独我二哥没回来,我去城里找了一趟,发现二哥一家人都不见了。”
“那跟着去县城的村民没说发生了什么事吗?”宋彦昭蹙着眉头追问。
三叔摇头,“他们去了县城,连张家门都没进去,在门口叫喊了半日也没有人应,后来有人翻墙进去,却发现张家大大小小都被杀了,他们被当成嫌犯人关了十几天放了出来,出来后才发现我二哥不见了。”
一直沉默的族长叹口气,接过了话柄道:“自那以后,便总有陌生人在我们几个村子附近晃悠,还找人试探我们是否知道张家的案子。”
老族长心惊胆颤,生怕被扯进张家的案子,怕无端被全部牵连进去。
“我琢磨了几日,又找李姓和王姓族长商量了一番,便悄悄的搬迁到了这里,这儿是有根打猎时无意间发现的,地方也很隐蔽,我们便在此安居下来。”
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实在是怕了官府,更怕一家老小都牵扯进去,没了性命。
“那你们后来再没见过二叔一家吗?”宋彦昭默了默,开口问道。
族长摇头,满脸悲痛,“二弟一家人彻底没了踪迹,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宋彦昭没说话,心里确实极度的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去帮穆瑾采个药,莫名其妙的遇见了一帮村民,误打误撞的竟然找到了外面荒芜的村子里的人,更没想到的是这些村民竟然和江宁县令张文伯一家的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有根的二叔应该就是他这两日在山里搜寻的送柴老汉。
这算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么?
不过虽然得知了一些信息,却有更大的谜团摆在了他面前。
宋彦昭蹙着眉头,认真梳理着截止到目前,他得到张家血案的有关信息。
张家村失踪的小娘子小媳妇去了哪里?张文伯和有根二叔在里面到底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宋彦昭觉得张家血案远远没有自己一开始猜测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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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苍苍,白云出岫,第一缕阳光洒进村子里的时候,穆瑾已经上了山。
“小医仙这么早啊,又上山采药啊!”有早起劳作的村民看见穆瑾,热情的打招呼。
虽然只有短短三四日功夫,但他们却都很喜欢这个小娘子。
虽然她总是带着白绫,看不清她的面容,她的话也不多,别人跟她说话,她大多时候都是微笑着听,但她的心肠却很好。
治好了有根媳妇,有些村民们便也试着开口求了她。
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男人还是女人,开口求她看病的,她都不会拒绝。
事实证明,这小娘子的医术确实高深,往往几碗汤药下去,或者扎几针,又或者艾灸几次,困扰他们多年的老毛病便缓解许多,比他们以往看的那些大夫不知道好多少倍。
而且不拘给谁看病,小医仙都没有开口说要钱。
“我家娘子饮食上有些挑口,各位要是觉得过意不去,谁家有擅长做小食的,可以做了送来给我家娘子,或者上山去采几把药材送来也可。”那个小娘子的丫鬟笑眯眯的告诉他们。
这让村民们都很过意不去,心里也更加喜欢这个小娘子,都跟着有根一家称呼她为小医仙。
穆瑾停下脚步,微笑点头,“嗯,这山上的药材很好,多采些带回去。”
内围山很少人迹罕至,山上的药材长的十分茂盛。
村民们讶异的看向穆瑾,“怎么?小医仙要走了吗?”
穆瑾点头,“过两日吧,有根嫂子稳定下来就走。”
村民们都流露出不舍的神情来,穆瑾笑了笑,点头施礼,慢悠悠的往山上去了。
村民们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气:“这么好的小娘子,可惜不能留在咱们这里。”
“别做梦了,这小娘子一看就是贵人,还有那个和她一起来的少年郎君,一看两人关系都不一般!”
“是啊,我看他们俩个郎才女貌的,说不定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相携出来游玩的。”
“估计回去就要成亲了吧,哎,小医仙要走了,下次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村民们再次往山上看去,穆瑾窈窕的身影已经隐入层层树丛。
他们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怅然的议论着也走了。
他们刚走,刚才他们停留的地方,从树上跳下一个面红耳赤的少年郎。
“你们那只眼睛看出爷和她是未婚夫妻了?还郎才女貌?哼,爷才看不上这种不省心又小心眼的女人!”
少年郎撇嘴低声嘟囔着,脸上却莫名觉得烧的厉害。
“三爷,三爷,”宋亮远远的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您大清早的,上这儿来干什么?您也要上山?”
那女人就在山上呢,宋彦昭脸一热,跳了起来,“爷才不上山呢。”
不上山就不上山,这么激动干什么?宋亮困惑的挠挠头,不解他家主子为啥突然得如此激动。
宋彦昭脸一晒,大抵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挺莫名其妙的,遂即哼了一声,双手负在身后,“走了!”
走?去哪儿?宋亮一头雾水的跟在他身后,看了看他走的方向,“三爷,我们还去那些有失踪人口的家里啊?您这两天不是把该问的都问清楚了吗?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啊?”
宋亮可没忘记他家爷来这深山里是查案的,这两日宋彦昭日日去那些曾失踪过人的苦主家里,旁敲侧击的打听消息,看那些曾经回来谈过亲的小娘子有没有透露过什么有用的信息。
宋彦昭脚步一顿,“这一两日就走!”
那女人刚才说的是这两日吧?他们一起来的,要走自然一起走,把她一个女子丢在这种深山里,不是他一个男人做的事情。
反正他可以利用这两日再好好梳理一下他最近打探到的消息。
穆瑾自有根媳妇好些后便日日上山采药,并没有关注过宋彦昭去了哪里,两日后,她向族长提出告辞时,宋彦昭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
“你还没走啊。”看到他,穆瑾笑盈盈的打招呼。
宋彦昭脸顿时黑了,什么见他还没由?她就这么希望自己走吗?
“其实你不用等我的。”穆瑾看了宋彦昭一会儿,神情依旧笑盈盈的。
宋彦昭脸更黑了,瞪着穆瑾:“谁说爷等你了?你那只眼睛看到爷在哪儿等你?”
穆瑾唔了一声,笑而不语。
宋彦昭脸一晒,神情更加不自在,哼了一声,大步向前走了。
穆瑾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去。
从山里出来好长一段路,宋彦昭都默不作声的在前面走着,直到出了山,走到一条岔路口,宋彦昭犹豫片刻,站住了脚步。
“喂,你要去哪儿?”他双手环胸,粗着嗓子问穆瑾。
“你要送我吗?”穆瑾歪着头看他。
宋彦昭嗤笑一声,“鬼才要去送你!”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对,爷才不送你,问清楚你去哪儿,爷好记得避开你,一遇上你就没有好事。”
算算这短短几日,他过的比过去十六年还惊心动魄。
“哦,”穆瑾貌似有些失望的点头,“我没什么目的地,出来纯属游玩而已。”
宋彦昭狐疑的看向她,游玩?谁游玩会去深山老林?
“你的游玩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宋彦昭嘴角抽动了下,随即又追问了一遍,“真没有目的地?”
穆瑾摇头。
宋彦昭哼了一声,“希望不会再遇见你!”
说罢转身大步向前而去。
“那祝你好运,希望别再被野果子毒倒。”穆瑾在他身后愉快的说道。
宋彦昭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转身瞪了穆瑾一眼,咬牙切齿的道:“多谢,不用记挂,不再相见!”
说罢,大步流星的向前而去。
穆瑾心情愉快的现在原地目送宋彦昭而去。
“娘子,这宋三郎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嘛!”冬青笑嘻嘻的评价,“好几次奴婢看他气的脸都黑了,也没动手打娘子呀!”
“他动手也打不过我!”穆瑾淡然的说道,随后选了旁边的岔路走了。
冬青听了咋舌不已,暗自庆幸宋三郎已经走远了,不然听到这句话,还不得气的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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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在江宁一待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把江宁县走了一个遍,却始终没有多大的收获。
他之前在张家村将十几户有失踪人口的苦主都询问了一个遍,张族长曾说过,那些小娘子小媳妇被带出去后,最开始是每个月回来一次的,宋彦昭便请他们仔细的回忆,看看回来探亲的人有没有说过一些有用的消息。
宋彦昭将得到的消息总结了一番,得出了几个结论。
第一,她们去的地方很大,院子很多,她们这些人被分配在不同的院落,除了一个月一次出来探亲,从不让她们出来;
既然住这么大的院落,那肯定是个富贵人家,最起码在江宁是首屈一指的大户。
第二,有户人家说她家的小娘子好似提过一句她住的地方很潮热,整日里热气蒸腾一般。
也就是说这户人家的宅邸离水很近,或者宅邸里有大片大片的人工湖,才能出现热气蒸腾的现象。
宋彦昭将江宁县的大户筛选了一遍,又将宅邸建在湖边或者家中有人工湖的列了出来,挨个去探访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一定是他还遗漏了什么?宋彦昭敲着桌子,细细思索着他可能遗漏的地方。
“爷,要不咱们先回金陵歇息两日再回来查?您都累廋了,也黑了不少。”宋亮看着一脸疲态的宋彦昭,很是心疼。
他家三爷自从来了这江宁县,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每日里走街串巷,翻山越岭的,就像跟这个案子杠上似的。
宋亮看得十分心疼,他家三爷以前那次来江宁,不是吃喝玩乐,泡温泉,跑马游街,什么时候这样不知疲倦的跋山涉水过。
这才大半个月,三爷就廋了一圈,回金陵后估计公主要胖揍自己了,宋亮苦逼的想。
宋彦昭对宋亮的提议充耳不闻,他第一次领差事,这大半个多月的经历和感慨却比之前十几年都多。
这件案子越是难查,宋彦昭就越想将他查出来,就如同啃骨头似的,越硬的骨头,啃完了才越有成就感。
见宋彦昭只顾得自己喃喃自语,推敲案情,宋亮这几日已经习惯了被主子当成空气的无奈,无聊的蹲在门槛上,想自己的心事去了。
他在想冬青,在张家村住了几日,穆瑾经常上山采药,三爷经常跑的不见人影,他只能和冬青闲聊。
想起那个牙尖嘴利,娇俏活泼的冬青,宋亮的脸热乎乎的,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罗娘子和冬青走到哪里了,还在不在江宁县啊?”
“好端端的提她们做什么?”正在推敲案情的宋彦昭却耳尖的听到了罗娘子三个字,眉头皱的更紧了。
“三爷你也想罗娘子和冬青了吗?”宋亮回过头来,双眼晶亮的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没好气的瞪了宋亮一眼,“爷才不会想她,遇到她就没好事情。”
“可是,可是上次若不是罗娘子救了咱们,说不定您到现在还没发现张家村的存在。”宋亮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宋彦昭眯了眯眼,阴测测的看向宋亮,“嗯?你说什么?你在怀疑三爷我的能力吗?”
“没有,没有!”宋亮一个激灵,吓的直摆手,“我哪儿敢啊。”
宋彦昭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宋亮站起身来,跑到宋彦昭跟前,“三爷,既然您不想回金陵,不若去咱们家汤山的温泉庄子上住两日,泡泡温泉也行,这季节泡温泉最舒服了,热气蒸腾一下,什么疲惫都散了。”
宋彦昭心不在焉的听着,在听到宋亮说热气蒸腾四个字时,却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说去哪儿?”
宋亮被吓了一跳,说话都磕巴了起来,“就是咱们家汤....汤山的温泉庄子啊。”
宋彦昭如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了自己忽略的到底是什么了。
他的目光一直集中在江宁县城内,却忘记了汤山里还有很多温泉庄子。
能在汤山里建得起温泉庄子的可都是显贵之家,何况庄子内温泉水四季常热,可不就是热气蒸腾吗?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吗?
想到此处,宋彦昭有些坐不住了,他在屋里徘徊了片刻,当即吩咐宋亮,“收拾东西,去汤山。”
“啊?现在?”宋亮惊的下巴都掉了。
刚才不是哪儿都不想去,只想蹲这儿分析案情的么?怎么一眨眼的瞬间就想明白了,要去汤山泡温泉了?
......
汤山自古名为“温泉”,上有温泉大小数百处,是达官显宦,文人雅士常常游览沐浴的地方,很多显贵都在山里建了自己家的温泉庄子。
因为一年四季常年来游玩的人很多,所以汤山脚下已经俨然发展成了一个热闹的小镇,很是繁华,到了快入冬的时候,前来汤山游览沐浴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娘子,你尝尝这个板鸡,真的好好吃哦。”山脚下小镇的一家饭馆内,冬青正抓着一根鸡腿啃的不亦乐乎,还不望推荐给穆瑾。
穆瑾的面前摆了一份热腾腾的鱼头汤,她端起来品尝了一口,笑的眉眼弯弯,“这个鱼头汤更鲜美一些,果然不愧是温泉里养着的鱼。”
主仆二人吃饱喝足,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出了小镇,准备进山的时候,宋彦昭和宋亮到了小镇上。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三爷,咱们要不这儿吃点吧,事先也没通知庄子上的庄头,等咱们上去只怕要错过饭点了。”宋亮提议道。
宋彦昭自然没有异议。
他抬眼看向前方川流不息的人群,眉头皱了皱,怎么这么多人来泡温泉么?
宋彦昭欲收回目光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形。
那是?她怎么会在这儿?他诧异的上前两步,准备却上前探个究竟,那人影却一闪而过,混入了拥挤的人流,不见了踪迹。
“三爷,你看什么呢?”宋亮好奇的伸长了脖子也往前看去,却发现只能看到乌压压的人头。
“哦,没看什么,进去吧。”宋彦昭有些怅然的收回目光,走进了饭馆。
一定是他看错了吧,那女人不是说要四处游玩吗,这都大半个月过去了,应该早就离开江宁了吧?应该是他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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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山得名于温泉和青山,汤意指温泉,山即指青山,汤山泉眼云集,终年热水汩汩,热气蒸腾。
汤山以东和东南坡一带的温泉大都是有主的,达官显贵之家在此买了地,建了庄子,方便自家随时过来小住,汤山以西的温泉大都是零散的小泉眼,偶尔也零星会有几处小庄子。
中间坐落着一座寺庙,名为宝延寺,山门向东而开,四合方形的寺院建的如同一座法坛,将汤山东西分开。
来汤山游玩的人在浸泡一番温泉后一定会来宝延寺内听听佛法,抽签解运等,因此宝延寺内也是一年四季香火旺盛。
“娘子,奴婢刚才听那领路的小僧人讲这宝延寺有九百九十九间半房间,是真的吗?”冬青蹦蹦跳跳的走在台阶上,说着自己刚才跑去听来的消息。
穆瑾抬头打量了一下前方宏伟的大殿,“唔,想知道是不是真的,等会去数一下就知道了。”
冬青咋舌,“那么多房间,奴婢就是数到天黑也数不完啊,不过话说回来,为何要建九百九十九间半啊?”
她们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大殿跟前,殿内正在宣讲佛法,穆瑾不预进去打扰,便示意冬青跟在她身后,两人去看大殿旁边的众多碑文。
“满招损,谦受益,九九归一,这九百九十九间半不过是寓意过满则亏,并不是说真的建了这么多房间。”穆瑾一边留神看碑文上的字,一边回答冬青刚才的问题。
“原来如此,”冬青恍然,随即笑嘻嘻的说:“跟着娘子出来就是好,好吃,好玩,刺激,还能长这么多见识。”
穆瑾莞尔,待要开口打趣她,却听到碑文后传出一声清雅的声音,“好一句满招损,谦受益!娘子高见,在下佩服!”
穆瑾不妨碑文后有人,吓了一跳,转头去看,见碑文后转出一人来,身穿白色直裰,头带逍遥巾,手拿白色折扇,看起来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书生。
冬青倏然跳了起来,“你这人怎么偷听别人讲话?”
来人向穆瑾施礼,“在下正在此处欣赏碑文,娘子和贵仆是后到之人,如若所说之话不想让别人听到,那就应该在说之前先查看下四周是否有人,因此这偷听二字着实不敢当。”
“你,你这人怎么如此狡辩!”冬青被书生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只气的跺了跺脚。
“非也,非也,在下非狡辩,而是道出实情而已。”书生用扇子敲打着手心,五官轮廓分明,皮肤白皙,尤其是那双眼睛如琉璃般闪烁着倔强骄傲的光芒,看起来是一个既聪明又骄傲的书生。
穆瑾笑了笑,“事无不可对人言,所以不存在什么非礼勿听,冬青,无需过于计较。”
冬青嘟了嘟嘴,没有说话。
书生却觉得穆瑾这话有讽刺自己不够风度的嫌疑,待要开口说什么,却见穆瑾微微一施礼,带着丫鬟往前走了。
书上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这位带着幕篱的小娘子说话挺有意思的。
小小一个插曲,穆瑾转眼间便丢到了脑后。
她和冬青来宝延寺,纯粹为游玩而已,对于穆瑾来说,到处走一走,阅遍山川湖泊,是和行医是一样有趣的事情。
穆瑾和冬青主仆二人走走停停,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走到了宝延寺的最后一座大殿。
“娘子,这座大殿后面还有个大门,听说在前朝,宝延寺的大门是开在此处的。”冬青指着大殿后方说道。
此时她们主仆二人已经从大殿内走了出来。
“不错,本朝太祖皇帝曾在建国之初驾临宝延寺,为了接驾方便,才将山门迁到了东边。”从大殿内走出一人,接着冬青的话说道。
穆瑾回头一看,正是先前在碑文处遇到的书生。
冬青撇了撇嘴,显然对于书生的出现不是太高兴。
“怎们又见面了。”那书上合起扇子,拱手为礼。
穆瑾颔首回了礼。
书生笑了,指着后门的方向道:“之所以迁山门,是因为此门面对雷公山,本朝建国之初,雷公山突然出现一座巨型碑石,碑额与山体分开,碑身与碑座却与山相连,将入山门的道给拦得很窄,实在不方便太祖龙驾。”
穆瑾抬起头,果然看到宝延寺的围墙之外,青山连绵之处有一座碑石高高矗立在哪里。
“郎君果然博学,多谢解惑。”穆瑾郑重施了一礼。
书生样子虽有些自得,却还是谦虚的摆摆手,待要再多说一些这宝延寺的逸闻趣事,却听到后门外一阵喧哗。
“哐啷”一声,那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几乎是四五个人同时涌了进来。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小沙弥呢,寺里有没有大夫?快找大夫过来。”
涌进来的人一进门,连方向都顾不得了,惶惶的喊着。
后门口又出现了四个人,四个人合力还抬着一个年轻人,脚步仓皇的迈进了门。
那被抬着的年轻人面色苍白,身上的衣裳都被血染透了,竟看不出哪儿受了伤。
书生的眼神落在那年轻人身上,面色立刻大变,“玉知,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啊?”
前面奔跑进来的人也看到了书生,忙慌慌张张的围了过来。
书生却已经奔着那受伤的年轻人过去了。
“你们不是去看碑石了吗?玉知怎么会受伤的?到底伤到哪儿了?”书生见年轻人双眼微闭,面色惨白,竟然已经半昏迷过去,紧张的拉着其中一个年轻人问道。
那年轻人眼神闪烁了些,片刻才跺跺脚,一叹气,“哎,我们看了那碑石,玉知觉得无趣,便说要从碑石缝里穿到后面的雷公山去玩,我们大家便一起去了雷公山。”
徐玉知是他的表弟,书生自然知道他向来贪玩,好奇心也重,会提起去雷公山里玩并不意外,“你们在雷公山遇到野兽了吗?玉知到底伤哪儿了?”
年轻人咽了下口水,“没有,没有遇到野兽,这事儿说来话长,云韬,我们等下再和你解释,玉知腹部被尖石划伤了,还是快找大夫吧。”
叫云韬的书生没好气的道:“已经让小沙弥去前面大殿找了,先找个地方把玉知放下来再说。”
“可以让我看看他的伤吗?”一道清脆的声音透过众人传了过来。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头带幕篱的白衣白裙的小娘子,亭亭玉立的站在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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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娘子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
众人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云韬,这,你看?”他们看向云韬。
他们和徐玉知,韩云韬都只是同窗,而徐玉知却是韩云韬的表弟,而且他们这些人中,就韩云韬平日里最聪明,性子也稳妥,这个时候由他拿主意再好不过。
韩云韬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心烦,他刚才觉得这小娘子说话行事看起来颇有意思,才出口多聊了两句。
眼下看来这个小娘子有些太不知分寸了些,他表弟受了重伤,韩云韬自然没有了和穆瑾攀谈的兴趣。
“玉知他受了重伤,身上全是血,急需大夫治疗,娘子还是先去别处游玩吧,以免吓到娘子了。”尽管心底不耐烦,韩云韬说话却还是客客气气的。
穆瑾点头,“唔,我看到了,应该是腹部受伤了吧,我想看看有没有被锐气划伤肠子?”
众人看向穆瑾的眼神顿时变了。
这小娘子没毛病吧?谁家的小娘子见了这满身的血不是花容失色,就是当场昏厥,这位小娘子倒好,不但不害怕,竟然还一本正经的侃侃而谈。
我的天啊,她不害怕吗?就是他们几个同窗,当时看到玉知腹部满是血后都吓了一跳,到现在都没有勇气去掀开衣衫看看划伤的伤口有多大。
这位小娘子却上来就想看看玉知有没有划伤肠子,只怕一掀开玉知的衣衫,小娘子就会吓的昏厥吧?
这是哪里来的奇怪小娘子啊?
韩云韬脸色略沉了沉,“重伤不是玩笑之事,更不是小娘子增长见识的事情,在下还要去找大夫救治表弟,不便和娘子多说。”
穆瑾身后的冬青向天翻了个白眼,“我家娘子就是大夫,遇到我家娘子,算是你们的福气。”
众人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面前这个小娘子顶多不超过十五岁,身后的丫鬟竟然说她是个大夫,怎么可能会有年龄这么小的大夫?还是个小娘子,这不是把他们当傻子了吗?
“哎,我说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戏文看多了吧?以为你说是大夫,我们就信啊。”一位抬着徐玉知的年轻人不耐烦了。
旁边的人便跟着附和,“就是,小娘子,这治病救人可不是儿戏,不是你随便翻基本医书就会的。”
“谁家的小娘子啊,读几本医书就出来忽悠人,真把自己当神医了不成。”他们在此处的喧哗自然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听了几个年轻人的说话,便有围观的人跟着嘀咕。
韩云韬也有些不耐烦了,救人性命要紧,他哪里有时间和这个小娘子拉拉扯扯的。
“韩某没有时间陪娘子玩闹,请让开,我们要去找大夫了。”
穆瑾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徐玉知跟前,打量了下的神色,“我向来不和人玩闹!”
说罢这句话,她直接抬手撕开了徐玉知腹部的衣衫。
原本被锐气划开的衣衫早已经被血浸透,穆瑾没费什么力气,撕拉一声,便撕开了伤口上方的衣衫。
众人被她这眼疾手快的一幕弄的都愣在了当场,这小娘子,手也太快了吧?而且,她竟然真的没有害怕。
没有害怕,没有尖叫,穆瑾只是低头细细的打量着徐玉知的伤口。
几个年轻人有些疑惑,莫非徐玉知的伤口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他们悄悄的上前觑了一眼,只见破烂的布条下面,一个比巴掌还大的口子鲜血直流,甚至可以看到里面蠕动的肠子肉。
“啊!”几个年轻人吓的叫了出来,退后几步,脸色变的苍白无比。
严重的一位甚至已经退到了最后边,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吓的浑身哆嗦,直犯恶心。
就连韩云韬看了一眼伤口,也忍不住抖了一下,强自移开了视线。
可是那个在中间站着的小娘子却淡然无比的盯着伤口打量了片刻,甚至还用手摸了摸伤口周围的皮肉。
“唔,还好,应该没有划破肠子。”穆瑾点了点头。
我的娘啊,她不怕的吗?竟然还敢用手摸,然后一本正经的评论,跌倒在地的那个年轻人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这是哪里来的大胆小娘子啊。
韩云韬听了穆瑾的话,也觉得莫名松了一口气。
奇怪,怎么会松一口气,这个小娘子说的话怎么能信?她小小年纪,怎么可能会医术?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后殿门口冲出来一位小沙弥,“快把伤者抬到前面的厢房,大夫在哪里。”
韩云韬一听,再顾不得纠结穆瑾的话,忙摆摆手,“快,大家稳一些,把玉知抬过去见大夫。”
一众人忙慌张的抬起徐玉知走了,围观的人也跟着上前去凑热闹了,后院空旷的场地转眼就剩下了穆瑾和冬青。
冬青跺了跺脚,“一群傻子,明明我家娘子这个小医仙摆在眼前,竟然还去找别的大夫,别的大夫哪里有我家娘子的医术好,说不定连救都不会救一下呢。”
此刻冬青嘴里的“别的大夫”一看到韩云韬的伤口,确实连救都没有救一下,直接说道:“准备后事吧。”
韩云韬如晴天霹雳,“大夫,您给看看啊,您都还没治呢。”
大夫叹了口气,“不是我不给治,而是没法治啊,您看看,那么大的伤口,又流了那么多血,怎么救啊?还是早点准备后事吧。”
韩云韬呆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给徐玉知准备后事的话。
大夫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我呸,这都什么大夫啊?”一个年轻人义愤填膺的说道,“刚才那小娘子不是还说没伤到肠子,可以治吗?”
“哎,那小娘子说的话你也信啊?”
“至少人家看得很认真啊,看起来挺像回事的。”
韩云韬呆呆的看着面若金纸,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徐玉知,神智混沌不清,茫然中听到“小娘子说肠子没破”一句话,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对,刚才那个小娘子,她刚才不是说可以救玉知吗?
那个小娘子呢?她的丫鬟说她就是大夫,她也说自己从不玩闹的!
“快去找那个小娘子!”伴随着韩云韬一句吼叫,他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快去找那个小娘子!”
“那个小娘子人呢?”
其他人反应过来,一群人又慌慌张张的冲向后面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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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一踏进宝延寺便觉得寺内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宝延寺他不是第一次来了,以往每年来汤山泡温泉,他都会来这宝延寺转一圈,但这一次来却不是游玩,而是探查。
这两日他已经悄悄的将宝延寺东边的温泉庄子悄悄探查了一遍,今日便轮到这宝延寺了。
平时这个时候的宝延寺正是佛法宣讲刚结束的时候,大多数香客从大殿出来都会在大殿左侧的碑文处留恋忘返。
那碑文是历代来宝延寺游玩的文人大儒们留下的墨宝,平日里难得一见,是以很多文人到了此刻都会去膜拜欣赏一番。
但今日里碑文处却静悄悄的,只有三五个人静静的在看碑文。
宋彦昭蹙了蹙眉,从角门处往后面走,越往后走,便越发现蹊跷。
许多人低声议论着都在往后面跑,像是赶庙会似的。
“问问怎么回事?”宋彦昭示意宋亮。
宋亮随手抓住正好路过身边的两个人,笑眯眯的问:“敢问兄台,今日寺里为何如此热闹?可是后面的讲经坛有大佛课吗?”
宝延寺的见月大师颇为精通佛理,但他很少开坛讲经,一年会有两三次在后面的讲经坛开大佛课,讲经论道,每到那时,宝延寺可谓是游人如织,人满为患。
不妨突然被宋亮拉住的人看了下宋亮,见他眉清目秀,颇有礼仪,负手站在他旁边的郎君更是一身贵气,仪表堂堂,心里那突然被拽住的不悦便淡去了。
“不是有大佛课,是后殿,听说后殿有个人进雷公山了,被山里的尖石划开了肚子,听说有碗口那么大呢。”被拉住的那人夸张的比划了个大圆圈。
宋亮和宋彦昭都愣住了。
“那不是没救了吗?”宋亮呆呆的脱口而出。
碗口那么大的伤口还怎么救啊?
宋彦昭蹙眉,这些人跑那么快就是为了看死人吗?什么时候看人死亡也成了能凑热闹的事情?
“可不是没救了吗?临时被找来的大夫看了一眼,便说让准备后事呢。”被拉住那人叹了口气,颇为同情的说。
宋亮的表情更古怪了,指了指后方,“那你们....不,这么多人都去看什么?”看人家怎么死在当场吗?
旁边的人一拍大腿,“咳,这不是听说有个小娘子说会医术,非说那人还有救,说什么把跑进肚子里的碎石取出来,把肚子缝上就成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受伤那人的朋友们满寺庙的转着寻那小娘子,见人就问,整个寺庙都热闹的不行,等真的找到那小娘子了,那小娘子便说了一句把肚子缝上就行了。”被拉住的那人满脸的兴奋,好奇之色不言而喻。
同行之人立刻接口,“连大夫都说没救了,一个小娘子却说缝上就行,你说哪有这样救人的?实在太荒诞了些,这人又不是衣衫,破了烂了缝补一下就行了,这话一会便传遍了寺里,这不都跑去后面看小娘子如何给人缝肚子呢。”
“小娘子缝肚子?”宋亮呆呆的重复了一句。
“哎呀,不能和你们多说了,我们得赶紧去看看,去晚了说不定就没有热闹看了。”那人说着挣脱了宋亮的拉扯,一溜小跑着往后面去了。
宋彦昭的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三爷,不会是罗娘子和冬青吧?”宋亮呆愣片刻,面色古怪的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冷哼一声,牙齿却忍不住磨了磨,他认识的大夫里面,会给人开肚子,又缝肚子的只有那女人一个人。
怎么到哪里都阴魂不散啊?他今日出门时没看黄历吗?
上回是给人剖腹,划开人家肚子,这回又改给人家把肚子缝起来了吗?
还缝起来就行,真把人当衣衫了,破个洞缝缝补补就好了?
果然这女人到哪里都会引起轰动,遇上她准没好事。
“三爷,要不咱们也去看看?”宋亮一脸期盼的看着宋彦昭。
大半个月没见,他还挺想念冬青那小丫头的牙尖嘴利呢。
“不去!”宋彦昭哼了哼,丢下两个字,背手往前走了。
他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看那丫头折腾救人的。
他才不去凑那个热闹。
“别去啊,三爷,小的想去看看啊,罗娘子医术那么好,说不定真的缝上肚子就把人救活了呢。”宋亮苦着一张脸,跟在宋彦昭身后哀求。
宋彦昭没好气的斜睨他一眼,“要去你自己去。”
他才不要去看那丫头施展她那让人匪夷所思的医术呢!
他真的可以去?宋亮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宋彦昭的脸色,立刻喜笑颜开的道:“好嘞,那我去去就回,一会儿去厢房找您啊。”
宋彦昭在宝延寺有固定的厢房,每年来了,偶尔也会住上三天两日的。
宋亮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宋彦昭狠狠的瞪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嘀咕了一句:“真是个不省心的女人!”
说罢,抬头挺胸的大步走了。
而此时的后殿厢房,韩云韬正瞠目结舌的看着对面的人。
他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否则他怎么可能就凭着眼前这个小娘子的一句话就满寺的疯狂找人。
“你开玩笑吧?缝上就行?这人又不是衣裳,哪儿破了烂了,缝上就行了,那是人啊,活生生的人!”他瞪着这个带着幕篱的娘子,可惜她带着幕篱,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穆瑾皱眉,她向来不擅长向人解释这些莫名其妙存在她脑海里的治病之法,但是她有自己的准确判断。
“你如果还在这里耽搁下去,他很快就会失血过多而死,我从不拿治病救人的事开玩笑,如果你信我,就让开让我给他诊治,那我保证明天你还能看到活着的他!”穆瑾取下幕篱,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明眸。
韩云韬愣了下,没想到幕篱下竟然还有一层白绫,更没想到幕篱下有这样一双明眸。
“云韬,你拿个主意吧!”
“是啊,云韬,玉知可耽搁不得!”
“要我看咱们不如现在抬玉知下山,说不定能寻到名医。”
一众同窗们七嘴八舌的出着主意。
就怕玉知撑不了那么长时间,韩云韬转头看了看床上已经昏迷过去的徐玉知,咬咬牙,看向穆瑾。
“请娘子出手医治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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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云韬一出口,屋里的人都惊了,一众同窗好友纷纷劝阻。
“云韬,你真的信她?”
“云韬,她年龄还没我们大呢,怎么可能会行医?”
“玉知已经这样了,你何苦还让人拿他的身体做实验!”
不管别人说什么,韩云韬都红着一双眼睛不说话。
临来金陵之前,他答应过姑姑要好好照顾玉知的,姑父早逝,姑姑只有玉知一个儿子,平日里当成眼珠子护着的。
可他们现在还没到金陵城,玉知就发生了意外,他回去可怎么给姑姑交代。
这个小娘子眼神清澈,不像是信口开河之人,让她试试,起码玉知还有一线希望。
一众书生的吵吵嚷嚷让穆瑾身后的冬青很是不耐烦,她嘟了嘟嘴,喊道:“嫌我家娘子年纪小,我家娘子开始行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玩泥巴呢!哼!”
“哎,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的?”刚才说穆瑾年纪小的年轻人顿时不乐意了。
“用嘴说话的,我才不像你!”冬青反唇相讥。
年轻人气的火冒三丈,“你……”
穆瑾上前一步,看着韩云韬,“既然信得过我,那就先出去吧,你们都在这里,太吵了。”
韩云韬也知道徐玉知耽搁不得,忙请了一众书生出去。
“那我呢?我能在这儿吗?”韩云韬在门口站着,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穆瑾摇头。
韩云韬抿了抿嘴,转身出去了,并带上了房门。
一出房门,韩云韬吓了一跳,房门口和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人,乌压压的一片,都在和刚才出来的书生们打听消息。
“那小娘子真的在缝伤者的肚子吗?缝好了吗?”
“伤者怎么样了?”
“用啥缝的?是针线吗?”
“哎呀,针线那么细,怎么能穿过人的皮肉?”
乌压压的人,七嘴八舌的问话,整个院子里似乎都在议论,跟菜市场似的。
韩云韬嘴角抽了下,这是全寺的香客都跑这儿来了吗?
他和一众同窗刚才跑去找那位小娘子的时候,问了句怎么治,那小娘子看了他片刻,眨了眨眼,道:“缝上就行了!”
想来是旁边的人听到了这句话,口口相传,才会这么多人跑来看热闹。
韩云韬抹了把脸,站在廊下喊道:“大家先静静,静一静,大夫正在里头为我表弟医治,请大家帮帮忙,安静一下,别吵着大夫了。”
“大夫?是那位说缝上的小娘子吗?”
“搞什么呀,这么半天了还没缝上啊?”
“就是,到底行不行啊?”
韩云韬一开口,院子里的议论声更大了,噪杂声吵得人都晕了。
“啪”的一声,厢房的窗户被打开了,露出一脸怒容,柳眉倒竖的冬青。
“给我闭嘴!再吵等下就出来把你们的嘴缝上!”冬青气沉丹田,朝着空中怒吼一声。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了,如同死一般寂静!
耶,这样也行?韩云韬瞠目结舌的看着冬青。
冬青瞪了他一眼,啪的一声又把窗户关上了。
那啪的一声就跟钥匙似的,瞬间解开了众人身上的锁,吓的他们瑟缩了一下,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这就是那缝人的小娘子吗?好凶呀!”
“这个不是,这是那小娘子的丫鬟。”有刚才见过穆瑾主仆俩的人压低声音道。
“丫鬟都这么凶,那主子得凶成什么样啊?”
议论声渐渐的低了下去,即使有两三个人低声议论,也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屋里的冬青真的会出来缝他们嘴一样。
韩云韬松了口气,可看着这么多人拥挤在院子里,又皱起了眉头,悄悄吩咐好友去寻宝延寺的护寺僧,请他们来想办法将香客们劝回去。
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挤到最前头的宋亮只来得及看到冬青啪的一声关上窗户的身影,只那一眼就够了,足以让他确定里面的确实是冬青和她的主子就够了。
宋亮倚在廊下的柱子旁,咧着嘴笑的一脸开心,准备等会冬青出来的时候好给她个惊喜。
屋内的冬青笑嘻嘻的拍拍手,“娘子,这下终于安静了。”
正在施针给徐玉知止血的穆瑾朝冬青竖起了大拇指。
没了干扰的穆瑾先给徐玉知喂了一颗养气补血的丸药,然后让冬青扒着他的伤口,她则小心的往外挑着扎进去的碎小石子。
有了上一次在张家村救有根媳妇的经验,冬青这一次对穆瑾救人的方法淡定了许多。
将伤口清理干净后确定了没有什么内脏器官破裂,穆瑾才开始缝合。
“还好咱们上次从张家村出来又做了些羊肠线,否则今日连缝合的线都没有,还是娘子想得周到。”冬青在旁边忍不住感慨。
她们主仆俩出来游玩,其实是半游玩,半采药草,有时一个地方待上一两日就走了,有时却要在一个地方待上大半个月,因为穆瑾发现了好药材,就会忍不住去采回来,炮制好,制成丸药或者药粉带走。
就比如这次用的羊肠线,就是前几日她和娘子去牛首山游玩时做的。
“幸好娘子会制丸药,否则咱们这一路下来,行李会越来越多的。”
穆瑾剪断线头,结束缝合的动作,直起腰来,笑道:“不会,因为咱们也一直在消耗。”
冬青想想也是,她们一路走下来,遇上不少病患,娘子做出来的药也用去了不少。
“奴婢倒忘了这一点了。”冬青笑着上前帮穆瑾收拾干净,又带上了覆面的白绫,才打开了房门。
她们在屋里忙活不觉得,打开门才发现日已西斜,天竟然快黑了。
宝延寺的护寺僧人来劝走了部分香客,也有些人坚持不住,自行走了。
房门口却还站着不少人,这些人都好奇的在等待着结果!
看到穆瑾和冬青出来,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可惜根本看不到屋里的情形。
一直现在门口守着的韩云韬激动的问道:“玉知怎么样了?”
院子里的人也都纷纷看向穆瑾,等着她的回答。
就连准备跳出来吓冬青一跳的宋亮都收住了脚步,决定还是等罗娘子和人家谈完正事再说吧。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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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笑了,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好看,说出的话更是让韩云韬心跳急促起来。
“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今晚他应该会发高烧,安全度过高烧期,就不会有大碍了。”
不会有大碍了,不会有大碍了!
这句话犹如响鼓敲在韩云韬耳边,震得他耳朵发热,头脑发晕。
玉知不会有大碍了,他不用担心无法和姑姑交代了。
韩云韬腿一软,险些跌倒,这短短一日,他的心起起伏伏,实在是受了太多的惊喜和惊吓。
惊喜过后,想起穆瑾说的高烧期,他的心又跳起来,“那这,这高烧不要紧吧?”
穆瑾点头,“我会亲自照顾他。”
韩云韬松了一口气,有眼前的小娘子在,玉知肯定会没事的。
现在的他,对于穆瑾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穆瑾话音一落,院子里等待人顿时议论纷纷。
“天哪,竟然真的缝上就能把人救活,太匪夷所思了!”
“就是这个小娘子吧?这也太小了吧?”
“小小年纪就有这么高的医术,太了不起了。”
“你没听她说还有高烧期吗?这人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
“不能吧?流那么多血都没死,高烧还能熬不过去?”
院子里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韩云韬只一门心思的看着穆瑾,“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穆瑾点头,“只能你一人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他还没醒。”
韩云韬激动的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推开房门就冲了进去。
一众好奇的想跟着进去看看的书生们及围观的人都失望的留住了脚步。
冲进屋里的韩云韬却放慢了脚步,慢慢的靠近床边。
床上的徐玉知安静的躺着,脸色虽然仍是苍白,但呼吸却很平稳,身上也没有了刚才那样恐怖的血迹。
韩云韬眼圈忍不住又红了,这次却是惊喜的红。
门外等候多时宋亮终于等到了机会,噌的一声站了出来,跳到了冬青面前,“冬青,咱们又见面了,哈哈,好巧啊。”
冬青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跳到眼前的人是宋亮时,忍不住给了他一脚,“你突然跳出来,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宋亮被踢了一脚也笑嘻嘻的不以为意,转身向穆瑾施了礼,才解释道:“我和我们家三爷来寺里游玩,一进来就看到很多人往这儿跑,一打听说是有个小娘子要给人缝肚子呢,我就猜肯定是罗娘子和冬青来了,所以过来看看,娘子真是厉害,这么严重的伤都给救活了。”
穆瑾莞尔。
冬青骄傲的哼了一声,“那是,早就告诉你我家娘子的医术好的很,哎,你不是说你家三爷也来了吗?怎么没见他人呢?”
冬青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宋彦昭,转头问宋亮。
宋亮嘿嘿笑了下,挠挠头,不好意思说他家三爷嘴硬,没过来,只好含糊其辞的解释:“三爷有事去忙了,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我家三爷今晚会住在寺里的第三进院子里,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们...嗯,找我就是了。”
宋亮本来想说来找他和宋彦昭就行,想起自家主子别扭的性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改成了找我。
三人刚说着话,就见韩云韬从房内走了出来。
宋亮知道他们还有事要忙,便拱手告辞了。
韩云韬出来后,却是整衣敛容,郑重的向穆瑾作揖行礼,“多谢娘子相救之恩,敢问娘子贵姓,容韩某牢记在心,日后有机会必定报答。”
他这一拜,他的同窗和院子里等着看热闹的人都沸腾了。
这说明徐玉知真的被救活了,最起码现在没有死。
围观的人都啧啧称奇,高声议论谈笑着今日所见的稀奇事出了院子,渐渐散去。
院子里便只剩下了韩云韬和他的同窗好友们,还有穆瑾,冬青主仆二人。
听韩云韬说起报答的事情,这种事情冬青最熟,韩云韬话音一落,便接口道:“我家娘子姓罗,百姓们多称为小医仙,你也可以叫她罗娘子,至于今日这相救之恩,郎君付诊金即可,如若付不起诊金,就帮我家娘子采两日药也可。”
韩云韬脸一晒,这个小丫鬟说话真是直爽,他和玉知赴金陵赶考,出门前家里带的盘缠足足的,他岂能付不起诊金!
他有些尴尬的解释道:“诊金自然是要付的,只是这救命之恩,岂能是区区诊金就能还清的,在下姓韩,名云韬,巴蜀人氏,若有需要用到韩某之处,请罗娘子尽管开口。”
穆瑾笑了笑,然后摇头,“不用了,付诊金就好!”
这个罗娘子还真是和她的小丫鬟正好相反,她的小丫鬟说话心直口快,一套一套的说,她呢,则是简短直白,话语极少。
真是一对有意思的主仆!
他想了想,道:“诊金一会儿就送去给罗娘子,刚才罗娘子说采药,是吧,等过两日玉知好些了,韩某一定上山为娘子采药。”
过几日她还在不在汤山都不一定,穆瑾点头,“好,有需要的话会叫韩郎君的,我们先去用晚饭了,一会儿再过来。”
目送着穆瑾主仆俩走出了院子,一众书生们立刻上前将韩云韬包围了。
“云韬,你刚才仔细看了吗?玉知真的没事了?”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啊?”
“玉知看起来很平稳,和上午的情形相比好了不少。”他们都是一起进京赶考的同窗好友,韩云韬也知他们担心徐玉知,忙开口将自己刚才所见的徐玉知的情况说了一遍。
众人听了,都放松下来,也开始有心情关注别的事情了。
“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看起来年龄比我们还小,竟然真的会医术!”有人感慨。
“还是这么厉害的医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哎,说到貌相,这罗娘子一直带着白绫,也不知白绫下的面容到底是何等的容颜。”有个年轻的书生想着刚才穆瑾窈窕的身姿,脸色忍不住红了。
“哎呦,我说清泉,你怎么脸这么红啊,该不会是春心动了吧?哈哈!”旁边有人用胳膊拐了下他,挤眉弄眼的取笑他。
韩云韬却倏然沉下了脸,“不许你们拿罗娘子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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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心不在焉的转了大半个宝延寺,没发现什么异样,有些心浮气躁的回了自己的厢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眼见小沙弥送了斋菜进来,宋亮却还没回来。
宋彦昭忍不住嘀咕,“不就是给人治病吗,需要用那么久吗?”
他兴趣缺缺的夹了几筷子菜,便丢开了筷子,半躺在椅子上发呆。
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下午心浮气躁的?宋彦昭有些纳闷的想。
门吱呀一声响,宋亮推开门走了进来。
宋彦昭几乎是一个打挺,就稳稳的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了筷子。
“三爷,小的回来了。”宋亮笑嘻嘻的进来给宋彦昭施礼。
宋彦昭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冷哼,继续吃着他的饭菜。
宋亮摸摸鼻子,默默的站到了宋彦昭背后。
宋彦昭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宋亮的声音,回头一看,宋亮正站在哪儿笑眯眯的走神呢。
他气的险些将手中的筷子丢了出去。
“平日里不是话挺多的嘛,怎么今日里成哑巴了?”宋彦昭伸脚踢了宋亮一下。
宋亮回过神来,“啊,三爷,您刚才说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宋彦昭白了他一眼,继续转过身去吃饭,片刻,才故作不在意的问道:“说吧,那丫头有没有把人救活啊?”
还以为您真的不关心呢?宋亮心里暗笑,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救倒是救活了,不过只活一半!”
宋彦昭伸手夹菜的筷子一顿,“什么叫只活一半?把话说清楚。”
“我听罗娘子说好像是今晚伤者还会发高烧,若是安全读过高烧期,才能算是彻底没事了。”
宋亮挠挠头,将穆瑾说的话学了一遍,“.....不过,三爷也不用担心,罗娘子说了,她会亲自照顾伤者一夜,肯定会没事的。”
“你那只眼睛看到爷担心了?”宋彦昭瞪了他一眼,若无其事的继续夹菜,待反应过来宋亮话中的意思,刚夹住的青菜陡然掉到了桌子上。
看来这饭实在没办法好好吃了,宋彦昭将筷子丢到了桌子上,脸色变了,“你说她要亲自照顾伤者一夜?”
宋亮点头,有些不解宋彦昭为何突然脸色沉了下去。
“发高烧应该很危险吧,所以罗娘子才说亲自照顾。”
“太不像话了,实在太不像话了。”宋彦昭气愤的拍了拍桌子。
哪儿不像话了?是说罗娘子照顾伤者一夜不像话?宋亮有些迷惑,“上次在张家村,罗娘子不也照顾了有根嫂子一夜吗?”
宋彦昭瞪了宋亮一眼,“那能一样吗?能一样吗?”
宋亮也瞪着在屋里左右徘徊发泄情绪的宋彦昭,更加困惑了,“有什么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宋彦昭停下脚步,再次瞪了宋亮一眼,嘴里却脱口而出,“当然不一样了,有根嫂子是女人,这次这个呢,是男人,她知道人家根底吗?知道人家什么来路吗?就敢守着人家一夜?”
这跟根底有什么关系?宋亮有些懵圈,觉得脑回路实在跟不上他家主子的,“那伤者都昏迷不醒了,难道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再说,不还有那韩郎君吗?他是伤者的表哥,定然会跟着一起守着的。”
“什么?竟然还有其他男人?”宋彦昭猛然回头,看向宋亮的脸色更加的黑沉,吓的宋亮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宋彦昭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似乎有些无法平静下来,片刻嘴里嘀咕了两句:“真是个不省心的女人,没心眼的女人!”
宋亮眨眨眼,盯着宋彦昭看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觑着宋彦昭的脸色,开口问道:“三爷,您是在担心罗娘子吗?担心她的安全?”
宋彦昭丢了个白眼给他,“就她和她那个丫鬟,武功甚至比爷都好,爷担心她安全做什么?”
“那您这是生什么气?再说那韩郎君看起来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说话行事颇有章法,不会有什么事的!”
“读书人坏心眼的更多!再说,爷什么时候生气了?爷,爷只是恨她不长心眼,”宋彦略有些气愤的拍拍桌子说道:“她一个未婚的小娘子,就这么跟那些男人同处一室一夜,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您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生气,宋亮撇了撇嘴,实在没有勇气将这话说出来。
宋彦昭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似乎有些过分了,脸色一僵,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片刻,神情有些别扭的说道:“怎么说她也救过咱们的性命,爷岂能是不知感恩的人,所以爷这是在担心她的名声,嗯,对,没错,就是这样。”
宋彦昭边说边肯定的点头,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宋亮还是在说服自己。
宋亮却惊愕的睁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眼前的宋彦昭一般。
这还是他家三爷吗?他家三爷向来是对女人退避三舍的,和女人说话都没有耐心的主啊,要不是这样,也不会弄的公主三天两头的想办法逼婚。
什么时候三爷竟然也会操心女孩子的名声了?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虽然如此想,但宋亮却没胆子将这些话说出来,不然宋彦昭绝对会三脚将他踹回金陵。
“没那么严重吧?毕竟罗娘子救了伤者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也知道她是在照顾病人,应该不会有人多想的吧。”宋亮故作不以为然的说道。
宋彦昭却噌的一声又站了起来,“这种事情就是要防患与未然,等真正闲言碎语出来就晚了,不行,爷得去看看。”
啊?宋亮惊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您去看看有什么用,您也是个男人好不好?您和那韩郎君又有什么区别?
宋亮一脸的纠结,却又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
宋彦昭说罢,转身就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转身瞪向仍在原地站着的宋亮,“愣着干什么啊?还不给爷带路?”
带路?哦,带路,宋亮哦了一声,一溜烟的跑到了宋彦昭前面。
他还是老老实实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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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的时候,徐玉知果然发起了高烧。
他的脸烧的滚烫,苍白的面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穆瑾早就开了方子,韩云韬让人去镇上的药店抓了药,熬好了药汤。
徐玉知高烧一起,穆瑾便让人给他灌了汤药。
半个时辰过去了,徐玉知仍旧没有退烧的迹象。
“罗娘子,怎么办?玉知他身上烫的吓人。”一直守在床边的韩云韬有些慌了。
穆瑾上前给徐玉知把了脉,“他这是沾染了碎石子和土,感染了,定然是要发烧的,不用怕。”
韩云韬听了心里稍稍定了些,“可他这高烧要是迟迟不退可怎么办?可有什么办法能帮他快些褪去热度?”
他可是听说人高烧不退,会把人烧成了傻子,玉知要这么烧下去,万一要是被烧成傻子,可怎么办?
穆瑾又喂了徐玉知一颗丸药,这是她闲暇之余做的清热解毒的药,“再等等看吧。”
这颗丸药下去又过了片刻,徐玉知身上的热度终于开始渐渐消退。
韩云韬一直握着徐玉知的手,他身上热度一退,有汗水发出来,韩云韬就感觉到了。
“出汗了,感觉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他双眼晶亮,惊喜的看着穆瑾道。
穆瑾的心也稍稍放松下来,只要热度肯退就好,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他这高烧是会反复的。”
也就是说待会肯定还会烧起来的,韩云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片刻,又抬起头看着穆瑾道:“看来今夜要劳累罗娘子了。”
穆瑾摇摇头。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韩云韬以为是他的同窗过来探望徐玉知的,忙上前开门,准备劝他们回去歇息。
开了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郎君,身材颀长,剑眉星目,可惜漆黑的双目中闪着的不太友善的光。
“呃,请问郎君找谁?是不是走错房间了?”韩云韬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的少年,便露出个友好的笑容。
来人却将他往旁边一扒拉,径直走了进去,“没走错,爷不是来找你的!”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未经许可就进入他人房间,太不礼貌了吧?何况这房间里还有病人呢!”韩云韬先是一愣,随即忙上前阻拦。
少年却已经大步进了内室,“爷敲门了呀,你也开门了。”
这是什么逻辑?韩云韬竟无言以对。
在内室的穆瑾抬起头,正好看到宋彦昭大步流星的进来。
“你来了。”穆瑾看见他,眉眼一弯。
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问你怎么在这儿,只说了句你来了,仿佛知道他一定会来,他本应该来一样。
宋彦昭突然停下了脚步,让后头跟进来阻拦他的韩云韬差点撞上他。
“嗯,呃,那个,我听宋亮说你在这里,那个,我正好有些不舒服,找你看看。”
宋彦昭看到穆瑾,刚才那一鼓作气冲过来的劲头突然消散的一干二净,本来想义正言辞的教育她的话也都卡在了嗓子眼,他脸色有些不自在,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穆瑾眨眨眼,“我还以为你是来还债的?”
“我才不是来还债的,我是……”宋彦昭下意识的反驳,没说完却突然顿住了,脸往旁边一扭,“爷就是身体不舒服,过来让你把脉看看。”
穆瑾笑眯眯的看着他,一双眼中满是笑意,仿佛看透了宋彦昭嘴硬后的心虚。
他身后的韩云韬听了两人的对话,脸上闪过一抹惊讶,看着穆瑾,“罗娘子,你认识这位郎君?”
“嗯,他是我朋友!”穆瑾看了宋彦昭一眼,见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眼神一直注视桌子上的茶壶,仿佛要将上面的花纹研究透了一样。
听见穆瑾介绍自己是她的朋友,宋彦昭冷哼了一声,表情却缓和下来,嘴角微翘。
韩云韬的眼神在宋彦昭和穆瑾身上打量了片刻,眼神微黯,“既然是罗娘子的朋友,那便是韩某的朋友,在下姓韩,名云韬,敢问郎君如何称呼?”
“宋彦昭!”宋彦昭简短的丢出三个字,大刀阔斧的坐了下来。
韩云韬微愣,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啊?
再说就算身体不适,也不好硬闯进人家房间内找大夫吧?何况罗娘子正在给玉知诊病。
韩云韬有些不悦,碍于礼节,又不好开口赶宋彦昭出去,正为难间,穆瑾已经站起来走向宋彦昭。
“胳膊伸出来!”穆瑾示意宋彦昭伸出胳膊,白皙纤嫩的手指直接按在了宋彦昭的手腕上。
这是宋彦昭第一次清醒的时候看穆瑾给她诊脉,上次他中毒的时候,穆瑾给他诊脉,他人已经昏过去了。
穆瑾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浓密微翘的睫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宋彦昭的心不由跳的慢了一拍。
穆瑾却把手收了回去,“你哪儿不舒服?”
“啊?啊,我就是头晕,难受。”宋彦昭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随口道。
穆瑾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头晕?”
宋彦昭以头扶额,做出头晕无力的样子来,“是啊,头晕,而且是一阵一阵的晕,刚才还好点,这会又晕了,不行,我今晚得在这儿待着,若是晕的厉害了,你也可以随时给我医治!”
穆瑾眼睑低垂,摸出两根银针来,“估计是中了头风了,来,坐好了,我给你扎两针!”
细细的银针在烛光下反射着银色的光芒,惊得宋彦昭一下就坐直了身子,“那个,不用,不用,扎针多麻烦,你给我开点药吃,对,我吃点药就行!”
“吃药?唔,吃药也行!”穆瑾点头,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笔,开了个方子,给了冬青,“让宋亮按这个方子去给他主子熬药!”
宋彦昭暗暗松了口气,这会子药店都关门了,宋亮要抓药也得等到明天早上了。
韩云韬见两人之间说话极为熟捻,暗自纳闷宋彦昭和穆瑾的关系,却也不好意思开口相问,便重新坐回徐玉知的床边。
他刚一坐下来便又跳了起来,不知道何时徐玉知的脸又红的跟火一样。
“罗娘子,不好了,玉知身上的热度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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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知这次烧的很厉害,全身如同火炉似的。
穆瑾眉头轻蹙,她虽然想到徐玉知会发烧,却没有想到会烧的这样厉害。
汤药吃过了,丸药也喂下去了,烧却退不下去,穆瑾思索片刻,对韩云韬道:“让人端温水进来,再找几块毛巾,再让人去找烧酒过来,越快越好。”
韩云韬和徐玉知的仆从一直在外面候着,听了吩咐立刻小跑着去了。
穆瑾要的东西不多时就送进来了。
先将毛巾打湿了,敷在徐玉知额头上,穆瑾对韩云韬道:“将他的衣裳脱了,快!”
啊?脱衣裳?韩云韬目瞪口呆。
一直歪坐在椅子上装头晕的宋彦昭噌一下跳了起来,瞪着穆瑾,“你要干什么?”
一个小娘子竟然要脱一个男人的衣裳,她还要不要脸面了?
“他药都吃过了,高烧还不退,只能用物理降温的方法了。”穆瑾解释道。
什么物理降温?韩云韬和宋彦昭听的一头雾水。
宋彦昭直接黑了脸,“你一个小娘子,能不能矜持含蓄些,竟然敢脱男人的衣裳!”
穆瑾眨了眨眼,“我没脱,我说让他脱。”
她指了指神情犹豫的韩云韬。
“你看也不行。”宋彦昭咬着牙脱口而出。
穆瑾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秋水盈盈的杏眼里满是笑意。
宋彦昭神情不自在起来,抬着下巴瞪她,“你笑什么?”
“我也没说要看啊,男人的身体好看吗?”穆瑾歪着头,似乎很好奇的样子。
“他的肯定不好看。”宋彦昭想都没想的接口,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穆瑾转过身去,双肩微微耸动,“我背对着你们,韩郎君,你把徐郎君的衣裳解开来,用烧酒擦拭他的腋下,腹股沟,脚心三处,然后再用温水反复擦拭他全身,交替进行。”
韩云韬见穆瑾背过身去,也没有了顾虑,当下解开徐玉知的衣裳,按照穆瑾的交代开始给他擦拭。
但他到底是书生,又顾及徐玉知的伤口,因此无法帮徐玉知翻身,正犹豫要不要叫个仆从进来帮忙。
宋彦昭站了起来,“算了,就当爷日行一善吧,我来帮你。”
走到穆瑾跟前的时候,还不忘记瞪她一眼,“不许偷看。”
“哦。”穆瑾点头,很是乖巧的样子。
宋彦昭这才满意的去帮韩云韬了,两个人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反复给徐玉知擦拭,接近午时的时候,徐玉知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
“终于退下去了,再不退下去爷就要疯了。”宋彦昭丢下手中的毛巾,狠狠的瞪了穆瑾的后背一眼,都怪这个不省心的女人,他宋三郎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啊。
“多谢!”韩云韬真心实意的向宋彦昭拱手,虽然这个少年郎君深夜出现的突兀,但到底还是帮他救了玉知。
“不用。”宋彦昭摆摆手,他又不是为了韩云韬做的。
“不过,你这表弟也是个不省心的,好好的干嘛跑到后面的雷公山去玩。”宋彦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的人事不知的徐玉知。
宝延寺后面的雷公山自出了碑山石,挡住了道后,便很少有人去了,一是因为入山道路狭窄,二是因为传言山内闹鬼,尤其是近几年,传言说闹鬼闹的厉害,便很少有人去了。
韩云韬斜倚在床头,脸色有些疲惫,“玉知他向来好奇心重,又不服输,和几个同窗打了赌,才带人进了雷公山。”
“他们在山里遇到了什么?”穆瑾转过头来,眼中闪烁着好奇的神色。
宋彦昭下意识的去看床上的徐玉知,见他衣衫已经穿戴整齐,才松了口气。
“我问过表弟的仆从了,他说雷公里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他们不知道怎么,误打误撞的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洞中,那洞幽深阴森,里面全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地面湿滑,似乎还能听到里面有人哭!”
韩云韬说着,皱了皱眉头,“他们害怕了,便想赶紧跑出来,他们慌不择路,玉知滑倒在地上,正好跌倒在一个尖锐的石头上。”
“倒霉孩子!”宋彦昭四个字总结了徐玉知。
如果他猜的不错的话,徐玉知几个人应该是进了传言中的鬼洞,传言雷公山里有鬼,就住在那神秘幽深的洞中。
宋彦昭向来对这说法嗤之以鼻。
穆瑾坐在桌前,单手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双眼晶亮的抬起头,“是溶洞,没想到雷公山里竟然有溶洞!”
溶洞?那是什么东西?宋彦昭皱了皱眉头,“你是说那古怪的洞不是什么鬼洞?”
穆瑾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不过是人们自己吓自己,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那应该是溶洞,洞中奇形怪状的石头应该是钟乳石。”
“罗娘子怎么知道?莫非你之前去过?”韩云韬好奇的看着穆瑾。
宋彦昭看向穆瑾的眼中也有一抹疑惑。
穆瑾顿了顿,眼中却闪过一道茫然,刚才听韩云韬说起洞中的情形,她下意识的就猜到是溶洞。
她很确定自己并没有去过。
“没有,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真实的溶洞什么样,其实我也没见过。”穆瑾笑了笑,对韩云韬解释。
“罗娘子真是博学,医术好,还读过这么多书,倒让韩某惭愧了。”韩云韬看向穆瑾的眼中满是钦佩。
他们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忽略了宋彦昭。
宋彦昭干咳了两声,正要说话,门却开了,冬青端了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宋三爷,您的药熬好了,宋亮让我给您送进来。”冬青将药放在了宋彦昭面前。
宋彦昭懵了。
宋亮这小子,大晚上的去哪儿抓的药啊?平日里怎么没见他这么勤快啊!
“啊,先放这儿吧,我等会喝。”宋彦昭摆摆手。
“药要趁热喝药效才会好!”穆瑾笑眯眯的提醒他,“这可是我开的方子,一副药下去保管你以后都不会头晕!”
他本来也不头晕!宋彦昭撇了桌子上那碗药,正在想用什么理由推脱,就见穆瑾坐到了他对面,眨巴着一双大眼看着他。
“快喝吧,这方子我斟酌了好一会呢,专门为你改的方子哦!”
宋彦昭对上她澄澈的双眸,推脱的理由卡在了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算这个女人还有点良心,专门给自己调了个方子,不就一碗药嘛,喝了也不会少块肉。
宋彦昭端起药碗,仰头一口喝了下去,药刚划过喉咙,他就噌的一下跳了起来!
“啊!这药怎么这么苦?你给我加了什么?”
“良药苦口嘛!”坐在她对面的穆瑾笑的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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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徐玉知又反复了几次,却没有再像第一次般烧的那样厉害。
韩云韬和宋彦昭两人反复给他擦拭身体,天色发亮的时候,他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了。
穆瑾把了脉,又看了看缝合的伤口,终于宣布:“他脱离危险了,最迟今天下午就会醒过来,到时候给他喝些稀粥,然后再吃药。”
韩云韬长嘘一口气,扑通坐到了地上,总算是脱离危险了,谢天谢地!
这一夜的折腾,他的身体已经疲惫至极,眼神却晶亮的吓人。
“让罗娘子见笑了。”他身子发软,想起来一时竟提不起劲来,索性坐在地上,红着一双眼睛,看着穆瑾笑。
穆瑾摇摇头,“不会,人之常情!你很在乎徐郎君!”
韩云韬抹了把眼,“我和玉知自幼一起长大,就跟亲兄弟一样,且这次进金陵参加春闱,临行前我答应了姑姑,要好好照顾玉知的,若是他......我回家都不知该如何向姑姑交代。”
“现在不用担心你无法交代了,”穆瑾歪了歪头,看向床上呼吸平稳的徐玉知,“你很幸运,遇到了我!”
韩云韬所有的激动情绪一下子消散了,这个罗娘子,说话还真是直接得让人无法接口,换成别人,在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安慰他一番吗?
就算是夸赞自己的医术,也应该是别人夸赞,然后自己谦虚一番,这样不是才能显得出谦虚高尚得品格吗?
在韩云韬过去十七年所受的教育中,接受的向来都是这样的理念,他第一次遇到这样毫不掩饰夸赞自己的人。
不过,也很可爱,不是吗?韩云韬觉得穆瑾歪着头自夸的模样自然中带着一丝俏皮,与昨日一本正经的和她的丫鬟说“满招损,谦受益”时判若两人,却都让人无法忽视。
“嗯,娘子说的是,我也很庆幸,自己相信了罗娘子!”他模仿着穆瑾的口气回应道。
“大言不惭!”宋彦昭冷哼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穆瑾,还是在说韩云韬,亦或者是说他们俩人。
他自喝了那碗苦的令人发指的汤药后,就一直是这幅表情,韩云韬也不以为意,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向穆瑾,宋彦昭郑重施礼道谢,“实在太感谢罗娘子了,嗯,还有宋三爷。”
他听刚才冬青称呼宋彦昭一声三爷,这个宋彦昭一看身上就带着一股贵气,想必身份不凡,索性也学着冬青,称一声宋三爷。
宋彦昭冷淡的哼了一声,“走了!”他站起身来,目不斜视的从穆瑾身边穿过。
穆瑾又吩咐了几句照顾徐玉知的注意事项,然后才出了房门,却发现宋彦昭已经大踏步的走出了院子,宋亮苦着脸在后面追着。
看着宋彦昭颀长的身影越走越远,穆瑾眼中渐渐盈满了笑意。
“三爷,您等等小的,罗娘子又惹您生气了?”宋亮努力的小跑着跟上宋彦昭的脚步,对于他家主子从房里出来后,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实在懵圈的厉害,直觉以为是罗娘子惹他家主子生气了。
“这罗娘子也真是的,怎么竟惹三爷生气!”宋亮边走边嘀咕,言语间有些抱怨之意!
宋彦昭陡然站住了脚,扭头狠狠的瞪了宋亮一眼,“惹爷生气的是你!”
啊?宋亮惊讶的张大了嘴,指着自己,“我?小的什么时候惹您生气了,昨晚小的可一直在外面守着呢,还老老实实给您熬了一碗汤药,连个盹都没敢打。”
他不提药还好,一提药宋彦昭脸都黑了,“还真是难为你了,深更半夜还能找到药铺给我抓药。”
宋亮摆摆手,“药是冬青给准备的,不是小的给抓的,小的不敢居功。”
还居功?爷不给你一脚就不错了,宋彦昭冷哼了一声,竟然是冬青给准备的,看来那丫头肯定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整自己才会开那么苦的药!
“小心眼的丫头!”宋彦昭磨了磨牙齿,“小心不要犯在爷手里,哼!”
........
随着徐玉知的苏醒,穆瑾用缝合术救了徐玉知的事情瞬间在宝延寺和整个汤山传的沸沸扬扬。
宝延寺的香客们更加多了,很多人都跑到宝延寺来,先去看看传言中被救的徐玉知,然后就跑去找穆瑾求医。
穆瑾住的厢房一时间门庭若市。
宋彦昭将宝延寺暗暗查探了一圈,没有什么意外发现,颇有些失落,正准备离开宝延寺的时候,穆瑾却过来找他。
“要不要一起进雷公山看看?”她对宋彦昭瞪她的眼神视而不见,反而笑眯眯的提议。
进雷公山?宋彦昭倏然变了神色,“你疯了,你没听人说雷公山里闹鬼吗?里面罕有人去,说不定还有野兽,你一个小娘子,去哪里干什么?”
“你相信有鬼?”穆瑾反问宋彦昭。
宋彦昭一滞,他自然不信,不过不信也不用非得自己去验证吧?
等等,宋彦昭说着顿了顿,坐直了身子,瞪着穆瑾,“你不会是想去那什么溶洞吧?”
他想起穆瑾曾说过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溶洞。
穆瑾笑眯眯的点头,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可惜的是宋彦昭无心欣赏。
“其实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怕,溶洞很美丽的,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不去!”宋彦昭斩钉截铁的拒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不许去,不是有很多人来找你求医吗?你怎么有时间去雷公山?”
“那些人都是些小毛病,来找过不过是好奇而已,”穆瑾的神色颇有些遗憾,“溶洞真的挺美的,这江宁县附近我都转遍了,没什么地方可去了,边想着回金陵之前去溶洞看看。”
认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见她说这么多话,宋彦昭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你要回金陵了?”
“嗯,出来一个多月了,该回去了。”
她和冬青九月底出的金陵,现在都已经十月底了,金陵的事情想必已经有了变化,想躲避的人和事应该已经过去了吧?
宋彦昭惊觉自己离开金陵也有一个多月了,张家的案子却还是没有什么进展,反而感觉越来越棘手。
也许该换个方向和思路查了,宋彦昭微微有些愣神。
穆瑾却站了起来,眨着大眼再一次向宋彦昭确认,“真的不去雷公山?”
“不去!”宋彦昭答案仍旧坚定。
“那算了,我走了。”穆瑾转身向外走去,“本来想让你一起看看溶洞的风采,看来你没这个眼福了,你不去那我去问问韩郎君吧。”
说罢,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如同来时一样的突然。
宋彦昭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穆瑾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他噌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低吼了一句,追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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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在宝延寺北门的碑山石处追上了穆瑾。
她们主仆俩正仰头专注的看着碑山石。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穆瑾回头,看见宋彦昭,眼中立刻盈满了笑意,“你来了!”
就如同前两日半夜里,他闯入徐玉知房间时,她说的一样的自然。
瞅了下周围除了冬青,并没有别人的影子,宋彦昭哼了一声,“怎么?韩郎君也没有答应陪你去?”
“韩郎君还要照顾他表弟,那是正事,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要打扰人家好!”
说的跟他没有正事要忙一样!宋彦昭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追出来,这丫头武功一点不比自己差,她要进雷公山就让她自己进去好了。
穆瑾看着宋彦昭面沉如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何况,我和韩郎君也不熟!”
言下之意,和他就很熟吗?宋彦昭忍不住嘴角翘了翘,觉得这句话无比的顺耳,刚才堵在胸口的郁气顿时消散了。
“爷和你也不是很熟!”他傲娇的看了穆瑾一眼,抬着下巴,双手背在身后,率先从碑石下仅容一人穿过的缝隙里走了进去。
穆瑾也不反驳,笑眯眯的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你说你,非要跑出来做这些不省心的事情,”宋彦昭走着,还是忍不住嘀咕穆瑾,“好好的在金陵城待着多好,今日太子殿下大婚,大庆三日,金陵城肯定热闹非凡,好吃好玩的应有尽有,不比你往这深山里钻好玩?”
穆瑾眉头轻轻蹙了下,“太子今日大婚?”
宋彦昭点头,“同时迎娶太子妃和太子侧妃!”
太子侧妃?应该是穆嫣吧,穆瑾想起一个多月前在穆家发生的事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穆嫣是二房的嫡长女,身份不算低,做个侧妃倒也合适。
想起穆嫣,她就不可避免的想起穆瑜,一个多月过去了,她身上的毒应该发作了吧?
........
如同宋彦昭猜测的那样,今日的金陵城确实无比的热闹喜庆。
太子今日大婚,同时迎娶太子妃和太子侧妃,嘉佑帝下旨,满城同庆。
穆家早在两日前就张灯结彩,家里到处挂满了红丝绸与红灯笼。
穆家二老爷穆庆年夫妇特地从任上赶了回来给女儿送嫁。
看着一身盛装,越发显的美艳端方的穆嫣,穆家二夫人李氏忍不住抹了把泪,“可惜不能穿大红色,有些委屈你了。”
穆嫣揽镜自照,对自己今日的妆容很是满意,闻言笑着转身拉了李氏的手,“母亲不必为我委屈,女儿以后就是太子侧妃了,这府里以后除了老太君,谁的脸色您也不必看了。”
李氏听了忍不住留下泪来,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王夫人仗着自己娘家地位高,在府里向来说一不二,一向压制的李氏连话都说不上,所以这些年索性一直跟着丈夫在任上,以避开王夫人锋芒。
“等女儿在东宫站稳了脚跟,将来和太子殿下说说,将父亲调进京城做个京官,这样将来两个弟弟的前程也有盼头了。”穆嫣和王夫人说着自己日后的打算。
李氏一边抹泪一边笑,“还是我的嫣儿最懂事。”
相比较李氏和穆嫣这边的温情脉脉,王夫人那边可以说是严寒加身。
从早晨起来,王夫人心气就不顺,想着原本属于自己女儿的太子妃之位最后竟然不翼而飞,穆嫣竟然还捞了个侧妃之位,她的心情就无比糟糕。
她因为这件事向穆庆丰抱怨了不少次,对开始撺掇提议此事的穆老太君更是恨的牙痒痒,偏偏穆庆丰好似已经完全放开了此事,对于她的抱怨更是不耐烦,斥责她头发长,见识短!
尤其是最近几日,穆庆丰索性住到了书房,整日的和一群幕僚谈论什么治军改革的方案去了,连她的房门都不进了。
王夫人气得直磨牙,要不是穆庆丰经常去看穆瑜,父女俩有时一聊就是小半个时辰,她都要以为穆庆丰是彻底的厌烦他们母女俩了呢。
总算他还有点良心,知道经常去看望安慰瑜儿。
再一想到穆二老爷夫妇回来后,李氏这两日说话间总是流露出来的得意,王夫人就恨的咬牙切齿!
李氏以为穆嫣做了太子侧妃,以后她在这府里的地位就能压自己一头了吗?王夫人冷笑,做梦去吧!
别说穆嫣只是太子侧妃,就是太子妃,李氏也不能在自己这个长嫂面前失了分寸。
王夫人正盘算着心事,门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撩,她的贴身大丫鬟含柳匆匆的走了进来,“夫人,四娘子那边有些不好,您要不过去看看?”
王夫人陡然一惊,“瑜儿怎么了?”
自从一个多月前,穆家的赏菊会上出了事,穆瑜就一直郁郁寡欢,卧病在床,直到几日前方才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
含柳面色犹豫,低声在王夫人耳边耳语了两句,王夫人脸色猛然变了,急匆匆的去了穆瑜的院子。
穆瑜正在发脾气,见王夫人进来后猛然扑进了她的怀里痛哭起来,“母亲,快救救我,我这是怎么了呀?”
王夫人揽着她,低头去看穆瑜的面容,惊的差点跳起来,“瑜儿,你的脸是怎么了?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呀!”
穆瑜哭着摇头,已经说不出话来,这一个多月来养的白皙如玉的面容上起了米粒大小的小红点,更让人惊讶的是那曾经浓密的眉毛如今稀疏的数都能数的过来。
“四娘子自昨日起就开始掉眉毛和头发,开始娘子也没在意,以为是自然掉呢,今日早晨起来,头发一把把的掉,眉毛也越发稀疏,奴婢便赶紧去找了含柳姐姐。”穆瑜的丫鬟素琴向王夫人解释。
王夫人心疼的拍着穆瑜,“会不会是先前长的疮没有彻底的好,现在又复发了?养颜丸呢?瑜儿不是一直吃着养颜丸吗?”
素琴有些为难的看了下王夫人怀里的穆瑜,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解释。
四娘子的养颜丸还是三娘子在的时候给了两瓶,早就吃完了,偏偏那杏林堂的养颜丸谁都卖,就是不卖给他们家四娘子,说什么一个人一年只得买一瓶。
四娘子为此不知道发了多少脾气,砸了多少花瓶。
素琴不敢将这些话说与王夫人听,四娘子最是好面子,她若将这些话说出来,便是扫了四娘子的脸面,回头定然要有一顿排头吃。
“夫人,还是赶紧请太医给四娘子看看吧?”素琴提议道。
王夫人的心神便转了转,“我这一急都差点慌了,你说的对,含柳,快去请吴太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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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这边一吩咐请太医,二房的李氏和穆嫣立刻就知道了。
风水轮流转,穆嫣要做太子侧妃了,再不是以前那个孤单的如同寄人篱下的二房长女穆嫣了,下人们自然捧高踩低,前来奉承的人日渐多了起来。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她这是存心的,存心恶心咱们,诅咒咱们!”李氏气的脸都白了。
穆嫣大喜,这是穆家的大喜事,李氏一心祈盼着女儿从此称心如意,王夫人倒好,在这个时候宣太医进府,不是存心触她们霉头,给她们不痛快吗?
“可打听清楚了,是给谁请太医呢?”相比较李氏的气愤和激动,穆嫣倒十分沉得住气。
来报信的是穆瑜院子里的小丫头,“是给四娘子请的,四娘子身体不适,夫人去看过后,便吩咐含柳姐姐请太医。”
穆嫣眉头轻蹙,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道四娘子哪里不适?”
小丫头摇头,“奴婢不曾打听到。”
王夫人恨恨的拍了拍桌子,“她一定是故意的,前两日我看穆瑜那丫头还好的很,怎么今日说病就病了,她这是在给你找不痛快呢,不想让你顺顺利利的出府!”
穆嫣无语的看了下李氏,她这个母亲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直爽,若是她能有王夫人两分心眼,也不会被人家逼的远离金陵,只留下自己在穆老太君跟前伺候。
穆嫣亲手抓了一把金锞子赏了那小丫头,“我知道了,今日我大喜,拿着这些去玩吧。”
小丫头激动的抓着金锞子,磕了头跑出去了。
穆嫣想了想,叫了自己贴身的丫鬟进来,“想办法去那边打探一番,看看四娘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然后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二娘子知道。”
李氏等丫鬟退了下去,一脸惊讶的拉着穆嫣道:“为何要说给穆云那丫头听?嫣儿,你今日就是太子侧妃了,何必再参与府里这些事情。”
穆嫣偎依在李氏怀里,笑盈盈的说道:“我虽走了,可母亲还在家里,让她们二房自己斗,母亲在家里的日子岂不是过的轻松些。”
李氏听了心里甚是安慰,拍着穆嫣的手,直感叹:“还是嫣儿疼母亲!”
穆嫣嘴角微翘,眼睑低垂,掩去眼中的复杂之色。
如果她猜的不错,穆瑜这是毒发作了吧?
可真会选时辰,正好是她出门的时辰,她没有办法过去,只能让人透露消息给穆云了。
穆云还没有进六皇子府,所以绝不会让王夫人深查穆瑜中毒的事情,更加不会给王夫人闹的机会。
等到王夫人真正知道真相的时候,她也已经进了东宫,就算她在穆家闹翻了天,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穆云听了穆嫣让人透露给她的消息后,却并没有如穆嫣所愿去探望穆瑜。
她和穆瑜现在是相看两讨厌,每次见面不是冷嘲就是热讽,总之是仇人相见一般。
她又不傻,如果穆瑜中的毒发作了,她这个时候凑到跟前去,只会让王夫人和穆瑜将怀疑的焦点转移到她身上。
不过,虽然不去,却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
“回去告诉大姐,让她安心上轿就行来了,家里的事情我会酌情处理,不会让她有后顾之忧,我这个做妹妹的恭祝她新婚大喜!”穆云笑着告诉穆嫣的丫鬟,并将她送到了门外。
她入六皇子府是注定了的事了,穆云知道自己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她以后只是六皇子府后院里一个卑微的侍妾,而穆嫣却是太子侧妃。
她要想在六皇子府的后院立足,那穆嫣这个大姐的支持还是很重要的,所以她不能不对穆嫣身边的人热情些。
穆云现在门口琢磨了半晌,叫来心腹丫鬟,细细吩咐了一番。
却说穆瑜这边,眼巴巴的盯着吴太医诊完了脉,“怎么样?吴太医,可是先前脸上起的毒疮没完全好?”王夫人焦急的问道。
穆瑜上次脸上起毒疮,请的第一个大夫就是吴太医,因此王夫人在他面前并不避讳的提及毒疮的事。
吴太医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摇头,“从脉象上应该不是,之前的毒疮应该是完全恢复了。”
“那我脸上怎么又起了这么些斑点,还有我这眉毛,头发都一直往下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穆瑜一脸的急切。
吴太医犹豫了片刻,才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四娘子应该是中了穿心莲的毒!”
“什么?中毒了?”穆瑜不可置信的尖叫。
王夫人也很震惊,她有些接受不了穆瑜会中毒,会在她一手管辖的家里中毒。
“太医看可清楚了?是什么毒?可有法子解?”
但凡牵扯中毒,一定离不开后院女人的争斗,吴太医不想过多牵扯,捋着胡须道:“应该是是见笑草的毒,我先开一副解毒的汤药,四娘子先清楚毒素再说。”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夫人最好还是查清楚这毒素的来源,否则,即使喝着解毒的汤药,也于事无补。”
送走了吴太医,王夫人脸色阴沉的回了屋子,“查,给我彻查,把伺候四娘子的丫鬟都给我叫到院子里来,我倒要看看是那个贱婢那么大胆敢给主子下毒!”
穆瑜最近连院子都少出,不管是谁,要给穆瑜下毒,定然要指使穆瑜身边的人,所以这院子里一定有叛主的奴婢。
王夫人心里既愤怒又痛恨,这些日子积压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使出了雷霆手段审讯穆瑜院子里的奴婢。
不出一个时辰,穆瑜院子里的奴婢便招架不住了,连你偷我一阵,我偷你一线的小事都招架出来了,但却始终没有人承认给穆瑜下毒的事。
“会不会是之前吃的养颜丸有问题?”素琴犹豫了下,说道。
王夫人院子里的一个管事妈妈懂些粗浅的医理,穆瑜平日里用的东西已经查探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人群中一个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
王夫人认得她是专门给穆瑜管四季衣裳的素梅。
“你可是想到了什么?说!”她厉声呵斥素梅。
“夫人,素琴姐姐奴婢想起一件事来,奴婢的表姐曾在三娘子院子里伺候,她说好像曾经在三娘子的房间里看到过很多草药!”素梅脸色犹疑的说道。
早就有所怀疑的穆瑜顿时跳了起来,“一定是穆瑾那个死丫头害我,一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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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想起穆瑾在离开穆家那晚,来找他们要脉案的时候,曾经盯着自己的脸看了片刻,眼神诡异。
当时她被穆瑾看的浑身发毛,十分不悦,还曾呵斥过穆瑾。
穆瑾脸上诡异的笑容现在看来分明就是看笑话的眼神,她早就知道自己中毒的事情,而且等着自己毒发呢。
现在的穆瑾说不定就在某个角落里躲着,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呢。
这个狠毒的贱丫头!想起那晚,穆瑜就不可避免的想起穆瑾曾用绳子紧紧的勒着自己的脖子,让自己差点窒息。
想到此处,她对穆瑾的恨意便又添了一分。
穆瑜拉着王夫人的手,脸色狰狞,“母亲,穆瑾那个死丫头呢?她在哪儿?一定是她给我下的毒,一定是她。”
相比较穆瑜的激动和愤恨,王夫人虽然也生气,但理智尚在,吩咐自己的心腹丫鬟含柳,“你亲自带人去搜一下三娘子的院子,另外,派人去跟老爷说一声。”
穆瑾自从那晚离开穆家后,王夫人虽然暗中也派了两个人跟踪穆瑾,却很快被穆瑾甩掉了,她并不知道穆瑾去了哪里,现在在哪里。
当然,那个时候她也并不关心,穆瑾离开穆家,她的心里更为高兴,从此以后再也不用看到那个眼中钉了。
再者穆瑾那晚展现的功夫也让她下意识的对穆瑾有些畏惧,她留在府里就是在府里留下一个隐患,不知道何时会爆发的隐患。
总之,穆瑾离开这件事,王夫人心里是十分高兴的,穆瑾走后,为了表现自己的宽宏大度,她甚至都没有派人去封穆瑾的院子。
但是现在,王夫人的心情却十分复杂,如果真的是穆瑾下毒害穆瑜,那么就一定要找到她才行。
穆庆丰很快就过来了,见了王夫人面色有些不愉,“什么事啊,火急火燎的叫我过来,嫣儿马上就要上花轿了,我总得送一下吧。”
自己的女儿被人下毒,眼看就要毁容,他还有心思去送穆嫣上花轿,更何况穆嫣抢的还是穆瑜的位置。
王夫人这些日子对穆庆丰积累的不满一下子爆发出来,“女儿的位置被人抢了,你不在意也就算了,还要摆着笑脸去送人家上花轿,这是看我们母女俩没有用了,提前先将侧妃娘娘哄高兴了好争取更大的前途吧?”
王夫人冷笑连连,“可惜啊,再怎么蹦哒也就是个侧妃,这上面还有太子妃压着呢,别以为自己就真的成了凤凰似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可见其对穆嫣的痛恨。
穆庆丰有些不耐烦,关于穆嫣成为太子侧妃的事情,他这些日子已经想得很明白,也大致相信了穆瑜说的话。
用一个侄女先稳定住目前和东宫的关系,穆庆丰觉得是值得的。
但他的这些谋划却没办法跟王夫人说,就算说了她也不一定能明白。
他也知道王夫人很不满,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都躲着王夫人,不想听见她抱怨。
穆庆丰心里暗恨王夫人头发长见识短,“关于这件事我不是说过了吗,事已至此,你又何必………”
“父亲!”穆瑜出声打断了穆庆丰的话,担心他说出让王夫人更加恼怒的话,“母亲叫你过来是因为女儿被人下了毒,险些要被毁容了!”
毁容?穆庆丰一惊,这才注意到穆瑜脸上的红疹子,“这是怎么回事?毒疮又发了吗?”
“不是毒疮,是被人下毒了,”王夫人一脸的怒色。
穆庆丰眉头紧皱,“谁这么大胆,敢对瑜儿下毒?”
王夫人斜睨了他一眼,“还能有谁,含柳,将你搜到的东西给老爷看看。”
含柳端着几个纸包过来,“这是奴婢在三娘子院子里找到的,已经让大夫看过了,这是一包见笑草,正是四娘子所中的毒,其他这几个纸包里,也都是些会让人毁容的草药。”
穆瑾?穆庆丰愣了下,片刻才反应过来。
自从穆瑾离开穆家后,他就再也没关心过这个女儿的取向。
“这个孽女!混账!竟然敢对瑜儿下毒!”穆庆丰反应过来之后便是狂怒。
“现在想想,只怕当初瑜儿脸上长毒疮也是她下毒害的,不然好好的瑜儿怎么会突然起了毒疮!”王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猜测的有可能。
穆瑾也觉得王夫人猜到了她的心坎上,她之前脸上的毒疮确实起的蹊跷,而且当时穆瑾说她脸上会起毒疮的时候,她的皮肤还白皙如玉,穆瑾却直言她会起毒疮,不是她下毒又会是什么?难道她还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吗?
“你要派人去找穆瑾回来,这次不能轻易饶过她,否则以后说不定会给你惹来其他麻烦!”王夫人催促穆庆丰。
穆庆丰神色一凛,她胆大包天敢给穆瑜下毒,在外面说不定也会惹下其他的麻烦,到时候万一牵扯到穆家就不好了。
只是那个孽障,到底去了哪里呢?
同样想知道穆瑾去哪里的人不止穆庆丰一个。
东宫里,太子大婚,到处是一片喜庆的气氛,到西北角的一处大殿内却十分沉闷而安静。
“安哥儿怎么样了?”穿着一身大红新衣的太子周熠步履匆匆的迈进大门。
里面伺候的两位太医摇摇头,面带悲凄。
他们是嘉佑帝赐下来专门照顾皇长孙的。
“今天早晨连奶也吃不进去了,勉强喂了几口奶,皇长孙都吐了,现在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一位太医禀道。
周熠的眼神落在床上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身上,不足两岁的孩子手腕细的还没有他三根手指粗。
“方院判,你再给看看!”
在周熠身后站着的方院判忙上前诊脉,半晌,收回手指,脸色沉重,“不太好!”
周熠脸色沉了下来,“不是说方院判自治好六皇子后,潜心研究针灸,如今颇得针灸之法精髓,难道用针灸也救不了吗?”
方院判叹气,“臣最多只能用针帮皇长孙吊着一口气,要想救皇长孙,殿下还得再寻名医啊!”
安哥儿是他膝下唯一的子嗣,如果没了安哥儿,他作为东宫太子,却膝下无子,是要受朝臣诟病的。
周熠略有些烦躁的徘徊片刻,问方院判,“我记得之前让你找过那个什么小医仙,她如今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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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小医仙,方院判的脸色便有些不好。
“臣去六兴胡同哪里拜访过几次,都没能见到她,守门的婆子说是出门采药去了。”
周熠眉头微皱,“是真的出门了还是故意躲着不见?”
方院判摇头,“应该是真的出门了,臣去拜访之前并不曾先去投过拜贴,且臣曾经试探过张松几次,听他言谈间的意思应该是真的出门去了。”
“张松?”周熠想了想,“就是那个已经从太医院退下来,被赵计相家奉养的张老太医?”
他对张松有些印象。
方院判点头,“正是他。”
“他和那个小医仙罗娘子走的很近?”周熠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问道。
提到张老太医,方院判嘴角抽了抽,“那就是个医痴,除了对医术感兴趣,别的一概不论,听说那罗娘子曾教了他一些针法,他便要对人家以师父相称,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一把胡子的人了倒要称呼一个小娘子为师,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周熠对方院判言语间流露出来的不屑和鄙夷有些诧异,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这世上真正靠自学钻研成才的人能有几个,难得遇到一个肯教针法的,那张松想必要顺杆子爬了,不是谁都像方院判你可以自行钻研出不同针法来的。”
方院判听了,谦虚的摆摆手,神态中正平和,“当不得殿下的夸奖,臣也是受了之前昌平伯所献方子的启发。”
周熠笑了笑,并不在意方院判的谦虚,“那个张松就没说罗娘子去哪里了吗?”
方院判摇头,“那老家伙嘴严的很,臣并没有套出什么消息来,不过前日臣听说江宁县那边出了个小神医,用针线缝合了一个重伤必死的人,竟然给救活了伤者,听人说那小神医的形容,倒有些像这个罗娘子的装扮。”
江宁县?周熠的眼中快速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芒,“莫非是去了江宁县?你先想办法吊住安哥儿脉息,吾立刻派人前往江宁寻人。”
江宁离金陵路途很近,最多一天一夜就可以跑个来回,他再多派些人手,不愁找不到人。
方院判点头应下,见周熠转身准备走,想了想,开口叫住了周熠,“殿下不妨也派人查查罗娘子有没有在意的人和事,若万一罗娘子不出手的话,也好有个应对。”
周熠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你是说那个罗娘子有可能会不肯出诊?”
他是堂堂的大周太子,不信罗娘子有那个胆量敢拒绝不出诊,若是那样的话......
周熠冷冷的哼了一声,“谅她没有那个胆子。”
方院判神色讪讪的,“臣想着她也没有那个胆量敢拒绝殿下,是臣多想了,总想着防患于未然。”
周熠的神色缓和了些,“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吾会看着安排的。”
说罢转身大踏步走了,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要忙的事情还很多。
方院判留在原地,看着周熠远走的背影,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
.......
穆瑾并不知道京城有许多人在惦记着她的行踪。
此刻的她正一脸兴奋的站在雷公山溶洞的洞口,洞内有隐隐的光线透出,还有沙沙的风声,带着丝丝的潮气,迎面吹着。
宋彦昭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你非要进去不可?”
穆瑾点头,眼里有不容忽视的兴奋。
“真是不明白一个破洞有什么好看的。”宋彦昭嘀咕了一句,却还是率先进了洞中,“喂,你跟在我身后。”
“哦!”穆瑾点头,看起来十分的乖巧。
走进洞中,光线陡然暗了起来,却还是隐约可以看清楚洞中的景象。
洞内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石笋,千姿百态,奇形怪状。
宋彦昭点起了火把,洞内便一下子被照耀的如同白昼。
穆瑾这才发现他们的正前方有一个巨大的石乳,形状如同一条腾飞的龙,左盘右旋,活灵活现。
如果不是点亮了火把,在昏暗的光线里猛然看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只怕要吓一跳了。
“漂亮吧!”穆瑾虽然是对着宋彦昭说的,但话语却是十足的肯定及感叹语气。
宋彦昭也有些震撼,半天没有说话。
他也被震撼到了,没想到溶洞里竟然是这样各式各样,形态各异的石头,确实十分漂亮。
转过巨龙身后,出现了三个小一点的洞厅。
他们沉默着依次进去转了一圈,两个洞厅里全是石头,石阶和石笋,并没有多大差异。
第三个洞厅却不同,一进去就有一座石钟桥,桥对面有一座石瀑,转过瀑布,后面是许多阴暗幽森的羊肠小道,小道旁边全是姿态妍丽的石钟乳,弯弯绕绕如同迷宫。
穆瑾不由看得着了迷,无意识的往前走去,边看边稀奇的抚摸着那些石头,她对这些美丽的石乳莫名的觉得留恋,好像很久以前她来过一样。
穆瑾觉得头有些晕,明明她是第一次来这样的溶洞,可为何她会觉得熟悉呢?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起来。
越往里走,湿气越重,光线也越来越黑暗。
黑暗?穆瑾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何时,她和宋彦昭,冬青三人竟然走散了。
她一个人站在了一条幽暗的小道上,一道莫名的声音似乎在提醒她往前走,再往前走!
那声音好像很熟悉,又觉得隐隐的陌生,穆瑾觉得耳边又似乎很嘈杂,很多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她觉得十分嘈杂,又莫名的晕眩。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在这个溶洞里会有这么奇怪的反应?
穆瑾摸着胸口,这就是她莫名非要坚持来溶洞的原因吗?
“娘子,娘子,你在哪里?”
“喂,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跑哪里去了?”
她听到冬青和宋彦昭的声音好像在不远处响起,冬青的声音焦急的快要哭了,宋彦昭的声音不耐烦中隐含着意思焦急。
穆瑾陡然站住了脚步,不妨脚下一滑,她意识的用手去抓旁边的石乳,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只听轰隆一声,那石乳后面竟然闪现出一个一人高的洞穴来。
这是传说中的机关吗?
穆瑾微微惊愕,扶着那石乳站稳了脚,转头往那新出现的洞穴里看去。
这一看穆瑾的脸色不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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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一个眨眼的功夫,身后便不见了穆瑾的身影。
“你家娘子呢?”他黑着脸问冬青。
冬青也是一点的焦急,“娘子不是一直跟在你身后吗?”
她刚才看见一个花形的石乳,转身仔细看了一下,再转身就看不到穆瑾的身影了。
宋彦昭顿时无语,他一直在前面走着,刚才那丫头明明就在他身后的,怎么一转眼就没有人影了。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就不应该答应她来这个溶洞里,好好的在宝延寺里转悠多好,非得跑这种幽森阴暗的鬼地方来。
想起那个韩云韬的表弟就是在这洞中受的伤,宋彦昭心底有一丝隐隐的焦急。
“还愣着干什么呀,快去找吧。”他没好气的吩咐冬青。
冬青手上没有火把,也不敢跟宋彦昭走散了,只能跟在宋彦昭身后,俩人不断的呼喊着穆瑾。
转过了五六条羊肠小道,才看到穆瑾呆愣的站在一处石钟乳面前。
宋彦昭火气噌一下就涌了上来,“喂,你在这儿做什么呢?不好好的跟在我后面,你乱跑什么呀?”
穆瑾却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仿佛并没有听到宋彦昭说话一样。
不会被吓坏了吧?宋彦昭狐疑的走到穆瑾跟前,正要再问她一遍,却发现原来她站的是个洞穴入口。
待看清洞**的情形,宋彦昭也愣住了。
冬青一声惊呼,“我的天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尸骨?”
是的,尸骨,那突然出现的洞**满是尸骨,横七竖八,姿态各异。
说是尸骨,其实只是枯骨,大概是由于洞内潮湿,尸体腐烂的快,所以只剩下了骨架,上面还有些残存的液体在往下嘀嗒,不知道是洞顶潮湿的水汽,还是尸身腐烂的液体。
冬青下意识的抓住了穆瑾的胳膊。
虽然她平日里胆子不小,但在这个幽森阴暗的洞***猛然看见这样一地的枯骨,她还是有些莫名的恐惧。
宋彦昭起初也是吓了一跳,谁也不妨在这个石洞内竟然有这么多的尸体。
“难怪总有传言说这洞内闹鬼!”宋彦昭下意识的咕哝了一句,抓进了手里的火把,准备进去一探究竟。
不妨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宋彦昭身子一僵,眼神停留在抓在自己胳膊的那只纤细白嫩的手上,大概是由于太用力,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的颜色变的异常粉嫩。
“喂,你干嘛?”宋彦昭莫名觉得嗓子干哑,哼了一声,“不会是害怕了吧?”
他故作惊奇的转头看向穆瑾,做出一幅夸张的表情来,“你一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敢剖开别人的肚子,也敢将别人肚子当衣裳似的缝来缝去,怎么现在几具尸体,就把你吓到了?”
穆瑾没有说话,她紧紧的盯着洞中的枯骨,眼神似乎十分茫然,又似乎心神早就不知道飘荡到何处了。
宋彦昭皱了皱眉头,觉得她的神情有些异样,“喂,你怎么了?”
他用手在穆瑾眼前晃悠了下。
冬青也发现了穆瑾的异常,她抓着穆瑾的手不由更加紧了,“娘子,你怎么了?可别吓唬奴婢啊。”
穆瑾眨了眨眼,抓着宋彦昭的手慢慢的松开了。
宋彦昭莫名觉得有些失落,却见穆瑾的手却指向了洞内距离最近的一处白骨。
“那个应该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妇人,死于肋骨断裂!”
“这个应该是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子,应该是被溺亡!”指的是旁边的白骨。
“这个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娘子,死因应该是被勒死!”这次指的是角落里的白骨。
“还有这个,十八岁,应该是被活活打死!”
“这个,二十岁,死于......”
随着穆瑾的手指越指越靠里,说出的话越来越清晰,说出来的话却让宋彦昭险些跳了起来,脸色也由刚开始的莫名其妙变的惊讶,再到震惊,最后面无表情。
“你是说这些尸骨全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宋彦昭的眼神再一次落在洞内的白骨上,神色复杂难辨。
穆瑾点头。
“你怎么知道?推测的?”他疑惑不解的看向穆瑾。
穆瑾的身子却微不可见的晃了下,眼神中的茫然清晰可见。
一直抓着她的冬青感受到了,“娘子,你没事吧?到底怎么了?”
穆瑾摇摇头,沉默片刻,才回答宋彦昭的问题,“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宋彦昭目瞪口呆,再次向那堆白骨看了又看,可惜不管他怎么看,都觉得那些白骨没什么差别,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他听人说过厉害的大夫可以根据尸骨推断出死者原身的年龄,死因等等,宋彦昭眼神复杂的斜睨了穆瑾一眼,想不到这个不省心的丫头竟然还有这般本事。
“你这么有把握?那你能看出她们死了多长时间了吗?”宋彦昭想了想,问穆瑾。
过了最初的惊讶,这些尸体让他莫名其妙的想起张家村那些失踪的小娘子,小媳妇。
若这些尸骨和她们有关联,那对他来说绝对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张家村那些小娘子,小媳妇是经有根二叔和江宁县令张文伯的手才雇佣出去的,现在她们的尸体出现在雷公山中,那就说明雇佣她们的人家绝对在这汤山附近。
那这趟汤山总算是没有白来,沿着这个线索追查下去,他说不定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退一步说,就算和张家村的人没有关系,但洞中这么些白骨也是个十分蹊跷的事情,值得一查。
穆瑾眉头蹙了下,片刻,才缓慢的答道:“两到三年左右吧。”
时间竟然也对得上,宋彦昭神色更加复杂了起来。
他这是走了什么运啊,陪着这个不省心的丫头来观赏溶洞,竟然也能看到一堆尸骨,更不用说这堆尸骨可能还跟他追查的案子有关系。
“这可不是儿戏之事,你不会是耍我的吧?”宋彦昭狐疑的和穆瑾再一次确认。
不能怪他多心,上次去救那个韩郎君的表弟时,她就用超级苦的汤药耍过她一次。
穆瑾眉头皱了起来,瞪向宋彦昭,想说什么,还没等张开口,却觉得眼前一黑,陡然倒了下去。
“喂,喂,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说你两句,竟然还给我昏倒了!”宋彦昭气呼呼的声音在山洞里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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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昏昏沉沉的睡的很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走进了一个阴暗湿滑的洞中,洞里五彩霓虹灯闪烁,灯光下到处都是流光溢彩的石钟乳。
一个少女畏缩在一个形状如同人形的石钟乳旁边,身子似乎极为寒冷,又有些害怕的哆嗦。
少女努力往石头后面缩了下,旁边有个年轻的妇人移过来,慢慢将少女抱进怀里。
少女偎依在妇人的肩膀上,露出清瘦的容颜,一双美丽的杏眼中有着迷茫和也许害怕。
穆瑾吓了一跳,因为那少女的容颜竟然和她的面容如出一辙,只是面容比她还有些稚嫩,大概有些像她十二三岁的样子。
这少女是谁?这又是在哪里啊?
穆瑾困惑的看着少女在年轻妇人的怀里慢慢睡去。
年轻妇人一脸的心疼,轻柔的抚摸着少女的发丝。
这妇人的面容也很是熟悉,眉眼间与少女的面容有两分相似之处,穆瑾看到她就觉得心里又酸又涨,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穆瑾揉了揉有些发涨的额头,就是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这妇人。
妇人抱着少女,靠在身后的石头上,神情悲凄,“瑾儿,妈妈对不住你,若不是妈妈有这身血脉,也不会害的你被困在这阴暗的洞中。”
她也叫瑾儿吗?穆瑾听到妇人说的话,只觉得心里酸痛,眼眶不由湿了。
“你这个年纪,本来应该同其他孩子一样,吃着自己喜欢的零食,追着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如今却要陪妈妈在这个地方,被那些人当做试验品般研究,都是妈妈害了你啊!”
妇人将少女抱紧,面容却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再坚持两天,妈妈已经找到了从这里出去的方法,妈妈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妇人说着坐直了身子,轻轻的抚摸着少女的容颜,良久,叹息道:“妈妈遗传了这样的能力给你,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从现在的情形看来,却是祸大于福了,等从这里出去了,妈妈便想办法封印了你的能力吧,妈妈只希望你能做个普通的女孩子,一生平安喜乐!”
听到平安喜乐四个字,穆瑾的眼泪不由滑落下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跳动的很厉害,似乎马上就要冲出她的体内一样。
穆瑾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似乎要窒息一般。
她的意识也开始有些混乱,头越发的晕眩,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人一直在急切的呼唤着她。
好像是冬青的声音呢,穆瑾闭着眼睛,努力顺着冬青的方向往前摸索,果然冬青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对上冬青肿的跟桃子似的眼睛。
“冬青,你的眼怎么了?”穆瑾揉着仍有些发懵的头。
见穆瑾终于醒过来,冬青激动的又哭又笑,“娘子,你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呀!”
“我睡了很久吗?”穆瑾困惑的眨眨眼,这才注意到房子里的摆设都换了。
这不是她们在宝延寺的厢房,这屋子里床榻桌几等是上好的楠木,明显不是宝延寺的摆设。
“我们这是在那里?”
冬青上前扶起穆瑾,又贴心的在她身后垫了床被子,让她能坐的舒服点,“我们这是在宋三爷家的温泉庄子上。”
宋彦昭俩的庄子?她们怎么会过来这儿?穆瑾刚醒过来,对眼前的情形有些懵圈。
“我昏睡了很久吗?”
冬青重重的点头,想起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眼圈忍不住又红了。
“娘子,你整整昏迷了两天一夜,可吓死奴婢了,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昏过去了?奴婢可从来没见你这样过啊?”
冬青自幼跟在穆瑾身边,对她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从小到大,穆瑾的身体都十分康健,别说昏倒,就是连个风寒什么的,一年到头都很少有,所以这次突然的昏厥简直吓坏了冬青。
“不会那洞中真的有鬼吧?娘子被鬼吓到了?”冬青胡乱的猜测道。
穆瑾好笑的拍打了她一下,“哪有什么鬼,又瞎说。”
冬青不服气,“那娘子你为何好端端的会昏倒?”
为何?穆瑾神色一滞,想起在雷公山溶洞里的情形还有她那个诡异的梦境。
她一进入溶洞里就有种莫名的感觉,她对里面的石阶,石乳好似很熟悉,就像她以前去过一样。
可是穆瑾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去过哪里?
还有她梦中梦到的那个和她容貌相似的少女,她和那个妇人好似就被关在溶洞里。
那个少女难道是她吗?可是她记得过去十四年一直都是生活在金陵城,并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啊,又怎么会被人关在溶洞里呢?
穆瑾越想越觉得困惑又茫然。
“娘子,娘子,你在想什么呢?”冬青见穆瑾神色茫然,忙推了推她。
穆瑾回过神来,见冬青一脸奇怪的神情,“哦,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你说说我昏倒之后的事情吧。”
娘子最近确实休息的时间不多,尤其前几日还熬夜救了徐郎君,也难怪会累,冬青有些心疼。
“娘子昏倒后,我和宋三爷把你带回宝延寺,三爷让人请了大夫,大夫来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宋三爷十分生气,还气的把大夫赶走了。”
冬青想起宋彦昭满面怒容的瞪着那请来的蒙古大夫的情景,不由笑开了花。
“后来,宋三爷便让人去镇上和县城请名医过来,又因寺庙人多口杂的,不太方便,所以三爷便带娘子和奴婢来了宋家的庄子上。”
原来是宋彦昭啊,这次倒真是麻烦他了,穆瑾想着她昏迷前好像听到他抱怨的声音,没想到他嘴上抱怨,却还是帮了他们主仆。
“这次倒要多谢他了。”
冬青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要不是宋三爷,奴婢一个人要将您从那个洞里弄出来都很困难!更别提扔下昏迷的你,出去找大夫了。”
“哎呀,说到三爷,奴婢都忘了,娘子醒了,奴婢得赶紧告诉三爷一声,免得他着急。”冬青说着忽然跳了起来,一阵风似的开门冲了出去。
宋彦昭会着急?穆瑾眨眨眼,有些想象不出来宋彦昭着急的样子。
正出神间,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穆瑾转头,正对上宋彦昭晶亮的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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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盯着穆瑾看了片刻,才撇撇嘴,慢慢的踱进屋子里,“真是个不省心的丫头,害怕就不要去那什么溶洞嘛,被吓得昏睡了两天一夜,我说你这胆子还不如你那个丫鬟呢。”
两天前这丫头忽然晕倒,将他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将她送回宝延寺,请大夫来看了,大夫却说她没什么毛病。
没毛病人能昏倒吗?宋彦昭气的将大夫捻了出去,又从江宁县请了两个有名的大夫过来。
没想到那两个大夫也异口同声的说这丫头除了身子有些倦怠外,没有什么病症。
宋彦昭便推测穆瑾应该是在洞中突然看到那么多白骨,被吓到了。
他还记得在洞里她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用力到发白的手,那时候的她应该是害怕了吧?
她不是胆子很大吗?都敢在人身上动针又动刀的丫头,竟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宋彦昭的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异样!
穆瑾嘴角翘了翘,从床上起来,郑重的施了一礼,“这次幸亏有你相救,多谢了!”
她的神情郑重其事,这是宋彦昭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
当然,他看到她脸的次数也才是第二次而已。
宋彦昭脸有些发烫,别扭的转过头去,哼了一声,“不用了,你不是总说我欠你三次吗,这次就当还你了。”
穆瑾笑了,眉眼弯弯。
她以前总是带着白绫,笑的时候只能看到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现在还能看到她粉色的樱唇微微翘起,眉眼含笑,让宋彦昭的脑子轰的一声便有些发懵。
笑靥如花!宋彦昭的脑海里莫名其妙的闪过这四个字。
“原来你也认为是你欠了我啊!”穆瑾笑眯眯的走到桌前,倒了盏茶酌饮了一口,斜睨了宋彦昭一眼,眼波流转。
不再看她的笑颜,宋彦昭觉得自己清醒了许多,小声咕哝了一句,“那还不是你自己反复念叨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小,穆瑾没听清楚,疑惑的看向他。
“哦,没什么,”宋彦昭也走到桌子前坐下,“怪不得之前在穆家见到你时,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那时候一心想着怎么让我还债了吧?”
宋彦昭举着茶盏横了穆瑾一眼。
在穆家?穆瑾眉头蹙了下,猛然反应过来。
她就说刚才宋彦昭望着自己的眼神别扭,原来是她昏睡了两天一夜,醒来的时候竟然忘记带白绫了。
真是昏睡的都头昏脑胀了,穆瑾暗笑自己头脑都不清醒了。
不过,她昏睡这么久,想来宋彦昭早就看到她的面容了,现在就是带上白绫也无济于事了。
果然,宋彦昭放下茶盏,一双黑眸中满是惊奇之色,“啧啧,没想到名动金陵的小医仙罗娘子真实的身份竟然是穆家的三娘子!”
宋彦昭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惊奇。
穆瑾昏迷后,本来是冬青背着着她往外走的,但洞内湿滑,他们又在那个迷宫中迷路了,七弯八拐的,渐渐的冬青便没了体力,好几次都险些跌倒。
宋彦昭没办法,只得自己抱起了穆瑾,他们在洞中跌跌撞撞的走了许久,才走出来。
走出来后才发现穆瑾脸上的白绫不知道何时竟然掉了。
大概是在洞里跌跌撞撞的时候,不小心挂掉了她的白绫。
陡然看到躺在自己怀中安静睡着的少女的真面容,宋彦昭吓了一跳。
安静的窝在自己臂弯的少女,白皙光洁的额头,如月弯眉,小巧的鼻梁,这不是上次他在穆家遇到的,后来他推测出身份的穆家三娘子吗?
她竟是小医仙?小医仙竟是她?
宋彦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除了我亲近的人,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真实身份的!”穆瑾笑盈盈的托着腮看着他,“你应该觉得荣幸!”
他是第一个吗?宋彦昭心里莫名一动,面上却做出一副夸张的样子,“哈哈,我可真是荣幸,我太荣幸了。”
“不过我倒是挺佩服你的,放着好好的官家娘子不做,出来行医,比起那些只知道读些酸诗,争风吃醋的千金强多了!”宋彦昭向穆瑾竖了个大拇指。
“那是,我也挺佩服我自己的!”穆瑾点点头,一副理当如此的样子。
宋彦昭顿时无语了,这夸她一句,她还喘上了!
“扑哧”现在门口的冬青忍不住笑了出来,“三爷,您以后可要习惯了,我们家娘子对待熟悉的人,说话一向都是这么的,嗯,这么的直接!”
冬青犹豫了下,没好意思说臭美,用了直接这个词。
这么说他也算是熟悉的人了?宋彦昭莫名觉得心里高兴起来。
“我这是自信的表现。”穆瑾笑眯眯的瞅了冬青一眼。
冬青做了个鬼脸给她,主仆俩相视而笑。
“你的身份,穆大人应该不知道吧?”宋彦昭想起之前金陵城闹的沸沸扬扬的寻人事件,“穆大人和程相公素来政见不和,穆大人要是知道了救程夫人的是你,估计要气疯了!”
宋彦昭之前虽然没领差事,可朝中的动向还是知道一二的。
穆瑾撇撇嘴,“我做事只凭本心,我喜欢就去做了。”
宋彦昭望着她的眼神越发的晶亮,“那穆大人救六皇子的方子也是你的?之前在街上说他有病的也是你吧?”
穆瑾点头,“他病的地方我不太方便出手,将方子给穆大人,也算是救他一命!”
宋彦昭想起周烨的病情以及救治的方法,她一个小娘子确实没办法出手相救,幸亏她把方子给了穆大人!宋彦昭心里暗暗庆幸。
不过六皇子到现在还误会着呢,以为提醒他有病的是穆家二娘子呢,宋彦昭撇撇嘴,不准备向周烨澄清这个误会!
等等,她刚才也称呼穆庆丰为穆大人?宋彦昭看着穆瑾的眼神闪过一道疑惑。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身上貌似有很多秘密啊!
“不说我了,说说溶洞里的白骨吧!你应该派人将她们运出来了吧?”穆瑾想起她昏倒之前看到的景象,关切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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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正事,宋彦昭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摇摇头,“嗯,暂时还没有,那些尸骨数量不少,但凭我和宋亮,得运好长时间,我已经调了慎刑司的人过来,今晚就进洞去运!”
“慎刑司?”穆瑾惊讶的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清了清嗓子,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嗯,那个我现在是慎刑司指挥使!”
穆瑾的眼中便浮现一抹了然。
宋彦昭顿了顿,想起穆瑾在洞里说的话,“你在洞里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大夫真的能从尸骨上看出死者的死因?”
就算是老仵作也得验尸后才能推断出大概的死因吧,可穆瑾竟然只看了几眼,就毫不犹豫的说出了那些尸骨的死因。
穆瑾抿了抿嘴唇,一向笑眯眯的眼中浮现出些许的茫然,她又想起了自己在洞中那种诡异的感觉了。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她沉默片刻,对上宋彦昭惊诧的表情,露出一抹苦笑,“我现在那个洞穴门口,看到那些尸骨,就感觉到了她们的死因,很强烈的直觉,你信吗?”
宋彦昭瞪大了眼睛,有些错愕的盯着她,“你是说那些是你感觉到的?不是你作为医者,检查出来的?”
穆瑾点头。
宋彦昭沉默了,因为太过于惊讶,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本来以为那是穆瑾作为医者,医术高明,可以推断出死者的死因呢。
可这丫头竟然说不是她推断出来的,是她感觉出来的!
感觉?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这感觉还真是挺玄妙的!”半晌,宋彦昭才喃喃自语。
穆瑾默然,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可却是第一次见到尸骨就能感觉到人的死因,那是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就像她自幼看到一些病症就知道该怎么治疗一样的直觉。
她小时候刚开始还会觉得诡异,恐惧,后来渐渐的便习惯了,也不再去多想。
可在那个溶洞里,她莫名其妙又一次有了这种直觉。
哪个溶洞真的很奇怪,莫名其妙的熟悉,一进去她就觉得心悸,呼吸都不太顺畅。
穆瑾摇摇头,将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赶走,她从小就习惯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顺其自然就好。
“虽然说起来有些诡异,但是我的感觉不会有错。”穆瑾自信的看着宋彦昭,“将她们运出来后让她们入土为安吧!”
宋彦昭抿了抿嘴唇,眼里浮起一抹坚毅,“我会还她们一个公道再让她们入土为安!”
这是宋彦昭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尸骨,奇形怪状的尸骨挤满了洞穴,他从溶洞回来的第一个晚上,一晚上都没办法入睡。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满地的尸骨,甚至能听到她们临死前的哀嚎。
在宋彦昭过去十六年养尊处优的生活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另外一个世界的生活。
他第一次有了强烈的责任感,自己身上这个慎刑司指挥使的责任感,他想还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一个清白。
“你跟传言中他们说的宋三郎不太一样!”穆瑾定定的看着宋彦昭半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传言?宋彦昭摸了摸鼻子,莫名的有些心虚,“那传言中我打死了多少达官显贵的子弟啊?”
穆瑾笑了,“我不太关心那些市井传闻,不过你可以问冬青,她最喜欢打听这些事。”
穆瑾指了指门口站着的冬青。
冬青笑嘻嘻掰着手指头数道:“嗯,镇国将军的孙子,刑部侍郎的小儿子,长乐侯家的少爷………”
看着宋彦昭越来越青黑的脸,冬青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多,也就十来个吧!”
宋彦昭无语又尴尬,原来自己在市井中的名声这么不好吗?他以前怎么不知道
片刻他才干咳了两声,“那个,爷以前行事是霸道,看他们不顺眼也揍过他们,可也没把人打死,好吧?”
顶多把他们打的十天半月的下不了床而已,要真是打死了人,他外祖父嘉佑帝怎么可能还让他这么逍遥?光是大臣们的哭闹估计都得让他头疼得受不了。
“哦!”穆瑾点了下头,漂亮的杏眼中全是慧黠的笑意,“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查案的态度。”
宋彦昭顿时觉得自己的解释很多余。
“你打算怎么追查这件案子啊?”
宋彦昭努力忽略自己刚才的一丝不自在,“我昨天早上又去了一次那个溶洞。”
穆瑾眨眨眼,明白过来,“她们既然能被人弃置在洞中,说明她们的被害之地应该也不会太远,你是想在周围看看能不能查到其他线索?或者发现可遗的地方?”
聪明,宋彦昭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你发现什么了吗?”穆瑾略带了一丝急切的问道。
言语中的急切让门口的冬青忍不住转头看了穆瑾一眼,眼中算是惊讶!
她家娘子可从来不太追问别人的事情,尤其这件事对于宋彦昭来说可以算是公事了。
穆瑾话说出口也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她默了默,那个溶洞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所以她对出现在溶洞里的尸骨也忍不住多了几分关注。
“算了,不方便说就不要说了!”穆瑾嘴角翘了翘,向宋彦昭摆摆手。
“也不是不能说………”宋彦昭见她神情有异,便开口道,话音未落,院子里却传来宋亮的声音。
“公主,您怎么来了?”宋亮的声音从门口到院子里,由远及近,“我们家三爷正说过两日要回金陵看您和驸马呢!”
“宋亮,让开,别糊弄我,那小子躲我都躲到江宁来了,还敢回金陵看我?今日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躲我!”
随着这道气愤的女声传入耳朵,宋彦昭蹭一下跳了起来,脸色倏然变了,“她怎么来了?”
她?是谁?穆瑾疑惑的转头,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美妇人径直走进了屋内。
不妨屋内竟然还有人,美妇人愣了愣,视线转了转,落在了穆瑾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倏然露出一抹高兴的笑容,“哎呦,我说你跟我死扛着不成亲是为何?原来在这庄子上竟然藏了这样一个美娘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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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耳朵都烧了起来,面红耳赤的瞪着眼前的美妇人,他的母亲大人明惠公主,“你胡说什么呀?”
明惠公主撇了他一眼,根本不理会他的话,笑眯眯的上前拉着穆瑾的手,一脸的和蔼可亲,“啧啧,好一个标致的小娘子啊,是那家的小娘子啊?多大了??可曾许了人家没有啊?”
穆瑾眨了眨眼,看了看与宋彦昭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之意的明惠公主,乖巧的答道:“我叫穆瑾,今年十四岁,不曾许配人家!”
原来她的闺名叫穆瑾啊,宋彦昭第一反应觉得这名字真好听,怪不得她作为小医仙时,幕篱上总会有一朵木槿花。
木槿,穆瑾!还真是有意思。
不对啊,宋彦昭抬眼瞪向穆瑾,她这么乖巧的回答他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不会不知道他母亲问这几句话的意思吧?
他不用想都知道他那个时刻惦记他亲事的母亲大人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果然,明惠公主一听到穆瑾还没许配人家,双眼更加亮了,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没许配人家好啊,十四岁好啊,”明惠公主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穆瑾,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
这个丫头有一双清纯澄澈的眼眸。
“我儿子今年十六岁,差两岁刚刚好,你嫁给我儿子好不好?”明惠公主循循善诱的穆瑾,一脸的真诚,“嫁给我儿子,你以后就是本公主的儿媳了,想想,公主的儿媳,多威风啊!”
“是吗?”穆瑾眨眨眼,满眼的疑惑,似乎在认真的思考明惠公主所说的话。
“比金子还真!”明惠公主使劲的点头,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又来了,宋彦昭闭了闭眼,忍无可忍的低吼,“母亲!你够了啊!”
还有这个不省心的丫头,竟然还陪着他母亲胡闹,做出一副考虑的样子。
宋彦昭瞪了穆瑾一眼,心却不由自主的跳的急促起来。
“这样啊,”穆瑾点头,“听起来确实挺好的!”
明惠公主的眼神不由充满了期待,迫切的看着穆瑾。
宋彦昭也下意识的竖起了耳朵,似乎在期待穆瑾的答案。
穆瑾笑了笑,随即又摇头,“我不嫁人的。”
宋彦昭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耶?明惠公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这个小娘子是在耍她吗?
宋彦昭却陡然上前拉了她的手,半是气愤,半是赌气的低吼,“你闹够了没有?我说过了,我不想成亲,我谁也不会娶的!”
哼,不想嫁给他,爷还不想娶呢,每次碰到这个不省心的丫头,就没有过好事,真娶了她,他后半辈子还活不活了!
宋彦昭气呼呼的拉着明惠公主出了房门,大踏步的冲出了院子。
“他们母子感情真好!”穆瑾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冬青听了,莫名的觉得双眼一酸。
………………
“说吧,这次父亲又哪儿惹你生气了?”宋彦昭放开明惠公主的手,无奈的问道。
做了十六年的母子,宋彦昭对他的母亲大人还是很了解的,若不是和他父亲置气,明惠公主应该是不会跑到江宁来找他的。
逼婚不过是现成的理由而已。
明惠公主哼了一声,随意的坐了下来,“别跟我提他,提到他我就来气,我不过是去替你相看了一户人家的小娘子而已,他竟然骂我,他竟然敢骂我,哼!”
果然又是因为他的亲事,宋彦昭叹气,“我都说了我现在不想成亲,你别再折腾了行吗?”
明惠公主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气愤的反驳他,反而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的看着宋彦昭,“是因为刚才那个叫穆瑾的小娘子吗?哎,儿子,我说你行啊,我说你这么抗拒亲事呢,原来是有喜欢的人了。”
宋彦昭面红耳赤的跳了起来,“我才不喜欢她呢!绝对不喜欢!”
仿佛怕明惠公主不相信似的,宋彦昭还特地强调了一遍。
不喜欢?明惠公主狐疑的看着他,“不喜欢你把她带进咱们家庄子做什么?还把她安排在那么好的房间,说你对她没有一点心思,我可不信!”
宋彦昭神情一僵,片刻,才略带两分羞恼之色的说道:“你没听人家说不想嫁给我吗?”
臭丫头,竟然不想嫁给他,难道他不好吗?宋彦昭心里半是失落,半是恼怒。
明惠公主摆摆手,不以为意,“这算什么事?我明惠看上的儿媳妇,她说不想嫁就不嫁了?”
那还能怎么办?宋彦昭皱着眉头看着她。
明惠公主拍了拍桌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不会去追,去磨啊,有道是列女怕缠郎,你没事就去跟前献献殷勤,相信我,很快她就会同意做你媳妇了!”
“我才不去纠缠她!”宋彦昭斩钉截铁的道。
“嗨,你这个不孝子,你咋就这么轴呢?”明惠公主不悦的沉下脸色,戳了下宋彦昭的脑袋。
宋彦昭歪了歪头,反驳的话脱口而出,“强扭的瓜不甜,你和我父亲不就是你纠缠来的吗?结果呢?”
提起自己和驸马,明惠公主脸色一变,神情暗淡下来。
“你是因为我和你父亲的事情,才迟迟不愿意成亲的么?”良久,明惠公主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哀伤。
“没有的事,”宋彦昭矢口否认,“我说母亲大人,你可别在我面前来这套啊,别掉眼泪啊,太假了,你的眼挤得不痛吗?”
明惠公主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一点哀伤情绪被他一句话逗得消失殆尽。
“你这个臭小子!”
宋彦昭见她终于不再执着于他和穆瑾两人的事,忙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来的?带了多少护卫来?”
明惠公主听了却夸张的摇摇头,“我这次出行的阵仗都快赶上我的公主倚仗了!”
“带这么多人?”宋彦昭吃了一惊。
“不是带的人多,而是出城的时候恰好遇到慎刑司的人和东宫的护卫,便结伴一起来了!”
慎刑司的人是他叫过来的,遇见并不稀奇,可“东宫的护卫来这里做什么?”
明惠公主摇头,“不太清楚,我也没有细问,听他们嘀咕好像是在找那位名动金陵的小医仙!”
宋彦昭惊讶的看着明惠公主,面色倏然变了,“你说他们要找小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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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认识小医仙?”明惠公主惊讶的看着宋彦昭,不解他为何如此激动。
宋彦昭犹豫了下,没有开口说话,门外却传来宋亮的声音,“三爷,东宫药藏局侍从王大人在门外求见。”
来的这么快?宋彦昭眉头一皱,没好气的道:“不见!”
明惠公主也有些讶异,“不是说去找那小医仙吗?怎么来咱们家的庄子上求见?”
就算是她和宋彦昭在庄子上,那王大人有公务在身,也断没有先来拜见他们的道理。
宋彦昭不耐烦的在屋里踱步,来的这么快,就说明那王大人知道了穆瑾是在他这里了。
那丫头在宝延寺救人闹得沸沸扬扬的,有心人一打听自然便知道她如今在哪里,就是想隐瞒都瞒不住。
宋彦昭随手叫了个小丫头过来,犹豫了下,道:“你去罗娘子哪里一趟,就说有事情请她过来。”
明惠公主惊讶的合不拢嘴,“那小医仙还真的在咱们庄子上啊?哎,我说儿子,你行啊,竟然在这庄子上一藏就是两个小娘子,小医仙在哪里?我还没见过呢,等会可要好好看看。”
明惠公主兴致勃勃的猜测着小医仙的长相,“不知道她和穆瑾谁长的好看些呢?”
却听到宋彦昭哼了一声,“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我什么时候见过了?我进了这庄子上只见到了那个叫穆瑾的小丫头,再没看到过其他小娘子.....等等,你.....你是说....”明惠公主蓦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宋彦昭,“你是说穆瑾就是小医仙?”
难得看到他母亲有这样惊讶的时候,若不是此刻正烦闷,宋彦昭一定乐不可支的坐下欣赏明惠公主的表情。
“可是传言不是都说那小医仙姓罗吗?”震惊过后,明惠公主仍有些不相信的喃喃自语。
“穆瑾才是我的本名,还望公主为我保守秘密!”穆瑾笑盈盈的声音传进厅内。
明惠公主抬头,便看到一袭白衣白裙,白绫覆面的穆瑾慢悠悠的走了进来,果然与传言中的小医仙装扮一致。
“保守秘密好啊,我最喜欢保守秘密了,”明惠公主眉开眼笑的说道,拉着穆瑾的手坐下,又上下打量了一圈,摇摇头,“还是不带白绫好看,这么漂亮的面容被遮住了,看不到,多可惜啊,我问你啊,你为什么喜欢带着白绫呢?”
“怕麻烦!”穆瑾的回答简单而直爽。
明惠公主一拍双手,“哦,我知道了,你这么个漂亮的小美人,出门行医肯定会遇到登徒子,确实麻烦,还是带着白绫安全,对吧,儿子?”
明惠公主转头笑眯眯的征求宋彦昭的同意。
有登徒子敢调戏她?估计会被她和她的那个丫鬟打的亲爹都不敢认,宋彦昭冷哼一声,神情不阴不阳的。
从穆瑾进屋后,宋彦昭就一直冷着脸,想起穆瑾那句不嫁给他,宋彦昭就觉得浑身别扭,不想看见穆瑾,事实上,他也一直没将眼神落在穆瑾身上。
宋彦昭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东宫属官来找她的事情,却听到穆瑾疑惑的问明惠公主,“我很漂亮吗?”
明惠公主拍拍她的手,“当然漂亮啊,你.....”
这俩个找不到重点的女人!宋彦昭磨了磨牙齿,忍无可忍的打断了明惠公主,“说正事!东宫属官药藏局侍从王大人带人来江宁了,说是要找你呢,现在人正在外面求见,你要见吗?”
穆瑾惊讶的的看向宋彦昭,“药藏局侍从?”
怕她不知道这药藏局侍从是什么官职,明惠公主解释道:“药藏局归太医院管辖,负责东宫的诊脉,用药与脉案,这个药藏局侍从是个从五品官职,不算多大的官职。”
在金陵这样的地方,从五品的官员一抓一大把,在明惠公主的眼里,确实不是什么小官。
“哦,”穆瑾点点头,没说话,似乎在凝眉思考。
宋彦昭哼了一声,“这王大人来找你,多半是要请你去医治皇长孙的病,你可愿意去?”
若她不愿意去,他自然有办法让那个王大人进不了他的庄子。
穆瑾眨眨眼,“先请王大人进来吧。”
宋彦昭蓦然坐直了身子,瞪着穆瑾,“你要去医治皇长孙?”
他顿了顿,忽然又站起了身子,在屋里快速徘徊了片刻,压抑了心底的烦躁,才转头道:“你知不知道皇长孙那是早产,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多少太医都没办法,我离开金陵的时候就听说他病危了,拖了这么久,你去了能做什么?去给太医们做替罪羊吗?”
皇长孙的病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医们私下都议论纷纷他活不过两岁,可偏偏嘉佑帝心里极为重视这个皇长孙,所以太医们都提心吊胆的为皇长孙续命,生怕皇长孙在自己手上没了,到时候要承担嘉佑帝的怒火。
穆瑾定定的看着宋彦昭,“我知道!”
“知道你还养撞上去?”宋彦昭没好气的反驳。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明惠公主站出来打圆场,拉着穆瑾的手,“彦昭他这是担心你,他的意思是你若不想去,我们宋家便有办法回绝了东宫。”
“我知道,”穆瑾点头,躬身向明惠公主施礼,“穆瑾多谢公主的好意!但我不能受!”
她即便拒绝东宫,也不能在宋家的庄子上,更不能让宋家代她拒绝。
不能受?是不愿意受吧?宋彦昭的脸倏然沉了下来,“随便你!”
说罢,拂袖坐在椅子上,扭着头不去看穆瑾。
穆瑾笑了笑,再次向明惠公主施礼,“穆瑾告辞!”
待转身走到门口,穆瑾却又站住了身子,低声说了句:“宋彦昭,谢谢你!”
宋彦昭身子一震,这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谢什么?谢我自作多情的多管闲事?’”他阴阳怪气的说道,话说出口又有些隐隐的后悔。
穆瑾笑了笑,抬脚走了出去。
宋彦昭转身,只来得及看到她纤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这个气死人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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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直接去门口见了王侍从。
“你便是罗娘子吧?”王侍从见出来的女子头带幕篱,上面绣着一朵醒目的穆瑾花,正是传言中小医仙的装扮,心下不觉松了口气。
从宝延寺打听到小医仙来了明惠公主的庄子上,王侍从便一直提着一颗心。
这位传言中的小医仙最初是在城南百姓中流传的,后来碰巧救了赵计相家的小郎君,然后程家满城的寻人,这个小医仙才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有了些名气。
不过,他们私下细细查过,罗娘子除了和赵家,程家有所牵扯之外,并没有什么背景,也没有什么靠山。
如果不是这样,方院判也不会在太子面前竭力推荐她。
但来到宋家庄子上时,王侍从有些不确定了,这个罗娘子什么时候攀上明惠公主和宋家了吗?
这次他们出金陵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明惠公主的车驾,知道明惠公主也是往江宁来。
此刻明惠公主定然已经在庄子上休息了,王侍从有些担心,不知道罗娘子和明惠公主的交情到了什么地步,若是明惠公主执意不肯让罗娘子跟他们走,倒是有些麻烦。
临来时,方院判交代过,要尽可能安稳的将罗娘子请回去,不到万不得已,王侍从并不敢和明惠公主起冲突。
那可是明惠公主啊,嘉佑帝最宠爱的长女,得罪了她,太子都不一定能保下自己。
王侍从在宋家别院门口徘徊了许久才敢递了拜贴,没想到却得到宋三郎一句不见的话。
宋三郎竟然也在这别院里?王侍从一颗心不由的更沉了。
正在琢磨用什么法子能进去呢,没想到这个罗娘子自己竟然出来了,实在是省下他不少功夫。
穆瑾躬身施礼,“见过王大人,不知王大人要见我,所为何事?”
王侍从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了穆瑾片刻,暗自猜测了下这位小娘子的年纪,才开口道:“本官奉太子殿下之名来请罗娘子,入东宫为皇长孙治病!”
果然,穆瑾没有什么意外,“王大人,我治病有规矩,不知大人可清楚?”
王侍从皱了皱眉头,“愿闻其详!”
“规矩有二,第一,先谈妥诊金,第二,我不与阎王爷抢人!”
王侍从脸色倏然沉了下来,好大的口气,好张狂的罗娘子!
“前几日罗娘子在宝延寺救了一个姓徐的书生,怎么没听说罗娘子先和徐郎君谈诊金啊?”王侍从抬起头,神情讥诮。
前几日发生在宝延寺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他早就打听的一清二楚了。
穆瑾摇头,说话不紧不慢,“徐郎君不同,他发病时身边皆为朋友,无直系亲属,谈诊金也没有人能做主!”
王侍从脸色一沉,“罗娘子可要想清楚了,你在和谁要诊金?你在和当今太子要诊金!”
“太子殿下看病就可以不用付诊金吗?”穆瑾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王侍从一噎,这话他还真没法接。
“这么说罗娘子是不肯入东宫为皇长孙诊病了?”
穆瑾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高兴,“我说了我治病有规矩,太子殿下应允我的条件,我自然会去。”
“那你想要多少诊金?”王侍从按下心底的烦躁,开口问穆瑾。
穆瑾想了想,才缓缓的开口,“我的诊金是一个条件!”
一个条件?不是要钱财?王侍从狐疑的看向穆瑾,“什么条件?”
“我要太子殿下一个承诺,如果治不好皇长孙,不会降罪于我!”穆瑾不慌不忙,说出来的话却险些让王侍从跳起来。
王侍从的脸色倏然变得很难看,看向穆瑾的眼光变得十分不善。
这是一个圈套,赤裸裸的圈套,恐怕这位罗娘子刚开始就打算好了不为皇长孙诊治,所以才拿什么治病的破规矩来说事。
表面上说的好听,太子殿下答应了诊金才会去治病,可诊金不要银钱,却要承诺。
这怎么能承诺?她这是明白的宣布她也救不了皇长孙吗?
“太子殿下若能答应我的条件,我即刻就能动身回金陵!”
王侍从勃然大怒,“堂堂小医仙也不过如此嘛,还没给人诊病就要先说明治不好不担职责,你对自己的医术这么不自信吗?你算什么医者,毫无仁心可言!”
穆瑾从容淡定的看着他发火,“王侍从可以先讲我的话转告太子殿下。”
说罢,转身走了。
王侍从看着穆瑾利落的身影,忽然收敛了怒色,冷笑数声,“罗娘子心肠如此坚硬,不知道对身边亲近的人是否也如此?”
穆瑾蓦然停住了脚步,转身定定的看着王侍从,“王大人此话何意?”
王侍从呵呵一笑,反而不急了,慢慢的踱步到穆瑾跟前,“没什么,就是好奇罗娘子身边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亲近的人?”
“我在离开金陵之前,还曾去罗娘子的宅邸拜访过,说起来,罗娘子有个邻居也姓罗,但是挺巧的。”
听他提到罗叔,穆瑾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王侍从却笑眯眯的凑近穆瑾,压低了声音道:“这人啊,活在世上谁没有个病痛什么的,不知道罗娘子在面对自己亲近之人病危时,还有没有心情谈诊金的问题,比如你的那位邻居罗掌柜!”
穆瑾双眼微不可见的缩了下,定定的看着王侍从。
王侍从站直了身子,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淡笑从容的样子。
他来之前可是作足了功课的,方院判交代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位罗娘子请回金陵。
太子殿下交代说如果请回罗娘子,治好皇长孙,他有重赏。
要请罗娘子,自然要好好调查一番她的事情,太子抽了两名暗卫潜入六兴胡同罗家的宅子,细细查探了一番,却发现这位罗娘子和她的邻居,杏林堂的罗掌柜私底下的关系颇为耐人寻味!
穆瑾却突然笑了,“既然太子殿下诚意这么足,我若不去,倒辜负了殿下。”
王侍从心里松了口气,心满意足的笑了,“罗娘子是个聪明人,定然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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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发生的事情自然不会瞒过宋彦昭。
“什么?她真的跟那姓王的走了?”宋彦昭脸色铁青的瞪着宋亮。
宋亮缩了缩脖子,点点头。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宋彦昭烦躁的徘徊着,半晌,恨恨的咬牙。
明惠公主在旁边夸张的叹了口气道:“刚才是谁说的啊,不喜欢人家,既然不喜欢人家,人家走了,你在这儿气什么呀?”
宋彦昭扑通坐在了椅子上,没好气的看着明惠公主,“母亲大人,您觉得我在生气吗?我生气了吗?”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摇头,“你没生气,你只是恼怒而已,羞恼的恼,怒气的怒!”
宋彦昭哼了一声,不想再跟他这个促狭的母亲多说一句话。
宋亮看了看明惠公主,又看了看明显在生气的宋彦昭,小声说道:“其实一开始罗娘子没答应跟王大人走,后来不知道王大人小声和罗娘子说了什么,罗娘子便和他走了。”
宋彦昭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程,眉头皱了起来。
王侍从能跟她说什么?许以重利?不,那丫头不是个重利的人。
太子要请她给皇长孙治病,不许以重利,那就只剩下威胁了。
威胁!宋彦昭噌一下坐直了身子,脸色变的有些发白!
姓王的用什么威胁了那丫头?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被人威胁了不会来找他吗?宋彦昭心里暗恨,想想又觉得失落,她都说了不能受宋家的好意,也明确说了不嫁他,她又怎么会来找他!
宋彦昭想到这里,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对面的明惠公主也想到了这一层,看着儿子宋彦昭变换不停的脸色,叹了口气。
这臭小子,还口口声声的说不喜欢人家,看那牵肠挂肚的样子,早就陷进去了还不知道呢!
明惠公主扯了扯衣襟,站起身来,“走了,我得回金陵了!”
这么快?宋彦昭惊讶的站了起来,“你不是刚到吗?”
明惠公主施施然的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叹气,“我是来看儿媳妇的,现在我儿媳妇在金陵要被人欺负了,我这个做婆婆的还不得赶紧去帮把手,哼,我明惠公主的儿媳,可不是谁都能欺负得了的!”
宋彦昭的耳根子都要烧起来了,愣愣的看着明惠公主走了出去,半晌,才咕哝道:“什么儿媳妇,婆婆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不过母亲回京,多少能护着那个不省心的丫头些,宋彦昭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嘴角翘了翘,追出去送明惠公主去了。
………………
金陵城,穆家大宅内,这几天后宅的丫鬟们个个都绷紧了神经,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最近主子们的心情都不太好,还是不要撞枪口上了。
“哐啷”一声,屋里又一次响起一阵瓷器摔砸的声音。
刚才那套是四娘子摔的,不知道这套是夫人摔的,还是老爷摔的,廊下伺候的丫头们都屏声静气,谁也不肯先进去收拾东西。
“废物,一群废物,这么多天了,连个人都找不到吗?”穆庆丰怒气冲冲的拍着桌子。
底下几个护卫都垂着头,不敢辩驳。
王夫人一脸的失望,带着面纱的穆瑜依在她怀里,泫然欲泣。
“去查出城的记录了没?有没有把她的画像给守城门的兵士看过?他出城没出城总查的清楚吧?”穆庆丰发泄了一通,情绪缓和了些,开始问起具体的细节。
负责这次寻人的护卫回道:“属下将三娘子的画像给守门的兵士看过,没有人见过三娘子出城!”
没有出城,那就是还在城里,穆庆丰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一定都要把穆瑾找出来。
穆瑜的毒是她下的,找到穆瑜才有解药,另外,穆庆丰心里也接受不了穆瑾始终在耍弄他们的事实,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立刻找到穆瑾,亲手撕碎了她!
“既然没出城,你们就多派些人手,给我一个坊一个坊的找,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个孽障给我找回来。”穆庆丰咬牙切齿的吩咐。
几个护卫领了命令退了下去。
王夫人一脸忧色,期盼的看着穆庆丰,“老爷,总等着找到穆瑾也不是办法啊,瑜儿等不得啊!”
金陵城那么大,要找一个有心躲起来来的人谈何容易,要是一年半载的找不到穆瑾那个贱丫头,穆瑜岂不是头发都要掉光了。
穆庆丰皱眉,“吴太医不是开了解毒的汤药了吗?怎么?不管用?”
穆瑜小声的啜泣,“也有用,但是眉毛和头发依然在掉。”
这么下去,穆瑜真怕有一天自己成了秃子。
王夫人犹豫片刻,试探着问穆庆丰,“老爷,我的意思是不是给瑜儿换个大夫看看?”
“你想换谁?”穆庆丰眉头皱成了川形。
王夫人抿了抿嘴,觑着穆庆丰的脸色,才慢慢的开口道:“老爷,瑜儿毕竟是女孩子,总找那些太医们来看脸上的病症,太医们又都是在达官显贵家里走惯了的,时间久了怕传出些不利于瑜儿的流言,瑜儿毕竟还没定亲。”
这些话在理,勋贵之家定亲,除了想看之外,还要想办法打听对方的底细,身体状况等,这两个多月,太医就进府为穆瑜诊病两三次了,且每次都在脸上,时间久了,难免传出穆瑜毁容的消息也不一定。
“所以我便想着找个女大夫来看看,”王夫人见穆庆丰面色和缓,没有生气的征兆,便试探着开口,“不如找那小医仙罗娘子来试试如何?她是女大夫,看起诊来也方便。”
穆庆丰脸色先是一沉,却并没有发火。
穆瑜现在的容貌根本无法出去见人,若是穆瑜毁了容貌,他唯一的嫡女将没有任何的未来可言,更加不会为穆家带来任何的好处。
想到穆瑜的那个诡异的梦,穆庆丰的心里一热,如果那些都成为事实,那他还有穆家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所以穆瑜不能毁容!
虽然他心里十分厌恶那个罗娘子,可是对上穆瑜满是祈盼的眼神,穆庆丰拒绝的话却无法说出口。
“嗯,你若有此想法,便让罗娘子来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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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西北角一处的寝殿中,专门伺候皇长孙的两位太医在廊下来回徘徊着,时而面面相觑,时而无声叹息。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方院判踱步而出。
“方院判,怎么样了?”其中一位姓李的太医上前两步,焦急的问道。
方院判叹了口气,神情憔悴而疲惫,为了皇长孙的病,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出东宫了。
“恐怕回天乏术了,我的针灸之术最多也只能再拖这两日。”
李太医神情暗淡下来,到底也算是日夜照顾了皇长孙近两年,看着那个和自己小孙儿年岁差不多的孩子一点一点的虚弱,到底心有不忍!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神情不甘的追问。
方院判摇头,“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旁边比李太医稍稍年轻几岁的钟太医叹气,“陛下那边,要不要先去报备一下?”
嘉佑帝膝下虽然皇子不少,但孙子辈目前却只有皇长孙一个,人上了年纪就希望儿孙满堂,是以嘉佑帝对皇长孙很是重视。
现在皇长孙命不久矣,可想而知嘉佑帝的悲痛,钟太医觉得还是要先跟皇帝报备一下才好,免得到时候骤然得知消息,心神悲痛之下,雷霆大怒。
钟太医和李太医都归属方院判管辖,是以要去禀报陛下还得方院判出面比较稳妥。
方院判沉吟片刻,摇摇头,“再等等看吧,若是能请到小医仙罗娘子,兴许还有希望,到时候再向陛下报告就是好消息了。”
太子殿下派了药藏局的王侍从去请小医仙的消息,钟,李两位太医都是知道的。
“那位罗娘子真的医术那么神奇吗?若是她也救不了皇长孙呢?”李太医对于方院判极力推荐让罗娘子来为皇长孙医治一事颇为不解。
他们这些太医都是经过数十年的学徒生涯,一点点磨练到成为一方名医,然后被选进太医院的。
能进太医院的大夫,哪个医术都不会太差,都有着数十年行医的丰富经验!
听说罗娘子才不过十四五岁,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勉强能把药草认全,把脉开方子根本不敢尝试,罗娘子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神乎其技的医术?
不过是一些被救治过的穷苦百姓吹捧她而已。
“行不行总得试了才知道,若是万一能救呢,咱们没去请,岂不是错失了救皇长孙的时机,只要有一丝希望,咱们也不能放弃。”
方院判捋着胡须,一脸的严肃。
“太子为天下之本,皇长孙是太子殿下地位稳固的根基,所以我们要尽力帮太子殿下保全皇长孙。”
李太医点头称是。
“院判大人也是一心为陛下和太子殿下尽忠。”钟太医拱拱手一脸敬佩之色。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方院判一脸的谨慎严肃。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王侍从带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方院判的眼神一下便落在了王侍从身后那个一袭白衣白裙的少女身上。
少女身形面条,发饰简单,一头青丝尽垂于后,头顶只用了一根莹白的扁玉簪固定,覆面的白绫垂至腰间,上面绣着一朵醒目的木槿花。
“这位想必就是罗娘子了,久闻大名!没想到今日方有缘一见。”方院判上前一步,面带微笑,十分客套。
上次他陪着六皇子去程相公家探望程夫人时,曾等了许久,也没见到这位罗娘子一面。
穆瑾躬身行礼,“见过院判大人,两位太医大人。”
钟太医和李太医虽然早就知道了小医仙是个年轻的小娘子,但见到穆瑾的一瞬间,还是吓了一跳。
这也太年轻了吧?这么个小娘子,真的能救皇长孙吗?
“病人在哪里?”穆瑾开门见山的问道。
李太医反应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罗娘子,这边请!”
一行人进了屋内,方院判却留了下来,问王侍从,“王大人,去江宁一切可还顺利?”
王侍从犹豫了下,将江宁之行细细说了一遍。
方院判听了脸色一变,“你说她和宋家有交情?”
王侍从神情踌躇,“不好说,她和下官走的时候,也没见宋三郎和明惠公主派人相送,也没有人询问,想来没有多大的情分吧?或许只是宋家请她去诊病的?”
就算是去诊病,大夫要走也得派个下人送送吧?
方院判眉头皱了皱,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嘴角翘起一抹冷笑,“这个罗娘子还有两分精明,竟然想到要和你谈条件,幸好我们有所准备!”
王侍从佩服的竖起大拇指,“那都是院判大人您指导有方啊!”
方院判摆摆手,“也是你发挥的好,这次若皇长孙有救,你请回罗娘子有功,就等着太子殿下给你封赏吧!”
王侍从脸上笑开了花,却还是摆摆手,谦虚一番,“………若真有那一日,还要多谢大人的栽培和提拔呢。”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恭维一番,心情颇为愉悦。
“请回罗娘子的事情可跟太子殿下禀报过了?”谦虚恭维过后,方院判又回到了正题上。
王侍从点头,“去了,太子殿下不在东宫,下官便去禀了太子妃,太子妃那边说皇长孙病情紧急,让我们先去给皇长孙治病,等皇长孙病好些了,再见罗娘子不迟!”
方院判捋着胡须,暗自感叹这位太子妃倒懂得明哲保身。
此时的太子妃也在和身边伺候的心腹妈妈在讨论着穆瑾。
“王妈妈,你说那个小医仙真的能治好皇长孙吗?”太子妃只有十六岁,正是豆蔻花开的好年华,不过倚在榻上的容颜却有些憔悴。
王妈妈端了茶递上来,“民间都说这位罗娘子医术很是了不得,谁知道能不能治好呢,娘娘您只需要记住一条,在皇长孙那边没有结果之前,绝对不要见那罗娘子。”
太子妃点头,“嗯,我知道,我今天不是连她的面都没见嘛。”
王妈妈心疼的看着太子妃略有些苍白的面容,叹了口气,“皇长孙那边情形不定,咱们不好参合,否则倒可以请那罗娘子给看看,也好让您早日怀上子嗣。”
提到子嗣,太子妃苍白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妈妈说什么呢,我才成亲不过五日。”
“这又什么好害羞的,这女人成亲了,只有尽快诞下子嗣才能站稳脚跟。”王妈妈笑眯眯的看着太子妃。
可这有子嗣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得,太子妃不知道想起什么,红晕渐渐褪去,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的白了两分。
“妈妈,你等会能不能跟殿下跟前伺候的內侍总管说说,就说,说我身子不适,请殿下今晚去穆侧妃处。”太子妃嘴唇嗫嚅着,半晌,期期艾艾的看着王妈妈。
王妈妈倏然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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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五娘子啊,您这不是犯混吗?”王妈妈一着急就叫回了太子妃在闺中的称呼。
太子妃是荣国公的幼女,在家中排行第五。
“现在你和太子是新婚期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不趁这个时候多留太子宿在咱们这边,反而让她去穆侧妃处,这不是寒太子的心吗?”王妈妈细细的将其中的道理讲给太子妃听。
“您想啊,那穆侧妃比你年长,容貌和身子骨都已经长开了,太子一旦近了她的身,定然要沉迷一阵子,到时候若是让她抢了先机,怀了身孕就不好了!”
“你是正妃,太子殿下要顾及你的脸面,大婚这几日也就去穆侧妃哪里一次,你啊,一定要抓住这半个月的时间,先怀上身子再说。”
这些道理太子妃不是不知道,可是………
想起夜里要承受的那些事,她的脸色不由更加白了几分。
太子殿下看着挺温文尔雅的一个人,怎么到了床上就跟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太子妃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哪里有昨天夜里太子在激动时候掐出来的淤青。
难道成了亲的妇人都要承受这般痛苦的事吗?
她的姐姐们成亲以后回门时个个都脸色红润,没有一个像她这般浑身疼痛的呀?
太子妃嘴唇嗫嚅半晌,到底没办法将夫妻之间的羞耻之事说与王妈妈听,只抓着身上的锦被,撅着嘴道:“可是我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嘛,王妈妈,就这一次怎么样?”
王妈妈皱了皱眉头,仔细打量了下太子妃的神色,确实憔悴苍白了些,她的心里一动,凑到太子妃跟前,低声问:“五娘子啊,你老实告诉妈妈,是不是太子殿下在床榻之上不够怜惜你啊!”
太子妃一下弄了个面红耳赤,抠着指甲,不敢看王妈妈的脸,半晌才期期艾艾的低声道:“妈妈,夫妻间非得那样吗?实在是不舒服。”
原来只是不舒服啊,王妈妈眉头舒展开来,“别怕,你本就瘦弱,身子骨还没完全开,这种事就是刚开始难受,后面慢慢就好了。”
是这样吗?太子妃狐疑的看着王妈妈。
“妈妈是过来人,还能骗你不成?”王妈妈安抚她,又附在太子妃耳边耳语了一番,直听的太子妃满面羞红,心里暗暗恐惧慢慢消散了些。
王妈妈这才站起身来,“奴婢派人出去打探一下皇长孙那边的情形,咱们虽然不参合,却不能做聋子和瞎子。”
………………
关注皇长孙那边情形的不止太子妃。
穆嫣随意的将手上的金镶玉蝴蝶发簪丢在了梳妆台上,又拿起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放在发髻上比划了一番,又不满意的拿起另外一支来。
梳妆台上堆放着琳琅满目的首饰,映得穆嫣的脸光泽红润。
现在的她再也不是那个在穆家小心翼翼的伺候穆老太君,每日觑着别人脸色行事,连首饰都不敢多带的穆嫣了!
总算选定了自己满意的发簪,对镜自照一番,穆嫣心满意足的转过身来,想起刚才丫鬟禀报的消息,“罗娘子果真进了皇长孙的寝殿?”
身边伺候的管事妈妈姓李,原是穆二夫人李氏的心腹,这次特意给了穆嫣,跟着她进了东宫。
李妈妈点头,“嗯,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还没有消息传出来。”
穆嫣摆弄着腕上的白玉镯子,“太子妃那边竟然没见罗娘子?”
李妈妈摇头,“只让丫鬟传了句话给王侍从,说好生照顾皇长孙。”
穆嫣撇嘴冷笑,“可真够小心的。”
这个太子妃看来也是颇有心计之人啊。
“敌不动我不动,”穆嫣吩咐李妈妈,“给我盯紧了太子妃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就来报我!”
李妈妈退了下去,穆嫣却有些出神,她的手轻轻的抚在自己的小腹上,暗自盘算着目前的形势。
………………
皇长孙的寝殿名为安康殿,据说原来并不叫这个,是嘉佑帝亲自给改的,目的是希望皇长孙平安健康。
可惜皇长孙却一直没能平安健康起来。
穆瑾现在床前,看着床榻上躺着的那个单薄瘦弱的孩子,确切的说,应该是个不足两岁的幼儿,双眼紧闭,脸色近乎透明的白,细小的胳膊上扎满了银针,颤颤的银针映的孩子越发的可怜。
只有胸口处微弱的起伏宣布这孩子还活着。
身后的钟太医和李太医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这位小医仙在皇长孙床前足足站了有半个时辰了吧?
既不说话,也不诊脉,就这么直直的看着皇长孙,着实诡异的很。
这个罗娘子真的会诊病吗?难道她诊病都不用诊脉,只用眼睛看吗?只靠用眼看就能看好吗?
“罗娘子,您不诊脉吗?”半晌,李太医小心翼翼的提醒。
穆瑾缓缓的收回目光,眉头微皱,“不用,孩子太小,诊脉不准!”
她是说小孩子的脉很难诊断准确,幼儿的病症并不能靠诊脉来确定吧?李太医暗想,这个罗娘子说话还真是简短。
钟太医脸色却沉了下来,他们不是刚出道的大夫,自然知道小孩子的脉诊了不准,可是再不准,最起码能提供些参考意见吧,连脉都不诊,靠什么来断症?
“我们不像罗娘子医技高超,不用诊脉,只靠眼看就能断症,现在罗娘子看也看过了,可否说一下皇长孙的病该如何治好?”钟太医看着穆瑾的神色满是讥诮。
“这样治不好的,”穆瑾转头定定的看向钟太医,双眼明亮清澈。
什么?李太医和钟太医猛然一惊。
就说他们努力了这么久也没有做到,这么个小娘子怎么可能做得到?李太医心下有些黯然,却没有太多的意外。
果然还是民间百姓们追捧的厉害,其实并没有那么高的医术吧?
钟太医则是惊讶于穆瑾的直接,皇长孙治不好了,这几乎是所有太医们都知道的,但却没有任何人敢把这件事放到台面上来说。
这个罗娘子竟然连脉都不诊,就直言说治不好了。
果然还是年少轻狂!
“把针撤了吧!”穆瑾指了指皇长孙身上密密麻麻的银针!
“罗娘子,不可!”李太医脸色大变,连忙开口阻止。
这些银针都是方院判费尽心思扎进去的,皇长孙现在就靠着这些银针吊着一口气,银针一拔,只怕立刻就要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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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伴随着一声不悦的声音,太子周熠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方院判。
钟太医和李太医忙上前行礼。
太子的眼神便落在穆瑾的身上。
“见过太子殿下。”穆瑾微微低头,不慌不忙的行礼。
一个瘦弱的小娘子,倒是那双明亮清澈的杏眼挺漂亮的,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可惜看不到她的面容,周熠的眼神在那覆面的白绫上面扫视了一圈,心下隐隐觉得有些遗憾。
“刚才是怎么回事?”周熠询问的眼神看向钟,李两位太医。
两位太医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穆瑾说皇长孙治不好,让拔针的事。
李太医年纪长些,怕眼前这个说话直爽的小娘子被太子责罚,所以含糊的答道:“我们在和罗娘子讨论皇长孙的病情。”
“哦?”周熠双眼一亮,“吾也来听一听,关于安哥儿的病,罗娘子可有方子了?”
钟太医低不可闻的轻哼一声,连脉都没诊,看了一眼就说治不好了,哪里能有什么方子啊?
果然,穆瑾摇摇头,指着安静躺着的皇长孙,“拔了针吧,这样治不好的!”
我的天哪,这个小娘子还真敢啊!李太医吓的倒抽一口冷气,腿都要软了。
钟太医则下意识的看向太子,做好了太子突然发飙的心理准备。
周熠果然面色大变,噌一下站了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安哥儿怎么就治不好了?”
安哥儿是周熠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子嗣,虽然心里孱弱,但周熠心里还是很重视他的。
他心里也清楚,若没有安哥儿,他难免要给朝臣们留下一个子嗣单薄的把柄,自然会进一步影响他的太子位置的安稳。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想着要保全安哥儿,若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也不会安排王侍从跑到江宁去将这个小医仙请过来了。
可她倒好,才来不过一个时辰,竟然直接宣布安哥儿治不好了。
周熠脸色阴沉的可怕,看向穆瑾的眼神里满是怒火,“吾让你来是给安哥儿诊治的,不是让你来断定他的生死的,你听着,安哥儿只能生,只能活着,你明白吗?”
穆瑾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在凝眉思索。
从进到屋子里就一直安静的站在门口的方院判看了看太子的神色,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芒,“罗娘子,你有所不知,皇长孙身上的银针是本官给扎的,若是拔了这些银针,只怕皇长孙性命危矣!”
穆瑾诧异的眼神看向方院判。
不会连这都不懂吧?不是传言说小医仙的针灸之术极好吗?方院判心底也暗暗诧异,随即又微微得意起来,他这两个多月来针灸之术突飞猛进,实在得益于穆庆丰之前所献的治疗六皇子的方子。
那方子上详细写了四五种进针的方法,有些他之前只是听说过,却从不知道如何做,在六皇子身上实践成功后,方院判下了一番苦功好好研究这几种针法,进益颇大。
就是现在吊住皇长孙这口气的进针方法,也是他费了不少心血才研究出来的,可以说除了他之外,太医院无人能使得出,罗娘子又怎么会知道?
“原来是你扎的啊!”穆瑾慢慢的将眼神又转移到那些扎在安哥儿身上的银针上,眉头却仍是微微皱着,似乎在细细研究那些银针一般。
“正是本官!”方院判捋着胡须,尽力压抑着自己心底的自得,只露出一抹谦虚的微笑。
穆瑾却摇摇头,“没有用的,还是拔了吧!”
方院判脸上的笑容倏然崩裂,她没听懂自己刚才说的话吗?自己说了这么多,她怎么还要拔针?
拔了针,皇长孙断了气,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啪”一声,周熠重重的拍在桌子上,“什么小医仙,不过是民间胡乱吹捧的,你可知道要拔了针,安哥儿的命就.....哼,吾懒得跟你说,来人啊,给我打出......”
“不拔针,我怎么治啊?”穆瑾悠悠的叹了口气,打断了周熠的话。
耶?她说什么?周熠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愣愣的看着穆瑾。
她的意思是说她能治吗?
李太医和钟太医也都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刚才罗娘子不是说治不好了吗?怎么又说她要治,莫非是见太子殿下发火了,想胡乱治一治算了?
钟太医耐不住脾气,率先开了口,“罗娘子,你的意思是要给皇长孙治病?”
穆瑾不解的望着他,“你们请我来不就是为了给他治病吗?”
是啊,钟太医咽了下口水,“可是刚才你,你不是说治不好了吗?怎么又.....”
“唔,”穆瑾蹙了蹙眉头,指了指皇长孙身上扎的针,“我是说他这样治不好。”
那不还是治不好吗?周熠一脸怒色,重重的哼了一声。
钟太医也是一头雾水,李太医却突然一拍大腿,“罗娘子,你的意思不是说皇长孙治不好,是说这样扎针治不好,对吗?”
穆瑾点头,又强调了一遍,“这样治不好的。”
原来是说这样扎针治不好啊,钟太医和李太医对视一眼,苦笑。
想想从刚才到现在,罗娘子好像说的都是“这样治不好的,”并不是皇长孙治不好的。
是他们误解了!
不过,这个罗娘子说话也太简短了些,多说几个字,不就没有刚才的误会了嘛,钟太医心中暗怪穆瑾说话不严谨。
方院判的神色却有些阴沉,他自然知道他的针法只能为皇长孙保住一口气,救不了他的姓名,可她至于一遍一遍的说吗?
情势一下子反转太快,周熠有一瞬间的空白,半晌,才一脸狂喜的看向穆瑾,“罗娘子,你的意思是说能治好安哥儿,对吗?”
穆瑾摇头,“我也治不好!”
什么?周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钟,李两位太医也变了脸色,刚才不是说能治的吗?怎么又说她也治不好了?
这个小医仙反反复复的,在搞什么鬼?
方院判嘴角则浮起一抹冷笑,说了这么多,自己不也治不好吗?装神弄鬼!
穆瑾皱着眉头,想了下,笑盈盈的道:“准确的说,要是殿下想要一个像正常孩子能跑能跳的皇长孙,我是治不好的,但保他性命无忧,正常走路吃饭,我还是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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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娘子,你的意思是说可以让皇长孙恢复起来,走路,吃饭,读书习字,但是他的身子骨会比健康的孩子弱有些,无法跑跳,甚至习武,是吗?”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李太医先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才向穆瑾确认。
穆瑾点头,“唔,或许也可以试着让他练习下射箭,这个应该可以。”
李太医长嘘一口气。
我的娘啊,这个小医仙说话还真的是要用心听,有耐心听,心脏承受能力还要强,否则这一上一下,起起伏伏的,心脏承受不住啊。
不过,这会钟,李两位太医都没有心思再去责怪穆瑾说话的方式了,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震惊里。
可以说从皇长孙生下来,他们二人就被嘉佑帝赐下来照顾皇长孙,快两年的时间里,他们尝试了各种办法,从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现在的渐渐绝望,唯一的希望就是皇长孙能拖一日是一日,也可以让他们晚一些时日承担嘉佑帝的怒火。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一旦皇长孙病逝,嘉佑帝雷霆震怒,到时候出来顶锅的一定是他们,到时候重则砍头,轻则被驱逐出太医院。
无论那种结果,他们的前途,家族都要面临颠覆的命运!
所以这近两年的时间,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皇长孙好起来,尽管希望微乎其微,可哪怕不好,只要能清醒的躺着床上,活着也行啊。
可现在小医仙告诉他们,皇长孙不但能治疗,还能恢复得可以下床走路,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读书,写字,吃饭,睡觉,即使不能像健康的孩子一样跑跳,练习武功,对于两位太医来说,也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希望即将变成现实,他们怎么可能不激动。
当然更为激动的是周熠,皇长孙自出生就一直身体虚弱,甚至到现在连床都没下过。
周熠的心里,甚至已经做好了这个孩子可能要在床上一直躺到死去的那一日了。
可毕竟是自己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子嗣,无论是从感情的角度,还是从他地位稳固的角度,周熠都希望这个孩子能一直活下去,哪怕是一直在床上躺着。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个孩子也可以下床,可以走路,可以读书习字,他会有一个正常的长子,周熠的一颗心激动的简直要跳出来了。
要说这屋里唯一没有失态的就是方院判了。
他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神情平静无波,看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唯有眼底闪烁着一抹沉思。
“你说的可是真的?”周熠狂喜过后,理智渐渐回笼,“若是有一点欺骗吾,吾定然饶不了你。”
穆瑾笑眯眯的点头,“我从不拿治病之事玩笑,不过,殿下,我治病是有规矩的,不知王侍从大人可能和您说过?”
治病有规矩?周熠想了想,“哦,吾知道,先谈诊金嘛,还有不和阎王爷抢人嘛,你既然敢说能救安哥儿,看来安哥儿不是阎王爷要勾选的人。”
心情大好,周熠便说了句自认幽默的话,舒服的在椅子上坐下来,笑望着穆瑾,“至于这诊金嘛,多吧,你要多少,吾都给你。”
金银钱财方面,周熠自认为不是个小气的人,何况他现在心情正好,看眼前的小医仙,便越发觉得她那双眼睛十分动人漂亮。
穆瑾摇头,“我不要钱财,我的诊金是三个条件,殿下答应,我便开始医治皇长孙。”
这个小医仙有点意思,竟然敢和他谈条件?周熠的眼中浮现一抹有趣的神色,经历了刚才的心绪起伏,他眼下心情大好,对穆瑾口中的条件倒生出两分好奇之色,想听听她不要钱财,到底想要什么?
“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第一,我要张松张老太医配合我来医治!”
“第二,我此次来只为皇长孙的病,所以一切应以我的治病规矩来!”
“第三,皇长孙好转,我即可离开东宫,后续调养事宜由太医们接手。”
“殿下若是应允此三个条件,我即可开始医治。”
穆瑾极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所以她说的很慢,说完了静静的看着周熠。
周熠眯着眼睛打量着穆瑾,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她这是在为自己找退路吗?倒是个聪明的小娘子!
“若吾不答应你的条件呢?”
穆瑾眨眨眼,“那殿下恐怕要失望了。”
周熠抿了抿嘴角,眼中的光亮却愈发的明显,他就喜欢烈性的小娘子!“你就不怕吾杀了你?”
“死有何惧?殿下可以试试!”穆瑾笑盈盈的对上周熠略有些阴沉的眼神,淡定从容,似乎不是在谈论生死之事。
周熠沉默了。
他要眼前这个小医仙的命并没有什么用,但是他的确不能拿皇长孙的性命开玩笑。
“这三个条件吾可以答应你,但吾又怎么能相信你能治好安哥儿?”周熠摸着下巴,狐疑的看着穆瑾。
穆瑾歪头想了想,走到了床前,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银针,“院判大人,拔针吧!”
方院判心底恼怒,面上却不露丝毫神色,上前按着自己进针的顺序依次开始拔针。
太子殿下在此,可不是他非要拔针的,是这个罗娘子一再咄咄逼人,非得让他拔针的。
若皇长孙真要出了什么事,可跟他没有关系。
方院判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向最后一根银针。
就在他拔下最后一根银针的同时,一直安静站在床边的穆瑾动了,如闪电般的动了。
方院判甚至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做的,只来得及看到她双手齐用,眼前银针翻飞,顷刻间皇长孙的头上和上半身几处要穴都已经扎上了银针,其中一根银针甚至还扎在皇长孙的胸口处,颤颤巍巍的晃动,险些刺伤方院判的眼睛。
钟太医和李太医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天哪,针灸还可以这样快的进针,左右手同时针,她是怎么做到穴位精准的?这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啊,眼前这个小医仙真的是人吗?不会真的是个医仙吧?
一直安静躺在床上的皇长孙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不,仔细看去,发现他胸口处的起伏比刚才更强列了些。
作为太医,钟,李两位太医一眼都能看到的事实,方院判自然不会错过。
方院判眼底的神情愈发的深沉,半晌才干巴巴的挤出一句话,“罗娘子果然医术高超!”
周熠心略松了一半,“今天晚上张松就会过来东宫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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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熠说到做到,天色擦黑的时候,张老太医果然进了东宫。 xs520.
“张老太医,这次要麻烦你了。”穆瑾郑重的施礼。
张老太医连连摆手,“罗娘子快别这么说,能和娘子一起治病,倒是张松的荣幸,我又能偷师了。”
一句话说的穆瑾莞尔不已。
张老太医却叹了口气,灯光下他的神情有些沉重,“到底还是没能躲过去啊,娘子怎么会答应这件事呢?”
明明她们主仆都已经离开金陵一个多月了,没想到最后还是回来了。
穆瑾进东宫的事情,外面知道的人并不多,是以王侍从找到他,说请他入东宫,配合罗娘子为皇长孙治病的时候,张老太医整个人都有些懵圈,更多的是担忧。
穆瑾盯着眼前摆放整齐的草药,一一的细细查看,这些都是她下午让钟,李两位太医准备的。
他们毕竟贴身照顾了皇长孙这么长时间,周熠吩咐他们不得离开东宫,随时待命,方便穆瑾有事询问他们。
“他们威胁我,我只能来。”穆瑾丢下手中的一株什么药材,明亮的大眼在烛光下却是一派平静。
什么?张老太医大惊失色,既而又神情忿然,“这也太过分些吧?这是公然恃强凌弱!”
穆瑾沉默片刻,道:“社会常态而矣,但我不怕,世上还是有天道的。”
可有时候天道不一定公正,张老太医看着眼前眉眼含笑的稚龄少女,心里觉得酸涩异常。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家族庇佑的女孩子却有一身高超的医技,也不知道是她的福还是她的祸啊!
张老太医沉默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想不到罗娘子小小年纪看事情竟然比我这个老头子还透彻,倒让你见笑了。”
穆瑾摇头,“不会,您是关心我!”
张老太医笑了笑,这个罗娘子虽然年幼,看事情却很通透,是个聪明的孩子。
“皇长孙这病,你有几分把握?”张老太医见她终于将桌子上的药材收拾妥当,便压低了声音问起皇长孙的病情。
他刚进来的时候也被皇长孙身上那一身银针给吓到了。
穆瑾说着他的眼光看了看仍旧安安静静的躺着的皇长孙,说:“如果是一个月以前,我最多只有两分把握。”
“那现在呢?”张老太医诧异的问道,不解这一个多月的差异在哪里。
穆瑾低头想了想,“至少八成吧,或许努力一下,能做到九成也不一定。”
自从上次从那个溶洞出来,经历了那些诡异的梦境以后,穆瑾就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有些微妙的变化。
她对于人体脉络的感知比希望更加敏锐,以前她往往是通过把脉或近距离接触,才能感应到人的脉络状况,但现在,她却只静静的现在哪里,就能感觉到对面人的经络状况。
穆瑾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这种变化代表了什么,但是她坦然接受了这种变化。
张老太医既惊且喜,九成的把握啊,那就意味着只要没有意外,皇长孙必然能救活。
皇长孙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几乎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知道他的情况,张老太医即使不在太医院供职了,但对于皇长孙的情况却还是清楚的。
他知道穆瑾被请来医治皇长孙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她,和她同进退的打算。
但现在穆瑾却告诉他有九成的把握,他怎么可能不惊讶,况且皇长孙这样的病例,他跟在穆瑾身边,又能学到不少的东西,这实在是意外的惊喜。
“娘子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请尽管吩咐。”张老太医有些激动的拱手。
穆瑾示意张老太医走到床前,“皇长孙的病有些棘手。”
意料之中,若是不棘手,太医院的太医们早就治好了,张老太医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会这么虚弱,不仅有早产,娘胎里带出来弱症,还有娘胎里带出来的毒素。”穆瑾静静的抛出一颗炸弹,瞬间就把张老太医炸的懵圈了。
他指了指皇长孙,一脸的不可置信,第一反应就是坐在床边拉起了皇长孙的手腕。
穆瑾安静的看着他给皇长孙诊脉。
片刻,张老太医轻轻的放下皇长孙的手腕,仍然是一脸的震惊,“不可能吧,从脉象上看完全看不出来啊。”
穆瑾点头,“小孩子的脉象变化快,很难诊断准确,况且他现在身体极度虚弱,脉象虚浮的厉害,所以从脉象上看不出来!”
可是罗娘子却看出来了,张老太医心里既惭愧又佩服,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医术实在胜过他太多。
“娘子说他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那就是说有人对先太子妃下了毒?是什么毒?”震惊半晌,张老太医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舌头,神色十分复杂。
先太子妃死于难产,已经去世快两年了,张老太医对她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是个温柔端庄的女子。
“芫青。”穆瑾踱步到桌案旁边,提起笔墨,开始琢磨方子。
竟然是芫青,张老太医觉得今天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了。
他行医多年,自然知道芫青是一种通体蓝绿色的虫子,有剧毒。
“这也太狠毒了吧,对孕妇下这种毒,实在是太损阴德了。”张老太医喃喃自语,“好在皇长孙应该遗传的毒性并不强,否则恐怕早就………”
穆瑾提笔的手微微一顿,“或许先太子妃娘娘也有所察觉,服用了解毒药物,否则皇长孙恐怕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张老太医倒吸了一口冷气。
“或许先太子妃早产也和此有关,”穆瑾推测,将手上的笔放下,看向张老太医,“事实真相已经不可考,但皇长孙的毒,未必没有人知道,这才是我叫您过来的原因。”
张老太医倒吸一口冷气,“娘子是怀疑钟,李两位太医?”
穆瑾摇头,“没有,我谁也没有怀疑,但我不信任他们!”
也就是说她只信自己!
张老太医心中一阵激荡,神情肃然的道:“此事关系重大,张松定然全力配合娘子,请娘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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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救皇长孙,必然得先给他祛毒,”穆瑾将自己刚才写的药方递给张老太医,“这是解毒的方子,还请张老太医亲自配药,熬成药汤,我会让冬青帮助你。”
张老太医明白其中的重要性,郑重其事的接过来药方,“请娘子放心。”
搭眼看了下手上的方子,张老太医诧异的睁大了眼。
“娘子,这是两个方剂?你要两个方剂同时用?”
张老太医手上的方子,第一副方剂上写着赤芍,蝉蜕,虎杖等草药,是白虎解毒汤,但又不太像,比他所知的白虎解毒汤多了几味药材。
第二副方剂是固气解毒汤,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是药的用量却和他常用的不一样,比如独活和黄耆的量就多了不止两倍。
两副方剂看起来是白虎解毒汤和固气解毒汤,但细细究起来又不像,除了多了几味药材,连用量都不相同。
这是什么方子?张老太医竟一时看不明白这其中的医理。
“娘子,这,这药量也太大了吧?皇长孙现在的情况,恐怕会承受不住。”张老太医神色踌躇。
穆瑾摇头,“不会,药浴而矣,这个量正合适。”
原来是药浴啊,张老太医恍然,皇长孙这么小的孩子,现在连药都吃不进去了,确实用药浴好一些。
“我这就去准备。”
………………
夜色沉沉,宫里各处早已经点上了灯笼,在初冬清冷的寒风中飘摇不定。
嘉佑帝日常居住的庆寿殿内却是温暖如春。
方院判收回诊脉的手,躬身帮嘉佑帝将袖子放好,“陛下龙体康健,只是膳食上还是要少些油盐为好。”
嘉佑帝笑了笑,看向侍立在一旁伺候的内侍大总管杜公公,杜公公立刻弯下了身子,“一会儿奴才就去安排人交代御膳房。”
“朕记得你今日并不当值啊,怎么还跑来给朕诊平安脉?”嘉佑帝起身坐直身子,端了盏茶酌饮,漫不经心的问方院判。
方院判神情微微一敛,继而笑着道:“臣也有几日没来给陛下诊平安脉了,心里着实惦记,便过来看看。”
“难得你这个老滑头还知道惦记朕。”嘉佑帝放下茶盏,打趣方院判,神色轻松,看得出来待方院判有几分亲切,“我们君臣也有几日没见了,坐下,说说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啊。”
方院判躬身移到嘉佑帝身边,跪坐下来,“臣还能忙什么,不就是太医院的事呗。”
“哦?”嘉佑帝狐疑的看着他,“朕怎么听说你最近倒腾出一套什么针灸之法来,颇受太医们推崇,什么时候也让朕看看。”
“哎呦,陛下,莫要取笑臣,”方院判连连摆手,“没想到连这点小事也惊动了陛下,不过是臣闲暇之余,胡乱琢磨出来的,试了几次,倒挺有作用,才得了同僚们几句夸奖罢了。”
嘉佑帝却颇为赞赏,“潜心钻研才能厚积薄发,朕看你这半年多进益不少,之前六皇子的病你就费了不少心,甚至还研究出一套新的治病方剂,这次针灸之术日益娴熟,朕看你比你师父李院判还强些!”
说罢,还不忘吩咐杜公公,“回头吩咐人打一套金针,赐给方院判。”
方院判欣喜若狂,连忙伏地跪拜,叩谢皇帝恩典。
皇帝赐下来的金针,更多的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代表着皇帝的认可,当年他的师父,人称“鬼手神针”的李院判就有一套先皇御赐的金针,不知道引来多少太医的艳羡。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拥有一套御赐的金针,方院判心神激荡,伏地的身子微微颤抖。
嘉佑帝抬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以后用心当差就是了。”
方院判坐直了身子,脸上犹带着感激涕零的表情,“臣必然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忠心耿耿,恪尽职守。”
嘉佑帝很满意,方院判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在他还是皇子时,就经常用他诊脉,所以他待方院判也有一分老交情的亲切感。
“其实是陛下赏识臣,臣才有如今的成就,其实民间比臣医术高的大夫也有不少,只是他们没有臣的幸运罢了。”方院判一幅既恭敬,又感动,还带着一份惭愧的表情看着嘉佑帝。“说起来,臣今天就见识到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呢。”
“哦,说来听听。”嘉佑帝向后随意的倚在靠背上,神情松散。
方院判斟酌了下,才状作不在意的开口,“前日钟太医来报,说皇长孙的身体比之前更加的虚弱了,臣今日特地去东宫看了看,正好碰上太子殿下请了罗娘子进宫。”
见嘉佑帝眉头微蹙,似乎对罗娘子三个字没有什么印象,方院判便解释道:“就是那个医好了程相公夫人,民间人称小医仙的罗娘子。”
“哦,”嘉佑帝想起来了,“那个程家曾贴告示满大街寻人,所寻的就是这个罗娘子。”
“正是此人!”方院判身子微微前倾,情绪似乎有两分激动。
嘉佑帝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十分不悦,“荒唐,安哥儿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岂能请一个民间大夫进东宫医治,太子这不是胡闹吗?”
方院判不敢反驳,等嘉佑帝说完后,觑了一眼嘉佑帝的神色,才又伏地拜了下去,“请陛下息怒,说来这都是臣的错。”
嘉佑帝不解,“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方院判伏在地上,神色有些复杂,声音却及其的恭敬,“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医院很多太医都去为皇长孙诊断过,可皇长孙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提起皇长孙,嘉佑帝的神色变得既复杂又怅惘。
大抵是人上了年纪,这两年他越发的渴望孙子辈的孩子,可太子妃去世近两年了,膝下只有皇长孙一个,六皇子流连花丛,也没有一个子嗣,倒是七皇子的侍妾,去年曾生下一个女儿,其他的皇子都还未成年。
他到了这把年纪,竟然只有皇长孙一个嫡长孙和一个庶孙女。
嘉佑帝心里对于皇长孙是极其重视的,总盼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嫡长孙身体能好起来。
“是太医们学医不精,但皇长孙是陛下的嫡长孙,臣知道陛下一心盼望着皇长孙能好起来,可太医院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所以臣斗胆,想太子殿下推荐了小医仙罗娘子!”
嘉佑帝听了十分惊诧,“是你向太子推荐的?那个罗娘子医术真有那么高明?比你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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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院判苦笑,“不知道,但臣知道她的针灸之术并不差。”
嘉佑帝脸色沉了下来,“不知道?你作为太医院院判,她一个民间大夫,诊脉的时候,难道你不在旁边吗?”
“是臣失职,”方院判再次俯身,“罗娘子和太子殿下提了条件,她救治皇长孙的时候,不许臣等在场,所以......”
“荒谬!”嘉佑帝不悦的打断了他,“这种条件,太子怎么能答应?”
“殿下也是爱子心切,且那罗娘子当时一出手施针,皇长孙的呼吸便平顺了许多,所以......”
听到皇长孙有所好转,嘉佑帝的神色缓和了几分,缓缓坐了回去,手指轻轻的敲着椅子背,沉默半晌,方才问道:“你觉得罗娘子能医好皇长孙吗?”
方院判抿了抿嘴,斟酌着言辞,“臣不好推测,现在皇长孙的安康殿已经被封锁,除了罗娘子和张松老太医之外,其余人等都进不去,具体诊病的情形估计明日才能知道。”
“这个罗娘子倒是古怪,难道她治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嘉佑帝没好气的嗤笑。
“小小年纪,就有一身不错的医术,也难怪有傲气嘛,”方院判一副能理解的慈善长辈的模样,“陛下您有所不知,这罗娘子是太子殿下派人从江宁请回来的,当时据前去相请的王侍从讲,她很是傲气,并不情愿入东宫为皇长孙诊治,还事先讲明若治不好,不承担任何罪责!”
嘉佑帝对这个未曾谋面的罗娘子没了任何好感,“如此轻狂之人,如何能担当得起救治皇长孙这等大事,方卿,你还是要多去东宫走走,皇长孙的性命交托给你们,朕才放心啊。”
从庆寿殿出来,方院判脸上的神情变得愉悦而轻松。
“师父,还是您处事周全,徒儿看陛下对罗娘子全无好感。”一直跟着方院判的是他的大徒弟,见方院判神情自在,忙竖起了大拇指。
方院判捋着胡须,“虽是为师举荐的罗娘子,可这罗娘子行事确实太过张狂,为了皇长孙的性命安全着想,还是得跟陛下先行报备为好。”
“这次若罗娘子救治皇长孙成功,师父您就是举荐有功,若是万一.......那也是罗娘子技艺不精,师父事先跟陛下报备过了,与您可是没有半分干系的。”
方院判摇头,敛容教育徒弟,“为师倒不是推脱责任,实在是皇长孙性命干系甚大,又是陛下珍视之人,我们做臣子的,理当为陛下分忧,做事要从忠君的本心出发,方能立得住脚,知道吗?”
大徒弟点头,表示记下了。
方院判这才施施然的往前缓步而行,片刻,又问道:“东宫哪里可有消息传出来了?”
徒弟摇头,“罗娘子开的方子给了张老太医,张老太医亲自去配的药,并不假任何人的手。”
竟然这样谨慎?方院判眉头微皱,“张松去哪里配的药?药藏局吗?”
徒弟点头又摇头,“一部分药从药藏局配的,另外一部分是张老太医说药藏局的药不全,从外面去配的。”
“胡闹!”方院判倏然沉下了脸色,“药藏局的药不全,还有我们太医院呢,皇长孙身份何等尊贵之人,如何能用外面那些药铺里售卖的药材,万一要是遇到假药,怎么办?”
徒弟嘴唇嗫嚅,没有说话。
方院判转身大踏步往前走去,边走边吩咐,“你去趟药藏局,告诉钟太医,让张松将药方递呈太医院,药藏局没有的药,由我们太医院负责配制。”
“这,这合适吗?”徒弟有些犹豫。
方院判神情肃然,“有什么不合适的,贵人们用药,药方本来就要经过三位太医共同辩证,讨论后方可入药,否则若真出了什么问题,谁担干系事小,皇长孙性命堪忧事大。”
徒弟吓了一跳,“徒儿这就去要藏局。”
方院判轻轻哼了一声,看着徒弟一溜小跑的走了,他的神情却变的有些深沉。
想起在东宫,罗娘子那上下翻飞,有如神速的针灸之法,方院判的心底就一阵激荡,什么时候他才能有那样的针灸速度呢。
她几乎都不用眼睛辨认穴位就扎了下去,那些穴位就如同已经长在她心里一般,信手拈来,随意一针就是要害。
方院判自认为自己这段时间于针灸一道进步神速,一众太医们甚是推举,就是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确实了不得,但在罗娘子面前,他的那些进步不值一提,他的所谓针灸之法不堪一击。
方院判有些挫败,又有些不甘,他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炙热,他也想练就那样的针灸之术。
.........
东宫,太子日常待客的殿内,周熠讶然的看着前来拜访的客人。
“皇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周熠对面端坐的正是明惠公主。
他们名义上虽为姐弟,但明惠公主的母亲是嘉佑帝的原配,而周熠的母亲是现任的皇后,所以他和明惠公主并不亲近。
虽然嘉佑帝待明惠公主很是亲近,但皇后对她却有些隐隐的厌恶,而且不希望周熠和她亲近,周熠自然不会驳了皇后的意思。
一个从不亲近的长姐突然来拜访,也难怪周熠会惊讶,早知道,就是他之前大婚的时候,明惠公主也不过是过来坐坐,时辰一到就走了。
明惠公主叹了口气,神情似乎有些嗔怒,“我呀,是来求太子殿下救命的。”
求他救命?周熠惊讶中带着一丝不解,“皇姐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吗?”
“麻烦倒不至于,就是我这双腿啊,一到了冬日里就酸疼的厉害,连路都不太能走,”明惠公主拧着眉头,捶打着自己的腿。
“之前好不容易遇上个小神医,治了两日,舒服了不少,我这刚有了起色,你倒好,直接派人将我的小神医给夺走了,连声招呼也不打,是不是有点过了?”明惠公主不悦的抿抿嘴。
周熠一听,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姐这是来请罗娘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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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一瞪眼,“怎么?你能请罗娘子,我就不能请?”
周熠摆手,对于明惠公主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愉,“皇姐误会了,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眼下罗娘子正在救治安哥儿,皇姐能不能………”
“能!”明惠公主快言快语的打断了周熠,“皇姐是那种跟安哥儿抢大夫的人吗?我这趟过来,就是告诉你一声,等安哥儿情况稳定了,让罗娘子去公主府给我诊治。”
周熠心底松了口气,他还真怕他这个皇姐硬抢罗娘子。
明惠公主性子向来行事有些跋扈,还护短的厉害,周熠并不想她闹翻,否则闹到嘉佑帝面前,嘉佑帝就算不偏不倚,也怕有心的御史没事找事。
“我怕派个人过来,话没传清楚,反而引起误会,所以就自己过来一趟,顺便看看安哥儿。”明惠公主说着话题一转,“安哥儿现在怎么样了?罗娘子怎么说?”
周熠叹了口气,“不知道呢,还在等罗娘子消息,罗娘子请了张松过来,让张松协助她。”
明惠公主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头,张松她自然不陌生,一个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医痴。
穆瑾既然请了他,可见事情并不是那么顺利。
不过,那小丫头还挺聪明的,张松是个一心向医的人,向来不参合别的乱七八糟的事,她请了张松帮忙,最起码可以让治病这件事单纯许多。
有张松在一旁照应着,明惠公主觉得安心许多。
她儿子宋彦昭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这么特殊,明辉公主可不希望这女孩子这么快出事。
“皇姐,你今日来正好,太子妃娘家早晨送来了一筐大闸蟹,这东西现在可是个稀罕物,我记得三郎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皇姐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
周熠见到明惠公主,不觉想起了王侍从对他说的宋彦昭在江宁县的事,不觉心里一动,状做不经意的问道:“三郎最近在忙什么呢?有日子没见他了。”
“哎,他能干什么呀,天天装忙碌躲我呗,怕我让他去相亲,这不前几日跑到江宁去了,害得我前日还追到了江宁,”明惠公主半真半假的抱怨,还带了一丝丝小得意,“总算是磨得他答应我再去相亲一次,否则我就得再住几日,烦死他!”
周熠双眼微微一眯,盯着明惠公主不似作假的神情,眼中则闪过一丝疑窦。
明惠公主逼婚这件事他信,这在皇家甚至金陵的勋贵圈子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自从宋彦昭满了十五岁,明惠公主就乐此不疲的给他安排相亲,着急让他娶个媳妇回去。
可他不信宋彦昭会为了逃避明惠公主,单单躲到江宁去。
或者说为何偏偏是去江宁,而不去远一点的地方?
江宁距离金陵那么近,一天一夜就可以跑个来回,宋彦昭去哪里,与在金陵有何区别?
周熠似笑非笑,“皇姐说的也太夸张了些,三郎哪有你说的那样,我看他最近懂事不少,父皇不是还将慎刑司给了他?”
“咳,那是父皇宠溺他,要说抓人嘛,他会,可那等查案追捕的苦他哪里能受的了?这不,在江宁窝着泡温泉呢。”明惠公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周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送走了明惠公主,脸色却倏然沉了下来,“去,把赵阳叫来。”
在安康殿忙活了大半日的穆瑾并不知道明惠公主为了她,还特地跑了东宫一趟。
她的注意力都在小浴桶里泡着的皇长孙身上。
屋内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小浴桶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小差不多的浴桶,里面算是熬煮好的热药汤,这是另外一副方子熬的,方便随时换汤。
小浴桶里泡着的皇长孙脖颈以下的身子都浸泡在里面,只留头和两条手臂。
“已经泡了半个时辰了,差不多了吧?”眼看着水下皇长孙的皮肤都已经开始起皱,张老太医看向安静站在浴桶旁的穆瑾。
罗娘子定力实在惊人,从皇长孙开始药浴,她就静静的现在哪里看,半个时辰竟然都没动地方。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定力,不知道是吃了多少苦练就的。
张老太医出神的一瞬间,穆瑾却动了,拿起银针飞快的扎进皇长孙的头顶和双臂。
张老太医顿时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穆瑾进针的顺序和方法,生怕错过一点点。
针扎进去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一直安静闭着眼的皇长孙突然哆嗦了下,就像突然觉得很冷似的。
“娘子,他动了!”张老太医兴奋的手都有些哆嗦了。
穆瑾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失望,“他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了,竟然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撑到。”
张老太医迷惑的看着穆瑾开始往外拔针,“娘子的意思是说皇长孙撑不住这样祛毒?”
穆瑾摇头,“是撑的时间太短了,这样祛毒的时间就会很长,不过,后面或许能快点。”
银针拔完后,张老太医按照穆瑾事先的吩咐将皇长孙抱进另外一个浴桶里。
屋外,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夜色笼罩了整个安康殿,冬青精神抖擞的守在殿外,杜绝了一切探视的视线。
而药藏局里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要看皇长孙的药房?”钟太医和李太医面面相觑,看着对面一脸含笑的年轻人。
半晌,李太医开口问道,“小方太医,这是方院判的意思?”
小方太医是方院判的大徒弟,也是他本家的侄子,所以太医们都称呼他为小方太医。
小方太医点头,“师父刚从陛下那里回来,陛下对救治皇长孙的事情很是重视,也颇为忧虑,吩咐师父要多留心,多注意,免得出了岔子。”
原来是这样!
李太医点头表示了然,不过,“方子在张老太医手上呢,咱们也没看到方子呢!”
“别说方子,就是配药也都是张老太医亲自来要药藏局一样一样挑的,你是没看到那挑三捡四的模样,还防我们跟防贼似的,呸!什么玩意………”一旁的钟太医往地上啐了一口。
小方太医脸上的笑意敛去,“这可就是两位太医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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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太医院可有规定,贵人们用药,至少要经过两到三位太医共同辩证,讨论后方可用药,即便不能如此,主治的太医也要留下详细的脉案和药方备查!”
小方太医一脸严肃的看着钟,李两位太医。
李太医脸色微变,和钟太医对视一眼,“这规矩我们自然都知道,可………”
共同辩证,讨论药方的规矩是本朝太祖皇帝初建国时,太祖皇帝亲自定下的规矩,目的是尽力杜绝后宫嫔妃们利用太医行隐私害人之事,也可以避免太医们误诊。
但大周建国已将近百年,算上嘉佑帝在内,已经历经四朝皇帝,这个规矩渐渐的便因为各种原因形同虚设。
宫里的主子嘛,谁不想培养自己的心腹太医,谁也不想有个头疼脑热的闹的满皇宫都知道,慢慢的,在主子们不追究,甚至不在意的暗示下,这条规矩慢慢的荒废下来。
除非是遇到重大疾病,或者宫里的主子们突发急症,才会有众多太医一起诊病。
李太医话没说完,却被小方太医出口打断,“皇长孙可是陛下最重视的长孙,现在又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两位作为皇长孙的主治太医,怎么能犯这样的错误?”
李太医和钟太医脸色都变了。
“小方太医,你是说罗娘子和张老太医可能治不好皇长孙,或者………”钟太医脸上露出一抹迟疑,“不能吧,张老太医虽然性子乖张了些,但人却向来正直。”
小方太医收敛了神色,摆摆手,“我并没有揣测张老太医和罗娘子两人的意思,只是咱们也是太医,自然心里都清楚,行医问药难免有失误,万一要是有一点失误,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谁来承担责任?
自然是罗娘子和张老太医啊!这还用问吗?
“两位作为之前贴身治疗皇长孙的太医,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小方太医压低了声音,磁性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蛊惑。
“我们都已经完全从安康殿撤出来了,什么也不管了,这和我们不能有关系吧?”李太医沉默片刻,语带迟疑。
小方太医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的走到重重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柜子,抓起一把药材放到鼻尖处嗅了下,又随意的丢在了柜子里。
“没有关系?”他转头看着李太医,“皇长孙之前用了什么药?和罗娘子的药可有什么冲突?张老太医也从药藏局拿了药,那药有没有炮制不好的?…………”
小方太医越说越快,越说钟太医和李太医的脸色就越差,额头竟然隐隐有汗流出来。
“别说了!”钟太医嘴唇哆嗦了下,出声打断了小方太医。
小方太医撇了他一眼,站直了身子,“所以啊,我们做太医的,肩负着主子们的性命职责,岂能因为她一个小娘子的要求就去停止我们该做的事情,我们必须得为皇长孙的性命负责!”
钟太医抿了抿嘴,“需要怎么做,还请小方太医指点!”
李太医神情犹豫了下,却没有说话。
“自然是一切按太医院的规矩来,罗娘子开的方子,除了留档备查之外,要有原判大人,还有你们两位太医共同讨论后方可施行,所需药均有药藏局亲自准备,药藏局没有的,由太医院补充。”小方太医义正言辞的说道。
“可罗娘子那边?”李太医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小方太医倏然沉下了脸,“我们是有品级的太医,又是为皇长孙的性命着想,这是大道,为大道者岂能因为她一个小娘子就裹足不前?”
说着嘴角又浮起一抹冷笑,“两位难道还怕她一个小娘子不成?”
“谁怕她!”钟太医压抑在心底的不满被激发出来,“明日我就去找张老太医拿药方子。”
李太医嘴唇嗫嚅着,最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小方太医则嘴角微不可见的翘了起来。
..........
夜色渐渐深了,天空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伴随着渐起的寒风,一股湿冷之气迎面袭来,让人忍不住瑟缩起脖子以抵挡寒意。
忙碌了一天的人早就扛不住这湿冷之意,早早的进了被窝,做起了香甜的美梦,穆庆丰的书房却还是灯火通明。
披着蓑衣身穿木屐的幕僚踢踏踢踏的进了门,脱去蓑衣,换掉木屐,悄悄的进了门。
穆庆丰正全神贯注的盯着桌案的上的奏折。
幕僚站定身子,盯着桌案上的奏折,神情复杂难辨。
穆庆丰一直到奏折看完,确认无误后才合了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坐下说吧。”
“有一事是伯爷前日交代属下留意的,这会子得了消息,所以属下过来禀报。”幕僚的眼神从奏折上收回,认真说起事来。
前日?穆庆丰蹙眉想了想,“哦,是那个小医仙有消息了?”
他记得前日王夫人,穆瑜两人缠着他,说要请小医仙过来为穆瑜诊治,遣人去请,却没有请到,他便随口交代了幕僚去查查小医仙的行踪。
“嗯,太子殿下请她入了东宫,为皇长孙诊病。”幕僚点头,“今儿一早,受赵家奉养的那位张老太医也入了东宫,说是奉命协助小医仙治病。”
竟然进了东宫,穆庆丰挑了挑眉头,颇有些惊讶,“看来皇长孙熬不了多长时间了。”
皇长孙的病不过是拖日子,这在大臣们面前也并不是什么秘密。
幕僚点头,眼神中却闪过一抹光亮,“是啊,皇长孙若病逝,太子膝下空虚,若穆侧妃能身怀有孕的话......”
穆庆丰摆摆手,语气无比的温和,“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也要看穆侧妃的运数。”
心里却并不在意,穆嫣怀孕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上的这份奏折。
穆庆丰的眼神不可自抑的又落在了桌案上的奏折上。
幕僚的眼神也落在了那封奏折上,忍不住深深的叹了口气,“伯爷真的决定了吗?明日的朝会真的要上这封折子?”
穆庆丰点头,这是今日下午已经议定的事情,利害更是已经权衡过无数遍,他不认为有再讨论的必要。
幕僚嘴唇嗫嚅了下,迟疑再三,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只怕这折子一上,朝野上下要轰动了,伯爷可要做好好心理准备应对这议论纷纷。”
穆庆丰微笑,“议论从来没停止过,端看这议论的风向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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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新晋昌平伯,枢密院枢密使穆庆丰上了一道奏折,立刻在朝中掀起一道狂澜。
嘉佑帝盯着手上的奏折,沉默许久,看向殿中站立笔直的穆庆丰,“穆爱卿要削减兵制?”
削减兵制四个字一出,朝野一片震惊。
穆庆丰神色亦肃然,“陛下,是整顿,不是削减!臣所提之议重在整顿,重在练就精兵强将,削减部分老弱残兵,也是为了提升整路军的战斗力。”
“自来天下财货所入,十之八九瞻军,军可谓多矣,财可谓耗矣,臣作为枢密院枢密使,掌天下兵马调动,自来一直在忧心此事,苦思许久,才有所得,斗胆奏请陛下。”
嘉佑帝神色有些复杂,更多的是震惊。
大周朝建国近百年,每年都还要招募新兵,补充兵力,粗略算下来,大周现有军士近百万。
国库每年的收入及地方赋税,十成中至少有七成都拨给了军队用,每年拨出去的军资还越来越多,这两年国库都有些供给吃力了。
嘉佑帝早就动了心思,想裁减军队,但削减兵力,裁减军队这样的事情干系太大,牵扯太广,他并不敢在朝堂上直接提出。
大周朝自先皇起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战事了,和平年代,士兵们已经开始有些疲懶,嘉佑帝心理对几路军的状态已经有所不满。
但怎么提出削减军队,什么时机提出,这些都很关键,嘉佑帝的早前也暗示过程林,让程林着手准备此事,前一段时间,程林也密报已经在悄悄筹划此事,务必一次拿出个周详的方案来。
没想到还没等到程林的奏折,穆庆丰倒是先上了折子。
穆庆丰可是枢密院枢密使啊,掌管天下兵马调动的人,嘉佑帝原先认为若是削减兵力,反对最厉害的应该就是穆庆丰了,结果现在穆庆丰反而是第一个上折子请求裁军的人。
是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先发制人,还是穆庆丰真心想这么做?
嘉佑帝的眼神扫过殿中的武将们,却见武将们都面露不愉,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嘉佑帝否决了自己之前的猜测,穆庆丰也算是武将的代表,若是事先听到了风声,一定会和武将们商议的。
现在殿内的将军们如此诧异,可见他们并不知情。
这难道是穆庆丰一个人的意思?如果是这样,但凭这份心和勇气,嘉佑帝就要大大的赞赏穆庆丰。
嘉佑帝心生狐疑,面上却不露分毫,“先和大家说说你的想法,然后再议!”
穆庆丰躬身应下,“臣的奏折中主要意思有四点,臣长话短说………”
穆庆丰简单的将奏折中的内容要点说了一遍,总结下来,大概有四点。
第一,军队中所有四十五岁以上老弱,伤残老兵,全部解甲归田;
第二,裁减每年新兵名额,减少征兵数量;
第三,现在四海升平,没有战事,各地驻军应每年进行模仿演练,演练中表现差者实施淘汰;
第四……………
嘉佑帝听了微微点头,穆庆丰的一些提议还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站在朝臣最前列的程林脸色颇有些古怪,嘉佑帝曾暗示过他,希望他牵头进行军队裁减的事,他为此事费了不少心思,最近才有了些许头绪。
他还没整理出具体的奏折,没想到却穆庆丰抢了先。
更让他讶异得是,穆庆丰的许多提议竟然和他的不谋而合。
程林第一次觉得怀疑起自己先前对穆庆丰的看法有问题。
穆庆丰并没有错过程林脸上的惊讶之色,他嘴角微不可见的翘了翘,眼中闪过一丝丝得意还有暗喜。
没错,他一定要抢在程林之前递上整顿军务的折子。
自上次穆瑜告诉他,在她的梦境里,程林曾提议改革军制,深受嘉佑帝的重用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改革军制,这么大的事,程林就算是身在中书,他也不敢冒然提,他既然敢提,就必定有嘉佑帝的授意。
穆庆丰在心里将近一年多嘉佑帝对各地驻军的派遣,换防事务仔仔细细推敲了多日,终于确定了嘉佑帝的心思。
既然这样,那他就一定要抢在程林前头,占得这个先机,一来他出面可以避免程林趁机削弱他的势力,二来,可以让嘉佑帝对他另眼相看。
至于这样会不会引来那些将军们的不满,穆庆丰捋着胡须暗笑,他敢上奏折,自然有办法平息将军们的怒火。
何况,整顿军队并不是他最后真正的目的,穆庆丰心里告诫自己,慢慢来,不着急。
嘉佑帝将奏折丢给一旁的內侍总管,“传给大家看看,你们也别愣着了,都议议吧。”
早就按耐不住的武将们第一轮跳起来反对,“陛下,和平年代更不可能削减兵制。”
“请陛下三思啊!”
文臣们不能理解武将们的激动,他们觉得穆庆丰提的合情合理,可以考虑实施,大殿中即刻掀起了一番文武大臣的激烈对辩。
穆庆丰微笑着站在中间,看着他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激动的陈述着自己的观点。
辩吧,辩吧,辩的越激烈越好!
………………
不同于朝野的议论纷纷,吵杂纷乱,江宁汤山中却是一片宁静。
天气越发冷了,人们都窝在屋子里,出来逛的人倒越发少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下了大半天,地面开始变得泥泞不堪。
宋彦昭身穿蓑衣,快步在前面走着,脚上的木屐早已经沾满了泥泞。
身后的宋亮看着前方不远处出现的一座废弃的庄子,小声嘀咕道:“都来过一次了,什么也没发现,怎么还来啊?”
他家三爷这两日跟魔怔了似的,查起案子来竟然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
这可真不像宋三郎的性格。
“查那么急做什么?查完了不还得回金陵面对公主的逼婚吗?”宋亮实在不解宋彦昭这么着急查案的原因。
“嘘!”宋彦昭突然一回头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拉着他快速的闪到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怎么了?宋亮愕然的露出头望了一下,却看到重重雨幕中,一个高瘦的身影闪进了那座废弃的院子里。
不是吧?竟然还有人和他们一样,下雨天出来查看一座废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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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是他?宋彦昭微微眯起双眼,脸上闪过一道惊诧。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可宋彦昭还是认出了那人是东宫属官赵阳。
赵阳祖上是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起的家,大周初定后,被封了太平侯。
可惜的是赵家子弟仗着之前的功劳,不思进取,惹是生非,到太宗皇帝时被夺了爵位。
赵家渐渐没落下来,及至本朝,因为嘉佑帝的现任皇后的外家便是赵家,靠着皇后和太子的提携,赵家才渐渐有了起色。
按辈分算起来,赵阳算是太子的表弟,常常跟在太子身边跑腿,身上便挂了个东宫属官的身份,所以宋彦昭对他自然不陌生。
只是,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江宁?而且还进了张家废弃的庄子?
眼前这座废弃的庄子正是前江宁县令张家的温泉庄子,因为张家被害,所以这座庄子被认为不吉利,所以渐渐的废弃了。
宋彦昭捻着手指思索了片刻,突然脱掉了脚上的木屐,低声对宋亮道:“你先回去,我等下自己回去。”
说罢,一个鹞子翻身,身影一闪进了那庄子里。
庄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雨水嘀嗒在残破的砖墙上的声音,四周一片寂静。
宋彦昭不远不近的跟着赵阳,免得引起他的警觉。
庄子虽然废弃了,可依旧可以看出旧日的繁华,从断壁残垣间不难看出这座庄子规模不小。
对于一个小小的江宁县令竟然能在汤山中拥有这样繁华的一个庄子,宋彦昭觉得十分吃惊。
好在他之前已经来过这庄子一次,大体知道方位,但赵阳好似并没有具体的目的地,而是每个院子按顺序都进去翻看一遍。
他看的很细,甚至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就好像再找什么东西一样。
宋彦昭眉头皱了起来,赵阳能来这里找什么东西?他和张文伯一家竟然认识?
宋彦昭觉得自己遇到的这个案子更加扑朔迷离了。
赵阳将整个庄子走了一遍,似乎并没有找到什么东西,道他的神情却并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有些隐隐的放松。
宋彦昭皱眉不由皱得更紧了,悄悄的退出了庄子,回了宋家的别院。
或许他该换个思路来查这件案子了。
………………
冬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大半日,刚一停下,钟太医和李太医便出现在了安康殿皇长孙的放门口。
钟太医看了一眼拦在门外的冬青,率先开了口,“我们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冬青不为所动,“没有我家娘子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是她家娘子,不是太子殿下!
钟太医当即气的红了脸,“好一个嚣张的奴婢,别忘了这是东宫安康殿,我们俩个是陛下赐给皇长孙的太医,竟然敢拦着我们?”
冬青撇嘴,“太子殿下可是答应了我家娘子的,治疗期间,不许外人进出安康殿!要是耽搁了皇长孙的治疗,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你……”钟太医脸色一变,勃然大怒。
李太医忙拉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如果不方便让我们进去,可否请张老太医或者罗娘子出来一下?”
“你们找我做什么?”门吱呀一声开了,张老太医出现在门口。
钟太医下意识的往他身后看去,可惜只看到一座琉璃屏风,其他的还没来得及看,张老太医已经反身关上了门。
钟太医失望的收回了目光。
“有什么话院子里说吧,别在这里妨碍罗娘子治病!”张老太医指了指院子里的凉亭。
雨才刚停,凉亭四面透风,一阵冷风吹来,便觉得瑟缩不已。
他们住了两年多的安康殿,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安康殿,不过两日的功夫,竟然找不到熟悉感了。
他们进来竟然连内室都进不去了,只能现在外面谈事情,钟太医的眼里闪过一抹阴沉。
李太医没有那么多的感慨,他已经在询问皇长孙的事情,“………毕竟之前也伺候了皇长孙快两年了,这心里实在放不下,便想过来问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张老太医蹙了下眉头,“一切都在罗娘子的掌握中,进展也很顺利,你们放心吧。”
李太医看了眼钟太医,神色迟疑了下,方才开口道:“嗯,还有一件事,陛下昨日有口谕,请示方院判要重点跟进皇长孙的身体,先前太子殿下又答应了不打扰罗娘子,所以我们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什么?”张老太医有些不耐烦了,罗娘子正在屋里施针祛毒呢,也不知道今日皇长孙能坚持多长时间,他还等着观摩罗娘子针灸的过程呢,实在没心思和这两个太医啰嗦。
“咱们太医院向来有规定,主子们用药之前,药方必须经太医们辩证,讨论完后,才可以用药,想来张老太医也清楚这一点。”李太医斟酌着道。
钟太医接过话茬,接着道:“为了皇长孙的病情着想,从今日起,皇长孙的脉案和所用药方都应该到药藏局留档备查,所用药物也应当由太医院和药藏局负责准备。”
张老太医脸色沉了下来,“你们要看脉案和药方?你们来备药?”
“不是看,是留档备查!”钟太医不悦的纠正。
“老太医您毕竟不熟悉药藏局的药物摆放位置,前天您找药就费了不少时间,我们准备的话,可以节省时间嘛!”李太医笑的讪讪的。
“那你们写个保证书,若药出了问题,你们负责!我就拿药方给你们,明天开始你们配药!”张老太医冷冷的丢出一句话来。
钟太医和李太医倒抽一口冷气,谁敢写这种保证书啊!
“不敢?”张老太医斜睨了两人一眼,冷笑一声,“不敢就不要在这里乱嚷嚷!”
钟太医恼了,“张老太医,我们敬你是老太医,你别倚老卖老,不识抬举!这可是方院判亲自嘱托的事!”
“天王老子嘱托的也没用,我老头子不怕,方修文要想看药方,让他亲自来找我,躲在你们背后算怎么回事?”张老太医丝毫不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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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太医回去的时候,穆瑾正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
“今日撑的时间还是不长啊!”张老太医忙上前将皇长孙抱到另外一个浴桶里,心里对钟,李两位太医更是不满,啰嗦那么久,害得他都没有看上罗娘子今日施针,实在可恨!
穆瑾将银针一一擦拭干净,收拾妥当,闻言顿了一下,“比昨日多坚持了半柱香的时间吧。”
不过还是没有达到她预想的程度,皇长孙的毒祛的比她想像的要慢的多。
“照这个速度来看的话,祛毒时间至少得有二十日。”原本她计划十日就可以将毒素清楚干净的。
这样她在东宫待的时间就要比她预想的时间要久,穆瑾蹙了下眉头,有些出神。
“只能慢慢来了,不过我看皇长孙的脸色倒是比昨日好了一些。”张老太医细细打量皇长孙的脸色,觉得他脸上原先那股青灰之色正在渐渐退去。
穆瑾起来活动了下手脚,不再纠结此事,反正已经应了下来,她答应别人的事情,向来是言出必行,要做到自己满意的程度。
“只能慢慢来了,对了,刚才外面来的是钟,李两位太医吗?他们可有什么事?”穆瑾转移了话题。
张老太医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说是陛下十分关注皇长孙的病情,责令太医院随时跟进,太医院那边要看皇长孙的脉案和药方。”
“脉案和药方?”穆瑾蹙了下眉头。
怕穆瑾不知道其中的关节,张老太医将太医院的规矩细细说了一遍,“......这事多半是那方院判的主意,他这个人向来行事谨慎,小心思也不少,娘子可要小心啊。”
他本来觉得此事自己可以扛住,并不想告诉穆瑾让她烦恼,转念一想,又怕她年纪轻,不知其中利害,所以犹豫了下,还是将事情告知了穆瑾。
“唔,我知道,”穆瑾想了想,道:“脉案我还没整理,既然他们要看,便给他们吧。”
给他们?张老太医愕然的抬头。
“娘子,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药方,只怕后面还有其他的事,现在的太医院乌烟瘴气,早就不是以前李院判在时的太医院了!”张老太医焦急的劝道。
“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们要看,便给他们看!”穆瑾弯腰拿手绢拭去皇长孙额头冒出的细汗。
“可,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娘子你一样襟怀坦荡啊!”张老太医叹气,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穆瑾站直了身子,抬眼注视着张老太医,“老太医,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但我做事向来只随本心,随本意,别人要怎么想,我并不在意!”
张老太医愣了下神。
眼前的少女身姿站的笔直,因为带着白绫,看不清她的面容与表情,露在白绫外的一双大眼却越发的清亮如水,周身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清冷之气流转。
别人怎么想,我并不在意!
张老太医有一刹那间的心神恍惚。
他一直认为罗娘子是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少女,虽有一身过人的医术,但却对人心善恶接触不多,很容易被有心之人所害。
但眼前的少女眉眼平静,眼神清亮的仿佛能照亮时间的一切丑恶,她很清楚的告诉它,做事随本心,随本意!
她并不是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她只是不去揣测那些人,更不在意那些人的想法,她只在乎她愿意在乎的人。
看透却不在意,这道理看似简单,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没办法做到,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却做到了!
到底该说她单纯呢还是说她沧桑呢?她是怎么做到的?如此年龄就有这样通透的心性,是从小心性使然,还是经历了太多的伤心练就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女子呢?张老太医神色复杂,第一次对穆瑾的家庭产生了好奇。
“至于脉案,不如由您来整理,整理过后再交给太医院!”穆瑾出言打断了张老太医的神思。
由他整理脉案?张老太医先是一愣,随即是激动狂喜。
脉案是记录病人的详细病症以及治疗方法及过程,整理脉案很考验医者对于疾病的掌握程度。
罗娘子让他整理脉案,也就相当于又给了他一个系统的学习机会。
“多谢娘子,张松必然不负娘子期望!”张老太医敛袖认认真真行了个揖礼。
………………
没拿到药方,钟太医和李太医悻悻而归,直接去了太医院去见方院判。
“您是没看到张松当时那嚣张的嘴角!”钟太医气的面红耳赤的,“让我们给写保证书,我呸,一个太医院退下去的老东西,竟然也敢和我们这样说话,他算什么东西!”
李太医粗了下眉头,觉得钟太医骂的有些不堪入耳,忙接过话茬,“……属下问了皇长孙的情况,他说一切顺利,也不知道真假,院判,您看要不要您去见见太子殿下?”
钟,李两位太医铩羽而归,本就在方院判的意料之中,他们若是拿到药方,自己反倒要吃惊了。
张老太医是个耿直的老顽固,当初在太医院时,也总是倚老卖老,仗着资历深,和他师父是一个辈分的,总想指手画脚的。
他烦不胜烦,才找借口让他从太医院退了下去,耳边这才清净了。
“太子殿下定然是要去见的,不过,在这之前,总得准备些东西。”方院判捋着胡须,笑着道。
准备东西?钟太医和李太医一头雾水的面面相觑。
“你们俩将张老太医从药藏局拿走的药还有用量列个单子,”方院判吩咐他们,“我们也行医多年,看单子多少也能推敲出一二来。”
不给看单子,难道他们就不能猜单子吗?
对啊,他们怎么没想起来还有这茬,当日所有药都是张老太医亲自取完登记的,他们必须得回去翻阅取药薄,才能知道张老太医到底取了什么药。
俩人马不停蹄的回了药藏局整理登记,不多时,就将清单整理了出来。
看到整个方子的药草名字和用量,钟太医和李太医都懵圈了。
这是什么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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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药方?
盯着着桌子上的纸看了许久,方院判的脑海里也在这么想。
方子上的每一种药草他都认识,可为什么组合到一起他就不认识了呢?
“还有几种药是张老太医自己出宫去准备的,咱们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药,或许知道了那几味药,咱们就可以看明白这张方子了。”李太医迟疑的推测。
方院判摇摇头,捋着胡须在屋子里徘徊,“窥一斑而知全豹,按理说咱们行医多年,就算是残缺不全的药方,咱们一看也能推测出这是什么方剂,药效如何!”
方院判走到桌前,拿起桌子上的那张纸,眉头皱的紧紧的,“可是这罗娘子开的方子却实在诡异,你看这个虎杖和羌活在药性上有些相冲,怎么能用在一处,前胡和柴胡药性相同,为何要同时用?药量还这么大?”
他说着顿了顿,脸色突然一变,“这方子不会是假的吧?”
假的?钟太医和李太医同时脸色一滞。
“不能吧?他们就算要防着我们,也不用这么麻烦吧?这么多药,万一要是弄混了,可是要出大岔子的!”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黄昏的余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投射进来,映的方院判的脸色昏暗不定。
“怎么不可能?”他冷笑一声,“当初她给程相公夫人看病,不也是故弄玄虚说要做什么引流吗?我前去拜访,等了她一上午,连人影都没见到!”
“小小年纪,竟然这样目中无人!”钟太医一脸的义愤填膺,“方院判您也太好性子了,您是堂堂的院判大人,何必要去见她一个小娘子。”
方院判摆摆手,神色转为平和谦虚,“她的医术确实也有独到之处,像上次程夫人的病,咱们不是都束手无策,最后被她治好了嘛!”
“那是院判大人您胸怀若谷,若是我,她这样的高傲,就是医术再好,我也不去求她。”钟太医有些不以为然。
“所以大人您才向太子极力举荐她为皇长孙治病。”李太医叹息。
谁又能想到罗娘子请来了,他们这些人却连皇长孙的边也靠不上了。
方院判的眼神又落在那张纸上,叹了口气,“当时就想着皇长孙的命重要,或许她能有办法也未可知,现在看来,唉,本官倒不知这举荐当初是对还是错了?”
钟太医拱拱手,“您的举荐自然没错,您是为陛下,为太子和皇长孙着想,不过是有些人自恃本领高,趁机故弄玄虚,想借此机会攀上太子罢了!”
“那现在怎么办?”李太医看看钟太医,又瞅瞅方院判,提议道:“药方可能是假的,也只是咱们的推测,并没有真凭实据,要不我们回去看看能不能弄到药渣?”
“那药听说都是张松亲手熬的,药渣是罗娘子的那个婢女亲手处理的,咱们上哪儿找去?”钟太医没好气的翻个白眼。
“那还能怎么办?”李太医也没辙了。
屋子里一时陷入沉静。
窗外夕阳已经落山,天色昏暗下来,方院判神情郁郁的坐在太师椅上,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门外却响起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方院判的大弟子小方太医推门走了进来。
“张老太医刚才过来了,送来了皇长孙的药方。”小方太医拿着一张纸递给方院判。
“什么?他送来了药方?”钟太医和李太医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的问道。
“张松人呢?”方院判也十分惊讶,接过了纸,问起张老太医的行踪。
“他将药方给了我,说是罗娘子让送来的,让我拿给您,他还有事,先走了。”
小方太医说着上前将桌子上的烛火点亮,昏暗的屋里乍然亮了起来,将每个人的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竟然真的只是将药方送过来?前一刻明明还高傲的拒绝给他们,现在又亲自送过来,这是在耍他们吗?钟太医和李太医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方院判惊诧了一瞬间,心思便转到了手中的药方上来,眉头先是皱了下,随即又一脸的惊讶,然后眉头又重重皱了起来。
“方子有什么不妥吗?”李太医小心翼翼的问。
方院判将方子递了过来,“你们先看看。”
钟太医忙凑上来一起看,越看脸上越惊讶,纸上所写的药草名字和用量和他们刚才列的竟然基本一样,除了多了几味药材。
“竟然是两副方剂!”钟太医讶然,他们将那么多药材抖写在了一处,反复推敲,竟然没想到是两副方剂。
话音一落,钟太医随即又意识到不对,“可是两副方剂也不对啊,这药量也太大了吧?皇长孙哪里能承受得住?”
方院判点头,他诧异的地方就在这儿,这个罗娘子用药也太猛了吧?他捋着胡须,慢吞吞的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两副方剂乍一看有点像………”
“像白虎解毒汤和固气解毒汤!”一直没说话的李太医抬起头猛然开口。
方院判倏然坐直了身子,“你也发现了?”
李太医点头,神情又有些疑惑不解,“看起来像,又不是,比白虎解毒汤和固气解毒汤多了几味药,药量上也差了许多,不知道有什么药效,难道也是解毒用的?”
钟太医却吃否定态度,“解什么毒啊,皇长孙那是早产带来的弱症,娘胎里带的,又不是中毒!”
皇长孙的病一直是他们俩贴身照顾着,要是有中毒迹象,他们早就察觉了。
方院判在听到娘胎里带的,中毒几个字眼后,眉毛不可自抑的跳动了几下,随即神态又归于平静。
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方院判面无表情的低头盯着眼前的桌子,似乎在研究上面的花纹一般,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钟太医和李太医仍盯着张老太医送来的方子在研究。
自进来后再没说话的小方太医迟疑了下,开口道:“师父,如果这张方子是真的,罗娘子用药险峻,看不出药理,此事应当禀明陛下才是!”
方院判并没有赞同他的意见,仍旧低着头,神色不定。
良久,倏然站起来了身子,“是该向上禀明,但不是禀明陛下,应当先禀明太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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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急事吗?方院判怎么一大早过来了?”太子周熠举着双臂让穆嫣为他传穿上衣裳,脸上的神色却有些不渝。
他昨夜歇在了穆嫣这里,俩人闹腾到后半夜,才刚歇下没多久,小内侍又来报说太医院方院判求见,被打扰睡眠的周熠颇有些火气。
“来报的小内侍只说有急事,妾怕误了殿下的大事,才斗胆叫醒了你。”低垂着头的穆嫣却悄悄松了一口气,半弯着腰为周熠系腰带,微微弓着的小腿竟然有些隐隐的颤抖。
“殿下若是没睡醒,等见完了方院判不妨再来妾这里歇息片刻。”系好了腰带,穆嫣又站起身来,为周熠整理衣襟,说出的话却是温柔含羞。
周熠皱了下眉头,“不了,估计见完他就差不多该上早朝了。”
穆嫣眼尖低垂,睫毛轻轻扇动了几下,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周熠微微低头,只能看到她微低的头颅,以及嫣红的脸颊,他伏下身去,凑到穆嫣耳边,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怎么?还想让吾回来?昨晚....爱妃还没要够吗?呵呵,看来吾以后要常来你这轻云殿了。”
感觉男子沉重略带些粗浊的呼吸喷到了自己脸上,穆嫣笼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子握到了一起,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颤抖着往后缩去。
“殿下就会取笑人家,依妾看,殿下以后还是少来妾的轻云殿吧,免得外面的人以为妾是,是那等不知轻重的放纵之人呢。”穆嫣做出含羞的神态,轻轻的捶了周熠的胸膛一把,不依的撒娇。
她这副含羞带嗔的神态显然取悦了周熠,“吾就喜欢你身上这股子劲,等着吾今晚还来哈。”他低头在穆嫣脸上亲了一口,哈哈大笑着出了门。
周熠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口,穆嫣强撑着的身子再也支持不住,一个踉跄险些倒在地上。
“侧妃且去床上再躺一会儿吧,天色还早。”心腹李妈妈上前一步,扶住了她,一脸的心疼,见穆嫣脸色苍白,不由的出口抱怨道:“您这才是第二次侍寝,殿下未免太荒唐了些。”
太子殿下宿在这里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守夜,所以昨夜李妈妈在自己的房中休息,不过依照昨晚要水的次数来看得话,太子殿下折腾的挺厉害的。
何止是折腾,简直是折磨,堂堂太子殿下,在床上竟然......,穆嫣苦笑不已,嘴唇嗫嚅,想说什么,最后终究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来。
有些事说出来也于事无补,反而人多口杂,传出去些风言风语,到时候只怕李妈妈这些在她身边伺候的人,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事到如今,咬着牙也要走下去,只有她在东宫站稳了脚,她的父母弟弟才更有前途。
李妈妈扶她在床上躺下,犹豫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听说那些风月场所有种秘药,能让女子在这些事里也会觉得很舒服,要不,奴婢想法子给您弄点?”
竟然有这种药?穆嫣诧异的看着李妈妈,迟疑了片刻,才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总比这么一直生受着好吧!
“对了,昨日打发你回府给我母亲送东西,家里一切都可好?”不想一直在这个难看的话题上纠缠,穆嫣问起穆家的情形来。
她的母亲穆二夫人李氏在她嫁入东宫后,并没有跟着穆二老爷返回任上,而是带着两个儿子留在了金陵,方便穆嫣的两个弟弟在金陵读书。
“二夫人好着呢,自您嫁入东宫后,府里的下人们对二夫人和两位郎君都十分尊敬,再不敢有半分的怠慢,就是大夫人那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为难二夫人。”李妈妈将穆家的情形细细说与穆嫣听。
穆嫣听了十分高兴,她如今地位不同,就是她的大伯,穆庆丰见了她也得行礼,王夫人自然不敢怠慢她的母亲李氏。
李妈妈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来,“还有一件事,奴婢昨晚回来的时候,大夫人拉着奴婢说了半日的话,还送了不少东西给您,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您给牵个线,她改日来东宫拜见您的时候,想见见罗娘子。”
穆嫣脸色倏然沉了下来,“府里谁病了?穆瑜?她的脸还没好吗?”
能让王夫人落下脸面的只有她那个宝贝女儿穆瑜。
李妈妈摇头,一脸的幸灾乐祸,“听说四娘子的眉毛都快掉光了,现在连院子门都不敢出了,却还不肯消停,硬拦着大老爷,不让大老爷将二娘子送进六皇子府,二娘子恨毒了四娘子,日日去老太君哪里哭泣,背地里却还是想办法让人出去散播四娘子毁容的消息,大房的后宅如今热闹着呢。”
“活该!吵吧,越热闹越好!”穆嫣冷笑,当初给穆瑜下的药是她找来的,穆云动的手,又将线索扔在了穆瑾的院子里,估计现在穆瑜都以为是穆瑾给她的养颜丸有问题,恨死穆瑾了吧。
“罗娘子那边,现在连太子妃都不敢上前凑,她还想见罗娘子,哼,也不看她多大的脸面。”穆嫣揉了揉酸疼不已的手,脸上满是讥诮的神情。
“那奴婢怎么回大夫人?”李妈妈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的上前为她揉捏着腿脚。
穆嫣舒服的闭上了眼,慢慢的滑进被子里,准备再不会眠,就在李妈妈以为她要睡着的时候,方才冷冷的开口,“回什么回,让她等着就是了!”
........
“这是什么?”周熠瞪着方院判递给他的纸,见上面密密的写满了药草的名字,不由头疼的闭上了眼睛,又丢回给方院判,他哪里看得懂药方。
方院判解释道:“这是罗娘子给皇长孙开的药方。”
周熠皱眉,他当然知道这是药方,“有什么不妥吗?”
“大大的不妥!”方院判一脸的严肃,“臣拿到方子一看,就赶紧过来找殿下了,若是耽搁了殿下上早朝的时间,还请见谅!”
周熠摆摆手,虽然刚开始有点不耐烦见方院判,但是比起上早朝,他更关心皇长孙的病情,更何况自前日穆庆丰上了一道整顿军务的奏折后,这两日的朝会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文武大臣们各执已见,吵成了一团。
想起这件事,周熠也觉得窝火,穆庆丰没事上什么褶子整顿军务,这不是变相的在削减他自己的势力吗?穆庆丰简直是疯了,也不知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若是因安哥儿的病耽搁了早朝,父皇不会怪罪的,这方子哪里有问题,你细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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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院判将方子重新展开,指着上面的药草,分析给周熠听,“这方子乍然一看,就像常用的白虎解毒汤和固解毒汤一样,但是仔细看并不是,就比如这第一副方剂,就比白虎解毒汤多了三味药材,而且所有用量是白虎解毒汤的两到三倍 ........ ”
怕周熠听不懂,方院判说的很详细,“这些药草既有相合的,也有相冲的,且药量那么大,以皇长孙如今的身子状况,臣担心他根本就承受不住。”
周熠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昨天晚上,张松还来禀报说一切顺利,安哥儿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殿下可亲眼看到了?”方院判肃容问道。
周熠摇头,他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自然不能一直待在安康殿,只每日里打发人去问问情况,张松也会每天晚上过来当面向他汇报。
方院判向北向拱了下手,“陛下嘱托臣,应日夜关注皇长孙的病情进展,罗娘子的这张方子实在太过险峻,臣担心皇长孙会支持不住,所以斗胆请求要跟您一块去探望皇长孙。”
“现在?”周熠愕然的瞪着方院判。
方院判点头,一脸的忧虑,“臣担心时间长了对皇长孙不利啊。”
周熠犹豫了下,有些迟疑。
今日的早朝多半还是要议整顿军务之事,他连着听了两日,早就已经听的烦不胜烦,那些书生文臣们,就知道掉书袋子骂人,那些武将们就知道撸袖子破口大骂,却说不出实质性的道理来。
唯独有一人迟迟未曾发声,那便是程相公。
自穆庆丰第一次提出整顿军务这件事,程林就一直沉默的在殿上站着,既不出言反对,也不出言支持,更奇怪的是,他作为皇帝的心腹,这次嘉佑帝竟然也没有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周熠不得不警惕程林,程林一旦开口,这件事基本上就有了结果,他虽然不耐烦听那些人吵架,但却知道整顿军务这件事如果开始推行,势必会影响到朝廷的一些格局,他作为太子,必须得关注此动向。
“现在太早了,只怕安康殿那边都还没起身呢,”周熠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心里有了计较,“你且先等等,吾去安排两件事,一会儿咱们一起去安康殿。”
他得派内侍去通知几个心腹,让他们在朝会上盯着程林点。
............
“虎杖和羌活在药性上虽有些相冲,但加入生姜和蝉蜕却可以解开这种相冲,使得它们各自发挥自己的药性,并不冲突。”穆瑾站在张老太医身边,指着他手上的脉案,解释着用药的道理。
张老太医边听边用心记,昨日穆瑾说了让他整理脉案,他很是激动,一大早起来就在廊下摆开笔墨,开始整理起来。
穆瑾同样早起活动身体,见张老太医如此积极,兴致也来了,一老一少,一个坐,一个站,一个记录,一个讲解,说的人讲的眉眼飞扬,听的人听的兴致勃勃,倒是同样早起练武的冬青,听的一个头两个大。
“奴婢上街给你们买早点去了。”不堪其扰的冬青准备出东宫上街去了。
她在东宫这几日早就憋坏了,一心想出去逛逛,昨日张老太医去太子哪里求了块出宫的腰牌给她,冬青这一大早的就迫不及待的要出去了。
“我要吃油端子和小混沌。”穆瑾笑眯眯的在后面喊了一句。
冬青也不回头,挥挥手表示知道,一个翻身出了院子。
刚进门的太子和方院判陡然看到一个黑影从院墙上闪了过去,吓了一跳。
“何人敢在东宫如此放肆?”周熠脸色一沉,挥手就要叫安康殿的护卫队长过来。
穆瑾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的婢女冬青,她性子向来跳脱,惊扰了殿下,真是不好意思。”
周熠的双眼眯了眯,半信半疑的看着穆瑾,对于她的婢女竟然有功夫在身这件事颇为诧异。
良久,他的悻悻的说了一句,“罗娘子还是嘱咐你的婢女一声,这是吾的东宫,不是外面的市场,可以任由她随意翻飞行走。”
穆瑾点点头表示明白。
一旁的张老太医起身施礼,“殿下这么早怎么过来了?”
说罢,觑了周熠身后的方院判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周熠背着双手走向皇长孙的卧房,“吾来看看安哥儿。”
说罢,直接推门走了进去,身后的方院判眼神闪了闪,忙跟了进去,他还真怕刚才张松和罗娘子伸手拦住他们,不让进。
他真的是想多了,不管是张老太医,还是穆瑾,都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的动作,而是神情自然的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床上的皇长孙仍然在昏睡着,并不曾醒来,但仔细看去,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了一些,脸上的青灰色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却隐隐有了一丝鲜活之气,而且呼吸很是平稳。
周熠皱着眉头问:“安哥儿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个问题他还真是说不好,张老太医下意识的看向一旁安静矗立的穆瑾。
穆瑾歪着头想了想,“半个月后定然会清醒。”
“什么?还得有半个月?”周熠转头看向穆瑾,神情有些不满。
穆瑾笑了,眉眼弯弯,眼中全是细碎的如钻石般的光芒,“殿下,半个月已经很快了,只有我能做得到让他半个月后苏醒!”
言下之意,除了她再无第二个人可以救治皇长孙!
好大的口气,言语间的自信溢于言表,这份自信和她那双晶亮的眼眸让周熠有刹那间的失神。
方院判听了心中一动,上前拱手为礼,态度十足的谦和,“皇长孙性命干系重大,方某受陛下所托,必然得认真把关救治皇长孙的每个细节,昨日张老太医送来了罗娘子开的方子,方某看了之后有些疑问,还请罗娘子解惑。”
穆瑾神色平静,“方院判请说。”
“这方子乍然一看很像是白虎解毒汤和固气解毒汤,请问罗娘子,这两副方剂可有名字,效用为何?”
穆瑾歪头想了想,笑眯眯的开口,“就叫白虎解毒汤和固气解毒汤啊,不过,是我改良后的。”
方院判愕然,竟然真的是解毒汤,他的手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罗娘子,皇长孙是弱症,不是中毒,为何要用解毒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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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穆瑾清亮的眸子看着方院判,“我并没有说皇长孙不是弱症啊!”
“那罗娘子能解释一下为弱症何要用解毒汤吗?”方院判上前一步,有些咄咄逼人。
“吾也很好奇,弱症为何要解毒汤?”周熠回过神来,“罗娘子,能解释一下吗?”
穆瑾点头,“殿下是病人的父亲,应该向殿下解释的,殿下可知,人食五谷杂粮,身体循环,五谷轮回,所以身体皆有毒素。”
还有这种说法?周熠皱了下眉头,看向方院判。
方院判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照这种说法,我们每个人岂不是都成了中毒之人,荒谬!”
穆瑾微笑,并不在意方院判的评价,而是接着道:“人体饮食消化,吸收,新陈代谢所产生的废物垃圾都会残留在体内,长久积累下来形成人的内毒,内毒积累的越多,人越容易生病。”
“那照你这种说法,岂不是每个人都应该饮用解毒汤解毒?”周熠摇摇头,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不尽然,不同的器官有不同的排毒方法,如肾的排毒,可以通过多饮水,代谢的方法进行排毒,肝脏的排毒可以通过运动,还有湿毒可以通过艾灸,刮痧的方法进行排解。”
穆瑾不紧不慢的解释,她很少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所以说的很慢。
“人体内的毒素若是积攒过重,也是会影响到孩子的,皇长孙从先太子妃体内遗传的内毒过重,所以应先祛毒,才能调养身体。”
周熠不懂医术,又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自然是半信半疑。
张老太医捋着胡须,若有所思的道:“皇帝内经中的素问篇里关于病理的说法,倒与罗娘子的说法有些相似。”
“可这药量也太大了,皇长孙哪里能承受得住?”方院判仍是觉得药量过大。
穆瑾摇头,“我改良过的方剂药量虽大,但皇长孙并不是服用,而是让他药浴,所以不用担心他承受不住。”
竟然是药浴!方院判诧异,随即又恍然,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古人自来就有沐浴时加些香花草药消除疲乏的方法,有些大夫偶尔用来治病,不过因为此法太过耗时,所以用的大夫不多。
就是他自己,行医多年,也从来不曾用过,所以一时竟没有往这方面想。
如果是药浴的话,那些药量倒是没有太大妨碍了。
“原来竟然是药浴!”方院判神情一松,脸色有些讪讪的,“陛下有指示,本官务必要全程跟进皇长孙的身体状况,所以任何细节都必须得重视,职责所在,还望罗娘子不要在意。”
穆瑾点头,“我明白。”
没有虚伪的客套,更没有奉承方院判尽职尽责,只是一句简单的我明白!
张老太医通过这几日的相处,更加了解眼前这个小娘子的为人,她说的是她明白,并不是她不在意!
“方院判为陛下尽忠的心我们都是理解的,这不,除了药方,我们已经在整理脉案了,等整理好了再送去太医院。”张老太医指了指廊下放着的笔墨纸砚。
周熠也放下心来,“既然都说开了,那就散了吧,罗娘子,吾就等着半月后见到清醒的皇长孙了。”
穆瑾正准备躬身施礼,却听到一道笑嘻嘻的声音,“别啊,怎么我一来,你们就要散了啊?”
穆瑾转头,见六皇子周烨穿着一身招摇的湖蓝色锦绣长袍,披着暗红色大毛披风,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
“这位想必就是罗娘子了吧?久闻大名,我是周烨。”周烨进来后双眼都在穆瑾身上。
站立在廊下的少女白衣白裙,身形苗条,周身笼罩着隐隐的清冷气息,白绫覆面,看过来的一双大眼清亮如水。
周烨隐隐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一时却又想不到在哪儿见过。
“之前我去拜访过娘子多次,都不曾碰上,今日总算是见到了,实在是荣幸之至。”周烨挺了下胸膛,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连声音都充满了磁性,下意识的想努力展示着他的翩翩风度。
他为了见到眼前这个小娘子,没少往程家,还有六兴胡同跑,可惜一次也没见到真人,这次总算是见到了。
就是不知白绫下的面容是否也楚楚动人?周烨有些心猿意马。
穆瑾躬身施礼,“六皇子想见我,为何事?”
“啊?”周烨不妨穆瑾问得直接又突然,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他要见这小娘子还能有什么事啊,半个金陵城都在传她,传得神乎其神的,他自然想看看这个传言中的小医仙长什么模样。
至于见到后要做什么?他没细想过,他和女人们在一起能做什么呀,不外乎是喝喝茶,听听曲,嬉笑上床而已。
可这些话在眼前少女清亮如水的目光下,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过来了?”周熠见周烨自进来后就一直盯着穆瑾看,不由皱着眉头问道。
周烨呼了一口气,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觉得太子的声音无比动听。
“今日早朝没见到皇兄你上朝,听说是安哥儿这边有事,父皇心里挂念,所以臣弟便过来看看。”周烨解释道。
周熠勾了下唇角,眼中闪过一抹不屑,脸上却是揶揄的表情,“吾看你是借机想逃掉早朝吧?”
周熠向来看不上周烨的风流放荡,但对他的风流放荡又很满意,所以表面上向来表现得待周烨很是亲厚。
一个注定成不了气候的弟弟,周熠还是非常愿意表现他的友爱的。
周烨哈哈一笑,摆摆手一脸的苦恼,“那些大臣们还在吵整顿军务的事情,吵的我头都大了,看破不说破,皇兄何必非要在罗娘子面前戳破我呢。”
说着下意识的撇了穆瑾一眼。
穆瑾却微微一笑,“时间到了,皇长孙该治疗了,恕我不送各位了。”
说罢,转身走了。
张老太医也连忙潦草的行了个礼,追了进去。
留下周烨在原地瞠目结舌的站着,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愕然。
耶?就这么走了?她没看到他的玉树临风吗?她没有为他的翩翩风度迷倒吗?
唔,这个罗娘子也太冷淡了吧?竟然对他视而不见,周烨表示他受到了万点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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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个六皇子,行事有些风流不羁,罗娘子还是离他远点好。”看着穆瑾将皇长孙身上的银针一一拔出,张老太医连忙将皇长孙换个浴桶,趁机说出自己憋了半日的话。
“哦,”穆瑾诧异的看向张老太医,“我没事找他做什么?”
不是怕你找他,是怕他没事来招惹你!
张老太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由添了一丝忧虑。
她虽然很多事看得通透,可到底还是个稚龄少女,没有家族背景,没有亲人庇佑,以后如何议亲?只怕很少有人愿意娶这样没有妻族助力的人吧?除非这个人本身地位够高。
这么一想,那六皇子似乎也不是那么的令人难以接受,罗娘子若是跟了他………
念头一起,张老太医随即又摇头否定,懊恼自己胡思乱想,六皇子见一个爱一个的,今日稀罕她,明日见了别的美人,说不定就将她抛诸脑后了。
以罗娘子这样单纯无争的性子,只怕在六皇子的后院里很快就会被人害了。
想到这里,张老太医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华说的不够明白,“罗娘子,我刚才的意思是说六皇子太过花心,实在不是良人之选。”
穆瑾看到张老太医眼中的担忧之色,顿时笑了,“我懂你的意思,我不嫁人的。”
张老太医松口气,懂就好,不嫁人就好……,等丰,不嫁人?
“罗娘子又说孩子话了不是,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张老太医好笑的摇摇头。
穆瑾蹙眉,似乎有些苦恼,“女孩子就得嫁人吗?嫁人又不好玩。”
张老太医啼笑皆非,“嫁人又不是为了好玩,这是每个女孩子都要经历的人生大事,你母亲难道没告诉过你吗?”
张老太医觉得自己现在的角色很是违和,他一把年纪,胡子都白了的老头子,竟然像个妇人一样,和一个小娘子讲嫁人的事情。
这实在是有些滑稽。
“我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穆瑾神色平静的叙述。
张老太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自他认识罗娘子,她总是只有一个人,身边跟着个小冬青,再没有见过她的其他家人。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她的家人,虽然张老太医早就猜到了她没有了父母亲族,但亲耳听到她说母亲竟然在她幼年时就去世了,张老太医还是觉得吃惊,吃惊过后是心疼。
是因为自幼丧母,无人照拂,吃了不少苦,所以才会有那样通透的心态与隐隐的清冷之气吧?
是因为没有母亲教导,所以才不懂成亲嫁人这样的大事吧?
他搓了搓手,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一时竟然不知该怎么安慰穆瑾。
穆瑾却笑了笑,仿佛知道张老太医的不自在一般,转移了话题,“今日又比昨日多坚持了一柱香的时间。”
张老太医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皇长孙,脱离了刚才的话题,他的神思反而清明了两分。
以后他这个老头子就当娘子的亲人,他把她当做孙女来疼,这个小娘子是真的可人疼啊。
“罗娘子,你刚才对太子和方院判说的话都是真的吗?还是故意忽悠他们?”
穆瑾蹙了下眉头,“我从不拿治病的事玩笑。”
也就是说他说的是真的,张老太医在心里将她刚才说的话琢磨了一遍,随即哑然失笑。
她说皇长孙体内有毒素,所以要清楚毒素,这一点确实没有错,她只是没说那毒素的名字叫芫青而已。
张老太医本来以为她说的那些什么排除毒素,新陈代谢的说法不过是糊弄方院判的,现在看来,是他相茬了。
这个小娘子向来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会有那些人的歪心思。
“娘子,奴婢回来了,”张老太医正沉思间,冬青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猜奴婢在街上遇到了谁?”
穆瑾眉眼一弯,眼里全是满足的笑意,“有好吃的了。”
冬青推开门,手上果然提着穆瑾亲口点的油端子和小馄炖,“娘子,快来吃啊,不然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端坐如松,身姿笔直,吃一口小馄炖便眉眼弯弯的小娘子,张老太医摇摇头,自己也笑了。
其实这个小娘子再简单不过,开心就是开心,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简单直爽,又很容易开心满足,反而是那些人,总是蓄意揣测她的那些人,心思太过负责了些!
心思太过复杂的人此刻确实正在揣测穆瑾。
送走了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周烨,周熠也在同方院判说着穆瑾早上的说辞,“......你觉得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方院判斟酌片刻,方才道:“她说的那些什么新陈代谢,人体内毒的言论,臣也是第一次听说,但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若说她欺骗臣倒有可能,但欺骗殿下,她应该没有那个胆量吧?”
周熠想想也是,量她也不敢欺骗自己,况且他亲眼所见,安哥儿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且再等些日子看看吧,方院判,既然父皇嘱托了你,你就多往安康殿跑跑吧。”
顿了顿,犹豫了下又加了一句,“只是当初吾答应过罗娘子,按照她治病的规矩来,你到时注意一些,别和她起了冲突。”
方院判揖身行礼,脸上并无不愉之色,“请殿下放心,这是臣的本份,必不敢负殿下所托。”
从东宫出来,方院判越走越快,直走到无人的甬道里,才猛然停下了脚步,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子里放着的纸,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隐隐有一份狂热之气。
竟然是改良后的白虎解毒汤和固气解毒汤,这改良后的方剂药浴效果究竟如何?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验证了。
那个罗娘子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方剂,若是他能拥有那些方剂,若是那些方剂都姓方的话......
方院判不觉将手放在胸口处,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正想的出神,甬道里突然转出个小内侍,缓缓走进了方院判,“院判大人,皇后娘娘有请!”
皇后娘娘?方院判回过神来,眉头下意识的皱了下,皇后娘娘找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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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天气越发的湿冷,到了傍晚,竟然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伴随着呼啸的寒风簌簌而下,让人觉得越发的寒冷。
“今儿才腊月初一,竟然就下起了雪?”处理了一天政务的嘉佑帝从殿内出来,看到外面飘着的雪花,不由停下了脚步,拢了下身上的大氅。
金陵冬日里虽然寒冷,但下雪的时候却不多,也难怪嘉佑帝感慨了。
内侍总管杜公公忙上前撑起伞,为嘉佑帝阻挡飘过来的雪花和寒风,“陛下,今儿皇后娘娘哪儿 ....... ”
每月的初一,十五,嘉佑帝向来是雷打不动的到皇后的凤梧殿歇息,以示对皇后的尊重。
嘉佑帝皱了下眉头,沉吟片刻,道:“去凤梧殿吧。”
宫里流言蜚语向来传的最快,他今日若不去凤梧殿,只怕明日里就会有流言传出,为了太子颜面着想,嘉佑帝决定照旧去凤梧殿。
杜公公是嘉佑帝的内侍总管,也是他用了多年的心腹,做事向来周全,听了嘉佑帝的吩咐,立刻吩咐人抬了皇帝的轿辇过来。
轿子里早就放好了手炉和热茶,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这就是嘉佑帝最满意杜公公的地方,做事向来细心谨慎,不管他今日去不去凤梧殿,这轿子他都会一样准备好的。
凤梧殿里并没有关门,显然也是在等嘉佑帝过来。
已经四十五岁的秦皇后保养的很好,姿态娴雅,风韵犹存,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十分漂亮的美人。
见嘉佑帝进来,秦皇后忙起身行礼。
“这是怎么了?谁惹到你了?”嘉佑帝见秦皇后双眼红肿,不由蹙眉问道。
秦皇后眼圈通红,看得出来是哭过的,见嘉佑帝相问,她脸上流露出两分不自然来,“没有什么,不过是刚才在廊下站了会,风迷了眼。”
对于他的这位皇后,嘉佑帝自认还是十分了解的,秦皇后是个十分识大体,懂分寸的人,这也是嘉佑帝当年选择立他为皇后的原因之一。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也没有错,这十几年来,秦皇后行事规矩,就是秦家那边,也在皇后宫里约束下,行事循规蹈矩,很少让他烦心。
“到底出了什么事?谁惹了娘娘?”嘉佑帝看向秦皇后贴身伺候的嬷嬷。
嬷嬷忙跪了下来,“娘娘是在为皇长孙的事情忧心。”
安哥儿?嘉佑帝蹙了眉头,“哦,皇后是担心安哥儿了?”
秦皇后扶着嘉佑帝的胳膊坐了下来,她坐在了嘉佑帝的旁边,才低低叹了口气,略带了两分忧虑,“臣妾今儿才得知太子请了那个什么小医仙罗娘子来给安哥儿诊病。听说那罗娘子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心里就担忧的不得了,她一个小娘子,哪里能有那么大的本事救治安哥儿啊。”
嘉佑帝听了,安抚的拍拍秦皇后的手,“这件事朕也知道,那罗娘子治好了程林的夫人和赵义泽家的小郎君,听说医术不错,安哥儿的病,太医们都已经束手无策了,让罗娘子试试,兴许能有转机。”
他最初也是十分担心的,所以才吩咐方院判要时刻关注皇长孙的病情。
“朕明白你的担忧,朕也同样忧心,所以罗娘子一进东宫,朕便吩咐了方院判时刻关注皇长孙的病情,及时跟朕汇报,今日递进来的消息不是说安哥儿的气色好些了吗?”嘉佑帝转头看向杜公公。
他处理政务繁忙,有些消息或者折子就由杜公公先帮他收了,适当的时候禀报给他。
安哥儿的事情,嘉佑帝每日都要过问的。
杜公公忙不迭的点头。
秦皇后听了却不认同,“好什么呀,这都治了有五日了,安哥儿还是昏迷不醒,今日我才知道那罗娘子是什么治的,陛下,她竟然说安哥儿身上有毒,是中毒,她用了十分险峻的解毒汤给安哥儿,这不是胡闹吗?”
“什么?”嘉佑帝听了大吃一惊,“谁敢给安哥儿下毒?”
秦皇后点头,“问题就在这儿,安哥儿是咱们的心头肉,东宫里之前又没有位分高的女人,新娶的太子妃和侧妃也没有时机下毒,那谁还能对安哥儿下毒?根本没有动机啊。”
秦皇后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拉着嘉佑帝的袖子,“陛下,臣妾觉得罗娘子就是在故弄玄虚,说不定那毒就是她下的呢,先给安哥儿下毒,再解毒,以显摆她的医术。”
嘉佑帝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想到秦皇后会有这样的猜测。
“陛下,可不能再让这罗娘子再给安哥儿治了呀,臣妾怕安哥儿在她手上再有个好歹,咱们可怎么办啊?太子可怎么办啊?”秦皇后急的眼泪都下来了,拉着嘉佑帝的袖子哀哀哭泣。
嘉佑帝抿了下唇角,“容朕再想想。”
“不能再想了啊,陛下,绝对不能再让罗娘子给安哥儿治病了,让她交出方子,让太医们来吧,臣妾信不过她。”秦皇后急切的拉着嘉佑帝道。
“可只凭我们的猜测去处分一个小娘子,也不合适,这样吧,你明日将她召进宫里来,先问话再说吧。”嘉佑帝拍板做了决定。
秦皇后听了只得抿着嘴唇点点头,脸上的神情却有些怏怏的。
“好了,就这样吧,先歇了吧,朕这几日被大臣们吵的头都痛死了。”嘉佑帝略有些烦躁的揉揉脑袋。
秦皇后便收敛了神色,让嘉佑帝躺在她的腿上,轻轻的为他按摩揉压。
这便是嘉佑帝满意秦皇后的地方,识大体,懂分寸,从来不吵不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从来不会撩脸子让他难堪。
“唔,就是这里,再稍稍用点力。”嘉佑帝舒服的闭上了眼睛,大抵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并没有安抚到秦皇后,不想让他过于忧心,便开口道:“你若问过罗娘子,觉得她行事实在过于荒唐,自行处理就是,不必等着朕下令。”
嘉佑帝闭着眼睛,并没有看到秦皇后眼中闪过的一丝轻松。
最近这几日,大臣们天天在朝会上争吵,弄的他也有些疲惫不堪了。
是他先说让大臣们议一议的,所以自然不能开口阻止,况且只有让他们都开口争论,他这个皇帝才能看清楚大部分臣子的心思。
只是这争论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嘉佑帝已经动了心思,琢磨着要不要暗示程林让他开口先阻止这场讨论呢。
朝会争议到现在,程林还没开口发表过意见呢。
叹了口气,嘉佑帝心思转了个地方,问杜公公,“今日送进宫来的消息,还有什么需要朕亲自处理的吗?”
杜公公想了想,道:“哦,有一件事,宋指挥使送来了慎刑司的密折,应当是案子有了什么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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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一听,来了兴致,“彦昭这小子说是跑去查案,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总算是有消息传进来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他是慎刑司指挥使,自己就可以上密折直接给朕,为何要用慎刑司的名义上折子?”
用慎刑司的名义便意味着消息是先到了慎刑司,由慎刑司负责典狱文书的文官整理成折子再送进宫的。
若是机密的消息,这样一耽搁,很容易走露消息的。
嘉佑帝宠溺的摇头,彦昭这小子到底还是嫩了点,行事还不够谨慎,不过左右他这个慎刑司指挥使也是希望历练他的,就让他自己折腾着吧。
“把折子放到朕书案上,明日早晨起来朕再翻看。”嘉佑帝吩咐杜公公。
慎刑司直属皇帝管理,所以杜公公并不敢擅自拆看慎刑司的密折。
..........
“我亲自上密折给外祖父,这密折的内容自然只有外祖父知道,可若是慎刑司上就不一样了,这消息传递给慎刑司,经过文官整理成折子,再递进宫里,这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的人呢。”宋彦昭往嘴里丢了个花生豆,笑眯眯的解释给石虎听。
石虎是慎刑司的刑狱推官,这次负责带慎刑司的人来江宁给宋彦昭打下手的就是他。
“所以,你是故意的,这是想打草惊蛇?”石虎听了宋彦昭的解释,双眼一亮。
宋彦昭丢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聪明!”
石虎挠挠头,有些憨厚的笑了。
当初宋彦昭送消息回慎刑司,让陈副指挥使给安排人来江宁支援,慎刑司的一般兄弟都不愿意来,私底下都议论说宋指挥使就是个二世祖,能查出什么案子来,去了也不过是陪他到处闲逛。
兄弟们推三阻四,石虎不过是反应慢了半拍,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陈副指挥使挡了回去。
没办法,他只得带了四个兄弟,心不甘情不愿的来了江宁。
到了江宁才知道,宋指挥使不仅查出了些名堂,竟然还发现了那么多的尸体,谁能想到在雷公山的一个幽深的石洞里竟然藏了那么些尸体。
而且宋指挥使通过几日排查,隐隐查到这些尸体应该和前江宁县令张文伯有一定的关系。
这可是个重大发现。
前江宁县令张文伯一家满门被杀的血案,当初曾轰动朝野,刑部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什么线索,渐渐成为无头公案,所以才转给了他们慎刑司。
慎刑司接到这个案子后,陈副指挥使也曾带人来查过,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
没想到他们最不看好的新任指挥使大人宋彦昭竟然有了重大发现。
这次回金陵估计可以扬眉吐气了,石虎心里暗道。
宋彦昭刚到慎刑司的时候,他们慎刑司的兄弟根本没有人看好他,金陵闻名的小霸王,明惠公主的独子,嘉佑帝最宠爱的外孙,怎么可能担得起他们慎刑司的大梁?
在慎刑司任职,尤其是担任指挥使,忠于的只能是皇帝一个人,性子要冷,要独,要扛得住压力,这个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小郎君怎么可能担得起来?
所以宋彦昭到任第一天,他们一帮兄弟有意无意的都没去拜见他,陈副指挥使也没去,没想到宋彦昭去找了下陈副指挥使,拎着几个案宗就走了,根本没提起拜见他的事。
等到他自己说要来江宁查案的时候,慎刑司的兄弟虽然讶异,但却并没有人看好,都等着宋彦昭自己铩羽而归呢。
这回他们要失望了,宋彦昭不仅不会铩羽而归,估计能让张家血案水落石出了。
石虎隐隐的觉得这次宋彦昭一定能破案。
“那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石虎看向宋彦昭的眼神不再像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有了两分对待上峰的尊敬。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发现宋彦昭虽然有着世家公子的脾性,但却与传闻中的那个纨绔子弟并不一样。
相反,他待兄弟们并没有架子,也开得起玩笑,还有几分护短。
前两日有个兄弟乔装出去,不小心和江宁本地的一纨绔子弟起了摩擦,被纨绔子弟追着喊打喊杀的,宋大人直接让人将那个纨绔子弟胖揍了一顿。
“等着!”宋彦昭敲了敲桌子,漆黑的眸子亮的惊人,“草咱们打了,接下来就等蛇出洞了。”
只是不知是一只蛇还是一群蛇?宋彦昭垂下眼眸,暗自思索,片刻后,站起身来。
“你们来了江宁还没到处逛逛,放你们一日假,明儿好好出去玩玩,回来再好好盯着张家那废弃的庄子和那些尸首。”
宋彦昭说着,大步向门外走去。
“那大人要去哪儿?”石虎一愣,下意识的追问。
“我要回趟金陵。”话音一落,宋彦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宋彦昭迈进家门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明惠公主正抱着手炉在榻上看书,见宋彦昭风尘仆仆的进了门,不由惊讶的挑了下眉头。
“哎呀,我们的宋大指挥使怎么舍得从江宁回来了?”
宋彦昭笑嘻嘻的坐到了明惠公主跟前,“回来跟父母亲请安啊!”
明惠公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少来,你是巴不得我和你父亲不在你跟前唠叨,别跟我在这儿装了,说,是不是为了你那小媳妇回来的?”
宋彦昭噌一下跳了起来,“什么小媳妇啊?我才不是为了那丫头回来的呢?”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欣赏着儿子跳脚的样子,“你急什么呀?我又没有说是穆瑾那丫头。”
宋彦昭磨了磨牙,别扭的坐了下来。
“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啊,她不是叫穆瑾吗?怎么对外又自称罗娘子呢?”明惠公主疑惑的问宋彦昭。
她当时离开江宁走的急,也没来的及问宋彦昭这个问题。
宋彦昭蹙了下眉头,“大概是她父亲穆庆丰不希望她在外面抛头露面吧,所以才换了姓氏。”
“什么?她是穆庆丰的女儿?”明惠公主惊诧的倏然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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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是穆家三娘子。”宋彦昭挑着眉看着明惠公主惊讶的样子,“没想到吧?惊讶吧?”
他知道罗娘子就是穆瑾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表情吧。
宋彦昭乐不可支的看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片刻才回过神来,怎么也没想到传言中的小医仙竟然是个官家娘子,而且还是一品大臣枢密使穆庆丰的女儿。
“那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自称姓罗了!”明惠公主忽然神色复杂的叹息。
“为什么?”
明惠公主往后倚了下身子,脸上神情有些恍惚,“因为她的娘亲姓罗。”
这回换宋彦昭诧异了,“你认识她娘亲?我怎么记得穆庆丰的夫人是出自长宁侯王家?”
难道那丫头是庶出?宋彦昭暗自猜测。
明惠公主摇摇头,神色更加复杂起来,“她娘亲是穆庆丰的原配,早就去世了,说起来,我也有些亏欠这丫头。”
宋彦昭蹙眉,不解的看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的思绪却回到了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的她刚刚嫁给宋驸马,作为嘉佑帝宠爱的公主,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嫁给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她的闺中好友,长宁侯的嫡女王心宁来找她,一脸的苦恼,说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爱上了就去追啊,女追男隔层纱,别掖着藏着的。”明惠公主还记得那时候的她毫不犹豫的告诉王心宁。
那时候的她刚刚嫁给自己的心上人,新婚燕尔,宋景明对她还算不错,明惠公主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努力和坚持让自己获得了幸福,所以面对好友的困扰,她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就鼓励王心宁勇敢的去追寻所爱。
她起初并不知道王心宁看上的是当时的探花郎,已经有妻室的穆庆丰,直到后来她知道王心宁以腹中的孩子和长宁侯的家世逼迫穆庆丰成亲时,明惠公主才知道事情的始末。
“我若当初知道她看上的是有妇之夫,定然不会鼓励她这样去做。”明惠公主叹息,“穆庆丰的原配罗氏倒是个刚烈的女子,在知道事情的始末后,毅然决然的选择了与穆庆丰合离,听说那时候她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那件事过后,她便主动疏远了王心宁,觉得她做事太过不择手段。
“………后来我与王氏再不来往,也很少关注穆家的事情,只恍惚记得罗氏生下来孩子,穆庆丰将孩子接回了穆家,想不到那孩子竟然就是穆瑾。”
明惠公主怜惜的叹气,“王氏是个面善心冷的,可怜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
宋彦昭听得眉头皱在了一起,脸色不自觉的阴沉了几分,“穆庆丰这样对待糟糠之妻的行为,竟然没有在金陵传开?我外祖父怎么还会重用这样没有私德的人?”
他自从知道穆瑾就是小医仙后,偶尔也会想起当时在穆家见到她的情形。
她从对面阁楼上翩然落在了假山上,对面楼上随即一片混乱,估计在主使者的设计中,她也应该要在阁楼里和太子或者六皇子纠缠在一起吧?
或者人家一开始想设计的就是她?由此可见穆家后宅的混乱非同一般。
宋彦昭每次想到这儿,便觉得她在穆家的日子估计不会很快活,却从来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样的身世。
亲母合离,亲父应该不会喜欢她,再加上面善心冷的后母,也难怪她更愿意在外面行医了。
“那时候的穆庆丰只是在翰林院供职,名声不显,关注他的人又不多,长宁侯家再花些银钱,便能轻松的将此事抹去。”明惠公主皱着眉头,“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金陵每天轶闻不知道多少,谁还记得穆家那点事,就是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些模糊了。”
“穆家,王家!”宋彦昭脸色阴沉的握了下拳头,默默的将穆家和长宁侯王家列为黑名单之首。
“她在东宫怎么样?”沉默片刻,宋彦昭终于有些沉不住气的问道。
明惠公主撇了他一眼,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宋彦昭没说话,眸色却变得深沉起来,耳根却慢慢变成了红色。
臭小子,明明就是对人家动心了,还不肯承认!
明惠公主撇撇嘴,“我前几日去了趟东宫,她应该是对皇长孙的病十分有把握,还专门请了张靠太医协助她,唔,是个聪明的丫头。”
宋彦昭哼了一声,暗自嘀咕了一句,“知道保护自己就好!”
明惠公主没听到他的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明天要去趟东宫。”宋彦昭清了下嗓子,“明天下午就要回江宁了。”
这么快就回去?明惠公主惊讶的瞪直了眼,“你不会回来就为了打听穆瑾丫头的情况吧?”
“不是,我去东宫是拜访太子,有正事的。”宋彦昭没好气的打断明惠公主的臆测。
明惠公主剜了他一眼,追问了一句:“明天不用我陪你去?顺便去看看穆瑾丫头?”
“不,用!”宋彦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他发誓,他真的听到了明惠公主不怀好意的笑声。
这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娘啊,无时无刻不以打趣他为乐!
随着宋彦昭的回京,他在江宁县查到十几具无名尸体的消息也在朝中不胫而走。
周熠面色阴沉的进了内室,大袖一挥,桌子上拜访的茶具哗啦一声全都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碎响。
“你不是去张家的废庄子上看过了吗?”周熠满腔怒火的瞪着站在他身后的赵阳。
赵阳使劲点头,“殿下,属下真的看了啊,张家的废庄子,我一间房屋一间房屋查看的,就是院子里的杂草下都没有放过,没有发现有任何藏匿东西的痕迹。”
“那你说那十几具尸体从哪儿冒出来的?”周熠压抑着怒气,低声吼道,“慎刑司的密折上可说的清楚明白,那些尸体可都是从张家废弃的庄子上挖出来的啊,你不是说当时的痕迹都消灭的一干二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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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阳也觉得委屈,“尸体都是张文伯派人处理的,当时张文伯拍胸脯保证了的,说藏在永不见天日的地方,绝对万无一失的,属下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了呀,这 .... 张文伯说这话时,殿下您不也在场吗?”
周熠瞪了他一眼,烦躁的在屋里不停的徘徊着。
赵阳缩着脖子看着他烦躁的身影,眼神闪烁了下,小声辩解道:“属下真的是一寸土地都没放过啊,确实没发现尸体的痕迹,会不会是尸体根本不是在张家发现的,宋三郎故意拿来唬人的啊?”
“慎刑司的密折上写的清清楚楚,宋彦昭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欺骗父皇吧 ? ”周熠气的恨不得踹赵阳两脚。
赵阳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屋内便只余周熠烦乱的脚步声和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他得到消息后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因为太过惊讶,他一直没曾细细思考过这件事。
“你再仔细想想,那件事当年处理的还有没有遗漏?”他转身问赵阳。
赵阳下意识的摇头,“没有,没有!”
“我是让你想,仔仔细细的给我想。”周熠狠狠的瞪着他,吓的赵阳一哆嗦,垂下眼眸,仔细回想起来。
周熠这才烦躁的坐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开始和赵阳一一梳理起来。
“张家的事情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没有!现场处理的很干净。”
“还有没有知情人活着?”
“没有,都处理完了。”
周熠皱眉,“处理完了?吾记得有一个叫什么张老二的,他现在还活着吗?”
赵阳摇头,“他知道的事情也不少,他们全家我都让人处理了。”
周熠这才觉得微微安心了些,重新沉默下来。
赵阳小心的屏着呼吸,不敢出声打断他。
良久,周熠才开口吩咐他,“你连夜赶路去趟江宁,悄悄的带人乔装混进汤山,先不要轻举妄动,暗中打探写那些尸体的消息,看看慎刑司的人都查到了什么,我们再从长计议。”
赵阳忙不迭的点头。
周熠的心这会也慢慢的沉静下来,思绪反而清楚了些,叮嘱赵阳,“记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毕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是他们查到了尸体又能如何,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敢往我们身上牵扯,明白吗?”
赵阳不傻,自然明白其中的关键,“殿下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吩咐赵阳退了下去,周熠自己缓缓的倚在了太师椅上,一脸的疲惫,眼中的阴霾却越来越重。
第二天早上,宋彦昭特地等散了朝会才去东宫拜访。
周熠正在院子里练剑,早朝回来后,他心里烦躁,无心处理政事,索性出来练会剑。
听到内侍来报宋彦昭来了,他握着剑的手轻轻抖动了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宋彦昭走进院子里的时候,周熠正练到紧要处,一把剑宛如游龙穿梭,点剑而起,一道银光在院中闪过,竟然直直飞向刚进院子里的宋彦昭。
宋彦昭微微一侧身,剑从他面前擦身而过。
“啪,啪!”周熠站在身后,拍了下双手,“身手不错,要不要切磋一下。”
宋彦昭笑嘻嘻的摆手,“殿下还不知道我,打架在行,这比剑嘛,我是万万及不上殿下的。”
周熠接过内侍递上来的手绢擦拭了下额头的汗水,示意宋彦昭跟他回屋里,“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 前几日听皇姐说你不是在江宁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回来的,”宋彦昭耸了下肩膀,“江宁那种地方,哪里有金陵舒服啊,我这不忙完事,就赶紧回来了。”
周熠佯装亲热的拍了下他的肩膀,“坐下聊,我前日刚得了些好茶,边喝边聊。”
宋彦昭边笑眯眯的坐在了对面,“听我母亲说,安哥儿不太好,最近怎么样了?”
周熠叹了口气,“还那样,不过气色好了些,罗娘子说再有半个月左右,估计就醒来了。”
宋彦昭挑了下眉头,那丫头出马,果然不不一般嘛。
“看来这罗娘子医术果然高明啊。”宋彦昭装模作样的感叹了一句,站起身来,“既然安哥儿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先走了。”
周熠摆摆手阻止他,“这么着急走做什么?咱们也有日子没见了,坐下聊聊。”
宋彦昭有些踌躇,“可我还没去六皇子府呢?”
竟然真的是像出了远门回来例行拜访的样子,周熠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头,脸上却摆出一副不悦的神态,“你这小子,六皇子是你舅舅,我就不是了?连和我聊聊都不愿意了?”
“那好吧,我这去江宁走了一个多月,也确实好久没有见到殿下了。”宋彦昭似乎为难了一瞬间,便有了决定,重新坐了下来。
周熠笑着拿起面前的茶盏喝了口茶,听到宋彦昭的话,仿佛刚想起来一般,“对,说到江宁,我想起来了,今日早朝听闻朝臣们都在私底下议论,说你这次要立功了,听说在江宁收获不小啊。”
宋彦昭眼神闪烁了下,笑嘻嘻的摆手,“没有影的事,别听那些人瞎传。”
“空穴不来风啊,”周熠摇摇头,故作气愤的用手指点着宋彦昭,“你小子别和我打马虎眼啊,不过我倒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小子干起差事来还挺有模有样的啊,这才去江宁多久,竟然就有了不小的收获。”
宋彦昭沉默着微笑,没再否认。
周熠微微向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我恍惚听他们说你查到了不少尸体,怎么回事啊?可有眉目了?”
“这我可不能跟您说。”宋彦昭摇摇头。
“知道你们慎刑司有规矩,不让随便对外说案子进展状况,但对我难道你还信不过?”周熠故作亲热的眨了下眼。
宋彦昭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下头,“确实有些眉目了,不过到底是积年旧案,查起来并不容易,殿下也知道,我并不擅长于此,所以很多消息还有待于查证。”
周熠的眼神里立刻闪过一道微不可见的阴霾和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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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跟我打马虎眼?”周熠收敛了笑容,身子向后面的太师椅上一靠,流露出不悦的姿态来。
宋彦昭却坐直了身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哪能啊,我哪里敢在殿下面前耍滑头。”
周熠皱了下眉头,随即又重新扯了扯唇角,“好吧,当吾没问,最近父皇事务繁忙,每日里被朝臣们吵的头都大了,吾想着为父皇分忧,所以才多嘴问一句。”
宋彦昭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暗示,笑嘻嘻的转移了话题,问起了安哥儿的状况。
俩人心不在焉的闲聊了几句,门外却进来个小内侍,“见过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十分有心皇长孙的情况,想召见罗娘子过去问话。”
皇后要见那丫头?宋彦昭眉头不自觉的跳动了下。
周熠点点头,“吾知道了,你去安康殿宣口谕吧,直接带罗娘子去凤梧宫即可。”
小内侍施礼退了下去。
宋彦昭便趁机提出了告辞,“ ...... 再不走,估计一会儿六皇子就要杀过来了。”
周熠这次没再挽留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嘲讽,“你就是去了,他也有可能杀过来。”
宋彦昭眨眨眼,有些疑惑不解。
周熠下巴抬了抬,指了下安康殿的方向,露出一抹暧昧调侃的笑容,“这不又盯上了那小医仙罗娘子了,恨不得天天的往我这东宫跑,哼,不知道那小医仙能坚持多久,才让我那风流不羁的六皇弟给如了愿。”
周熠说着低声笑了,看着宋彦昭露出低俗的笑意,还向宋彦昭眨眨眼,意思是都是男人,你懂的啊。
宋彦昭负在身后的手陡然握成了拳头,眼底的冷意也越来越重,鼻子里哼了一声,大踏步往外走了,“六皇子只怕这次如不了愿了。”
如不了愿 ? 什么意思?周熠一愣,却见宋彦昭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门外。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宋彦昭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浮现出浓重的阴狠之色。
这小子嘴倒挺严的,他知道宋彦昭今日来的目的绝对不是探望安哥儿加例行的拜访这么简单。
他一定是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就是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程度,周熠握着拳头,垂下了眼睑,暗自在心中思量该如何应对。
从东宫出来,宋彦昭没走大路,找了个近路,穿过一个角门,便是长长的夹道,他幼时日日在宫里玩耍,宫里的路自然十分熟悉。
宋彦昭随意找了个角落,斜身靠在了墙上,脸上的神情有些沉沉的。
不多时,宋彦昭边看到夹道另一端走来了两个人影。
前面引路的正是刚才去东宫的小内侍,后面的白色身影走的不紧不慢,从容淡定。
宋彦昭的眼睛眯了眯,眼神不自觉的随着那身影移动,片刻,撇撇嘴,多日不见,她倒是看起来一点没廋,不过,她本来就已经挺瘦的了。
两个身影渐渐的靠近。
宋彦昭从角落里转出来,拦在了小内侍面前,面露惊讶,“这位想必就是小医仙罗娘子了吧?”
看着穆瑾的眼神却是似笑非笑。
穆瑾乍然一看到他,双眼一亮,随即眉眼一弯,轻轻的朝他点头示意。
见到她弯弯的眉眼,宋彦昭陡然觉得他从东宫出来后,一直憋在心里的烦闷之气消散了不少。
“见过宋衙内。”小内侍见宋彦昭拦在了前面,忙上前行礼。
宋彦昭自幼在宫里,宫里的内侍宫女们没有不认得他的,虽然现在已经有了品级和职务,宫里的内侍宫女们见了他,还是多称呼他宋衙内。
宋彦昭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丢给了小内侍,“嗯,我和这位罗娘子说两句话,你下去等会。”
小内侍接了荷包,笑嘻嘻的施礼,“衙内随意,咱家去旁边的小花园稍逛片刻,一会儿回来。”
宋彦昭挥挥手,小内侍便一溜烟的跑了。
“你回来了!”穆瑾笑眯眯的打招呼。
宋彦昭嗯了一声,视线对上她好笑的眉眼,竟然莫名其妙觉得脸一阵发烧,他不自在的垂下视线,盯着地上的青砖。
看不见那双清澈的眸子,果然觉得自在了些。
“嗯,那个,你在宫里行事一切小心,多余的话不要说,多余的事不要参管!”宫里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宋彦昭低声告诫穆瑾。
“嗯,我知道。”穆瑾点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这么听话?宋彦昭诧异的抬头看她。
穆瑾眨了下眼,“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谁关心你?”宋彦昭仿佛被踩中痛脚一样,险些跳起来,左顾右盼发现夹道里并没有旁人,才瞪了穆瑾一眼,一股热意从耳根处漫延开来。
“要是多余的事我已经管了怎么办?”穆瑾歪歪头,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宋彦昭。
宋彦昭正觉得浑身不自在呢,以前见到这丫头,不是被她气的?条件,就是面临各种乱七八糟的事,让他头都大了。
这次怎么见了她,却是浑身的不自在?
他有些出神,就没有听清楚穆瑾说的似话,“啊?你说什么?”
穆瑾笑笑,“没什么。”
宋彦昭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想起自己拦住她的目的,忙叮嘱道:“皇后要见你定然也是为了皇长孙的病情,你说话行事要小心,皇后不是善茬!”
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宋彦昭顿了顿,又接着道:“我今晚还要返回江宁,如果有事的话,让冬青去给我母亲明惠公主送信,记住了吗?”
穆瑾点头,“记住了,你也行事小心些。”
宋彦昭听了后面这句话,眼睛忍不住一亮,嘴角也翘了起来。
总算这丫头还有点良心,他叮嘱了这么多,总算得到一句回报。
眼见着刚才跑走的小内侍从往这边走来,宋彦昭抿了下嘴唇,“那……我走了。”
穆瑾笑着点头。
宋彦昭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又站住了脚步,“哎,那个,离六皇子远一点!别招惹他!”
穆瑾眨眨眼,随即点头,跟着已经走到跟前的小内侍走了。
宋彦昭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夹道里,才心满意足的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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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不是说去趟东宫就过来吗?结果呢,这都快晌午了才过来,你这是踩着饭店来的吧?”周烨一看到宋彦昭的身影,立刻上前给了他肩膀一拳,佯装不悦的问道。
宋彦昭笑嘻嘻的丢了一包东西给他,“有点事耽搁了下,喏,江宁带回来的,这饭不白蹭你的。”
周烨挑了下眉头,“算你小子有良心,还知道给我带板鸭和老鹅回来,我可有好长时间没吃这口了。”
“想吃可以去江宁啊,反正离的又不远。”宋彦昭熟门熟路的坐下,倒了盏茶喝。
周烨将手中的板鸭和老鹅交给管家去处理,转身坐下问周烨,“你在宫里怎么耽搁那么长时间?太子问你话了?”
宋彦昭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仰头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闲聊了几句。”
周烨嗤笑一声,“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会和你闲聊?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他说着,边笑边摇头,目光在触及宋彦昭漆黑的双眸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倏然坐直,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会是你最近查到他的亲信了吧?”
周烨虽然很少参与朝事,但他不傻,相反,作为能在深宫之中顺利的活下来的最年长的皇子,他对于事情的敏感度和反应程度快的惊人。
周熠一直以来对他的态度都是一副长兄爱护弟弟的样子,夹杂着隐隐的优越感和不屑,周烨很清楚,周熠愿意这么对他,是因为自己现在对他没有什么威胁,如果一旦威胁到他的地位,周熠就会毫不留情的撕破这份伪装。
对他如此,对宋彦昭也差不多。
周熠愿意用他们来展现他对手足和晚辈的爱护,但心中地位的优越感又让他总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所以他们在一处,基本没什么话题闲聊。
现在他竟然愿意花时间和宋彦昭闲聊,周烨自然觉得事情蹊跷。
宋彦昭眸色一深,将茶盏随意往桌子上一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你最近在忙什么?”
宋彦昭答非所问,周烨挑了挑眉头,眸中闪过一道了然,“我能忙什么?天天在朝上听那些大臣们为整顿兵制的事吵的不可开交,下了朝自然是要好好放松放松身心的。”
“放松到天天跑东宫里去看望罗娘子?”宋彦昭剜了他一眼,语带嘲讽。
周烨莫名有些心虚,哼了一声,摸了下鼻子,“太子告诉你的吧?至于吗?这么点小事儿,恨不得给我宣传的天下皆知。”
“皇家无小事!”宋彦昭蹙了下眉头,“别再去了,再去太子都要怀疑你的居心了。”
那丫头现在给皇长孙治病,六皇子若日日跑到东宫去见她,难免要被有心人编排了。
若皇长孙治的顺利还好,若是……但凡有一点不顺,估计都会让人牵扯到她和六皇子身上。
到时候岂不是百口莫辩了。
周烨点头,上下打量着宋彦昭,眼中的惊奇意味非常明显,“你小子行啊,这个慎刑司指挥使才做了一个多月,说起来话竟然也一套一套的了。”
宋彦昭沉默下来,手指捻动着桌上的茶盏,半晌,才开口道:“你就真没想过以后要如何过?”
以后?什么以后?周烨迷茫的眨了眨眼。
“外祖父不可能永远在位,”宋彦昭抿了抿嘴,“以后呢,你要一直都这么与世无争,风花雪月下去吗?你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吗?”
这个话题不是宋彦昭第一次和他说了,周烨眼神暗了暗,扯了下嘴角,“你有特别想做的事吗?”
宋彦昭抿了抿嘴,“以前没有,现在,我有!”
他想让那些怨气的魂魄安然而息,他想让那个丫头每次看到他都双眼晶亮,眉眼弯弯。
………………
凤梧殿中,秦皇后打量着下首跪着的穆瑾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精致的眉头蹙了起来。
殿中跪着的小娘子自进殿后就规矩的下跪行礼,行礼的时候能看出虽然生疏,但一举一动,却很有章法。
她不叫起,小娘子也不擅自开口,只安安静静的跪着,跪的笔直,姿态却是从容淡定,没有丝毫的害怕。
从容淡定?秦皇后不悦的眯起了眼睛,是因为胸有成竹所以不害怕,还是真的无知者无畏?
秦皇后一蹙眉,身边伺候的贴身嬷嬷立刻上前喝道,“放肆,见皇后娘娘竟然还带着白绫,这对娘娘是大不敬,来人,给我把她的白绫摘下来。”
穆瑾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杏眼明亮清澈,“请问,大周朝的那条礼法规矩里写着见皇后娘娘不能带着白绫?”
秦皇后颇有些意外,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磕头求饶,竟然只是安静的反问。
那条规矩礼法?有那个规矩礼法里会写到这种细节而已?
贴身嬷嬷先是一愣,她这是随口找个理由发作穆瑾而已,哪里能知道有没有白纸黑字的写着啊。
“好啊,还敢顶嘴,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人啊,给………”贴身嬷嬷一撸袖子,准备亲自带几个人上去。
“好了,做什么,别吓到罗娘子了!”秦皇后挥挥手,做出一番宽和大度的雍容,“罗娘子是吧?起来吧!”
穆瑾俯身谢礼,然后不慌不忙的站了起来。
站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丝毫的不适?秦皇后意外的看着站的笔直的穆瑾,眸中的思绪越来越深沉。
这个罗娘子如果不是受过训练,就是忍耐力过人,心思深沉,不管是那一种,都不会是她喜欢的。
“听闻罗娘子医术神乎其技,今日一见,人倒是伶牙俐齿,只是不知这医术是否真如传言般高明?”秦皇后笑了笑,说出的话却跟刀子似的。
穆瑾笑了笑,回答的却更直接,“娘娘,我的医术比我的口才好。”
殿内伺候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这个罗娘子,在皇后面前竟然都敢这样大言不惭,没有丝毫谦卑的姿态。
秦皇后眯了眯眼,“哦?罗娘子这么自信,本宫倒想见识见识了。”
“娘娘不会等太久的,皇长孙就是最好的证明!”穆瑾抬起头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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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孙?秦皇后眼中再次闪过一道诧异。
她都还没提皇长孙,这个罗娘子倒是先说了。
“既然提到皇长孙,那本宫倒想请教罗娘子,皇长孙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秦皇后眯了眯眼睛,紧紧的盯着穆瑾。
“弱症而已,娘娘不必太过忧虑。”穆瑾轻描淡写的说道。
“弱症而已?”秦皇后重重的一拍桌子,疾言厉色起来,“一派胡言,若只是弱症,你为何要用解毒汤来解毒?”
“皇长孙体内有毒素,当然要用解毒汤给他祛除毒素了。”穆瑾说的理所当然。
“安哥儿不过才两岁的孩子,怎么会有毒素?莫非有人给他下毒不成?”秦皇后眉头紧皱着,一脸的不相信。
穆瑾抬起头,眼神似笑非笑,“若我说有,娘娘信吗?”
秦皇后陡然坐直了身子,下意识的反驳,“胡说八道,谁会给安哥儿下毒?下的什么毒?”
穆瑾沉默片刻,摇摇头,“或许毒不是下在皇长孙身上的呢?”
不是下在皇长孙身上的?秦皇后眼神一缩,脸色微变。
身边站着的贴身嬷嬷挥了挥手,殿内伺候的宫女鱼贯退了出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秦皇后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没有下在皇长孙身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瑾蹙着眉头,眼神似乎有些困惑,
“娘娘似乎并不惊讶有人对皇长孙下毒?”
秦皇后端放在腿上的手蓦地握紧了,片刻,才叹了口气,用手绢按压了下眼角,“安哥儿是个可怜的孩子,这孩子自出生后就一直体弱,但他是陛下和本宫唯一的皇孙,自然也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会被人下毒也在意料之中”
穆瑾默然的垂下眼睑。
秦皇后抿了抿嘴,将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本宫今日叫你过来,也是心里着实担忧安哥儿,所以说话难免急切了些。”
穆瑾摇摇头,“娘娘是皇长孙的亲祖母,担忧他的病情是情理之中的事。”
秦皇后眼圈微微一红,似乎穆瑾的话触碰到了她的内心一般,“安哥儿生下来就没了娘亲,瘦瘦弱弱的,本宫每次见到啊,这心里都要难受许久,昨日听说太子请了罗娘子来诊断,本宫心里着急,今日一早就宣你过来问问。”
“娘娘是怕我治不好皇长孙吗?”穆瑾问道。
秦皇后嘴角抽了下,随即神情恢复自然,摆摆手,“本宫听说你用了解毒汤,这才着急了。”
贴身嬷嬷跟着附和道:“我们娘娘这做祖母的,昨夜担忧的连觉都没睡好,就怕皇长孙受罪呢。”
穆瑾笑了笑,没有说话。
贴身嬷嬷脸上的神情僵了下,这个罗娘子,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一会儿直接的让人无法接话,一会儿又沉默的心里狐疑。
殿内一下子陷入沉默,安静的让人无所适从。
贴身嬷嬷走上前,拉着穆瑾的手,“罗娘子刚才说的话到底何意?还请娘子解惑,这要是不说开的话,只怕娘娘她又要担忧的彻夜无眠了。”
穆瑾迟疑了一下,将手从嬷嬷手中拿了出来,“并非有意欺瞒娘娘,只是此事我并没有把握,只是推测,所以才没敢声张。”
“有事在本宫这里但说无妨。”秦皇后柔声道,“若有什么需要本宫去做的,但说无妨,只要能顺利治好安哥儿,有什么事本宫为你担着。”
穆瑾想了想,片刻,才缓缓的开口道:“皇长孙体内确实有少量的毒素,以中毒量来看,并不像是直接给皇长孙下毒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只怕皇长孙早就性命垂危了。”
穆瑾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秦皇后,秦皇后点头,眼神鼓励的看着穆瑾。
“所以我才推测,皇长孙这是间接中毒,或许是他的乳娘中了毒,又或者是他的衣衫被人动过手脚,又或者是………”
穆瑾说的很慢,似乎是在边思索边推测一般,“又或者是先太子妃曾被人下了毒?”
最后一个猜测穆瑾说的最慢,几乎是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说,显得十分的犹豫和迟疑。
秦皇后的眼神猛然一眯,脸上的表情十分震惊,“先太子妃曾经被人下了毒?你怎么会有这个推测?可有什么依据?”
穆瑾摇头,“没有,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可这推测也太荒谬了吧?”贴身嬷嬷惊讶的张着嘴,满脸的震惊。
穆瑾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秦皇后沉默片刻,道:“这些都是没影的事儿,你没往外说是对的,可见你是个心细的好孩子,那安哥儿的病,你有几分把握?”
说起自己的医术,穆瑾眼神越发清亮起来,“再有十来日,皇长孙定然能苏醒。”
秦皇后沉默下来。
………………
看着穆瑾瘦弱的身影慢慢的踱出大殿,正如她来时一样的安静从容,秦皇后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说的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深宫浸淫几十年,她早已经习惯了和身边人分析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从中得到自己想要信息。
贴身嬷嬷想了想,“奴婢觉得有七成的可信。”
“哦?剩下的三成呢?”秦皇后诧异的挑眉。
“她毕竟是个稚龄小娘子,经历的事不多,您看她那双单纯的眼睛就知道了,而且奴婢刚才抓过她的手,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可见她心里是怕您的。”
贴身嬷嬷细细的分析着穆瑾刚才的行为,“娘娘刚才恩威并用,定然吓住了她,所以她说的关于皇长孙中毒的推测,应该不会撒谎,不过对于她自己的医术和皇长孙救治的时间,恐怕会有些稍稍夸大。”
秦皇后点点头,“本宫的看法和你的差不多。”
“娘娘,那咱们要不要……?”贴身嬷嬷做了手势。
秦皇后没说话,神色却有些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再看看吧。”
贴身嬷嬷有些焦急“万一要是夜长梦多………”
秦皇后叹了口气,“安哥儿毕竟是本宫的亲孙子,太子唯一的骨肉,若是能健健康康的……本宫自然希望他好起来。”
贴身嬷嬷点头。
“你先着手准备吧,只等安哥儿醒来………”秦皇后踌躇片刻,最终有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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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府里,周烨和宋彦昭沉默的用完了午饭。
因为先前的话题,两个人似乎情绪都有些不高。
“我能做什么?”周烨丢下筷子,自嘲的笑了笑,“只怕我这边刚一有动作,太子殿下那边立刻就会防我防的跟贼似的。”
“不甘心又如何?不甘心不也过了这么多年了?”
“我若是不喜欢美女美酒,若是不喜欢风花雪月,可要是不喜欢这些,我还能做什么?”
“小时候就因为喜欢读史策,得了太傅一句夸奖,我身边的内侍就莫名其妙的死了,太傅也莫名其妙被免职,我还敢喜欢什么?我还敢做什么?”
宋彦昭环着双手,沉默的看着周烨发泄。
周烨越说似乎情绪越激动,双颊红润苏喝了酒一般,眼中的忿然却越来越明显。
“三皇兄十五岁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死了,四皇兄十三岁的时候死于急症,五皇兄十一岁死于溺水,你说我还能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
“是,我是不甘心,不甘心能怎么样?我没有显赫的外家,没有得力的母妃,没有环绕的大臣,我能做什么?”
周烨颓然地歪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做自己想做的事!”宋彦昭沉声说道,“除了那个位置,不想那个位置,只问问你自己,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周烨趴在桌子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宋彦昭,“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吗?那你又想做什么?”
宋彦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正午稀薄的阳光夹杂着清冷的微风吹了进来。
宋彦昭负手站在窗前,转过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光照射的原因,周烨只觉得他的眼眸亮的惊人。
他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
“以前我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想随心所欲,随我所愿的活着,但现在,我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宋彦昭缓缓的开口,转过头目光看向窗外,似乎透过重重的,高高的檐角,望向远方。
“我想不管什么样的身份,地位,能够有喜欢的事做,有家可依,有情可诉,有未来可期,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宋彦昭的眼神慢慢的变得坚定起来,还有一抹柔情渐渐浮起。
周烨微微一愣,片刻,喃喃自语道:“不悔过往,不惧将来么?”
宋彦昭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他,点点头。
周烨抿了下唇角,看着宋彦昭的神情古怪,“你变了,你还是宋三郎吗?”
宋彦昭笑了,耸了下肩膀,“或许吧,也或许只是以前的我活得有些混沌而已,但我还是我,我只是清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混沌?他又何尝活的清醒?周烨苦笑,
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咱们俩情况不一样。”
宋彦昭点点头,“确实!但这并不是理由,是借口。”
周烨沉默片刻,突然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宋彦昭,“若我想要的就是那个位置呢?”
“那就去争,”宋彦昭愣了下,缓缓开口,“至少你争了努力了,不会后悔。”
“去争?”周烨苦笑,“说的轻松,我那什么去争,我连争的资本都没有。”
太子册立已经有七年了,地位稳固,嘉佑帝又没有换太子的想法,他要如何去争?
周烨再次苦笑,见宋彦昭并没有笑,只是目光沉沉的的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渐渐的崩不住了。
“你不会当真的吧?”周烨挑了下眉头,“我说着玩的,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你小子怎么做了一段时间的指挥使了不得了?今日来是给我添堵的吗?”
宋彦昭耸耸肩膀,“我哪敢给你添堵啊?”
周烨切了一声,“你宋三郎什么不敢做啊!”
宋彦昭笑着,将杯子里剩下的酒饮尽,“今日的话就到这儿了,走了。”
说罢,放下酒杯,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啊?这就走啊?别啊,这酒还没喝够呢。”周烨举着杯子喊道。
宋彦昭背对着他挥挥手,“等我下次从江宁回来,给我摆个庆功酒,咱们喝个痛快!”
周烨听他话中掩饰不住的豪情,不由摇头笑了,“这小子说的跟真的似的,还庆功酒呢,呵呵。”
他笑了一阵,脸上的笑容又觉得渐渐散去,一种突如其来的空虚让他觉得坐立不安。
“或许是该好好想想了啊!”周烨举着酒杯,喃喃自语,神情若有所思。
宋彦昭刚出六皇子府,便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跑到他跟前,低声说了句 : “罗娘子已经安全回到东宫。”
宋彦昭嘴角翘了下,算这丫头有点聪明劲。
转头吩咐了小厮一句:“告诉公主,我直接回江宁了。”
宋彦昭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
“皇后娘娘都问你什么了?怎么赏赐这么多东西?”见到穆瑾终于回来,张老太医悬着的心松了下来。
再看到穆瑾身后跟着的宫女手里抱着的礼品,张老太医诧异的挑了下眉头。
“皇长孙还没清醒呢,这赏赐会不会有些太早了些?”张老太医喃喃地道。
冬青哼了下,白了张老太医一眼,才上前去收拾皇后赏赐的东西,“早晚的事,皇后娘娘提前赏了说明她老人家信任我家娘子!”
宫里主子们行事若是有这么单纯就好了,张老太医担忧的老向穆瑾,“娘子,这?”
穆瑾摇头,“不妨事,先进去为皇长孙施针吧。”
他们每日里都是早上给皇长孙施针,今日一早因为皇后的召见,到现在还没有施针。
张老太医忙跟在穆瑾身后往屋里走去,“药汤已经熬好了,娘子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穆瑾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张老太医,“不,今日由你来施针。”
“我?”张老太医吓了一跳,慌慌张张的摆手,“我不行的,我不行的。”
“你行的!”穆瑾定定的看着他,“还有我在旁边呢,你怕什么?”
是啊,他怕什么?张老太医愣了愣,随即摇头,“不是,我是说娘子为何要让我来施针,由你施针不是更快吗?”
穆瑾笑了,“怎么?看了我施针那么久还没学会吗?不想动手试试吗?”
当然想试,做梦都想试,张老太医心神激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深深的向穆瑾施了一礼,“那就请娘子指点张松!”
穆瑾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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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初一那日下了场小雪,金陵的天气便一直阴沉沉的,到了腊八这日也没见晴,一如王夫人近日的心情。
吩咐完送各家的腊八粥,又带着阖府接了宫里的腊八粥,穆二夫人李氏腰杆挺的笔直,笑眯眯的上前将将提篮子里的腊八粥拿给穆老太君看。
“这宫里的御厨就是不一样,您看这腊八粥熬的就是讲究,连放的东西都比咱们家里的多。”李氏夸张的指着那一碗腊八粥,脸上的笑容恨不得裂到耳朵边去了。
王夫人看得十分刺眼,索性扭过头去不看。
穆老太君眯着一双老眼细细的看了一回,不住的点头,“可不是嘛,宫里熬的腊八粥,咱们家还是第一回接呢。”
李氏眉飞色舞的说道:“谁说不是呢,这可都是咱们嫣儿的功劳呢,听说嫣儿很是得太子的欢心呢,她现在可是上了宗谱的皇室人了,咱们啊也算是皇室的亲戚了,这不,今年陛下就赐了腊八粥。”
穆老太君满面笑容的点头,“是啊,嫣儿是个孝顺孩子,前几日遣人送回来的燕窝,我吃着甚好,只盼着这孩子肚子能争气些,早日替太子开枝散叶。”
李氏笑的合不拢嘴,“那就承您吉言了,不瞒您说,我这日日夜夜寻思的也是这件事呢。”
王夫人听了险些气的吐血。
呸!一对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媳!
什么看在穆嫣的面子上,陛下才赐的腊八粥?陛下分明是记着他们穆家救六皇子的功劳,以及穆家今年成了新晋的昌平伯。
穆嫣一个太子侧妃,陛下能记得她是那个?就算是记得她,也是因为她出身穆家。
只有这两个没见识的婆媳才会以为陛下是看在穆嫣的面子上赐的。
还有穆老太君,近日穆嫣往府里送了点好东西,就被打动了,日日和李氏站在一边,开始对她指手画脚起来。
王夫人冷笑一声,看来许久不发威,都当她是病猫了。
撇了那俩婆媳一眼,王夫人磨了磨牙,冷笑着出了门。
在院门外呼吸了片刻,王夫人才觉得心绪平静了些,转身向穆瑜的院子里走去。
穆瑜最近一直在用着太医的药,虽然效果不理想,但总算头发和眉毛不再掉了。
想起女儿那稀疏的眉毛和枯黄的头发,王夫人就心酸的厉害。
若是让她找到穆瑾那个贱丫头,王夫人生吃了她的心都有!
穆瑜见王夫人来了,蔫蔫的叫了声母亲,继续在窗前发呆。
王夫人心疼的上前关了窗户,“这天阴沉的厉害,怎么还坐到窗前吹冷风,仔细感染了风寒。”
穆瑜神情木然的随着王夫人坐到了桌前。
王夫人看到穆瑜这个样子,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瑜儿,你别这样,母亲已经派人去寻名医了。”王夫人轻轻的抬手,想去抚摸穆瑜的头发,却在触及她的头顶时,穆瑜下意识的瑟缩了下。
王夫人心如刀绞,将手放在了穆瑜的肩膀上,轻轻的揽住了她。
穆瑜暗淡的双眼中闪过一抹光亮,“母亲,是小医仙同意了吗?”
王夫人顿了顿,面对穆瑜那双蓦然明亮热切的双眼,已经到了喉咙边的不是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嗯,左不过这两日就会有消息了。”她喃喃地道。
穆瑜双眼中的热切变得更加强烈,她猛然拉住王夫人的手,急切的道:“母亲,罗娘子一定能治好我的,一定能,对不对?”
王夫人一颗心又痛又恨,牙根都疼了起来,“嗯,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穆瑜开心的笑了,像个猛然间得到父母表扬,拿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小女孩一样。
穆瑜从最开始刚一知道中毒时的愤怒,到后来咬牙切齿的天天派人上街找穆瑾,再到现在已经没了任何脾气,只心心念念的想着把脸治好,整个人跟魔怔了似的。
从穆瑜院子里出来,王夫人的脸骤然阴沉的可怕。
“夫人,那小医仙那边?”心腹张妈妈忧虑的询问。
王夫人冷笑,“有的人不听话,那就想办法让她听话。”
是她近日的脾气太好了些,才会让那些人登鼻子上脸起来。
第二天一早,穆嫣刚送走心满意足的太子周熠,就知道了她母亲李氏病倒的消息。
“前几日你回府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今日就病倒了?谁来报的事,怎么说的?”穆嫣蹙眉。
“传递消息的是二夫人身边得用的丫鬟春秀,”李妈妈说着脸上带出了一抹愤慨,“春秀说之前二夫人一直都好好的,并没有什么异常,昨儿晚上突然就上吐下泻的,折腾了半宿,到今儿早上就起不来床来了。”
穆嫣吓了一跳,“这么严重?李妈妈,你快回府去看看。”
她如今身为太子侧妃,没有太子的指示,轻易不能回穆家,只能打发李妈妈回去看看了。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不少药材,你记得多带些上好的药材。”穆嫣叮嘱道。
李妈妈拍了下大腿,“我的侧妃啊,奴婢自然是要回府的,只是您就不觉得二夫人这病来的蹊跷吗?”
“什么意思?”穆嫣皱着眉头看向李妈妈,刚才她光顾着着急了,眼下李妈妈一提醒,她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母亲的病是人为的?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对我母亲......”
王夫人的容貌划过脑海,穆嫣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她迟疑的看向李妈妈,“你是说着是大伯母的警告?”
李妈妈点头,“春秀说她找人偷偷看过了,二夫人的饭食里被下了巴豆,偏偏下巴豆的人查来查去,最后竟然是二夫人培养丫鬟的小女儿,大夫人那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二夫人自己治下不严,这次是下巴豆,下次可就不知道是下什么了。”
“啪!”穆嫣气的将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她这是在威胁我?“
李妈妈犹豫了下,斟酌着词语劝慰穆嫣,“其实大夫人所求的无非就是您能在小医仙哪儿递个话,让她能给四娘子诊病而已,您又何必拗着不答应呢?”
穆嫣恨恨的咬了咬牙,“想想我在她眼皮子底下这些年过的日子,我凭什么要让她痛快了,不折磨她一番,难以消我心头之恨!”
李妈妈叹气,“可您现在是太子侧妃,您想没想过,您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想走的长远,您就离不开娘家的支持,得罪了大夫人不就是等于得罪了大老爷,二老爷和两位郎君现在的情势还得暂时依靠大老爷,您若是一味的逞强,将来......”
穆嫣握了握拳头,颇有些不甘心,可也知道李妈妈说的不无道理,形势不如人,她现在还不能和王氏撕破脸。
“你回府去探望母亲,并告诉大夫人,且容我两日功夫,让我安排看看。”沉默片刻,虽然不甘心,穆嫣终究选择了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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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穆嫣使出了浑身解数伺候周熠。
这种事对男女来说都是一样,一旦开了窍,很多事情就无师自通了,何况又有李妈妈之前偷偷为她寻来的册子,穆嫣暗暗下了一番功夫研究过了的。
所以,每次周熠来穆嫣这里,穆嫣都会尽力伺候的周熠很舒服,慢慢的她也摸熟了周熠在床上的习惯,每次都能尽量避免自己受伤的情况下,让周熠觉得新鲜又刺激。
所以这段时间,周熠十分喜欢来穆嫣这里。
“爱妃,今夜怎么这么热情啊,”心满意足过后的周熠整个人慵懒的躺在床上,抓了一把穆嫣胸前的嫣红调戏道。
穆嫣忍着浑身的疲惫和隐隐的疼痛,娇媚的笑道:“殿下,难道你只觉得人家今夜热情么?”
周熠被她撩的心猿意马,扯着她一缕秀发在鼻翼间轻嗅着,陶醉的闭上了双眼,“是吾错来,爱妃夜夜都这么热情,吾你身上这股子热情劲。”
穆嫣娇笑着依在周熠胸前,“臣妾也喜欢伺候殿下,殿下的勇猛让臣妾实在是......”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渐不可闻,可周熠却听得清楚,而且很明显,穆嫣的话取悦了他,他眸中的得意和神采飞扬掩都掩饰不住。
穆嫣却叹了口气,情绪颇有些低落,“可惜这段时间,臣妾都不能伺候殿下了。”
“为什么不能?”周熠不悦的皱起了眉头,他和穆嫣玩的正高兴呢,穆嫣这个人知情识趣,身子又柔软,在床上也放得开,不像他那个太子妃,娇娇怯怯的,他稍一动作大点,眼泪就留了下来。
穆嫣就不一样了,这些日子,周熠在她这里都很舒服,心里正琢磨着接下来的玩法呢,忽然听到穆嫣说不能伺候他了,自然不高兴了。
穆嫣眼圈一红,“臣妾今日接到娘家的消息,臣妾的母亲和四妹都病得严重,臣妾心里万分着急,就在菩萨面前许愿,要斋戒一个月为母亲和四妹祈福,还望殿下成全。”
周熠心情顿时糟糕起来,他正在兴头上呢,突然断了他的兴致,他自然不高兴。
但为母亲和妹妹祈福,穆嫣的理由实在是让他无法反驳。
“你四妹?是昌平伯的嫡女?”周熠心情沉闷,将手中的秀发丢开了,双手枕在了脑后。
穆嫣点头,“正是我大伯父的嫡女。”
周熠没说话,他记得上次在穆家见过穆四娘子一次,也是个漂亮的可人儿,与他怀里的穆嫣不相上下。
可惜的是当时的情势,他只能娶穆嫣做侧妃,穆庆丰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让穆家两个嫡女同时入东宫,所以周熠只得放弃了自己原本的打算。
想起穆庆丰,周熠不由想起朝中最近争论的沸沸扬扬的整顿军务事件。
穆庆丰是最早上奏请求整顿军务的人,当时周熠听了,第一反应以为穆庆丰不是傻了,就是疯了。
可这么争争吵吵十几日下来,他渐渐看出来一些门道。
穆庆丰名义上是想整顿军务,但他想要的绝对不是整顿军务那么简单,是想借着整顿军务的机会增强自己的权力,还是想更进一步,目前还不得可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父皇嘉佑帝,显然也是对整顿军务有些想法的,不然不会纵容朝臣在朝会上争论这么久而不制止。
穆庆丰这只老狐狸一定是猜中了父皇的心思,所以才抢先上了这道折子,即使最后这件事在朝臣们的激烈反对下,无法推行,穆庆丰也在父皇的心中留下了忠臣,直臣的形象。
“既然是你母亲和妹妹都病了,你有时间不妨和太子妃说一声,回去看看。”
正在暗自盘算的穆嫣猛然听到周熠的话,喜出望外,“殿下,这,这真的可以吗?”
太子妃都还没回娘家呢,她若先回了,会不会不太好?
周熠拍了拍她丰满的娇臀,挑了下眉头,“当然可以,吾应允的事情,谁敢拦你。”
穆嫣做出一副无限欢喜的样子,觑着周熠高兴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其实,臣妾的母亲和四妹都是女子常犯的一些毛病,太医们毕竟都是男人,看诊不太方便,殿下,您看,臣妾能不能请罗娘子跟着一趟回穆家看看?”
罗娘子?周熠眉头拧了起来。
穆嫣忙焦急的解释,“臣妾知道罗娘子在给皇长孙看诊,不该耽搁,但臣妾保证,就一会儿功夫,若是实在不方便,您就当臣妾没说过。”
穆嫣摆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声音中透着一丝丝委屈,用纤细白嫩的手指在周熠胸前划着圈圈,声音娇媚入骨,“臣妾就是想着若是能请了罗娘子看诊,臣妾的母亲和四妹若是能早日康复,臣妾这一个月的斋戒也可以早点解除,臣妾就可以早日和您......”
周熠一把抓住她四处点火的手,放到嘴边啃了一口,“怎么?一个月都等不了?这么想跟吾......”
“哎呀,殿下,您取笑臣妾。”穆嫣俏脸一红,不依的撒娇,一颗心却快要提到嗓子眼了。
她知道周熠答应了那罗娘子治病的条件,所以并不敢贸然前去安康殿拜访穆瑾。
周熠想了想,“吾答应过罗娘子,不能以吾的身份和地位勉强她,治病须得以她的规矩来,你若是真心求医,明日自去拜访她吧,若是她答应了,吾自然不会拦着。”
穆嫣听了,大喜过望,“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周熠邪邪的笑道:“你这谢的未免有些太敷衍吾了吧。”
穆嫣微微一愣,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挣扎,随即羞涩的闭上了眼,送上了自己的双唇。
周熠却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双手狠狠的欺了上去,“这次,吾想换个新花样。”
还换新花样?穆嫣心里发苦,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闭上眼做出一幅娇羞无限的样子来,“一切都随殿下的意思来。”
夜正漫长,只余桌上的红烛在慢慢摇曳,烛泪洒落一地,像极了伤心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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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穆嫣果然带着人去了安康殿。
见到守在门口的冬青,穆嫣十分诧异,“你不是三妹的那个丫头吗?”
冬青撇了撇嘴,“我现在是罗娘子的丫头。”
李妈妈皱着眉头上前斥责她,“大胆贱婢,竟敢用这种语气和侧妃娘娘说话,实在无礼!”
冬青嘟着嘴行礼,“原来是侧妃娘娘啊,恕奴婢眼拙,竟然不认得侧妃娘娘,刚才奴婢看这阵仗,还以为是太子妃娘娘来了呢。”
穆嫣的眼眯了眯,闪过一丝不悦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奴婢,怪不得连大伯母那样的人都忍不了她,设法将她赶出了穆家,只是没想到这丫头运气不错,竟然又成了罗娘子的丫头。
她今日有事要见罗娘子,自然不能发作这丫头。
“罗娘子这会可得空?本妃有事请教。”穆嫣扯了扯嘴角,示意李妈妈别跟冬青一般见识。
冬青摇头,“我家娘子现在正在为皇长孙施针,侧妃娘娘若是能等的,不妨在院子里等一会儿。”
“这么早就在施针?”穆嫣狐疑的看着冬青。
“侧妃娘娘若是不信,可以进去看看啊,”冬青做了个请的动作,“不过若是打扰了我家娘子施针,那可就......”
穆嫣嘴角抽了下,出言打断了冬青,“不用了,本妃在院子里等一会儿。”
说罢,转身走向院子里的凉亭。
冬青没有说谎,穆瑾确实在屋里为皇长孙施针,确切的说应该是指导张老太医为皇长孙施针。
眼看着张老太医拿着一根针在皇长孙的胸口处抖动了三下,仍然有些犹豫不决时,穆瑾伸出手来,拿过那根银针,毫不犹豫的扎进了皇长孙心口处的玉堂,膻中,中庭三处穴位上。
张老太医沮丧的苦笑,“我进针的时候还是会犹豫,心神不够定啊,只有像娘子这般心无杂念,才能做到下针如疾风般迅速,却又精准无比。”
穆瑾飞快的下针,在皇长孙坚持不住之前将剩下的几处穴位针灸完,才直起身子,笑了笑,“比昨日好了不少,今天已经能坚持针完一半的穴位了。”
“那也是因为皇长孙现在能坚持半个时辰了,若是像刚开始那般只能坚持半柱香的时间,我恐怕连十个穴位都针不完。”张老太医颇有自知之明的叹气。
到底是外物牵绊太多,所以他无法像穆瑾一样做到心无旁骛,心无杂念,所以他才做不到穆瑾那般进针的速度吧?
张老太医神情有些惆怅。
在院子里等的穆嫣这一等就是等了大半个时辰,等的她有些心浮气躁,凉亭里四周透风,冬日里湿冷的风一吹,穆嫣便觉得自己身上的热气在一点一滴的散去。
偏偏安康殿里连个有眼力价的奴婢都没有,她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也没有人上来给她送杯热茶,反倒是冬青那个贱婢,坐在廊下,喝着热茶,看得穆嫣目光都要冒火了。
就在她耐心尽失,想甩袖子走人的时候,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穆瑾率先从屋子里迈了出来,抬眼便看到了院子里正不停转圈的穆嫣,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这位便是罗娘子吧?”听到门响,穆嫣一转身,便看到站在门口亭亭玉立的穆瑾,忙堆起笑容,热情的打招呼,“我是太子侧妃穆氏。”
穆瑾点头,施礼,“原来是侧妃娘娘。”
穆嫣神情一窒,怎么又是这句,不愧是主仆俩,连说话的开场白都一样让人听的无比别扭。
不过,这个罗娘子,倒是比想象的更加年幼,而且,穆嫣总觉得她的眉眼和说话的声音有种隐隐的熟悉感。
可怎么可能呢?她明明是第一次见罗娘子啊?
“本妃是前来求诊的,咱们可否换个地方说话?”穆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穆瑾想了想,点头,“去我房间谈吧。”
穆瑾在安康殿的房间陈设简单,并没有多余的饰物,穆瑾坐下来倒了杯茶给穆嫣。
“侧妃娘娘为何人求诊?”
穆嫣接过来那盏茶握在手上,神情有些迟疑,片刻,才道:“是本妃的四妹,昌平伯府的四娘子。”
为穆瑜求诊?穆瑾眨了眨眼,有片刻的惊诧。
“侧妃娘娘可知我治病是有规矩的?”
穆嫣皱了皱眉头,“愿闻其详!”
穆瑾笑眯眯的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先谈妥诊金再治病,第二,我不与阎王爷抢人。”
穆嫣松了口气,这两个规矩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要出诊金,也是王夫人出,和她没有关系,而穆瑜只是中毒,并不是什么必死之症,所以谈不上与阎王爷抢人。
“本妃明白了,只是本妃的四妹在穆家,若要谈诊金也是和穆家谈,不知罗娘子了愿跟本妃回趟穆家?”穆嫣向穆瑾提出了邀请。
穆瑾歪着头想了想,片刻才点了点头。
穆嫣心中一松,她只要将罗娘子带回穆家,就算是完成了答应王夫人的事,至于后面罗娘子会不会给穆瑜治病,要什么诊金,那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仿佛是怕穆瑾会变卦一样,穆嫣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现在?”穆瑾惊讶的看向穆嫣。
穆嫣神情讪讪的解释,“四妹她病了有段日子了,家里都十分着急,所以才想着既然罗娘子答应了,那不妨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如何?不会耽误皇长孙的救治吧?”
穆瑾摇头,站起身来,“好,那走吧。”
得了消息的王夫人高兴的拍着穆瑜的手,脸上则是冷笑连连,“这有些人啊,就是天生的贱骨头,你对她越是心软,她越是蹬鼻子上脸,对这种人,就得用这种手段,快,狠,准!”
穆瑜眨了眨眼,有些听不懂王夫人话里的意思,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罗娘子要来了,她脸上的伤有指望了,她很快就能恢复昔日的美丽容貌了,再也不用盯着这张鬼一样的脸了。
穆瑜摸了摸脸颊,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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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嫣回府,穆家合府上下都高兴坏了。
王夫人和穆瑜高兴的是穆嫣带回了小医仙罗娘子,穆瑜的病治愈有望。
二夫人李氏高兴的是亲闺女回来了,有人可以给她撑腰了。
穆老太君高兴的是又可以收到一堆好东西了。
总之,各有各的心思,表面上却都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看着李氏和穆老太君抱着穆嫣嘘寒问暖的样子,王夫人暗暗翻了个白眼,将目光定在了那个自进屋后,便淡然独立的小医仙身上。
她带着常常的幕篱,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能看到身形瘦削,身段婀娜,是个妙龄少女的样子。
面对屋子里如此嘈杂的情形,她却仿佛视而不见,没有好奇,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倒是她身边的那个奴婢,王夫人撇撇嘴,将眼神从冬青身上移开,这丫头从进屋后便头颅高仰着,如一直骄傲的小孔雀般,就算是对她行礼,都十分的敷衍。
对于这位穆瑾的前丫头,王夫人从心眼里觉得讨厌,可她现在是罗娘子的丫头,就算是再觉得碍眼,也得咬牙忍着。
好在这次穆嫣很知道分寸,与穆老太君和李氏聊了几句,便想王夫人介绍:“大伯母,这位便是罗娘子了,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请到的罗娘子,要知道罗娘子现在正在为皇长孙医治呢,耽搁不得功夫,我答应过殿下的,要快去快回的。”
一旁的李氏听了,腰下意识的站的更直了些,拍了拍穆嫣的手,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还是我的嫣儿面子大呢,殿下对你真好。”
穆嫣脸一红,做出一副羞涩的样子来,“母亲,快别取笑我了。”
穆老太君则摆出当家人的款来,吩咐王夫人,“老大家的,还愣着干什么,快领着罗娘子去给瑜儿看看。”
至始至终,除了王夫人关注过穆瑾外,其他人都是在穆瑾刚进屋的时候因为好奇,看了一眼,再没注意过穆瑾。
王夫人翻了个白眼,若不是她们在这儿耽误功夫,她早就将罗娘子带到穆瑜的院子里去了。
“罗娘子,这边请吧。”她懒得看穆老太君颐指气使的嘴脸,向穆瑾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瑾摆摆手,“不急,先说说诊金吧。”
王夫人一愣,怎么还没看诊就先说诊金的问题。
穆老太君不高兴的拉下了脸,“你这个小娘子好没道理,这病都还没看呢,就先跟人家谈诊金,万一你治不好呢,还是先去看看病人吧。”
“不用,除非是阎王爷定下的人,我不抢。”穆瑾淡然的摇头。
屋内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好大的口气,意思是说除非是阎王爷定下要勾魂的人呢,否则没有她治不好的病吗?
这个罗娘子也太嚣张,呃,或者说自信了吧。
穆嫣在一旁笑眯眯的解释,“祖母,您有所不知,罗娘子治病是有规矩的,这第一条规矩呢,就是先谈妥诊金再治,第二条呢,便是阎王爷定下的人,她不抢。”
“还有这规矩?”穆老太君头一次听说,疑惑的眨眼,这规矩定的也太怪异了些,治的好就收人家诊金,治不好就说人家是阎王爷定下的人,这不成了她随意解释了吗,正反都是她有理。
穆嫣点头,“医治皇长孙的时候,我们殿下也是如此,先答应了罗娘子的条件的。”
太子殿下都是先答应了的,穆老太君哦了一声,自然不敢再多说话。
二夫人李氏则乐的看王夫人吃瘪,巴不得罗娘子的规矩越多越好。
王夫人抿了抿嘴,只得问道:“那请罗娘子开个价吧。”
穆瑾伸出一根手指,王夫人松了口气,“一百两银子?”
穆瑾没说话,身后的冬青嗤笑一声,“原来穆四娘子在夫人心里只值一百两银子。”
王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恨又气,咬咬牙,“一千两银子?”
穆瑾摇摇头。
王夫人蓦然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起来,“你要一万两银子?”
穆瑾点头。
笑呵呵的坐着看戏的李氏倏然坐直了身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尖叫,“一万两银子?你是抢钱的吗?不行!”
穆老太君也被吓到了,这个罗娘子胃口也太大了吧,看个病就要人家一万两诊金。
王夫人也觉得一万两实在太多了,犹豫着问穆瑾,“一万两实在太多了,不能再少点吗?”
穆瑾笑眯眯的摇头,“治病交钱,互不相欠,夫人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说罢,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犹豫。
“慢着,罗娘子,”王夫人见她要走,心里一慌,下意识的开口喊道,一想到女儿如今憔悴的容颜,她的心又跟刀绞一样,“一万两实在太多了,且容我想想,可以吗?”
一听到王夫人说要想想,李氏脸上的笑意不见了,穆家又没有分家,将来的财产就是穆庆丰和穆庆年两兄弟的,也就等于是她儿子的。
现在给穆瑜治个脸就花出去一万两,那就等于将来她的儿子们少分了五千两。
五千两呢,穆庆年一年的俸禄都没有那么多。
“老太君,您看这也太荒唐了吧,一万两银子,那可是一万两啊。”李氏拉着穆老太君嘀咕。
穆老太君不乐意了,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要从穆家流出去,穆老太君就跟割了肉一样的心疼,“这是什么大夫啊,我们不治了,不治了。”
王夫人怒了,穆瑜是她的女儿,她如今是穆家的当家夫人,她还没说不治,李氏和穆老太君倒先聒噪起来了。
或许是李氏和穆老太军的反驳击起了王夫人的悖逆之心,她抬了抬头,咬牙启齿的说道:“谁说我们不治了?治,当然要治!”
“什么?你要花一万两银子,就为了给穆瑜治脸?”李氏尖叫,瞪着王夫人的眼神惊讶又生气,“我不同意!”
王夫人冷笑,“我才是穆家的当家主母,你凭什么不同意?”
“凭什么?”李氏恨恨的拍了下桌子,索性将话搬到了台面上说,“就凭大房和二房如今还没分家,这家产有我们二房的一半,我就有反对的权利。”
王夫人和李氏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起来。
屋里伺候的丫鬟仆妇们忙惶惶的退了出去,屋子里蓦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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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说出心里话来了,”王夫人冷笑,“想分家想了很长时间了吧?”
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规矩,穆老太君仍然健在,李氏自然不敢提出分家,刚才不过是气的狠了,才喊了出来。
穆老太君气的直拍桌子,“胡闹,我老婆子还没死呢,分什么家,让她走,我们不治了。”
她指的自然是穆瑾。
穆瑾看了穆老太君一眼,又看了看王夫人,“看来穆大夫人说了不算,要不你们再商议一下?”
王夫人一脸冷然,“商议什么,我说了就算,你不许走,一万两银票,我等会就让管事拿给你。”
穆老太君气的直打哆嗦,她没想到王夫人会这么不给她面子,当众给她没脸,“老大家的,你想做什么?我老婆子还没死呢,说的话怎么就不算了?”
王夫人撇了她一眼,“二夫人都想分家了,我花我自己家的银子,救的还是您的亲孙女,您老人家也要管吗?”
穆老太君嘴唇哆嗦着,气都喘不匀了,“谁说分家的,有我在,谁也别想分家。”
李氏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她刚才也是气狠了,才喊了出来,这会子见穆老太君气成这样,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旁边坐着的穆嫣眼珠子转了转,上前帮穆老太君揉着胸口,柔声劝道:“老太君,您别生气,大伯母和母亲刚才不过是话赶话,说到了哪里,哪里是真的想分家啊,有您在,谁也不会真心想分家的,您就放心吧。”
“谁说要分家?”穆庆丰不悦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他上朝回来,便听管家说穆嫣回来了,还带了小医仙罗娘子,正在穆老太君这里,穆庆丰便直奔过来,没想到还没进门,便听到分家二字。
“好好的提分家做什么?”穆庆丰皱着眉头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冷笑一声,不接他的话。
穆嫣笑盈盈的接过话茬,“没什么,不过是刚才我母亲和大伯母闹着玩呢。”
一句话将刚才的争吵一笔带过,穆庆丰是穆家真正的当家人,他回来了,想必谁也不敢再提分家的事。
穆嫣昨日听了李妈妈的分析,自然不希望穆家此刻分家,现在分了家,她的父亲只是个五品外放的官职,弟弟们又都还在读书,穆家二房实在势弱的很,她还需要借助大房的力量。
穆庆丰看了看李氏抿着嘴角,缩着脖子,再看看王夫人一脸的怒气,不由眉头皱的更紧,“不是请了罗娘子来治病吗?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他撇了下门口处站着的穆瑾,挥挥手,“快去瑜儿的院子里吧。”
穆庆丰吩咐完,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动。
穆老太君撇撇嘴,“人家要一万两诊金呢,哪里治得起。”
一万两?穆庆丰吃了一惊,这才正眼看向穆瑾,眼中有着隐隐的厌恶,“罗娘子胃口可真大,看个病就要一万两诊金,想必罗娘子如今已经家财万贯了吧?”
穆瑾唔了一声,点头,“收了穆大人的一万两,就有家财了。”
“你...”穆庆丰一脸一沉,随即冷笑,“世人都称罗娘子一声小医仙,我看罗娘子身上却没有一点医仙的仁心与风骨。”
“那是他们叫的,他们觉得我是,我便是,”穆瑾笑盈盈的声音透过幕篱飘了出来,“至于大人怎么觉得,我不在意,看病收钱,天经地义,原来在大人心里,给您家人看病不收钱,才是仁心风骨啊。”
穆庆丰怒气猛然涌了上来,他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分明是这个小丫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确切的说自从穆瑾被他赶出穆家后,穆家再没有人敢那样挑衅和无视他了。
今日穆庆丰再一次在眼前这个罗娘子身上再一次感到无力的愤怒。
他深呼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气,“罗娘子给程相公夫人诊病,也收了一万两吗?”
穆瑾摇头,“比一万两还多,程夫人病症重些。”
一棵千年人参再加上冬青的分量,在穆瑾心里比一万两还多。
言下之意竟然是给穆家还算便宜了?穆庆丰被气乐了,更多的是惊诧,给程家要那么多,程林那老匹夫竟然都答应了。
“人家程家可痛快多了,”冬青站在门口撇着嘴嘀咕,“程相公眼都没眨就答应了娘子的诊金,这穆家可真是小气多了。”
他小气?这是小气的问题吗?穆庆丰被冬青一句话气的两眼发红,他认得这个贱婢,穆瑾那死丫头养出的贱婢,怪不得说话跟穆瑾一样的气人!
冬青扯了下穆瑾的衣袖,“娘子,咱们快走吧,别耽误了给皇长孙治病。”
“嗯,”穆瑾轻轻点头,俩人抬脚迈出门去。
“父亲!”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身影,险些撞到正在出门的穆瑾身上,她眼疾手快的拉着冬青往旁边一躲,便看到那身影已经冲了进来,哀哀的跪在地上哭泣。
王夫人看着瘦弱憔悴的没了人形的穆瑜,眼泪簌簌而下,哀求的看向穆庆丰。
倒是坐在上首的穆嫣吓了一跳,没想到短短一月没见穆瑜,她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地上跪着的穆瑜顶着一头枯黄的头发,脸色苍白瘦削,眉毛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根,双眼哭的红肿不堪,哪里还有昔日那个骄傲靓丽的穆四娘子的一点影子。
面对妻女的哀求,穆庆丰一咬牙,“好,一万两就一万两,管家,去拿银票来。”
背对着穆庆丰的冬青双眼蓦然一亮,悄悄的向穆瑾挤眉弄眼了一番,看得穆瑾莞尔不已。
一直缩在椅子上的李氏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到了地上,“大哥,你疯了不成,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啊,一万两啊。”
穆庆丰陡然狠戾的瞪向李氏,“怎么?你有意见?瑜儿是我昌平伯府的嫡女,给她治病,用府里的银钱,你有意见?”
李氏吞了下口水,见穆嫣朝她微微摇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话。
穆庆丰发了话,穆老太君就是不满意也不敢驳了儿子的话。
一万两虽然多,但比起穆瑜能带给他的好处来算,穆庆丰虽然肉疼,但还是愿意花这笔钱。
只是对于拿了她这笔钱的穆瑾,穆庆丰就没有好脸色了。
“罗娘子,丑话说在前头,拿了我穆家的银钱,若是治不好病,那就不要怪我穆家无情了。”
总有一日,他会将她拿走的银钱拿回来的。
穆瑾回头,声音淡定从容,“恐怕穆大人没有对我无情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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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穆家出来,穆瑾向穆嫣提出分开走,她要晚些回东宫。
“还有些事要处理,稍晚我们自行回去。”穆瑾扬了扬手上的腰牌。
穆嫣有些迟疑,是她将穆瑾带出来的,若是她没回去,耽搁了皇长孙病情,只怕太子要怪罪她了。
“侧妃放心吧,最晚一个时辰,我们就回去了。”穆瑾见她迟疑着不肯上马车,有些好笑,“我要回六兴胡同一趟。”
穆嫣的眼神落在了冬青腰间的荷包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刚挣了这么些银钱,自然得送回家去才稳妥些。
想到这里,她就对穆瑾隐隐生出了一份艳羡,她挣银子挣的也太快了些,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一万两到手了。
刚才诊治穆瑜的时候,她一直在场,穆嫣亲眼看见穆瑾拿出两粒丸药,一颗让穆瑜服下,另外一颗研磨成粉,用水调成糊糊敷在了穆瑜脸上,然后又开了一副解毒汤的方子,留下几颗丸药,就结束了治疗。
“每日内服一颗,外敷一颗,七日之内,定然恢复如初。”
几颗丸药,一副方剂,几句话,一万两就到手了,这银子来的也太容易了些,怪不得要先送回家呢。
自认为认准了穆瑾心思的穆嫣没了后顾之忧,登车而去。
看着穆嫣的车消失了,穆瑾主仆俩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冬青笑眯眯的捏了下腰间的荷包,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娘子,今日这趟出诊值了。”
“财迷精!”穆瑾拿下幕篱,露出一双满是笑意的明眸。
冬青嘟了嘟嘴,有些不乐意,“奴婢才不是财迷呢,只是穆家的银子,不赚白不赚,说起来,要不是没办法,奴婢才不愿意让你来诊治四娘子呢。”
刚才给穆瑜脸上敷药膏的时候,穆瑜还不住的诅咒穆瑾呢,冬青一想到这个就满心的不乐意,“穆家几个娘子里,除了娘子你,其他的一个比一个心肠狠呢,也不知道是谁给四娘子下的毒,竟然让四娘子误会是你给她下的。”
“还能有谁?不是穆嫣就是穆云呗,也或者她们俩人都参与了。”穆瑾随口猜测了一句。
冬青听的咋舌不已,“幸亏咱们早就从穆家出来了,否则,啧啧,这日子过得每天跟唱戏似的,多累啊。”
穆瑾笑而不语。
“不过,娘子你也变坏了哦。”冬青扯着穆瑾的衣袖,挤眉弄眼的嬉笑。
穆瑾歪着头看她,“有吗?”
“有,有!”冬青猛点头,“四娘子刚才说你给她的养颜丸有毒,直骂你,娘子你却说四娘子是在脂粉里被人下了毒。”
冬青笑嘻嘻的皱了下小巧的鼻子,“我才不信娘子你还能看得出毒是下在哪里的,你是想下毒的另有其人,让四娘子去查真正的幕后之人吧?”
冬青说着,拍拍小手,“四娘子生了疑心,早晚会查到大娘子和二娘子身上的,到时候让她们斗着玩去吧,呵呵,娘子,你说你是不是变坏了?”
穆瑾眼中盈满了笑意,敲了下冬青的额头,“我们冬青也会用脑子了呢,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冬青将这句话作为是对她的夸奖,傲娇的仰了下头,“奴婢这是太了解你了,娘子你不喜欢别人欠你,当然更不喜欢别人害你,没动手还回去就不错了,依奴婢看,今儿只要她们一万两算是便宜她们了。”
主仆俩说笑着迈进了六兴胡同的宅子。
不大一会儿功夫,罗叔就急匆匆的来了,“娘子今日怎么出来了?”
穆瑾将手上的银票递给罗叔,“罗叔,银子足够了,可以照着咱们先前的安排行事了。”
罗叔看了下银票上的数额,蓦然瞪直了眼睛,“这么多?娘子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这,这.....”
“哎呀,罗叔放心吧,这银子是从穆家拿的,”冬青竹筒掉豆子一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罗叔听了也很是解气,“就当是穆家这些年来欠娘子的抚养费了,哼,依罗叔看,这银子都还要的少了些。”
穆瑾这些年来半年住在罗家,半年住在穆家,住在罗家的时候,花的是杏林堂的银子,住在穆家的时候,花的却还是杏林堂的银子,穆家花在穆瑾身上的银子,十根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罗叔想想都觉得恨的慌。
穆瑾笑了笑,“罗叔,那些事不要再提了,来说说路线吧。”
罗叔神色有些犹豫,“娘子,要不还是等着你和冬青吧,有事咱们也能有个照应。”
穆瑾摇头,俏丽的脸上罕见的起了一抹肃色,“罗叔,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们一家人先走,到了那边安排好落脚的地方,我和冬青很快就会过去的。”
“可,可你现在毕竟是在宫里,万一有个什么......”罗叔一脸的担忧。
“不会有万一的,”穆瑾笑着说,“你和罗婶走了,我就没有了后顾之忧,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冬青在一旁忙不迭的保证,“还有我,罗叔,你放心,我一定能保护好娘子的。”
罗叔最终叹了口气,去拿了舆图过来,“杏林堂那边我已经在慢慢安排了,这几日都挂着歇业的牌子。”
穆瑾点头,“等你们走了,我再让冬青去处理。”
她的眼神在舆图上定定的看了片刻,然后用笔划出一条线路来,最后定在了一处地方。
“去这里?”罗叔惊讶的看着穆瑾圈中的地方,“这儿可有些偏远啊,为何选这里啊?”
穆瑾却笑了,眉眼弯弯,尽显少女的娇俏,“虽然偏远,但是这里美食最多啊,以后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了。”
这个时候的穆瑾没有了平日里的淡定冷静,笑容明亮娇俏,有了真正十四岁少女的明丽。
罗叔好笑的摇摇头,“娘子又没去过,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美食多啊?”
穆瑾眨了眨眼,“我就是知道啊,而且,罗叔,我觉得我就应该去哪里,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想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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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兴胡同出来,穆瑾直接去了程家。
程夫人看见穆瑾来了,十分高兴,“可有日子没见了,听老爷说你进了东宫,我这颗心啊,就一直没放下过。”
穆瑾笑盈盈的行了礼,“多谢夫人记挂,今日我是有事求上门了。”
有事相求?程夫人眉头一挑,“那感情好,我就怕你有事不开口呢。”
对于穆瑾,她是打心眼里感激,而且她很喜欢这个言语不多的小娘子,听到穆瑾有事求她,自然十分开心。
“说吧,什么事?”程夫人摆出一幅认真倾听的样子来。
穆瑾笑着摆摆手,“今儿我不求您,我是有事求程相公。”
程夫人有些失望,“求我们老爷啊?我还以为是有事让我帮忙呢。”
“谁有事求我啊?”程林从门外走进来,看到穆瑾,眼中闪过一道惊讶。
穆瑾俯身行礼,“是我有事求大人。”
自上次治好程夫人以后,程林再没看到过穆瑾,但她却一直关注着穆瑾的动向,知道她进了东宫为皇长孙治病,心里还为她捏了把汗。
“罗娘子有事但说无妨,只要能帮上忙的,程某一定尽心尽力。”程林坐在了程夫人身边,向穆瑾微微颔首。
相比较程夫人的热情,程林则显得有些客套了。
程夫人不乐意的白了他一眼,“难得罗娘子开口,不管如何,你可都得帮忙。”
程林笑了笑。
程夫人只是内宅妇人,可以随便许诺,但他不能,他位在中书,说话行事必须谨慎,若是开口承诺了无法做到,让别人失望,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承诺。
所以尽管他很欣赏穆瑾,也很感激她救了程夫人,但却不能信口开河的说一定会帮她。
“是这样,我的一房亲戚想离开金陵,远赴巴蜀之地投亲,此去路途遥远,他们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我怕路上有什么不测,所以想求大人帮忙写封手书,若是他们遇上难事,可求当地的官府帮忙照应一下。”
穆瑾缓缓的开口,澄净的目光看着程林,“大人放心,我会帮他们雇佣镖队随行,不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时,他们不会拿出大人的手书求救,而且他们所求的也只会是帮他们到达目的地。”
换而言之,程林的手书就是那对夫妇最后的屏障。
即便最后拿出来了,他们也不会有其他过分的要求。
程林暗自感叹,这个小娘子行事真是缜密周全,这样做既给了那对夫妇一个保护的屏障,又不会让他为难。
自己先做万全的打算,又能直面可能遭遇的不测,预留后路,同时还要考虑到被求之人的为难之处,这个小娘子当真有一个玲珑心。
“这不算什么大事,罗娘子稍等,我这就手书一封给你。”程林当场应允。
程夫人连忙吩咐丫头们捧上笔墨纸砚。
程林当即挥毫泼墨,片刻就完成了一封书信,递给了穆瑾。
穆瑾接过来看了看,小心的放入了袖子里,郑重的向程林行礼,“多谢程大人。”
程林摆摆手,“小事一桩,罗娘子将事情安排的已经很周全,我的书信说不定连用上的机会都没有呢。”
不是让他以权谋私,亦不违反他做官做事的原则,这个小娘子所求的实在是小事一件。
穆瑾笑了,“于我并不是小事,大人肯答应,便是对我的信任与厚爱!”
程林哈哈一笑,心里更是欣赏穆瑾的明事理与懂分寸。
“大人最近似乎很是疲惫,最好还是不要熬夜的好。”穆瑾见程林眉宇间疲色尽显,想了想,也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
“用此方煎水每日早晚饮用,可以帮助大人消退疲劳,保养心神。”她将方子递给了程夫人。
程林挑了下眉头,难得的打趣道:“这,算是报答?”
“不,是回赠!”穆瑾笑眯眯的回答。
程林哈哈大笑起来。
程夫人则拿着方子满心欢喜,重新拉穆瑾坐下说话,“你的方子定然是好的,今晚我就让人煎了吃,你不知道,我们老爷最近为了那个什么整顿军务的事情,忙的一个头有两个头大了,你说那穆大人真是的,好好的提什么削减兵制 ..... ”
“咳,咳。”程林干咳两声打断了程夫人的唠叨。
程夫人摆摆手,“好,好,我不说了,行了吧。”
程林无奈,真正想削减兵制的是上头坐着的那位嘉佑帝,并不是挑起此事的穆庆丰。
若不然,他也不会为了削减士兵的安置问题夜夜煎熬的睡不着了。
穆庆丰上的折子还只是整顿军务的名义,就已经引起了朝野震动,而嘉佑帝要的确实切切实实的削减,若真的开始推行,只怕会引起更大的震撼,一个不好,甚至会引来兵变。
“削减兵制?”穆瑾轻轻蹙眉,看向程林,“唔,这个确实是件麻烦事,最麻烦的莫过于退下来的士兵将官的安置问题了。”
“哦,罗娘子也懂这个?”程林惊讶的抬头,问完了又暗自笑自己,这几日忙的真是有些昏头了,竟然问起罗娘子这个来。
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就算是有些阅历,哪里会懂朝政治国之事。
程林摇摇头,端起茶盏慢饮一口热茶,准备起身去书房接着整理关于削减兵制的折子,却听到穆瑾缓缓的开口了。
“自古常言解甲归田,退隐的将官往往都是赐几亩良田回家种地,却不知退下来的将官和士兵是否愿意种田,官府又有多少良田可赐?”穆瑾摇摇头,“解甲归田着实不是最好的方法。”
“哦?”程林不置可否,“罗娘子认为什么是最好的方法?”
穆瑾歪着头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第一,逐年削减,循序渐进;第二,分区域削减,抓重点,树典型,然后全面推广;第三,并非只有解甲归田一条路,比如可以停止征兵,改办军事院校,由退役将官担任师傅进行军事培训和训练。”
程林听了先是眉头紧皱,细细琢磨一番,双眼蓦然亮了起来,激动的将茶盏往桌子上一丢,茶水溅了满身也顾不上了。
“妙啊,妙啊,此法甚妙!”程林激动的在屋子里左右徘徊着,看向穆瑾的目光再没有了刚才的漫不经心,“罗娘子,此法甚妙啊。”
穆瑾笑了笑,“相信以大人丰富的为政经验可以将我刚才说的那些变得更加完善。”
程林点头,眼中的激动仍然没有褪去,“那也是罗娘子的高见点醒了我啊。”
穆瑾沉默片刻,眨眼笑了,“大人,这才是报答!”
程林一愣,随即恍然!
解君之忧,才是报答,和这个比起来,刚才的药方果然只能算是馈赠。
这个小娘子啊,心思永远都是这么直白真挚,别人对她一分好,她还别人三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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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一过,过年的味道便越来越浓列了些。
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送年礼,在外的游子也开始准备行囊,返乡过年。
一向繁华热闹的三元客栈里也开始冷清下来。
只有零零落落的几个偏远之乡的学子们,因为路途遥远,他们若返乡回去过年,就赶不回来参加明年的春闱了因此只能守在金陵过年。
“表哥,这么冷的天,你要出去吗?”徐玉知正和两个同窗围着炉子喝馄饨,抬头看到韩云韬裹着灰色大毛披风,从楼上翩然而下,一副要出门的行头。
“看书看的头都闷了,我出去透透气,顺便买些宣纸回来。”韩云韬歪着头向外示意,“要不要一起去?”
徐玉知看了下外面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招牌旗,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我不去了,表哥,你自己小心点,快去快回。”
韩云韬笑了笑,裹紧了披风,转身走了。
两个同窗看着韩云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感叹道:“云韬这么用功,今科一定会中的。”
“是啊,咱们几个里本来就属云韬的功课最好,他再加把劲,或许能拿个状元也不一定。”
徐玉知笑眯眯的喝着馄饨,“承你们吉言了啊,若我表哥中了,我请你们吃酒啊!”
两个同窗都笑了,“玉知,不能光等着吃云韬的及第酒,你也多看看书吧,总你表哥考个状元,你若是不中,可就难看了。”
徐玉知笑嘻嘻的点头,“好,好,一会儿就上去温书。”
韩云韬从客栈出来,沿着长街慢慢的行走,转过街头,有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
他进去买了两刀宣纸,出了门后并没有直接返回客栈,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处,慢慢站住了身子。
街尾处有一家炸油端子的铺子,铺面不大,收拾的却很干净,门前有人在排队,生意很是火爆。
韩云韬的眼神在那些排队的人身上扫了一圈,眼神暗淡下来,有些失望,随即又有些失笑。
他上次就是偶然逛到这里,竟然遇到了罗娘子的婢女,那个叫冬青的丫鬟。
冬青说她家娘子最爱吃这家的油端子,她每次上街,都会给她买一些,可就是再爱吃,人家也不能天天上这儿来买啊?
何况自己今天是心血来潮,突然上街,怎么可能还像上一次一样幸运呢!
可惜上次竟然忘记问冬青她们家住在哪儿了,不然自己也不用在这儿等待了,可以去罗娘子家里拜访了。
上次在宝延寺,韩云韬一直在照顾徐玉知,等徐玉知身体好些了,他再去拜访罗娘子的时候,却发现她早已离开了宝延寺。
当时的他心里觉得十分失落,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神秘的小娘子了呢。
却没想到她们竟然也在金陵城,韩云韬现在都记得遇到冬青时,心口闪过的那一刹那的惊喜。
只要在金陵,就总有遇见的那一日,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记得问问她家在何处。
韩云韬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返回客栈。
“娘子,买完油端子咱们再去买个酱板鸭吧,上次张老太医说他喜欢吃呢。”一道笑嘻嘻的女声传来。
“好啊。”答话的女子声音不紧不慢,清脆如水。
这声音……?韩云韬身子一震,蓦然转回头。
身后两位少女缓缓而来,其中一个白衣白裙,白绫覆面,正是他一心想遇见的罗娘子。
“奴婢上次就是在这里碰上韩郎君的呢,”冬青蹦蹦跳跳的指着油端子铺的门口,突然间手顿住了,“耶?韩郎君,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韩云韬向冬青笑着点头,整了整衣袖,揖身行礼,“罗娘子,好久不见了。”
穆瑾福身还礼,“韩郎君还没返乡吗?”
韩云韬摇头,“家乡太远,若是回去反倒赶不上年后的春闱,所以只能滞留金陵过年了。”
“原来韩郎君不是金陵人啊。”冬青神色诧异。
韩云韬笑了笑,疑惑的问穆瑾,“怎么罗娘子好似并不诧异?”
他并未对这二人说过他籍贯各处,刚才罗娘子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怎么还没返乡,可见她是知道自己不是金陵人的。
“韩郎君没有金陵口音,”穆瑾蹙眉想了想,“若我没有听错,韩郎君应是巴蜀人氏。”
他的蜀地口音已经非常轻了,没想到竟然被她听了出来。
韩云韬十分惊诧,“罗娘子去过巴蜀?”
不然为何会对蜀地口音如此熟悉?
穆瑾摇头,她没去过巴蜀,可他就是知道那是巴蜀口音,“并未去过,或许有一日会去吧。”
或许有一日?韩云韬目露困惑,却不好多问,“若是罗娘子去了,一定要让韩某尽地主之谊。”
穆瑾微笑点头,“好!”
韩云韬想起自己刚才记挂的问题,忙问道:“还没请教娘子府邸何处?改日韩某带着表弟前去拜谢。”
冬青却忽然一拍手,“哎,娘子,奴婢忽然想起来,韩郎君他们不能回家过年,不如就和咱们凑到一处,人多热闹,一起吃个年夜饭。”
今年过年只有她和娘子两个人,这是她们主仆俩第一个自由自在的年,冬青想想就激动。
穆瑾歪头想了想,“唔,不错的主意!”
韩云韬的心怦怦跳了起来,“真的方便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穆瑾摇摇头,“相逢即是有缘,一起来吧。”
穆瑾都开口了,韩云韬自然不会拒绝了。
“如此,我和表弟就要去讨扰娘子了。”
冬青高兴的拍了下手,“这下好了,过年时多两个人,又热闹不少。”
穆瑾笑着敲了下她的额头,“不是要买油端子吗?还不快去。”
冬青哦了一声,嘻嘻哈哈的跑了。
看着穆瑾主仆俩提着油端子转出了巷子,韩云韬才提着买的两刀纸和刚买的油端子慢吞吞的往回走。
起先他走的很慢,但渐渐的他的脚步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走了,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罗娘子要请他去罗家一起过年呢,他们有约了,有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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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临近过年,江宁汤山的温泉庄子上人烟越稀少。
汤山变得十分的宁静。
宋彦昭却无心欣赏这难得的宁静,他正心急火燎的等着即将到来的消息。
门吱呀一身,石虎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怎么样?”宋彦昭一下子跳了起来,焦急的瞪着石虎。
石虎重重的点头,憨厚的眼中满是激动,“大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宋彦昭的双眼蓦然亮了,随即又重重的哼了一声,“没想到赵阳还有这样的心计。”
石虎咧着嘴笑,看向宋彦昭的眼神满是佩服,“还好大人英明,想到了这一点,否则,今晚咱们就错过重要的消息了。”
赵阳一进江宁地界他们便盯上了他。
连着跟踪了他几日,赵阳这次却十分谨慎,每日里只是吃吃喝喝,到处闲逛,好似真的只是来江宁游玩一般。
他们跟踪的都快失去了耐心,今晚,赵阳终于有动作了。
他悄悄进了汤山,石虎他们兴奋极了。
宋彦昭却注意到跟着赵阳的一个侍卫却不见了。
宋彦昭立刻觉得不对,吩咐石虎带人去跟踪那个侍卫,自己则亲自带人去跟踪赵阳。
石虎当时还觉得宋彦昭有些小题大做了,跟踪的有些不情愿,现在看来,却是满心的庆幸,对宋彦昭,也是满心的佩服。
“都查到了什么?”宋彦昭激动过后,恢复了冷静,示意石虎坐下说话。
石虎甫一坐下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他今晚的成就来,“………我们跟着那侍卫进了一座废弃的宅子,那家伙警惕性很高,绕着宅子转了三圈才进去,险些将我们甩掉。”
“进了宅子后,他先是在宅子里晃悠了一圈,然后才跑到后院一棵树下,从那树下竟然挖出了六具骸骨。”
宋彦昭惊讶的眉头一挑,“六具骸骨?”
石虎重重的点头,“嗯,有老有小,那侍卫想当场点火将那些骸骨烧毁,被我们抓了个现形。”
“来之前,属下已经找有经验的仵作看过了,那六具骸骨都是死于两年前,是一刀毙命,其中年龄最大的大概六十多岁,最小的六岁左右。”
年龄和人数都对的上了!
“好,石虎,干的不错!”宋彦昭激动的拍了拍石虎的肩膀。
石虎憨憨一笑,“那是大人指导的好,若不是大人前几日就找人散播消息,说已经确定有根二叔一家遇害,正在找尸骨,估计他们也不会因为害怕而想着毁了尸体,他若不去毁骸骨,咱们也不能去抓个现形了。”
宋彦昭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案子查到现在终于有了突破口,他在江宁耗费一个多月终于有了成效,他怎能不激动。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做一件事,也是他第一次带领兄弟们,指挥他们共同查案,分析案情,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让宋彦昭的心境有了不少变化。
“大人,您跟踪赵阳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吗?”石虎想起来宋彦昭去跟踪的另外一路,忙问起情形。
宋彦昭摇头,“赵阳不傻,他大概知道自己暴露了,所以才用他自己引开我们,我跟了他一路,谁知道他只是在汤山附近转圈,我便知道他是有意引开咱们了。”
石虎有些失望,“但是我们抓了那个侍卫,也可以开始突破了。”
宋彦昭点头,“没错,连夜突击审讯那个侍卫,这方面你们是老手,让他尝尝咱们慎刑司的审讯手段。”
石虎这次带来的四个兄弟中,有两个是审讯的好手。
“还有派人去我上次说的那个村子里,将有根一家以及村子里有失踪人口的人家带出来,可以请他们前来认尸了。”宋彦昭一连串的吩咐道。
石虎精神抖擞的站起来,“案子终于有进展了,要让兄弟们加快进度了,这样还能赶回家过个团圆年。”
宋彦昭笑着打趣他,“怎么?想媳妇儿了?”
石虎憨厚的挠挠头,咧着嘴笑,“大人您还没成亲吧,等成了亲就知道了,我成亲两年了,还没和我媳妇儿分开这么久,这心里啊,是真想的慌!”
宋彦昭狐疑的看着他,一脸失笑,“真有这么夸张?”
说着,石虎上前倾着身子,大着胆子和宋彦昭开玩笑,“大人长的这么丰神俊朗,定然得许多小娘子爱慕,大人就不想你的心上人?照属下说,您啊赶快把心上人娶回家,就能理解属下这种感觉了。”
和宋彦昭待的时间久了,他们这些慎刑司的兄弟慢慢摸清了宋彦昭的性格,也敢和他开玩笑了。
“属下可都听宋亮说了,您的心上人就是那个小医仙………”石虎挤眉弄眼的凑到他跟前,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赶快把人家娶回家,这男人啊,不管在外面多累,回到家里搂着媳妇儿睡一觉,什么疲乏都消了。”
搂着她睡一觉!宋彦昭的脑海里蓦然闪现出一副他搂着穆瑾的画面。
轰一下,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光是那个画面,他就口干舌燥起来,心砰砰跳的厉害。
“看来不用多久估计就能喝大人的喜酒了!”石虎一看宋彦昭面红耳赤的样子,不由一副我懂的表情,笑眯眯的开口。
本来是他打趣石虎,结果却被石虎反笑回来,宋彦昭不自在的瞪了他一眼,“八字还没一撇呢,胡说什么呢,还不快去审案子!”
石虎嘿嘿一笑,“走了,这就去,您啊,就好好琢磨您那一撇吧。”
这个石虎,宋彦昭恼羞成怒的踢出一脚。
石虎却快一步跑出门去,嘿嘿笑着走了。
宋彦昭站在原地,愣了会神,又不自觉的咧开嘴笑了。
他也想赶快返回金陵过年了!
那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救好皇长孙,过年应该不会留在东宫过吧?
也许成亲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恐怖,娶个喜欢的妻子,不管在外面多累,回到家看见喜欢的人儿,就像石虎说的,搂着她睡一觉………
搂着她睡一觉!宋彦昭不自觉的又想起那个画面,热血上涌,顿时又闹了个大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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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宫的穆瑾并不知道她已经被某人挂念到要娶回家的程度了。
看着张老太医拔完最后一根银针,穆瑾笑了,“这次很熟练!”
张老太医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娘子你指导得好。”
皇长孙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半柱香时间到现在的两柱香时间,他坚持的时间越长,祛毒的速度就在逐渐加快。
张老太医施针的时间也逐渐缩短,这几日坚持下来,他从最开始的根本施不完针,需要穆瑾最后进行协助,到现在他自己基本上能坚持施完所有的针。
张老太医心里对穆瑾十分感激,他心里十分清楚,若没有她的倾囊相授,自己在针灸方面的技术不可能这么快就有了质的飞跃。
“估计今晚就能醒过来了。”张老太医将皇长孙从浴桶里抱出来放到了榻上,穆瑾上前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摸了下他的脉象,笑的眉眼弯弯。
张老太医又惊又喜,“真的吗?”
他们施针这么久,皇长孙除了脸色变得有些红润了之外,呼吸绵长,其他没有任何变化。
张老太医的心里一直暗暗打鼓,现在穆瑾突然告诉他,皇长孙今晚就会醒来,它自然又惊又喜。
“那,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张老太医激动的搓着双手问道。
“嗯,”穆瑾点头,“接下来自然是不用再药浴了,可以开始调养身体了。”
调养身体?张老太医一愣,随即又暗笑自己,皇长孙身体那么虚弱,刚苏醒自然要调养身体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竟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呢。
夜里,穆瑾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房间睡觉。
快到午时的时候,皇长孙果然睁开了双眼,不满两岁的孩童若有一双黑濯石一般的眼眸,看到穆瑾,眨眨眼,笑了。
旁边的张老太医激动的眼泪差点流下来,尽管已经知道了皇长孙会醒来,但亲眼看见,还是忍不住会激动。
太子是在两日后知道皇长孙醒来的消息的,大喜过望,立刻来了安康殿。
皇长孙此时已经不像刚开始醒来时那么虚弱了,不过因为长期的卧床,身体依旧虚弱,看到太子急匆匆而来,露出个笑脸。
这已经足够太子激动万分了,已经昏睡躺在床上的皇长孙有多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皇长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身体本就虚弱,所以才会两岁了还不太会说话,平日里见人最多也就是羞怯一笑。
“罗娘子医术果然出神入化,你说半月后醒来,果然安哥儿就醒了。”太子周熠看向穆瑾的目光充满了激动。
“你们好好照顾安哥儿,吾还是那句话,安哥儿好了,吾重重有赏,”周熠忍不住一再交代穆瑾,“不行,吾要去告诉父皇母后这个好消息!”
说罢,周熠兴匆匆的出了东宫。
半个时辰后,皇长孙已经苏醒的消息在宫里不胫而走。
太医院的太医们惊讶的合不拢嘴。
皇长孙的病什么情况,给皇长孙诊过脉得太医都知道。
当初请小医仙罗娘子来,不管面上如何,他们心里其实是看不上穆瑾的,他们在太医院浸淫十几年的老太医都看不好的病症,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能有什么办法?
可现在他们却被告知这个十几岁的小娘子不仅有办法,竟然还已经救醒了皇长孙,整个太医院都沸腾了。
方院判从外面进来,便发现太医院里面乱糟糟的,几个太医们正叽叽喳喳的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他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
太医们扭头去看,发现方院判正皱着眉头在身后看着他们。
“方院判,你没听说吗?”一个年轻些的太医激动的问道。
听说什么?方院判没有皱的更紧了,他上午沐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他该知道的事吗?
“怎么了?发生什么我该知道的事了吗?”他蹙眉问道。
“听说皇长孙已经苏醒了,是小医仙罗娘子治好的!”年轻太医快言快语的说道。
皇长孙苏醒了?方院判惊愕的愣在了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捋着胡须说道:“罗娘子医术高明,救醒皇长孙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是好事,应该高兴。”
“是啊,当初若没有方院判这么竭力推荐罗娘子,也就没有今日皇长孙的苏醒了,算起来还是院判大人英明啊。”太医们恭维道。
方院判笑着摆摆手,“不过是尽心尽责罢了,希望皇长孙能早日身体康复!”
说着进了自己独立的小房间,关上门后,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又皱着眉头坐在了书案前。
书案上摆着两张方剂,正是穆瑾开给皇长孙的那两副。
“药浴!”方院判拿起那两张方剂,细细盯着看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竟然有这么大的功效吗?那若是用在其他病症上呢?”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又要用什么法子?什么方剂呢?”
他说罢,缓缓放下了方剂,眼中的光亮却灼亮的吓人!
………………
知道皇长孙清醒过来的并不只是太医院的人。
皇后的凤梧殿殿同样得到了消息。
“确定真的醒了吗?”秦皇后激动的拉着贴身嬷嬷的手,脸上又惊又喜。
贴身嬷嬷重重的点头,“嗯,太子亲自进宫来回的话!”
秦皇后激动的在殿内徘徊了片刻,才慢慢坐回了椅子上,神情有一抹复杂,“没想到这个罗娘子果然有几分能耐!”
她那日宣召她进来问话,本想借机处理掉罗娘子,到底因为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孙子而临时先搁浅了这个念头!
现在这个罗娘子尽然真的有几份能耐!
贴身嬷嬷叹气,“谁说不是呢?”
“那让你准备的事情,你安排的如何了?”秦皇后蹙起眉头,呆呆的出了会神,才想起问贴身嬷嬷。
“娘娘放心吧,奴婢都安排妥当了,一准儿处理的妥妥的。”贴身嬷嬷立刻躬身回答。
秦皇后想了想,摇头,“先找个时间,你去亲自看看安哥儿是不是真的好,等确定了再动手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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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皇长孙的苏醒让嘉佑帝很是开心,最让他开心的是争吵了一个多月的整顿军务事宜终于有了不同的声音。
文臣武将们分成了两个阵营,日日在朝会上争论不休,有时争吵的激烈程度让嘉佑帝都恨不得立时命人将那些人赶出去。
前几日他暗示了程林,让程林出面说话。
程林位在中书,做事又向来公允,在朝臣中威望极高,他若开口说话,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朝臣们都会给他几分面子。
可程林不知在顾虑什么,一直没有站出来说话,面对争论的面红耳赤的文臣武将,他始终三缄其口。
嘉佑帝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程林终于站出来说话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朝会上公然发表自己对于整顿军务的看法,朝臣们顿时都安静下来了。
程林提出了几种不同的方案。
第一,停止征兵,逐年削减各地驻军名额;第二,分区域削减,先由内陆稳定地区开始削减,西北,南疆,北疆等军事重地暂时不做调整,参考其他各地驻军整顿情况再定;第三,在各驻军地开办军事学堂,招收预备役士兵,由退役将官担任学堂先生,培养士兵战斗力,第四,退役士兵可以转调各地衙门做文书或狱吏......
这几种截然不同的方法让朝臣们听完以后都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跳出来说反对之词。
文臣武将争论了这么久,武将们怕整顿军务,削减军队怕引起动乱,或者动摇到边疆安稳,亦或是影响了他们的利益等等,文臣们则是不满武将们的专横,以及年年巨资耗费国库的收入,亦或是想借此机会打压武将,提升文臣的存在感,等等。
但他们争论了这么久,嘉佑帝都没有发表任何不满的言论,他们心里便大概有了数,只怕这整顿军务势在必行了。
程林提出的这些整顿方案,既妥善安置了退役士兵或将官,没有损害他们的利益,又符合嘉佑帝整顿军务的初心,所以让朝臣和嘉佑帝之间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感。
看着终于安顿下来的朝堂,嘉佑帝表示很满意。
他满意了,可是有人表示非常的不满意,心情非常的糟糕。
穆庆丰阴沉着脸出了皇宫,直奔回府,一直进到书房,摔了一套茶具后,他郁结的心情才稍稍的得到了些纾解。
“去给我查查,程林最近收什么新幕僚了吗?”穆庆丰咬牙切齿的吩咐负责查探消息的幕僚。
朝堂上争论不是一日两日了,程林一直都缄默不语,今日却突然开口说话,而且提出了这么完善的方案,这显然不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若他早有准备,定然不会让那些大臣们在朝堂上争论这么久。
穆庆丰便推测程林最近可能收了新的幕僚,新幕僚在背后为程林出谋划策。
他精心策划,反复推敲的整顿军务计划,竟然让程林摘了桃子,穆庆丰心里愤恨极了。
整顿军务这件事的功劳只能是他穆庆丰的,程林这个老匹夫竟然也敢跑来抢他的功劳!哼!
“伯爷无需生气,”幕僚安慰穆庆丰,“既然程相公上了其他的方案,咱们也可以再上嘛,现在皇上不是还没有定论嘛,一切都在讨论中,既然是讨论,就应该允许有多种方案,也必须得有多种方案。”
穆庆丰眼神闪了闪,“你的意思是说?”
幕僚点了点头,“伯爷就接着上折子嘛。”
接着上折子?穆庆丰皱了下眉头,心头一动,沉思许久,方才起身去看穆瑜。
穆瑜自从服用了罗娘子给的药后,近日已经将毒素完全恢复干净,眉毛,头发已经不再掉落,眉毛也开始渐渐往外生,头发也比原来黑了不少,只是仍然还没有恢复之前的花容月貌,所以很少出门。
穆庆丰去的时候,穆瑜正在揽镜自照,给自己画眉。
“父亲来了!”见进来的是穆庆丰,穆瑜才依依不舍的放下了眉石。
穆庆丰点头,沉默片刻,问穆瑜,“你确定在你的梦里,裁军后最先发生动乱的地方是西北?”
穆瑜蹙着眉头想了想,然后点头,“嗯,应该是的。”
她前世大部分时间都在东宫里,很少过问外面的事情,西北动乱的事情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具体的情形她其实并不清楚。
穆庆丰皱眉,程林今天上的折子是西北乃军事要地,先不做裁军的动作,如果是这样的话,西北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动乱。
这与穆瑜的梦境并不相符啊。
穆庆丰眉头皱的更加紧了,脸色沉了下来,再一次怀疑穆瑜梦境的真实性。
他的目光让穆瑜心头微微一慌,“父亲,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嗯!”穆庆丰心事重重的出了门,回了书房,幕僚却已经查到了消息。
“程相公最近并没有收新的幕僚,”来回消息的幕僚回禀穆庆丰,“属下让人买通了程家的下人,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程相公在朝堂上提的那些方法,大部分是罗娘子告诉他的。”
罗娘子?穆庆丰有些不相信,她怎么会和程林谈论起军国大事?
穆庆丰和程林斗了一辈子,极为了解程林的性格,程林此人自视清高,行事自认正直公允,对于朝中大事,他怎么会和一个小娘子谈论。
“听说是罗娘子有事要求程相公,以此作为报答来。”幕僚的神情也有些讶异。
穆庆丰没说话,脸色却极为阴沉。
又是这个罗娘子!几次三番坏他好事。
第一次是出手救了程夫人,坏了他的一番谋划;上次,又以为穆瑜治病为名,讹诈了穆家一万两银子,这次竟然伙同程林,再次破坏他的计划。
罗娘子,罗娘子,怎么哪里都有她的影子!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穆庆丰磨着后槽牙,“去好好查查,这个罗娘子求了程林何事,程林是否又答应了她?”
若是让他查到程林和这个讨人厌的罗娘子有什么勾当,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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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书房里烛火通明,整整亮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穆庆丰又上了一道折子给嘉佑帝,折子里的内容正是针对程林昨日所上的折子。
穆庆丰先是赞同了程林提出的方案,然后针对方案实施中的一些细节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以及建议首先实施推广的地域。
嘉佑帝看了很是满意,看向穆庆丰的目光满是赞赏与欣慰。
至此,整顿军务的事情基调基本定了下来,朝堂上反对的臣子虽然依旧有,但声音已经微弱了许多,嘉佑帝基本可以忽略他们了。
接下来便是整顿军务的大臣人选了,大臣们心里暗暗寻思,这个应该才是重头戏,谁来主导整顿军务,这个人选可以说直接决定着军务整顿的大半的效果。
还没等嘉佑帝问出这句话,兵部尚书却上了一道折子,提议将枢密院从中书门下划分出来,不再受中书门下监管。
“既然陛下已经下了整顿军务的决心,那便整顿到底,”兵部尚书列举前朝历次失败的战争案例,“枢密院掌握调遣兵将之权,但决策之后却仍需中书首肯,行事过于繁琐,往往延误战机,实在是一弊也。”
自前朝开始,中书便总领百官,掌管机要,发布政令,有出令之权,居宰相之首,枢密院掌军事机密,边防及宫廷禁卫,但却受中书管辖,中书对枢密院有监察之权。
“枢密院独立于中书门下,军事机密,边防要事可直达圣听,且百官行事之责本就有御史台监管,实在不必多中书一道门槛......枢密院独立可以大大提升军事消息传递速度,提升战时效率,请陛下考量。”兵部尚书洋洋洒洒说了一通,最后总结道。
众位大臣本已经做好了开始讨论整顿军务主导大臣人选的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兵部尚书会有这样的提议,一时间都有些面面相觑。
穆庆丰嘴角隐隐翘了翘,整顿军务这样的大事经过了沸沸扬扬的争议,终于大致定了基调,现在提出独立枢密院,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大臣们绝对不会争先恐后的争吵了,他们一定会先揣摩圣意再看情况行事的。
若是枢密院独立于中书之外,那就能彻底的坐实了东西二府的称呼,以后他就可以和程林并驾齐驱,分掌军,政大权,再也不用看程林的眼色了。
嘉佑帝也十分惊讶兵部尚书的折子,他沉默许久,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直接让重臣先议一议此事。
兵部尚书的提议牵扯甚广,他需要先琢磨一番或者听一听心腹大臣的意见。
嘉佑帝将折子留中不发,朝堂再次安静下来,只是这安静的表层下有隐隐的暗流在涌动。
转眼便过了腊月二十三祭灶,祭灶之后官府封印,过年的氛围便越来越浓了。
到了除夕当日,整个及第客栈虽然剩下的学子不多,客栈掌柜还是准备了一桌子好菜给滞留金陵,无法返京过年的学子们,让他们自己热闹一番,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学子们中间会不会有人将来位极人臣,现在打好关系绝对不会错的。
“韩郎君,徐郎君,一会儿就要开筵席了,怎么还出去啊?”客栈掌柜看到韩云韬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从二楼缓步而下,身后跟着徐玉知,忙上前打招呼。
韩云韬笑了笑,眼睛里有着藏不住的喜悦与隐隐的期待,“多谢掌柜的好意,我和表弟今日约了朋友,就不在客栈里和大家一起守岁了,先跟掌柜的提前拜年了。”
掌柜的忙还礼,“约了朋友好啊,没想到韩郎君来金陵时间不长,都已经有了如此至交,恭喜韩郎君。”
至交吗?韩云韬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和掌柜的告辞,出了门。
街道上十分冷清,两旁的店铺过了晌午便关门歇业,只有门上贴着的大红和不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彰显着过年的气氛。
“表哥,罗娘子真的约了咱们一起过年啊?”徐玉知再一次的确认道。
从昨日知道要去救了他一名的小医仙家里过年时,徐玉知到现在已经不知道问了多少遍了,却还是不太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韩云韬自出客栈,嘴角就一直翘着,听了徐玉知的问话,面色温和的重复着他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答案,“自然是真的啊,你还没见过罗娘子吧,见了人家记得拜谢罗娘子的救命之恩。”
徐玉知点头,“这是自然。”
他上次苏醒后身体很虚弱,还没有当面拜谢过人家的救命之恩,这次自然要当面拜谢的。
只是,徐玉知挠挠头,盯着韩云韬手里的油纸包,“表哥,那罗娘子只是告诉你她家的地址,咱们并不知道人家家里还有什么人,咱们只提了这么一份礼冒然上门,这礼会不会有些过于薄了些?”
韩云韬嘴角的笑容一僵,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的油纸包里。
油纸包里鼓鼓囔囔的,里面是转角街口那家铺子的油端子,还有一只酱板鸭,记得冬青上次说过她爱吃的......
可是表弟说的有道理,这些礼去人家家里拜访是有些薄了,若是她的家人嫌弃他礼薄,可怎么办?
韩云韬原本砰砰跳的心顿时有些沉重下来,脚步也变得迟疑起来。
“要不咱们再去补些礼?”他犹豫着问徐玉知。
他们表兄弟之间向来是韩云韬拿主意,徐玉知听从,因为韩云韬性子沉稳,他比较跳脱。
徐玉知第一见韩云韬这样的犹豫迟疑,他困惑的再次挠头,比韩云韬还犹豫,“可是买什么呀?现在哪里还有铺子开着门的?”
韩云韬有些气馁,是啊,今日都大年三十了,街道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哪里还能买到什么东西?
他又有些埋怨自己,前两日光顾着高兴了,怎么救没考虑到这样简单的问题。
韩云韬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几日以来第一次对即将到来的见面有了忐忑的感觉。
“表哥,那咱们还去不去?”徐玉知见他停住了脚步,问道。
韩云韬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去,咱们有约再先,不好失信于人!”
怀着一刻莫名的忐忑知心,表兄弟两人来到了六兴胡同,敲响了穆瑾家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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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看到韩云韬,徐玉知来了,高高兴兴的从廊下跳了下来,笑嘻嘻的抱怨:“怎么来这么晚啊,还以为韩郎君忘记了呢!”
韩云韬神情有些不自在,“有些事耽搁了一下,还请见谅。”
冬青不在意的摆摆手,引着他们俩人进屋,“没忘记就好。”
屋子里陈设简单利落中透着温馨,却并没有看到穆瑾的身影。
韩云韬心下有些隐隐的失望,倒是后面跟着进来的徐玉知东张西望了下,没有看到穆瑾便直接问道:“咦,罗娘子不在吗?”
冬青给他们倒了两杯茶,“我家娘子在准备今晚的年夜饭,告诉你们哦,我家娘子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不爱做罢了,你们今晚有口福了。”
罗娘子亲手准备的晚饭?韩云韬又惊又喜,心里不禁浮起了一抹期待,他清了下嗓子,问冬青,“不如先带我们去见过罗老爷,罗夫人!”
徐玉知忙不迭的点头,“是啊,是啊,先带我们去拜见罗老爷,罗夫人吧。”
冬青脸色古怪的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才耸耸肩,“不用了,我们家只有娘子和我两个人。”
啊?韩云韬和徐玉知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这么大的宅子竟然只有她们两个人,怪不得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便觉得这宅子十分安静呢。
韩云韬面色有些迟疑,他有些弄不准冬青话里的意思,不知道她说的是这栋宅子里只有她和她家娘子,还是说罗娘子已经没有了父母亲人。
他犹豫了再三,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将这话问出口,一时间倒有些愣住了。
徐玉知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他经历了最初的惊讶后,直接问道:“那罗娘子没有父母亲人了吗?”
哪里有来人家家里做客,这样大赤赤的问人家家世的?韩云韬一惊,想去阻止徐玉知的口无遮拦却已经晚了,只得面色讪讪的笑了笑。
冬青却不在意,“我们家夫人过世的早,至于老爷吗,嗯,后来也不在了。”
有穆庆丰那样的父亲,和没有父亲有什么两样,冬青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就差没有直接说穆庆丰已经死了。
原来罗娘子竟然是年幼失怙,还父母双亡,韩云韬惊讶之余,神色有些复杂,更多的是佩服。
没有父母兄弟的保护,一个弱女子竟然能独立坚强的撑住一个家,而且还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罗娘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徐玉知则心有戚戚焉,他的父亲在他年幼时就去世了,母亲带着他寄居在外祖父家,还好外祖父,舅舅,舅母一家都对他特别好,再加上有母亲的疼爱,和罗娘子比起来,他真是幸运太多。
“本来还有一房老家人一起的,不过,半个月前,他们出远门投亲了,今年这除夕夜便只有我和娘子两人了,所以奴婢索性邀了两位郎君前来,咱们一起守岁,也算是图个热闹。”
半个月前,按照穆瑾的安排,罗叔一家人带着一笔银子,怀里揣着程林的手书离开了金陵。
本来罗叔是希望年后再走的,但穆瑾坚持年前就让他们走,罗叔拗不过她,只得带着全家人上了路。
冬青的话音刚落,穆瑾就走了进来,“韩郎君,徐郎君来了。”
韩云韬和徐玉知一抬头都愣住了。
走进来的小娘子仍就是简单的白衣白裙,乌黑的头发上别了一支白玉扁簪,身材窈窕,飘然若仙,白皙的额头,眉如月,眼如墨,鼻梁翘挺,粉红的嘴唇边漾着一抹淡然的笑意,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
韩云韬和徐玉知都看得有些失神。
“两位郎君过年好!”穆瑾缓缓走到他们跟前施礼,杏眼中满是笑意,“饭菜准备好了,边吃边聊吧。”
韩云韬这才回过神来,觉得脸上如火一般滚烫,他慌的想起身还礼,不知怎么的又绊了自己一下,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弄的有些狼狈。
一旁的徐玉知喃喃自语道:“表哥,你怎么没告诉我,罗娘子长的这么好看啊?早知道这么好看,我早就上门来拜访了。”
胡说什么呢?韩云韬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他这也是第一次见到穆瑾的面容,上次穆瑾给徐玉知治病时,一直带着白绫呢。
不过怪不得她被人称为小医仙呢,她真的有仙子般的气质和容貌,韩云韬下意识的又撇了穆瑾一眼,心不自觉的漏跳了两拍。
“我长的很好看吗?”穆瑾眨眨眼,困惑的看着徐玉知,显然是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
徐玉知点头如捣蒜,“好看,真的好看!”
是啊,确实好看,韩云韬嘴唇蠕动了下,在心里暗自说道。
穆瑾笑了,眉眼弯弯,在烛光下说不出的好看,“多谢!”
徐玉知笑嘻嘻回道:“是我谢罗娘子才对,若不是罗娘子,恐怕我早就没有命了。”
“所以啊,今日叫你们来就是要你们报答救命之恩了。”穆瑾笑眯眯的坐了个请的动作。
他们说话的功夫,冬青已经将饭菜摆好了,“快入席吧,不然饭菜都凉了。”
果然如同冬青说的一样,年夜饭准备的菜虽然不多,但却十分精美可口,有些菜徐玉知和韩云韬甚至从未吃过。
徐玉知吃的大口朵颐,不一会儿就吃的抱着肚子半躺在椅子上舒服的直哼哼。
和他相比,韩云韬的吃相就斯文了很多,他慢条斯理的放下了筷子,“罗娘子的手艺果真不同凡响,今日我和表弟真是太有口福了。”
穆瑾莞尔。
“刚才罗娘子说让我们来报答救命之恩了,不知有什么事需要我们效劳,还请罗娘子吩咐。”韩云韬拱了拱手,一本正经的问道。
徐玉知也坐直了身子,“对,对,罗娘子有事尽管吩咐。”
罗娘子对他是有救命之恩的,虽然后来表哥让人给了罗娘子诊金,但是救命之恩,岂能是用银子就能算清的。
“就是想听两位说一说巴蜀的风土人情,我对巴蜀很是向往,”穆瑾看了看韩云韬,又看了眼徐玉知,才缓缓的开口。
巴蜀的风土人情?韩云韬疑惑的眨眨眼,“就这么简单?”
“唔,就这么简单!”穆瑾点头,“不知韩郎君可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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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月移中天,今晚的月色格外的明亮动人,皎洁的月光倾泄下来,照的院子里笼上了一层银纱。
远处想起重重叠叠的鞭炮声,笑闹声。
穆瑾和韩云韬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徐玉知和冬青俩个人正拿着鞭炮嘻嘻哈哈的准备燃放。
韩云韬不由自主的撇了一眼旁边站着少女。
少女的面容在明媚的月光下显个各位动人,清亮透彻的眸子里正盈满了笑意,笑眯眯的看着冬青燃响了炮竹,然后捂着耳朵跳起来跑出去好远。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如同韩云韬此时的心一样无法平静。
“罗娘子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他顿了顿,等鞭炮声过去后,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穆瑾摇头,“刚才你已经将巴蜀的情况说的很详尽了,多谢你了。”
韩云韬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问道:“罗娘子这么详细的打听巴蜀的情况,可是要准备去那边?若是的话,我家就在眉州,我可以书信给家里,让家里人接待娘子,又或者等我春闱过后,也要回乡的,到时我可以亲自陪娘子.....”
“唔,有时间的话应该会去吧,”穆瑾想了想,点头,“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去眉州......”
“没关系,其他地方我也很熟悉的......”韩云韬脱口而出,说出口后又觉得连烫的厉害,待要张口解释,偏偏徐玉知这时又点燃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一阵响过去后,韩云韬已经没有了解释的勇气。
穆瑾也好似忘记了刚才他说的话。
韩云韬心下忐忑的又撇了她一眼,待要说什么,却听到一句冷冷的声音从墙边传了出来,“哎哟,这大除夕的,够热闹的啊。”
他吃了一惊,转头去看,却看到墙上不知何时竟然坐了一位玄衣少年,正双手环胸,面色冷然的盯着自己。
“是你!”韩云韬下意识的喊了一句。
虽然只是一眼,但借着月光和廊下的灯光,韩云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墙上坐着的少年,正是那日夜里突然闯进徐玉知房里,说自己不舒服,缠着罗娘子把脉的少年宋彦昭。
罗娘子说他们是朋友,韩云韬看了下目露凶光的宋彦昭,又看了眼眉眼弯弯的抬头看着宋彦昭的穆瑾,神色有些古怪。
这是什么朋友?怎么老爱三更半夜来找罗娘子?
“你回来了?过年好啊!”穆瑾见到宋彦昭,眉眼一弯。
宋彦昭皱着眉头,神色不善的瞪着穆瑾,不省心的丫头,平日里不是都带着白绫,护着自己面容的嘛,怎么今日在这两个男人面前竟然连白绫都不带?
她连一点点防人的意识都没有吗?宋彦昭恨恨的想。
“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宋彦昭又瞪了韩云韬一眼,从墙上跳下来,径直走向穆瑾。
徐玉知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吓了一跳,听见穆瑾同他招呼,十分熟稔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韩云韬却勾了勾唇角,“宋三爷这是又不舒服了吗?来找罗娘子看诊啊?”
他说着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下宋彦昭,神色似乎有一抹忧虑,“宋三爷这身子骨可不怎么样啊,总是三更半夜的不舒服,啧啧,这么下去可......”
宋彦昭脸色一沉,哼了一声,“爷的身子就不牢你操心了,倒是你,”他皱着眉头瞪着韩云韬,“三更半夜的来这里做什么啊?”
韩云韬脸上浮现一抹轻松愉悦的笑意,头一歪,微微向屋里示意,“罗娘子邀我们兄弟来一起守岁的啊,可惜宋三爷来晚了,不然就能尝到罗娘子的手艺了,罗娘子亲手做的饭菜,啧啧,那味道,真的是让人回味无穷。”
穆瑾亲自邀请他来的,还亲手做了饭菜给他们?
宋彦昭脸黑沉沉的看向穆瑾,“你邀请他们来一起守岁的?你亲手做的饭菜?”
穆瑾点了点头,虽然最先开口邀请的是冬青,但她也没有开口反对就是了。
宋彦昭顿时脸色更加黑了,这个不省心的丫头,她一个小娘子带着个婢女,竟然敢邀请两个陌生男人上门一起过年,她是不是没长脑子啊?万一这两个人要是起了歹心可怎么办?
今天是除夕,宋家过年一向简单,三口人吃个团圆饭,祭拜完祖宗,驸马宋景明便如往常般,回他的明月楼继续研究他的书画去了,他一走,明惠公主也觉得没意思,神色怏怏的回去睡觉了。
宋彦昭一个人在府里守岁也没有意思,往年他也不会守岁,一般都是溜出来到处闲逛半夜。
今夜他不知布局就逛到六兴胡同穆瑾的宅子门口了。
到了这儿才想起来,那丫头本是穆家的娘子,过年应该会回穆家过吧?所以这边的宅子里应该没有人吧?
宋彦昭摇着头正准备去自己的宅子里住一晚得了,却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鞭炮声。
院子里竟然有人?宋彦昭一跃上了墙头,便看到穆瑾和一个男子站在廊下,有说有笑的。
他认得那个男人,正是上次在宝延寺被穆瑾救治过的徐郎君的表哥,好像叫什么韩云韬。
他们兄弟俩怎么会在这儿?
说话就说话吧,还凑那么近做什么?宋彦昭看到韩云韬的眼神始终落在笑盈盈的穆瑾身上,就觉得心里十分的不爽。
结果现在穆瑾竟然告诉他是她邀请这两个男人来家里过年的,宋彦昭顿时觉得气不顺起来。
“你是傻子吗?你了解他们吗?你知道他们是不是好人啊,就敢邀请他们来家里过年。”宋彦昭压低声音忍不住训斥穆瑾。
穆瑾蹙眉,“他们不是坏人!”
现在的重点不是他们是不是坏人,宋彦昭瞪着穆瑾,重点是这丫头竟然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你跟人家很熟吗?”宋彦昭瞪着她,竟然这么快就断定这两个人不是坏人了,哼!
“之前不熟,现在熟了。”穆瑾想了想,答道。
宋彦昭怒了,“熟了也不用.....”
“宋三爷在说什么悄悄话呢,难道身体有什么隐疾,必须得悄悄说于罗娘子听?”宋彦昭话还没说完,旁边的韩云韬就出言打断了他。
他见自宋彦昭出现后,穆瑾的眼神再也没看向他,不由心下暗暗失落,便忍不住出言讽刺了宋彦昭一句。
宋彦昭磨了磨牙,“确实是有些悄悄话只能我们俩个人听,不知韩郎君可否给与我们这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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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接近子时,远处重重叠叠的鞭炮声响起,热闹喧嚣声阵阵传来,宣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皎洁的月光散发着银灰色的光芒,照在院子里,越发衬的院子里的宁静。
徐玉知和冬青不自觉的收起了嬉笑的神色,连鞭炮也不燃放了。
“这人是谁啊?哪儿来的啊?”徐玉知悄悄的问冬青。
宋彦昭上次闯进他的房间时,他正昏迷不醒呢,所以他并没有见过宋彦昭。
冬青眨眨眼,“呃,她是宋三爷,嗯,是我家娘子的朋友,住在隔壁。”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宋彦昭的身份,便含糊了一句。
朋友?深夜爬墙头的朋友?徐玉知迷惑的挠挠头,看着宋彦昭的神色十分古怪。
韩云韬却没想到宋彦昭会直接说让他让个方便给他们,一时间愣住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嘴角浮起一抹讥讽,“宋三爷,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罗娘子的家吧,要赶我走,您好像还没有这个权利吧?”
宋彦昭双手环胸,斜睨着韩云韬,“你叫她罗娘子?”
韩云韬有些迷茫,不明白他话题为何转换的如此突然,“是啊,怎么了?”
大家不都是叫她罗娘子吗?
宋彦昭笑了,比起刚才的脸色阴沉,不知为何突然间心情变得愉悦起来,“没什么。”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穆瑾,“我有事要单独给你说。”
穆瑾歪着头打量他,“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宋彦昭咬牙瞪她,这个不省心的丫头,难道就不会把旁边那个碍眼的男人打发走吗?
韩云韬在旁边冷笑一声,“是啊,宋三爷,什么事非得现在说,今日可是除夕之夜,辞旧迎新的好时辰,做什么非得现在来耽搁罗娘子的时间?”
宋彦昭哼哼了两声,深深的看了穆瑾一眼,突然间伸手揽住了穆瑾的腰,足尖一点,已经窜上了高墙。
“都说了我们是有悄悄话说,韩郎君自然不方便听,既然韩郎君不肯给我们方便,那我只能自己找方便了,韩郎君自便吧。”
“哎,你.......”韩云韬眼睁睁的看着宋彦昭揽着穆瑾从他眼前一个飞跃便消失了踪迹,气的手指都哆嗦了。
太霸道了,简直太霸道了,怎么会有这么霸道的人!
“冬青,还愣着干什么啊?快去追你们家娘子啊!”韩云韬气得跺脚,见冬青呆愣着站在院子里,忙喊道。
冬青笑眯眯的摇摇头,“不用了,他伤害不了我家娘子的。”
宋三爷的功夫和她家娘子的旗鼓相当,是欺负不了她家娘子的。
再说,宋三爷每次对上她家娘子,只有被气的七窍生烟的份,哪里有什么还手的余地。
因此,冬青表示一点也不担忧她家娘子的安危。
韩云韬焦急的连声跺脚,“怎么会伤害不了,三更半夜的,他一个男子把罗娘子就这样掳走,实在是有失体统,有失体统!”
体统是什么?冬青迷茫的眨眨眼,她家娘子好似从来没在乎过这两个字吧。
“哎呀,韩郎君啊,您就别操心我家娘子了,来,我们还是放鞭炮吧。”
宋彦昭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揽着穆瑾跳出宅子后并没有停留,暗夜之中也没有细细分辨方向,几个飞跃,等他停下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秦淮河边。
大抵是因为除夕的关系,家家户户团圆夜,秦淮河上出奇的安静,不同于平日里的烛影摇红,浓酒笙歌,几座画舫静静的停在河面上,依稀可见朦胧绰约的灯光,河水泛着轻轻的涟漪,映的宋彦昭的脸色晦暗不明。
他这才发觉自己怀里还揽着一个人,少女婀娜的曲线在他的环保下贴近了他的身子,隐隐的药香味侵袭着他的鼻翼,让他忍不住生出再靠近一点的心思。
宋彦昭的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慌乱的松开了自己揽着穆瑾的那只手,退后了两步,只觉得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轻功不错,比我的好。”宋彦昭的心跳如擂鼓般,便听到穆瑾笑盈盈的声音响起。
听声音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宋彦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穆瑾。
月光下的少女正站在河边,杏眼圆睁的看着他,河岸边挂着的灯笼摇晃着,有暗黄的烛光映射在她脸上,衬托的她的脸色白皙静谧。
宋彦昭的心跳不自觉的又慢了半拍,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故意撇撇嘴,“总算是听到一句夸奖我得话,我轻功可是真的用心练了三年的。”
“唔,”穆瑾点头,“怪不得比我好,不是有话和我说吗?说吧,什么事?”
什么事?宋彦昭一愣,他哪里有什么事,他就是突然之间想看到她,很想见到她,大晚上跑过来后,却发现她和那姓韩的有说有笑的。
一想到那个场景,他就觉得十分不爽,那种不爽让他当时就恨不得上去将穆瑾拽走。
“你过年怎么没回穆家?”他瓮声瓮气的问穆瑾。
穆瑾默然片刻,道:“两个多月前,穆大人就将我赶出家门了,所以我家过年只有我和冬青俩人。”
赶出家门?宋彦昭一愣,想起上次明惠公主跟他说的穆家的事情,随即又大怒,穆庆丰实在太过分了,不管怎么说,穆瑾也是他的女儿,他怎么能将她赶出家门,让她一个小娘子在外面颠沛流离的。
见宋彦昭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穆瑾笑了,“我并不在意他将我赶出家门,相反,我很高兴。”
是因为在那个家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亲情吧?宋彦昭有些心疼,又不敢问太多,怕引起穆瑾不高兴,沉默了下,才问道:“所以你才叫了那个姓韩的来陪你和冬青过年?”
“算是吧。”穆瑾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
宋彦昭皱眉,“只是在汤山见过一面,你了解他吗?你就敢往家里邀请人家,你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万一他要是个坏人呢,你把他请进家里不是很危险吗?你这个丫头怎么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万一要是被欺负了怎么办?”
一想起刚才的情景,宋彦昭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说话便跟连珠炮似的。
“叫个朋友来热闹一下嘛。”穆瑾疑惑的看着他,不解他为何如此激动,“再说韩郎君和徐郎君都是书生,真要说欺负,也是我和冬青欺负他们。”
以她和冬青的身手,四个大汉都未必能近得了她们的身,何况是韩云韬,徐玉知那样的书生,穆瑾觉得宋彦昭有些小题大做。
这是一回事吗?他们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好吗?
宋彦昭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我说的不是这种欺负,好不好?”
“那是那种欺负?”穆瑾不解的望着他。
宋彦昭有些烦躁的闭了下眼,“我说你一个小娘子,深更半夜的和两个男人在一起,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不说,我不说,韩郎君不说,怎么会传出去?”穆瑾睁着一双大眼望着他。
他想说的不是会不会传出去好不好?宋彦昭气闷的在河岸边徘徊了几步,突然间猛然站到了穆瑾跟前,低声吼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就算以后要找人陪着,也只能找我,不许找别人,知道吗?”
“啊?”穆瑾惊讶的小嘴微张,眼中全是迷茫。
宋彦昭瞪她,“啊什么啊?记住了吗?”
穆瑾点头,“记住了,可是,为什么不许找别人?”
宋彦昭神色一顿,随即不自然的哼了一声,低低的吼了一句,“不许就是不许,没有为什么。”
穆瑾歪着头打量他,眼中满是疑惑,半晌,看得宋彦昭神色越发不自在,恼羞成怒的瞪着她,“你看什么?”
穆瑾摇头,咕哝了一句,“你今晚好奇怪。”
宋彦昭额头青筋抽了下,“我刚才说的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穆瑾摆摆手,没什么诚意的敷衍了一句,觉得宋彦昭今晚的言行举止实在古怪,懒得跟他争辩,索性转移了话题,“宋彦昭,秦淮河有你家的船吗?”
见穆瑾应允了自己不再找韩云韬,宋彦昭心情大好,“有啊,你往后看,看见没,那首就是我家的画舫。”
穆瑾顺着宋彦昭的手往右看去,只见右手岸边停着一只中等大小的画舫,弧线优美,四周雕刻着浮雕祥云。
宋彦昭拉着她的手上了画舫,“走,带你去船上坐会。”
穆瑾没有防备,被宋彦昭拉个正着,她的注意力都在宋家的画舫身上。
宋彦昭只觉得手心里握着的小手又细又滑,他的一颗心怦怦跳着,飘飘然的便上了画舫。
因为过年的关系,宋家的画舫也是张灯结彩,船工正窝在舱里打盹,听到说话声出来查看,才发现是自家主子带着个妙龄小娘子上了画舫。
船工也不敢多问,忙拿起船桨,划着船往河上走。
穆瑾跳上船便松开了手,四处去看画舫,看着被松开的手,宋彦昭的心有片刻的失落,只得跟在她身后为她解说。
等到穆瑾将画舫上下都看了一遍,才在舫厅中端坐下来,船娘匆匆端上来四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此时正好子时,秦淮河上两岸的河房边上鞭炮声四起,到处都是热闹喧哗的声响和彼此拜年的问候,越发衬的河心上的画舫静谧安然。
明月洒在河面上,映进舫厅内,少年少女面对面安然静坐,美好的如同一副水彩画。
穆瑾笑眯眯的向宋彦昭施礼,“过年好,恭喜发财!”
说完后,又将手伸到宋彦昭面前,“压岁钱拿来!”
宋彦昭一愣,随即失笑,“你这么大人了,竟然还要压岁钱?”
穆瑾杏眼圆睁,“再大也没有你大,你比我大,不应该给我压岁钱吗?”
宋彦昭竟无言以对,他是临时起意出来的,身上怎么会装着银锞子?
他在怀里摸了片刻,摸出一只荷包来,故作不在意的丢给穆瑾,“我身上没带银锞子,只有这个,诺,我在汤山买的,给你当压岁钱吧。”
穆瑾打开荷包,拿出一只通体莹白,白中隐隐透着一抹流动的绿色的玉镯子。
她将镯子直接往手腕上一套,大小正合适。
“谢了!”她笑眯眯的晃动着手腕,向宋彦昭道谢。
宋彦昭见她玉镯子在她手腕上带着大小合适,且越发衬的她皓腕如雪,心里暗暗松一口气,决定过完年请石虎那小子吃酒。
他们回来的时候在江宁逛了下,石虎那家伙非得给他媳妇去买首饰,还怂恿着他也买一个,说什么送给心上人,她一定会高兴的。
宋彦昭当时一眼便看上了这个玉镯子。
现在看到穆瑾带上它,眉眼含笑的样子,宋彦昭不自觉的嘴角翘了起来。
穆瑾倒了一杯酒,浅浅小酌两口,眯着眼满足的笑了。
“好多年没有过过这样安然静谧的新年了,还有礼物收,真好!”
宋彦昭看着她笑的眉眼弯弯的样子,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才将胸口的郁闷往下压了一点点。
这些年的除夕夜她过的一定不好吧?他有心想问一句,又觉得会破坏眼前美好的气氛,只得闷闷的又喝了一杯酒。
俩个人就这样端坐着,看着圆月,河水潺潺,不知不觉一壶酒下了肚,天边也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
船工不知何时已经将船靠了岸。
穆瑾站起身来,向宋彦昭施礼,“多谢你了,宋彦昭。”
宋彦昭站起身来,嘴唇嗫嚅了下,他想要的不是感谢,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起上次这丫头说的不嫁他的话,宋彦昭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我要回去了,”穆瑾转身往河岸上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事来,转过身来道:“对了,还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我年后大概就要离开金陵了。”
什么?离开金陵?宋彦昭脸色一变,“你要去哪儿?”
穆瑾笑了笑,眼神中蓦然迸发出无限的光亮来,越发显的她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我要去自由自在的行医,自由自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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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脸色黑沉的进了家门,步子迈的尤其重,甚至没看到旁边走过来明惠公主和宋驸马。
“这大年初一的,谁惹他了?”明惠公主皱着眉头问宋驸马。
宋驸马爱答不理的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
明惠公主抿了抿嘴唇,不想大年初一就和他吵架,便摆摆手将宋亮叫了过来。
“你家三爷昨夜去哪儿了?谁惹他了?”
宋亮挠挠头,“三爷昨晚去了六兴胡同。”
六兴胡同啊,明惠公主眼眸一转,神色了然。
她没记错的话,穆瑾那丫头就住在六兴胡同哪里吧。
“呦,小两口吵架了啊!”明惠公主笑咪咪的嘀咕。
哪儿来的小两口啊?宋驸马皱了下眉头,想问又怕明惠公主讽刺他不关心儿子,嘴唇动了下,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明惠公主见他嘴唇嗫嚅,却什么也没问,心下不由暗暗生气,哼,不问我还就偏不告诉你了。
“去,把你们三爷叫出来,收拾妥当,该进宫了。”她吩咐宋亮。
大年初一,按规矩他们都是要进宫给嘉佑帝拜年请安的。
宋亮苦着一张脸,看他家三爷的脸色就知道肯定是生了大气的,这时候他凑上去,不是纯粹找削吗?
不过很快宋亮就发现他的担心有些多余,宋彦昭心事重重的,根本没心思削他。
明惠公主坐在车里,宋驸马和宋彦昭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明惠公主掀起帘子,看见宋彦昭始终沉着的脸,不由抿着嘴乐。
这小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终于有人能治住他了。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明惠公主招招手,将宋彦昭叫到了车前。
“和瑾丫头吵架了?”她压低了声音问宋彦昭。
宋彦昭抿紧了嘴唇,片刻,才闷闷的回答,“没有!”
他们根本没有吵架,若是吵架,他还不至于现在这样。
明惠公主摇头,“啧啧,还说没有,你这脸黑的都跟锅似的,你也是,吵架不会让着她吗,小娘子嘛,哄哄就好了。”
最后一句话声音略微抬高了些,还斜睨了宋彦昭旁边的宋驸马一眼。
宋驸马好看的眉头皱了皱,扭头看往一边,装作没听见她的话。
明惠公主的眼神黯了黯。
“都说了没吵架!”宋彦昭闷闷的又说了一句。
现在的他心里无比的烦闷,就跟一团乱麻一样,让他理不出一些头绪。
他清楚记得,昨天夜里,穆瑾说她要自由自在行医,生活时,脸上露出的那种向往的眼神,那种期待的喜悦。
那一刻,他到了嘴边想要她留下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她的心里,应该没有他的位置吧?否则,她怎么会一点都不考虑自己,毫不留恋的离开金陵。
认清这一点,宋彦昭心里无比的失落与黯然,又有些隐隐的气愤。
她若是心里没有他,为何又要收下他送的玉簪,她难道不知道收下一个外男的首饰,代表的意义吗?
明惠公主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摆摆手,“行了,过两日我把瑾丫头叫到家里来,有什么话说开了就行了。”
怎么说开?宋彦昭皱了皱眉,她一心想离开金陵,根本就没有想过他。
难道要让他拉着穆瑾的手说自己喜欢她,不许她走?
若是她拒绝了怎么办?他以后该怎么面对她?
宋彦昭哼了一声,也有些不甘心,他都已经做到那个份上了,就差把话挑明了,穆瑾都没反应,自己为何还要再贴上去?
他也是有自尊和骄傲的好吗?
宋彦昭哼了一声,却到底没有反驳明惠公主说要将穆瑾叫到家里的话。
“好了,就要到宫里了,别沉着一张脸了,大年初一头一天,别惹你外祖父不开心。”明惠公主见车子已经进了宫门,宋彦昭仍然眉头紧锁,忙又告诫他一番。
嘉佑帝年纪大了,越发喜欢热闹喜庆,大年初一,新年初始,但是更是图个吉利,若是看到晚辈在自己跟前沉着一张脸,估计要不高兴了。
“知道了!”宋彦昭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了笑容。
宫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四品以上官员及有品级的诰命都要在今日进宫朝贺,女眷都在皇后的凤梧殿里,宋彦昭和宋驸马则去了庆寿殿。
明惠公主来的不早不晚,她进去的时候,秦皇后正抱着一个幼儿,亲热的和几个一品命妇们说着话。
秦皇后的下首坐着的是太子妃和太子侧妃。
明惠公主行了礼,便坐到了程夫人的旁边,静静的听她们说话。
她和秦皇后不过是面子情,自然不会上前凑趣。
只是等她坐下后才发现秦皇后怀里抱着的那个身穿红衣的幼儿竟然是皇长孙。
明惠公主有些惊讶,不免多看了两眼。
皇长孙的精神不错,脸色十分红润,原本瘦削的脸颊多了一些肉,一双黑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见明惠公主打量他,害羞的笑了笑,往秦皇后怀里缩去。
明惠公主便收回了目光,心里暗自感叹瑾丫头医术确实不错。
感觉到皇长孙缩回自己的怀里,秦皇后轻轻揉了下他的头发,笑着看向太子妃和侧妃穆嫣,“你们俩个还没有消息吗?”
太子妃脸色一红,随即又有些发白,咬了下嘴唇,低头做害羞的样子,掩去了眼里复杂的神情。
太子最近宠穆嫣宠的厉害,十天里有八天都是歇在穆嫣哪里的,太子来她这里,她害怕,不来她这里,她又担心。
旁边的穆嫣脸色也有些红,她悄悄的将手笼在自己的小腹处摩挲了下,她最近一直在调理身体,以太子对她的宠爱程度,她相信自己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让娘娘担忧了,臣妾会尽快为太子开枝散叶的。”穆嫣故作娇羞掩了面答道。
太子妃眼神暗了暗,感觉身后的贴身嬷嬷悄悄推了她一下,她也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准备向秦皇后表个态。
一抬头却发现秦皇后怀里的皇长孙不知何时脸色变得苍白,嘴唇青紫,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太子妃吓了一跳,“皇长孙这是怎么了?”
秦皇后低头便看到皇长孙在大张着嘴喘气,脸色憋的青紫,她惊呼一声,“安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皇长孙眼一翻,已经失去了意识。
秦皇后尖叫一声,“快宣太医来,宣太医!”
殿内的命妇们都站了起来,内侍宫女们惶惶的奔出了凤梧殿,殿内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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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突然,消息不一会儿便传到了庆寿殿。
嘉佑帝带着太子,六皇子,宋彦昭等人匆匆的过来了凤梧殿。
“怎么回事?安哥儿好好的怎么又病了?”一进门,顾不得黑压压向自己行礼的命妇们,嘉佑帝黑着脸问秦皇后。
新年初始,万象,嘉佑帝正心情大好的在庆寿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内侍匆匆而来,禀报说皇长孙晕倒了。
嘉佑帝的心情一下子糟糕到了极点,不仅仅因为皇长孙是他重视的长孙,还因为今日是一年之始,皇长孙在开年第一天晕倒,嘉佑帝认为这是一个不吉祥的开端。
秦皇后双眼红肿,见嘉佑帝来了,眼圈又红了,“吴太医正在里面诊脉呢。”
嘉佑帝眉头皱了起来,吩咐内侍,“去,将方修文给朕找来。”
过年期间太医院轮值,今日是大年初一,轮值的正是吴太医,方院判等人并不在宫里。
接到内侍的通知,不到半个时辰,方院判气喘吁吁的跑进了凤梧殿。
此时吴太医给开的药都已经灌不进去了,皇长孙双唇紧闭,已隐隐泛出青紫色,身子也开始隐隐的痉挛。
方院判放下药箱,拿出银针来,喊道:“让我来!”
吴太医忙侧身站到了旁边,给方院判留出空间来。
方院判几根银针扎进去,皇长孙慢慢呼吸平稳下来,只是脸色还是青紫色。
方院判这才开始给皇长孙把脉,片刻,脸色突然微微一变,看了下旁边站着的吴太医一眼。
吴太医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看他。
“安哥儿这是怎么了?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之间就这样了?”嘉佑帝见方院判放下了手,忙沉声问道。
方院判略一沉吟,看了看屋内的人,嘉佑帝挥挥手,屋里伺候的人忙鱼贯退了出去,只剩下嘉佑帝,秦皇后,太子三人。
“现在没其他人了,快说安哥儿究竟怎么了?”嘉佑帝不耐烦的催促。
方院判躬身答道,“启禀陛下,皇长孙的脉象上看,皇长孙这是中毒。”
中毒?嘉佑帝大吃一惊,随即狂怒,“中的什么毒?好好的怎么会中毒?”
秦皇后和太子面容也十分震惊,震惊过后,秦皇后心疼的上前握着皇长孙的手掉泪道:“到底是谁这么狠心,我可怜的安哥儿才好了不过几日,竟然又遭毒手。”
太子面色阴沉,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
吴太医叹口气,“中的是芫青之毒。”
芫青?那是什么东西?嘉佑帝眉头紧锁的看着方院判。
方院判解释道:“陛下,芫青是一种通体蓝绿色的小虫子,有剧毒,少量便可致命,只是......”
方院判说着脸色有些迟疑起来,转头看了下吴太医,似乎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吴太医长长的叹息一声。
“你也发现了?”方院判低声问道,神情似乎有些讶异。
吴太医点了下头。
嘉佑帝看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是什么?这屋子里又没有别人,有什么你们俩就快说。”
方院判的神色却更加的犹疑起来。
“还是臣来解释吧。”吴太医上前一步,“陛下有所不知,芫青主蛊毒,风痰,堕胎,有剧毒,只要沾染上少许,便可以致命,但皇长孙体内的芫青之毒,却很少,既中了毒又不足以致命,这种分寸不是一般人能把握的。”
嘉佑帝听的一头雾水,“你的意思是说?”
吴太医抬起头,神色肃然,“臣觉得若非医者,一般人很难把握到这个分寸。”
“你是说给安哥儿下毒的是个大夫?”嘉佑帝眼神一闪,明白了吴太医的话,却又觉得十分震惊,不由看向了方院判,“你也是如此认为?”
方院判眼神闪了闪,斟酌片刻,方才道:“臣之前常为皇长孙把脉,对殿下的脉象十分清楚,之前从来没有过中毒之相,后来罗娘子接手皇长孙的病情,臣再没为殿下把过脉,臣以为,罗娘子一直在负责殿下的诊治,陛下不若宣召罗娘子进宫询问一二。”
罗娘子?嘉佑帝愣了下神,秦皇后曾经同他说的话不期然浮上心头。
“陛下,臣妾觉得罗娘子就是在故弄玄虚,说不定那毒就是她下的呢,先给安哥儿下毒,再解毒,以显摆她的医术。”那日秦皇后是如此说的吧?
嘉佑帝脸色沉了沉,莫非秦皇后真的猜对了?
“你们俩也怀疑是罗娘子动了手脚么?”嘉佑帝看向方院判与吴太医。
俩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方院判开口道:“陛下,臣并不怀疑罗娘子,只是皇长孙中的毒实在蹊跷,而且在这之前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没有人诊出皇长孙有中毒迹象,而罗娘子一来,便说皇长孙是中毒,开了祛毒的方剂使用,治疗也确实有成效,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吴太医点头附和,“是啊,陛下,或许是臣等医术不精,皇长孙真的是中毒,罗娘子为他祛毒,余毒尚未祛清,今日才会毒发也未可知,所以,还是请陛下宣召罗娘子进宫来问问才好。”
嘉佑帝的眼神慢慢变的有些冷然,嘴角也浮起一抹讥诮,“你们是太医院最好的大夫,你们都没看出皇长孙是中毒,怎么偏偏她来了,哼.......还真是有意思。”
嘉佑帝的声音不高,似乎只是从嘴边轻轻吐出来的一句话,偏偏却饱含了丝丝冷厉。
旁边离他最近的秦皇后听了,眼神闪了闪,垂下了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倒是太子,脸色十分不好,“父皇,事到如今,先宣罗娘子入宫吧。”
方院判和吴太医都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开口说话。
嘉佑帝便挥了挥手,“你派人去宣罗娘子进宫。”
因为出事的是皇长孙,大臣和命妇们都不敢提出告辞,纷纷站在凤梧殿外面三五成群的等着消息。
若是皇长孙出事,只怕朝局形势会有些微妙的变化,朝臣们有的忧心忡忡,有的则面无表情,都在观望形势。
太子出门叫了两个小内侍过来吩咐了一通,两个小内侍便一溜小跑着出了宫。
百无聊赖的倚着柱子站在廊下的宋彦昭眼神眯了眯,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若他刚才没听错的话,刚才太子吩咐那两个小内侍的话是让他们去宣召罗娘子进来。
是让那丫头进宫治病,还是.......?
宋彦昭手不自觉的握了下,站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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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乱成一团时,穆瑾正在屋子里对着一堆药材发呆。
夜明砂,人参,人中黄……人中黄是她年前让冬青取回来的,虽然制作出来的人中黄不是她最理想的状态,但入药确实也足够了。
药材都够了,折腾了大半年,总算是把药材都凑齐了,可是要怎么把这些药材合在一起,穆瑾却没有把握了。
母亲留下的方子只有这些药材,并没有说如何制药,药效如何,穆瑾一概不知。
可母亲绝对不会留一个无用的药方给她的,穆瑾盯着这些药材琢磨着可能的合成方案。
冬青百无聊赖的在旁边吃零食玩耍,大年初一,街上的铺子都关门歇业了,也不能去哪儿玩,她们又没有太多需要拜年的人家,只能窝在家里了。
“唉,”冬青无聊的叹口气,眼神落在了穆瑾身上,试图引起她家娘子的注意力,可惜穆瑾光顾着出神了,没有听见她的叹息。
冬青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看到了穆瑾头顶右侧用于固定一头秀发的白玉扁簪。
咦,这簪子以前怎么没见过啊?娘子新买的吗?冬青眼里的八卦小火苗熊熊燃烧起来。
“娘子,你这个白玉扁簪什么时候买的啊?奴婢怎么以前没见你戴过啊?”
穆瑾正拿着那株程家给的千年人参上下翻看,闻言心不在焉的答道:“哦,这个啊,昨天晚上宋彦昭送我的压岁钱!”
压岁钱?宋三爷送的?冬青眼里的小火苗嗖一下燃烧的更旺了。
“人家过年发压岁钱都是给金锞子或者银锞子,哪里有像宋三爷这样直接送簪子的?”冬青故作不解的问道。
穆瑾拿着人参的手顿了顿,歪着头看向冬青,迷惑的问:“不都是表达祝福的礼物么?为什么不能送簪子?宋彦昭说他身上没带银锞子,只有这根簪子,不能送吗?”
呃,好像也是,可宋三爷这样的人出门,大过年的,身上怎么可能没有银锞子?
冬青挠挠头,觉得娘子说的也有道理,她其实也不懂这个,从小到大,过年的时候,她也只见到在过年的时候,穆老太君和王夫人象征性的给她家娘子几个银锞子,没见过其他东西。
不过,在某方面,冬青和她的主子一样粗线条,被穆瑾这么一说,冬青顿时觉得她家娘子说的有道理,便将簪子的事情丟在了脑后。
可怜宋彦昭精心挑选的簪子就这样被主仆俩当做和压岁钱一样的礼物了。
“韩郎君和徐郎君送给奴婢银锞子了呢!”冬青从腰间掏了个荷包,笑眯眯的晃了晃,“还有娘子的一份哦,奴婢替你收起来了。”
穆瑾点点头,“他们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宋三爷将娘子带走后,”冬青想起昨夜韩云韬暗淡的眼神,失落的神情,不免抱怨了一句,“宋三爷未免有些太霸道了。”
昨晚,宋彦昭突然将穆瑾带走后,韩云韬一开始无比的担忧着急,直让冬青赶紧去追。
冬青说了一句宋三爷伤不了她家娘子,韩云韬还是不放心,冬青无奈,便说道:“对门就是宋三爷家的宅子。”
韩云韬听了神色却更加失落,叫了徐玉知告辞而去。
见冬青嘟着嘴抱怨,穆瑾笑了笑,“他本来就是金陵小霸王啊。”
说罢,转身将人参放了回去,既然没有头绪,便先放着吧,等她琢磨琢磨再说。
冬青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门却被人拍的震天响。
“大过年的,谁啊?”冬青说着出了门去查看。
守门的婆子开了门,两个小内侍已经走进了院子。
“罗娘子呢?陛下宣罗娘子进宫!”还没等冬青上前行礼,其中一个小内侍便尖着嗓子高声喊道。
现在?冬青吃了一惊?
穆瑾却已经带了白绫站在了门口。
小内侍看到她出来了,做了个请的动作,皮笑肉不笑的道:“罗娘子,请吧!陛下在宫里等着呢!”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冬青脸色一变,上前一步,“这位公公,不知陛下宣召我家娘子可是有什么事?”
小内侍高傲的昂起头,斜睨了冬青一眼,“陛下宣召自然是有事。”
冬青还要再问,穆瑾拉住了她的胳膊,微不可见的摇摇头,低声嘱咐了她一句,便向小内侍点头,“走吧!”
看着穆瑾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冬青急的跺了下脚,小跑着出了门。
穆瑾这是第二次来到皇后的凤梧殿。
但凤梧殿外面站着的大臣命妇们很多都是第一次见她。
看着跟在两个小内侍后面缓缓走来的少女,很多人都一脸的讶异。
这就是半年来在金陵城传的沸沸扬扬的小医仙啊,怪不得叫小医仙呢,看年纪恐怕尚未及笄吧?
命妇们是好奇她的年龄,相貌,医术,大臣们大多都有些狐疑,这么个稚龄少女,怎么可能有如此医术,怕是被人吹捧的成份大吧?
明惠公主和程夫人看着穆瑾的身影越走越近,眼中都浮现出一抹担忧,有心想给她提示一二,却碍于众目睽睽,无法言语。
她们旁边的王夫人看向穆瑾的眼光却十分痛恨,她还记得上次穆瑾给穆瑜诊病的时候,硬是收了她一万两银子诊金的事,虽然她的药很有效,穆瑜用完后容貌也恢复如从前,但王夫人想想损失的那一万两银子,就恨得咬牙切齿。
抱着同样心思的还有穆庆丰,他看向穆瑾的眼光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只有一直倚着柱子站在廊下的宋彦昭,看到穆瑾的身影时,倏然站直了身子,黝黑的眼眸直直的盯着缓缓走来的穆瑾。
这个时候宣召她来绝对没好事,宋彦昭拳头握得紧紧的,脸上却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走上前去。
“呦,这位就是小医仙吧?带着白绫做什么呀?来,摘了白绫让爷看看。”宋彦昭走到两个小内侍身后,拦在穆瑾身前,伸手去拉穆瑾的白绫。
在穆瑾往后退之前,宋彦昭低低的说了一句:“皇长孙病重了!”
穆瑾身子往后一退,眼中闪过一道讶异,随即又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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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内侍没想到宋彦昭会突然跳出来拦住穆瑾,为难的喊道:“宋衙内,您看………”
“陛下还等着罗娘子呢,衙内,您别为难咱家!”另外一个小内侍苦笑着向宋彦昭施礼。
宋彦昭撇撇嘴,退后了两步,挥挥手,故作没意思的样子,“行了,快去吧。”
两个小内侍松了一口气,他们刚才还真怕宋彦昭犯浑挡着不让他们走。
大殿的门却开了,嘉佑帝,秦皇后,太子等人鱼贯而出。
穆瑾俯身施礼,“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嘉佑帝皱着眉头打量了下穆瑾,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穆瑾。
“你就是被人称为小医仙的罗娘子?”嘉佑帝声音低沉,有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正是!”没有丝毫的谦虚推脱,也没有丝毫的得意显摆,穆瑾眼神平静,语调清晰。
嘉佑帝挑了下眉头,“见朕为何要带着白绫?”
旁边的秦皇后暗暗撇撇嘴,“陛下您有所不知,上次臣妾召见她,人家也不肯摘白绫呢,还问臣妾咱们大周朝的礼法规矩里那一条规定了见贵人不能带白绫?”
秦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足以在场的大臣命妇们听得清清楚楚。
当下便有人低声议论,说穆瑾太过狂放,不懂规矩,不知进退等。
宋彦昭听得脸色沉了下来。
嘉佑帝十分不悦,看向秦皇后,“竟有此事?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秦皇后有些委屈,“臣妾不想因为落个逼迫小娘子的跋扈名声,所以便随她去了。”
嘉佑帝摇摇头,“你啊,总是这样宽厚,那等不知进退之人也是能轻易宽恕的?”
说着,威严的眼神瞪向穆瑾,似乎再说那不知进退的人就是穆瑾。
穆瑾眼眸低垂,神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宋彦昭眉头却皱了起来,外祖父这是故意的,他和秦皇后一唱一和的,却不叫穆瑾起来。
今日天气虽好,阳光普照,但到底是冬日,殿前的青砖又那样冰凉,这么跪下去,那丫头的腿怎么能受得了?
宋彦昭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被人拽住了胳膊。
他转过头去,却见明惠公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的身边,抓着他的胳膊微微摇头。
宋彦昭皱眉,明惠公主却已经走出来,笑眯眯的开口,“父皇,人家是个尚未议亲的小娘子嘛,出门带着白绫不是很正常嘛,父皇做什么这样大惊小怪的?地上怪凉的,快让人家罗娘子起来吧,今儿可是大年初一,父皇可不许随意罚人下跪!”
明惠公主走到嘉佑帝跟前,扯着胳膊,十分亲昵的低语,“父皇,有话让人家起来问嘛,女儿还要找罗娘子调理身体呢,别太为难人家。”
嘉佑帝无奈的看了明惠公主一眼,眉头紧锁。
明惠公主是嘉佑帝的长女,嘉佑帝对她向来宠爱有加,不会轻易驳了她的请求。
但这次不一样,牵扯到皇长孙中毒一事,他不能等闲视之。
“朕心里有数,你别参合!”嘉佑帝向明惠公主摇摇头,将胳膊从明惠公主手里拿了出来。
明惠公主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一颗心往下沉了沉。
“朕不管你的面容如何,朕且问你,你之前为皇长孙治病,他得的是什么病?”嘉佑帝上前一步,紧紧盯着穆瑾问道。
穆瑾眨了眨眼,“皇长孙是两种病,一种是弱症,一种是中毒之症。”
中毒之症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所有人都知道皇长孙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随时可能断气的样子,大家都以为那是因为早产带来的弱症,第一次听说是中毒之症。
当下便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中毒啊?怎么可能?”
“谁会对皇长孙下毒呢?”
“罗娘子诊错了吧?”
不是他们不信,而是皇长孙中毒这件事实在可信度不高。
先太子妃去世后,太子宫中虽有侍妾,但位分都不高,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皇长孙,也没有人有所出,若说有人因为嫉妒对皇长孙下毒的话,这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
“又是你那套人吃五谷杂粮,皆有毒素的理论吗?”嘉佑帝皱着眉头,有些反感的问。
他之前听方院判说过那套理论,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
穆瑾摇摇头,“不是,上次见皇后娘娘时,崩禀报过娘娘,皇长孙体内确实有毒!”
曾跟皇后提过?嘉佑帝转头诧异的看向秦皇后。
秦皇后有些疑惑,更多的是惊讶,“罗娘子,你什么时候和本宫说过安哥儿是中毒?”
说着问自己贴身伺候的嬷嬷,“上次罗娘子来和本宫说过这些话吗?”
嬷嬷摇头,肯定的说,“没有啊,上次罗娘子说皇长孙是弱症啊,其他的并没有说什么!”
秦皇后无奈的转向嘉佑帝,“陛下,安哥儿是咱们的长孙,她若说了安哥儿是中毒,臣妾定然不会等闲视之,一定会派人彻查的。”
嘉佑帝对秦皇后还是有几分信任的,闻言看向穆瑾的眼光便多了两分厌恶,“好一个小医仙,好一个罗娘子,竟然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嘉佑帝说着走下台阶,走到了穆瑾跟前,“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给安哥儿诊过脉,没有一人说安哥儿是中毒,偏偏你来了,就说安哥儿是中毒!”
嘉佑帝冷笑着,突然提高了声音,厉声喝问道:“说,安哥儿身上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嘉佑帝此话一出,殿前站着的人都吓了一跳。
宋彦昭紧紧的盯着跪在地上的穆瑾,恨不得上前一步,将她拉起来。
但理智提醒他,现在不能跳出去,他现在跳出去只会让外祖父更加的生气。
宋彦昭的手握的咯吱咯吱的响,旁边的明惠公主心惊胆颤的看着他,生怕他突然冲出去。
“再等等看,别急!”明惠公主低声提醒宋彦昭。
宋彦昭没说话,黝黑的眸子里神色不明。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地上跪着的小娘子身上。
小娘子跪的笔直,瘦削的肩膀自然下垂,双手端放在身前,似乎并没有丝的紧张。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杏眼明亮澄澈,看得嘉佑帝微微一怔。
“皇长孙确实是中毒了,但毒不是我下的,我也不会给人下毒。”穆瑾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淡然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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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冷笑,“你说你没下毒,证据呢?”
穆瑾眉头微蹙,“陛下,皇长孙体内的毒名叫芫青,毒量很弱,皇长孙脉象弱,太医们把脉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那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嘉佑帝听穆瑾说出芫青这种毒时,眼中闪过一道了然。
穆瑾顿了一下,才道:“我自幼对人体脉络敏感,即使是微弱的毒,我也能看出来。”
嘉佑帝满脸的狐疑,“前太医院院判李太医都做不到这一点,你一个稚龄小娘子竟然敢如此大言不惭,真是笑话!”
穆瑾叹气,“陛下不信,可以试试。”
试试?这种怎么试?嘉佑帝嘴角浮起一抹讥诮。
宋彦昭眼神越发的深沉,咬咬牙,他不想再等下去了,看着穆瑾直挺挺的跪在哪里,他就烦躁的想踹人。
笑嘻嘻的走到嘉佑帝跟前,宋彦昭一本正经的施礼,“外祖父,这大年初一的,您看您摆的这阵仗,就算是要审问,也不能放在初一审啊。”
嘉佑帝看到宋彦昭,神情缓和了些,“这当了差,倒是懂事了不少!”
宋彦昭嘻嘻一笑,看向穆瑾,“外祖父,您看她……”
嘉佑帝摇头,“谋害皇嗣可不是小事儿,今日必须得问清楚。”
站在大臣前列的程林出列,神情肃然的向嘉佑帝进言,“陛下,臣认为此事如此处理欠妥当!”
程林是他的肱骨之臣,他开口了,嘉佑帝自然要给他面子,“程爱卿此话何解?”
程林拱手答道:“先不说皇长孙中毒的事是何原因,先前太医院对皇长孙的病情束手无策是事实,皇长孙昏迷不醒也是事实,罗娘子来了以后救醒了皇长孙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秦皇后眉头皱了皱,对于程林的话有些面色不愉,“程爱卿的意思是说她救了安哥儿便可以随意为所欲为吗?”
“臣并非此意,”程林身子更低了些,神情更加的严肃,“臣是说皇长孙中毒确实蹊跷,却不一定是罗娘子所为,此事应从长计议,陛下却不该宣罗娘子前来,直言审问。”
嘉佑帝不解的看着程林。
“一来审问自有刑官负责,不是陛下之职,陛下垂身相问,实在不必;二来罗娘子下毒一事,证据不足,但救醒皇长孙却是事实,陛下如此审问,有损陛下仁德!”
嘉佑帝的脸色沉了沉,程林这是说他不仁吗?
程林抬起头,义正言辞的道:“臣位在中书,有劝谏陛下行仁德之政的职责,陛下此举不妥,臣若不说便是对陛下不忠!”
宋彦昭凑近嘉佑帝,低声道:“外祖父,名声,名声啊,这什么罗娘子是吧?还不知道人家有没有罪呢,当着这么多大臣命妇的面让她长跪不起,确实有损您老人家仁厚的名声啊!”
说罢,他转头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穆瑾跟前,故作粗鲁的将穆瑾一把拉起来,“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长跪不起,故意摸黑我外祖父的名声啊?”
他动作看起来粗鲁,拉着穆瑾的手却轻柔,穆瑾借着他的手势站了起来,因为跪的时间久,她的膝盖有些酸麻,倒没有多大疼痛。
宋彦昭见她眉头微蹙,心下有些难受,跪了这么长时间,腿该难受了吧?
嘉佑帝没想到宋彦昭会突然冲出去将穆瑾拉了起来,程林的话说的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也不好发火,现在宋彦昭又将穆瑾拉了起来,他也不好再让她跪下去,便将此事含糊了过去。
一直在静观其变的穆庆丰突然开口道:“三个多月前,程夫人病重,是罗娘子救了程夫人,也难怪程相公要为罗娘子求情了。”
程林在朝中向来持身中正,做事公允,他的话在朝臣中颇有份量。
但穆庆丰一开口提醒,众人才想起来罗娘子确实救过程夫人,毕竟三个月前的满城贴告示寻罗娘子的事,曾轰动金陵。
穆庆丰言下之意,程林开口说话并不是真的认为罗娘子无罪,而是因为罗娘子对程夫人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可非小事啊,向来持身中正的程相公会因为这救命之恩变了吗?
嘉佑帝看向程林的眼神也复杂起来,程林看了穆庆丰一眼,朗声对嘉佑帝道:“臣说话做事向来只凭本心,从不因为个人私情而有所偏颇。”
嘉佑帝神情稍缓,这点倒是不假,程林跟了他十几年,嘉佑帝还是比较了解程林的为人。
穆庆丰冷笑,“程大人,你敢发誓你刚才说话前,丝毫没有考虑罗娘子对你夫人的救命之恩吗?”
“你………”程林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对于穆庆丰的咄咄逼人有些恼怒。
赵计相张口反驳道:“穆大人这话就有些不近人情了,罗娘子也救过犬子,那是不是我此刻也不能说话了?照穆大人的逻辑来看的话,岂不是被罗娘子救过的人都不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
穆庆丰抬了抬下巴,“公道?什么叫公道,难道说罗娘子无罪便是公道?说她有罪便是不公道?”
穆庆丰的话义正言辞,声音宏亮有力,加上一脸的严肃,仿佛他才是那个正义有理的一方。
殿前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宋彦昭望着穆庆丰的眼神深沉晦涩,既有对穆庆丰的忿然,又有对穆瑾隐隐的心疼。
他可是穆瑾的亲生父亲啊,他怎么能如此对待她呢,这丫头应该会很难受吧?
宋彦昭下意识的向穆瑾看去,却发现穆瑾眼睑低垂,神情若有所思,似乎并没注意到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宋彦昭眉头皱了起来,这丫头在想什么呢?
程林却站出来高声反驳穆庆丰,“穆大人也是朝廷一品大臣,凡事说话讲证据的道理自然是懂的,罗娘子有罪还是无罪自有陛下裁断,岂能无凭无据任意揣测。”
穆庆丰毫不相让,“什么叫无凭无据,皇长孙病重躺在里头是实,方院判诊断中毒是实,怎么那么多太医都没诊断出皇长孙中毒,偏偏她来了,皇长孙就中毒了?只怕真心救治皇长孙是假,刻意借此机会扬名,获取荣华富贵才是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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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借此机会扬名,获取荣华富贵才是真的?
穆庆丰的声音让众人心头一震,就是嘉佑帝,神情也微微变了。
殿前一时安静下来,很多人都在思索穆庆丰的话。
若是皇长孙仅仅只是早产带来的弱症,治好了皇长孙,嘉佑帝自然会有赏赐,但若是中毒加弱症,两种复杂的疑难杂症加在一起,治愈起来难度大,罗娘子在这样的情况下治愈了皇长孙,估计她就要名扬天下了,随之而来的名声,地位,富贵荣华只怕是源源不尽了。
这么一想,嘉佑帝看向穆瑾的眼神便带了两分厌恶之色。
宋彦昭环着胸突然冷笑起来,“照穆大人的说法,罗娘子是自己下毒,再解毒,刻意抬高自己的名声,陛下可是派了方院判和几位太医随时关注着皇长孙的病情,又有张老太医协助,罗娘子这个法子实在太过冒险,难道方院判和几位太医都是瞎子聋子吗?连中毒这样的事都毫无察觉?”
这话太过犀利,穆庆丰嘴唇嗫嚅了下,到底没敢反驳。
一直站在旁边的秦皇后皱了下眉头,轻声细语的对嘉佑帝道:“陛下,穆大人刚才一说,臣妾倒想起一件事来,臣妾听人说罗娘子在最初给安哥儿看诊时,并没有诊过脉,只是站在榻前看了看,连脉都没诊过怎么就知道安哥儿中毒了呢?”
还有此事?嘉佑帝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向方院判。
方院判点头,“臣也曾听钟太医和李太医提过此事。”
钟太医和李太医是嘉佑帝赐给皇长孙的太医,向来恪尽职守,他们若如此说,必然是真的了。
嘉佑帝捋着胡须,神情若有所思。
宋彦昭脸色微变,瞅了穆瑾一眼,这个不省心的丫头,竟然连脉都没有给皇长孙诊?
自站起来后就一直沉默的穆瑾笑了笑,“医者诊病,望闻问切,望其五色,闻其五音,便知其症的话,又何须切脉,方院判行医多年,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吧?”
所有人都看向方院判。
方院判神色迟疑,犹豫片刻方才道:“方某惭愧,学艺不精,行医多年,只靠望闻还不能端其病症,便是我师父当年医术最盛之时,每次看诊时,仍然需要切脉方才能辩症。”
此话一出,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和狐疑。
方院判行医多年的老大夫,尚不能只靠望和闻来诊断症状,更何况是穆瑾这样一个稚龄小娘子?
穆庆丰摇着头,面带讥诮,“方院判的师父是前太医院院判,鬼手神针李太医当年在大周也是赫赫有名,他老人家尚且不能做到的,罗娘子却毫不费力的做到了,真是让人佩服!”
“照穆大人这个思维,青出于蓝胜于蓝这句话岂不是没有道理了?后生可畏这句话岂不是成了一句空谈?”宋彦昭看向穆庆丰的眼神带了一丝冷意。
穆庆丰一怔,有些不解为何宋彦昭一直在针对他。
难道他和这个罗娘子认识?不然为何一直袒护于她?
穆庆丰看向穆瑾的眼神更加多了几分噌恨,倒是他小看这个小娘子了,她在金陵城扬名不过半年,便已经笼络了程林,赵计相这样的朝中重臣为她说话,现在连宋彦昭这个小霸王都护着她。
她到底有何能耐?
穆庆丰恨恨的磨了磨牙,想起她屡次坏自己好事,救程夫人,又给程林出主意来抢他整顿军务的功劳,还借着穆瑜的病坑了她一万两银子,心里对穆瑾的恨意便又重了几分。
今日是个不错的机会,若是能将这个小丫头拿下,趁机再攀扯几个人,倒是一件好事。
“宋衙内不要曲解我的话,”穆庆丰摇头辩解,转头看向嘉佑帝,“陛下,皇长孙的身体健康关系到国之根本,臣等既然在场,有话自然要说,臣认为皇长孙的诊治过程疑点颇多,这位罗娘子行事也很怪异,臣请陛下下旨下罗娘子关入天牢,严加审讯,定然能查个水落石出。”
争论来,争论去的,嘉佑帝也有些不耐烦了,而且今儿是大年初一,闹出这些事实在是非常不吉利,嘉佑帝现在对穆瑾全无好感,听了穆庆丰的话,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宋彦昭一急,开口喊道:“外祖父,穆大人说的也不无道理,此事确实蹊跷,不如我把这个罗娘子带下去,好好审问一番,好给您老人家一个交代?”
嘉佑帝看到宋彦昭,刚才要出口的话便被打断了,他好笑的摇头,“你啊,跟着凑什么热闹?”
宋彦昭收起嬉笑的神色,“外祖父,您可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慎刑司指挥使,审案子是我的本职啊。”
慎刑司是只对他负责的,若是宋彦昭来审的话,倒也算合适,嘉佑帝眼神微闪。
秦皇后和嘉佑帝夫妻二十多年,早已经深谙嘉佑帝的性格,见嘉佑帝眼神一闪,便知道他将宋彦昭的话听了进去,忙上前拢了下嘉佑帝的披风,颇为担忧的道:“陛下,臣妾也觉得您应当派人彻查此事,只是彦昭他才从江宁回来没几日,大过年的,让孩子休息几日吧,陛下另派个审案的好手也是一样的。”
宋彦昭听了秦皇后的话,眼神变的锐利起来。
穆庆丰也躬身道:“陛下,臣推荐刑部侍郎胡大人审核此案。”
程林和赵计相都变了神色,刑部侍郎胡新民是个狠角色,尤擅酷刑,审犯人的时候什么严厉的手段都使的出来,若是让他审穆瑾,只怕穆瑾不死也得脱层皮。
宋彦昭的眼神中闪过一道狠戾。
穆瑾却突然咯咯笑了,走到穆庆丰跟前,“照穆大人的推测,是我给皇长孙下了毒,那请大人再推测一番,我可有同党?”
眼前站着的人杏眼圆睁,眼中闪烁着的笑意让穆庆丰有一瞬间的失神,这语调,这双眼睛,怎么觉得似曾相识呢?
“这就要审问之后才知道了,”穆庆丰摇了下头,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甩到了脑后,“不过,东宫照顾皇长孙的人守护严密,你若想得手,自然需要同党的帮助,想来你定然是有亲戚故旧等人的协助。”
穆瑾定定的看着穆庆丰,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浓,浓到穆庆丰觉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呵斥她的时候,穆瑾却抬起了手,轻轻的摘下了白绫。
“若我要选同党,第一个要选的就是父亲大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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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要选同党,第一个要选的就是父亲大人你!”穆瑾摘下了白绫,笑盈盈的对着穆庆丰道。
穆庆丰的双眼蓦地暴睁,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如月弯眉,清澈的杏眼,白皙的脸颊,娇俏的鼻子,小巧的樱唇,这眉眼,这神情,不是穆瑾还有谁?
“父亲大人可要做我得同党?或者不用刑部侍郎胡大人审问,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父亲大人你,就是我得同党?”穆瑾笑眯眯的看着穆庆丰。
穆庆丰脑袋哄的一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大脑,他的头瞬间好像膨大了不少,让他觉得晕头转向。
怎么可能是穆瑾?穆瑾怎么可能就是小医仙?
那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女儿,他视若敝履的女儿,怎么可能是那个在金陵城闹的沸沸扬扬的小医仙?
那个在穆家从来跟隐形人一般,他一年都见不到五次的女儿,怎么可能是那个屡次坏他好事,让他恨的咬牙启齿的小医仙?
那个被他赶出家门,从此音讯全无的女儿,怎么可能是那个坑了他一万两银子,让他和夫人暗地咒骂多次的小医仙?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来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庆丰哆嗦着嘴唇,只觉得他头脑眩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是.....?”
“是我,我是!”穆瑾言简意赅的回答。
看似一样的话,却是回答了两个问题,听的宋彦昭眉头一跳,眼中的笑意也浮了上来。
是我说的是我是穆瑾,我是说的却是穆瑾就是小医仙。
没想到这丫头关键时刻竟然摘下了白绫,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这可是个大杀招啊!彻底把这摊水搅混了。
这下刚才还信誓旦旦,咄咄逼人的穆庆丰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啊,这丫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能捏住死穴。
当眼前的小医仙变成他的女儿时,他还能像刚才那样义正言辞吗?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宋彦昭真想仰头大笑三声,以抒发心中的笑意。
一句“是我,我是”在穆庆丰耳朵边回响,犹如重捶一下子响在了他的耳边一样,让他觉得振聋发聩。
她怎么会是小医仙,小医仙怎么会是穆瑾?
程家满城贴告示寻的竟然是他的女儿,救了程夫人,坏了他计划的竟然是他的女儿,他日日在家咒骂,给程林出主意的竟然是他的女儿,抢了他银子的竟然是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就是小医仙!
他最不喜欢,最厌弃的女儿就是他恨的咬牙切齿的小医仙!
没等穆庆丰从眩晕中清醒过来,身后的命妇中王夫人在看清穆瑾的面容后,面色一下子变的唰白,想起了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来。
她的女儿需要养颜丸,她疲惫的来回奔波,厚着脸皮去求小医仙的婢女,她的女儿脸上三番两次的起疮,因为治病,她硬生生的看着一万两银子给了小医仙......王夫人越想越激动,终于承受不住,嗷地一声,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或许是王夫人的一声尖叫,让穆庆丰大脑清醒了些,才发现四周所有的眼神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或诡异,或古怪,或了然,或嘲笑的眼神,让穆庆丰恨不得地上能出现一个地缝,然后让他缩进去。
“穆爱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叫你父亲?”嘉佑帝疑惑的问道。
众人也是一头雾水。
刚才大家都觉得事情基本成了定局,这个罗娘子定然是要收监问审的,区别不过是宋彦昭审还是刑部侍郎审的差别而已。
谁知事情却峰回路转,罗娘子竟然摘下了覆面的白绫。
白绫下的面容出乎意料的美丽娇俏,就在众人感慨罗娘子是个美丽的小娘子的时候,却听见她对着穆庆丰叫了一声父亲大人。
众人顿时全都懵圈了。
最震惊的人除了穆庆丰,王夫人,还有就是站在太子妃身后的太子侧妃穆嫣。
她看着穆瑾的面容,惊讶的久久合不拢嘴。
那个常年在穆家后院里闭门不出的穆家三娘子竟然是轰动金陵的小医仙?
难怪她能拿得出治疗穆瑜容颜的养颜丸,难怪穆瑜怎么算计都算计不到她的头上,难怪她给穆瑜治病时非得要一万两银子呢,换做是她,只怕会要的更多,她们曾经轻视,嘲笑她的时候,人家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嘲讽她们呢!
倘若她知道那个总是被她们瞧不起的三妹就是小医仙,那她......
穆嫣看着穆瑾既熟悉又觉得陌生的容颜,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后悔还是羡慕。
穆嫣呆呆的出神,而太子妃身侧的太子周熠则反应过来穆瑾才是他在绣金楼遇到的梅花仙子。
周烨则是一直惊愕的无法回神,原来穆家三娘子就是小医仙啊,原来当街说自己有病的是穆家三娘子啊,不是穆家二娘子穆云。
原来他心心念念想见的是穆家三娘子啊,想必穆庆丰拿出来救他的方子想必也是她拿出来的了。
周烨心神一震,心情无比的复杂。
至于其他人,他们都被穆瑾那一声“父亲大人”震惊的无比凌乱。
罗娘子是穆大人的女儿?这怎么可能?她不行姓罗吗?又怎么会是穆庆丰的女儿?
穆庆丰的女儿又怎么会有如此精湛的医术?如果是,穆庆丰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女儿有如此高的医术呢?
众人脑海里一时间冒出无数个问号來。
嘉佑帝换了一声穆庆丰,半晌没听见他的回答,只见穆庆丰脸色青灰,双眼无神,嘴唇哆嗦,胡须颤抖,一幅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穆爱卿?”嘉佑帝高声又喊了一遍。
穆庆丰神情一震,神思情形了三分,不,此刻他不能像王夫人那样昏倒了事,他若昏倒了,事情就会引起更多的复杂,引起更多的揣测。
他不能让穆瑾的行为牵连到他,牵连到穆家。
“不,陛下,他不是臣的女儿!”穆庆丰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对,她不是自己的女儿,穆瑾早已经被他赶出家门了!
他回去就要从穆家的家谱上将她的名字抹去,从此以后她再和穆家没有丝毫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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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不是臣的女儿,”穆庆丰神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抬头,却在触及嘉佑帝狐疑的目光时,陡然后背一冷,扑通跪在了地上,“臣早在两个多月前就已经将她逐出穆家。”
嘉佑帝皱了下眉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庆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心里有苦难言。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穆瑾不是他的女儿吧,如今众目睽睽,他若如此说,嘉佑帝派人一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穆家三娘子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到时候他轻而易举就背上了欺君的罪名,只怕嘉佑帝心里再难相信他。
可若说穆瑾是他的女儿吧,难免就要牵连出更多的问题来,最简单的问题便是穆瑾是小医仙这件事他到底是否知情。
如果说不知情,他的女儿在外面行医救人,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他都不知道,自然会让人怀疑他内闱不修,难免很多人都会将目光集中在他的家事上来。
穆庆丰不想让人翻出穆家的陈年往事,更不愿让人知道他和罗氏曾经的过往。
可若说他知道穆瑾就是小医仙,那她以小医仙的身份做下的事情难免就会牵扯到他和穆家身上。
尤其是她入东宫治疗皇长孙是在穆嫣为太子侧妃以后的事,这么一想,穆庆丰就浑身发麻,真心怕嘉佑帝将阴谋论往他身上想。
穆家三娘子入东宫,以治疗皇长孙为名,行暗害皇长孙之实,帮助太子侧妃穆家大娘子固宠,甚至再往深层想一下,让下一个皇孙身上流着穆家的血………
若是让嘉佑帝如此怀疑他,那穆家的前途从此就完了,穆庆丰是一个政客,他深深的知道这种情形分分钟就能让人想到各种阴谋,若是让他的政敌抓住这个把柄陷害他………
穆庆丰在这一刻甚至暗暗庆幸穆瑾救过程夫人的性命,至少程林会顾忌到穆瑾的安危不会抓住机会对他进行打击报复。
穆庆丰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刚才他是为什么非要对穆瑾紧逼不放呢,若是他不咄咄逼人,现在自己也不会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死丫头竟然是小医仙
若他早就知道穆瑾是小医仙,他哪里会…………
穆庆丰愣了下,若他早就知道穆瑾是名动金陵的小医仙,他还会把穆瑾赶出穆家吗?
他自然不会的!这个念头一起,穆庆丰的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后悔,还是难过,亦或是暗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一时间倒不知道该如何分辨了。
这个死丫头也是,这么大的事竟然把自己瞒得死死的,真是个孽障!
穆庆丰心里暗恨穆瑾逼他,同时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如何不让眼前的这趟混水牵扯到穆家身上。
他艰难的抿了下嘴唇,尚未开口分辨,却突然听到宋彦昭的声音。
“你说你是穆大人的女儿?你的本命叫什么?又为何自称罗娘子?”宋彦昭故作好奇的声音让嘉佑帝将目光转向了穆瑾。
是啊,也不用只听穆庆丰一个人的说辞。
穆瑾俯身施礼,答道:“臣女穆瑾,在穆家排行第三,为穆大人之嫡长女,因母亲姓罗,所以在外行医时,便化名罗娘子。”
原来是穆大人原配所出的女儿啊!
宋彦昭的问话看似简单,穆瑾的回答也简短扼要,但包含的信息却让众人一时间有些恍然!
其实不看穆庆丰刚才的表现,只看王夫人激动的嗷叫那一嗓子,在场的人也都知道了穆瑾若说的应该不假。
在场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大臣命妇,谁家没有个适龄待婚配的儿子或女儿,为了儿女的婚姻大计,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将金陵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家里的情况打探一二。
因此很多人都知道穆庆丰最疼爱的是他和王夫人的嫡女穆四娘子,穆家大娘子和二娘子也出席过一些人家的宴会,唯有穆家三娘子,从未在金陵的任何宴会上出现过。
传言说穆三娘子貌比无盐,丑陋不堪,传言说穆三娘子身有恶疾,且性格暴戾。
也有和穆家关系不错的命妇向王夫人提及穆家三娘子,王夫人拿着手绢捂下眼角,叹口气,“那孩子……身子不好,唉,不说也罢!”
王夫人的欲言又止让外人更加印证了背地里的传言,自此,再无人打听穆家三娘子。
没想到穆家三娘子不仅不是貌比无盐,恶疾缠身,相反,人家却是个美丽娇俏的小娘子,还有一手让人惊才绝艳的医术。
程夫人恰到好处的感叹道:“罗娘子……哎呀,应该说是穆娘子了,给我诊病时,曾听她的婢女提了一嘴,顺她家娘子过得挺苦,却没想到……”
过的挺苦几个字包含的含义挺广的,众人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看向穆庆丰和王夫人的眼神更加的古怪和猜疑。
父亲不喜,后母不慈,这孩子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吧,众人一时间对穆瑾多了几分怜惜。
刚刚醒过来的王夫人听到程夫人的话,眼前一黑,恨不得再次晕了过去。
穆庆丰咬咬牙,俯在地上哭喊道:“陛下,臣的发妻去世后,臣的岳丈罗老先生怜惜幼女,便将她接回罗家居住,这么多年来,很少回穆家,直到去年罗老先生去世才回来常住穆家。”
穆庆丰顿了顿,咽了下口水,咬牙继续道:“她多年居住罗家,确实与臣并不亲近,臣并不知道她竟然跟罗老先生学了医术,更加不知道她在外面化名罗娘子行医的事。”
“两个多月前,她因为忤逆臣的老母亲,又陷害家中姊妹,臣一怒之下,将她赶出了家门。”
穆庆丰越说情绪似乎越激动,他深深磕了个头,“说起来这是臣的家丑,臣不想暴露于人前,但今日牵扯到皇长孙的事,臣不得不自爆家丑,是臣内闱不修,臣不愿辩解,但请陛下相信臣,臣真的不知道她就是罗娘子,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给皇长孙治病的。”
“请陛下明鉴!穆庆丰不停的磕头,“请陛下明鉴!”
丢人就丢人吧,现在只能快刀攒乱麻,让众人认为他对穆瑾不好,内闱不和,总比让嘉佑帝怀疑他别有用心强!
穆庆丰话一出,很多人都有意无意的打量着穆瑾,宋彦昭皱了下眉头,上前一步,将穆瑾挡在了身后,隔绝了众人打量的视线。
“穆家的故事跟天书似的,让人云里雾里的,既然罗……呃……穆瑾是穆大人的女儿,皇长孙中毒这件事还真的挺蹊跷的,谁知道是不是穆大人暗中指示她给皇长孙下毒,好方便让穆侧妃诞下怀着穆家身孕的皇孙呢!”宋彦昭笑吟吟的眼神看了下穆庆丰,随后又落在了太子侧妃穆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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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穆庆丰和穆嫣的脸色陡然间变得苍白无比!
穆庆丰恨不得站起来踹宋彦昭两脚,但他不敢!
怎么哪儿都有他的事啊,没看到程林那个老匹夫都没说话了,宋彦昭在这里蹦哒什么啊!
跟他有什么关系啊?看他刚才说话的劲头分明是在维护穆瑾那个死丫头,怎么转眼间就给自己和穆瑾安排了个合谋下毒害皇孙的罪名?
他到底是那边的啊?穆庆丰既愤恨又迷糊。
宋彦昭的话让嘉佑帝看向他的目光由狐疑渐渐转向了平和。
嘉佑帝看刚才宋彦昭说话的劲头,还以为他是看穆瑾是个孤弱的小娘子,英雄情结作祟,想跳出来保护人家。
偏偏他话风一转,顷刻间就给穆瑾和穆家安了这么大个罪名,嘉佑帝暗暗在心底摇头,认为宋彦昭只是故意捉弄穆庆丰,毕竟他刚才的话里可是处处针对穆庆丰呢。
也不知道穆庆丰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混小子,嘉佑帝心里暗暗思忖。
穆庆丰恨的咬牙切齿,宋彦昭的话实在是将他架在了火上。
他就怕嘉佑帝怀疑他这一点,宋彦昭的用意也太狠毒了些,他说的那些话往重了说就是他企图大周的江山,野心勃勃,弄权擅专。
“请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穆庆丰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俯身重重的磕了个头。
“臣是真的不知道穆瑾就是小医仙,也不清楚她给皇长孙治病的任何过程,更加不曾参与!”
宋彦昭撇了下嘴,眼神斜睨了站在太子妃身后的穆嫣一眼,“是否知道,是否参与还不都是凭你自己一张嘴说而已,证据呢?”
宋彦昭的声音不紧不慢,神情似笑非笑,说出口的话却与刚才他们反问穆瑾的话差不多,他身后的穆瑾眼神亮了下,眼中慢慢浮现一抹笑意。
穆嫣的脸色蓦然白的跟鬼一样,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陛下,太子殿下,臣妾绝对没有,没有任何谋害皇长孙的心思,殿下您是知道的,臣妾除了那次请罗娘子,呃,不……”
穆嫣顿了顿,神情有些混乱,手指了下穆瑾,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合适了,“除了那次请她回穆家看病,臣妾再没有和她有过任何的接触!殿下您想,若是臣妾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是臣妾的三妹,臣妾又何必来求殿下恩准她去穆家治病呢?”
太子周熠皱了下眉头,没说话。
但穆嫣的话提醒了穆庆丰,他向前膝行一步,“陛下,半个多月前,臣曾请小医仙为小女治病,当时还是求的穆侧妃帮忙才请的动,当时她张口就问臣要了一万两银子的诊金,您想,臣若知道她是穆瑾,怎么可能会给她诊金?”
穆庆丰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穆瑜的隐私和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了,将穆瑾给穆瑜治病的事拿出来说。
王夫人听了,脸色苍白的跟鬼一样,狠狠的盯着穆庆丰看,生怕他再多说穆瑜一句,毁了穆瑜的名声。
在场的大臣听了只觉得穆家的事果然够混乱的。
嘉佑帝听了也觉得头大,看向穆庆丰的眼神十分失望。
平心而论,嘉佑帝还是很重视穆庆丰的,觉得他的能力才干都不输程林,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考虑让周熠立穆家四娘子为太子妃了。
只是现在看来,嘉佑帝对穆庆丰的才学要打折扣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连齐家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做到后面的两项。
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超出他的预测太多,嘉佑帝皱着眉头开始思索眼前的形势该如何处理。
同样意外的还有秦皇后,她没想到罗娘子竟然会是穆庆丰的女儿,牵扯到穆庆丰,那这件事就不是只简单的下毒害皇长孙的事了。
秦皇后想了想,斟酌着用词,“陛下,彦昭说得对,大年初一的审讯,确实不合适,如今看来这件事也不简单,不若先派人细细调查一番,再做定夺!”
嘉佑帝觉得秦皇后说的有道理,其实在他的心里,虽然对穆庆丰的话有一丝狐疑,但是却并没有真的怀疑穆庆丰。
穆庆丰也若是他的重臣了,嘉佑帝觉得要说穆庆丰有野心,他信,要说他串通穆瑾合谋,嘉佑帝觉得值得推敲。
说来说去,都是这个叫穆瑾的小丫头惹的祸,嘉佑帝
“既然如此,那便让刑部…………”嘉佑帝想了想,开口道。
“陛下,臣女有话说!”穆瑾开口打断了嘉佑帝的话。
嘉佑帝有些不悦,皱着眉头瞪向穆瑾,眼里带着明显的不喜,“你还想说什么?”
穆瑾从宋彦昭身后站出来,“臣女给皇长孙殿下治病时,张松老太医全程都在跟前,他最清楚治疗过程,另外,皇长孙所有的药都是太医院和药藏局准备的,臣女从来没有经过手,也没有下手的机会!陛下若有疑问,可以传张老太医前来询问!”
这是穆瑾第一次一本正经的为自己分辨,而且说的有理有据!
嘉佑帝沉默不语,人的心都是偏的,一道他对穆瑾生出不喜的心思来,便没有心思再听穆瑾说话。
但好在因为刚才的事,再没有人跳出来对穆瑾咄咄相逼,穆瑾声音淡定从容,不卑不亢的将一番话说完了。
好似她进来后不管对谁,都没有生出一丝害怕之心,一直是这样面不改色,神情淡然。
嘉佑帝眼中闪过一道疑虑。
穆瑾却缓缓走到嘉佑帝面前,跪地俯身行礼,“臣女恳请陛下彻查……”
嘉佑帝不耐烦了,“你说的这些朕自然会派人调查,朕不会冤枉任何无辜之人,也不会放过任何别有用心之人。”
嘉佑帝的声音不怒自威,熟悉嘉佑帝的宋彦昭眼中闪过一道焦急。
这丫头怎么又跳出来分辨了,他已经在想办法拿到这个案子的审问权,到时候怎么审还不是他说了算!
宋彦昭焦急的向前一步,准备开口时,却见穆瑾摇摇头,“陛下,臣女说的是请您派人彻查先太子妃中毒一事!”
她说什么?宋彦昭迈出去的脚停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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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节我修改了穆瑾的两句台词,情节有些微的变动,感兴趣的伙伴们可以再往回翻看一下***
………………
她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宋彦昭停下了脚步,望向穆瑾的眼神讶异中带着隐隐的惊喜。
其余人也都是狐疑的看着穆瑾,地上跪着的小娘子姿态端庄,神情淡然,眉眼平和,说出的话却如惊雷一般在凤梧殿前炸响。
秦皇后身子微不可见的晃了晃,皱着眉头,紧紧的盯着穆瑾。
仍然跪在地上的穆庆丰身子却崩的紧紧的,生怕穆瑾说出任何会牵连到他和穆家的地方。
嘉佑帝冷笑连连,“笑话,这世上还有朕治不了罪的人?”
说着,嘉佑帝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穆瑾的话挑起的情绪波动,来回徘徊了片刻,才转身哼了一声,“你说,下毒之人是谁?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连朕都治不了?不过,朕警告你,说话要有真凭实据,不可胡乱攀咬。”
难道先太子妃去世前也中过毒吗?
此话一出,不止宋彦昭惊讶的站住了脚步,在场所有的人都惊愕的看向穆瑾。
穆瑾并没有被嘉佑帝的话吓到,她神情平和的抬起头,语调仍旧淡然平缓,“皇长孙身上中的芫青之毒是先太子妃下的!”
“不管是谁?朕一样治………”嘉佑帝冷笑着接口,话说道一半,突然戛然而止,“什么?先太子妃?”
她说给皇长孙下毒的是先太子妃?
所有人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先太子妃两年前就去世了,从这一点上来说,嘉佑帝确实治不了先太子妃的罪,毕竟谁也无法治死人的罪!
这位穆娘子不会是被今天的阵仗吓得害怕了,开始胡乱找推脱之词吧?
众人看向穆瑾的眼光十分古怪,她竟然说下毒的是先太子妃,她可是皇长孙的母亲啊,哪有母亲会给自己亲生的孩子下毒的?
穆娘子要推脱也不找个有理由有动机的人?
宋彦昭听了穆瑾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了起来,眼神若有所思。
只有秦皇后的身子微微颤了下,笼在袖子里的手倏然握的紧紧的,直直的盯着穆瑾,眼神复杂晦涩。
仍然在地上跪着的穆庆丰陡然听见穆瑾的话时,惊讶的差点没趴在地上。
这个死丫头在胡说什么呀?怎么又牵扯到先太子妃身上啊?穆庆丰一方面是松了一口气,庆幸穆瑾没有攀咬到自己身上,另一方面又被穆瑾的话吓得冷汗直流,不知道穆瑾下一句要说什么,生怕她随时牵扯到自己身上。
这种提心吊胆的心情就跟得了绝症,垂死挣扎着等待大夫的宣判一般。
嘉佑帝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朕顾念你确实救醒了安哥儿,才愿意给你说话的机会,你却在这里胡说八道?哼,朕果然不该心慈手软!”
穆瑾摇头,“我不拿治病救人的事开玩笑,更不会胡说八道,皇长孙确实中了芫青毒,但这种毒却不是别人给他下的,正是先太子妃!”
没等嘉佑帝厉声呵斥她,穆瑾接着开口道:“先太子妃在怀胎七个多月时,被人下了芫青之毒,导致早产,难产而死,皇长孙在娘胎里便吸收了一部分芫青毒素,所以生下来体内便中了芫青毒,只不过他的脉太弱,很难发现。”
众人听了恍然。
原来她的意思是说皇长孙的毒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并不是后天人为的,所以她才说下毒之人是先太子妃!
“你胡说!”秦皇后眉头皱在了一起,下意识的尖声呵斥穆瑾。
穆瑾抬起头定定的看着秦皇后,“我上次就和娘娘您提起过,有没有胡说,派人查查就知道了。”
先太子妃死于难产,当时她怀着皇长孙,不足月就分娩了,生产时难产血崩而死。
这在大周朝并不是什么秘密,在场的大臣和命妇们都知道这件事。
先太子妃去世后,太子很是伤心,一直没再立太子妃,直到太子妃去世一年半之后才娶了现在的太子妃和侧妃穆嫣。
现在这个罗娘子……呃,不,穆娘子的意思是说先太子妃并不是因为难产血崩而死,而是死于中毒,而且这种毒在分娩的时候还过给了皇长孙,这怎么可能?
先太子妃去世是两年前的事了,难道两年前她认识先太子妃?两年前她才十二岁吧?一个在京城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怎么可能见过太子妃?
众人被穆瑾这突然扔出来的一道消息震的半晌回不过神来。
程林和赵计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担忧。
穆娘子到底太年幼了,不知道她这样一句话将会在朝堂掀起多大的风浪,太子妃被人毒害和难产而死,这可是有着天大的区别的。
若是前者,只怕难免会牵扯到后宫的血雨腥风,穆娘子就这样将消息不管不顾的扔出来,只怕会引起陛下的震怒吧?
果然,嘉佑帝狂怒,狠狠的指着穆瑾,“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你说先太子妃是被人下毒而死,证据呢?没有证据你就是血口喷人!”
“那陛下怀疑我给皇长孙下毒,又有何证据?”穆瑾直言反问,“就因为我给皇长孙治好了病,就怀疑我给皇长孙下毒借机哄抬自己,那以后谁还敢给皇家治病?”
“放肆!”嘉佑帝气的暴怒,还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这样顶撞过他,一时间被气的有些失去理智的嘉佑帝下意识的抬起了脚揣向穆瑾,“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和朕说话!”
一道玄色的人影快速闪过,生生挡在了穆瑾身前,承受住了嘉佑帝的那一脚。
感觉到脚受到了阻力,嘉佑帝定睛一看,发现踢在了宋彦昭胸前,随即脸色变了,“昭儿,你这是做什么?”
嘉佑帝那一脚力道不小,宋彦昭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头,幸好是他挡住了,若是踢到那丫头胸前,他还不得心疼死!
“外祖父,息怒,名声啊,”宋彦昭向前膝行两步,凑近了嘉佑帝,“名声啊,您不想您大年初一就踢死小医仙的事轰动民间吧?”
嘉佑帝皱了下眉头,理智回来了几分,不过到底心绪难平,狠狠的瞪了穆瑾一眼。
穆瑾的视线便从宋彦昭胸前的脚印上收了回来,“陛下,若要证据也不难!”
证据?太子妃都已经去世两年了,还能有什么证据?
嘉佑帝冷冷的看向穆瑾。
穆瑾不疾不徐的吐出四个字:“开棺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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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棺验尸!
四个字声音虽轻,但却如重鼓一般敲在了众人的心上。
秦皇后的手倏然紧紧的抓住了衣襟,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芫青为剧毒之物,毒入骨髓,中了芫青毒的人虽然去世多年,但骨骸却还是会呈青色!陛下若肯开棺验尸,一看便知!”穆瑾神情淡然的解释道。
嘉佑帝眯着眼瞪着穆瑾,重重哼了一声,“放肆,先太子妃已经入了皇陵,岂能随意开棺?”
皇陵可是风水宝地,动土,入葬等都是有规矩可循的,而且还要看好日子和时辰,入葬以后更加的不容易轻易动土。
先太子妃去世的早,虽然只是葬在皇陵的一角,但下葬之后也不允许再度进入她的墓室,除非将来太子去世后要与她合葬的话,才能开启她的墓室。
所以开棺验尸四个字虽然简单,却不容易实施,而且嘉佑帝也担心开棺会破坏了皇陵的风水,对皇室不利。
嘉佑帝眉头皱成了一团,穆瑾所说的对他的震撼太大,他在经历过刚才的震怒之后,这会反而头脑无比的清醒。
先太子妃已经去世两年了,死于难产还是死于中毒,嘉佑帝觉得没有中毒的必要,而且他认为先太子妃必须得是死于难产。
若是死于中毒,那么谁给先太子妃下得毒?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仇恨?
嘉佑帝对于先太子妃的印象已经有些蘑菇,只恍惚记得是个温柔顺从的女子,他觉得若先太子非真的是被人下毒,无非就是太子的妻妾争宠,先太子妃处于了下风,才被人动了手脚而已。
妻妾失和,争风吃醋,彼此陷害,难免会牵扯出皇室的丑闻来。
皇家是天下百姓的表率,若皇室传出这样的丑闻,岂不是让天下人贻笑大方!
若真有人对先太子妃下毒,让太子私底下调查处理了就是了,这种事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
嘉佑帝心里暗自恼怒穆瑾当着这么多大臣命妇的面说出来此事,这么多人看着,嘉佑帝既不能一味的否认,又不能直接训斥穆瑾,只能以不能开棺为借口来阻挡。
秦皇后听了嘉佑帝的话,一直紧紧拽着衣襟的手微微松了开来。
宋彦昭瞅了眼嘉佑帝的神色,心里暗道不好,他转身看向穆瑾,故作气愤的道:“你说先太子妃是中毒而亡,我们就要信你吗?无凭无证如何让人信,你是如何断定她是中毒而亡的?”
穆瑾抬起头,看着宋彦昭,一双明亮的眸子清澈明朗,隐隐迸发出不一样的神采来,“皇长孙体内的毒素虽然少,但中毒时间却已经有两年,而且芫青毒和他的弱症相生相克,若是没有芫青毒,皇长孙只怕活不过一岁,可若不是因为他有弱症,身子弱,芫青毒发作缓慢,毒发时他照样活不过一岁。”
这丫头平日里少言寡语,似乎只有说起医术来,她才有这样长篇大论的时候,宋彦昭微微失神的看着眼前的少女,虽然跪在地上,却丝毫没有狼狈之态,她的神色从容,侃侃而谈,双目明亮有神,似乎眼前在受审的并不是她。
“………由此可以断定,皇长孙的弱症和他的毒素是一起从娘胎里带来的,先太子妃必然是因为芫青而导致早产。”
秦皇后冷笑一声,眼神凌厉的看向穆瑾,“笑话,本宫从未听说过大夫可以看出中毒时间长短的?方院判,你行医多年,可以断定病人病了多长时间吗?”
方院判摇摇头。
穆瑾却笑了,眼中神采奕奕,“他们不能,但我能!娘娘若不信,尽管试试!”
秦皇后哼了一声,“穆娘子可真能狡辩,若安哥儿是中毒,你为何一开始隐瞒不说呢?现在被吴太医,方院判诊断出安哥儿中毒了,你才说,分明就是狡辩之词!”
穆瑾坦然的回视她,“若我说,会有人信吗?”
众人默然,太医院的太医看了两年的病,她一接手就说人家是中毒,自然是不会有人信的。
穆瑾看着秦皇后,唇角弯了弯,神情有些古怪,“医者,仁术也,太子答应了我的条件,我自然尽心医好皇长孙,至于其他的,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所以皇长孙的脉案我迟迟没交上去,如果陛下和娘娘要看,也可以找张老太医要。”
穆瑾却不再看她,转眼看向嘉佑帝,“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的事,这些事我永远都不会说出来,但现在既然有人质疑我的医术和医德,我自然要为自己分辨!”
“我刚才所说的全都是事实,脉案和治疗过程有张老太医作证,先太子妃是中毒而亡可以开棺验证,陛下是圣德之君,想必应该会给穆瑾一个公道!”穆瑾说完俯身施礼,神情依旧坦然从容。
嘉佑帝有些为难了,他甚至有些隐隐的后悔,他为何要匆匆忙忙的将穆瑾这宣来问罪!
若非如此,也不会将事情搞得如此复杂,毁了他一个肱骨之臣的名声不说,还牵扯出两年前的先太子妃早产一事来。
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穆瑾又说的有理有据,嘉佑帝没办法装作没听到,也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越是当着众臣的面,他做决定就越要慎重,维持他仁德之君的形象,否则,光那些御史的口水就能让他烦死。
这个大年初一,过的真是扫兴!嘉佑帝心里十分不悦!
嘉佑帝不说话,凤梧殿前死一般的安静。
正午的阳光洒落在殿前的青石板上,反射着灼目的光芒,却没有人感到温暖!
宋彦昭神情有些隐隐的焦急,跪在地上的穆庆丰神情灰败,双目无神,秦皇后神情紧张,其他人都或期盼,或好奇的看着嘉佑帝。
拖沓的脚步声却响了起来,。小内侍上前禀报,“张老太医在宫门口求见!”
嘉佑帝满腔的不悦找到了突破口,大袖一挥,咆哮了一句,“不见,什么人都敢进宫求见!”
殿前更加安静了,小内侍惶惶的退了下去。
嘉佑帝双手背在身后,烦躁的徘徊了片刻,指着刑部侍郎道:“你,去见见张松,把他手上的证据接过来!”
这便是说让刑部侍郎主审案子了,秦皇后神情一松。
刑部侍郎躬身行礼,准备退下,嘉佑帝却叫住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昭儿也一起去!”
宋彦昭双眼倏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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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这个年过得注定不平静!
大年初一发生在凤梧殿门前的事很快便传扬开来!
毕竟当时殿前站的大臣命妇,宫女内侍们太多,过年期间又是走亲访友,聚会高谈阔论的最佳时机。
不过两日的功夫,便已经在金陵城传得沸沸扬扬!
尽管里面可能牵扯到皇家秘事,大家说起来难免遮遮掩掩,但也正是牵扯到皇家秘事,想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也可能会有那些不能向外人道的丑事,人们议论起来也多了几分莫名的兴奋和神秘感!
过了初三,街上的茶楼饭馆陆续开始营业,但聚在茶楼饭馆,客栈的人讨论的话题却都围绕在皇长孙中毒的事来!
“哎,听说了吗,小医仙罗娘子原来并不姓罗,她的真名原来叫穆瑾,是枢密使大人,昌平伯穆大人家的三娘子!”
“真的假的?她既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娘子,怎么还屈尊跑到民间去治病救人?”
“罗娘子,哦,不,穆娘子说了,医者,仁术也!穆娘子是真正的医者,人家一心救人呢!”
“呸!什么养尊处优,听说穆娘子的亲娘早逝,后娘又是个面甜心苦的,穆大人对她很是不喜,穆娘子平日里过的苦着呢!”
“啧啧,这穆大人夫妇可真不是个东西!”
“可惜啊,小医仙这么好的人要麻烦了,听说皇长孙被人下了毒呢,说是小医仙下的。”
旁边有人小声质疑,“我怎么听说是先太子妃被人下了毒呢,先太子妃都死了两年了,小医仙都能断定她被人下毒了,真是厉害!”
也有人怀疑,“听着咋这么玄乎?不会是糊弄人的吧?”
立刻便有人跳出来维护小医仙,“小医仙医术好着呢,我们城南的百姓都受过她的救治,她从不拿治病救人的事玩笑,肯定是有人陷害她!”
“对,我们小心她肯定是无辜的!”
........
市井之间,传言不断,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开了专门的赌局,来押小医仙说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及第客栈的学子们过了个年,大都开始准备捡起诗书来,好好复习功课,以迎接二月的春闱。
徐玉知一袭青色的披风匆匆走进了及第客栈,没有理会一楼给他打招呼的同窗好友,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客房的门。
“表哥,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罗娘子……”
桌案上放着一本书,却半天都已经没被主人翻动过,桌案后坐着的韩云韬抬起头,对上徐玉知焦急的眼神,点点头。
徐玉知愕然的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都知道了?”
韩云韬点头,神情有些忧虑。
徐玉知松了口气,瘫坐在韩云韬对面,端起桌案上的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后才嘀咕道:“亏我听到了消息一路跑回来,急着告诉你……真奇怪,你明明没出客栈大门,怎么也知道了?”
韩云韬抿了抿嘴,没说话。
徐玉知也没指望他回答,嘀咕完了,坐直了身子,看向韩云韬,“表哥,你说我们要怎么才能帮助她?”
韩云韬默然片刻,摇摇头,“只怕我们帮不了她什么,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徐玉知挠挠头,一脸的困惑,随即想到了什么,双眼蓦然瞪圆了,“不会是在天牢吧?”
外面传言纷纷攘攘的,但却没有人说穆娘子在哪里。
韩云韬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着桌案,“天牢倒未必,若我没猜错的话,只怕还在宫里。”
“还在宫里?”徐玉知困惑的眨眼,“穆娘子这是被软禁了吗?”
“只怕在事情被查清楚之前,不会让她出宫了。”韩云韬慢吞吞的说道。
徐玉知有些沮丧,怪不得韩云韬说未必帮得上忙,穆娘子在宫里了,他们在金陵城一没有权势,二没有人脉,怎么能帮得上忙。
“咱们连穆娘子的面都见不上,可怎么帮忙啊。”徐玉知苦笑着摇头,随即神色严肃的看向韩云韬,“表哥,你也是相信穆娘子的,对吧?”
韩云韬蓦然想起那双黑白分明,总是笑意盈盈的杏眼,毫不犹豫的点头,“嗯,她不是那种人!”
徐玉知莫名松口气,他这个表哥平日里心思最重,也最细腻,他若说穆娘子无辜,那定然是无辜的,“表哥,穆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想想办法,咱们尽力帮忙吧,总不能眼看着穆娘子这么被人陷害吧?”
韩云韬敲打着桌子的手倏然顿住了,神色古怪的盯着徐玉知,“你刚才说陷害?”
“是啊,肯定是有人陷害穆娘子啊!”徐玉知顺溜的接口。
韩云韬眉头皱了皱,没再说话,半晌,道:“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想。”
“哦!”徐玉知了解他的习惯,但凡需要思考时,总是喜欢独坐一隅,安然静思,不喜欢被人打扰。
徐玉知挠着头走了,还贴心的给韩云韬关上了门!
韩云韬仍然静静的坐在书案前,神思有些飘散。
原来她姓穆啊,是枢密使大人家的小娘子呢!
听说她在穆家过的并不开心!应该是受了许多苦吧。
那位宋三爷想必早就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吧,韩云韬想起除夕那日的情景,她看到宋彦昭从墙上跳下来时,含笑的眉眼,她对宋彦昭似乎并没有对自己的那份客套!
韩云韬心里莫名的有些苦涩。
她如今被困宫里,以宋彦昭的身份应该是能见到她吧,宋彦昭肯定会帮助她的吧?
韩云韬敲了下桌案,神色莫名有些颓丧,比起宋彦昭来,他在这金陵城无地位权势,可能根本帮不到他一点忙!
不,也未必一点忙帮不上,韩云韬眼中闪过一道光亮,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他的嘴角翘了翘,眼中却浮现起一抹笑意,提笔研磨,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起初他的落笔有些凝涩迟疑,还撕毁了两张纸重新写,但慢慢的,他越写越顺,越写越快!
伏案疾书了小半个时辰,韩云韬才放下了笔,活动了下有些酸涩的手腕,低头打量着桌案上自己写的几页纸,嘴角微微抿了抿,希望这些能够帮助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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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家这个年节过的也很是憋屈。
往年这个时候,穆家都是走亲访友,每日里都是高朋满座,前来拜年的人家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今年穆庆丰又刚封了昌平伯的爵位,王夫人在年前准备了不少过年的物品,卯足了劲想过一个喜庆热闹的年节。
但现在的穆家大宅却有些寂寥冷清。
不,也不全是寂寥冷清,至少穆老太君的院子里可以说十分热闹。
二夫人李氏正一脸委屈的同穆老太君哭诉,“老太君,媳妇向明日回趟娘家呢,二老爷好不容易回金陵了,总得去岳家走一趟吧。”
穆老太君迟疑的看向旁边坐着的一脸阴沉的穆庆丰。
穆家这两日也并不是没有人过年,一些姻亲故旧还是有人上门,但上门的人大都有意无意的打听穆瑾的事情,或者偶然看向王夫人的眼神十分怪异,惹得穆庆丰,王夫人十分不痛快,索性关了府门,不再待客,也不允许穆家的人外出拜年。
这么以来可人惹恼了二夫人李氏。
本来穆嫣成了太子侧妃,李氏不仅在穆家的地位提升了不少,在娘家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她娘家的兄嫂们对她巴结的厉害呢。
李氏早就想好了,要趁着这个年节让金陵城的贵人们好好的重新认识一下她这个穆家二夫人,毕竟之前她离开金陵太久了,借这个年节重返金陵的贵妇圈子,是个绝好的机会,为此,她光过年做的新衣裳就足足有六件,首饰头面更是准备了不少。
不仅如此,她还早就将穆嫣平日里捎回来的东西收拾出来一份,准备带回娘家显摆的,可现在穆庆丰下令穆家所有人不许外出,她的所有盘算都落了空。
李氏心里十分怨恨,但她不敢抱怨穆庆丰,只得求穆老太君。
穆庆丰眼眸低垂,面色黑沉,一言不发。
穆老太君看了便叹口气,安慰李氏,“过了这几日吧,你看你大嫂,不也没回长宁候府吗?再等等看吧。”
李氏撇嘴,王夫人哪里有脸出门回长宁候府,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她是个刻薄恶毒的后母呢。
“唉,媳妇本来想借这个年节的机会给二老爷活动活动,让他明年能回京任职呢,”李氏委委屈屈的叹气,“这下估计要泡汤了,我们二老爷怎么这么命苦啊。”
穆二老爷名叫穆庆年,闻言欲言又止的看了眼李氏,抿了下嘴,却没有开口阻止李氏的抱怨。
穆庆丰看得脸色一沉,“老二,你们两口子这是埋怨我?”
穆庆年嘴唇嗫嚅,神色迟疑,半晌方才小声道:“大哥,若是你和大嫂对穆瑾好些,或者早发现她会医术,或许就不是现在这个结果了。”
至少此刻穆家不会像现在一样被人传得刻薄狠毒,虐待亲女,泯灭良知.....穆家这些年来的名声基本上毁于一旦了。
穆庆年心里有些烦躁,他确实是打算借这个年节四处活动一下,等明年四月份任期一满,就调回金陵来,现在连门都出不了,即使出了门,迎接他们的也都是或好奇,或打量,或不屑的目光,穆庆年根本没办法去四处打点,因为去哪里都会有打探的目光。
错过这次升迁的机会,再等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穆庆年心里自然着急。
穆庆丰目光一凝,知道穆庆年是怨恨他了,他心里也十分不满,这种不满无处发泄,只得转眼瞪王夫人,“你这些年都是怎么对她的啊?”
王夫人脸色苍白,神色憔悴,听了穆庆丰的话,眼中却迸发出了点点怒火,“我怎么对她?老爷这话问的可真是诛心,我怎么对她你不知道吗?我对她和老爷对她的方式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是一样的漠视甚至是无视穆瑾的存在!
穆庆丰不妨王夫人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嘲讽自己,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由勃然大怒,“你,你胡说什么?”
王夫人哼了一声,“我有没有胡说,大家心知肚明!”
李氏看他们两口子呛了起来,心里觉得舒服了些,不忘添油加醋的道:“老太君,本来这些事不该说与您听,可您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现在传得有多难听,咱们穆家的名声这次要毁了,媳妇想想都觉得臊得慌,以后怕是也没脸出门了。”
穆老太君听了又急又不安。
王夫人反唇相讥,“没脸出门,以后就别出门了!”
李氏大怒,“我们二房已经够委屈的了,你们倒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若不是你们虐待穆瑾在先,她又怎么会跑到外面去行医也不告诉你们,她若不去行医,就不会招惹今天的祸事,如今出了这等事,连累她自己也就罢了,还差点连累到我的嫣儿!”
李氏越说越怒,想起听到的穆嫣和穆瑾合谋毒害皇长孙的传言,她就气血上涌,站起来指着王夫人,“王氏,我告诉你,嫣儿若是被连累了,就都是你们害的,我到时和你们拼命!”
竟然连大嫂都不叫了,直接以王氏直接称呼王夫人,可见李氏是气狠了。
王夫人冷笑,“要拼命就去找穆瑾那个死丫头,管我什么事,说起来谁连累谁还不一定呢,要不是穆嫣犯贱,自己跑去勾引太子,她也做不上太子侧妃,自然也就不是被人怀疑和穆瑾合谋了。”
听李氏提起穆嫣,王夫人就想起穆嫣抢了穆瑜的因缘,心里对王夫人的仇恨值瞬间拉高了好几倍,说话也刻薄起来。
“你说谁犯贱?王氏,你有胆子再说一遍!”李氏一怒,大步上前就拽住了王夫人的衣襟。
王夫人猛然一挣,竟然没有挣脱,当下冷冷的回道:“谁犯贱谁心里有数!”
李氏尖叫一声,尖尖的指甲就挠上了王夫人的脸,“王氏,你这个恶毒的妇人,我让你骂我嫣儿,我让你再骂!”
王夫人不妨她陡然出手,被李氏在脸上挠了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让王夫人也失去了理智,伸手就拽住了李氏的头发,“我骂的就是你们母女这种贱货!”
两个夫人瞬间厮打在一起,穆庆丰和穆庆年愕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穆老太君激动的用拐杖直点地,扯着嗓子喊:“还愣着干什么呀,快将她们俩个拉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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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有伺候的丫鬟仆妇们上前,各自去拉王夫人和李氏,费了一番功夫,才将缠斗中的二人拉开。
王夫人脸上被挠了几道,发髻散乱,可李氏也没得到什么好,被王夫人拽下了几缕头发。
一旦撕开了那层遮羞布,俩个人之间积攒的新仇旧恨彻底爆发出来,谁也不肯先低头,都用怨恨的目光互相瞪视着对方,若不是丫鬟仆妇们拦着,只怕又要上去挠对方几下子才解恨!
穆老太君气的脸色煞白,重重的将拐杖点在地上,“你们这是做什么呀,妯娌两个竟然打了起来,还嫌丢人不够吗?都给我滚回去,好好反省,这两日都不用来给我请安了,省的我看见心烦!”
王夫人和李氏这才哼了一声,各自将头扭了过去,不再看对方。
出了这样的事,穆庆年都没有出口训斥李氏一句,也没有代妻子向王夫人道歉的任何意思,他只是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在李氏吃人的目光下将话又咽了回去。
穆庆丰看得心里更是烦躁,挥挥手,“送两位夫人回去反省!”
王夫人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一扭腰,自己走出了厅堂。
李氏捋了几下散乱的发髻,冷笑一声,“大哥,说到底这莫名的祸事是你家三丫头惹出来的,你得负责摆平,若是牵连到我们老爷和嫣儿,哼,别怪我们到时候不念兄弟情分!”
穆庆丰冷厉的眼神看向穆庆年,“老二,这也是你的意思?”
穆庆年常年被大哥的威势压着,习惯了在穆庆丰面前矮一头,说话底气也不足,见穆庆丰眼神深沉冷然,他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低着头不敢看穆庆丰的眼神,片刻才慢吞吞的道:“大哥,我是觉得三丫头这事确实听麻烦的,为了穆家着想,大哥还是尽快想办法处理吧,最好能跟三丫头撇清关系最好!”
穆庆丰垂下眼睑没说话。
穆老太君长长的叹了口气,“谁能知道三丫头会有一手好医术啊,说起来,这死丫头的性格真是像了她亲娘罗氏,不声不响的,心里却既独立又狠毒,当年她娘就险些害的咱们家名声扫地,如今这个死丫头又......”
“母亲,别说了!”穆庆丰烦躁的打断了穆老太君的话。
见长子十分的不耐烦,穆老太君抿了抿嘴,虽然心里有气,却到底不敢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伺候的丫鬟仆妇们都屏声静气,生怕一个不小心触着主子的霉头,被发落了。
穆庆丰被这种安静压抑的透不过气来,倏然站起身子,拂袖大步而去。
身后隐隐传来李氏和穆庆年委屈的声音,“母亲,您看......”
穆庆丰只觉得心里压抑着一团火无处发泄,自初一那日,这团火就在心里揣着,越积越旺,灼烧的他心神不宁,寝食不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作出来。
他越走越快,转出穆老太君的院子,却在出花园门时险些碰上了一个人。
“父亲!”来人往后一闪,福身施礼。
穆庆丰陡然站住了脚步,“哦,是瑜儿啊。”
穆瑜点头,“嗯,女儿去母亲的院子里看看。”
穆庆丰看着穆瑜恢复如初的白皙面容,有片刻的失神,似乎这几个月来,自己的这个小女儿也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刁蛮任性,性子冷静沉着了不少。
莫名想起她说的那个诡异的梦,穆庆丰下巴往花园的方向点了点,“陪父亲走走。”
父女俩沿着花园的小道慢慢的散步前行。
穆瑜觑着穆庆丰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道:“父亲,穆瑾她....她真的就是小医仙吗?”
穆庆丰沉默着点点头。
穆瑜也沉默下来,初一那天的事情她听说以后,一直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在穆家后院,安静无声,跟面人似的穆瑾,怎么可能是名动金陵城的小医仙呢?
可事实又摆在眼前,穆瑜不得不信,在回想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很多当时迷惑不解的问题现在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她能一眼看出六皇子有病,怪不得她能直言自己会得毒疮,怪不得她会有养颜丸,怪不得她能轻松给自己下毒,又能治自己的病症.....
只怕当她为病症所苦,日夜烦忧的时候,穆瑾那个死丫头正躲在角落里笑的前仰后合吧。
想不到他们穆家所有人竟被那个贱丫头耍的团团转!
重活一世,穆瑜不像前世一样彻底的无视穆瑾,相反她一直很警惕穆瑾,没想到却还是没有看清她的真面目。
见穆瑜神色变幻不定,穆庆丰眉头蹙了下,迟疑片刻,才开口问道:“在你的那个梦里,没有梦到她是小医仙吗?”
穆瑜神色一变,凝神去想前世发生的事情,有些出神!
前世她对穆瑾的关注都在她成为六皇子妃以后,她只恍惚记得她成为太子妃以后的第二年,穆瑾成了六皇子妃。
后来她才听说是因为穆瑾救了六皇子,六皇子才娶了她。
六皇子后来被封福王,封地在巴蜀,穆瑾随着他去了巴蜀,穆瑜便很少在关注她在巴蜀的生活,只偶尔听到只言片语,说福王和王妃十分恩爱。
再后来,发生兵变的时候,穆瑾随着福王回到金陵,才又重新进入她的视线。
每次在宫里遇到福王和她,都能看到福王对她温柔体贴,言听计从。
那个时候的她活的很是痛苦,越是痛苦,她就越嫉妒穆瑾。
后来太子被废,福王成为新太子,看着曾经被自己漠视,踩在脚底下的穆瑾摇身一变,成为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还享有新太子的全心宠爱,穆瑜对穆瑾的羡慕嫉妒到达了顶点。
她不甘心的咬牙坚持活着,直到福王登基,穆瑾被封为皇后,正当她满心嫉妒时,却听说新皇后病逝了。
穆瑜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高兴的仰天大笑,感叹穆瑾就是个贱命,好不容易当上皇后却没有命去享受。
高兴过后,她早已拖垮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也离开了人世,再醒来,却回到了她十四岁的时候。
自醒来后,穆瑜全心的关注力都在打压穆瑾,不让她救六皇子,不让她和六皇子见面,并一心想把她推到太子身边去,前世的事情她便很少去想了,即便想起来,也都是想到六皇子对穆瑾的温柔,嫉妒提醒着她时刻去打压穆瑾。
好不容易将穆瑾赶出了穆家,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接触六皇子了,现在却告诉她穆瑾是小医仙。
穆瑜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件事,现在又听见穆庆丰如此问她,她下意识的否认道:“怎么可能?她不是………”
话未说完,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穆瑜的话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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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穆瑾是在思香苑门口救了六皇子,这是穆瑾后来成为福王妃后,流传出来的消息。
那时候的福王也不止一次的在公开场合说过王妃对她有救命之恩!
穆瑜想起来这一世她想方设法的支开穆瑾,自己跑去思香苑门口,碰上惊马事件,她顺理成章的取代穆瑾,成为了六皇子的救命恩人。
她一直以为前世穆瑾也是如此救了六皇子!
现在穆瑜却不确定了,她想起来穆瑾后来还是到了思香苑门口,遇到了六皇子,还张口就说六皇子有病。
那么前世,没有她,穆瑾自己在思香苑门口遇到了六皇子,会不会当时也指出来了六皇子的病情,甚至在某种机缘下救了六皇子呢?
如果是这样,六皇子突然向穆家求娶名不见经传的穆家三娘子为妃,倒也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了!
六皇子娶了穆瑾后不久就被封了福王,去了封地,后来回京后,世人都羡慕说福王对王妃深情爱重,福王妃一时间成为金陵城妇人们艳羡的对象。
人们每次议论起来都是福王对王妃如何,但却很少听到王妃对福王如何的传言,她就是在宫里遇到他们,也都是看到福王神情款款,穆瑾的神情好似一直都是淡淡的。
穆瑜还记得自己曾经觉得穆瑾的淡然是对她的炫耀,背地里没少咒骂她,现在想来却觉得她和福王之间的情形有些诡异。
而且她和福王成婚几年,却一直没有孩子,福王也并未因此而纳其他嫔妃,这也是金陵城的命妇们最羡慕她,穆瑜最嫉妒她的地方。
按说一直没有孩子,他们应该要求子,问诊求药的,可印象中好像从没见过穆瑾或者福王宣过太医。
穆瑜神色变换不定,头疼的揉了揉脑袋。
前世和今生,似乎不同又似乎相同,穆瑜彻底的迷惘了。
“你想起了什么?”穆庆丰见穆瑜皱着眉头直揉脑袋的样子,忙追问道。
他对穆瑜所说的那个梦有种近乎偏执的信任。
穆瑜迟疑了下,含糊地说道:“她好像会些医术,但没过几年她就病逝了,所以我记不太清楚了。”
她不敢说穆瑾嫁给六皇子,最后成为皇后的事,以她对穆庆丰的了解,若是知道穆瑾最后当了皇后,估计他现在就会跑去宫里为穆瑾求情,将穆瑾带回穆家好生对待。
那她这几个月的努力就都白费了,穆瑜心里盘算着,所以说出来的话便有些含糊其辞。
穆庆丰听了面露失望,再一听说穆瑾几年后就病逝了,神色愣了愣,轻轻哼了一声。
穆瑜见他并没有不高兴的神色,小心翼翼询问:“父亲,眼下咱们可怎么办?”
最好是立刻将穆瑾从族谱除名,然后让宫里坐实她的罪名,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穆瑜心里暗暗期盼。
穆庆丰摆摆手,“你先去见你母亲吧,我再好好想想。”
穆瑜撅了下嘴,到底不敢反驳穆庆丰,怏怏的走了。
穆庆丰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最终去前院见他的幕僚。
“事情你们都听说了,眼下我穆家该如何度过眼下的难关,还请各位先生畅所欲言!”穆庆丰征求众幕僚的意见。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证穆家不被穆瑾牵连的情况下,尽力挽回嘉佑帝对自己的信任。
一旦嘉佑帝不再信任他,穆庆丰很清楚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众幕僚们议论纷纷,有人提议将穆瑾赶出穆家,有人提议与穆瑾站在同一阵线,更有人提议让穆庆丰上书要求严惩穆瑾。
争论了半下午,也没有一个结论出来。
穆庆丰被吵的一个头有两个大,头晕脑胀的他只得遣散了一众幕僚,心里只觉得更加烦闷。
“先生还有事?”一众幕僚都退下后,只有一个身材瘦弱,目光清明的中年男子留了下来。
他是穆庆丰封了伯爷后才收的幕僚,姓洪,好像是自荐上门的,来了两三个月了,好像一直很少说话,穆庆丰平日里也很少注意他。
洪先生摸了摸留着的八字胡,道:“其实伯爷也无需如此忧心,您现在要做的是挽回圣心,想想咱们这位陛下的性情,您自然就知道该如何做了!”
陛下的性情?穆庆丰眉头蹙了起来。
“陛下并没有经过太多的流血斗争就登上了皇位,平日里一直行仁政,讲仁德,信义,宽厚,”洪先生顿了顿,目光炯炯有神的看向穆庆丰,“大人在处理这件事时,一定要记得您不光是陛下的臣子,还是穆娘子的父亲!”
穆庆丰脸色变换不定,若有所思,片刻,才略有些不甘心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忍下死丫头惹下的那些错事?”
洪先生微微一笑,“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忍一时之屈才能走的更远!”
说完,洪先生顿了顿,见穆庆丰神色犹豫不决,心下暗暗叹息,劝道:“大人,不推脱,不辩解,只表态,若孩子有错,父亲承责求情,也是人之天性,至少得让陛下和御史们看到您的仁厚和宽容之德!”
穆庆丰沉默下来。
他明白洪先生的意思,洪先生是要他在朝堂上不做任何辩解,就算有人攻击穆瑾,也只表态,若穆瑾有错,便是它教育不好,愿意承担罪责。
理智告诉他这样确实可以将他的形象挽回部分,但是感情上,一想到穆瑾站在他面前,摘下面纱,笑盈盈的说要选同党也一定会选他的话,穆庆丰的心里就止不住的火气上涌。
现在估计不少朝中同僚都在背地里嘲笑他吧,自己的女儿在外面是名动金陵的小医仙,他做父亲的却不知道。
都是穆瑾那个混账惹的祸,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名声难道要毁于一旦吗?穆庆丰一想到这儿就恨穆瑾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死丫头生下来就是来与他为敌的!会医术也就算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或者听他的安排出诊也行,偏偏要出去搞这么多幺蛾子。
“伯爷,此事宜早不宜迟啊,尽快决定吧!”洪先生见他脸色阴沉沉的,显然还有些犹豫不决,心里暗暗摇头,劝了一句,也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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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因为穆瑾的事热闹的不止穆家一家,消息传出来时,罗家一样沸腾了。
“我就说吧,老头子肯定是将医术传给穆瑾那个死丫头了!”罗永刚的夫人张氏扭着微胖的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尖尖的鼻头向上翘着,显示着自己的气愤。
“放着家里这么多孙子他不传,传给一个外姓的外孙女,老头子是不是傻啊。”张氏恨恨的看着罗永刚,想想就觉得意难平。
罗永刚沉默着半晌没说话,心里对于已经去世的父亲也是怨恨大于怀念。
他自中了进士后就一直很反对父亲行医,将父亲接入金陵后,甚至限制父亲出门行医,所以罗永刚从来不知他父亲竟然有那么高超的医术。
想想这半年来,穆瑾那丫头在金陵城掀起的风浪就知道了,那么高超的医术,若是传给了他的儿子或者女儿,他们罗家就会出个医圣或者医仙,罗家以后在金陵的地位绝对会直线上升,他的仕途也能够更进一步了。
可偏偏老头子将医术传给了穆瑾那个丫头。
罗永刚想想就觉得后槽牙疼。
“还有穆瑾那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白在我们家吃住了这么久,有一手好医术也不知道回馈咱们家。”张氏咬牙切齿的骂着穆瑾。
罗永刚的次子跟着附和,“就是,亏祖父在世时那么疼爱她,没良心的丫头。”
罗永刚的长子想法却不一样,“小医仙有什么用,穆瑾现在可是牵扯到皇长孙中毒案里头了,别牵连了咱们家就好。”
他一说这个,张氏就变了脸色,“凭什么牵连咱们家,她是小医仙时,在金陵城出尽风头,咱们没得到一分好处,现在害了人命了,就想起咱们家了,我呸!”
罗永刚到底做了十几年的官,官场里的道道自然也是明白的,听了长子的话,向长子投了个赞赏的眼神,才皱着眉头边想边道:“牵连咱们家倒不至于,外面现在都在传穆家对她不好,她毕竟在咱们家住了许多年,外头的人问起来,也只是说咱们家仁厚,厚待外甥女,至于她犯下的那些事,可都是回了穆家之后的事,咱们家可是一概不知的。”
张氏点头如捣蒜,“就是,咱们一概不知。”说罢,又转头叮嘱两个儿子,“你们也注意点,外面相熟的人家打听起来,只说穆瑾住在咱们家的时候,咱们家没有亏待她,其余的咱们都是一概不知的。”
长子和次子点头记下,尤其是罗永刚的长子,他二月里就要参加春闱了,即将迈入官场,非常注重自己家族的名声,生怕有一点污点会影响自己的仕途,如今见父母没有一头热的顶上去,便松了口气,顺便告诫父母,“穆瑾在咱们家长大的,这层关系咱们是跑不了的,但现在的情形特殊,绝对不能和她走太近,免得受了牵连。”
罗永刚很欣慰长子的想法周全,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张氏哼了一声,“咱们是占不上那个死丫头的好处了,只要别拖累咱们就行。”
唯有罗用刚的幼子罗旭,嘴唇嗫嚅了半晌,没有点头,反而迟疑着问道:“瑾表姐真的是小医仙啊?”
他今年十二岁,是罗永刚的庶子,所以叫穆瑾一声表姐。
张氏平日里对待他这个庶子向来不假以辞色,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是死人啊,刚才说了那么多,你没听到吗?”
罗旭脖子下意识的缩了下,扭头去看父亲罗永刚,奈何罗永刚干咳两声,眼神专注的打量着角落里的美人花瓶,根本就不理会他。
父亲平日里本来就惧怕嫡母,此刻自然不会出来维护自己,罗旭眼神暗了暗。
在罗旭的心里,记得穆瑾常年在祖父的小院里,很少出来,他偶尔从院墙外走过,能听到祖孙俩轻快的交谈声和祖父开朗的笑声,他从小就很羡慕那种温情脉脉的情感,心里很想走进那个小院,可惜他在罗府的地位太过卑微,稍有风吹草动,嫡母就会毫不犹豫的打压和惩罚他。
那个时候,穆瑾表姐是在跟祖父学医术吧,罗旭攥了攥拳头,若是他也能将祖父的医术学到手,他就再也不用承受父亲的漠视,嫡母的打压了。
..........
不管外面传言如何的热闹沸腾,皇宫内都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仿佛初一那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皇宫一座荒凉冷清的宫殿前,笔直的站着两个内侍和两个守卫。
天色渐晚,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殿门口却只挂了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吱呀”一声,殿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一个手挽提篮的年轻宫女。
守门的内侍显然已经和她很熟悉了,见她出来了,笑着打招呼,“这么快就出来了,静如姑姑。”
叫静如的姑姑扬了下手中的提篮,“穆娘子用饭很快,我这差事自然很快就完成了。”
守门的内侍看着提篮中空空的碗碟,片刻,嘀咕了一句,“穆娘子这胃口真好。”
静如笑了笑,没说话,提着篮子走了。
守门的侍卫往里头看了看,殿内一如既往的安静,若不是静如日日往里头送饭,他们都要以为他们看守的人早就跑了一般。
“哎,这都过去三日了吧,怎么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啊,这位医仙娘子可真沉得住气啊。”守门的两个内侍面面相觑,半晌,个子矮些的内侍向殿内努了努嘴,小声嘀咕。
高个子内侍也往里看了看,可惜透过掩着的殿门,只能看到里面晕黄的光线,里面安静的跟没人一样。
“可不是嘛,静如日日送来的饭菜都吃的干干净净,她一点也不害怕么?”高个子内侍低着头小声议论着。
那位穆娘子三日前被关进了这位废弃的宫殿,进去后再没有出来过,也没有听到她在里面哭闹,除了偶尔听到些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再没听到过任何动静,起初他们还怕她想不开或者妄图逃跑什么的,可后来进去看过一回,却看到那穆娘子端坐在案前在看书,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他们只得惊愕的退了出来。
“真是个奇怪的小娘子!”矮内侍向前凑了下,正预再说些自己听到的八卦,却听到一旁的守卫低声咳嗽了两下。
矮内侍抬起头,看到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玄色衣衫,银灰色狐狸毛大斗篷,正眸色黑沉的看着自己。
矮内侍愣了下,忙扬起了笑脸,“哎呦,宋衙内,您怎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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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殿外明灭不定的昏暗光线,殿内烛火明亮,还透着一股子淡淡的馨香。
宋彦昭进去的时候,穆瑾正坐在案前看书。
“你来了。”抬头见宋彦昭走进来,穆瑾眉眼一弯,笑意盈盈。
自从初一那日过后,她被留在了宫里,也再没带过白绫,身上依旧是白衣白裙,头上的发髻随意而松散,鬓边有一捋碎发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而俏皮的晃动,散发着一股自在慵懒的气息。
宋彦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穆瑾,他脸上一烧,下意识的抬头转移视线,谁知却看到穆瑾头顶的那支白玉扁簪。
初一进宫那日她好似就带的这支簪子,宋彦昭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眼神却渐渐变得柔和下来。
“簪子你戴着很好看。”宋彦昭见那白玉一般的簪子在她乌黑的秀发中间静静的插着,散发着莹白如玉的光芒,衬托的她一头青丝越发的乌黑亮丽,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穆瑾愣了下,抬手摸了把白玉扁簪,开心的笑了,“是吗?我很少带发簪的。”
很少带发簪却带了他送的,宋彦昭心里一跳,眼神越发的柔和。
室内一时静谧下来,弥漫着一股温馨柔和的氛围。
宋彦昭一时不想破坏这种氛围,也不想问自己来时准备问的问题了,他左右环顾了下,在穆瑾对面盘腿坐了下来,没话找话的问道:“那个,嗯,你住的冷吗?”
穆瑾用头示意了下床榻的方向,又扬了扬手中的书,笑眯眯的道:“有锦被,有好书,有好饭,我都差点忘记自己是在被调查期间了,谁被软禁能像我这般舒服的?”
嘉佑帝让刑部胡大人和宋彦昭俩人主审她的案子,同时也不许她离开皇宫,于是她就被安置在了这座废弃的宫殿里。
她前脚刚进来,后脚宋彦昭就送了一堆东西进来,锦被,衣衫,香炉,游记,就连日日给她送饭的宫女,都被打点过了,门口守着的护卫都是宋彦昭从慎刑司调过来的.....
所以虽然是个废旧宫殿,但该有的全都有了,穆瑾住的很舒服。
宋彦昭哼了一声,“好歹爷也是在这宫里长大的,这点事若都安排不好,岂不是显的爷很没有本事。”
嘉佑帝不让穆瑾出宫,就算是被关在宫里,他也不能让这丫头受了委屈.
穆瑾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宋彦昭,认认真真的道:“多谢你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仅仅隔着一张书案,穆瑾明亮的杏眸浅笑盈盈,如一汪春水般直冲进宋彦昭的心里。
宋彦昭不自在的低下头去看桌案上的游记,嘴上却粗着嗓子没好气的反驳:“谢什么谢!”
穆瑾单手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要问什么就问吧,张老太医手上的脉案,你应该看了吧?”
听她提起案子,宋彦昭满腔的旖旎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才开口问道:“你对先太子妃中毒死亡的把握有多大?”
没有再问她如何确定,也没有问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害怕之下胡说的,而是直接问她对自己的判定有几分把握。
穆瑾的双眼越发明亮,“至少九成,剩下那一成不是我没把握,而是因为没有证据向别人证明。”
也就是说基本上笃定先太子妃是中毒而亡了,宋彦昭眉头一皱,默然片刻,才道:“这件事有些麻烦,先太子妃已经去世两年,外祖父是不可能让人开棺验尸的,所以这件事根本无从验证。”
张老太医手上的脉案他看过了,里面确实记录的很详细,皇长孙的病症,辩证,方子,诊断过程与皇长孙每日的变化都有,让人一目了然。
但刑部胡大人却认为单凭一本脉案并不能证明穆瑾没有给皇长孙下毒。
宋彦昭当时气的就想踹他。
但生气归生气,宋彦昭心里也很清楚,要想彻底洗刷穆瑾的嫌疑,必须得有过硬的证据,单凭张老太医的证词和脉案还不够。
宋彦昭不想将这些事说与穆瑾听,怕让她不开心,他皱着眉头继续说先太子妃中毒的事情,“到底是谁给先太子妃下毒了呢,目的又是什么呢?”
两年前的事了,追查起来本就费劲,何况当时先太子妃去世后,所有伺候先太子妃的宫女内侍都被发落了,到现在已经基本上死完了,就是追查都无从查起。
穆瑾似乎没听到他的话,转而问道:“皇长孙怎么样了?”
听她提起皇长孙,宋彦昭叹十分无奈,“你先担心自己如何脱险吧,竟然还有精力担忧皇长孙。”
这丫头心可真大,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时间担忧皇长孙。
穆瑾眨巴着一双杏眼瞪着他。
宋彦昭没脾气了,片刻,才无奈的开口,“听说已经稳定下来,毒也解了,以后慢慢调养身体就行了。”
穆瑾蹙了下眉头,随即又摇摇头,“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宋彦昭以为她不信皇长孙已经脱险,“我骗你做什么,我今日还专门去看了看他,已经能吃下一小碗米粥了。”
穆瑾回过神来,“我不是说这个,皇长孙若真的是中了芫青毒,不可能这么快恢复的。”
宋彦昭眼睛一亮,下意识的往前倾了下身子,“你的意思是皇长孙中的不是芫青毒?为何如此说?”
“唔,”穆瑾点头,“皇长孙之前体内确实有芫青毒,他的身子太弱,无法承受药物祛毒,所以我用的都是药浴,想必你在脉案上已经看到了,药浴加针灸祛毒,总共十五日才将他体内毒素清除干净。”
这些在脉案里记录的十分详细,宋彦昭并不陌生,穆瑾一说,他便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说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可能三日就解了芫青毒,还能进食吃饭,对吧?”
穆瑾点头。
宋彦昭眼神越发明亮,“如果皇长孙没有中芫青毒,那么吴太医和方院判就是在撒谎,他们为什么要撒谎,又是谁指使他们撒了谎呢?”
宋彦昭越说越激动,感觉有些接近真相了。
穆瑾想了想,摇摇头,“皇长孙发病时,我不在宫里,所以无法判断。”
宋彦昭拧着眉头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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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孙发病时,宋彦昭在宫里,但他当时与大臣们都在庆寿殿,是凤梧殿的小内侍前来禀报说皇长孙发病了,他才随着嘉佑帝一起来了凤梧殿。
当时皇长孙的情形已经比较严重,他们自然都被留在了外面,殿内的人只有嘉佑帝,秦皇后,太子,吴太医与方院判。
他们在屋里说了什么,无从得知,出来后,嘉佑帝便宣了穆瑾进宫。
“若是拿到太医院用药的方子和脉案,自然就能断定吴太医和方院判在撒谎,指使他们撒谎的人或许就是给皇长孙下毒的人。”宋彦昭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边走边思索着。
当时屋里的人除了两位太医,只剩下了嘉佑帝,秦皇后和太子三人,宋彦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三个人谁都没有给皇长孙下毒的动机,他们一个是皇长孙的亲祖父,一个是亲祖母,另外一个则是皇长孙的父亲。
会不会是下毒的又另有其人呢?
穆瑾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来回转了转,“或许策划这件事的人应该不是真的想害皇长孙,而只是想陷害我而已。”
穆瑾确信皇长孙体内的芫青毒已经被她祛除干净,可初一那日皇长孙也确实发病了,那就是说他可能是中了别的毒,若是真的想害皇长孙,那么此刻皇长孙绝对已经命丧黄泉了。
宋彦昭愣了下,转身看着穆瑾,“陷害你?可是陷害你的目的是什么呢?你治好了皇长孙,算是大功一件,这个时候陷害你,是嫉妒你,不想让你拿到功劳,还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亦或是为了......”
穆瑾对上宋彦昭的视线,缓缓的接口,“亦或是为了掩盖什么?”
宋彦昭眼神一眯,重新坐了下来,眸色深沉的盯着穆瑾看,“你也有这种想法?你再仔细想想,你进宫后有没有涉及到宫里的什么事?或者给什么人透过什么消息?”
嫉妒穆瑾,不想让穆瑾得功劳这个理由,宋彦昭觉得并不成立,那么便只剩下了希望从穆瑾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掩盖什么,这两个理由不管是那个,能确定的一点就是穆瑾手上一定有幕后之人想要的东西或者消息。
穆瑾凝眉细细想了片刻,摇摇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东宫,从未去过其他宫殿,除了皇后召见我那一次.”
她说着,神色一顿,“不对,我曾向皇后娘娘说起过皇长孙的病情,含糊的说了句也有可能是先太子妃中了毒,可皇后娘娘在初一那日却矢口否认这些。”
宋彦昭神色讶异,随后眸色深沉的瞪着穆瑾,眼底有隐隐的怒气闪过,“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你是不是傻啊,去见皇后娘娘的时候,我记得曾告诉过你,让你说话小心些,你怎么还乱说话啊。”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好进宫,在夹道里堵住了穆瑾,还提醒了她见皇后时说话小心,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是个口无遮拦的,宋彦昭一阵气闷。
穆瑾眨巴着眼睛,有些无辜,仔细看得话似乎还有一丝丝委屈,“她是皇长孙的亲祖母,她过问皇长孙的病情,我自当该相告,其实我当时说的已经很含糊了。”
宋彦昭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无语,这个丫头有时候狡猾如小狐狸,有时候又单纯的像张白纸。
她既然对皇后说起过皇长孙的病情,但初一那日在凤梧殿前,秦皇后却矢口否认,全然不提此事,她的行为确实诡异了些。
难道陷害穆瑾的是她?宋彦昭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她可是皇长孙的亲祖母啊,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与动机,需要让她给亲孙子下毒来陷害穆瑾呢?
莫非秦皇后与先太子妃中毒一案有关系?
宋彦昭心头一跳,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越来越诡异了。
“我再想办法去查查当年在先太子妃跟前伺候的人还有没有活着的,或者皇后宫里的人,以及太医院那边,我都会想办法去查的。”
宋彦昭说着站起身来,抿了抿嘴唇,“你放心,有我在,定然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穆瑾站起身来,或许是因为盘腿坐的久了,血液凝滞,她的身子微微一晃,向前栽去。
宋彦昭下意识的身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两个人挨的很近,近到宋彦昭能清楚的看清楚她晶莹如玉的脸庞和微微翘起的睫毛。
感觉到手下软软的触感,以及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宋彦昭只觉得身子一僵,口中有些干涩,心却怦怦的跳的厉害起来。
他几乎是跳起来一般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脸上的红晕一下子起来了,连耳根子都有些烧。
宋彦昭暗骂自己不争气。
穆瑾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揉了下自己发麻的腿,抬头笑着向宋彦昭道谢,“......麻烦你去六兴胡同一趟,告诉冬青我的状况,免得她担忧。”
宋彦昭闷闷的应了一声,“还需要什么吗?”
穆瑾歪着头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给我找本医书来吧。”
“哦,”宋彦昭声音依旧沉闷,沉默半晌,突然抬头问穆瑾,“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状况吗?万一我要是查不到证据......”
穆瑾笑了,眼中确实没有丝毫的担忧,“我相信老天是公道的。”
老天真的是公道的吗?若是公道的,她能现在被困在这里?宋彦昭重重的哼了一声。
穆瑾笑眯眯的又加了一句,“当然,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
宋彦昭刚才的沉闷顿时烟消云散,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女,心头一热,心跳却越来越快。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等着爷的好消息。”宋彦昭沉默片刻,突然粗着嗓子丢下一句话,转身晕乎乎的出了大殿。
她说相信自己呢!
她相信他!出了大殿的宋彦昭根本没听见跟他打招呼的小内侍和守卫,飘飘然的往前走,出了宫门便越走越快,后来几乎是奔跑在深夜的街道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直到后来放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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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走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大多数人都已经上床就寝,进入梦乡。
公主府里一片寂静,因为明惠公主怕黑,所以公主府的回廊曲折,四周全都挂上了灯笼,照的各处如同白昼一般。
宋彦昭沿着长长的回廊慢慢踱步前行,夜风清凉,刚才的惊喜褪去,烦乱开始浮上来。
穆瑾这件事确实挺棘手的,虽然他在穆瑾面前信誓旦旦,但其实他的心里却有隐隐的担忧。
这件事牵扯的人身份太高了些,而且有可能会牵连到宫里的秘事,他要深查,嘉佑帝那一关就不好过!
秦皇后和太子......
宋彦昭在心里琢磨着,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哟,这看媳妇儿用的时间挺长的啊。”刚一走进自己的院子,宋彦昭便听到明惠公主打趣的声音。
他抬头,见明惠公主正拢着厚实的翠纹织锦羽锻披风,站在廊下笑盈盈的看着他。
“您怎么还没睡?”自从上次明惠公主打趣他以后,总是笑嘻嘻的称穆瑾为他的媳妇儿,宋彦昭起初还跳起来反对,后来渐渐的觉得他的媳妇儿这个称呼似乎不错,至少他听了以后觉得神清气爽,所以对明惠公主的打趣已经从最初的不自在到现在的视而不见了。
明惠公主随着他迈进屋内,“睡不着,出来走走,”顿了顿,神情添了一抹忧色,问道:“瑾丫头怎么样了?”
宋彦昭倒了杯茶,端在手上慢慢的喝,听见明惠公主的问话,眉宇间浮起一抹笑意,“好着呢,那丫头,似乎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能让她不自在!”
也不知道该说她单纯还是说她神经粗?
明惠公主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宋彦昭握着茶盏的手却一顿,想了想,问明惠公主:“母亲可还记得先太子妃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她和秦皇后之间的婆媳关系不睦吗?或者她可和谁有过过节?”
先太子妃在世的时候,他已经十三四岁了,外男自然不好与内命妇相见,所以宋彦昭只在一些重要的场合见过她,对她印象并不深刻。
明惠公主蹙了下眉头,想了想道:“先太子妃姓卢,出身荥阳卢家,是个正经的大家闺秀,性格温柔体贴,端庄明雅,与宫里的嫔妃关系都很好,并未听说她和谁有过过节。”
“至于皇后嘛,”明惠公主撇了撇嘴,“她跟谁表面上关系都很好,待谁都很亲热,卢太子妃又是她的嫡亲儿媳妇,自然待她比其他人该亲切些,也没有听说她们有不睦的时候。”
宋彦昭有些失望,照这么看来,秦皇后并没有针对卢太子妃的理由!
明惠公主身体前倾,挑了下眉头,压低了声音迟疑的问道:“你这是怀疑秦皇后………?”
“没有,”宋彦昭摇头,“就是想问问卢太子妃和谁有过节,秦皇后管着后宫,最有可能有冲突。”
明惠公主哦了一声,叹了口气,“卢太子妃起初嫁进宫时,秦皇后待她很是亲热,后来也常常叫她过去说话,特别是卢太子妃有孕后,还经常留她住在凤梧殿呢,不过,宫里的水太深了,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的。”
“那卢太子妃去世后,荥阳卢家就没有人怀疑过什么吗?”宋彦昭将茶盏丢在了桌子上,从母亲这儿也没问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他心里的沉闷更加严重了。
他总觉得卢太子妃的死不简单,而且有可能会和秦皇后有某种联系,偏偏表面上他又抓不到任何的证据。
明惠公主想了想,“当时卢太子妃是难产而亡,并没有什么疑问,卢太子妃是荥阳卢家家主的孙女,卢家虽在当地是望族,族中子弟遍布大周,但位高权重的却没有,卢太子妃去世后,卢家这两年都没有人进京的。”
宋彦昭没说话,神情若有所思。
明惠公主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早些睡吧,养足精神才能有精神查案!”
宋彦昭送她到院子门口,却遇到了宋亮。
“三爷,石虎来了,说有急事见你。”
宋彦昭讶的挑了下眉头,这么晚了,又是过年期间,石虎怎么会过来?
石虎确实是有急事来的,他行色匆匆的进来,烛光下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三爷,那个侍卫愿意招供了。”
宋彦昭倏然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他愿意招供了?”
他们年前在汤山抓了跟着赵阳的那个东宫侍卫之后,宋彦昭就交代石虎去审讯他,奈何那个侍卫牙关很紧,石虎用了不少手段,他都不肯招供。
“属下这次是用了亲情攻势,让他见了他妻儿一面,并跟他分析他即使招供了,也只是从犯,罪不至死。”石虎接过宋亮递上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随意的抹了把嘴,神情虽然疲惫但眼神却晶亮。
为了审那个侍卫,他可是废了不少心思,手段也用了不少,却始终无法撬开他的牙关。
今天晚上,它是抱着侥幸得心思,觉得过年大团圆,人的心理应该是脆弱的,所以带侍卫的妻儿和他见了一面,没想到却有意外的收获。
“他愿意招供,但是前提是要见到三爷才肯说。”石虎说出他深夜前来见宋彦昭的原因。
宋彦昭随手拿过自己的银狐狸披风,“那还等什么,站在就去,免得夜长梦多!”
系上披风,他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边走边交代石虎,“等会叫上兄弟们,那个侍卫招出的人都连夜抓捕,如果是江宁县得,就明天一早赶赴江宁,告诉兄弟们,大家辛苦,过了这阵,我请大家吃酒。”
他连声吩咐着,出了府门,宋亮早已经将他的马牵了过来。
“可一会儿就宵禁了,兄弟们只怕进不了坊内了!”石虎挠挠头,有些为难。
慎刑司在平康坊,可慎刑司的兄弟们大多住在坊外,亥时一过,便有宵禁了,石虎怕兄弟们进不来。
宋彦昭从腰间摸出自己的腰牌,丢给了石虎,“拿着我的腰牌,看那个敢拦着你们进来!”
烫金印暗花的腰牌在灯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石虎握紧了腰牌,顿时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好嘞,三爷,我这就去通知兄弟们!”
宋彦昭一勒僵绳,马儿已经跑出了一丈多远,他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暗夜里,只隐隐听到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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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发的深沉了。
深夜的平康坊里,一片寂静,街道上除了打更和巡逻的士兵经过,没有一点动静。
平康坊里住着的都是大周朝的权贵,不是有爵位的勋贵就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这些人家的府邸都是有自己的护卫,而且作奸犯科的宵小们也都很机灵,一般不会来平康坊里犯案,除非是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了。
因此负责平康坊里夜间巡逻的卫队差事是最轻松的,不像其他坊间的卫队,晚上还经常遇到宵小之徒出来,要随时保持警戒状态,弄不好就玩命。
平康坊里从来不会发生这种事。
丑时的打更声一过,巡卫队正走在平康坊里最东边一条街道上,巡完这条街,他们的任务便走完了,下一次巡逻要等一个时辰以后。
“可算是巡完了,奶奶的,瞌睡死了,老子得找个地方眯一觉。”为首的小队长骂骂咧咧的嘀咕了一句。
平康坊里一般没什么事,他们都是象征性的巡视一圈,便跑去找个地眯着,等天亮交班。
旁边的卫士用胳膊轻轻捣了下他的胳膊,挤眉弄眼的低笑,“头儿白天不好好在家休息,去哪个楼子逍遥去了?”
小队长嘿嘿一笑,颇有两分猥琐之意,“今儿初四,倚红楼不是开门了,老子去看了看小春红。”
卫士明了的笑了,“头儿只是去看看吗?那小春红就没榨干你?”
小队长一副你懂的表情,正要说话,却听到一阵哒哒的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小队长转过身,看到街头处转过来一群人,举着火把,腰挎长刀,簇拥着中间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疾行而来。
明亮的火把下,只见那少年玄色衣衫,一袭银灰色披风随风扬起,因为距离有些远,所以看不清少年的神情和容貌。
这群人哪儿冒出来的啊?小队长惊讶的张着嘴望着疾行而来的人群,想说的话顿时忘的一干二净。
“靠,这什么人啊,这么大胆,深更半夜的竟然敢再街头纵马?”旁边的卫士同样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既然敢纵马,肯定有敢的本钱,小队长心里飘过这个念头。
不过是眨眼间,那群人已经到了他们跟前,举着火把,挎着刀的个个身材精壮,神情冷然。
马上的少年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眼神微微扫了他一眼,小队长便下意识的往墙边站了站。
“慎刑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让开!”为首的一个黑衣汉子低声喊了一句,声音虽小,在暗夜里却震得他们心里一慌。
卫士们纷纷避让到了墙边。
一群人转眼边消失在了街尾。
小队长咽了下口水,半晌才喃喃地道:“慎刑司?原来是小霸王啊,怪不得………这大半夜的,不知道谁又要倒霉了。”
夜风清扬,他的低声呢喃转眼间便消失在夜风里。
他感慨要倒霉的人家就在街尾转过去的第一户人家。
“砰,砰,砰砰砰”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惊得守门的老头以为是地动了呢,迷糊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有人敲门。
“来了,这深更半夜的,谁啊?”老门房嘀嘀咕咕的开了门。
门一开,呼啦啦便涌进来一群人,个个手举火把,腰挎长刀,吓得老门房瞬间清醒了。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呀?”
可惜没有人理他,一群人风一样的跑进了内宅。
赵阳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正香,昨晚喝了不少酒,又搂着小妾闹腾了半宿,刚睡下不过两个时辰,便被人直接从床上拽了下来。
“谁?竟然敢打扰爷睡眠,我看是活腻了!”赵阳睡眼惺忪的张口大骂。
“你是谁的爷?”一声低低的冷笑,一柄冰冷的长剑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同样被吵醒的小妾睁开眼便看到一群拿着长刀的男人闯进了她的卧房,下意识的尖叫一声,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让赵阳的睡意和酒意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
这是平康坊,金陵城最安全的坊区,按说以他的级别根本不能住到这儿来,这栋宅子是太子殿下赏他的,虽说在平康坊的东北角,但也是极为安全的。
这些人敢深更半夜闯到他家里,必然是有身份的,赵阳仔细打量了眼前站着的黑衣人,见他们个个身材高大,长刀在手,望着他的眼神冷然黑沉。
他咽了咽口水,勉强扯了扯嘴角,“不知慎刑司的兄弟寅夜前来,所为何事?”
这些人的穿戴是慎刑司的标准配备,腰带上都有慎刑司的花纹,赵阳自然是认得的。
站在他前头的石虎拎起一件衣裳丢在衣不蔽体的赵阳身上,“赵大人,跟我们往慎刑司走一趟吧。”
赵阳瞳孔猛然一缩,七手八脚的将衣衫套上,“可是有什么要紧的案子需要我协助?这位兄弟,有什么案子您派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了,这,大半夜的,整这么大阵仗,不好吧?”
石虎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需要您配合的事没有,倒是赵大人牵扯到一桩灭门血案中,我问需要传赵大人问话。”
赵阳脸色一变,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灭门血案?笑话,你们慎刑司办案什么时候只靠揣测了?”
石虎扬了下眉毛,冷笑,“李三强可已经都招了,赵大人又何必遮掩!”
李三强?赵阳一愣,随即心沉到了谷底。
李三强怎么会落入慎刑司的手里?上次他引开宋彦昭等人,派李三强去毁尸灭迹,事后他明明安排了人留在汤山除掉李三强了啊。
他留在汤山的人明明告诉他李三强已经被除掉了呀,他怎么又会被慎刑司的人抓走?
赵阳神色变换不定,不确定慎刑司是不是在唬他,“什么李三强,我不认识,你们也太大胆了,我好歹也是五品的东宫属官,你们无凭无据就敢上我家来抓人,凭什么?”
“就凭我!”黑衣男人身后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
所有黑衣人自动分开来,赵阳才看到门口处站着一位玄色衣衫的少年。
“宋三爷?”赵阳脱口而出。
宋彦昭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赵阳的神情淡淡,“赵大人,请吧!”
石虎上前就抓住了赵阳的胳膊,赵阳心神一慌,喊道:“宋三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啊!”
宋彦昭面不改色的挥挥手,“带走,连夜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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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里,同样睡不着的还有秦皇后。
丑时刚过,值夜的嬷嬷便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
“娘娘要起夜吗?”嬷嬷爬起来,低声问道。
帘帐后伸出一只手撩开了帐子,秦皇后叹息一声,“睡不着,起来坐坐,倒把你吵醒了。”
嬷嬷将灯挑亮了些,又上前将帐子挂起来,“奴婢本来睡眠就浅。”
秦皇后指了指床榻边的小圆凳,“嬷嬷坐吧,这几日我心里不踏实,总让你值夜,实在是……”
嬷嬷在凳子上坐下,“娘娘这话说的,奴婢伺候了您一辈子,就愿意啊跟着您,贴身伺候您。”
秦皇后笑了笑,心里觉得十分熨帖,嬷嬷自她年幼时便跟在她身边,她进宫后就做了她的管事大宫女,后来又是她的贴身嬷嬷。
从刚进皇子府的侧妃,到后来成为太子妃,再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一路走来,都是嬷嬷陪着她,酸甜苦辣,风风雨雨,都是主仆俩携手度过。
在秦皇后的心里,嬷嬷的地位十分重要,对她既在意又依赖。
往往她一个眼神,嬷嬷就知道她想要什么,就比如此刻。
“娘娘是在担心那穆娘子的事?”嬷嬷见秦皇后眉头深锁,便开口问道。
秦皇后捋了下垂落下来的头发,深深的叹了口气,“嬷嬷,你说我这次的这个决定是不是有些太鲁莽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嬷嬷想了想,道:“娘娘的决定是对的,防患于未然总比灾难来临时再想办法要好的多,只不过,咱们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
周密部署,详细计划,本以为万无一失,一击即中的,谁知道会新发出这么多的事来。
秦皇后往后倚在大引枕上,褪去了白日里盛装的贵气与优雅大方,此刻的她看起来有些脆弱。
“谁能想得到那小医仙竟然是枢密使穆大人的女儿,看穆大人夫妇吃惊的样子,只怕是真的不知情,不像是装的。”嬷嬷摇着头,对穆庆丰的糊涂感到十分无语。
秦皇后撇了撇嘴,冷笑一声,“那王氏一向是个自恃清高的糊涂人,估计被那丫头耍得团团转还蒙在鼓里呢。”
显然秦皇后对王夫人的观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想起自己也差点被穆瑾那丫头耍了,秦皇后嘴角的笑容一凝,脸色多了几分阴沉。
“嬷嬷,我这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秦皇后捂着胸口,“胡新润哪里有没有消息传进来。”
嬷嬷摇头,“胡大人说他想单独提审穆瑾,可宋三郎总是拦在中间,根本不给他问话的机会,还说穆瑾并不是罪犯,不得提审。”
嬷嬷说着不觉也叹了口气,“胡大人连审都审不得,更别提说用什么手段了。”
秦皇后眼神眯了眯,“她不是关在废弃的昭华殿吗?你们不能想办法让胡新润进去问话?”
嬷嬷摇摇头,“守卫昭华殿的人是宋彦昭调的慎刑司的人,油盐不进。”
“又是宋三郎!怎么哪儿都有他!”秦皇后恨得咬牙切齿,“初一那日若不是宋三郎搅和,说不定事情就成了。”
初一那日嬷嬷也在场,自然知道宋彦昭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说起来这宋三郎确实奇怪,他好像很维护穆瑾,难道他们以前就认识不成?”嬷嬷推断猜测着。
秦皇后抿了抿嘴唇,“没想到穆瑾着丫头人脉关系到挺广的,是我们小瞧了她。”
秦皇后说着,脸色越发的阴沉,“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陛下为何让宋三郎也参与调查这个案子,你说会不会是陛下已经起了疑心?”
若按照嘉佑帝平日里的习惯,他是不会同时指派俩个人审一个案子,但这次却很反常,不仅指派了胡新润,还指派了宋彦昭。
“宋三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我怕他再折腾出些蛛丝马迹来,引起陛下的怀疑来,那就麻烦了。”
本来以为是万无一失的事情,结果因为穆瑾的身份曝光,以及宋彦昭的胡乱折腾,事情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秦皇后的预测,为了除掉一个穆瑾,而引起嘉佑帝的疑心来,岂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秦皇后一想到这一点,就有些坐卧不安。
“当年的事情,咱们处理的很干净,就是宋三郎再有本事,也查不到蛛丝马迹的,”嬷嬷倾着身子上前,拍了拍秦皇后的手安慰她,却在触及她冰凉的指尖时,惊呼一声,“娘娘,您的手怎么这么凉,可是觉得冷了?”
秦皇后抓住了嬷嬷的手,制止了她要起来去给自己披衣裳的动作,“我不冷,嬷嬷,我就是有些害怕。”
嬷嬷握住了秦皇后的手,试图给她些温暖,“娘娘到底在怕什么?”
秦皇后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半晌方才迟疑地道:“宋三郎查卢氏的事情我倒不怕,卢家如今也没有什么得势的人,我怕的是宋三郎万一查到些蛛丝马迹呈到陛下的面前,陛下会不会因此怀疑到其他的事,他若是知道当年......”
“没有什么当年,当年什么也没发生过,”嬷嬷突然声音略带了一丝急促的打断了她,“娘娘,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不可能会有人怀疑的,您别自己吓自己。”
秦皇后垂下眼睑,低头盯着锦被上的龙凤呈祥图案发呆,片刻,方才苦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次就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害怕。”
嬷嬷握着秦皇后的手一紧,“不会的,娘娘,那么多大风大浪咱们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顺利的过去的,您啊,就是这几年的日子过的太顺心了,有些风吹草动,难免觉得心里不自在。”
“也许吧,”秦皇后不置可否,“穆瑾的事咱们且静观其变吧,现在我已经不适合出面说什么了,你且留着点心,一有风吹草动,咱们便见机行事吧。”
嬷嬷点头,“您放心吧,吴太医和方院判哪儿,奴婢都交代过了,两份脉案都准备的妥妥的,只看后面形势发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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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的都开了门。
酒楼,茶馆,客栈的生意开始渐渐火爆起来,忙碌完年节的人们,在家里吃大鱼大肉吃腻了的人们,拜访完亲戚的人们开始光顾酒楼,茶馆等地了,给自己换换口味,点三俩个小菜,热壶清酒,再听会小曲或者说书的,实在是惬意无比。
金陵城的最大的酒楼味名楼今日就高朋满座,十分热闹。
一楼大厅正中央的台子上,今日却没有小曲,而是换了一位说书人在上面,醒木一拍,“今日咱们来说说前朝皇帝与一代名医华佗的故事,话说名医华佗在百姓中中间口碑极好,一日被前朝皇帝所征,为患病的皇帝诊病,......”
说书人年岁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精壮,眼神矍铄,说话简洁流畅,幽默自然,底下一众吃瓜群众不知不觉就将他的故事听了进去。
“前朝患的乃是头风,华佗用银针刺丞相的鬲俞穴,片刻后皇帝便神清目明,大喜,华佗却告诉皇帝,他的头风乃是脑中固疾所致,不是一时半刻能治好的,必须得长期治疗,才能延长寿命。”
“皇帝不信,以为华佗是想借机要挟他,索要官职,便不予理会,及至后来,皇帝头风日益严重,单靠针灸已经没有效果,再问华佗是否有其他办法?”
“华佗说需得皇帝先饮下麻沸汤,然后用利刃抛开头颅,取出风诞,方才能痊愈,皇帝听了大吃一惊,怀疑华佗是想借机谋害他,于是便将华佗囚禁起来,严刑对待。”
“华佗不肯改他的意见,皇帝一气之下,就派人直接处死了华佗。”
华佗这个名字大多数人都不觉得陌生,是前朝有名的医者,但关于他的死因却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后来皇帝的头风日益严重,无人能医治,皇帝坚持认为自己处死华佗没有错,道:“吾不处死华佗,他也不会为我治愈,故吾不悔!”直到两年后,他的小儿子患了重病,无人可治,皇帝眼生生看着幼子病死在窗前,才大悔,“吾不该杀华佗矣,华佗不死,吾儿今日有救矣!””
说书人用幽默诙谐的言语,将这个故事说的及其动人,中间又穿插着华佗治病救人的小故事,将一代名医的一生说的是波澜壮阔,此起彼伏。
“好,好!”故事说完后底下的人纷纷叫好。
故事很快便流传开来,不过两日,许多的酒楼,茶馆甚至客栈都开始纷纷传讲这个故事。
故事嘛,听的多了,人们难免扯出几句闲话来。
“前朝皇帝疑心病真的是太重了,人家华佗分明是想救他,他先是怀疑华佗要谋求荣华富贵,后怀疑人家趁机害他性命,啧啧,这多疑的性子,活该头疼死!”
“就是嘛,若不相信人家,就不要找人家医治嘛!”
“这是上位者的通病嘛,多疑!”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用了华佗,就不该怀疑人家!”
“所以前朝才会那么快就灭亡了嘛,你看在咱们大周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立刻有人提出了异议,小声的嘀咕,“怎么不会,那小医仙的事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可是陛下也没有说小医仙有罪啊,现在不是在调查吗?”
“既然不相信小医仙,就不应该让人家来医治皇长孙,现在皇长孙好了,又疑心人家给皇长孙下毒,这和前朝皇帝有什么区别?”有狂放的书生发表意见!
也有一些人提出不同的意见,“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前朝昏君,他一直是仁德之君,定然会给小医仙一个清白的。”
“对,咱们应该相信陛下!”
这些言论起初还只是小范围内讨论,但渐渐的市井百姓之间也开始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听到这些流言的嘉佑帝气的摔了一摞奏折。
“放肆,竟然将朕与前朝昏君相提并论,真是岂有此理,给朕去查,看何人敢放出如此放肆的言论,给朕抓......”
“陛下!”程林高喊一声打断了嘉佑帝未说出口的话。
嘉佑帝刚才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有些口不择言了,被程林高声打断,他的理智回来了两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不妥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个说书的人偶然在味名楼说起前朝名医华佗的故事,几个书生之间小声议论了几句,后来却流传开来,现在坊间议论纷纷,陛下,抓几个人容易,悠悠众口难堵啊!”程林躬身劝道。
他抿了下嘴,哼了一声,在桌案后坐了下来,问程林,“你也认为朕的做法与前朝皇帝没有差别吗?”
程林摇头,“臣没有,陛下若是前朝昏君,早就让人将穆娘子处死了。”
这句话让嘉佑帝的脸色好看了两分。
程林接着道:“但这件事必须得尽快有个交代,再拖下去,只怕民意沸然!”
嘉佑帝皱了下眉头,没好气的说道:“要怎么交代?难道要朕昭告天下,说穆瑾是清白的,朕才是明君,若是处理了穆瑾,朕就是昏君了?”
“臣说的不是穆瑾的清白,而是先太子妃是否中毒一事,”程林低声劝道,“不管真伪,这件事拖的时间久了,对皇家的名声总归是不好。”
嘉佑帝沉默下来,他明白程林说的有道理。
可先太子妃中毒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他到现在都觉得不可能,卢氏怀孕的时候,被照顾的很好,因为卢氏之前的太子妃就是死于难产,所以对于卢氏肚子里的长孙,太子和秦皇后都很重视,就是嘉佑帝,也时常询问。
被精心照顾着的卢氏怎么可能会被人下毒?
“这件事让朕好好想想。”嘉佑帝疲惫的揉了下头,挥了挥手。
程林张了张嘴,还欲再说什么,想了想到底没说出口,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遇上行色匆匆的宋彦昭。
“宋大人,来找陛下汇报案子?”他低声和宋彦昭打招呼。
宋彦昭两日没睡,一脸的疲惫,见是程林,忙停下了脚步,“嗯,有急事要和陛下说。”
他对程林的印象还不错,又记得程林那日为穆瑾据理力争,所以对程林很是尊敬和客气。
程林顿了顿,没问是什么事,只低声说了句:“陛下心情不好。”
以程林的性格来讲,这样的提醒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宋彦昭眼神一闪,笑着向程林点了下头,“我知道了,多谢程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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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进去的时候,嘉佑帝已经坐到了榻上,斜躺着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嘉佑帝睁开眼看到宋彦昭进来,没了往日里见到他时的眉开眼笑,神情恹恹的摆了下手,“可有什么事?”
现在天色已经擦黑,再过一会儿宫门便要关闭了,所以一般臣子们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进宫。
不过宋彦昭进出宫一向不在意时辰,明惠公主出嫁前的宫殿一直空着,他有时候不出宫,就会去哪里睡一晚上,只是他近几年大了些,已经很少留宿宫中了。
宋彦昭笑嘻嘻的上前奉了盏热茶给嘉佑帝,“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外祖父了?”
那殷勤的模样看得嘉佑帝直想笑,心情不由好了几分,“外祖父还不知道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啊,没有事能这么殷勤?”
宋彦昭呵呵一笑,转到嘉佑帝背后,给他捏起了肩膀。
他手上有劲,力度又适中,嘉佑帝舒服的闭上了眼睛,“你小的时候啊,就是个机灵鬼,每次看朕心情不好,就跑来给朕捶背,后来渐渐大了,脾气也改了,连宫门都不怎么进了,唉!”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放松的原因,嘉佑帝的声音竟然透出了一丝伤感之意。
“这孩子大了啊,心思就变了啊!”
宋彦昭笑了,“外祖父,您不用变着法的敲打我,我不是不进宫看您,我啊,是在外头野惯了,怕您敲打我!”
嘉佑帝转身没好气的拍了下宋彦昭,“混小子!”
这么一插科打诨,嘉佑帝的心情翻好了不少,他闭着眼享受着宋彦昭的按摩,宋彦昭也不再说话,室内一时间静谧无声。
一会儿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嘉佑帝舒服的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宋彦昭松开手,给嘉佑帝盖了个毯子,轻手轻脚的往外走去,快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听到嘉佑帝的声音,“回来!”
宋彦昭转身,嘉佑帝已经坐了起来,大概是眯了一觉的原因,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
“外祖父,不再睡会了?”宋彦昭上前将他扶起来。
嘉佑帝起来活动了手脚,“不了,再睡下去一会儿晚膳该吃不下了,这人啊,上了年纪,一会儿一觉,你陪我用膳吧,用完膳再陪我走走。”
宋彦昭看了看嘉佑帝已经花白的头发,心里一热,低低的“嗯”了一声。
晚膳很快送了上来,宋彦昭陪着嘉佑帝,捡自己!回乡祭祖时的一些趣事说了,逗的嘉佑帝多吃了半碗饭。
吃了饭,嘉佑帝遣散了伺候的人,只让宋彦昭陪着他在庆寿殿外散步消食。
“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嘉佑帝笑呵呵的开口,“以后经常来宫里陪朕用膳。”
宋彦昭笑着点头,陪着嘉佑帝走了两圈,天色便黑了下来。
小内侍们拿着火折子,将殿前的灯笼一一点亮。
微风吹来,吹得大红的宫灯在夜色里飘摇不定,。
嘉佑帝突然站住了脚步,望着随风飘摇的灯笼,喃喃的说了句:“起风了!”
宋彦昭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摇摆不定的灯笼,默然。
嘉佑帝叹了口气,“说吧,你都查到了什么?”
宋彦昭转头看向嘉佑帝,神色讶然。
嘉佑帝双手背在身后,自嘲的翘了翘嘴角,“该听得总是要听,该来的总是要来,你来不是为了穆瑾的案子吗?你也认为她是无辜的吧?”
原来外祖父以为他是为了穆瑾的案子进宫的,宋彦昭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连嘉佑帝神色平和,显然是个交谈的好时机。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你应该也听到了街头巷尾的言谈了吧?”嘉佑帝睨了他一眼,负手继续缓步而行,“你认为这是偶然还是有心人的策划?”
宋彦昭慢慢的跟在嘉佑帝身后,迟疑了一下,“应该只是偶然吧!街头巷尾的议论三天两头的换内容,不是很正常吗?”
嘉佑帝脚步顿了一下,似笑非笑的看了宋彦昭一眼,摇摇头,“昭儿,你这个慎刑司指挥使还是太嫩了些,世上哪儿有这么多巧合啊,朕看得出来,你对穆瑾颇为维护,这事不是你安排的吧?”
“怎么可能是我?”宋彦昭瞪大了眼睛看着嘉佑帝,“外祖父,您怎么会想到我身上?我什么脾性您不知道吗?再说,我这昨日一直在忙别的事儿,直到今天才有空闲,哪里有时间整这样的戏码?”
嘉佑帝目光一凝,见宋彦昭目光清明,不似撒谎,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不是宋彦昭,那就说明金陵城中还有另外的神秘力量在帮助穆瑾。
想不到穆瑾一个小丫头,竟然有这么多的人脉。
宋彦昭觑着嘉佑帝的神色,
“审什么犯人?”
据他所知,穆瑾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好像并没有什么犯人吧?
宋彦昭抿了抿嘴唇,斟酌着词语道:“外祖父,不管民间议论如何,单纯的只讲皇长孙这件事,您相信穆瑾会给他下毒吗?目的动机是什么?”
嘉佑帝眼神一闪,沉默不语。
“即使不下毒,救好了皇长孙,您也一定会厚赏她,她何必要去冒另外的风险呢?”
“或许她有另外的目的也说不定啊?”嘉佑帝迟疑着说道,“毕竟人不可貌相!”
“可这件事本身就存在蹊跷之处,”宋彦昭站住了脚步,夜风吹得他衣衫翻飞,“这两日我查了不少医书,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如果穆瑾真的给皇长孙先下毒后解毒,那么皇长孙清醒后必然是毒已经解了,吴太医又是怎么断出皇长孙体内有芫青毒呢?穆瑾可是年前就离开宫里了,这么长时间都没事,怎么偏偏初一那日又发病了呢!”
嘉佑帝前行的脚步顿住了,烛光下只看得到他的神情微微有些愣神。
“我问过穆瑾,她说皇长孙昏迷太久,身体虚弱,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任何一点毒素,之前他体内的芫青毒是从母体继承而来,和他的弱症相生相克,他才能承受得住,但若现在他的体内有芫青毒素,皇长孙会立刻殒命。”
嘉佑帝神情一震,眼睑低垂,看不清楚眼眸里的情绪。
宋彦昭叹了口气,“外祖父,这只有一种可能,初一那日皇长孙发病根本就不是因为芫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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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嘉佑帝忽然厉声喝止了宋彦昭,神色晦涩不明。
宋彦昭抿了抿嘴,“外祖父,难道您心里真的一点判断都没有吗?您若真的想知道真相,传讯方院判和吴太医,调阅皇长孙真正的脉案,我相信事情也许就真相大白了,您是怕......”
“朕让你别说了,别说了,你没有听到吗?”嘉佑帝大袖一挥,忽然间情绪激动起来。
他正对着殿前,廊下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嘉佑帝的呼吸略有些急促,双眼圆瞪,眼神里全是一触即发的怒气。
宋彦昭沉默不语,双眼定定的看着嘉佑帝,漆黑如墨的眼里一片明朗之色。
两个人无言对峙,谁也不肯先低头认输,一股凝涩的氛围在两人中间渐渐的弥漫开来。
许久,嘉佑帝一直僵直着的肩膀微微下垂,叹了口气,“你就那么喜欢穆瑾那丫头?”
宋彦昭不妨嘉佑帝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神情有片刻的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他哼了一声,“不只是为这个,我现在是您亲封的慎刑司指挥使,查察要案,肃清宵小,是我的本份。”
“宫里那有那么多的宵小?”嘉佑帝没好气的斜睨他一眼,刚才浓浓的火药味淡了几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个混小子是喜欢那个丫头,”
说到此处,嘉佑帝眉头皱了皱,“不过,穆瑾那个丫头父母缘薄,又爱招惹是非,不是个福泽厚的人。”
宋彦昭有些不高兴了,“那是因为您不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人。”
嘉佑帝横了他一眼,垂下眼睑,没有开口说话,转身向殿内走去,“散个步消食,倒散出一肚子火气来,算了,回去吧。”
宋彦昭上前扶着嘉佑帝的胳膊,嘉佑帝的手顿了顿,倒也没推开他。
两个人沉默的走上了殿前的汉白玉石阶,走到大殿前的时候,嘉佑帝哼了一声,“朕给你这个慎刑司指挥使的位置,是历练你,让你为朕查大案要案的,一些小案自然有刑部处置,你莫要为了儿女情长,本末倒置了,若是那样的话,朕倒要好好想想你这个慎刑司指挥使的位置……哼!”
宋彦昭想也没想的反驳,“我最近就在查一桩陈年的要案啊,这几日都在折腾这件事,快要有眉目了。”
“哦?”嘉佑帝转头疑惑的看着他,似笑非笑,“你最近不都忙着帮穆瑾洗刷嫌疑吗?还有精力查案子?什么要案?说来听听。”
“前江宁县令灭门血案!”
“查到什么了?找到凶手了?”嘉佑帝皱着眉头想了下前江宁县令的案子,产生了两分兴趣。
宋彦昭扶着嘉佑帝进了屋,又亲自给他奉了茶,“查的七七八八了,等我彻底查清之后再给您禀报吧。”
嘉佑帝欣慰的点头,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有几分做大事的样子嘛!”
宋彦昭翘了翘嘴角,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说道:“可是,外祖父,皇长孙中毒和先太子妃中毒同样是要案,我今日来的目的就是跟您说一声,这件事我会查到底的。”
嘉佑帝脸上的微笑顿时消散了,将茶盏重重的拍在桌案上,“你到底在怀疑什么?一个小丫头的话就让你这样相信?揪着亲人不放了?你怎么如此糊涂?”
宋彦昭梗着脖子,“那您究竟在害怕什么?为什么这么害怕让我查?”
嘉佑帝勃然大怒,“滚出去!要查随便你!”
宋彦昭沉默下来,他今日进宫来的目的本来是想请嘉佑帝下旨,让他进太医院查看脉案,现在看来,此路根本行不通了,这两日他白天在外面四处查探当年伺候先太子妃的人是否还有活口,晚上又要跟着石虎等人夜审赵阳,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火气难免有些压不住。
见嘉佑帝狠狠的盯着他,宋彦昭没说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嘉佑帝盯着宋彦昭笔直的背影,神情慢慢变得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地步。
初一那日事发突然,太医又断出安哥儿是中了毒,中毒量又十分蹊跷,他觉得太医们的推测有道理,才传了穆瑾进宫。
但穆瑾进宫以后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测,他完全没想到小医仙竟然是穆庆丰的女儿,更没想到她还斩钉截铁的说皇长孙的毒是从先太子妃身上传下来的。
卢氏都已经是死了两年的人了,难产而死,当时太医也在场,板上钉钉的结论,嘉佑帝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结论竟然要被人推翻。
穆瑾说的那样肯定,她说卢氏是因为中了芫青毒才导致难产的!
嘉佑帝觉得不可思议,震惊之余,他更多的是觉得荒谬!
卢氏到底怎么死的,其实嘉佑帝并不关心,也觉得根本没必要担心,他从心里根本不信穆瑾所说的话。
而且当时的情形之下,他只能做出让宋彦昭和胡新润调查的决策,之所以让宋彦昭参与调查,是因为他信任这个自己宠爱着长大的外孙,他有什么事是不会弄虚作假欺骗他的。
但现在嘉佑帝却不知道他的这个决定是正确还是错误的了。
他这几日也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些事情,穆瑾的出身,治病的过程,她说话时不似作伪的表情,还有民间的议论纷纷………
嘉佑帝本能的觉得事情绝对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所以刚才宋彦昭说那些话时他才会有些混乱。
宋彦昭有一句话说对了,他心里不是一点判断都没有,正是因为他思考过,心里有了自己的判断,所以他才会有种隐隐的恐慌!
嘉佑帝第一次对自己笃信的事有了不确定的感觉。
他怕自己一直以来坚信得人和事被推翻,如果是那样的话………
若卢氏真的是中毒而亡,那么会对她下毒的人不是东宫的人就是后宫的人,不管是谁,皇室定然会被牵连进去的。
若是让彦昭那小子肆无忌惮的往下追查,若调查结果是卢氏并不是死于难产,而是………
不,不会的,嘉佑帝忽然重重的捶了下桌子,神色变得幽暗深沉。
不会的,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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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初五,年节的气氛还没有散去。
许多商人,书生开始陆续返回金陵,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已经开了门,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及第客栈比前几日更加热闹了,金陵城附近的学子们陆续返回及第客栈,因为没有听到之前发生的事,进城便听到满城的议论纷纷,难免要追问一番。
透过二楼的窗户,听到楼下又重新有人站出来跟新进来的人讲述穆娘子怒揭皇长孙中毒真相,徐玉知上前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纷纷扰扰。
“表哥,还是你有办法,这招简直是绝了。”徐玉知双眼发亮的坐到韩云韬对面,“现在满城都在议论穆娘子的事,民声沸腾,陛下定然能明白穆娘子是被冤枉的。”
韩云韬的神情则有些古怪,他眉头微皱,看着徐玉知,“玉知,你有没有觉得事情有些不正常!”
不正常?徐玉知困惑的挠头,“挺正常的啊。”
韩云韬摇摇头,“你真的觉得以我们两个的能耐能做到现在这样,让全城都在议论穆娘子的事?你不觉得现在穆娘子的事现在议论的范围也太广泛了吗?”
徐玉知困惑的眨眨眼,挠着头使劲想了想,再想了想,“也是啊,表哥,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不正常。”
现在穆娘子的事情议论的确实有些太过广泛了,不知他们这些时刻关注朝政动向的书生们在议论纷纷,酒楼,饭馆,茶楼,市井小贩们,种田农夫们,甚至街头巷尾闲磕牙的婆子们都能悄声议论上两句。
他和表哥若是在金陵城有这份能耐,他们还考什么春闱啊。
韩云韬无奈的撇了他一眼,眼里的无语十分明显。
徐玉知呵呵干笑,他本来就没有表哥细心,若不是韩云韬提醒,他根本就不会发现异常,还以为都是他和韩云韬策划出来的功效呢,心里正沾沾自喜呢。
“眼下这种情形也不知道对于穆娘子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对于表弟的粗枝大叶已经习以为常的韩云韬没有放过多的心思在徐玉知身上,神思转眼间便浮现了一抹忧虑。
鉴于表哥刚才看他的眼神,这次徐玉知没有冒然回答,努力思考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表哥不是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吗,咱们如今既然已经掀起了民愤,陛下想必不会不顾忌这一点的。”
“可还有一句话叫做过犹不及,”韩云韬叹气,“就怕如今的形势会引起陛下起疑心。”
最初味名楼里流传的话本子和说书先生确实是他让人打点的,目的就在于挑起民议,韩云韬的出发点确实是想借助民声传递给皇帝一些信息,让他在穆娘子的事情上有所顾忌。
韩云韬很清楚自己的能耐,虽说韩氏家族在他巴蜀一带是非常有势力的家族,可在这金陵城中,他能施展的能耐确实有限,唯一想到的方法便是引导舆论,希望借助舆论能给陛下一些压力。
他们在金陵城认识的人有限,很多言论又不好出面说,只能借助说书先生的口不动声色的挑起议论。
他本来想着就是在茶楼,酒馆,客栈这样人流量大的地方挑起文人雅士的议论,自古文人多傲骨,对于皇家权威天生便少了一分畏惧,而且文人的嘴是最厉害的,杀人不见血,若是让金陵城的书生们对穆娘子的事情都议论纷纷,群情激愤的时候,嘉佑帝自然会重新考量穆娘子的案子。
但现在街头巷尾皆议论的情形,却让韩云韬心生忧虑。
这件事绝对不会那么简单,除了他们在引导舆论之外,定然还有其他人暗地里也在做这件事。
韩云韬心知肚明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助穆娘子,那另外的人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挑起这样大的民声沸腾,对穆娘子来说了不是什么好事。
韩云韬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桌案上明灭不定的烛火上,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同样沉着心的还有宋彦昭。
他出了宫门,天色已经黑透了,本来打算不出宫的,可与嘉佑帝的谈话不欢而散后,宋彦昭实在没有心思呆在宫里,索性出了宫。
天上一轮孤月清冷冷的挂在空中,旁边几缕寒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宫门口的天街上清冷孤寂,不见一个人影。
宋彦昭沉默着在宫门口站了片刻,翻身上马,去了六皇子府。
“从宫里出来的?”周烨见他神色冷然,面色疲惫,眉头微蹙了下。
宋彦昭沉默着点了下头,在周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周烨迟疑了下,“穆娘子怎么样了?”
宋彦昭抿了抿嘴唇,他今日心情很差,刚才出宫的时候天色又晚了,便没去看穆瑾,不过以那丫头前几日的状态,定然不会亏待了自己。
周烨见他不语,耸耸肩,“有慎刑司的人守着,想必不会有什么岔子。”
话一出口,空气里突然莫名一静。
宋彦昭敏锐的抬眼看向周烨。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对上了,周烨眼神闪了闪,暗自诧异,宋彦昭这小子,什么时候竟然练就这样敏锐的视线了?
“没错,我在关注宫里的动向,”见宋彦昭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周烨率先开了口,“你那日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
宋彦昭依旧沉默的看着他。
周烨顿了顿,半晌,终于坚定的开口,“我想好了,不管将来如何,至少眼下该给自己换个活法了。”
他不想,也不能再整日这样无所事事死,沉迷于风花雪月了,连曾经的金陵小霸王都正经的当起了差事,他一个皇子,怎么也不能比宋彦昭这小子差吧。
宋彦昭嘴唇动了动,“怎么突然间改变主意了?”
周烨却深深的叹了口气,“这次穆娘子的事情触动了我,生在皇家,花团锦簇的表面之下,谁都不知道覆盖着什么样的肮脏,穆娘子一个小娘子都会陷入这样的漩涡,我一个皇子,怎么可能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宋彦昭默然。
周烨却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若有一日我陷入那样的漩涡,可有办法自救脱身?可有人会为我奔走相救?可有人会为我提心吊胆?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与其这样处处被动,不如改变自己,这样至少能在面临巨变时,掌握部分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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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穆娘子若不是当场提出了先皇子妃不是死于难产,而是中毒的事,只怕在初一那日就会被下了大狱,现在估计已经身首异处了。
毕竟当日的情形确实很凶险。
穆娘子为何如此肯定先皇子妃是中毒,那是因为她有真才实学,她能只见他一面,便指出他会生病的事实来,想来她凭借皇长孙的病情断定先太子妃中毒而亡的事并非妄意猜测或者给自己开拓。
周烨莫名的就是相信穆瑾说的话。
想起那个在街头偶然一见,那个如梅花仙子般的少女便直言他会生病,周烨的嘴角便忍不住翘了翘。
当时的他十分恼怒,事后以为她是穆家三娘子,心里十分膈应,还为此放弃了怜香惜玉的打算,一心去追着当时开始在金陵城扬名的小医仙跑,结果他去了六兴胡同那么多次,也没有见到小医仙的真面目,再后来在穆家遇到同样打扮的穆家二娘子,还一度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却没有想到小医仙就是说他有病的小娘子,也是穆家三娘子。
这真的是一件奇妙的事。
“想好从哪里入手了吗?”见周烨突然间停了下来,神情恍惚,宋彦昭出言问了一句。
周烨回过神来,刚才想远了。
他是因为穆娘子的事情心生感慨,回来想了好久,自己擅长的是什么,结果花了半夜的功夫,只得出一个结论,他除了擅长风花雪月,调戏小娘子意外,别的貌似什么也不擅长。
这个结论让六皇子很是颓然,也坚定了改变自己的决心。
“等开了朝会后,先找机会让父皇赏个差事做吧,”周烨苦笑了下,“若是我突然表现的太积极了,只怕会引起太子的猜忌,在我实力不够的时候,还是先不要和他正面对上比较好。”
宋彦昭赞同的点头,神情却有些怔忡,“我这些日子总在想若是能早两年当差就好了。”
周烨挑眉看了看他。
宋彦昭环胸垂眸,“那样我就有足够的实力......”
有足够的实力做什么?宋彦昭的声音突然顿住了,那样他就有足够的实力护着那丫头了。
他这两日隐隐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要和刑部那位胡新润大人斗智斗勇,要调查之前伺候先太子妃的人还有没有活在世上的,还要处理慎刑司的案子,宋彦昭有一种分身乏术的感觉。
说到底还是他手上可用的人手不够,慎刑司的人虽然被他收服了一部分,但还是不够。
宋彦昭生平第一次对自己没有早两年领差事生出了后悔的感觉。
以前的他鲜衣怒马,任性放纵,凭借他公主之子,嘉佑帝最宠爱的外孙身份在京城肆意横行,得了个金陵小霸王的名声,他浑不在意,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他也会遇到想保护的人,而站在对立面的会是他的外祖父--嘉佑帝。
直到遇到这次的事,遇到穆瑾。
宋彦昭想若是他能早两年当差,手上有更多的可用之人,他定然能护得那丫头安稳周全,但现在他没把握,毕竟这丫头这次揭露的事情实在太大了。
“有足够的实力做什么?”周烨见宋彦昭突然打住,不再往下说,眉头不由挑的更高。
宋彦昭弯了弯嘴唇,“有足够的实力做我想做的事情。”
周烨眼神闪了闪,“包括调查穆娘子的事情?”
宋彦昭一默,然后轻轻的点了下头。
“你对穆娘子的关注非同寻常,”周烨疑惑,他和宋彦昭虽然差了一辈分,但两人只差一岁,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周烨对宋彦昭的性格还是非常了解的,“不会真的动心了吧?”
宋彦昭下意识的想否认,但却莫名想起他回乡祭祖时,返回金陵后来看周烨的时候,周烨拉着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他好像动心了。
他当时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你那天不动心啊。”
当时宋彦昭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但现在却莫名其妙想起了这句话,那句到了舌尖上的“没有”两个字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不否认就是默认了!
周烨诧异的睁大了眼睛,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两个男人因为同一个姑娘突然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宁静。
半晌,周烨突然蹦出一句,“要不要喝点酒?”
宋彦昭浅笑点头。
酒很快就送了进来,宋彦昭沉默着给周烨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烨愣了下,也端起酒杯仰头喝了进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你一杯,我一杯的饮着酒。
一昙子酒很快便见了底。
“我能帮上什么忙?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周烨面色说的诚恳,但心里却不太有底气,他一个平日里只知道风花雪月的皇子,手上的人手还不如宋彦昭呢。
宋彦昭沉默片刻,丢下手中的酒杯,“你帮我盯着穆家吧,别让他们在背后捣乱。”
穆庆丰初一那日当着众多官员和命妇的面都敢那样对穆瑾,还真的有可能在背后捣乱!
这事他还是可以做的,周烨点头。
宋彦昭想了想,又添了一件事,“酒楼,茶馆,青楼你都熟,你想法子查查,现在外面的议论纷纷,民生沸腾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真的为了帮那丫头,闹的程度未免有些过大了!
不知道是谁在幕后策划的此事,初心为何,不查清楚,宋彦昭不放心。
周烨嘴角抽了抽,酒楼,茶馆去查没问题,可青楼......他刚刚都说自己要改邪归正了,宋彦昭这小子没听到吗,还有什么叫青楼他也熟,说的跟他天天去逛似的,拜托,他一个皇子,就是在没品,也不能去青楼好不好。
张口想反驳宋彦昭两句,门外却响起了低沉的敲门声,“殿下,慎刑司的兄弟来寻宋三爷。”
周烨只得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吩咐带人进来。
来人是宋彦昭安排负责与宫里联络,传递消息的一个护卫,他一进来,便匆匆的对着宋彦昭低语,“三爷,皇长孙又发病了!”
皇长孙又发病了?宋彦昭脸色一遍,倏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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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寂静,针落可闻,烛火已经快燃尽,火苗有些明灭不定,投射在宋彦昭的脸上,他的神情也有些晦涩不明。
这个时辰宫里早就落钥了,他们谁也不可能进得了宫。
周烨神情也十分复杂,半晌,喃喃叹了口气,“希望皇长孙能挺得过这关!”
皇长孙若是挺不过去了,以嘉佑帝的脾气,难免会迁怒到仍被关在宫里的穆瑾。
宋彦昭嘴唇紧紧的抿了起来,重新坐了下来,下意识的端起酒杯,才发现一坛酒已经被他们两人刚才喝完了,他有些烦躁的丢下了酒杯。
周烨无声叹息,抬手吩咐下人又送了一坛酒进来。
周烨开了酒封,给两人各自倒满了一杯酒。
宋彦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色紧绷,一双眸子却越发的漆黑透亮。
周烨叹了口气,又重新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一次宋彦昭没有一饮而尽,他端起酒杯,握着酒杯的手隐隐青筋可见,一双眸子定定的望着酒杯,良久,语气坚定的说了一句,“她不会有事的,我也不会让她有事。”
若是他今晚不离开宫里就好,只要他留在宫里,总有法子护他周全,总比在宫外提心吊胆的强。
周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心里的话没有说出口,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在墙角的沙漏上,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期盼过时间能过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穆娘子看起来聪明沉稳,希望她能坚持到明天早上,只要坚持到明早宫门一开,他们总能进宫想办法救他的。
此时的宫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自初一那日开始,皇长孙便一直由吴太医照顾着,他用的方子是吴太医和方院判商议后开的,用了两日,到了初三那日,精神好了不少,甚至还喝了一碗粥。
太子以为他恢复的很好,便将皇长孙接回了东宫庆云殿。
谁知到了初四,皇长孙便又吃不进去饭了。
吴太医给了诊了脉,发现他的脉象及其虚弱,便给他加了一副调养身体的补药,吃了两日,却仍然没有好转。
吴太医有些担心了,悄悄的去禀了秦皇后。
秦皇后听了沉默半晌,吩咐方院判一同去诊治皇长孙,两个人商议着重新给皇长孙换了方子,方院判甚至还为皇长孙施了一回针。
新方子用了两日,皇长孙虽然仍旧吃不进去饭,但精神却好了不少。
方院判和吴太医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知到了第三日晚上,皇长孙突然开始剧烈呕吐,吐出的全是黄色的酸水,然后开始浑身抽搐,嘴唇发紫,牙关紧咬,他们连药都灌不进去了。
两个人吓了一跳,匆匆去禀了秦皇后和太子周熠。
“前两日不是好些了吗?怎么突然间又这样了?”秦皇后一脸不悦的问方院判。
方院判张了张嘴,最后叹息,“皇长孙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虚弱了,已经药石无灵了。”
药石无灵!
四个字震的秦皇后和周熠脸色剧变。
床上躺着的幼童不过几日,已经瘦的皮包骨头,细细的手腕在榻边垂着,小脸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皮,双颊凹陷,一脸的青灰色,淡紫的嘴唇中诡异的透着一股青白色,小小的身子有气无力的抽搐着。
秦皇后看得触目惊心,她紧紧握了下拳头,眼中的神情五味陈杂。
周熠则看得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皇长孙虽说是自幼体弱,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并不是天天来看他,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又是唯一的儿子,他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方院判,快想办法救安哥儿,快啊。”
方院判叹了口气,“娘娘,殿下,事到如今,还是快禀报陛下吧。”
皇长孙病危,若不禀报嘉佑帝,只怕他们都要承受嘉佑帝的雷霆之怒。
秦皇后眼中倏然闪过一道冷芒,挥了挥手,吩咐吴太医,“你亲自去请陛下,要快!”
皇长孙最近都是由吴太医在照顾,他去请嘉佑帝,合情合理。
嘉佑帝才刚睡下没多久,今日他和宋彦昭不欢而散,他的神情郁郁,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听到吴太医来报说皇长孙病重,嘉佑帝的心情更加烦闷,进门就问道:“安哥儿怎么样了?前两日不是禀报说好多了.....”
嘉佑帝的话在触及到榻上躺着的嫡长孙时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榻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幼童,愣了片刻,倏然朝方院判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想办法给安哥儿诊治啊,你不是会针灸吗,给安哥儿针灸啊。”
方院判垂着的手吓的一哆嗦,不由心里发苦。
他不是没想过为皇长孙针灸,只是眼下皇长孙身体抽搐,他没办法保证能认得准穴道,万一要是扎偏了,只怕他当场就要被嘉佑帝拉出去砍了头。
可若是不针灸,说自己不敢针,或者没办法,只怕嘉佑帝也不会听他分辨,就要发落他。
针与不针,其实都是一样的结果,皇长孙现在分明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这是将死之人的倒气状态,他的弱症已经拖到了极限,这个孩子终于撑不住了。
方院判心知肚明,皇长孙活过今晚的几率几乎没有,可他就是死,也不能死在他方院判的针灸之后.
方院判心里发苦,又不敢反驳嘉佑帝,只得两条腿慢腾腾的挪到了皇长孙的榻前。
秦皇后的眼泪漱漱而落,一会儿的功夫眼睛都肿了,“陛下,都怪穆瑾那个贱人,若不是她折腾安哥儿,安哥儿何至于现在遭这么大罪啊。”
听到秦皇后提起穆瑾,嘉佑帝不由想起下午和宋彦昭的争吵,心情更加的烦躁。
但看秦皇后一双眼睛都哭肿了,便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方院判却眼睛一亮,转过身来,“陛下,事到如今,还是请穆娘子过来一趟吧,臣刚才已经为皇长孙施过一次针了,再次施针,只怕效果不及第一次,穆娘子即使是给皇长孙下了毒,可她也了解皇长孙的病情,或许......”
嘉佑帝脸色倏然变的黑沉,“闭嘴!朕不信她!她若是来了再给安哥儿下毒怎么办?”
方院判张了下嘴,哑口无言!
“给朕把所有的太医都宣进宫来,朕不信没有人能救安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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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们只有轮值的时候才住在宫里,其余的太医都住在自己的府里。
已经过了宵禁的后半夜,从宫里出来的禁卫军顷刻间便分开了几波,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奔而去,宽阔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暗夜里让人听了难免多的几分心惊肉跳。
太医们很快便被聚集在庆云殿前的院子里。
嘉佑帝看着他们,神色阴沉,“若是治不好皇长孙,提头来见!”
太医们吓的一哆嗦,神色都白了几分,随即一股脑的涌进了庆云殿。
夜,越发的深沉了,皎洁的月光躲在轻柔似絮的云朵间,周围明亮的繁星闪烁不定,在庆云殿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洒下一层清冷的光芒,风,吹的廊下的灯笼摇曳不定,如同人的心一样上下浮动,忐忑难安。
庆云殿的门不停的有人进进出出,太医们商议了什么,换了什么方子,又没有给皇长孙重新施针等,不停的有内侍向坐在殿中的嘉佑帝禀报。
嘉佑帝始终沉着一张脸坐在首位,一言不发。
秦皇后坐在他的下首,一直抹泪,无言哽咽。
周熠则是坐立不安,时不时的就进内室去瞧几眼。
内室里众太医们围着方院判和吴太医,脸色都十分难看。
“怎么办?灌进去的药都吐了。”
“抽搐似乎没有那么厉害了!”
“那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抽搐了。”一个太医无奈的接口叹息。
“院判大人,您要不要再试着施一次针,上次就是靠着您施的针才让皇长孙吊着一口气等来了穆.....”一个年轻的太医说到这儿,意识此时提穆娘子似乎是忌讳,便打住了。
但他的话提醒了众太医,众人纷纷请求方院判再次施针。
“院判大人,咱们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实在是没辙了,只能靠您了。”
“是啊,大人,咱们的性命就靠您了!”
“大人,您也不想让咱们太医院被一锅端了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方院判气血上涌,险些气炸了肺。
一群废物,关键时刻,谁也指望不上!还拼命的将他往火坑里推。
这个时候,他就更不能去给皇长孙针灸了,方院判自己心知肚明,皇长孙和之前的状况不同,他之前的施针方法已经无法保证给皇长孙吊着一口气了。
方院判叹了口气,望向大家的眼神越发的珍重诚恳,“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不是我不去施针,而是皇长孙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陛下要的是皇长孙好起来,并不是让他保有一口气啊,所以,我就是施针也没有用了。”
众太医听了,顿时更乱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院判大人,您可是我们太医院的长官,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院判大人快想想办法吧。”
方院判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想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众位太医一听有办法,纷纷来了精神。
“你们忘了吗,之前皇长孙一直昏迷不醒,是谁把他救醒了的?”方院判捋着胡须,循循善诱。
“小医仙罗,呃,不,穆娘子啊。”有太医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可是不是听说她是给皇长孙下了毒吗?”有的太医质疑,“说不定皇长孙现在病情恶化,就是她折腾的呢,陛下怎么可能还会让她给皇长孙治病呢?”
“就是因为毒是她下的,说不定她才有其他的办法啊。”方院判叹气道,“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咱们集体向陛下推荐请穆娘子来治,或许还有可能保全太医院!”
当众位太医集体在嘉佑帝面前跪下时,嘉佑帝暴跳如雷。
“你们这是做什么?公然违逆朕吗?简直胆大包天!”
方院判磕了个头下去,“陛下,臣等已经竭尽所能,是臣等无能,还是请陛下宣穆娘子吧,她若真的给皇长孙下了毒,必然有后续解毒及调养的方子啊。”
周熠坐不住了,扑通跪了下来,“父皇,就让穆娘子来看看吧,之前安哥儿也是这样昏迷不醒,也是穆娘子给救过来的啊。”
太子说的话,嘉佑帝就算是心里生气,面子却还是要给两分的。
嘉佑帝闭了闭眼,沉默半晌,方才挥了挥手,“去请穆娘子。”
穆瑾所在的废弃宫殿离东宫的距离有些远。
得了吩咐的内侍走到废弃宫殿前的时候,却看到殿内灯火通明,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投射在窗棂上,似乎正在低头看书。
内侍不由停下了脚步,疑惑的眼神看向门口守着的正在打瞌睡的小内侍。
旁边守着的护卫是宋彦昭从慎刑司调过来的,见有内侍前来,悄悄的踢了睡的东倒西歪的小内侍一脚。
小内侍正坐着美梦呢,突然被人一脚踢醒,一个趔趄,跳了起来,下意识的尖着嗓子喊道:“谁,是谁踢的......”
目光在触及到眼前站着的内侍,声音戛然而止。
“杜公公,您怎么来了?”小内侍飞快的抹了把眼,不可置信的问道。
来人正是嘉佑帝跟前最信任的心腹大太监杜公公。
杜公公努了努下巴,“怎么回事?”
小内侍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窗棂上优雅端坐的身影,撇了撇嘴,“谁知道呢,半下午就开始睡了,说是什么养足精神,这会子倒起来看起书来了,也不知道要养足精神干什么?”
杜公公听的却惊讶的挑起了眉毛,心里一跳,莫非......
正走神间,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素衣白裙的少女从门内走了出来,神情淡定从容,一双眸子却如天上的繁星般闪亮。
“公公是来找我的吧?”
真是邪门了,她怎么知道?
杜公公倏然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站在廊下的少女,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话音一落,杜公公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觉得这个回答未免太没有自己心腹大太监的威风,遂抬高了下巴,尖着嗓子喊道:“陛下宣穆娘子去东宫见驾!”
廊下的少女眉眼一弯,浅笑盈盈,在这漆黑的暗夜里,仿佛盛开的花一般,迷了众人的眼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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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沉沉的夜,斜月渐渐的躲进了云层,只留几颗星星闪烁不定。
庆云殿内的气氛深沉而压抑,就连殿内伺候的内侍和宫女都个个屏声静气,生怕呼吸声大一点惹到了心烦意乱的嘉佑帝。
太医们个个在殿内垂手竖立,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这个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太子烦躁的在殿内左右徘徊,时不时的看向殿门口,嘉佑帝坐在上首,双眼微阖,面无表情,不知道何时停止哭泣的秦皇后神情恍惚的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殿门口的小内侍一声急促尖刻的声音穿进来,“穆娘子来了!”,殿内的人不约而同的向殿门口望去。
就连嘉佑帝也睁开了双目,打量着正迈进大殿的少女。
缓步而行的少女眉眼平和,神情淡然无波,一头乌黑的青丝被一只白玉簪子固定的整整齐齐,步伐不紧不慢,丝毫没有被半夜叫醒的慌乱和匆忙。
嘉佑帝下意识的蹙了下眉头。
站在太医们之首的方院判眼中满是讶异,这位穆娘子来的也太快了吧?
从她被关着的废弃宫殿到东宫,要穿过大半个皇宫,她夤夜被叫醒,看衣衫和发髻,定然是梳洗过的,这一来一回,时间也太快了吧?快的就跟内侍们在半道上遇见穆娘子,将人带过来似的。
“穆娘子来了,快去给皇长孙看看吧。”见穆瑾走了进来,太子着急的先开口吩咐道。
嘉佑帝不由扫了太子一眼。
穆瑾却站着没动,而是抬眼看向了嘉佑帝。
嘉佑帝十分不悦,眉头一挑,“怎么?你不愿意给皇长孙看?”
穆瑾摇头,水杏般的眸子清澈透亮,“不是,陛下想必还不知道我诊病的规矩吧?”
诊病还有规矩?嘉佑帝眉头皱了起来。
太子忙上前将之前穆瑾治病的规矩大概说了一遍。
嘉佑帝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看向穆瑾的眼神有着明显的不悦和讽刺,他生平讲究宽厚仁义,认为穆瑾这种做法就是仗着医术要挟别人,无医德可言。
“你好大的胆子,连看都没看皇长孙,就敢跟陛下谈条件,”秦皇后看向穆瑾的眼神满是厌恶,“你就这么笃定能治好皇长孙?”
穆瑾转头笑盈盈的看着秦皇后,“皇后娘娘不希望我治好皇长孙吗?”
秦皇后面色一僵,眼神陡然冷冽起来,“放肆,皇长孙是本宫的亲孙儿,本宫自然想将他治好,只是奉劝你话不要说太满,太医院这么多太医可都在这儿,他们的医术加起来总比你强吧,他们都没办法,你一来,看都没看,就先向陛下谈条件,你这是要挟!”
说着,秦皇后委屈的看向嘉佑帝,“陛下,您不觉得她行事诡异吗?她连看都没看就笃定自己能治得了皇长孙,若不是她给皇长孙下毒,怎么可能会有这般的把握和笃定?”
嘉佑帝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穆瑾的眼神转头落在了旁边立成两排的太医身上,旋即收回了目光,神情淡淡,“他们不会针灸,我便不能会吗?他们不善长望诊,我也不能会吗?如果都如娘娘这般道理,世上何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所以,他们不行的,我能行,便能证明我是包藏祸心之人吗?”
秦皇后没想到穆瑾会当着众位太医的面公然反驳,一时间气的脸色都白了,手哆嗦着指向穆瑾,话都说不出来了。
听到穆瑾说她有把握医治皇长孙,嘉佑帝和太子的神情都一松,就是秦皇后,虽然气愤穆瑾顶撞她,但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
但能救和救不救是两回事,穆瑾进殿后,直接开口先谈条件这件事让嘉佑帝十分不悦,他还从没有遇到过敢跟他谈条件的人。
“初一那日,穆娘子还口口声声说医者,仁术也,这就是你的仁心仁德?”嘉佑帝的声音冷然讥诮,表情讳莫如深。
穆瑾倏然笑了,“陛下,这句话后面还有两句,乃获术而不仁,则贪医足以误世人命;或仁而无术,则庸医足以杀人人不晓,这是讲对患者既要有慈悲心,又要有精湛的技艺,我从不拿治病救人的事开玩笑,对我得患者尽心尽力,既非贪医,也非庸医,穆瑾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嘉佑帝冷笑,手倏然指向里间,“那你现在放着你的患者在里面受苦,你却在这里跟朕谈条件,怎么?朕不答应你的条件,你就不医治皇长孙了吗?这就是你的无愧于心?”
“那陛下是觉得穆瑾就应该毫无所求的治疗皇长孙,然后再被按个谋害皇嗣的罪名,被处死而无怨无悔吗?”
穆瑾的反唇相讥让嘉佑帝神情一窒,竟然无法反驳,就算是心里真的这么认为,他也无法当着这么多太医的面说出这句话来,否则岂不是寒了所有太医的心。
穆瑾神情淡淡的一笑,“抱歉,穆瑾是医者,不是傻子!”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有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屋子里站着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只留殿中央站着的少女盈盈而立,和高高在上的嘉佑帝对视。
嘉佑帝的眼神紧紧的眯了起来,看着殿中的少女神色复杂,既觉得有人顶撞自己生气,又觉得第一次和人谈条件,博弈这种感觉新鲜。
但他知道眼前的少女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单看她搅动起来的这些风波,便知道留着她,迟早是个祸根,嘉佑帝的心中隐隐浮起了一抹杀意。
少女顿了顿,缓缓开口道:“何况,我不是和陛下谈条件,而是请求陛下,在我治好皇长孙的病情之后还我自由,以陛下的宽厚仁德,想来不会让我前脚治好皇长孙,后脚就死在宫里吧?”
少女的眼神明亮清澈,丝毫不逊色于殿中燃着的烛火,说出的话却顿时让嘉佑帝清醒过来。
是啊,他想什么呢,以目前金陵城议论纷纷的架势来看,穆瑾绝对不能死在现在,不,是近期内都不能死,否则,难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嘉佑帝沉默一瞬间,里间里一直守候着皇长孙的吴太医突然冲了出来,“陛下,皇长孙又紧急抽搐起来,越发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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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和秦皇后倏然都站了起来。
嘉佑帝挥了挥手,“朕应了你的请求,但丑话说在前头,若皇长孙有任何的差池,朕绝对饶不了你。”
穆瑾眉眼一弯,笑眯眯的道:“那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
说罢,不待嘉佑帝反应,穆瑾已经转向了里间。
嘉佑帝愣了愣神,也跟着进了里间。
传说中的小医仙施针,肿么办?他们好想看,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动作一致的涌向了里间。
好在皇长孙的卧房够大,不然的话,非得将房间挤爆不可。
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榻前站着的少女身上,谁也没有在意挤不挤的问题。
穆瑾站在榻前,看着榻上的皇长孙,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起来。
几日不见,瘦的已经脱了形的皇长孙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痉挛着,嘴角隐隐有诞水流出。
穆瑾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针包,打开后,一排排的银针在里面,明亮的烛火下反射着银色的光芒,照的人眼前一花。
这是要针灸了?一众太医顿时忘记了先前怎么想着将治疗的责任都推到穆瑾身上的事,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穆瑾的动作。
可床上的皇长孙都快缩成了一团,这怎么下针啊?
嘉佑帝扫了下同样在榻边站着的方院判和吴太医一眼。
两个人只得上前,“穆娘子,我们帮你固定住皇长孙吧。”方院判开口道,同时上前一步,准备去按住皇长孙。
陛下,皇后和太子都在跟前,他不敢说按字,只得用固定的说法。
穆瑾看也不看他,似乎没听到方院判的话一般,径直坐在了榻上,手上动作迅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百会,肾俞,大溪,太阴等穴位上已经扎进了几根银针,银针在明亮的烛火下,留在体外的部分颤颤,晃了众位太医的眼。
针扎进去不过片刻,皇长孙的抽搐竟然渐渐的减弱,随后平静下来,身体平躺,呼吸虽然微弱,却很平稳。
众位太医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她是怎么做到的?在病人剧烈抽搐的情况下,精准的找到穴位,而且几针下去,就能停止抽搐,简直太神奇了。
他们当中,就是最擅长针灸的方院判也做不到这一点。
众人下意识的看了方院判一眼。
本来因为说了话没得到穆瑾回应的方院判神情就有些尴尬,见穆瑾根本不用他按住皇长孙,几根银针就解了皇长孙的抽搐,神情更加的尴尬,同时心里暗自怨恨穆瑾卖弄,等再注意到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方院判的脸顿时僵硬起来。
他有心退下去,又不敢,心里也不肯放弃这样正大光明看穆瑾施针的机会,最后索性一咬牙,站在哪里不动了。
穆瑾并没注意室内众人的表情,她的注意力全都在皇长孙身上。
见皇长孙停止了抽搐,她立刻抽出更多的银针来,左右手同时动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皇长孙的胸口和头顶,双腿等便密密麻麻的扎满了银针。
她一会儿捻动着这一根,一会儿活动下那一根,浑然不知屋子里的人全都看傻了眼。
竟然还可以左右手同时施针?这怎么可能,她是怎么做到的啊,要知道前太医院院判鬼手神针李太医也做不到这一点。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好吧?怪不得人家叫小医仙呢,众位太医看向穆瑾的神色倏然间全都换成了折服。
嘉佑帝也被穆瑾手上的工作震撼到了,看着穆瑾的神色十分复杂。
这样精湛的技艺,她真的需要向皇长孙下毒来证明吗?
秦皇后从穆瑾下一针开始就惊愕的张着嘴,到穆瑾施完最后一阵,她的脸色已隐隐有些发白了。
太子周熠看向穆瑾的眼光最为奇怪,目光灼灼中隐隐带着两分恐惧,他是喜欢这样貌美如花,身材苗条的年幼少女,可若是那些银针扎到自己身上,周熠下意识的哆嗦了下,那两分恐惧顿时变成了五分。
要说这屋子里最全神贯注的大概只有穆瑾和方院判了。
方院判的眼神近乎狂热的盯着皇长孙身上的穴位,只恨不得手上有纸笔可以让他记录下来穆瑾施针的顺序。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天边的月已经淡的声剩下隐隐的光晕,东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穆瑾到达庆云殿的时候,宋彦昭就收到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陛下宣穆娘子去了庆云殿?”周烨焦急的站了起来,推开了书房的窗户。
天边的鱼肚白才刚刚泛起,院子里仍然是漆黑一片。
“糟糕,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父皇不会将穆娘子给处置了吧?”他转头看着宋彦昭,神色忧虑。
宋彦昭除了刚开始收到消息的那一瞬间脸色倏然一变,这会子已经平静下来。
他走向床边,出神的望着天边已经隐隐可见的鱼肚白,神色有些恍然。
废旧的宫殿内,白衣白裙的少女,神色淡然,浅笑盈盈,眼中确实没有丝毫的担忧,“我相信老天是公道的。”
彼时宋彦昭对此说法嗤之以鼻。
少女笑眯眯的又加了一句,“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
相信自己,也相信你!少女清脆如水的声音恍然在耳边回荡,宋彦昭的嘴唇慢慢翘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公道!这就是她说的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医术,相信她会挣来自己想要的公道!
今夜过后,想必此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宋彦昭心里既高兴,又有着隐隐的失落,看来以后除了自己变的足够强大以外,还要学着信任她!
深深的呼吸一口气,清冷潮湿的空气让宋彦昭精神一震,虽然一夜没睡,但却不见丝毫疲态。
“走了!”他转身去开门。
等天亮想必就有结果了,既然那丫头自己解决了前面的部分,那后面的善后由他来做吧。
“喂,你干嘛去?宫门要开还早着呢。”周烨以为宋彦昭听到穆瑾被招进庆云殿,着急了,赶紧上前劝阻。
宋彦昭顿了顿脚步,笑眯眯的摆摆手,“放心吧,那丫头不会有事的,我去处理点事。”
周烨惊讶的摸不着头脑,一脸的懵圈,不会有事的?
他们刚才听的难道不是同一则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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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淡蓝色,辰光乍现,驱散了暗夜的黑色迷雾,宫里渐渐有了走动的脚步声。
皇长孙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脸上的青灰色渐渐褪去,浮现出不健康的惨白色。
穆瑾开始按顺序拔针,等他拔出最后一根针的时候,皇长孙突然身子哆嗦了一下,侧头呕出一大口血来。
青黑色的血落在榻上淡黄色的被褥上,看起来让人触目惊心。
穆瑾用帕子沾了些血迹,放在鼻尖处嗅了下,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旁边的吴太医身子却不受控制的抖了抖,直到触及秦皇后凌厉的视线,才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身子。
“安哥儿怎么样了?”嘉佑帝率先开口问道。
穆瑾收起帕子,“暂时稳住了,今晚再施针一次,方可脱离危险,不过,皇长孙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经不起任何的折腾了,再有一次,大罗神仙难救!”
秦皇后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哆嗦了下。
嘉佑帝眼神余光看到了秦皇后的神情,心下不由沉了沉,眼神一闪,听到太子问穆瑾,“只施针就可以了吗?”
穆瑾摇头,神色间似乎有些隐隐的遗憾,“只怕以后都要用药养着了,饶是如此,每年也得由我施针一次,大约八岁之后才能渐渐好起来,原本无需如此麻烦的,若非这些日子的折腾......”
“每年施针一次?”嘉佑帝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穆瑾的神色有些古怪。
穆瑾眼神坦然平和,“对,每年施针一次。”
嘉佑帝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穆瑾不卑不亢,神情从容的任他打量。
嘉佑帝却收回了目光,倏然站了起来,“皇长孙这两日由你亲自照顾,其他的等皇长孙好起来再说。”
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嘉佑帝的语气缓和,神情无波,秦皇后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
“陛下,我还要有人协助打下手,负责取药,熬药。”
嘉佑帝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身指着屋里一众矗立的太医,“他们,你随便挑!”
语气淡然随意的跟让穆瑾挑白菜似的,但站在一旁等待被挑的白菜们,呃,不,太医们却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狂热的看着穆瑾,似乎在说选我,选我!
亲眼看到这么令人震撼的医术,谁不想跟在小医仙身后学点东西,退一步讲,即便没学到东西,说出去也足够让人用敬仰的眼神瞻仰了。
至于会不会再被皇长孙的病连累被陛下降罪,开玩笑,刚才小医仙都亲口承诺了不会有问题了的。
方院判神情有一瞬间的犹豫,有心想站出来留下,又抹不开面子,犹豫一瞬间,秦皇后一个眼神扫向吴太医,“陛下,吴太医这几日一直在照顾安哥儿,对他的病情也算熟悉,不妨留下吴太医吧。”
方院判嘴唇嗫嚅了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嘉佑帝却看向穆瑾,指了指吴太医,“吴太医留给你如何?”
竟然是用的询问的口气,而不是指示,秦皇后面色惊讶,心却沉了下去。
穆瑾却在众位太医中看了片刻,指了指人群中的一老一少两位太医,“就他们俩吧。”
嘉佑帝眯了眯眼,打量了下穆瑾指着的两位太医,点头,“也好,他们本来就是伺候皇长孙的太医,就他们俩了。”
天上掉馅饼!
被馅饼忽然砸中的钟,李两位太医先是狂喜,随后激动的跪下谢恩,“必然不辜负陛下所托。”
嘉佑帝哼哼了一声,大踏步向前走了。
留下的众人也都纷纷散了,只余太子叮嘱了钟,李两位太医几句,才离开。
秦皇后走到殿前,转头看了穆瑾一眼,那眼神幽深而复杂,穆瑾微微一笑,秦皇后转身拂袖而去。
留下的钟,李两位太医搓着手,神情激动的问穆瑾,“穆娘子,现在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穆瑾眉眼弯弯,“想麻烦两位太医其中一人出宫一趟,给张老太医和我的婢女带个口信,就说我一切安好,另外,嘱托我的婢女,让她将我进宫前准备配置的药材收拾妥当,便沾染了潮气。”
钟太医直点头,“我去吧,穆娘子想的真是周到,我这就出宫一趟。”
“那我呢,我做什么?”李太医见钟太医都有事做了,神情急切的问道。
明明眼前的少女和他的女儿一般大小,但经过刚才的施针,李太医却根本不敢将眼前的少女当普通的稚龄少女看待。
穆瑾提笔写了个药方,“李太医去准备这上面的药吧,等钟太医回来了,我再告诉你们如何用药,熬药。”
竟然真的会教他们?李太医惊讶的合不拢嘴,他们留下来,一是因为穆瑾的医术震撼到了他们,让他们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亲近的心思,另外也是抱着能学习一二的心思,但这种学习指的只是在旁边偷偷观摩学习。
他们可从来没想过穆瑾会教他们。
毕竟凡有一技之长的太医,谁不想着守护自己的技艺,毕竟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情到处都是。
就是他们这些太医,多少身边都收了药徒,但平日里也只是让他们做些打下手的活计,至于教导,几乎没有,得等他们年纪大些,确定可以传衣钵之人,才会正式教导传承。
可眼前的小娘子却云淡风轻的告诉他们会教他们用药之道。
到底是年纪轻不知社会凶险,人心险恶,还是真的心地宽广,仁心宽厚呢?
李太医的神情有些复杂。
“自然要详细告诉你们如何用药,如何照顾皇长孙,今晚就靠你们守着皇长孙了啊。”穆瑾笑盈盈的将药房递了过去。
李太医接了药方,晕晕乎乎的往外走,直到快到太医院的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什么叫今晚靠他们照顾皇长孙了,穆娘子呢,她不守着皇长孙吗?
一头雾水的李太医在夜里便知道了这个答案。
午夜刚过,穆瑾拔完最后一跟银针,杜公公悄然的出现在了庆云殿,一身黑衣大斗篷将他罩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神色,“穆娘子,陛下有请!”
穆瑾神色淡然的收起银针,接过杜公公递过来的黑色斗篷,穿上走了出去。
留下李太医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背影。
原来穆娘子说的是这个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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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寂静无声,天上连一刻星星也没有,越发让夜更加的黑沉。
宫里各处宫殿都落了锁,只余巡逻的卫队时不时的穿过。
穆瑾沉默的跟在杜公公身后,暗夜的风吹起她的斗篷,杜公公手里提着的一盏小小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灯光,让四周的景物更加的影影绰绰。
杜公公显然很熟悉卫队们交班的时辰,他们一路穿行过来,竟然没有遇到任何的巡逻卫队。
进了庆寿殿,杜公公便关了殿门,亲自在门口守着。
嘉佑帝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斜靠在榻前翻阅一本奏折,看见穆瑾进来行礼,眉头挑了挑,“你似乎并不吃惊朕会叫你过来?”
穆瑾沉默片刻,神色淡淡,“陛下心中有疑,不是吗?”
嘉佑帝嗤笑一声,忽然坐直了身子,眯着眼打量穆瑾。
黑色的大斗篷罩住了少女纤细的身姿,越发显得她瘦弱纤细,眉如月,眼如墨,神情淡然无波。
“朕不喜欢你!”嘉佑帝半晌,突然哼了一声。
“臣女不是银子!”穆瑾牵了牵唇角,冒出一句。
嘉佑帝愕然,片刻才反应过来,她不是银子,所以自然不会人人喜欢她!
小小年纪,倒是牙尖嘴利的!不是银子?她是怎么想出这句话的,难道她以为自己这个皇帝会喜欢银子吗?
嘉佑帝在心里摇头笑了下,神情却缓和了不少,看着穆瑾的神情似笑非笑,“现在知道自称臣女了!”
昨夜与她谈判的时候还一口一个我如何,我怎样的,眼下倒乖巧起来,哼!
“那时候的我是医者,陛下是患者家属,角色不同!”
嘉佑帝错了错后槽牙,怎么说都是这丫头有理一般!
“昨夜安哥儿吐出来的血里有什么?”嘉佑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出了自己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一天的问题。
穆瑾笑盈盈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手帕来,打开,上面是已然干涸的青黑色血迹,“陛下信我?”
嘉佑帝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是半夏!”
嘉佑帝扬了下眉毛,不解的问:“半夏?半夏不是药吗?怎么会.....”
“是生半夏,生半夏有微弱的毒性,用了之后可以使人发生轻微的呕吐,抽搐,两副汤剂下去即可解毒,只是皇长孙身体天生带有弱症,即使是一点点的生半夏,也足以让他的身子更虚弱,甚至.....“穆瑾后面的话没说,但嘉佑帝却明白了。
他的神色沉了下来,起身在屋子里徘徊了许久。
穆瑾沉默着,眼眉低垂,并不在意空气中因沉默而泛起的沉闷感。
良久,嘉佑帝重新坐了下来,“那先太子妃卢氏......”
穆瑾抬起头,神色肃然,“陛下,我从不拿治病之事开玩笑。”
嘉佑帝沉默下来,神色变换不定,许久,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穆瑾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即将迈出殿门口的时候,嘉佑帝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皇长孙真的需要每年施针一次?”
穆瑾转身,目光清明坦然,“陛下不信,明年即可见分晓!”
嘉佑帝无声叹息,手指捻动了许久,方才目光幽深的看了穆瑾一眼,“这件事到此为止,朕不想在外面听到任何的风言风语!否则......”
“陛下放心,穆瑾不是多言之人,过几日,穆瑾就会离开金陵。”穆瑾郑重的福身行礼。
离开金陵?嘉佑帝疑惑的看向穆瑾。
以她现在的声名,在金陵城必然有的是人追捧,只怕谋一份好亲事都不在话下,就是嘉佑帝自己,在看了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后,连泛起的那一份杀机都淡了去。
毕竟谁也说不定他有没有用到穆瑾医术的那一天,他已经老了,若是有一日他的身体......
“穆瑾生平所愿只想自由自在的生活,行医!所以不会久居金陵,当然,每年这个时候,穆瑾会回金陵为皇长孙殿下针灸,”穆瑾顿了顿,看了嘉佑帝一眼,“当然,如果陛下不嫌弃的话,也会为陛下诊一次平安脉!”
程夫人必死之症,赵小郎君的气喘之症,还有安哥儿这么危及的病症,都被她救过来了,想起这些,不嫌弃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关键时刻,嘉佑帝保住了自己皇帝的面子,但无疑穆瑾的话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哼了一声,算她识相!
远离金陵,自然不会挑起更多的是非,每年又能回来为自己诊个平安脉,万一自己有急症.....呸,呸,想什么呢,嘉佑帝挥了挥手,“你走吧。”
穆瑾平静的退了出去,很快黑色的斗篷便消失在夜色里。
嘉佑帝神色复杂的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想了想,起身去了凤梧殿。
凤梧殿里,秦皇后早已经歇下,听到嘉佑帝来了,忙乱的穿着衣衫准备去迎接嘉佑帝。
嘉佑帝却已经进了内室,挥手斥退了服侍皇后穿衣的宫女,“不用了,你们都退下吧,朕有几句话给皇后说。”
“陛下,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秦皇后自己拢起了衣衫,疑惑的看着嘉佑帝。
嘉佑帝面沉似水,落在秦皇后脸上的眼神若有所思。
秦皇后心里不由一沉。
嘉佑帝无声叹了口气,“皇后,近日后宫流言纷纷,你作为一宫之主,也该肃清后宫了。”
原来是说这事,秦皇后心里一松,柔声道:“是臣妾的失职,明日起就严查严办,务必还后宫清静。”
嘉佑帝嗯了一声,“你办事,我自来是放心的,等安哥儿好些了,就接到你宫里,你亲自养着吧,在东宫,朕不放心。”
秦皇后有些讶异,却并没有拒绝,“是。”
“你带着安哥儿,管理后宫自然精力不足了,让惠妃和你一起协理后宫吧。”嘉佑帝又吩咐了一句。
惠妃是七皇子的生母。
秦皇后面色一白,有些愣神,陛下这是要分散她手中的权力吗?
这么多年都是她一人独自打理后宫,什么时候需要有人协助了?
嘉佑帝说完,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脚,背对着秦皇后吩咐了一句,“对了,你宫里给安哥儿不慎服下生半夏的人宫女,你私自处理了吧,事情到此为止!”
说罢,大步流星的走了。
留下秦皇后脸色苍白的跟鬼一样瘫软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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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的沸沸扬扬的皇长孙中毒事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了帷幕。
据说是伺候皇长孙的宫女不慎将生半夏参入了皇长孙的药中,导致皇长孙呕吐,抽搐,导致太医院误会是穆娘子给皇长孙下了毒。
真相查明后,犯错的宫女被乱棍打死,方院判与吴太医被罚一年的俸禄。
至于救治了皇长孙的穆娘子,自然得了一堆赏赐,有嘉佑帝赏的,秦皇后赏的,还有太子,太子妃等人赏的。
在嘉佑帝的示意下,秦皇后第二日便将一切尘埃落定。
穆瑾是在第三日的晌午迈出了宫门,正午的日头最好,晒的宫门口的青石板都有了两分热意。
穆瑾站在宫门口,双眼微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愣着干什么呢?回家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穆瑾睁开眼,看到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向自己走来,因为逆着光线,她看不清少年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一身湖蓝色的衣衫在阳光下散发着炫目的光彩。
穆瑾不由眯了眯眼。
宋彦昭已经走到了她跟前,翻身下马,细细的打量穆瑾片刻,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漾着满满的笑意,“走了,送你回家!”
穆瑾眉眼一弯,“你怎么来了?冬青呢?”
没良心的丫头,他来接她回家,竟然还敢嫌弃他,宋彦昭没好气的努了努下巴,“诺,哪儿呢。”
不远处的银杏树下一辆马车停放在哪儿,冬青从马车里跳了下来,看见穆瑾,一溜小跑着过来了。
“娘子,你没事吧,吓死奴婢了!呜呜......”冬青跑到跟前,一边抹泪,一边使劲的拉着穆瑾的手上下打量。
穆瑾扯着她的手往前走,笑盈盈的道:“我好着呢,别哭了。”
冬青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边走边哭,“呜呜,娘子,太吓人了,咱以后再也不进宫了,您让奴婢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明天,不,今晚就走。”
走在穆瑾前方的宋彦昭脚步一顿,走?她们要去哪儿?
他扭头看了穆瑾一眼,穆瑾的注意力都在安慰那个小婢女身上,宋彦昭眉头蹙了起来,算了,到家再问吧。
马车很快到了六兴胡同。
整个六兴胡同都沸腾了,因为皇家的赏赐早上便到了六兴胡同,整个六兴胡同乃至周围的街坊都知道了小医仙住在六兴胡同。
六兴胡同被人围的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这位名动金陵城的小医仙的真面目。
马车根本进不了胡同,宋彦昭只得护着穆瑾步行往里走。
好在百姓们都是因为好奇,并无恶意,看到穆瑾过来,都兴奋的交头接耳,却也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供她通行。
“这就是小医仙啊,原来是这么小的小娘子啊。”
“小医仙长的真好看啊。”
“小医仙,我们能找你看诊吗?”人群中甚至有人笑嘻嘻的喊话。
一同站在人群里的韩云韬眼神紧紧的盯着走在人群中的那个白衣少女,眉眼平和,神情坦然,如同第一次初次遇到时一样。
她前方的少年紧紧的护着她,生怕她被人群冲撞到,护着他的少年剑眉星目,目光沉毅,两个人站在一起,竟让人有种金童玉女的感觉。
韩云韬眼神黯了下去,转身拉了徐玉知一把,“走了!”
徐玉知啊了一声,“走?表哥,我们不过去和穆娘子打声招呼吗?”
韩云韬摇摇头,背着双手往反方向走了,“不了,回去温书了。”
知道她安然无恙便好,至于他,也该沉下心来去温习功课了。
韩云韬转过头看了下已经走进胡同深处的那抹白色身影,嘴角牵了牵,毅然的走出了人群。
在人群中同样跟着看热闹的还有穆家和罗家的管事,看着穆瑾走进了六兴胡同,各自飞奔回家禀报自己的主子。
穆庆丰得了消息后,神色复杂的独自坐了许久。
这些日子以来,他按照哄先生的建议,不管外界如何猜测试探,他都保持沉默,不在外面透露一点对于穆瑾的不满。
果然,除了最开始的几日,城内的百姓对于穆家议论纷纷,后来渐渐的焦点便不在穆家身上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挽回嘉佑帝对他的信任,不让穆瑾的事影响到他的仕途。
只是没想到穆瑾竟然能从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宫里死了两个宫女,罚了两个太医,而她却一点事都没有,穆庆丰心里一沉,难道穆瑾当日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如果是这样,先太子妃卢氏中毒一事恐怕跟太子或者秦皇后这边的人都脱不了干系,这岂不是从一个侧面印证了穆瑜的梦境?
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看来要细细谋划一番了,穆庆丰独坐半晌后,招手叫幕僚们进来,关起房门讨论了一下午。
而王夫人在得知穆瑾安然无恙的消息后,摔了一整套茶具。
初一那日她在宫里丢了大人,过年期间,连娘家都没回,一应出门拜访的事情全都推了。
这个年节是王夫人过得最憋屈的一年,而罪魁祸首的穆瑾却一点事都没有,竟然还得了一堆赏赐。
“母亲息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穆瑜吩咐丫头们将摔碎的茶具清理后,叹着气劝王夫人,“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王夫人茫然的看向穆瑜,更重要的事情?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比穆瑾那个小贱人全身而退更让她值得关注的?
穆瑜叹息,“当务之急是阻止父亲把她接回来。”
穆瑾不仅没死在宫里,反而还得了一堆赏赐,尽管穆瑜上次已经暗示穆庆丰,穆瑾没有几年的寿命可活,但是她仍然害怕穆庆丰会把穆瑾接回来,利用她临死之前的这几年为穆家谋取好处。
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将穆瑾赶出穆家,若是让穆瑾重回穆家,那她的所有盘算不是都要落空?
不,她不能让穆瑾回来,绝对不能!
王夫人听了穆瑜的话,咬着牙冷笑,“接她回来?没门!只要我在这个家一天,就绝对不允许她再进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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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兴胡同口走到最里面的宅子,穆瑾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即使如此,还是有民众想和穆瑾多说几句话,甚至有想跟着挤进家门的。
“早知道咱们该从后门进的!”冬青一边费力的关门。
“你以为后门就没有人吗?”宋亮没好气的送了她一个白眼。
耶?真的假的?后门口都有人,冬青一愣,就在愣神的功夫,一个个子小,衣着普通的少年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啊,你,说你呢,”冬青大吃一惊,指着钻进来的少年喊道,“你快给我出去。’”
这年头,追个大夫也这么疯狂吗?
宋亮瞠目结舌的看着钻进来的少年已经小跑着去追穆瑾。
“宋亮,这而交给你了!”冬青喊了一嗓子,立刻飞奔着去追小少年。
宋亮无语望天,好吧,谁让他倒霉呢。
“你,站住,给我站住,听见没有!”小少年个子瘦小,跑的却很快,眼看着就追上穆瑾了,冬青叉着腰大喊。
穆瑾听到动静回头去看,宋彦昭已经警惕的挡在了她跟前。
小少年冲过来的身子在离宋彦昭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喊道,“表姐,是我!”
宋彦昭眉头蹙了起来。
穆瑾从他身后露出头来,疑惑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衫,大约有十二三岁,身材瘦弱,皮肤黝黑,一双晶亮的眸子紧紧盯着穆瑾,双手却紧张的握在了一起。
“瑾表姐,是我,我是………”
穆瑾眨了眨眼,“你是旭表弟!”
小少年激动的上前一步,“表姐,你认得我?”
撸着袖子跑过来的冬青,卯足了劲准备教训一下这个趁机钻进来的小坏蛋,到了跟前听见这声表姐,不由愣住了,“耶,三郎君,你怎么在这儿?”
罗旭紧张的双手在身上噌了噌,两颊通红,嘴唇嗫嚅着,半晌才磕磕巴巴的说道:“我听说表姐回,回来了,我想过来看看表姐。”
宋彦昭听见穆瑾和冬青都认识眼前的少年,身子放松了下来,环胸到廊下站着去了,心里有些不耐烦,他还有话要问呢,这哪儿冒出来的混账表弟,能不能说话快点啊。
穆瑾眨了眨眼看着罗旭,“哦,我很好。”
对于眼前的这位表弟,穆瑾印象并不深,她在罗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回到家就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和外祖父学医,只在年节的时候见过罗家几位表兄弟,印象中这位三表弟好像是舅父的庶子,平日里舅母待他并不太好。
相比较穆瑾,显然冬青对罗旭的了解更多些,她好奇的上前打量了下罗旭,“三郎君,你怎么还这么瘦啊,还是吃不饱饭吗?”
罗家舅母对三郎君还是一如既往的苛刻啊!
罗旭面红耳赤,双手在胸前绞成了麻花一样,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冬青的这个问题。
“你怎么出来的啊?平日里你不是有很多活要做吗?”冬青见他不回答,又追问了一句。
罗旭松口气,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问题好回答多了,“我,我偷跑出来的。”
穆瑾蹙眉,冬青倒吸一口凉气,“啊?你,偷跑?你就不怕回去被夫人打吗?”
罗旭更加紧张了,双手握的更紧了,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一般,扑通跪在了地上,“表姐,我,我,我想跟你学医,求表姐教我医术。”
冬青惊愕的合不拢嘴,怎么也没想到这偷跑出来的小少年是来找穆瑾拜师的。
廊下站着的已经很不耐烦的宋彦昭默默的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穆瑾神色有些迷惑,“为什么想学医?”
罗旭咬了咬嘴唇,“我,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我想出人头地!”
“为什么找我?”
罗旭抬起双眼,看向穆瑾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与狂热,“因为表姐最厉害啊。”
穆瑾默然,冬青笑嘻嘻的一拍手,“哈,还是你有眼光,我家娘子当然是最厉害的。”
“我没打算现在收徒弟的,你回去吧。”穆瑾沉默半晌,淡淡的说了句。
罗旭眼中的光芒啪一声散了,神色满是失望。
“表姐,我......”
冬青上前扶起罗旭,她的手劲大,罗旭竟然挣扎不得。
“三郎君,我家娘子说不收徒就是不收徒,你回去吧。”
罗旭神色沮丧,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走到门口,又蹭蹭的跑回来,咬了咬牙,“表姐,我,我偷听到父亲和母亲说,等你出来了,他们还要来找你,要接你回家住呢,表姐,你小心点。”
穆瑾歪着头看了看他,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多谢你,冬青,给旭表弟拿些点心吃。”
“表姐,我是真的想学医,我,我不会放弃的。”罗旭怀里抱着一盒子点心,想了想,对着穆瑾郑重其事的说道,然后不等穆瑾反应,转身小跑着走了。
穆瑾看着他单薄瘦削的背影,沉默片刻,转身进了屋。
宋彦昭跟着进了屋,迫不及待的问:“你要离开金陵?”
这个问题从宫门口他就想问了,憋到现在,再不让他问出来,他快憋疯了。
穆瑾倒了盏茶递给他,宋彦昭却不接,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默默的将茶盏放下来,穆瑾点头,“嗯。”
宋彦昭脸色一变,“为什么离开金陵?是不是我祖父逼你......?”
穆瑾摇头,“不是,我本来就没打算在金陵久居。”
宋彦昭脸色一青,咬牙切齿的问:“为什么?”
她怎么能说的这么平静自然,要离开金陵她一点牵挂都没有吗?她一点都没有考虑到他的感受吗?
这一刻,宋彦昭只觉得一颗心跟刚入热油里煎炸的果子一遍,外面滚烫,里面却冰凉,他很想抓着她问出这些话,可是又怕得到让自己失望的结果,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金陵又不是我的家。”穆瑾神情自然得回答。
金陵不是她的家?怎么不是?宋彦昭张口想反驳,却猛然想到她自幼在寄居外祖家,穆庆丰夫妇对她又是这个样子,所以她才没有家的感觉,她是这个意思吗?
“我给你一个家!”宋彦昭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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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一个家!”少年脱口而出这句话后,顿时面红耳赤。
室内一片安静!蓝衣少年和白衣少女相对而立,只有微风吹过廊下挂着的一串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穆瑾眨了眨眼,杏眼中浮起一抹笑意。
宋彦昭只觉得耳根子都烧起来了,因为紧张,说话都有些磕巴了,“我,我的意思是说………”
“我知道。”穆瑾开口打断他的话。
宋彦昭双拳倏然握在了一起,她知道他的意思,知道他是想………
“那,那你的什么意思?”宋彦昭觉得自己手心里渐渐有汗渗出来,只觉得他十六年来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
穆瑾摇摇头,宋彦昭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
“我的意思是你没了解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刚才那句话?宋彦昭眨了眨眼,刚才她说的那句话?
嗯,刚才他说他给她一个家,在这之前,她说了什么?哦,她说金陵不是她的家。
金陵不是她的家!她的意思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那你的家在哪儿?”宋彦昭蹙着眉头问,觉得这个话题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是在金陵出生,金陵长大的吗?为什么说金陵不是她的家呢?
穆瑾眉头轻拢,一向清澈明朗的眼眸里浮现了一抹迷茫。
“我也不知道,”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总觉得金陵不是我的家。”
穆瑾说着,见宋彦昭望着自己的神情古怪,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坐下说。”
宋彦昭坐在了穆瑾对面,沉默的看着他,漆黑的眸子幽深复杂。
穆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轻轻的摩挲着雨过天青色的茶盏。
宋彦昭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在握着茶盏的那双白嫩纤细的手上,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出一点点白色。
这丫头是在紧张吗?宋彦昭疑惑的眨眼,他第一次在穆瑾身上见到这样的情绪,之前面对嘉佑帝,面对太医和穆庆丰咄咄逼人的指责,她都平静如水,怎么此刻反而紧张起来?
穆瑾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我父亲和罗家的人都认为我的医术是跟我外祖父学的。”
穆瑾的外祖父曾是个大夫,宋彦昭曾听明惠公主说过,穆瑾自幼在罗家长大,所以承袭了罗家老太爷的医术。
难道不是吗?他抬眼看向穆瑾。
穆瑾摇头,嘴角翘了翘,“其实我的医术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远超过了我外祖父!”
怎么可能?宋彦昭不可置信的瞪着她。
八岁,八岁还是个小孩子呢!就算是从三岁开始学习,到八岁也不过五年的时间,怎么可能会比罗老先生的医术还高。
穆瑾并没注意到宋彦昭的神情,她眼眸低垂,似乎注意力都在手中的茶盏上。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从我记事起,这些医术就都在我的脑海里,我每看到一种病症,它的治疗方法自然而然就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穆瑾抬起头,眼神迷茫,就像一个在闹市中迷路的孩子一般。
宋彦昭看的心一紧。
穆瑾说的这些话对他来说有些匪夷所思,她的意思是说她的医术是天生就会的,是这样吧?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那些医术,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好像它们天生就存在我的脑海里一样,刚开始我很害怕,外祖父对我说让我顺其自然。”
想起外祖父罗老先生,穆瑾有些感伤,更多的是怀念。
她第一次施展医术是在五岁的时候,说起来也算不上施展,外祖父带他出门游玩,碰上了一个得了急性哮喘的人突然发病昏厥了。
她告诉外祖父用银针刺病人的几个穴位,片刻就能清醒,外祖父半信半疑,试了一次,病人果然即刻清醒过来。
从那以后,外祖父就发现了她会医术的事,怕她年少被人当做怪物,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将她拘在自己的院子里学医。
“外祖父说世间万物,皆有因果,顺其自然即可,让我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或许是因为说起了外祖父,穆瑾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去汤山的溶洞的事吗?”
宋彦昭点头,他当然记得,她在溶洞里因为看到了累累白骨而昏厥过去,他将她抱回了宋家的庄子上。
也是在那次,宋彦昭第一次见到了她白绫之下的面容。
“那次我昏睡了两日,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总有个妇人叫我的名字,在和我说话,回到金陵来,我却再也没梦到过她。”
宋彦昭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
他以前也看一些怪异的话本子,话本里也有这样的故事,偶尔也听人闲聊,说有的人生下来就能出口成章,据说那是投胎时没喝孟婆汤,所以记得前世的事情。
宋彦昭的心一跳,以前他听见这种说法,都会嗤之以鼻,但现在面对穆瑾,他却嘴上如拴了块石头,无法说出口。
穆瑾双目定定的看着他,“我在十二岁出来行医的时候,只想自由自在的生活,自由自在的行医,但是做了那个梦以后,我心里时常会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妇人,总觉得我们之间肯定认识,所以,我想出去走走,去不同的地方,或许有一天能解开我身上的疑惑。”
宋彦昭沉默下来,他没料到穆瑾会跟他说这样一番话,这样让他感到吃惊的话。
他下意识的端起穆瑾刚才递给他的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已经凉透,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浇到胃里,让他的思维清醒了两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抿了抿嘴唇,声音竟然有一丝暗哑。
穆瑾眉眼弯了弯,“因为我相信你啊!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宋彦昭的眼闭了闭,心里泛起一抹苦涩,只是朋友吗?
他有心想问出来,但听过刚才穆瑾一番话,最开始积攒的勇气已经消弥干净,他怕再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宋彦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将心底的话问出口。
“那你打算去哪里?”
穆瑾眉眼倏然间亮了起来,“你来看。”
她起身走到里间拿出自己常看的简易舆图,指了指用笔圈出来的一处地方,“我想先去这里。”
宋彦昭的眼神落在那处地方,再看了看金陵的位置,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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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沉着脸从六兴胡同出来,回了斜对面自己的宅子。
田管家见他来了,十分高兴,好酒好菜的端上来,“三爷可有几日没过来了。”
宋彦昭沉默的端起酒水一饮而尽,心里只觉得又酸又涩,好像有一口气憋在心中,怎么也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一样。
那丫头竟然要去巴蜀一带,她要去益州!
益州,金陵,相隔那么远,他该怎么办?
宋彦昭仰头又喝了一杯酒,只觉得连入口的酒都是苦涩的,酒水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满心的苦涩漫延出来!
狠心的丫头,她难道一点都不留恋金陵的一切,一点都不留恋他吗?
若她真的去了巴蜀,从此相隔千里,再见面都很困难!
宋彦昭有心开口想让她留下,但想到她迷茫的眼神,和提到自由自在的生活时,她脸上猛然迸发出来的光芒,宋彦昭就不由得心发紧,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说想出去走走,或许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他又怎么能拦着她?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取舍两难,什么叫矛盾纠结。
可是她呢,她在决定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呢。
应该没有吧,她说了把自己当朋友。
朋友!一想到这两个字宋彦昭心里就一痛,他的心里从来没有像这么一刻那么清醒的认识到,他从来就不想当她的朋友!他想……他想做她的夫君,做她的相公,可以在别人欺负她的时候光明正大的揽她入怀!
宋彦昭的一颗心越想越烦闷,一壶酒转眼就见了底,却觉得越发苦闷,无处发泄!
他满心萧索,索性站起来出了门,站在门口,看着斜对面紧闭的门,眼神一暗,索性去了慎刑司的地牢。
慎刑司因为只对皇上负责,会关押一些秘密犯人,所以慎刑司有专门的地牢。
地牢里阴森清冷,越往里走,越发的阴冷潮湿。
宋彦昭沉着脸走到最里面的一处牢房,石虎从里面走了出来。
“三爷,您怎么来了?”
宋彦昭下巴往里抬了抬,“怎么样了?”
石虎蹙眉,脸色有些不好看,“还是什么也不说。”
他们抓了赵阳已经三日了,问出的消息却不多,赵阳咬死了牙关不说。
“我进去看看。”宋彦昭迈步走进了牢房。
牢房的地上杂乱的铺着稻草,里面潮湿夹杂着难闻的腥臭味,让宋彦昭眉头蹙了起来。
赵阳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缩在墙角,身上的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烂的地方有隐隐的血迹渗出,看得出来吃了些苦头。
宋彦昭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赵阳,咱们谈谈吧。”
赵阳听到宋彦昭的声音,身子瑟缩了一下,头埋的更深了。
宋彦昭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你在等什么,我告诉你,你恐怕要失望了。”
赵阳的身子一动不动的缩着,似乎根本没听见宋彦昭的话一般。
“皇长孙前几日病危,太子应接不暇,根本没有时间顾忌你,”宋彦昭一字一句的说着,眼神紧紧的盯着赵阳。
赵阳的腿微不可见的往里缩了缩。
“皇长孙今早脱离危险,想必应该已经有人将你的事报告给他了,你猜他会不会来找我救你?”
赵阳仍旧不抬头,整个人缩的更紧。
宋彦昭并不在意,嘴角翘了翘,神情有些讥诮,“可惜我等了足足有半日,也没见太子来找我,看来太子是打算放弃你了。”
赵阳的身子情不自禁的抖了下。
宋彦昭的眼神缩了下,继续缓缓的道:“让我来猜测一下太子能放弃你的原因吧,假如江宁县令张文伯一家灭门案与太子有所牵连,那么现在应该所有的人证物证应该都已经被你毁的差不多了,而你,就是唯一的人证!”
说是推测,宋彦昭说的口气却是缓慢而坚定。
“也就是说除非太子亲口承认,否则任何人都无法将此案与他牵扯到一起,你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吧,所以你才会什么都不说。”
赵阳倏然抬起了头,脸上的神情惊恐中带着一丝惊讶!
石虎审了他几日,一直问他幕后可有主使之人,却从不敢猜测主使之人是谁,宋彦昭却上来就猜测此案与太子有关!
他定定的瞪着宋彦昭看了半晌,随后又颓然的低下了头。
“你以为你咬死不说,你的主子念着情分,可以保你一命或者至少保全你的家人。”宋彦昭肯定的说道。
赵阳抱着膝盖的手下意识的缩了缩。
宋彦昭冷笑,“你想错了,你不说幕后是否另有主谋,那么你便是这件案子的主谋,谋害朝廷命官,不仅是你,你的家人都要受到株连!”
赵阳抱着膝盖的手缩的更紧了,抬着头看着宋彦昭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我说了依旧是个死!”
“这么说你的背后确实有主谋了!”宋彦昭嘴角浮起一抹笑容来。
赵阳的瞳孔猛然一缩,看向宋彦昭的眼神十分阴狠。
宋彦昭不以为意,“说出幕后主使之人,你顶多也就是个从犯,你的死罪难免,但你的妻子儿女却可以免去受株连的命运。”
赵阳头重重的往后一倚,双眼微阖,对宋彦昭的话充耳不闻。
“据我所知,你有一子一女,你的长女今年已经六岁了,如果因为你的原因让他们跌落尘埃,过着任人奴役的生活,说不定她有一日也会遭遇同样的事,就跟我挖出的那十几具女尸一样………”
“别说了!”赵阳猛然睁开眼,双眼圆瞪,狠狠的瞪着宋彦昭,眼中全是红红的血丝。
宋彦昭脸色猛然一沉,“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你们祸害那些姑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们也是别人捧在手心的女儿,或者丈夫用心疼宠的妻子,赵阳,你就不怕报应吗?”
赵阳依旧瞪着宋彦昭,但眼中的阴狠却渐渐散去,慢慢的浮上一了一层复杂的神色。
宋彦昭站了起来,轻轻的拍了拍身上的稻草,“你好好想想吧,其实,你不说,我大概也猜得到,我要的不过是你的证词而已。”
说罢,他转身向牢房外走去。
“等等,我说!”身后响起赵阳微弱干哑的声音。
宋彦昭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子。
赵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双眼闭了闭,再睁开已然平静无波,“但这话我只对你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宋三爷能对我的家人照顾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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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慎刑司出来,已经是半下午了。
今日天朗气清,暖暖的阳光洒在慎刑司门口的青石板上,散发出一丝暖意,驱散了地牢里的阴冷潮湿。
宋彦昭摸了摸胸口放着的东西,却觉得浑身发凉!
“三爷?”石虎见宋彦昭站在地牢门口,神情恍惚,不由担忧的叫了一声。
宋彦昭回过神来,吩咐了一句:“找人看好赵阳。”
石虎点头称是,宋彦昭又定定的看了地牢的大门片刻,转身大步而去。
回到公主府,迎面便碰上气呼呼的明惠公主。
“你不是一大早跑去宫门口接瑾丫头了吗?这是弄的一身的什么味啊?难闻死了。”明惠公主嫌恶的扇着手,皱眉看着宋彦昭,“快去洗漱一番再来见我,我找你有事。”
宋彦昭脚步顿了顿,“我等下还要进宫一趟。
还要进宫?明惠公主转身跟在宋彦昭身后,又觉得他身上有股子怪味,忙落后了两步,“怎么还进宫,瑾丫头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吗?”
“不是她的事情。”
“呃,不是瑾丫头的事情就好,”明惠公主松口气。
宋彦昭见她一直跟着往自己的院子里走,转头斜睨了明惠公主一眼,“母亲有事边走边说吧,我今日进宫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明惠公主眼波转了转,“啊,这不是再过六日就是你生辰了吗,你今年生辰打算怎么过啊?我给你在府里置办两桌酒席,就请家里人来热闹热闹,再叫上瑾丫头如何?”
宋彦昭脚步顿了下,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他的生辰在正月十六,那个狠心的丫头急着要离开金陵呢,说不定不等到他生辰就已经离开了金陵。
想到这里,宋彦昭心里那份隐痛又渐渐的升了起来。
“哎,怎么不说话啊,你说我们请瑾丫头来,到底好不好啊?”明惠公主见宋彦昭不说话,埋着头往前头,不由急了,大步追上来,扯了下他的衣袖,又嫌弃的丢了开来。
宋彦昭无奈的停下脚步,不置可否的道:“随便你啊,你想叫就叫。”
明惠公主高兴的一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儿个就叫人去给她下帖子去。”
宋彦昭狐疑的看着明惠公主,“母亲,你追着我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不是他不信任他的母亲,实在是他太了解他的母亲大人,以明惠公主的性格脾气,她想请谁,那绝对会直接下帖子就请了,根本想不到和他商量这件事。
今日却一反常态的和他商议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宋彦昭也不急着去沐浴了,双手环胸,嘴角微翘的看着明惠公主,“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呵呵,”明惠公主往后退两步,干笑两声,“没啥事,你不是急着进宫吗,快去沐浴吧。”
说罢,转身就走,那模样,就似身后有狗在追一般。
“站住!”身后响起宋彦昭凉凉的声音,“母亲大人,近日我忙得不可开交,都忘了我还有一笔账没和你算呢。”
明惠公主的脚步一顿,转身嘿嘿一笑,“咱们之间哪有什么账要算?我这累了一天了,要回去休息了,你也快点去沐浴吧。”
“不急,反正宋亮准备热水也需要点时间,”宋彦昭好整以暇的看着明惠公主,“咱们来说说之前市井谣言的事吧。”
明惠公主迈出的脚一顿,身子晃了一下,“什么市井谣言的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彦昭冷笑一声,“怎么,需要我让五表弟出来指证你吗?”
明惠公主转过身来,怒瞪着他,纤纤玉手指着宋彦昭,“你这个不孝子,竟然还敢指责我,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着想,我怕你将来的媳妇儿折在宫里了,所以才联合了你姑母,让你五表弟悄悄找人去引导百姓们议论,瑾儿救过你五表弟的命,你姑母也很乐意帮忙,再说赵家子弟多,做这种事,神不知鬼不觉的,最拿手了。”
“你就不怕传言甚嚣尘上,到时候引起外祖父忌惮,她在宫里更危险!”宋彦昭没好气的瞪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缩了下脖子干笑,“我哪儿知道事情会搞那么大啊,说来也奇怪,赵家安排的人都是平头百姓,就是市井之间传传而已,一来让你外祖父听听民间的声音,二来嘛,我主要是想趁机将穆家的名声搞臭一点,让他们虐待瑾儿,哼,可我没安排那酒楼里说书呀,还有那些读书人也不是我安排的啊?”
“我要是知道事情会差点搞砸,我哪里会这么安排啊。”
宋彦昭无语望天,对他的母亲大人无言以对,“你能想到利用百姓,别人就想不到利用读书人?”
明惠公主哼了一声,梗着脖子瞪了宋彦昭一眼,“行了,臭小子,说两句就行了,别没完没了,你父亲刚才因为这件事已经教训过我了。”
她做的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宋驸马知道了,刚才宋驸马过来已经将她好一顿教训了,明惠公主撇撇嘴,对父子俩的小心谨慎有些不以为然。
就算是父皇知道了是她煽动民众的,又如何,父皇顶多也就是训斥她一顿得了,搞不明白这父子俩一个个的都跟多大事似的,竟然轮番教训她。
不过被宋彦昭这么一说,刚才被驸马训的怒气倒是消散了些,驸马说应该还有其他人在背后也做了同样的事才会造成那么大的声势,她还不服气,现在一听儿子如此说,明惠公主有些心虚了。
宋彦昭了然,怪不得刚才一碰面时,母亲大人一脸气呼呼的表情,敢情是在父亲大人哪儿受完训回来的。
“父亲生气了,所以我过生辰,不肯让你请穆瑾?”宋彦昭肯定的猜测,所以明惠公主才一直追着他问请不请穆瑾。
明惠公主继续呵呵干笑,坚决不承认本来打的主意就是这样,只要宋彦昭没反对请穆瑾,到时候驸马不同意,她就说是宋彦昭要请的,驸马到时候也没辙。
宋彦昭无语的摇头,还好这件事虽然让外祖父引起了警惕,但却并没有因此而过分牵连穆瑾,否则,他真的是要愧对那丫头了。
“算了,不和你说了,我去沐浴。”宋彦昭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明惠公主撇撇嘴,也转身走了,哼,都不理她,她回去给穆瑾写帖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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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进宫的时候,夕阳已经只剩下一丝余晖在天边了。
冬日的天黑的早,宫里这个时候还没有摆晚膳。
庆寿殿中却是大门紧闭,杜公公亲自站在门口守着。
“我来的不巧啊。”宋彦昭挑了下眉,笑眯眯的问杜公公。
杜公公是嘉佑帝的心腹太监总管,能让他站在门口守着,想必里面的人不一般。
果然,杜公公笑眯眯的行了个礼,低声道:“太子与陛下在里面说话呢。”
宋彦昭惊讶的向屋里看了一眼,可惜门关得紧紧的,什么也听不到,就连里面的说话声,都听不到一点点。
他眉头皱了皱,这个时候太子来见嘉佑帝,会有什么事说呢。
“太子进去很长时间了吗?”宋彦昭走到台阶下,负手而立,问杜公公。
杜公公也算是看着宋彦昭长大的,自然知道平日里嘉佑帝对他这个外孙很是看重,所以杜公公对他自然是和颜悦色,“约莫有半个时辰了吧。”
宋彦昭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半个时辰,竟然还没有说完,想来一定是大事了。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放着的东西,心里觉得有些不踏实。
“砰!”里面突然传出一阵霹雳吧啦的声音,好似瓷器被摔倒地上粉碎的脆响,紧接着是嘉佑帝的咆哮声,“混账!”
那声音愤怒而又急促,也不知道是在骂太子还是骂其他的人。
宋彦昭下意识的又看向紧闭的房门。
杜公公笑了笑,“看这情形,只怕陛下一时半刻是不得闲了,要不您先回去,明儿一早再来。”
宋彦昭默了默,点头,“好吧,烦请您在合适的时候提醒陛下,就说彦昭有事禀报。”
杜公公笑眯眯的点头,目送宋彦昭离去,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一贯行事嚣张霸道的小衙内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唔,感觉好像一块正在历经打磨淬炼的原石,渐渐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宋彦昭回了公主府,一夜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来,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皓月当空,万籁俱寂,一切都蒙在皎洁的月光下,仿佛渡上了一层清冷朦胧的轻纱,越发显的清冷孤寂。
宋彦昭默然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天一亮,便去了宫里,却仍是没有见到嘉佑帝。
杜公公愁眉苦脸的叹气,“昨儿下半夜,陛下身子不适,招了三四个太医,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才睡下。”
外祖父病了?昨日骂人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怎么夜里就病倒了。
宋彦昭下意识的往殿内看了看,殿内安然静谧,伺候的内侍宫女进出都小心翼翼的。
“陛下身子可要紧?”宋彦昭神色担忧的问杜公公。
嘉佑帝已经年近五十,平日里身体瞧着还算康健,怎么会突然病了呢,宋彦昭暗暗心生疑窦。
杜公公摇头,“这次病症来的急,下半夜还发高烧了呢,估计得休养几日才能好。”
宋彦昭心中一动,神色复杂的看了杜公公一眼,“既然如此,那彦昭就等下午再进宫来看外祖父吧,等外祖父醒了,您也多劝着他些,别太劳累了。”
“咱家晓得,衙内您慢走。”杜公公弯了弯腰,眉头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
待宋彦昭走了,杜公公才轻手轻脚的进入内殿。
内殿燃着安息香,嘉佑帝躺在榻上,双眼微阖,神色有几分苍白,似乎比平日里老了几分。
杜公公无声叹息。
..............
早晨起来,王夫人便去前院书房见了穆庆丰,他这几日都是歇在书房里。
管家带着两个小厮在书房门口听穆庆丰吩咐,见王夫人过来,穆庆丰蹙了下眉头,不冷不热的问:“夫人怎么过来了?”
王夫人嘴角的笑顿时凝住了。
自初一那日的事情发生后,家里最开始闹的鸡飞狗跳的,她和穆二夫人也彻底撕破了脸,平日里见面说话都是夹枪带棒的,二夫人李氏仗着穆嫣的势,三天两头的找事,再加上穆老太君站在她那边,倒能和王夫人勉强打个平手。
二房和大房三天一小闹,两日一大闹的事情已经是家常便饭,她对付穆二夫人李氏就已经够费心思的了,偏偏穆庆丰待她也不如从前,大部分时间歇在书房,说话也是冷冷淡淡的,好似两个人之间多看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隔膜一般,让王夫人暗暗生恼。
“老爷这是打发人去接三娘子回来吗?”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王夫人勉力的扯了扯嘴角。
穆庆丰点头,“先前发生了些许误会,才将她赶出家门,眼下她从宫里回来了,自然该住在家里,她一个未婚小娘子,带个丫头独自住在外面,成什么样子?”
呸,什么叫发生了误会,先前将那贱丫头赶出家门口的时候,不是一口一个孽障,要将她除族吗,现在见她得了陛下赏赐了,就想让她回来,王夫人心里暗自啐了穆庆丰一口,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些,“老爷说的也有道理,我有几句话想和老爷单独说说,完了,您再吩咐管家去接三娘子不迟。”
穆庆丰意外的看了王夫人一眼,诧异她竟然没有跳起来,他心里十分清楚,王夫人也是不待见穆瑾的,若不是怕她反对,他又何必一大早亲自叫管家来吩咐此事。
“有什么话进屋说吧。”穆庆丰率先进了屋,王夫人抿了抿唇角,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老爷,您现在打发人去接三娘子,您觉得妥当吗?”王夫人进屋就扔下一个问题。
穆庆丰微怔,“有什么不妥吗?”
之前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穆家苛待亲女,他忍气憋屈了几日,总算是将流言平复下去。
现在打发人去接穆瑾,不正好让人看看他根本没有苛待穆瑾吗?
王夫人摇头,“自然不妥,您这样让人去接她,不恰恰坐实了您之前将她赶出家门的事实了吗?”
穆庆丰眉头倏然皱到一起。
“你有什么想法?”穆庆丰沉默片刻,问王夫人。
王夫人嘴角牵了牵,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个问题接着问,“老爷,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穆庆丰疑惑的盯着王夫人。
王夫人捋了下鬓发,眼波流转,“您就想过三娘子现在住的宅子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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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将穆庆丰拦在书房门口的时候,六兴胡同那里,已经有人敲响了门。
“谁呀,这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守门的婆子不悦的上前开了门栓。
她家娘子昨日才从宫里出来,下午张老太医,程家,赵家都派了人过来看望,娘子昨日累了一天,今晨想着让娘子多睡会,就脸她自己起身梳洗的动静都小的不能再小了,竟然有不开眼的一大早就敲门。
守门的婆子一肚子火气,说话的语气自然不好。
门一开,门口站了个身材肥胖,尖鼻头,鼻孔的妇人,头高高的仰着,更显得鼻孔粗大了。
她身后站了个身材瘦小,穿油绿长衫的年轻男子,一双小眼东张西望,贼头贼眼的。
见守门的婆子如此说话,张氏险些气歪了鼻子,一把推开守门婆子,趾高气昂的进了门,“你个不开眼的婆子也敢拦路,起开,我来接外甥女回家呢。”
张氏肥胖的身子将守门婆子瞬间挤到了门边上,她身后跟着的是她的次子罗庆,以及几个丫鬟仆妇。
“哎,你们是谁啊,怎么能擅闯我家呢?”守门的婆子见来人闯了进来,大吃一惊,忙上前阻止。
跟在张氏身后的罗强一脚将她踹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敢拦二爷的路,活腻了。”
“就是,强儿,去帮你表妹收拾东西,咱们接你表妹回家。”张氏大摇大摆的往里走,迎面看到廊下站着的少女时,脸上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
“哎呀,瑾儿起来了。”张氏顿了顿,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眯眯的凑上前去,“舅母今日是来接你回家的。”
廊下站着的少女眉眼冷清,看着张氏的眼光平静晶亮,却让张氏心里有些发怵。
“冬青,去看看赵妈妈要不要紧?”穆瑾吩咐冬青一句,转身又盯着张氏,“舅母来做什么?”
张氏脸上的笑容一顿,“你这孩子,舅母自然是来接你回家的!”
穆瑾眉毛一蹙,“接我回家?舅母弄错了吧?这里就是我的家!”
张氏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要接穆瑾回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穆瑾竟然没有丝毫的感动和考虑,直接回绝了她,张氏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
“你这个傻孩子,这哪里是你的家,在这儿住哪里能有回家和外祖母,舅父,舅母一起住的热闹。”
张氏说着故作疼惜的上前扯了穆瑾的手,“好孩子,跟舅母回去吧!”
她可是收了好几家前来求诊的夫人的帖子的。
那些可都是门第比罗家高的人家,平日里想攀上都找不到机会的,眼下一定要把这丫头接回去才行。
张氏一想到以后可能会有源源不断的富贵人家的人上门来求医,罗家的门第噌噌的往上爬,罗永刚的官职噌噌往上跳,一颗心就怦怦的跳个不停,看着穆瑾的眼光就越发的狂热。
与即将到手的容华富贵比起来,磨点嘴皮子,受点气算什么。
一心陷入幻想的张氏没看到她的次子罗强看向穆瑾的眼光更加的狂热。
这是穆瑾表妹?自进来后看到穆瑾面容的罗强眼睛都直了。
以前他一直当穆瑾是寄居在他家的小可怜虫,娘早死,爹不要,什么时候这个小可怜虫长成了这般花容月貌的样子。
罗强看的口水流下来了都不自知。
穆瑾从张氏肥嘟嘟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舅母原来是想接我去罗家!”
张氏脸上的笑容差点碎了,敢情她刚才说了那么多,这死丫头一个字都没听见?
穆瑾的眼神落在冬青扶着的赵妈妈身上,“今天恐怕不行。”
“为什么今天不行?”张氏脱口而出。
穆瑾杏眸圆睁,指了指赵妈妈,“我看门的赵妈妈被人踢了,今天我得给她看病,没有心情出门。”
耶?张氏目瞪口呆,她的意思是说今日罗强要不踢那婆子一脚,她就跟自己回去了?
一个看门的下贱婆子,踢了就踢了,竟然还要亲自给她看诊,这死丫头到底是脾气古怪还是故意找借口?。
张氏扯了扯嘴角,“好瑾儿,你看,一个看门的婆子而已……”
“她不仅是看门的婆子,还是我娘当年的陪嫁!”穆瑾神情淡淡的,一双杏眸却越发明亮,“对于我不在意的人,我无所谓,但我在意的人,除了我谁都不能动一下!”
言下之意,这个看门的婆子是她在意的人了?张氏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不同于六兴胡同的热闹,穆庆丰的书房里的谈话却是严肃而沉静的。
“父母在,别籍异财者,徒三年!”王夫人神色平静,又夹杂着一丝丝的肃然。
穆庆丰的脸色倏然变了,他是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的老人了,王夫人先是提穆瑾的宅子,然后又提大周朝的律例,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王夫人的意思。
“眼下咱们家正在风口浪尖上,不知道多少御史的眼睛盯着您呢,若是再有这个把柄在手上,参您个治家不严的罪名,那岂不是火上浇油吗?”王夫人的话音里带上了几分担忧。
穆庆丰沉思片刻,看向王夫人的眼光褪去了之前的冷淡,多了两分欣慰,“还是夫人细心,夫人真是我的贤内助。”
王夫人嘴角弯了弯,神色更加温柔,“老爷这话说的?为你分忧这不是我的本份吗,再说若是老爷被御史参了,我和瑜儿,怀儿我们娘几个可怎么办?离了老爷,我们可是活不得了。”
这句话极大的取悦了穆庆丰,他自觉近日烦心事太多,对王夫人的态度大不如前,心里便愧疚了两分,忙上前揽了下王夫人,温柔的拍拍她的肩膀。
“这些日子辛苦夫人了,等处理完这件事,我再好好谢谢夫人。”
王夫人顺从的倚着穆庆丰,眼眸低垂,掩住了眼底的冷笑,“老爷还是尽快安排人去趟衙门吧,改了房契才是真的,房契改了,那就是我们穆家的家产,三娘子出门在自己家的别院小住,谁能说咱们将她赶出去的?”
穆庆丰点头,“嗯,我这就去安排!”
王夫人的唇角淡淡的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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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将赵妈妈扶进来。”穆瑾看也不看张氏一眼,吩咐冬青。
“嗳。”冬青轻快响亮的应了一声,给了张氏一个白眼,扶着赵妈妈从她面前过去了。
张氏气的鼻子差点都要歪了,一个贱婢,竟然也敢这样轻视她。
“瑾儿,你看你二表哥也不是故意的……”她扭头看向穆瑾,搓着双手,呵呵干笑着。
“冬青,送舅母和二表哥出去!”穆瑾淡淡的吩咐冬青,转身进了屋子。
“好嘞,娘子!”冬青答应的更加响亮,安置好赵妈妈,转身大步走向张氏与罗强。
冬青自打张氏,罗强一进来踢了赵妈妈,她就想将他们二人丟出去了,特别是二表少爷,一进来就眯着一双绿豆眼看着她家娘子流口水,恶心死了。
冬青一撸袖子,一手拎起一个,向大门外而去。
张氏肥胖,罗强干瘦却也是个男人,冬青拎起两人,竟然走路都不打颤。
张氏吓了一跳,没想到冬青竟然敢拎起她就走,“放开我,你这个贱婢,你好大的胆子,快放开我,瑾儿啊………”
她扭着头去看穆瑾,却发现穆瑾已经扶着赵妈妈进了屋内。
张氏大急,她不能走啊,她要是就这么走了,她怎么跟那些贵夫人交代啊?
她可是跟人家拍了胸脯保证过的,肯定让穆瑾去给她们看诊的。
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把这死丫头接到家里去,否则她以后再没办法在金陵城官员夫人的圈子里立足了。
人在紧急之中往往有急智,眼看着就要被扔出门了,张氏一手扒拉着门框,扯着嗓子喊道:“强儿,快,快给赵妈妈道歉!”
同样被拎的一愣一愣的罗强回过神来,不可思议的看着张氏,“娘,你没弄错吧,要我给一个下贱的婆子………”
感觉到拎着自己的那只胳膊已经往后摆了一下,张氏立刻扯了罗强一下,尖着嗓子喊道:“快点,娘让你道歉就道歉,快点,不然你就再见不到你表妹了。”
这么美的表妹再也见不到了?这句话对于罗强的冲击力比张氏让他道歉的冲击力还要猛!
一想到再看不到穆瑾那张恍若仙子的脸,罗强眼一瞪“放开我,我道歉,道歉!”
冬青冷眼睨了他一眼,手一松,扑通一声,张氏摔了个屁股敦儿。
“哎呦,摔死我了,你这个………。”张氏下意识的揉着屁股想破口大骂,却在触及冬青微冷的眼神时,声音戛然而止。
罗强还好些,他个子高,冬青一丢开手,他踉跄了一下,站住了脚步,笑嘻嘻的看着屋里的方向,“瑾表妹,你别生气了,我道歉!”
穆瑾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从屋里响起,“不用给我道歉,你踢的不是我!”
罗强一愣。
竟然真的要让她儿子给一个下贱婆子道歉,张氏心里暗自咒骂穆瑾,想起家里堆着的帖子,只得咬咬牙,向罗强使了个眼色。
罗强有些不高兴,见张氏频频向他使眼色,才慢吞吞的心不甘情不愿的道:“赵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踢你!”
屋里的赵妈妈激动的向穆瑾直摆手,“娘子,不用这样的,真的不用。”
赵妈妈没想到娘子能为她做到这样,虽然胸口被踢了一脚,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了,看着穆瑾的眼神里满是激动。
穆瑾收回把完脉的手,“不大要紧,我给你开两付药吃几日。”
“嗳!都听您的。”赵妈妈此刻就是一副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状态。
处理好赵妈妈的事,穆瑾才重新站到了廊下。
一看到她的身影,张氏和罗强都双眼一亮,眼神狂热。
这回歉也道了,总能跟他们走了吧?
“唔,我听到你的道歉了,冬青,送客!”穆瑾轻轻的点头。
张氏一愣,不是说嫌弃罗强踢了那下贱婆子,心情不好吗?怎么她们都道歉了,死丫头又绝口不提跟他们走的事了?
“哎,瑾儿,你刚才不是说心情不好吗?你表弟也道过谦了,心情总该好了吧?哎,哎,你干什么,放开我啊!”
张氏一边朝着穆瑾喊,一边去推又重新将她拎起来的冬青。
穆瑾眉头微微一蹙,看的罗强心都酥了。
“我又没让你们道歉,谁说你们道歉了我心情就好了?”穆瑾奇怪的看了张氏一眼。
耶?这样也行?张氏一愣,随即大怒,“穆瑾,你………”后面的话还没来的及说,冬青手上一用力,张氏母子俩就已经摔到了大门外边。
跟来的几个丫鬟婆子一看冬青一手一个拎人的架势,吓的都往后缩了缩,悄悄的溜墙根跟着出了门。
夫人跟少爷可是主子啊,那小丫鬟都好不留情的丢了出去,对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估计更不会客气了。
丫鬟仆妇们你挤我我挤你的一涌跑了出去,生怕跑在后面的被冬青拍飞了,至于夫人吩咐的帮表姑娘收拾行礼的事,别开玩笑了,表姑娘安安静静的站在廊下,看得她们心里都发怵,哪敢上前帮着收拾。
丫鬟仆妇们的动作把冬青看得乐不可支。
“舅夫人,表少爷,走好不送啊!”冬青欢快的拍拍手,将大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张氏看着大门在她跟前砰一声关上了,也顾不得屁股摔的痛不痛了,立刻爬了起来,上前将门拍的啪啪的响。
“开门,快开门啊,穆瑾,你这个死丫头,快开门啊。”张氏站在门口,也顾不得和穆瑾装亲热了,只焦急的拍着门,满心满眼里都是家里对着的请帖。
她今日要是不将穆瑾这个死丫头请回去,估计那些人都能将她的皮扒了。
张氏越想心里越着急,恨不得将门踹开,飞进去拉着穆瑾就跑,她越着急嘴里说话就越不干净。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冬青眯着眼,嘴角微笑,“你再说一遍谁是死丫头?”
她说着,从门后头走出来,顺便活动了一下手腕。
张氏立刻就觉得屁股隐隐作痛了起来,脖子下意识的缩了缩。
“我家娘子好脾气,我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冬青又上前一步,吓的张氏和罗强两人都上前退了一步。
“你,你想做什么?”罗强扶着张氏,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冬青嘴角一翘,“我不做什么,但是你们再纠缠下去,我不能保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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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穆庆丰的书房出来,王夫人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等回了自己的院子,穆瑜迎面就扑了上来。
“母亲,怎么样?”她焦急拉着王夫人的手焦急的询问。
王夫人握着她的手坐下,含笑的嗔了她一眼,“母亲出马,还能不成?”
穆瑜闻言十分欣喜,腻着王夫人撒娇,“我就知道还是母亲厉害。”
王夫人被她这句话惹得直发笑,点了点穆瑜的脑袋,又爱怜的将她搂入怀中,“你啊,放一百个心吧,母亲知道你担忧什么,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个死丫头再进家门。”
穆瑜腻在王夫人怀里,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嗯,女儿知道,多谢母亲。”
王夫人揉了揉她的一头青丝,“跟母亲还客气什么呀?说来这次还多亏你机灵,要不是你提醒,母亲都忽略了那死丫头的宅子了!”
王夫人本来是想去找穆庆丰理论的,夫妻那么多年,她自然知道,穆瑾现在是小医仙,又得了宫里的赏赐,能带给穆庆丰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穆庆丰自然会想办法将穆瑾接回来的。
可她不傻,穆瑾回了穆家,地位越高,她和她的一双儿女的日子就越不好过,穆瑾就是得了再多的赏赐,再多的赞赏,也不会给她的儿女一分。
她们和穆瑾,注定了是仇人,面对穆瑾,只会让她想到初一那日她在宫里是多么的丢人,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嘲笑她,一想到此,王夫人就恨不得生吞了穆瑾。
让穆瑾再回穆家,她连之前那样的漠视她,王夫人都觉得自己做不到。
可要阻止穆庆丰将穆瑾接回来,她又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所以她打算和穆庆丰谈判,哪怕撕破脸也无所谓,当然,有她娘家长宁侯府在,王夫人笃定穆庆丰不敢和她撕破脸。
“釜底抽薪,”王夫人轻柔抚摸着穆瑜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等那栋宅子也成了咱们家的,哼………”
穆瑜微眯着眼,乖巧的依偎着王夫人,眼底的情绪却有些复杂。
这件事她本来可以找穆庆丰说的,可她又怕穆庆丰一直追着她问关于她那个梦的事,所以索性让王夫人去和穆庆丰说。
反正不论如何,她是绝对不会让穆瑾重回穆家的,最好是离开金陵。
母女俩偎依在一起,心思想的却也差不了多少。
年初十,各个部司衙门都恢复正常的点卯。
经界所衙门一如既往的冷清,再加上今日阴天,午后竟然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让人觉得更加清冷。
文书老曲拎着一壶酒,晃着脑袋走了进来。
“又去对面的酒馆打酒了?”和他同在一个屋内办公的同僚老邓见他面带红光,不由摇着头打趣他,“小酒馆的钱寡妇今日又给你炒下酒菜了?今日去了那么久。”
老曲打了个酒嗝,笑嘻嘻的坐在了老邓对面,“邓哥,那钱寡妇的拿手好菜我都快尝了一遍了,今日要不是她非得留我,我才不在哪里喝呢。”
老邓年纪比老曲大几岁,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就是爱唠叨两句,听到老曲这么说,不由笑着摇头,“你啊,少吹两句能怎么样啊,不是老哥哥说你,别整日没事就往那小酒馆跑,这才刚开了衙,若是让上峰看到了,又要批评你了。”
老曲不以为意的撇撇嘴,“怕什么,整日待在这种清汤寡水,一点油水没有的鬼地方,上峰是傻了才会来咱们这种地方。”
他们做的是经界所里的文书工作,负责文书记录,归档工作,不像那些负责下去实际勘探的人,还有些油水,他们只负责根据同僚勘探的结果写写画画,实在是清闲又清淡。
老邓也知道老曲心里的不满,他浑家前几年死了,三个儿子又都是半大不小的,老曲平日里又爱喝酒,日子过的难免拮据。
“不说这些了,喝酒!”老曲越说越心烦,将手里的酒壶往桌子上一放。
老邓摇摇头,“还是算了吧。”
“你啊,就是太小心过头了,怕什么,外头下着雨呢,不会有人过来的。”
老邓用嘴努了努外面,“谁说没人过来,这不是有人来了吗?”
老曲顺着他的眼神转过了头,却见外面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撑着油纸伞走进了经界所的院子。
这下雨天的,竟然还有人来他们这儿?老曲不可置信的眨眨眼,什么急事啊,不能等到天晴以后再说。
“请问那位是曲文书?”中年男子走进来后,看了看屋里的两人,眉头蹙了下。
“我是!”老曲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中年男子的目光便落在了老邓身上。
“哦,这位是邓文书!”老曲连忙介绍到。
中年男子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个荷包来,递给老邓,“在下有事找曲文书,还请邓老哥行个方便,小小意思,您去外面喝碗茶!”
老曲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那中年男子拿着的荷包上,荷包是常见的青色细棉布,没什么特殊,但里面鼓鼓囊囊的样子却让老曲的瞳孔缩了缩。
老邓摆摆手,“先生有事请便。”说罢,转身出去了,并没有接荷包。
老曲心里暗自埋怨老邓迂腐,他有些困难的将眼神从荷包上移开,看向中年男人的眼光更加热切了。
“不知先生找在下何事?”
中年男子笑了笑,将荷包收了起来。
“确实有一件事要麻烦曲文书。”
老曲眼巴巴的看着中年男子收起了荷包,眼神暗了下去,心里暗暗腹诽中年男子,有事麻烦他竟然连点表示都没有,亏他刚才表现的这么热情。
“什么事?说吧!”老曲在自己办公的地方坐了下来,神情有些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中年男子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从袖子里摸了下,又掏出个荷包来,这回是个蓝色的荷包,并不像刚才那个青色的荷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十分干瘪。
“想麻烦曲文书帮我家老爷立份文书!”中年男子说着,将荷包塞进了老曲的手上。
聊胜于无吧!老曲虽然对薄薄的荷包不满意,但还是接了过来,漫不经心的往里看了一眼,却看到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
这是银票?老曲愣了下,一把打开荷包,抽出了里面的纸。
真的是张银票,老曲看清上面的数字后,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立……立文书是吧,好啊!来,来!”
别说让他立一份文书,就是让他立八份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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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面酒馆漫不经心的坐着的老邓看见中年男子离开了经界所,忙起身走了回去。
“刚才那位先生是谁啊?找你什么事?”老邓进屋就问老曲。
没想到老邓会突然回来,正抱着那张银票傻乐的老曲手忙脚乱的将银票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老邓的眼神便落在了桌子上的蓝色荷包上。
老曲见他盯着那蓝色荷包,神情有些不自然,干笑两声,“没什么,多年以前认识的一个老朋友,介绍他来找我立份文书。”
老邓狐疑的看着他,“就只是立份文书?那这手笔也太大了些。”
刚才递给他的青色荷包里少说也得有二十两银子,顶的上他四个月的薪奉了。
“老曲,听老哥一句,那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富贵人家的龌龊事向来多,咱们可不能参合进去。”老邓语重心长的劝老曲。
老曲有些悻悻的,“我骗你做什么,真的就是改份文书!他在富贵人家做事习惯了,出手向来阔绰。”
他答应了那中年男子,绝对不对外透露一个字,尤其是老邓。
老曲下意识的又想去摸袖子里的银票,一抬手触及老邓明显不信的眼神,又尴尬的将手放了下来,心里却有些恼怒。
这个老邓头真是爱多管闲事!
他不就是帮人立份文书吗?再说那可是一品大臣穆大人,新封的伯爷,真要有什么事,人家一根手指头动动,就能庇佑住他,他只要管紧了自己的嘴就行了。
“外头雨停了,我不和你说了,我出去办点事。”老曲说着,抓起桌上的荷包,扭头走了。
留下老邓看着他的背影,摇头晃脑的叹了口气。
中年男子回到昌平伯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经过细雨的洗礼,大门口牌匾上的昌平伯府四个大字焕然一新,闪闪发光。
中年男子现在牌匾下,仰着头看着牌匾愣了片刻,叹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直奔穆庆丰的书房。
“伯爷,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思办好了!”他进屋禀告道。
穆庆丰大喜,“果然,洪先生办事,我最放心。”
洪先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那丫头就没有别的财产?”穆庆丰想了想,问道。
洪先生默了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还有一处医馆,叫杏林堂。”
什么?穆庆丰大吃一惊,“杏林堂竟然是她的?”
洪先生默默点头,他在经界所的文书上看到杏林堂的名字时,神情比穆庆丰好不了多少。
穆庆丰的神色不由更加的复杂难辩。
要是放到半年以前,别人说起杏林堂来,他肯定不会觉得吃惊,但这几个月以来,穆瑜两次发病,都和杏林堂的养颜丸有关,而且杏林堂的养颜丸一人只能买两瓶,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小娘子为此想方设法的托人去买。
短短不到半年的功夫,杏林堂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馆变成了金陵城贵妇们人尽皆知的药馆。
没想到背后的主子竟然是穆瑾,小医仙,小医仙的医馆,贵妇们争相追捧的养颜丸,一想到这些,穆庆丰的心就滚烫滚烫的!
现在这些,都是他的了!
同样无法淡定的还有王夫人。
洪先生从穆庆丰书房离开不到一个时辰,王夫人就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杏林堂竟然是那个死丫头的?”王夫人倏然站了起来,惊愕的瞪着地上跪着的仆妇。
仆妇吓了一跳,迟疑着点头。
王夫人惊的久久不能回神,喃喃自语道:“难怪,难怪!”
旁边坐着的穆瑜脸色十分难看。
难怪穆瑾那个死丫头能一下拿出两瓶养颜丸!
难怪她说杏林堂不卖的时候,偏偏杏林堂就敞开大门开始卖养颜丸!
难怪杏林堂的养颜丸谁都卖,独独不卖给穆家!
早在知道穆瑾就是小医仙的时候,她就该想到这一点的。
没想到在那么早的时候,穆瑾就已经将她耍的团团转了!
穆瑜一想到这一点,难堪和不甘等种种情绪便涌上心头,恨得她险些咬破了嘴唇。
“你这孩子,想开点,以后这杏林堂就是咱家的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王夫人见穆瑜脸色青白,知道她心里难受,忙心疼的安慰她。
“母亲这就让人去收杏林堂的账,看里面还有多少养颜丸,全拿回来给你用。”王夫人说着换了自己的心腹张妈妈进来交代了一番。
穆瑜的脸色这才好看了起来。
张妈妈带着人出了门,谁知半个时辰后就回来了。
正高兴的等着收银子和养颜丸的王夫人皱了下眉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夫人,那杏林堂早在年前就挂了歇业的牌子,到现在也没开门”张妈妈禀报说。
什么?王夫人脸色一变,不相信的再问一遍,“到现在都没开业?那掌柜的呢?问了周围的铺子,说是要关门了,以后不做了,掌柜的就辞退了。”
王夫人面色颓然的坐了下来。
折腾半日,这是什么也没拿到?
“母亲,定然是穆瑾那个死丫头安排的。”穆瑜咬牙切切的说。
王夫人蹙了下眉头,想了想,又不甘心这么白费功夫,便吩咐张妈妈,“你再去细细打探一番杏林堂的情形,那个掌柜的是哪儿的人,去了哪里…………”
王夫人详细嘱咐了一番,直到张妈妈都一一记下才让他退了出来。
因为下午的一场雨,到了晚间便更加的清冷了些,天色仍旧阴沉,无月无星,黑沉沉的夜,漆黑如浓墨。
天气阴沉,大多数人便都早早进入了梦乡,几个身影鬼鬼祟祟的摸进了六兴胡同,站在了穆瑾的宅子门口。
“确定是这家吧?”一个身形较高的黑影压低了嗓门。
“确定!绝对没错!”旁边的矮个子黑影低声回应。
“那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望风。”高身影说着还东张西望了下,透过门口昏暗的灯光,只能看到他脸上的蒙着的黑布和露在外面的三角小眼睛。
矮个子身影踢了他一下,“一起进去,望什么风啊,里面就两个小娘子和一个守门的婆子,就凭咱们几个的身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高个子男人一听放下心来,“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进去。”
说罢,掏出一只匕首,轻轻的将门栓拨弄开,几个黑影悄悄的摸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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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片漆黑,廊下连盏灯都没有。
高个子黑影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这表妹真怪,晚上睡觉连盏灯都不留!”
矮个子黑影正是白日里才来过的罗强。
他想起白日里看到的清丽容颜,不由心里一阵火热。
“不点灯不是正好,方便我们行事。”他想了想,又低声警告高个子,“李老三,咱们说好了的,你只要助我成事,事后我给你一百两,你待会可别给我出岔子。”
高个子也就是李老三,嗤笑一声,“放心吧,我叫来的这几个兄弟都是嘴严又可靠的,待会帮你控制住人后,我们就退出去了,绝对不打扰你的乐趣。”
李老三说着还向罗强挤眉弄眼一番,可惜院子里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几人说着向正房靠近,刚走到正房门口,还没迈上台阶,屋子里的灯突然亮了。
几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这是什么情况?起夜吗?太巧合了吧?
屋子里却响起一道淡然平和的女声,“再往前一步,我不能保证你们谁还有命!”
院子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哎呦,你表妹很有个性吗?深更半夜的吓唬谁呢?”李老三咧了咧嘴,嘿嘿一笑,“不过这个性哥哥喜欢,我说表妹啊,这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岂不寂寞,来,哥哥们来陪你了。”
罗强找来的这几个人都是平日里常在青楼和他混迹的,有点身手的闲汉,听了穆瑾的警告,以为是平日里小娘子害怕之时的惯常用词,是以非但没有害怕之色,反而对屋里的人更加感兴趣了。
他嘴里一边调笑着,一边往台阶上走去。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门内一位素衣少女端坐在正堂,长发及腰,披散在肩头,眉眼如画,神情淡然。
少女的眼神看向他们,暗夜里她的眼神乌黑透亮,如同闪闪发光的宝石一般,看的罗强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李老三喃喃自语道:“怪不得你小子要半夜爬墙了,原来你表妹这么好看啊!”
李老三说着眼里露出一股猥琐之意,两只脚不由自主的上了台阶。
“表妹啊,让哥哥来……啊!啊!”李老三话没说完,忽然从台阶上跌落下来,滚到了台阶下面,抱着一条腿叫的惨绝人寰,暗夜里听着很是渗人。
“啊,我的腿,疼死我了!你对我做了什么?小贱……”
李老三话没喊完,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只恐惧的睁大了眼睛,一只手抱着腿,一只手捏着脖子,张着大嘴啊,啊叫着,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你的叫声太吓人了,吵着邻居不好!”穆瑾蹙了下眉,歪着头打量了下李老三,满意的点头,“这下好多了。”
屋里的灯光投射在门前的台阶上,罗强这回看清楚了,李老三的脖子里扎着一根银针,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着令人胆寒的银光。
罗强腿一软,瘫在地上,“表,表妹,我,我………”
他一紧张,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后面跟着的三个小混混并没有看清楚穆瑾做了什么,就看到李老三疼得在地上打滚,罗强瘫在了地上,不由暗自啐了罗强一口,骂他孬种!
“小娘子,你对我大哥做了什么?”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向穆瑾喊道。
“嘘!”穆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要吵到别人!”
男子一愣,面色说不出的古怪,现在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面对他们这些突然闯入的陌生男人,一个小娘子不仅不吃惊害怕,反而却在担心不要吵到邻居。
这个小娘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我管你会不会吵到邻居,你对我大哥做了什么?是不是下毒………”尖嘴猴腮的男子又叫嚷道,话音未落,同样一根银针落在了喉间,突然间没有了声音。
“安安静静的多好!”穆瑾无比满意的点头,“我邻居不好惹,吵到他你们会后悔的。”
这回剩下的两个小混混也看到了银针,吓的一哆嗦,其中一个倒在了地上。
“罗强,你这是什么表妹啊,怎么这么邪门啊?”倒在地上的男子低声的咒骂罗强。
罗强欲哭无泪,他要是知道穆瑾这么不好惹,他绝对不会半夜爬墙进来,现在的他悔的肠子都青了。
另外一个男子忙过来拉起倒下的男子,“二哥,快跑吧,和他啰嗦什么?”
没看老大和老三都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天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后遗症,这个时候不跑的才是傻子。
两人互相搀扶下往外跑着,屋内却忽然飞出一道人影,“进来了还想走?想的美!”
两个男子脚下一踉跄,感觉后背被人踢了一脚,两个人狼狈的倒在了地上。
一双青色的靴子站在了他们的跟前,两人顺着往上看,只见一个面容俏丽的女子正双手环胸,笑眯眯的盯着他们。
天哪,这怎么还有一个更厉害的啊?
什么叫进来了还想走?他们这是进了什么地方啊,他们不是来调戏姑娘的吗?说好的偷香窃玉呢?
两个男人看着冬青朝他们一笑,然后双手一霹,一手一个,两个人毫无声息的倒在了地上。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表哥,来说说吧,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舅父,舅母的意思?”穆瑾这才转向哆嗦不停的罗强。
罗强嘴唇抖得已经不成样子,特别是李老三疼的滚到了他脚下,一只手死死的拽着他的裤子,双眼狠狠的瞪着他,偏偏嘴里又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更是让他心生恐惧。
“是我爹娘的主意,不是我,表妹,不是我!”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低沉不悦的男声传进来,随后一道身影利落的落进了院子。
穆瑾眉头一挑,无奈的看向罗强,“我让你们小点声,不要吵到我的邻居,你们偏不听,看吧,果然吵到我的邻居了!”
跳进院子里的的少年看了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的几个人,眉头一皱,双眼在穆瑾身上转了几圈,确定她没事,眉头才松了下来,转身看向唯一清醒着的罗强。
借着屋内透过的光,罗强看清了少年俊朗的眉眼,双眼一黑,却险些没昏过去。
这个邻居果然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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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连着两日进宫都没有见到嘉佑帝,杜公公对他态度很是客套热情,对于嘉佑帝的病情却三箴其口,只说不舒服,谁也不见!
宋彦昭心里生疑,却又不能找太医直接打听嘉佑帝的病情,想想赵阳招待的一切,内心烦闷,索性来了六兴胡同住。
来了六兴胡同,想去见穆瑾,却又忍不住想起那日她说去巴蜀之地时,两人不欢而散的情形,心里更加烦闷,索性忍住了见穆瑾的念头,喝了一壶酒,倒头睡下了。
李老三在院子里发出惨绝人寰的声响时,斜对面宋彦昭的宅子里就听到了动静。
之前因为宋彦昭的交代,田管家他们本来就很关注穆瑾那边的动静,现在深更半夜里,听到了异常的叫声,自然要出来查探一番。
等确定有人闯进了穆瑾的宅子时,宋亮立刻跑去禀报了宋彦昭。
他日日跟着宋彦昭,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对穆瑾的心思
宋彦昭一听有陌生男人深夜闯进了穆瑾的宅子,脸立刻黑了,捞起衣裳就冲了出来。
等看到穆瑾安然无恙的端坐在屋内,他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但看向罗强的目光就没那么和善了。
罗强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恨不得自己立时就能昏过去。
小霸王宋三郎!只一眼罗强就认出了宋彦昭。
罗强的父亲是工部郎中,五品官,罗强作为五品官员家的次子,平日里玩的圈子自然与宋彦昭同,但偏偏罗强是被张氏宠溺坏了的,平日里虽然在罗永刚面前装的乖巧,但私底下却常在青楼瓦肆之地混迹,因此认识了不少狐朋狗友。
这些人平日里聚集在一处,经常讨论勋贵世家中的公子哥儿,这也是人的一种典型的恶俗心理,对于地位比他们高,权利比他们大的人,虽然表面上敬畏,背地里却免不了议论一番。
而小霸王宋三郎自然也在他们常议论的名单中,且因为宋三郎之前在街上也惹了不少事,所以罗强自然是见过宋彦昭的,只不过宋彦昭不认识他而已。
宋三郎怎么可能是穆瑾的邻居?从来没听说过偷香窃玉之前还要考虑邻居的,呜呜,他来之前应该打听清楚的。
罗强后悔的流下了眼泪。
“等一下!”穆瑾见宋彦昭瞪了罗强一眼,抬脚就要踹上去,出言阻止到。
宋彦昭皱眉看向她,“你认识?”
穆瑾点头,眉眼平静,“我表哥!”
一旁的罗永刚激动的直点头,看向穆瑾的眼光无比的感动,呜呜,没错,他是小医仙的表哥,希望宋三爷能够饶他一次。
宋彦昭听了以后,眉头皱的更加厉害了,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人渣!”一脚便踢了上去。
既然是亲戚,那就更不能饶恕了,竟然带着陌生男人闯进自己表妹的家,就冲着这行为,宋彦昭拆了他的心都有。
他在盛怒之下,脚力大了些,一脚揣在罗强的屁股上,罗强惨叫一声,滚了出去,“表妹,救......”
“我”字还尚未喊出口,一根银针同样扎进了他的喉咙,罗强手舞足蹈的惨叫着,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吓的一哆嗦,翻了个白眼,栽倒在地上。
穆瑾叹了口气,“你的动作也太快了,我没打算让他昏倒的。”
她想留着罗强问话的。
宋彦昭无语望天,貌似让罗强昏倒的不是他那一脚,而是扎在喉咙上的银针吧?
“昏了就昏了,这些人就应该直接扭送京兆尹衙门,治罪收监。”宋彦昭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在穆瑾的脸上时,暗了一暗,又听到穆瑾抱怨,撇了撇嘴,不以为意的说道,这几个混混没有吓到穆瑾还罢了,否则他根本等不到将他们送什么衙门。
穆瑾单手托腮,眉头轻蹙,“可我实在没有耐心应付罗家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穆瑾觉得自己近几日有些反常,她在没和宋彦昭坦诚自己的奇怪经历之前,心态还算平和,也能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可是自从那日和宋彦昭坦诚以后,她想去寻找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家的那种念头却在脑海里日益发酵,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迫不及待的想离开金陵。
所以对于罗家的上门纠缠,她实在有些厌烦了。
留着罗强,是因为她想问问罗家舅父,舅母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她要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宋彦昭眼神暗了暗,她就这么想离开金陵吗?
或许是因为今晚喝了酒的缘故,宋彦昭的脑子有些昏沉,一想到穆瑾要离开金陵,从此相隔万水千山,宋彦昭就觉得一颗心隐隐作痛。
他大踏步的走进了屋子里,坐到了穆瑾的对面,身子微微前倾,一下拉住了穆瑾的手。
少年微凉干燥的手握住少女白皙温暖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少年的手微微用力,将少女扯的身子也往前倾了倾。
两人隔着桌案相望,脸颊却离的很近,少女身上的馨香带着清幽的药香味萦绕在宋彦昭鼻翼间,让他的神思有一瞬间的迷乱。
“你就那么急着离开金陵,那么急着离开我吗?”宋彦昭声音暗哑,夹带着丝丝凉凉的酒意,“你怎么那么狠心?你明明知道我想娶你,你怎么能......”
她怎么能毫无负担的离开金陵?
少年的神情带着一丝莫名的委屈,仿佛被人遗弃了一般,黝黑的眼神专注而又热切,他的手掌也渐渐灼热起来。
穆瑾眨了眨眼,水杏般的眸子里有一瞬间的迷惘。
少年,少女隔桌对望,一个忧伤,一个迷惘。
月亮悄悄从云层里探出半个脸来,洒下一片轻柔的光亮,照的院子里一片柔和。
冬青纠结而又忧伤的看着院子里躺着的四个男人。
宋三爷跟她家娘子表白了,这次表白的那样直接热烈,他想娶娘子哎,连她这个小丫鬟听了都心跳的厉害,怎么她家娘子还是那样的淡然呢?
冬青恨恨的踢了脚底下刚才被她打昏的两个男人,一定是他们出现的方式不对,看着躺的横七竖八的四个男人,冬青咬牙切齿的上前将银针扎的更深了些!
哼,让他们碍眼,让他们破坏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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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穆瑾垂下眉眼,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叹了口气,“可是,我不嫁人的。”
温软柔和触感消失,宋彦昭眼神暗了下去。
“是不嫁人,还是不嫁我?”他脱口而出的追问。
穆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嫁人,不能嫁人,我只想自由自在的生活。”
又是那个莫名其妙的记忆吗?宋彦昭拧了拧眉头,心里闷闷的,却忽然反应过来穆瑾所说的话,蓦然睁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抖了,“你是说你只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才说不嫁人,并不是因为不喜欢我,对吗?”
他紧紧的盯着对面的少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听到让自己失望的答案。
穆瑾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宋彦昭的眼睛却亮了,她说不知道,并不是不喜欢,他的精神又振奋了起来,她的意思是她不知道喜不喜欢自己,是这个意思吧?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对面坐着的少女微蹙的眉头显示她有些苦恼,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我很喜欢外祖父,喜欢冬青,这和你说的喜欢是一样的么?”
这怎么能一样?宋彦昭摇头。
“没有人教过我这个!”穆瑾微微有些沮丧,她的神情就像一个好学的孩童一般澄净,明明是在说男女之情这样让人害羞的话题,她却没有丝毫的羞恼。
宋彦昭心里堵的有些难受,她自幼跟着罗家老太爷长大,身边只有冬青一个婢女,怎么会有人教导她这些。
“那是什么感觉?”穆瑾眨了眨眼,歪着头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脸色一下烧了起来,他要怎么给她描述喜欢一个人的感受,那是时时刻刻都想看到她,一天不见就抓心挠肝的想,看到她不高兴会难受,看到她开心就跟着高兴………
宋彦昭有些恍惚,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把这个丫头看得这样重了吗?
那些话卡在喉咙处呼之欲出,偏偏对着她干净澄澈的眼眸,他一个字也说不出,面红耳赤的磕巴了片刻,最后索性拿出他一贯霸道的作风,“你不用想那是什么感觉,以后我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我,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门外站着的宋亮险些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我的三爷啊,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您都说了些什么啊?
穆瑾再次眨眨眼,“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那包括这样吗?”
纤细白嫩的手轻轻的覆盖在宋彦昭手上,刚才宋彦昭就是这样握着她的手。
宋彦昭不妨她会有此突然的动作,当温软柔和的触感重新回到手上时,他惊的险些跳起来,一颗心砰砰的乱跳起来。
他的双眼不由自主的盯在穆瑾光洁的额头上,迷迷糊糊的想着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福利,他刚才就应该亲一下她的额头,嗯,不知道现在亲还来不及。
宋彦昭心神恍惚间,穆瑾却已经松开了自己的手,认真想了想,“感觉怪怪的!”
怪怪的?哪里怪了?明明很舒服啊,宋彦昭委屈的想。
还没等他发问,外面躺着的罗强醒来了,撒腿就往外跑,被堵在院子里的冬青伸腿一绊,摔了个狗吃屎。
宋亮抢上前补了个手刀,让你打扰我家三爷的温馨时光,继续昏着吧。
饶是如此,门外的动静还是让穆瑾和宋彦昭回过神来,刚才温馨中带着一点暧昧的气氛便渐渐淡去。
穆瑾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浅红色的丸药递给了宋彦昭,“解酒用的。”
宋彦昭脸一沉,“我没醉!”
他是喝了酒,可他刚才说的话,做的事,他心里清楚明白的很。
穆瑾翘了翘嘴角,“我没说你醉了。”
对上她透亮的双眸,宋彦昭抿了抿唇,接过了丸药。
算了,她还尚未及笄,只要他认定了她是自己的媳妇,早晚有一天他会让她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宋彦昭从小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大不了,这丫头去巴蜀,他处理完手上的事,也去巴蜀好了。
有了决定以后,这两日困扰他的烦闷消散了不少,用下巴往外努了下,“这些人我都带走,送去衙门让他们吃些苦头,你表哥嘛……”
“他留下我有用!”穆瑾接口。
宋彦昭扭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做?”
穆瑾站起身来,走到了廊下,不同于白日里的淡然从容,此刻的她长发及腰,看起来似乎多了一丝柔弱。
夜风清凉,吹散了天上的乌云,月亮完全露出了云层,柔和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添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定定的看着罗强,半晌,吐出几个字:“他们知道害怕了,以后自然不敢打我的主意!”
宋彦昭的眼里慢慢浮起一抹笑意,“那只留下你表哥还不够,应该还要留下一个人!”
穆瑾扭头看他,困惑的眨了眨眼。
太阳洒下第一抹光辉的时候,六兴胡同的人家陆陆续续开始起来活动,穆瑾家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氏带着罗永刚,长子罗伟等人直奔穆瑾住的正房。
“强儿啊,瑾儿啊,你们没什么事吧?可别吓我啊!”张氏操着大嗓门一路喊着往里奔,惊的外面已经起来活动的人都开始聚集在穆瑾家门口张望。
六兴胡同里最里面那家住着的是小医仙穆娘子,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现在看到有人一大清早的就开始在小医仙家门口叫嚷,好奇的人自然围了上来打听是怎么回事。
张氏留在门口守着的婆子笑眯眯的道:“没什么,我们是穆娘子的外家,我们夫人来寻我们二郎君来了。”
“这一大清早的怎么来穆娘子家里寻你们家二郎君啊?”好奇的人问道。
婆子笑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穆娘子一个小娘子住着不安全,我们二郎君平日里就很担心,时常过来看看,昨夜过来了,一宿没回去,我家夫人担心出什么事了,过来看看。”
不是吧?罗家二郎君昨夜留宿在这里了?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穆娘子和罗二郎君……”
“别瞎猜,穆娘子不是那种人!”
“你又了解穆娘子多少?少年男女,长久相处,生出情谊来不是很正常吗?”
围观的人正低声议论着,却听到里面张氏一声尖叫,“强儿啊,你和瑾儿两情相悦,明明白白的告诉娘就是了,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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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的嗓门又大又亮,在外面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里面的人听得更是清晰。
长子罗伟有些难堪的转过身子,“母亲,你叫我来就是为了,为了二弟和穆家表妹………这,这实在是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和次子罗强不同,罗永刚的长子罗伟比罗强大六岁,幼时是罗老太爷带在身边养着的,罗伟自幼爱读书,稍稍大些就被送到了外面的书院去读书,成日里在书院待着,养成了他传统清高的性子。
正是因为长子不在身边长大,多年后张氏生了次子罗强,为了弥补长子不在身边的遗憾,张氏对罗强几乎是溺爱至极,有求必应,才养成了罗强如今的混账性子。
罗伟对自己的弟弟一向看不上,如今被母亲拉来穆瑾的宅子,强行闯进人家的闺房,已经是超过了罗伟的容忍程度,谁知打开门后,却看到罗强在厅内的椅子上衣衫不整的和一个女子相拥在一起,
那情形实在是不堪入目。
张氏双眼发亮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暗暗为自己的次子点赞,她就知道强儿出马一定搞得定。
这下好了,穆瑾那个死丫头都已经失身给强儿了,除了嫁入罗家,不会再有别的选择。
只要以后那个死丫头成了自己的儿媳妇,那就得听自己的话,她让给谁诊病,穆瑾就得给谁诊病,否则,哼哼,她就让强儿收拾她。
一想到这儿,张氏的嘴就忍不住高高的翘了起来。
一旁的罗永刚看着屋里的情形,皱了下眉头,眼里却闪过一道笑意。
张氏的主意虽然不高明,但胜在有效就好。
“把那个孽子给我叫出来!”罗永刚故作生气的一拂衣袖,和长子一样转身站到了院子里。
院子大门口敞着,张氏的声音又那么响亮,门口围观的人自然听的一清二楚,有站在前排的人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看去,议论声更加响了起来。
“听见没,罗二郎君和穆娘子有私情呢!”
“穆娘子真的留罗二郎君过夜了吗?”
“应该是吧,没听到罗夫人刚才喊罗二郎君了吗?”
“哎呀,真没想到穆娘子是这种人。”
“穆娘子是那种人?”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
刚才发感慨的那人头使劲往前看着,企图能看到一星半点的热闹,闻言头也不回的答道:“就是风流成……”
咦,这个女子声音好特别啊,好像在哪里听过,男人感慨着回头,看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妙龄少女。
问话的少女白衣白裙,杏眸圆睁,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身后跟着的婢女身上还背了一个药篓子。
“穆,穆,穆娘子!”男人惊讶的伸出一根手指头,结结巴巴的喊了出来,神情既惊讶又有些难堪。
背后说人家坏话却被人逮个正着,可不是难堪嘛!冬青撇撇嘴瞪了那男人一眼。
“穆娘子是那种人?”穆瑾笑着又问了一遍。
男子啊一声跳了起来,“穆娘子,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对,什么也没说啊!”
他一喊,
周围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到穆瑾站在他们身后,不由张大了嘴。
穆娘子怎么会在这里?
“啊,穆娘子在这里,那屋里的人是谁啊?”有反应快的人喊了一句。
众人的目光也都跟着转向院子,恨不得立刻跑进去看看,是啊,里面的人是谁啊?
“发生什么事了吗?”穆瑾看着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说,默默的为穆瑾让开一条路。
守在门口的罗家婆子看到穆瑾,错愕的睁大了眼睛跟见到鬼一般,她想跑到院子里去通风报信,刚迈开腿,却被路过的冬青一绊,摔了个四仰八叉。
看着穆瑾和冬青进了门,站在人群中的田管家喊了一嗓子,“穆娘子一个姑娘家,有什么事再应付不过来,都是近邻,大家进去看看,有事帮把手,没事为穆娘子做个见证也好!”
围观的人听了纷纷点头,正愁找不到借口进去呢,“是这个道理!”
众人说着争先恐后的一拥而进,可怜那婆子刚从地上爬起来,又被众人你一脚,我一脚的踩在了身上,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一行人簇拥着穆瑾刚穿过第一进院子,进入穆瑾居住的正房,便听到张氏的一声尖叫,“啊,啊,你是谁啊?”
吃瓜群众们忙激动的上前,看到正房门口大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怀里抱着的一个身穿粉色衣衫的……男人!
看客们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那粉色衣衫下是一片太平的胸膛,没错,是个男人。
张氏进屋就想先讲“穆瑾”弄醒,她略有些粗鲁的将罗强怀里抱着的“穆瑾”一拽,结果两个人抱的太紧,张氏一用力,两个人竟然一起滑倒在了地上。
张氏暗自气恼穆瑾不知羞耻,等到眼神触及到那一片太平的胸膛时,愣了下,再往上看,喉结!
喉结!怎么会有喉结?张氏用力将埋在儿子肩窝里的脑袋扒拉出来,彻底愣住了,这是一张男人的脸!
不是穆瑾,穆瑾那个死丫头呢?极度震惊之下,张氏不由尖叫出声。
听到张氏尖叫,罗永刚和罗伟也冲了过来,等到看清屋里的情形,也都愣住了。
“罗夫人,怪不得你家二郎君要偷偷摸摸的呢,原来你家二郎君喜欢的是男人啊!”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立刻引起一阵哄笑。
“喜欢男人也就算了,还带着男人来穆娘子家里幽会,这不是诚心硌应人家穆娘子吗?”
“还官宦子弟呢,竟然有这样让人不齿的喜好!”
吃瓜群众们的议论纷纷让罗永刚一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黑,跟涂了五彩似的。
罗伟跺了跺脚,“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然后掩面而去。
罗永刚阴沉着脸,进屋踹了罗强一脚,“孽子,还不快给我起来。”
张氏慌忙去拉罗永刚,“老爷,这一定不是强儿的错,一定是穆瑾那个死丫头,一定是她搞的鬼!”
“舅母是说我吗?”
张氏抹了把泪,转头看见穆瑾不知何时站到了廊下,目光平静的望着她。
张氏一噎,随即咬牙切齿的扑向穆瑾,“死丫头,贱丫头,一定是你害我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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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还没扑到穆瑾身上,便被冬青抓住了胳膊,“笑话,我家娘子昨夜根本没在这间屋子里,怎么害得你家二郎君?”
人群里站着的田管家喊了一嗓子,“罗夫人,你是说是穆娘子让你家二郎君上了个男人!穆娘子能耐也太大了吧?”
人群中发出一声哄笑。
“就是,牛不喝水,还能强摁着牛不成?”
“你要找穆娘子麻烦也找到向样的理由,人家穆娘子昨晚都不在家呢。”
“哎呦,说不定罗二郎君就是知道穆娘子不在家,才故意带人来这儿幽会的呢!”
“哈哈!”人群里的议论和哄笑声更响。
罗永刚阴沉的看了穆瑾一眼,
瞪了瞪张氏,“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带上这个孽子回家!”
穆瑾笑了笑,“舅父,话说清楚再走!”
罗永刚有些恼怒的瞪着他,“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再说你表哥还没醒呢!”
“他醒了!”穆瑾淡淡的提醒。
罗永刚蓦然回头,正好看到罗强睁开眼睛。
孽子,什么时候醒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醒来!
罗永刚气的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张氏一看到儿子清醒了,忙用力挣开了冬青的手,扑到罗强身上,“强儿,强儿,你快说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穆瑾那个死丫头搞的鬼?”
罗强睁开眼,有些迷茫的看到李老三赤裸着胸膛躺在自己脚边,吓了一跳。
“表哥,你这样是我弄的吗?”一道淡然从容的声音响起。
罗强转头,看到浅笑盈盈的穆瑾。
罗强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响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不是,不是表妹,”罗强脸色煞白的摆手,一边摆手,一边往张氏身边缩去,“不是表妹,是我自己,不,也不是我。”
罗强蓦然伸手指了指罗永刚,又指了指张氏,语无伦次的喊叫起来,“不是我,是我爹娘,他们非要让我半夜来找表妹,他们让我霸王硬上弓!我不喜欢表妹,所以,所以就………”
罗强一边哆嗦着一边说,呜呜,表妹好可怕,他再也不想看到表妹了。
昨天晚上他醒了昏,昏了醒,只记得后来表妹捏着一根银针晃了晃,然后往他身上一扎,他便浑身痛的满地打滚,偏偏又嚎叫不出一点声音来,那种痛苦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骨头疼。
“所以你就按着自己的喜好上了个男人!”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恶趣味的笑容,接着罗强的话喊了一句。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看着罗强的眼神无比的唾弃,看向罗永刚夫妇的眼光更是毫不掩饰的鄙视。
“对自己的亲外甥女都能这样算计,简直是禽兽不如啊!”
罗永刚夫妇谁也没想到罗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想再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孽畜,
你胡说什么呢?”罗永刚脸色阴沉的瞪着罗强。
罗强吓的往后又缩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眼角却看到穆瑾拿出一根银针来在手里把玩,日光照射下反射的银色光芒让他一阵胆寒,想也不想的就闭眼喊道:“我没胡说,就是你们出的主意,你们想让表妹为咱们家带来荣华富贵………”
“孽障,给我住口!”罗永刚忽然厉声喝道,罗强被他猛然一喝,吓得顿时住了口,缩成了一团。
罗永刚转身盯着穆瑾,眼神阴沉狠戾,说出的话却轻柔无比,“瑾儿,我知道你二表哥曾经得罪过你,他年少不知事,舅父替他赔罪!看在你在罗家长大的情分上,你也别和你表哥一般见识,你是不是给你表哥下药了?好孩子,快给他解药吧!”
罗永刚三言两语,绝口不提昨夜的事,却提起罗家对穆瑾的养育之恩,且句句衍射穆瑾给罗强下药的意思,让冬青听了气的恨不得上前去踹他一脚。
亏她以前还觉得罗家更像娘子的家,原来没有了罗老太爷,罗家的人竟然是这副德行。
“表哥,我给你下药了吗?”穆瑾并不回答罗永刚的话,而是直接问罗强。
罗强使劲的摇头,泪都要下来了,“没有,没有。”
表妹没有给他下药,她下的是针啊!
呜呜,他亲眼看到了她那个丫鬟的身手,若是他今天说错了话,表妹说当场就能用一根银针废了他!
表妹好可怕,他还是听话来的安全些。
罗强哆嗦着爬到已经有些傻愣的张氏跟前,“母亲,我们快回家吧,别再想着害表妹了!”
张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不由玲珑的睁大了眼睛。
穆瑾笑眯眯的看向罗永刚,“舅父大人,你看吧,我没有对表哥下药吧!”
罗永刚狠狠的瞪着穆瑾,今天的事他本不想自己出面,但是看到家里张氏收的那堆帖子,他不得不来了,那些人,没有一个他得罪得起的人。
本以为很顺利的事,竟然出了岔子,全都是穆瑾这个死丫头,罗永刚一瞬间吃了穆瑾的心都有了。
这下次子的名声估计要完蛋了,罗永刚再次瞪了穆瑾一眼,挥了挥手,吩咐张氏和罗强,“还不快回家!”
“慢着,罗家做如此无耻之事,难道就想如此离去吗?”一个沉稳刚正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罗永刚抬头去看,见人群里走出来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石,石御史,你怎么在这儿?”罗永刚干巴巴的问道,声音里有一瞬间的惊慌。
石御史冷笑,“自然是听闻有不平之事,前来查探!却没想看到这样一出热闹。”
咸吃萝卜淡操心,罗永刚心里暗骂石御史,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一点来,一来石御史官职比他高,二来石御史是金陵有名的铁面御史,性子跟他的名字一样,如石头般冷硬,只要是他认定的不平事,管你犯事的是谁,照参不误!
“误会,误会!一切都是误会!”罗永刚好笑着搓搓手,试图粉饰太平。
石御史冷笑,“你当我是傻子吗?刚才的事我看的清清楚楚,你有话就留着为自己辩解吧。”
说罢,石御史拂袖而去。
罗永刚这下根本没心思担心罗强了,他愣了一下,忙追着石御史跑了出去,“石大人,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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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永刚跑了,罗强看着穆瑾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不由哆嗦了一下,连跑带爬的也跑了。
留下张氏脸色苍白的坐在地上,用愤恨的眼神盯着穆瑾,她不知道刚才穆瑾或者那个外套对她做了什么,她却突然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她努力的张着嘴,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恐惧一点一点的在张氏心里升起,她不会从此成了哑巴吧?穆瑾这个死丫头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穆瑾笑盈盈的蹲在了张氏面前,“舅母,不能说话的滋味不好受吧?”
果然是这个死丫头!张氏狠狠的盯着穆瑾,张着嘴无声的咒骂穆瑾。
“舅母放心,我不会让你成为哑巴,但若是你们一直这样没玩没了的,我就不能保证了!”穆瑾的眼神依旧平和淡然,说出的话却让张氏胆寒!
这个丫头实在太邪门了,
她根本不知道穆瑾是什么时候动手的,自己就不能说话了,若是想取自己的性命,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张氏打了个寒战,心里第一次升起害怕和后悔的念头,早知道就不来招惹这个丫头了,比起地位权势,命更重要,她命要是没了,要那些荣华富贵还有什么用?
“舅母,你们好自为之吧!”穆瑾轻轻的在张氏身上一摸,张氏感觉到胸前一疼,“啊”叫出了声。
她又喜又怕,喜的是终于能说话了,同时心中对穆瑾更加害怕了,她轻轻一摸自己,自己就能说话了,实在是太邪门了!
张氏想虚张声势的喊一声走着瞧,又怕穆瑾会当真,对她做别的,想了想,到底没敢说话,苍白着一张脸爬起来跑了。
张氏一跑,围观的人都哄笑起来,罗家的丫鬟婆子在哄笑声中跟着着一起落荒而逃。
冬青踢了踢地上仍然昏睡不醒的李老三,“那位街坊邻居帮帮忙,将此人抬出去!”
田管家带了两个小厮立刻站了出来了,“交给我们吧!”
抬出去?开玩笑,他们家三爷一早就交代好了,这个人是一定要送去吃牢饭的,敢闯进穆娘子的家,三爷没剁了他,算是他祖上积德!
穆瑾微微欠身,“今日麻烦大家了,多谢!”
众人都慌忙摆手,“穆娘子别客气,以后有什么事就招呼一声!”
这可是小医仙呢,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和穆娘子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六兴胡同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穆家,穆庆丰知道后,冷笑一声:“罗家那群人,能成什么事!”
王夫人知道后也是连连拍手,“活该!让他们互相咬,咬死一个最好!”
骂完过后,王夫人又叫了张妈妈来,“我吩咐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张妈妈答道:“奴婢打听过了,杏林堂的那位掌柜携家带口的离开金陵了,应该不会回来了。”
王夫人有些失望,她本来想找到那位老掌柜,然后将杏林堂重新开业,现在却连人都寻不到了。
穆家现在的产业里铺子也有不少,唯独缺少医馆,眼下趁着穆瑾小医仙的名头,正好重新开业。
“找不到就不找了,
你去前院重新找管家,让他去寻一位懂医的掌柜来,咱们收拾一下重新开业。”
张妈妈点头记下。
安排好这些事,王夫人心情更加舒畅了些。
她不是罗家那群傻子,还想让穆瑾回罗家好让她们占便宜,她和穆瑾之间注定永远无法和好,还不如捞点实际的好处。
现在六兴胡同和杏林堂的宅子都在她手上,她还要穆瑾回家做什么,借着那个死丫头的名声得些实惠才是聪明的做法。
至于穆庆丰一直打的主意想让穆瑾回来,王夫人嗤笑,夫妻那么多年,她岂能不了解穆庆丰,他想要的只是穆瑾给他带来的好处,绝对不是想当穆瑾的慈父。
如果她能帮他得到想要的,穆瑾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穆庆丰根本不会关心她住在哪里的。
想起这些,王夫人越发的心情愉悦,“我这两日让你传出去的话,你都传出去了吗?”
张妈妈咧嘴一笑,“夫人放心吧,平康坊里共有四处市场,奴婢都带人去转过了,各个勋贵世家中负责采买的妈妈们都打过招呼了,她们都是主子们的心腹,不出两日,各家都会知道这些事,您啊,就等着收各家的帖子吧。”
王夫人挑了挑精心修剪过的眉毛,漂亮的丹凤眼中眼波流转,只觉得自过完年之后从来没有这么心情愉快过。
这两日穆庆丰又开始宿在她房中,穆瑾那边她安排的事也进展顺利,一切都按照她的意愿进行,初一那日带给王夫人的阴影渐渐的淡去。
心情愉悦的王夫人就连听到穆嫣又打发人来给二夫人李氏送东西,脸色都没有沉下来。
………………
宋彦昭的心情却不太好,已经三日了,他连续进宫三日,都没有见到嘉佑帝。
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以前他无论有没有奉诏进宫,嘉佑帝都会抽时间见他,更何况他现在是慎刑司指挥使。
“外祖父到底是怎么了?”宋彦昭再一次被杜公公拦在宫门外,心情糟糕的他直接去了六皇子府。
周烨挑眉,“我这几日进宫请安也都没有见到,杜公公只说病了。”
看来不是唯独不见他,宋彦昭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我看杜公公的神情虽有忧虑却并无悲痛,可见并不是很严重!”
这也是为何他担忧的地方,以杜公公的神情来看,嘉佑帝绝对不是病重,可既然不是病重,为何要不见人呢。
嘉佑帝是在那日见了太子以后才开始病的,宋彦昭想起那日庆寿殿中传来的摔砸东西的声音,他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联想。
“太子这几日也没出东宫!”周烨突然冒出一句话,神情莫名。
宋彦昭却愣了愣,看向周烨的眼神一闪。
周烨自嘲的笑了笑,“安插的探子只能探听到外围消息。”
宋彦昭默然,开始往东宫安插探子证明他已经想好了要走什么路。
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的东西,宋彦昭嘴唇抿了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有事向父皇禀报?”周烨见他沉默不语,便转回刚开始的话题,“明日就开始上朝了,应该就能见到了。”
宋彦昭点头,却见六皇子的内侍带着石虎走了进来。
“三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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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宋彦昭心猛然一沉。
“赵阳死了!”石虎低声说道。
宋彦昭面色一变,倏然站了起来,人已经往外走去,“怎么回事?边走边说。”
说着,人已经走了出去。
周烨看着宋彦昭的背影,眉头皱了皱,赵阳?宋彦昭真的抓了东宫属官?再联想近日嘉佑帝任何人都不见的情形,周烨眼神变得所有所思起来。
慎刑司的地牢里,因为死了人,还是羁押在案的囚犯,地牢内的气氛更加的沉闷阴暗。
宋彦昭走进最里面那间牢房的时候,慎刑司副指挥使陈辉正好从赵阳身边站起身来。
“浑身没有任何致命的伤口,
是自杀。”看到宋彦昭进来,陈辉颔首致意,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说出他刚才检查的结果。
宋彦昭不在慎刑司,出了人命,他这个副指挥使自然要过来查看。
找你上次宋彦昭从江宁回来,陈辉对他的态度就改变了许多,不再像原来一般不阴不阳。
宋彦昭的眼神落在了赵阳脖子上的那道深紫色的勒痕上,眉头皱了起来。
自杀?怎么可能?他那日找赵阳谈过话,赵阳的状态虽然恐慌,但是绝对没有想死的意思,宋彦昭心里非常清楚,若赵阳没有求生之意,他根本不会轻易拿到赵阳的供词。
这样一个有着求生欲望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自杀?
“昨夜当值的牢头呢?这几天有人来看过赵阳吗?”宋彦昭想了想,问陈辉。
“我还没来得及问。”陈辉摇头,他刚检查完赵阳的尸体。
宋彦昭看了石虎一眼。
石虎会意,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带了三个人进来,“这是这几日当值的牢头,昨夜当值的是赵牢头。”
石虎指了指走在最前面,脸色发白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说说昨天夜里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异常?”宋彦昭看了赵牢头一眼。
赵牢头脸色又白又怕,他平日里没有别的爱好,喝点小酒,昨夜他当值的时候喝了点酒,后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等到蒙蒙亮的时候醒过来就发现赵阳已经吊死了。
他又惊又怕,他当值的时候出了这种事,宋彦昭追究下来,他看牢房这碗饭肯定是端不上了。
宋彦昭一问,赵牢头便全说了,“………昨天晚上前半夜都挺好的,一切平静,没有异常,他安静的窝在角落里,跟平时差不多,小的也没在意,………后半夜小的就打了个盹,谁知道醒来就………”
宋彦昭又问了其他两人,三人都
说这几日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过赵阳,也没发生什么异常。
“大人们交代过要看好他,小的们平时都特别看着呢,这几天除了送饭的,谁也没进来过这牢房!”
宋彦昭心中一动,挥手叫三个牢头退了下去,又吩咐石虎,“去查一下近日送饭的人有没有异常?”
石虎点头,
转身出去了。
牢房内便只剩下了陈辉和宋彦昭,陈辉定定的看着宋彦昭,良久,叹了口气,“没有用的!”
宋彦昭眨了眨眼。
陈辉嘴角浮起一抹讥诮,“能在我们慎刑司无声无息的将人逼死,可见幕后之人的权势,至少比你我都大!”
“你说,逼死?”宋彦昭目光一凝。
陈辉牵了下嘴角,眼中讥诮更加明显,“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慢慢你就习惯了!”
“什么意思?说清楚!”宋彦昭面沉如水,皱着眉头看陈辉,有些不解他的语焉不详。
陈辉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站在他对面的少年双手环胸,牢房内光线昏暗,少年的神情有些晦涩不明,但一双黑眸却越发的深沉,紧紧的盯着自己。
良久,陈辉叹息,“前江宁县令的案子你查得很快,已经到了收尾阶段,现在最重要的证人死了,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陈辉顿了顿,看向少年的目光莫名带了两分同情,“其实抓了赵阳,幕后之人已经呼之欲出,可是赵阳死了,一切就都没有了证据,这是暗示我们慎刑司,到此结案就行了,宋大人莫要再追查下去了!”
宋彦昭神色变幻不定,“你是说赵阳是………不可能!”他随即否定了自己猜测。
陈辉笑了笑,转身出了牢房,走到门口却又站住了脚。
“我之前对宋大人有偏见,这段时间可以看出宋大人与我想象中,或者与传言中的宋三郎不完全相同,但大人还是太年轻了些,有些事,并非能力不能及,而是人力所不能及也!”
说道此处,陈辉的神色也变得十分复杂,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大人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要学着适应这种人力所不能及的事,切莫冲动行事。”
说罢,大步走出了牢房!
宋彦昭站在原地,神色变得十分晦涩,加带了两分苦涩,两分烦闷!
人力!陈辉说的是人的权力吧?有能力调查清楚的案子却因为权力的高低而没办法让案情大白天下,那设立慎刑司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对于陈辉的话,他都能理解,他只是不想接受,而对于赵阳的死,他心里也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宋彦昭定定的盯着赵阳,良久,突然转身大步离开了慎刑司。
从慎刑司出来,他连衣衫都没换,牵了匹马直奔皇宫而来。
他一路狂奔,一直到庆寿殿门口,才突然站住了脚步。
“哎呦,宋衙内来了,”杜公公从殿内迎了出来,“可巧陛下今儿精神好了些,知道您这几日都进宫了,还埋怨咱家怎么没唤醒他呢。”
宋彦昭嘴角动了动,神色有些僵硬,“是吗?外祖父身体恢复了?”
“好了些,衙内快随咱家进去吧!”杜公公笑眯眯的往里招呼宋彦昭。
宋彦昭却觉得他的脚跟生根了一般,怎么也迈不出去那一步。
“衙内在发什么呆啊?快进来啊!”杜公公走上台阶,扭头却见宋彦昭仍然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古怪,便又催促了一遍。
宋彦昭闭了闭眼睛,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深呼吸一口气,大步迈进了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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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穿着家常黄袍,正躺在榻上看书,形容有些憔悴。
看见宋彦昭进来,放下书,招手,“彦昭来了,过来说话。”
宋彦昭踌躇了下,慢慢的踱步过去,“外祖父这几日怎么了?可好些了?”
嘉佑帝叹了口气,宋彦昭这才发现他眉间的皱纹深的像山川一般,鬓边的头发全都白了。
他的心里有些难受。
“老了,上了年纪,看奏折多了便头昏脑胀,起身急了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歇息这几日,好多了。”嘉佑帝叹息。
宋彦昭嘴角抿了抿,没有说话。
现在才是正月十四,都还没开朝,哪里会有那么多奏折。
见他低头沉默不语,
嘉佑帝笑了笑,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躺久了,身子骨就发麻,扶我起来走走。”
宋彦昭默然上前扶起嘉佑帝的胳膊,搀扶着他在殿内走了两圈。
大概真的是躺久了,嘉佑帝走了两圈便有些气息不稳,呼吸沉重宋彦昭眼神莫名闪了闪,外祖父是真的病了。
“坐下歇一会儿吧!”宋彦昭扶着嘉佑帝坐了下来,又给他倒了盏茶。
嘉佑帝接过茶水,眼底的笑意浮了起来,“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想要什么礼物,和外祖父说。”
宋彦昭是正月十六的生日,每年嘉佑帝都会早早的将他的生辰礼物备好,一早赏赐下去。
“外祖父,我都十七了,不是小时候了。”想起小时候一到过生辰的时候,自己就缠着嘉佑帝要生辰礼物的情景,宋彦昭的嘴角翘了起来,浮现一抹温暖的笑意来。
嘉佑帝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朕从小就疼你,你小时候又爱黏着朕,朕自然更偏疼你几分,不管你多大了,该给你准备的生辰礼,朕都不会忘了的,今年若没有特别想要的,朕可就自己做主了!”
“外祖父您随手赏个笔墨纸砚的给我就行了,不用太过费心。”宋彦昭听嘉佑帝话中有话,忙打了个马虎眼。
嘉佑帝却不许他含糊过去,“那不行,过了这个生日,你就十七了,又是正式当差的人了,怎么能随便赏呢,朕这次啊,就赏你个媳妇儿,如何?”
媳妇儿?宋彦昭脸色一变,看向嘉佑帝,“外祖父别开玩笑了!”
嘉佑帝笑眯眯的看着他,笑意中带了一抹审视,一抹严峻,显示他不是开玩笑。
宋彦昭嘴角的笑容凝住了。
“皇后娘家有个侄孙女,太子妃也有个侄女,和你都是年貌相当,改日你见一见,把你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也省的你母亲总进宫烦朕。”嘉佑帝慢悠悠的喝了口茶。
秦皇后的侄孙女,太子妃的侄女,宋彦昭眉头一皱,瞬间明白过来,嘉佑帝这是在试探他。
他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又苦又涩。
他心里一直敬爱的外祖父,在他面前从来都像个普通外祖父的人,其实是这个天下的主宰,是大周朝的嘉佑帝!
宋彦昭第一次无比清醒的认识到这一点,却让他的心猛然一痛。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意味索然。
“外祖父,
我没见过皇后的侄孙女和太子妃的侄女,更不想娶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嘉佑帝脸上的笑容淡了去,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盯着宋彦昭,帝王的威严渐渐散发出来。
宋彦昭眼眸低垂,却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嘉佑帝将茶盏丢在了桌案上,瓷器碰触到楠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在安静的殿内显得十分的突兀。
宋彦昭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突然开口道:“外祖父,我连着几日进宫,是有事向您禀报。”
嘉佑帝眼神闪了闪,眸中已经全然没有了笑意,却并不接宋彦昭的话,“如果朕一定要把她们其中一人作为生辰礼物赏赐给你呢?你要抗旨不遵吗?”
这便是用皇帝的身份命令他了吗?宋彦昭心头一涩,跪了下来,“若您只是用陛下的身份来命令臣,臣不敢抗旨,但臣当差时日尚短,身无寸功,实在当不起陛下的赏赐!”
宋彦昭顿了顿,声音有些嘶哑,“若陛下是用外祖父的身份来命令彦昭,那彦昭恳请您收回成命。”
“你………”嘉佑帝脸色一沉,重重拍了下桌子,想斥责宋彦昭,却又有些不舍,片刻才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你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宋彦昭沉默的站了起来。
“对了,你刚才说有事禀报,什么事?”嘉佑帝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问道,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火气。
宋彦昭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臣之前禀报过的前江宁县令张文伯一家的灭门血案。”
“哦?”嘉佑帝扬了扬眉,语气却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说来听听,你查到了什么?”
“臣查到了这件案子的重要人证,已经抓捕在慎刑司的大牢。”
“当真?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嘉佑帝问道。
宋彦昭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嘉佑帝,嘴角微动,“东宫五品詹事赵阳。”
嘉佑帝神色一变,站了起来,定定的看着宋彦昭,“你说什么?赵阳?怎么可能?这事怎么会牵扯到他?”
宋彦昭沉默不语,心里却渐渐泛起一股凉意来。
嘉佑帝在殿内徘徊片刻,转身问宋彦昭,“你审赵阳了吗?他可有招供?”
宋彦昭的手下意识的握了握,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审了,但他没有招供。”
嘉佑帝眸光一闪,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辩,“他,真的什么都没招?”
宋彦昭的神色有些迟疑。
“他说了什么?”嘉佑帝神色一凝,紧紧的盯着宋彦昭。
宋彦昭摇摇头,“赵阳的口风很紧,并没有说什么,但昨天夜里,赵阳在慎刑司的地牢死了。”
说完这句话,宋彦昭神情定定的看着嘉佑帝。
嘉佑帝眉头一皱,“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从伤痕上来看,是上吊!”宋彦昭木木的吐出一句话。
“看来是畏罪自杀了。”嘉佑帝半晌幽幽道了一句。
宋彦昭脸色变了变,咬了咬牙,“陛下,臣觉得赵阳不会,他死在这个时候实在太蹊跷了,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说话。”
嘉佑帝站在桌案前,身体前倾,隔着桌案瞪着宋彦昭,神情肃然,“你在怀疑谁?”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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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臣没有怀疑谁,”宋彦昭沉默片刻,轻轻的吐出一句话,“臣只是依常理推测。”
嘉佑帝重新坐了下来,揉了揉眉心,似乎颇为疲惫。
“常理?说说你的常理给朕听听。”
宋彦昭抿了抿嘴唇,才缓缓开口:“臣和赵阳聊过,他有求生的欲望,也没有寻死的勇气,而且……”
说道此处,宋彦昭顿了顿,抬眸看向嘉佑帝,神色迟疑,“他曾跟臣提过一句,他向来只听从太子殿下的命令行事。”
嘉佑帝神色一变,目光变得冷然,“你怀疑太子?”
宋彦昭摇头,“不是,但赵阳身为东宫属官,听命于太子殿下是事实,所以,臣,想当面问问太子殿下。
”
“啪!”嘉佑帝重重的一拍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怒气冲冲的盯着宋彦昭,“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在怀疑太子殿下,无凭无据,你就敢质疑大周的储君,彦昭,你不要仗着朕对你的宠爱就如此行事无所忌惮!”
“我没有!”宋彦昭脱口而出,他看着眼前目光冷厉的老者,他的心底慢慢浮起一抹苦涩,神情却变得有些木然。
“正是因为没有怀疑太子殿下,臣才想当面问问,以证殿下清白,若是真的怀疑,臣会暗中调查,不会当面跟您这样说。”
“暗中调查?”嘉佑帝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啊,大周朝的储君你都敢暗中调查,是不是有一天你也要暗中调查朕啊?”
“臣不敢!”宋彦昭声音闷闷的,“臣身为慎刑司指挥使,理应对您一个人尽忠,查察要案,还原真相,是慎刑司的职责,这是您教导我的。”
嘉佑帝面色一滞,想起当日他将慎刑司指挥使一职交给宋彦昭的时候,他确实说过这番话。
嘉佑帝的心情十分复杂,当初他让宋彦昭来做慎刑司指挥使,一是出于对他的宠爱,二是因为他也看重宋彦昭的性格,这小子狠起来谁也不怕,谁也敢惹,霸道得很,这样的性格做慎刑司指挥使,再合适不过。
但此刻的嘉佑帝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烦闷,当初看重宋彦昭的一点,却恰恰成为现在束缚他的一点。
“那好,朕来问你,你要当面问话太子,可有证据?”
宋彦昭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
“可有证言与证人?”
“没有。”
嘉佑帝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叹了口气,“不是朕拦着你,不让你找太子问话,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传言出去,太子与大臣的灭门惨案有牵连,让太子如何在朝中立足,朕的颜面何存?大周朝的颜面何存?”
原来在外祖父的心里,太子和帝王的颜面要比张家十几口人和张家村那十几口年轻的小娘子们的性命重要的多,三十多条人命啊,宋彦昭目光莫名的看着嘉佑帝,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寒意。
“您只是因为颜面不想让我调查吗?假如,假如太子真的与此案有关呢?”沉默片刻,宋彦昭抬眸,定定的看着嘉佑帝,轻轻的问道。
嘉佑帝神色变幻莫测,
片刻摇摇头,语气果断,“不让你调查,不是因为颜面,而是因为没有必要,朕相信太子。”
嘉佑帝说道此处,顿了顿,神情莫名,“太子不会做这种事,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引起朝中动荡呢。”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宋彦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彦昭,外祖父老了,更希望朝中安宁,一旦太子传出与此类事情有牵连,储君的位置必然不稳,储君位置不稳是朝政不稳的大忌啊。”
宋彦昭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嘉佑帝再次叹了口气,温言安慰宋彦昭,“彦昭,外祖父明白,这是你亲自指挥破获的第一个大案,自然希望将所有的疑窦查的清楚明白,可你经验毕竟太浅,有些事容易钻牛角尖。”
“你想想,赵阳虽然是东宫的属官,却并非事事都听太子的,也有可能是他被抓了以后,自知罪孽深重,将太子作为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希望你能看在太子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也或许他是临死之前,胡乱攀咬,最后绝望自杀?”
“又或许他是受了别人指使,故意陷害太子?”
嘉佑帝随口列举出几种可能情况,语重心长的看着宋彦昭,“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太多了,你办的案子少,经验浅,被他误导了也未可知。”
宋彦昭一颗心凉了又凉,突然觉得一切都兴味索然起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良久,他才淡淡的吐出一句:“陛下说的是。”
是陛下,不是外祖父,嘉佑帝眼神一闪,笑了,“你这孩子,还跟外祖父赌气不成,你记住,太子是你的舅舅,朕是你的外祖父,疼了你这么多年,朕还能害你不成。”
宋彦昭嘴唇扯了扯,没有说话。
“等这件案子结了,朕放你几天假,好好的出去玩玩。”嘉佑帝笑着再次拍拍他,“到时候也去相看一些小娘子,有喜欢的,外祖父给你做主。”
从宫里出来,宋彦昭茫然的站在宫门口,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一直放着的东西。
那是赵阳写的血书!
那日赵阳说出了一切,并咬破了手指头写的血书,他当时还有些不解,明明可以用笔墨,为何要写血书?
他入狱多日,太子都没有任何救他的动作,想来赵阳也明白,他时日不多了吧?
想想血书上的内容,再想想江宁县那三十几条人命,宋彦昭只觉得胸前的血书如一块大石般压得他无法呼吸。
他茫然的牵着马走在街头,生平第一次,他对他一直以来所信仰的东西产生了怀疑。
“咦,那不是宋三爷吗?”路对面一家卤味坊门口,冬青猛然一抬头便看到宋彦昭失落的从街上走过,忙拉了拉穆瑾的衣袖,“娘子,是宋三爷。”
穆瑾回头,看了下宋彦昭,眨了眨眼,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古怪,是不开心吗?
“宋彦昭!”
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宋彦昭回神,便看到眼前递过来一只热气腾腾的卤鸭脖。
宋彦昭抬眸。
“请你吃卤鸭脖!”眉目如画的少女眉眼弯弯,浅笑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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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日就是上元佳节,秦淮河两岸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色彩绚烂,煞是好看。
河边停靠的画舫上也都挂上了花灯,一艘艘五彩斑斓的画舫,将秦淮河装点的十分喜庆。
现在是半下午的时候,秦淮河上静悄悄的,河心处一艘画舫缓缓前行,微风吹拂,画舫四周挂着的花灯随风轻摇。
画舫内,一对少年男女对面而坐。
少年的目光微凝,神色有些茫然。
“你心情不好。”穆瑾定定的观察宋彦昭半晌,在他又一次神游天外时,淡淡的开口,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宋彦昭回过神来,见眼前的少女乌黑澄澈的双眸定定的看着自己,面上的神情却有些肃然。
她这是担心自己吗?宋彦昭心中一动,
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没事”便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就是有些失落,有一位老人,我一直以为最疼爱我,最慈祥的老人,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他其实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原来他在断人生死的时候也会如此随意,视人命如草芥!”
宋彦昭说的很慢,几乎是说一句便停一下,梳理一下自己的内心再往下说一般。
现在的他既愤懑,又失落,愤懑的是他明明知道张家血案的真相,却无法昭告天下,还逝者公道,失落的是他从心里敬爱的外祖父嘉佑帝对待此事的态度,让他无比的心寒。
他说了片刻却发现穆瑾的目光更加疑惑,随即自嘲的笑了笑,“其实陈辉说的对,我可能真的没办法适应这种事,一件案子,我明明知道真相,却没办法说出来,因为证人死了,没有证据,我………”
宋彦昭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神色颓然。
穆瑾眨了眨眼,将小几上摆着的卤鸭脖往前推了推,“我不太会安慰别人。”
宋彦昭看着那一盘卤鸭脖,微微一愣,抬眼见穆瑾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她确实有些担忧自己,这个认知让宋彦昭心中的烦闷莫名散去了一些。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因为没有这种机会,”穆瑾笑了笑,“但是,我难过的时候就会吃我喜欢的吃的东西,那样心情就会好一些。”
“是吗?”宋彦昭失笑,见穆瑾认真的盯着自己,又将卤鸭脖往前推了推,便伸手拿起一根鸭脖吃了一口。
入口的辛辣让他猛然一呛,“咳咳,咳!”宋彦昭丢下鸭脖,剧烈咳嗽起来。
“太,太,太辣了!”他捏着嗓子,咳嗽的眼泪都出来了。
穆瑾眨了眨眼,有些困惑,“有吗?我觉得还好啊。”
这种变态的辣竟然是还好?宋彦昭指着她,想说话偏偏咳嗽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等咳嗽劲缓和一些,他端起一盏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茶水进到肚子里,他才觉得口中的那股又麻又辣,舌头都木了的感觉好了些。
说来也奇怪,虽然灌了一盏凉茶进去,但他的胃里却依旧觉得热辣滚烫,渐渐的身上也开始热了起来,那股心里的寒意竟然淡了几分。
穆瑾单手托着腮,静静的望着他,“就如同先太子妃中毒一样,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是没有证人,证据,只能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那不一样。
”宋彦昭摇摇头。
穆瑾歪了歪头,“有什么不一样?”
宋彦昭哑然,是啊,有什么不一样,外祖父不一样也没有让人彻查先太子妃中毒的事吗?
或许他心里真正难过的并不是不能为那些死者申冤,而是嘉佑帝对待这些事的态度,打破了他对嘉佑帝的敬爱和信赖。
宋彦昭心里有些酸涩。
“外祖父告诉我,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让我只在意我在意的人,只做我想做的事,事出本心,顺其自然,开心就好。”穆瑾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努力的在想如何安慰宋彦昭。
她歪着头,小巧的眉头皱着,鬓边的头发垂落下来,俏皮的晃悠着如一把小刷子一样轻轻的在宋彦昭的心头刷过。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这副神态有多么的可爱。
宋彦昭目光灼灼的看着穆瑾,眼神十分柔和,看到她这么努力的想安慰自己,他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人,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就要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和实力,事出本心,宋彦昭默默的在心里琢磨着这四个字,暗自嗟叹一番,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易。
“罗老爷子应该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笑着赞叹。
穆瑾摇头,“外祖父说这些话不是她说的,是我娘亲说的,他说我娘亲才是有大智慧的人,可惜,我已经不记得娘亲的样子。”
罗氏去世的时候,穆瑾才三岁,自然记不得她的样子了。
宋彦昭心里涌起一阵怜惜,比起眼前的少女,他的幼年和少年时期过的好太多了,虽然他父母不和,可至少都健在,他衣食无忧,过的勋贵舒适。
他今日所面临的烦恼与他的权势地位息息相关,既然享受了地位和权势带给他的优越生活,那么随之若带来的烦恼苦闷又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
事出本心,做起来虽然难,但努力去做,却未必做不到。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看着穆瑾的目光灼热中带着一丝温柔,“你说的对,吃东西果然会让人心情变好。”
穆瑾眼睛一亮,眉眼弯弯的笑了。
画舫在河面上幽幽前行,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四周挂着的花灯都被点亮了,在柔和的夜色中散发着拥墓饷。
“还说你不会安慰人,骗人的吧,你明明这么会安慰人。”宋彦昭嘴角含笑的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花灯的光芒映射在她的脸上,越发衬的她皮肤如白玉般无暇。
穆瑾的眼眸更加透亮,眸中映射出点点花灯般的光芒,看得宋彦昭有些目眩神迷。
他迷迷糊糊的想,谁要说穆娘子不会安慰人,他一定翻脸!
“明晚一起看花灯吧!”宋彦昭定定的盯着穆瑾看了片刻,邀约的话脱口而出。
明天晚上是上元佳节,最是热闹的时候,看花灯,猜灯谜,燃放烟火,这些往年在宋彦昭眼里早已经没有了什么新鲜劲的活动,突然在这一刻变得鲜活有趣起来。
他想带着眼前的少女在长长的天街上看花灯,想带着她到秦淮河两岸猜灯谜,想看着她,和她一起开开心心的过上元节。
穆瑾眨了眨眼,“明晚……明晚不行,我有约了。”
竟然有约了?约了谁?
宋彦昭的脸一下子黑了,那个不开眼的要和他抢人?
“约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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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了谁?”脱口而出这句话后,宋彦昭便直直的盯着穆瑾。
穆瑾眨眼,“之前在街上遇到了韩郎君,他问我明晚要不要一起看花灯,我说好啊。”
上午解决了罗家的事,心情变好的穆瑾决定带着冬青上街买爱吃的美食,在常去的那家油端子炸铺子门口再次巧遇了韩云韬。
韩云韬说起明晚上元节的热闹,十分自然的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花灯。
穆瑾想了想,她和冬青今年第一个自由自在的上元节,上次她邀了韩郎君一起过年,她却被宋彦昭半途劫走了,穆瑾觉得有些愧对韩云韬,便应了下来。
宋彦昭听完穆瑾和韩云韬在街头的巧遇,不由错了错后槽牙,“怎么那么巧,又在油端子炸铺子门口?他一个书生,不好好在客栈读书,
怎么日日跑去油端子铺子门口闲逛?”
哼,分明是用心不良,决定了,回去就找人把那家铺子买下来,以后不许姓韩的在门口闲逛。
不,也不行,以后就不能让穆丫头去哪儿闲逛,想吃油端子,让厨子去六兴胡同去给她现炸!
想起六兴胡同,宋彦昭又想起穆瑾说的要离开金陵的话,心里不觉有些委屈。
狠心的丫头,都要离开金陵就是,竟然还敢跟别的男人出去看花灯!
宋彦昭脸色一沉,“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不许随便找人陪着,要找只能找我,你答应我的话都忘了?”
有吗?穆瑾疑惑的眨眼,目光在触及画舫上飘荡着的花灯时,蓦然响起了除夕那夜的情景。
同样是在这秦淮河畔,少年面沉如水,低声吼着一脸懵懂的少女:“就算以后要找人陪着,也只能找我,不许找别人,知道吗?”
“为什么?”少女不解。
“不许就是不许,没有为什么,记住了吗?”少年一脸的霸道。
少女敷衍的点头,“哦,记下了。”
穆瑾记忆回笼,看着宋彦昭的神情有些为难,“可是我已经答应了韩郎君。”
“那就告诉他你有事,不能去了。”宋彦昭拍板。
“可我没有事啊,我可以去的。”穆瑾撇撇嘴,瞪圆了一双眼睛,明显不理解宋彦昭的做法到底为何。
宋彦昭气结,“谁说你没有事,你要和我看花灯!”
穆瑾眉头皱了皱,有些不悦,“可我先答应的韩郎君。”
宋彦昭脸顿时黑了,“先答应他也不管用,你只能和我一起看花灯。”
“为什么?”穆瑾不解。
宋彦昭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道:“你不是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你不跟着我,你怎么能感受得到,只有跟着我,你才能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是这样吗?穆瑾面露困惑之色,她十四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少年如此直白而热烈的表达对她的喜欢之意,
这让她在惊讶之余又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所措中有带了两分微微的恐慌,至于慌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以前不是在家写脉案,就是在外面诊病,治好了病,收诊金,没有诊金的采药偿,穆瑾觉得还是那样的关系简单单纯,不似现在的情况般如此复杂难懂。
她觉得自己决定不嫁人,果然是对的,只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就如此复杂,嫁人,定然是一件更麻烦的事情。
宋彦昭并不知道眼前的少女脑回路已经跑到了不想嫁人的思路上去了,他若是知道,一定会捶足顿胸,后悔自己对穆瑾的忽悠。
宋彦昭神情肃然的点头,“当然是这样,你跟着我,才能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样做,才能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穆瑾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宋彦昭的话。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多了起来,画舫上挂着的花灯陆陆续续的点了起来,河面上星星点点的花灯连成了一道炫目的光线。
穆瑾收回打量着花灯的目光,叹息一声,“可是韩郎君那边,我先答应了的,怎么能做言而无信之人?”
她向来是遵守承诺的人,现在让她推掉韩郎君的邀约,显然违背了穆瑾做事的原则,她有些纠结。
“你要觉得为难,我去和他说,或者我也可以让我表弟他们邀请韩郎君一起看花灯,赵家的读书人多,他们之间更有话题才是。”宋彦昭提议。
“你想啊,明晚很多官员都会在天街上,他进了赵家的彩棚,可以接触更多的官员,或许碰巧得了那位贵人的青眼,于他未来的仕途更加有利,这样不是更好?”
穆瑾眨了眨眼睛,觉得宋彦昭说的颇有到底。
宋彦昭嘴角便翘了起来。
事实上他很愿意去找韩云韬谈谈,对于这个三番两次邀约穆瑾的人,宋彦昭升起一股高度的警惕,开玩笑,这种事怎么能马虎,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丢了媳妇。
宋彦昭琢磨着有没有必要去找韩云韬宣示一下自己的主权,对于眼前的少女,他既然已经认定了,她就只能做他的媳妇。
“何况后日是我的生辰,我母亲不是早就给你送了帖子吗?”怕穆瑾反悔,宋彦昭又继续为自己添加筹码,“明晚陪我看花灯,一起迎接我的生辰到来,就当做送我的生辰礼了,不行吗?”
说着,宋彦昭脸上露出一抹可怜的情绪,为了博取心上人的邀约,一向霸道的金陵小霸王也真是拼了。
生辰帖子?穆瑾蹙眉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向冬青。
站在画舫另一端看花灯的冬青挠挠头,想了片刻,才忽然拍了下手,“公主府是派人送了帖子,就是前日一大早,这两日在处理罗家的事,奴婢忘了拿给您了。”
说着,冬青满怀歉意的看了宋彦昭一眼,默默的在心里向宋三爷道了个歉,她真的不是故意忘记公主府的帖子的,实在是她家娘子从宫里回来后,收的帖子太多了,娘子说她们不日就要离开金陵了,谁家的帖子也不回了,所以,所以她其实根本没有细细查看。
宋彦昭委屈的看向穆瑾,“你定然连生辰礼都没有为我准备?”
穆瑾默了默,良久,点了下头,“好吧,我让冬青去向韩郎君致歉吧。”
宋彦昭目光一亮,默默的在心里竖起一把胜利的小旗子,开玩笑,让他媳妇陪着别的男人去看花灯,除非他死,不,他死了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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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正式开朝,新年的第一次朝会,又是上元佳节,今晚嘉佑帝要亲自登临午门,与民同庆上元佳节,朝中凡是新晋升的官员都会在街上派发利是,图个热闹喜庆的意思。
这样喜庆热闹的日子,自然不会有人去触嘉佑帝的眉头,所以朝会上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喜庆热闹的大事,真正需要争议讨论的事,大家都很有默契,谁也不会在今日的朝会上提起。
散了朝会,周烨和宋彦昭并肩往外走出宫门。
长长的天街上已经开始有禁卫军在带人搭建彩棚,供今晚四品以上的官员在天街上共同与嘉佑帝庆祝上元节,看花灯,燃烟火。
“你今日朝会上怎么闷闷的?那件事查的不顺利?”周烨低声问宋彦昭。
宋彦昭在今日的朝会上一直一言不发,
神情沉闷,而往日里总喜欢点名叫他的嘉佑帝,今日也一反常态的并没有叫宋彦昭。
宋彦昭神情闪了闪,“换个地方说话。”
当日石虎找他来汇报赵阳死去的事时,周烨正好在场,以周烨的聪慧,事后稍加推测,自然就能猜出个大概来。
当然,宋彦昭也没有隐瞒周烨的意思。
周烨的眼神在两边站着的禁卫军身上转了转,笑了笑,明白宋彦昭的意思。
此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默然前行了一段距离,禁卫军的人越来越少,出了天街,转个弯,两个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茶馆,要了个雅间。
今日许多人都跑到街上去看热闹,茶馆里的人很少,四处静悄悄的。
两人要了一壶茶,坐了下来,宋彦昭开口问道,“你的亲事如何打算?”
今日朝会上便有人提起了六皇子的亲事。
皇子成亲为皇家延绵子嗣,是好事,更是喜事,这种事放在今日的朝会上来说,再合适不过。
周烨的嘴角抽了抽,浮起一抹讥诮,“我母妃早逝,婚事只能有父皇指定,人选定然是皇后定的,皇后娘娘为我选的人家,哼,只怕......”
如果是以前,他娶谁做皇子妃,都无所谓,但现在,他并不想随便娶个皇子妃,他要娶皇子妃,至少得娶一个于他而言是助力的皇子妃。
而秦皇后给他选的人,不用脑袋想都知道,不是秦家一派的人,便是一些家世不显,根基浅薄的,亦或是没落的勋贵世家。
他母妃出身微薄,他没有外家的势力相助,那就得争取妻族的相助,退一步讲,他将来的妻子,即使不能帮助他,至少不能扯他的后腿才是。
宋彦昭抿了抿唇,低低的叹息,“昨日陛下说让我娶皇后的侄孙女,或者太子妃的侄女,两个选一个。”
自昨日从宫里出来后,提起嘉佑帝,宋彦昭都是叫的陛下,再不像以前那样笑嘻嘻的称呼外祖父。
周烨惊讶的看向宋彦昭,“父皇这是想做什么?”
让宋彦昭娶秦皇后的侄孙女,或者太子妃的侄女,两者择其一,这不是明摆着问宋彦昭,
愿不愿意站到太子的阵营里去吗?
宋彦昭出身公主府,他的母亲明惠公主是嘉佑帝最宠爱的大公主,就是秦皇后,对明惠公主也是客客气气的,他的父亲宋景明当年是状元之才,琴棋书画皆精通,才气卓然,虽然这些年来身上只挂了个闲职,很少出来走动,但他在士林之中却十分有名气。
而宋彦昭本人现在又做了慎刑司指挥使,虽然上任不久,但办事的能力却收服了慎刑司上上下下。
嘉佑帝这么明显的让宋彦昭选择,就差直言相问宋彦昭是不是支持太子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周烨想起赵阳的死,心里莫名的一颤,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答应了?”他问宋彦昭。
宋彦昭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这辈子,他只喜欢穆瑾那丫头一个人,他的妻子,也只有她才能做。
周烨默默的竖起了大拇指,“有胆气!”
说罢,又心有戚戚焉,不知道嘉佑帝让他如此选择的时候,他有没有宋彦昭的勇气反抗呢。
这么一想,周烨顿时无比的心塞,“我真的要仔细谋划一下婚事了,若是真的等到秦皇后定了人选,就晚了。”
宋彦昭点头赞同,他和周烨不一样,他的亲事,嘉佑帝只能当一半的家,剩下的还有他的父母,嘉佑帝定的人,若是明惠公主坚决不同意,嘉佑帝也不会驳了明惠公主的意思。
周烨却不同,他的亲事全在嘉佑帝一念之间。
“赵阳那件事?”周烨顿了顿,直言问宋彦昭。
宋彦昭有些烦闷的丢下了茶盏,“虽是自杀,但死的蹊跷,陛下说他是畏罪自杀!”
周烨听明白了畏罪自杀的意思,神色变换片刻,叹了口气,“你觉得太子参与这件事的几率有几成?父皇是在袒护他吗?”
宋彦昭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不答反问道:“那你觉得先太子妃中毒这件事,太子有没有参与的可能?”
周烨愣了下,随即默然。
大年初一那日的事情闹的很大,他们在场的人心里都有几分疑虑,都在暗中猜测先太子妃到底是不是中毒一事,但随着市井传言集中在穆瑾身上,很多人也都将重心转移到穆瑾身上,转移到皇长孙能不能治好的问题上,渐渐的关注先太子妃中毒人便少了。
等到穆瑾真的治好太子妃,嘉佑帝又宣布是凤梧殿的宫女给太子误服了药,太医又误判,这件事便随着穆瑾得了封赏,太医们被罚俸而划下了句号。
虽然还是会有人有疑问,但却绝对不会拿到台面上去说,毕竟是皇帝都已经昭告过的事了,谁提便是质疑陛下。
但宋彦昭却毫无掩饰,直言相问,说明他的心里对此事是深信不疑的。
若先太子妃真的中毒,那么太子是否知道,又或者是否参与?再联想到嘉佑帝对穆瑾的处置,以及这次的赵阳事件,嘉佑帝无疑是在庇护太子周熠!
“几成都已经无所谓,陛下说了,无证据,无证词,证人,怀疑当朝储君就是制造混乱,意图动摇大周的根本。”宋彦昭沉默片刻,闷闷的吐出一句话。
周烨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嘉佑帝的态度会如此的坚决。
一时间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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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及第客栈也无比热闹。
虽然离春闱只有一个月了,学子们在此时应该更家用功,但今日是上元佳节,是他们可以正大光明的放松自己的日子,是以三五成群的学子们早早就开始邀约,商议晚上去哪儿看花灯热闹。
也有的学子们在金陵有亲戚朋友的,想方设法加入朝中官员之家的子弟队伍去赏花灯,混个脸熟,以便将来入朝好做事。
“表哥,世礼他们拿到一张礼部郎中家的帖子,咱们一起去吧,这样可以上天街去赏花灯,还可以见到陛下的圣容。”徐玉知一脸兴奋的拽了把韩云韬的胳膊。
韩云韬回过神来,正想摇头,旁边的世礼就笑了,“哎呀,云韬哪儿能跟咱们一起去啊,人家今晚和佳人有约了。”
和佳人有约?徐玉知茫然的看向韩云韬,
他怎么不知道表哥什么时候约了人啊?他在金陵没有什么相熟的佳人啊,除了穆娘子,莫非他约了穆娘子?
徐玉知嘟了嘟嘴,有些失落,怎么表哥约了穆娘子,竟然没有告诉他啊。
旁边他们一起从益州过来的学子们纷纷跟着打趣韩云韬,“正是,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携美同游,今晚云韬艳福不浅啊。”
“哎呦,我什么时候能有韩兄这样的艳福啊。”
韩云韬脸色略沉,不喜欢穆娘子成为他们口中打趣的对象,他正要开口斥责,客栈门口却进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请问那位是益州韩云韬韩郎君?”
韩云韬站起身来,“我是,请问小哥是?”
小厮恭敬的上前递了个帖子,“小的是赵计相家的,这是我家五郎君邀请韩郎君上天街一起赏花灯的帖子,还请韩郎君今晚一定莅临。”
赵计相家?围观的学子们都倒抽一口冷气。
赵计相那可是主管三司使的从一品大员,而且赵家子弟出仕很多,在家读书的子弟更多,传言很多人为了进入赵家的族学读书,争的头破血流的。
若是能和赵家子弟交流一番,那他们就等于给自己镀了一层金粉啊。
韩云韬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手上的帖子,他不认识赵家五郎君啊,为何赵家会给他下帖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帖子递了回去,“这位小哥,真是对不住,我今晚.....”
有约两个字尚未吐出口,一双大手便从身后伸出来,抢走了韩云韬手上的帖子,“小哥,放心吧,我们今晚一定去,一定去。”
和赵计相家的帖子一比,礼部郎中家的帖子算什么?
赵计相可是从一品,他家的彩棚肯定离午门很近,到时候他们可以近距离瞻仰陛下的容颜,想想就是一件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
韩云韬眉头倏然一皱,“世礼,你....”
世礼摆摆手,笑眯眯的跟小厮道别,“小哥,你放心吧,回去禀告你家五郎君,就说我们云韬一定准时过去。”
小厮点点头,施礼离去。
韩云韬脸色一沉,“世礼,
怎可如此?我明明………”
世礼笑嘻嘻的拍拍他的胸膛,“知道你有约,但赵家的帖子哎,赵家哦。”
韩云韬脸色变换一刻。
他们都是尚未入仕的学子,若是过早的与某些官员走的过近,一入仕难免会贴上某个官员派系的标签,但赵家却不一样。
赵计相是三司使,三司使是负责盐贴,户部,度支的财务长官,掌握着大周朝的钱袋子,既不属于文官派系,又不属于武官派系。
既能与朝中官员近距离接触,甚至有机会瞻仰圣人容颜,又能避免不被打上某一个派系的烙印,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即使你不去,也得跟咱们益州学子一个机会吧。”世礼低声劝说韩云韬。
韩云韬抬头,见他们一起从益州来的同窗们个个都眼含期盼的盯着他,他叹了口气,颔首,“既然如此,那就.....”
“韩郎君!”一道娇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韩云韬的话被打断,扭头看客栈门口站了个俏生生的女子,正是穆娘子的婢女冬青,此刻笑眯眯的同他招手。
韩云韬眼一亮,忘记了刚才没说出口的话,大步走向了门口。
“可是穆娘子有什么吩咐?”
冬青欠身施礼,面带歉意,“我家娘子遣奴婢来跟韩郎君致歉,今日我家娘子临时有事,所以不能来赴约了,真是对不住。”
韩云韬听了面露失望之色,却还是忍不住问道:“穆娘子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冬青笑着摇头,“无事,韩郎君只管放心去赴赵家的约,希望韩郎君今晚玩的开心。”
说罢,冬青再次施礼,转身离去。
韩云韬站在原地,神色有些灰暗,穆娘子临时有事,是什么事呢?
天色刚昏暗下来,街上便热闹起来。
天上皓月高悬,地上彩灯万盏,各式各样的花灯让人应接不暇。
长长的天街上,一早搭好的各式各样的彩棚里开始陆陆续续挤满了人,四品以上的官员家眷开始到各个棚子里,大家互相问候,相熟的年轻男女们甚至可以相约着一起去看花灯,趁机相看或者试探一下对方的心意。
所以上元佳节既是皇帝与官员与民同乐的日子,也是官员家眷趁机联络感情,互相联姻的契机。
公主府的彩棚在距离午门最近的地方,明惠公主心情颇为愉悦的在彩棚里坐着吃茶点,以她的身份地位,需要出去拜访的人实在不多,她只需要在自家彩棚里等着别人来拜访她就是了。
当然,她主要等的人是穆瑾。
她家儿子可是一大早就专门叮嘱过了,今晚会带穆瑾一起过来自己家的彩棚,对于此事,明惠公主是乐见其成。
也许是因为缘分,又或许是因为那一丝愧疚,明惠公主对于穆瑾是打心眼里喜欢,当然更主要的是因为她的儿子宋彦昭第一次对一个姑娘动心,有了想成亲的念头。
正等的无聊的时候,彩棚里又进来一群人,明惠公主立刻端正了坐姿,嘴角勾了起来,摆出自己端庄得体的笑容来。
只是当她看清进来的人是谁时,明惠公主脸上的笑容便有些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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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因为封了昌平伯,在加上穆嫣是嘉佑帝亲自册封的太子侧妃,所以穆家今年的彩棚比往年还要靠近午门。
周围的彩棚不是和穆庆丰品级差不多的人家,就是有爵位的勋贵,或者是宗室,王夫人少不得要带着二夫人李氏,以及穆云,穆瑜出来一一拜访。
周围的彩棚都拜访了,公主府的彩棚离午门那么近,自然不好略过。
王夫人略一犹豫,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伯夫人一向少见啊。”果然,明惠公主见了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上次在宫里昏倒后,身子养的不错嘛,容光焕发的。”
提起上次在宫里昏倒的丢人之事,王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心里暗自恼怒,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来。
“托公主您的福,
最近身子不错。”王夫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明惠公主撇了撇嘴,“我的福气可庇佑不了你。”
竟然是丝毫都不给王夫人面子。
王夫人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道恨意,却不敢发作,暗自后悔为何非要进来找不自在。
她身后的二夫人李氏见王夫人吃憋,心情颇为愉悦,差点没笑出声来。
让你平日在府里嚣张跋扈,怎么到了明惠公主面前却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
王夫人不用想也知道身后的李氏此刻定然是在暗暗看她的笑话,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找个借口出去,反正招呼已经打了,她和明惠公主之间,早已经成了陌路人,也不可能再恢复到以前的亲密知己关系,既然如此,还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更好些。
王夫人尚未开口,帘子又被人掀了开来,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俊朗出尘的少年,是明惠公主的独子宋彦昭。
明惠公主一见,眉眼立刻笑了开来,声音更是柔和悦耳,向着少年身后招了招手,“可算是等到你了,快进来,外头冷。”
王夫人这才注意到少年身后还有人。
宋彦昭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身后露出一位眉眼如画的少女,少女身穿素衣,身形窈窕,站在宋彦昭身侧,竟让人有种金童玉女的感觉。
王夫人眉头倏然皱了起来,竟然是穆瑾,她怎么会跟宋彦昭在一起。
一直跟在王夫人和李氏身后的穆瑜和穆云也看到了穆瑾,两人都有些错愕,更多的是不可置信的盯着穆瑾。
“你怎么在这里?”穆瑜还好些,穆云却惊讶的喊出了声。
穆瑾的眼神在室内一转,然后径直走向明惠公主,“见过公主。”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拉起她,“好孩子,快起来,我一个人等你等了半日,都快无聊死了,彦昭也真是的,去接你竟然花了这么长时间。”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明惠公主的神情一直是笑盈盈的,与刚才对王夫人说话的语气天差地别。
王夫人气得肚子都疼了,她一个人等?明明她们刚才都在这棚子里,难道在明惠公主眼里,她们都不是人吗?
穆瑜盯着穆瑾的眼神十分的阴沉,
明明都已经将她赶出穆家了,她竟然又攀上了公主府,这死丫头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让明惠公主如此青睐。
穆云的眼睛里则全是嫉妒,嫉妒穆瑾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人,竟然活的比她还要好。
穆云自从上次在穆家的赏菊宴上出事后,虽然当时六皇子周烨松了口,要将穆云接入皇子府,穆庆丰对此事也十分赞成,但无奈穆瑜一直暗中阻拦,王夫人对此事又不上心,所以此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
穆瑜心里暗恨穆云勾引六皇子,起先她的脸不好,没有心思对付穆云,等到她的脸恢复如初后,可着劲的折磨穆云,今日让穆云帮她绣花,明日让穆云帮她做衣裳的,各种花招层出不穷,再加上背后有王夫人撑腰,不过短短数日,穆云便被折磨的消瘦苍白。
若不是穆云的姨娘拼着命的护着,只怕穆云早就被折磨的不死也只有半条命了。
穆云被折磨的次数多了,便学乖了,每日里沉默寡言,努力在穆家减少自己的存才感。
但她的内心却极度的不甘,穆瑜和王夫人越是折磨她,她的心里就越是愤懑,越是仇恨,这种仇恨日日在她心里积压,等着终有一日爆发出来。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穆瑾,心里默念至少她再穆家衣食无忧,比起被赶出家门,不知道漂泊到何方的穆瑾来说,不知道好了多少。
等到后来她知道穆瑾就是小医仙的时候,穆云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消息,不能接受穆瑾会过的比她好的事实,她在心里一直自欺欺人的欺骗着自己。
现在看到穆瑾不仅过的比她好,还攀上了公主府,穆云的心里对穆瑾充满了嫉妒,更多的是不甘。
凭什么,论样貌,论手段,她一点都不比穆瑾差,穆瑾除了会医术,她还会什么?
就在彩棚里的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帘子一掀,又有人走了进来。
是六皇子周烨,他一进来看到彩棚里这么多人,不由愣了下神,在看到明惠公主旁边的穆瑾事,眼神不由又亮了下。
穆瑜看到他进来,双眼一亮,脸颊上飘起一抹绯红。
穆云的脸色则是一白,随即又变幻不定,她低沉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是应该在城楼上陪着陛下?”宋彦昭挑了挑眉。
虽然这个时辰,嘉佑帝还没有到来,但周烨作为皇子,理应等在城楼上的。
周烨撇嘴,“没意思,我和父皇说过了,要出来赏花灯,走吧,一起去逛逛。”
他歪了歪头,向外示意。
宋彦昭有些不乐意,他只想和穆瑾两个人一起看花灯。
“听说今年秦淮河畔有许多别有特色的灯,孔雀开屏灯,鱼跃龙门灯,还有仙女灯,很是新颖别致呢。”穆瑜含情脉脉的看着周烨,鼓足勇气说道。
周烨扭头,认得她是穆家四娘子,且还曾经在惊马下救过自己,他笑了笑,神情和缓的道:“是吗?那一起去看看吧。”
穆瑜激动的立刻点头,双眼明亮动人,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别有一番韵味,让周烨的眼神在她身上不自觉停留了片刻。
明惠公主眼波流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一起去看吧,人多热闹。”
宋彦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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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朝着明惠公主瞪了瞪眼。
母亲才搞什么鬼,明明知道他只想带着穆瑾去赏花灯,为何还非要让他们一起去?
明惠公主眼睛眨了眨,一脸的无辜。
儿子,人多才更热闹嘛。
宋彦昭眯了眯眼,面沉如水的盯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坦然回视,心情愉悦的欣赏着儿子难看的脸色,好吧,她才不肯承认她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恶趣味,想给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的约会增加一点特别的趣味。
谁让他们父子之前在穆瑾的事上一致认为她做错了,分别教训了她一顿不说,凭什么这好好的上元佳节,驸马跑到别家的彩棚和友人相约猜灯谜,儿子陪着心上人赏花灯,她就一个人孤零零的。
明惠公主有一点点的心塞。
宋彦昭虽然不高兴,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反驳明惠公主,反正出去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甩开她们。
“走吧。”他看了穆瑾一眼,和周烨一起向外走去。
穆瑜立刻激动的跟在了周烨的身后。
穆云脸色纠结了一瞬间,咬了咬牙,也默默的跟了上去。
穆瑾反而留到了最后,她缓缓起身向明惠公主告辞,明惠公主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手,“玩的开心点,若那小子欺负你,回来我收拾他。”
穆瑾莞尔,不紧不慢的走出了宋家的彩棚,至始至终,都没有和王夫人,李氏说过一句话。
王夫人气的脸都白了。
小贱人,竟然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
出了彩棚,外面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人,天街两侧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将长长的天街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人多,跟着我,别走散了。”宋彦昭站在彩棚门口,看到穆瑾出来,拉起她的胳膊往前走了。
穆瑾愣了下,眼神落在拽着她胳膊的那只大手上,眨了眨眼,并没有挣开宋彦昭的手,默默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周烨走在前头,穆瑜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双眼晶亮的看着他,又一直叽叽喳喳的和他聊着花灯,穆云则跟在穆瑜身边,偶尔也插上一两句话,虽然话不多,但是看向周烨的眼神则是温柔乖巧。
周烨怜香惜玉惯了,此刻两个小娘子围在他身边,一个热情,一个温柔,倒让他无暇分身转头去看身后的宋彦昭和穆瑾了。
无人盯着看,又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挣扎放开,宋彦昭的嘴角不由的翘了起来,本来拉着胳膊的手悄然下滑,慢慢的握住了穆瑾的手。
触手的感觉仍然是他想了多日的温软柔和,宋彦昭下意识的握紧了些,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秦淮河两岸的花灯与天街的不同,这里的花灯更多式多样,玲珑可爱,更得青年男女们的喜爱。
他们到的时候,秦淮河畔已经是游人如织,各式各样的五彩灯笼将秦淮河畔装点的如同披上了五彩霞衣般,火树银花下,全是相约游玩的青年男女们。
“听说前面有猜灯谜的,殿下,咱们去看看吧。”穆瑜温柔的看着六皇子,一双眼睛无声传达着情谊。
六皇子不是瞎子,
事实上他留恋花丛多年,对于穆瑜对他的心思一目了然,他的心蓦然一动,想起自己早上才说了要细细谋划一番自己的亲事。
穆瑜是穆家的嫡女,穆庆丰又算是父皇的近臣,若是他能娶了穆瑜……
只是穆家已经出了一位太子侧妃,穆家也算得上是太子一脉的人了,他若是想和穆家结亲,只怕父皇未必会答应。
这么一想,六皇子又有些意兴阑珊,扭过头去看宋彦昭。
各色花灯将秦淮河畔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六皇子一回头便看到宋彦昭和穆瑾并肩站立的情景。
少年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少女眉眼如画,浅笑安然,那一瞬间,如织的游人仿佛都静止成了他们的背景。
六皇子的眼神往下便落在了两人之间,虽然有宽大的袍袖遮掩,但六皇子这个情场老手一眼便看出袍袖下两个人的手定然是交握在一起的。
他的眼神黯了黯,莫名的觉得有些失落。
“要不要去前面猜灯谜?”见宋彦昭疑惑的看着他,六皇子又打起精神来。
宋彦昭扭头去问穆瑾,“要不要去?”
六皇子的眼神也自然的落在了穆瑾身上。
穆瑜眼底的嫉妒和不甘一闪而逝,凭什么要等着穆瑾来做决定?
穆云则是暗暗咬了咬嘴唇。
穆瑾想了想,摇头,“我不会,你们去吧。”
“那我也不去,咱们去那边去看放烟火的。”宋彦昭指了指左手边。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拉起穆瑾就走了,他巴不得甩开这些碍眼的人呢。
“哎,我也……”六皇子张口,我也去三个字尚未出口,宋彦昭已经拉着穆瑾没入了人群中。
穆瑜咬咬牙,上前悄悄挽上六皇子的胳膊,语气温柔婉转,“殿下,咱们去猜灯谜吧,我听说今晚猜灯谜的彩头挺大的。”
六皇子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臂弯间的那只白皙如玉的手上,眼神闪了下,又落在了穆瑜的脸上。
感觉到六皇子眼底的疑惑和审视,穆瑜眼睑低垂,睫毛微颤,双颊渐渐浮起一抹娇羞,愈发显得她肤色动人。
六皇子嘴唇嗫嚅片刻,在心底叹了口气,温声道:“走吧。”
穆瑜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两个人转身向猜灯谜的地方走去,穆瑜没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六皇子也好似没看到一般。
穆云站在原地看着穆瑜和六皇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道嫉恨,又转头看了看宋彦昭和穆瑾消失的方向,神情纠结了下,咬了咬嘴唇,向着穆瑾的方向走去。
燃放烟火的空地上,除了燃放烟火,还有许多售卖各色各样的小玩意的地方。
宋彦昭兴致勃勃的带着穆瑾挨个摊子逛过去,看到穆瑾有感兴趣的,便直接买下来,穆瑾手上便拿了一串糖人,还有一盏小巧玲珑的兔子花灯宋彦昭手上的东西更多。
搭眼看到前方有处人群拥挤的地方,声音噪杂,将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宋彦昭看了一眼,将穆瑾拉到一处安静些的角落,“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穆瑾点头,安静的站在原地,乖巧的模样看的宋彦昭双眸晶亮,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才离去。
“三妹!”穆瑾身后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
穆瑾回头,看到穆云站在一片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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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热闹非凡,穆瑾站的地方是个巷子口,巷子内没有花灯,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外面花灯的光芒投射进来微弱的光芒。
穆云就站在巷子里的墙根下的阴影里,目光悠然的看着她。
穆瑾眉头微蹙的下,颔首示意。
“没想到三妹被赶出穆家后,日子竟过的这样自在。”穆云见穆瑾态度冷淡,轻轻咬了咬嘴唇。
穆瑾笑了笑,“我在穆家的时候也一样自在。”
穆家并没有什么人和事能让她不自在,因为她不在乎他们。
穆云面容一滞,狐疑的撇了撇嘴,摆明了不相信穆瑾的话。
穆瑾在穆家过的日子还不如她呢,她有姨娘护着,又在老太君面前小意伺候,王夫人平日里虽然也有为难,但该享受的份例从没有克扣过她的。
穆瑾则不同,穆家就没有一个人将她当成主子看,日日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份例也都被王夫人克扣的几乎没有了,她说她活的自在,能自在才有鬼。
“三妹心胸之开阔,让我真是望尘莫及,”穆云眼神定定的看着穆瑾,“想来三妹现在拥有的东西,若是有朝一日不再属于你了,以三妹的性子,应该也无所谓吧。”
什么意思?穆瑾凝了下眉头,不解的看向穆云。
阴影里光线昏暗,看不清穆云的表情,只依稀们看到她眼里冷笑连连。
穆云抿着嘴笑了笑,“希望三妹到时依然能如此潇洒。”
说罢,嘴角勾了勾,转身往巷子里走去,她就不信,她说了这些含糊其辞的话,穆瑾还能开开心心的与宋三郎逛街。
想起宋三郎,穆云的脸色更加阴暗了些。
上次穆家的赏菊宴,出丑的又不止她一个人,凭什么过后穆嫣可以成为高高在上的太子侧妃,穆瑜可以若无其事的享受穆家嫡女的幸福生活?
就连被赶出家门,本该生活的落魄无比的穆瑾都有宋三郎护着,而她呢?
六皇子虽然答应了让她入府为侍妾,可是有王夫人和穆瑜拦着,她只能在穆家生生活受着王夫人的嗟磨。
就算是将来她入了六皇子府,也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侍妾而已,一想到这儿,她就满心的不甘心。
还好府里有姨娘护着她,帮着她收买了穆瑜院子里的一个丫鬟,所以她才知道了王夫人早就找人将穆瑾的宅子和医馆改到了自己的名下。
若是让穆瑾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王夫人,到时候她们互相争斗,自己方才能从中间争取到一席喘息之地。
穆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刚迈出两三步,面前倏然站了个人挡住了她的路。
“把话说清楚再走。”穆瑾淡淡的挡在穆云的面前。
穆云脸上的笑容一僵,眼里闪过一抹惊慌。
刚才穆瑾明明离自己差不多有五六步远,怎么转眼一瞬间就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你要做什么?”穆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的咬了咬嘴唇。
穆瑾晃了晃手中的花灯,明明没看到她做什么,花灯里的烛火陡然便灭了。
“把刚才的话说清楚,否则……”穆瑾淡淡一笑。
没了花灯的光芒,巷子里更加昏暗,借着外面透过来的光线,穆云只能看到穆瑾眼中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抹笑意看在穆云眼里,不由更加恐惧。
“你知道了什么?”
穆云咬了咬嘴唇,她暗暗挑唆是一回事,可若明白的说出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若是让王夫人知道是她将此事透露给了穆瑾,她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我不喜欢猜谜。”穆瑾又往前一步,紧紧的盯着穆云。
她虽然比穆云小两岁,但她的身材瘦削面条,身高并不比穆瑾低多少。
穆云下意识的又缩了一步,明明穆瑾并不比她高,但她却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四周的黑暗更是让她心生恐惧。
“是夫人和父亲,他们找人占了你的宅子和医馆。”穆云心里一慌,脱口而出。
占了她的宅子和医馆?穆瑾一愣,眉头皱了皱。
穆云趁着穆瑾走神的功夫,一溜烟的转身往热闹的人群里跑去了。
她后悔了,穆瑾这丫头定定看着人的目光实在让人毛骨悚然,早知道她就不跟过来挑拨离间了。
“怎么跑巷子里去了?这里太黑了,不安全。”宋彦昭跑回来没看到穆瑾,心里一慌,往前走了两步,却见到穆瑾一个人站在巷子里。
他心里一松,不由责备了两句。
说完后才注意到穆瑾的神情有些异样,他愣了愣,温声问道:“怎么了?”
他过来的时候,穆云已经跑入了人群里,宋彦昭并没看到穆云。
穆瑾摇摇头,“没事,那边是怎么回事?”
“哦,是杂耍,有个恶少调戏杂耍的女子,双方打了起来。”宋彦昭随口将刚才发生的事情。
这种事并不为奇。
“我已经找人去通知五城兵马司了,让他们来处理。”
今天是上元佳节,整个金陵的安全护卫不容马虎,五城兵马司的人定然就在附近巡逻。
宋彦昭说的有些心不在焉,他在思索穆瑾的异样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刚才遇见了什么人吗?
“刚才有人来找你了?”
穆瑾点头,“是穆云。”
穆家二娘子?宋彦昭眉头一皱,她竟然没有跟着六皇子去猜灯谜,偷偷摸摸跟着穆瑾做什么?
“说了些穆大人和王夫人的事情。”见宋彦昭眉头紧紧皱着,穆瑾嘴角翘了翘,“放心吧,我自己能处理。”
宋彦昭眸色一深,看着穆瑾的目光灼灼深沉,片刻,点点头,“嗯,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穆瑾莞尔,杏眼里的神采奕奕,如同天上的繁星般骤然点亮了宋彦昭的心。
巷子外面烟花点燃,噼里啪啦升到了空中,照亮了整片天空,照的巷子里也一片亮堂,将相对而立互相凝望的少年少女笼罩在一片光晕中。
宋彦昭看着穆瑾的眼神不由更加的深沉,下意识的伸出手,想去抚摸面前少女白皙如玉脸庞。
可惜还没等他的手触及穆瑾的脸,一阵噪杂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啊,找到了,找到了,穆娘子在这里,穆娘子在这里。”
宋彦昭回头,便看到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涌进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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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过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看到穆瑾,他们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三娘子,原来你在这里,快,快回去。”
“穆娘子,您可让我们好找啊。”
“穆娘子,小的是梁王府的下人,我家王爷病重了,求穆娘子快去诊治。”
“没时间耽搁了,穆娘子快请吧。”
奔过来的人七嘴八舌的乱说一通,小巷子里一时间显得十分噪杂,说罢便有几个仆妇上前来去拉穆瑾。
宋彦昭上前一步,将穆瑾拉在了身后。
“都给爷闭嘴!”宋彦昭高声吼了一句,凌厉的眼神看向众人。
巷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谁是管事的,出来回话。”宋彦昭扫视了一下面前站着的人,以他们的衣着判断,定然是显贵之家伺候的下人。
既然是下人,出来找穆瑾,定然是有管事的带着。
叫管事的出来回话是最快最简单的捷径。
宋彦昭话音一落,人群中同时站出来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一个身材微胖,小眼睛,短胡须。
一个身材五短,黑脸盘,八字胡。
宋彦昭挑了挑眉头,竟然还是两家的下人。
八字胡的男人地位显然低一些,他向短胡须的男人拱了拱手,“邓爷,您先请。”
短胡须男人眼中浮现一抹满意,拱手为礼,“宋三爷,小人是梁王府的二管家,王爷今晚看花灯的时候突发急症,几位太医都说很是危重,王妃让来请穆娘子过去为王爷诊治,事情紧急,刚才小人唐突了,还请三爷勿怪。”
原来是梁王府的,怪不得认识他,宋彦昭点了点头,“王爷此刻在何处?”
短胡须男人见宋彦昭语气温和,心下一松,“在梁王府的彩棚里呢,三爷,您看......”
虽是试探,声音却不直觉的紧绷了起来,身为梁王府的二管家,他自然没错过这位宋三爷刚才将穆娘子护在身后的动作,若是宋三爷拦着不让穆娘子过去,事情倒真的有些麻烦。
宋彦昭没说话,将眼神落在另外的八字胡男人身上。
八字胡男人忙俯身施礼,“宋三爷,小人是穆家的下人,受我家老爷所托,前来寻找三娘子去为梁王爷诊病。”
竟然是穆家的下人,且这两拨人为的是同一件事情,宋彦昭眼神闪了闪,看向穆瑾,无声询问她的意见。
穆瑾想了想,点头,“先回去看看吧。”
天街上依旧十分热闹,但热闹中又多了许多其他的氛围,隐隐的压抑,莫名的兴奋,焦灼的等待......
梁王府的彩棚在离午门最近的地方。
梁王府的下人一溜小跑着冲向彩棚,“找到穆娘子了,她在秦淮河畔看灯呢,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王妃莫急。”
宋彦昭和穆瑾到的时候,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穆娘子来了!”
天街上便更加热闹了,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争先恐后的靠进了午门外,梁王府的彩棚被围的水泄不通。
宋彦昭沉着脸,牢牢的将穆瑾护在身后,
护着她一步步走向梁王府的彩棚。
拥挤的人群中,韩云韬神色复杂的看着人群中央,被少年护卫在身后,神情淡然从容的少女,无声叹息,神情落寞。
原来她是和宋三爷去秦淮河畔看灯了,所以才不能来赴他的邀约。
她和宋三爷.......
韩云韬默默的握了握拳头,转身离开了拥挤的人群。
穆庆丰和王夫人陪着梁王世子站在彩棚门口,梁王世子一脸的焦灼。
看到穆瑾过来了,梁王世子的眼神一亮,激动的上前一步。
穆庆丰轻轻的咳了一声,沉着声音吩咐穆瑾,“瑾儿,务必尽心尽力的给王爷诊治,让王爷尽快恢复。”
说完,他明显感觉到梁王世子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激动。
穆庆丰心里不由的升起一抹喜悦。
梁王可不是一般人,梁王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嘉佑帝的小皇叔,也是太宗皇帝诸皇子中唯一仍然活在世上的亲王,是大周皇室中辈分最高的宗室了。
虽是嘉佑帝的小皇叔,但其实他的年龄也不过比嘉佑帝大了四五岁而已,和嘉佑帝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当初嘉佑帝初登大宝,帝位并不稳固,是梁王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有了梁王的支持,嘉佑帝的帝位才渐渐稳定下来。
梁王虽是亲王,但并不经常在朝中走动,就是如今的梁王世子,也不过是在朝中挂了个闲差,父子俩平日里深入简出,很是低调,对朝中事更是很少参与过问,也因为此,嘉佑帝格外的敬重梁王这位小皇叔。
今日上元佳节,嘉佑帝还尚未莅临午门,各家都是自由自在的互相拜访,梁王辈分最高,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彩棚里及其热闹,正是热闹的时候,梁王却突然倒在了地上。
梁王世子急坏了,赶紧请了几位太医来。
太医来了,把了脉,都说是突然中风,就算是救过来,以后也只能是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了。
这可急坏了王妃和梁王世子,世子妃在紧急时刻,提到说若是穆娘子能在就好了。
王妃眼前一亮,连忙派人去请穆娘子,却被身边伺候的人告知,穆娘子今日也来赏花灯了。
“那就派人去穆家请。”世子妃提议,“前几日听说穆娘子根本不是被赶出了穆家,她现在住的就是穆家的别院,不过是为了她出诊方便罢了,既然要请穆娘子出诊,还是要知会穆家的长辈才好。”
世子妃说的合情合理,梁王世子立刻派人去了穆家的彩棚。
穆庆丰一听病倒的是梁王,不由心一抖,立刻派出一波下人陪着梁王府的下人去秦淮河畔寻穆瑾。
还好总算是找到了这丫头。
若是她能治好了梁王,那等于穆家从此在梁王府也有了一席之地,救命之恩,梁王府定然不会等闲待之的。
梁王虽然很少参合朝政,但偶尔说个只言片语,嘉佑帝却从未反驳过。
若是梁家肯为他说话,那么将来......想想穆庆丰就一阵激动。
是以,一看到穆瑾,他便迫不及待的做出吩咐穆瑾尽心尽力为梁王医治的样子来。
穆瑾抬眸,淡淡的凝视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而是又扭头看梁王世子,“先进去看看王爷。”
穆庆丰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梁王世子忙点头,“穆娘子请进。”
说罢,亲自为穆瑾打起了彩棚的帘子,根本没注意到穆庆丰的异样。
穆瑾走到彩棚前,突然顿住了脚,转头看了准备跟进来的穆庆丰和王夫人一眼,“对了,我诊病,向来不喜欢闲杂人等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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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说闲杂人等的时候,神情淡淡的看了穆庆丰夫妇一眼,她所说的闲杂人等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彩棚前一时寂然无声。
离彩棚近的围观人群中却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啊?穆娘子为何对待穆大人这么冷淡啊,不是听说他们只是为了方便穆娘子出诊才让她住在穆家别院的吗?并不是将穆娘子撵出去了。”
“我也听说了,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穆娘子这样对待穆大人,实在是有些过了。”
“也是,上次穆娘子惹出那么大的事情,穆家也还是在外面一味的为她辩解呢,可见是真心爱护穆娘子。”
“谁知道其中的内情呢,可我看穆娘子不是那种人吧?”
围观人的低低议论声陆陆续续的传了出来。
宋彦昭听了脸色更加黑沉,冷厉的目光往人群中扫去。
穆庆丰和王夫人也听见了那些议论,王夫人心里暗暗得意,面上却仍旧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穆庆丰表情上则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穆瑾神色依旧淡然的站在彩棚前,目光却是看向梁王世子。
梁王世子有些尴尬,他没想到穆娘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针对穆庆丰夫妇,让他一时有些为难。
但事情牵扯到他父亲的病症,他很快就有了决断。
梁王世子目光歉然的看向穆庆丰。
穆庆丰摆摆手,微微躬身,“世子不必为难,我和内子先回穆家彩棚,先让小女尽心为王爷医治,若是有了好消息,还请务必遣人去告知下官一声。”
他先开口,免了梁王世子先开口的尴尬为难。
梁王世子看着穆庆丰的目光中便多了一丝感动,“自当如此。”
穆庆丰嘴角翘了翘,躬身施礼,然后和王夫人转身离去。
不管怎么说,今日梁王世子都会记他一个人情,若是穆瑾能治好梁王,不管外面如何传穆瑾与他不睦,但只要在世人面前没撕破那层遮羞布,梁王府都会记穆家一个人情,若是穆瑾那丫头无能,没治好梁王,梁王府也不会怪罪于他。
穆庆丰夫妇一走,梁王世子看向穆瑾,再次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穆娘子,请!”
态度虽依旧温和有礼,但语气却多了一丝僵硬。
穆瑾似乎并没有听出来梁王世子的变化,微微颔首致意,走了进去。
一进彩棚内,一股沉闷夹杂着骚臭的味道铺面而来。
梁王府的彩棚搭的及大,里面甚至安置了一张小小的软榻,此刻梁王正躺在软榻上,他肢体僵硬,口眼歪斜,往左歪斜的嘴内流着口水,嘴内一直哼哼哈哈的喊叫着,却已经是言语不清。
梁王妃在一旁坐着抹泪,神情悲戚,世子妃在一旁陪着小声安慰。
两个太医在旁边守着,其中一个正是太医院院判方修文。
看到穆瑾进来,方院判脸色一沉,极为不自在。
上次皇长孙的事情,嘉佑帝以误断罚了他一年的俸禄,
俸禄倒不要紧,关键是害的他名声受损,心里自然对穆瑾极为恼怒。
此次梁王突然发病,嘉佑帝知道后立刻吩咐他带着太医前来,其实依照他看,梁王这就是中风,一时半刻虽然断不了性命,却也没有治好的可能,后半生只能瘫在床上,好生养着就是了。
王妃听了十分悲痛,世子妃又提议找穆娘子进来诊治。
方院判虽然恼怒梁王府对他的不信任,但他是嘉佑帝指派过来的,却不能转身离去。
看到穆瑾进来,方院判轻轻哼了一声。
中风此症具有风邪善行数变的特点,起病急,变化快,刚才他们去寻穆娘子的时间,梁王的病症无疑已经加重了,他倒要看看这位穆娘子如何能神通广大,将中风的人也能治好。
穆瑾对于彩棚内的异味视若无睹,直接走到了榻前,给梁王诊起脉来,让跟在身后的梁王世子脸色缓和了不少。
半晌,穆瑾收回手腕。
“王爷怎么样?”梁王妃着急的一下子扑到榻前,满含期待的看着穆瑾。
穆瑾看了梁王妃一眼,却没有答话,而是直接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飞快的扎在梁王的内关、人中两处上,然后又在合谷、太冲、十宣点刺放血。
梁王妃见穆瑾没答话,本要再焦灼的追问一遍,见穆瑾开始给梁王针灸,随即闭了嘴,双目紧紧的盯着穆瑾的动作。
方院判上前一步,定定的看着穆瑾,穆瑾针灸的穴位他在刚才都给梁王针过了,甚至点刺放血他也想到了,但是他没有想到在十宣处放血,而且放血多少,他并不清楚。
彩棚内一片寂静,只余梁王痛苦的低吟声。
随着紫黑色的血渐渐随着银针流出来,梁王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些,他虽然不能动,但脑子清楚,知道穆瑾给他施针让她轻松了些,因此看向穆瑾的眼神满是激动。
穆瑾将银针一一拔出,才转头看向梁王妃,“王爷这是肝阳暴亢、风火上扰,导致经络堵塞,是中风。”
这些刚才方院判都说过了,梁王妃并不陌生,她见穆瑾诊完脉后,二话不说,直接就给王爷施了针,而且施针以后,王爷状况有了好转,因此和穆瑾说话的语气格外温和。
“穆娘子可有办法医治王爷?”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穆瑾的身上。
方院判的瞳孔下意识的缩了缩,浮起一抹淡淡的讥诮,还带了一丝隐藏的期待,穆瑾就来就先施了针,难道她真的有办法救梁王?
宋彦昭看向努力的眼神则是温柔中带着一抹信任,他发现这丫头每次在跟别人诊病时,说起自己能治时,都是双眼明亮澄澈,又可爱又动人。
穆瑾想了想,说:“王爷上了年纪,身体偏胖,运动较少,今日又过量饮酒,脾失健运,聚湿生痰,引动肝风,夹痰上扰,才会发病。”
“所以………”到底是能治还是不能治啊?梁王妃满面焦灼,觉得这位穆娘子说话不急不缓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着急了。
穆瑾嘴角弯了弯,点头,“我能治,但是………”
但是要费很长时间。
穆瑾话来没来的及说完,便被着急的梁王打断,“我知道,我们知道穆娘子的条件,先谈诊金嘛,穆娘子若能治好王爷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穆瑾眨了眨眼,将剩下的话说完了,“虽然能治,但是要花费的时间很长。”
原来不是要和他们谈诊金啊?梁王妃面容讪讪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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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治就好,我们不在乎花多长时间。”梁王世子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意。
梁王妃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只要能治就好,花多长时间都没关系。”
一直全神贯注盯着穆瑾的方院判则不可置信的看着穆瑾,“不可能,你能治得了中风?”
中风又称卒中,起病急骤,来势凶猛,因病情常变幻莫测,所以是令医者们最为头疼的病症。
这种病常被人称为最拖累人,最痛苦的病症,患者一旦得了这种病,轻者偏瘫,重者死亡。
方院判在太医院供职二十年,自认为也是读了不少医书的人,可从没有见过中风的人能治好的案例,他见的最多的是中风之人痛苦的死去。
现在穆瑾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
竟然云淡风轻的告诉众人她能治得了中风,也难怪方院判不相信了。
方院判话一出口,梁王妃和梁王世子便对他怒目而视。
“方院判此言差异,穆娘子说能治自然能治。”梁王妃脸色有些不好看,看着方院判的眼光也有些冷然。
你自己治不了,人家穆娘子能治你竟然还不相信,简直是岂有此理。
方院判话音一落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脸色讪讪的解释道:“王妃和世子勿怪,是下官太惊讶了才.....,下官从医二十载,还从来没有见过中风的人康复的。”
原来是这样!
他这么一说,梁王妃心情又忐忑不安起来,毕竟方院判能做到太医院院判,也是有几把刷子的人。
穆瑾点了下头,“确实,也不是所有的中风都能治,至少现在不能治......”
为什么说现在不能治?难道将来能治?
梁王妃和梁王世子面面相觑,觉得这个穆娘子说话确实有些古怪。
至于为什么说现在不能治,穆瑾其实也不清楚,但她总觉得中风这种病应该是能治的,只是在这里不行而已。
穆瑾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一直沉默的站在角落里的宋彦昭见到她茫然的眼神,想起她莫名其妙会的医术,心下莫名的一紧。
“不过,”穆瑾很快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下榻上躺着的梁王,他的身上依旧停留着几枚银针,“王爷的病没有那么严重,恰好在能治的范围内。”
梁王妃和梁王世子又是喜悦,又是庆幸。
“穆娘子,我们王爷的病要治好得花多长时间?”梁王妃此刻看着穆瑾的眼神就跟看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般。
穆瑾想了想,“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王爷的病需要每日针灸,艾灸,吃药,一个月后可以做康复活动,三个月后应该能渐渐下床走路,不过,要想完全恢复到从前,是不可能的,像普通人一样走路,说话是没什么问题。”
梁王妃喜极而泣,其实她的心中不是不知道中风的厉害,不过是把最后一丝希望都放在了穆瑾的身上,听到以后梁王还能像普通人一样走路,说话,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她早前甚至已经做好了梁王后半辈子都瘫在床上的准备。
“半年的时间不算长,我们能等,我们不在乎时间的长短,只要王爷能恢复。”梁王妃抹了把眼泪,眼巴巴的看着穆瑾。
穆瑾眨了眨眼,“可我在乎。”
“啊?”梁王妃有些傻眼,她在乎,她在乎什么?
“我在乎时间的长短,”穆瑾看了梁王妃一眼,“我没有那么长时间给梁王治病。”
梁王妃彻底懵圈了,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大夫没有时间给病人治病的,当然,以她的权势和地位,从前也没有大夫敢跟她说这话。
梁王世子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穆娘子是怕我们王府给不了你想要的诊金?”
听说小医仙诊病都是先谈诊金的,她这样说是怕王府出的诊金少,还是想坐地起价,多要些诊金?
梁王世子话一出,彩棚内的温度陡然一降,气氛便的微妙起来。
彩棚外站满了围观的人,纵然有禁卫军的人把守着,可彩棚并不隔音,里面说的话转眼便被外面的人传了出去。
消息传到穆家彩棚的时候,正心神不宁的喝着茶水的穆庆丰勃然大怒,摔了手上的茶盏。
“孽障,这个孽障,她竟然想坐地起价,和梁王府先谈条件,她是傻子吗?”担心声音传到外面去,穆庆丰压低了声音咒骂。
旁边坐着的王夫人嘴角撇了撇。
在她看来,穆瑾就是个傻子,治好了梁王,想要什么没有,别说是梁王府的酬金,就是陛下哪里,也必然会有厚赏。
穆瑾若是不声不响的救了梁王,日后必然会得了梁王府的青眼,念着这份救命之恩,梁王府也会对她多加照顾的。
可她倒好,竟然自己开口去要,还想坐地起价,这次就算是将梁王治愈,梁王府日后想起她今日的做法,那份救命的恩情也会淡去几分。
要知道这世间的恩情也好,人情也好,最怕的是不断表述,俗话说有情莫表,一表就了。
还以为成为小医仙就了不得了呢,现在看来,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嘛,王夫人有些幸灾乐祸的想,心里也有些可惜,这么好的攀上梁王府的机会,穆瑾这个死丫头竟然都抓不住,若是这样的机会给了她的瑜儿.....
王夫人越想越觉得不公平,更不甘心。
“老爷,我这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本以为瑾儿有了这个小医仙的名头,以后也能找个好人家,现在看来,她这样的性子,只怕要得罪不少人了,咱们家啊,也不求能得她的好处,只求她别拖累了咱们就行,毕竟瑜儿还没有定亲呢。”王夫人装模作样的叹气。
穆庆丰的脸色阴沉,双眼微微一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梁王府彩棚内的对话却还在继续。
穆瑾笑盈盈的看向梁王世子,“世子,如果要坐地起价,我会选在刚才用银针帮王爷阻止病情恶化之前。”
“我说的没有时间就是字面上的没有时间,并无其他含义,世子爷若觉得我坐地起价,那便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说罢,穆瑾转身去拔梁王身上的银针。
“别,别,穆娘子,有话好说。”梁王妃吓了一跳,忙上前一步,拉住了穆瑾的衣袖,生怕晚一会儿,穆瑾就把梁王身上的银针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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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娘子,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神情淡然,脾气却不小,一言不合就拔针,这样做小医仙真的好吗?
梁王妃心里想着,看向穆瑾的眼神却十分柔和,“穆娘子,世子他担忧王爷病情,说话难免着急了些,你和我谈吧,和我谈也是一样的,你刚才说的没有时间是怎么回事,你有事情要处理吗?”
穆瑾点了点头,“我有要事要离开金陵。”
她答应了嘉佑帝要离开金陵,况且她本来的意愿就是要离开金陵的。
梁王妃脸色一变,怎么也没有想到穆瑾说的没有时间是这个意思。
穆瑾若是离开金陵了,那梁王的病怎么办啊?
“非得现在走吗?过段时日不行吗?”梁王妃脱口而出。
梁王世子嘴唇动了动,想了想,吸取刚才的经验,问道:“穆娘子可是有什么急事,不知可否让其他人代办?”
穆瑾摇头,“那件事非得我自己去办才行。”
梁王妃脸色灰败,梁王世子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们有心想留下穆瑾,可他们纵然贵为宗室,却也做不出强行留下穆瑾的事,况且穆瑾是医者,若是强行留下她为王爷治病,她若是心生怨恨,不肯尽心尽力为王爷治病,岂不是得不偿失?
穆瑾想了想,道:“王爷的病大概需要十日就能稳定下来,我会在金陵再待十日,每日为王爷施针,王妃,您可以安排一个信得过的太医跟在我身边,我会详细的教他如何为王爷针灸,以及王爷后续的治疗方案和药方,即使我离开金陵,王爷的病情一样会康复,唔,最多拖的时日久一点。”
还可以这样吗?
梁王妃愣愣的和梁王世子对视一眼,神色迟疑。
“这,这针灸之法博大精深,岂是十日就能学会的?”梁王世子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当,就算是学会了,又哪里会有穆瑾这样的精通,还是穆瑾亲自在,他们放心些。
“我这十日的针灸就能将王爷的经络疏通七成,剩下的不过是帮王爷巩固成果,世子若是不放心,可以找一个本来就懂针灸之法的太医,这样学起来更快,我只教导他针对王爷的施针方法,嗯,药方和治疗方案都是我定的,王爷只要配合针灸,定然能康复。”
十日就能恢复七成?梁王世子半信半疑的看着穆瑾。
梁王妃此时已经完全没了主意,看看儿子,再瞅瞅穆瑾,一脸的纠结。
“别人或许做不到,”穆瑾神情淡然的走到榻前,将梁王身上的银针依次拔出来,又重新换到了腿上的穴位。
她下针很快,梁王世子只看到她手指翻飞,不过瞬间,梁王的腿上便已经扎上了十几根银针。
做完这些后,穆瑾站起身来,嫣然一笑,“但我能,因为我是小医仙!”
她自进屋后,一直神情淡然,或偶尔眼中浮现一抹笑意,此刻嫣然一笑,杏眼弯弯,如一朵枝头初绽的木槿花一样明丽,让人不自觉的跟着神情一松。
宋彦昭第一次见到她这样自信的表情和这样嫣然的笑意,他不由失神了片刻。
唯有一直默默站在彩棚门口的冬青无语望天。
娘子,你这样的显摆,真的好吗?
或许是穆瑾的自信感染了梁王世子,他低头沉吟片刻,最终做了决定,“也只能这样了,只是人选方面,不知道穆娘子有没有特别的推荐?”
穆瑾摇头,“只要有针灸基础的就行。”
此话一落,穆娘子要选个太医亲自教导针灸之术为梁王诊病的消息瞬间疯传到了外面。
外面立刻就沸腾了。
出来游玩的太医们一个个都激动的扑向梁王府的彩棚内。
那可是小医仙啊,要救的可是梁王啊,当今陛下的亲皇叔。
虽然之前很多太医都质疑小医仙的医术,但是上次皇长孙的事,太医们都是亲眼目睹过的,小医仙施针的速度,准度,效力,简直闪瞎了他们的眼。
曾经病危,让整个程家都陷入悲伤的程夫人此刻正喜笑颜开的在天街上看花灯呢;
曾经被喘证所困,很少出家门的赵五郎此刻正和一帮学子们畅游秦淮河,吟诗作对呢;
曾经病病歪歪的躺在榻上,被预言不久于人世的皇长孙现在已经能下床走路,如今可以陪着嘉佑帝上午门看花灯了。
这一个个的案例摆在他们面前,尽管再不情愿,他们也必须得承认,那个瘦弱的小娘子,医术实在是他们拍马所不能及也。
所以,小医仙绝非浪得虚名。
如今小医仙要亲自授课,教导针灸之法,这样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可再也没有了。
一来针灸之法本就难学,二来,没有正式的拜师,哪个太医肯将自己掌握的针灸之术教导给别人?
若是他们能得小医仙亲自指点几日,哪怕只是学到一些小医仙的皮毛,也足以让他们受益无穷了。
没看到那个张老太医,得了穆瑾指点了几次,过完年后,几乎成了各个世家中争抢的太医。
况且此次教导针灸之术救治的还是梁王,那可是嘉佑帝的亲皇叔啊。
纵然治好了梁王,众人都知道是小医仙的功劳,但他们作为日夜照顾梁王的太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和梁王府都会高看他们一眼的。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不靠上去的是傻子。
一众太医们都挤破了头的想往梁王府的彩棚里挤去,奈何,有禁卫军把守着,他们根本进不去。
得到消息的穆庆丰又摔了两个茶盏,怒不可歇的冲出了彩棚。
可当他来到梁王府彩棚前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一众太医们几乎将禁卫军给围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试图说服禁卫军。
被围着的禁卫军几乎崩溃,无语望天,直到忍无可忍,拔了剑出来,才让一众疯狂的太医往后退了几步。
总算安静下来了,禁卫军抹了把汗。
一个两鬓花白,胡子翘翘的老太医却突然跳了出来,站到了禁卫军跟前。
禁卫军吓了一跳。
老太医咧嘴一笑,“那个,打个商量,我是小医仙的徒弟,进去给她送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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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彩棚外的热闹喧哗不同,彩棚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此刻里面就有两个太医,方院判与一名姓郭的太医。
郭太医年轻些,在穆瑾话音一落,便往前迈了一步,毛遂自荐,“穆娘子,您看我行吗?我之前学过针灸。”
方院判的眼神便落在了郭太医的身上,凉凉的。
郭太医有些不自在的侧了侧身子,借此忽略方院判的视线。
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不抓住的是傻子。
为了自己的前途身家,只能在方院判开口之前先开口,否则等方院判先开了口,就没有他开口的机会了。
方院判的眼神沉了沉,暗暗咬了咬牙。
穆瑾的眼神上下打量了郭太医片刻,郭太医下意识的挺了挺胸膛,看的方院判直想踹他一脚。
“此事还是世子和王妃来定吧。”穆瑾收回打量郭太医的目光,看向梁王世子。
梁王世子思索片刻,刚要开口,方院判也站了出来。
“世子,下官于针灸一道也略有小成,愿为王爷效力。”
梁王世子略有些讶异的抬起了头。
方修文是太医院院判,官级四品,虽然前段日子被陛下罚了薪俸,但仍然是太医院的院判,他竟然也开口表示愿意为梁王治病,着实让梁王世子吃惊了一把。
不过他既然开了口,梁王世子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况且说起针灸来,太医院的确是方院判最强。
梁王世子点了头,“如此就劳烦......”
“他不行,此事还是我来吧。”梁王世子的话尚未说完,彩棚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扬声打断了梁王世子的话。
方院判一看来人,气的鼻子都歪了,“张松,我怎么就不合适了?”
冲进来的人正是张老太医,他先理了理身上的衣衫,真是的,为了冲进来,先是和一帮太医们险些挤破了头,然后又想方设法的冲破了禁卫军的阻拦,他容易吗?
等将自己身上被挤皱巴的衣衫整齐了,张老太医才躬身向梁王妃和梁王世子躬身施礼。
张老太医已从太医院退下来六年了,梁王妃知道他是个医痴,自然不会计较他冒然冲进来的事情。
梁王世子虽然面上不太好看,但想起张老太医最近颇受金陵城达官贵人家的追捧,抿了抿嘴唇,也没说什么。
张老太医悄悄向穆瑾眨了眨眼睛,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还跟顽童似的。
穆瑾回了他浅浅一笑。
方院判的脸色铁青,这个张松,存心给他难堪吗?
眼看方院判眼里的怒火越来越旺,张老太医才转向他,“你为什么不合适,你不知道吗?”
方院判一愣,他应该知道什么?
张老太医翻了个白眼,“你是太医院院判,平日里多少事情等着你去处理,陛下和宫里的娘娘们也更需要你,你哪里有时间和精力跟穆娘子学针灸之法,更何况,王爷的病情需要太医每日针灸至少三个月,你能日日抽出时间去梁王府吗?”
“我,”方院判嘴唇抿了抿,语气却一滞。
“我什么我?若是你正在给王爷施针,宫里有急事召你回去,你怎么办?难道再临时找一个太医吗?”
方院判脸色彻底黑了,眼中的不甘一闪而过,却无法反驳张老太医。
毕竟张老太医说的是实情,他确实没有时间和精力,可若是让他就这样放过这样一个机会,他心里又有些不甘心。
“我只是想为王爷尽一份心力,我可以向陛下神情,允准我.....”他到底不甘心,瞪向张老太医。
“允准你辞去太医院院判的职务?”张老太医闲闲的反问。
方院判没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错愕的瞪着张老太医。
辞去太医院院判的职务?怎么可能,他才四十二岁,正值壮年,若是此时退下来,后半辈子他要怎么活?
见方院判黑着脸不再说话,张老太医哼了一声,转身向梁王世子施礼,一脸的肃然,“世子,我曾跟着穆娘子学习多日,对穆娘子的施针手法已经掌握不少,此时学习起来自然事半功倍,此事张松当仁不让了。”
梁王世子看了梁王妃一眼,梁王妃点点头。
张老太医是有名的医痴,有他在王爷身边,自是比平日里繁忙的方院判更好些。
“既如此,那就劳烦张老太医了。”梁王世子拱了拱手。
张老太医顿时喜笑颜开,“应当的,应当的。”
说罢,转头看向穆瑾,又施一礼,“这次又有机会向娘子请教了。”
梁王世子惊讶的挑了下眉,他施的是对长者或者师者的礼,可见对穆娘子是从心里敬重的。
穆瑾俯身回礼,两人相视一笑,“乐意之至。”
听了穆瑾的回话,梁王世子更家的惊讶。
这个穆娘子,在张老太医面前竟然没有半点谦虚之色。
可看张老太医眉开眼笑的样子,竟是丝毫的不在意,真是两个奇怪的人!
事情定了下来,屋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气氛便缓和了不少。
自方院判开口便没有说话的郭太医机灵的跑到张松面前,笑嘻嘻的道:“张叔,您总得有个人给您打下手吧,若是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在旁边给您跑跑腿可好?”
张老太医瞅了郭太医两眼,又看向穆瑾,“娘子,你看这....”
穆瑾点了点头,“为了王爷的健康着想,有个下手更好。”
郭太医大喜,立刻向穆瑾施礼,“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方院判的脸更黑了,如果眼神能杀死一个人,他估计已经将张老太医和郭太医碎尸了。
不想留在这里继续受气,方院判草草的施了一礼,“既然王爷已经有人医治,那下官便退下了。”
梁王世子点了下头,客套的寒暄:“今日麻烦方院判了。”
方院判嘴角抽了抽,转身出了彩棚。
外面围着的太医见张老太医混进了彩棚,正在外面纷纷跺脚,骂张老太医狡猾,此刻见彩棚帘子一掀,方院判走了出来,看向方院判的眼神不由微妙起来。
看样子是张松那个老医痴得逞了,穆娘子竟然没选方院判。
其实也不奇怪,治疗皇长孙时,穆娘子不也选了张老太医吗?
看到众人微妙中略带着同情的眼神,方院判气的拂袖而去。
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你们不也同样没被选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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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重新给梁王施了一回针,开了方子,让郭太医去煎药,穆瑾才从梁王府的彩棚里出来。
已经快接近子时了。
嘉佑帝带着皇后,嫔妃,太子,太子妃,以及一众皇子公主们早已经端坐在了午门上,等着午子时一到,派发利是,与民同乐。
外面四处都是燃放烟火的声响,各色烟火升到空中,明亮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穆瑾微微抬起了头,全神贯注的看着烟火。
宋彦昭望着她侧脸的弧度,嘴角翘了翘,“累坏了吧?”
又一簇烟火升到空中,发出一声啪的响亮声音,正好盖住了宋彦昭的声音。
穆瑾转头疑惑的看向宋彦昭,
“你说什么?”
含笑的杏眼,明亮的眼神,哪里有半点疲累的样子,宋彦昭眉头一舒,笑着摇了摇头,专心的陪着她看起了烟火。
虽然心中想起她说的十日后离开金陵,心里还是会有失落,但此刻的宋彦昭,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决定,不管她去哪儿,他都追着去就是了。
他是一定要娶她做妻子的,怎么能现在就放任她离开金陵。
她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没关系,他陪着她就是了,总有一日,她会知道,会明白,也会为他牵肠挂肚的。
想起那一日,宋彦昭的神情更加的柔和,大手悄悄的又握上了旁边的小手。
璀璨的星空下,少年少女携手共看烟花,偶尔低头细语,不知不觉两个人的身影越靠越近。
子时一到,嘉佑帝率先让人在天街和附近的街道上派发了利是,抢到利是的百姓们欢呼雀跃,人声鼎沸。
穆瑾转头笑盈盈的看着宋彦昭,塞了个东西在他手上,“生辰快乐!”
宋彦昭双眼一亮,看着穆瑾的眼神仿佛无数的烟火绽开一样闪亮,“你特地给我准备了生辰礼物?是什么?”
他的心就像突然掉进了蜜水一样,无数个喜悦甜蜜的泡泡开始往外冒,从头到角都泛着一丝甜蜜。
宋彦昭没有想到穆瑾会给他准备礼物,他以为陪他看了花灯就算是生辰礼物了,却没想到时间虽仓促,穆瑾却还是给他另外准备了礼物。
这实在是个甜蜜的惊喜!
“打开看看。”穆瑾浅笑盈盈。
宋彦昭便打开了那个宝蓝色绣木槿花的香囊,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手掌大小的玻璃瓶子,“这是?”
“解毒丸啊。”穆瑾眨了眨眼,“这可是我连夜做出来的,只有五颗,有了他,基本上所有的毒都可以暂时对付。”
解毒丸?宋彦昭一愣,随即失笑。
普通女子送男子礼物一般都是丝帕,香囊之类的玩意,这送人解毒药当生辰礼物的,大概也只有眼前的少女了,不愧为小医仙!
不过他喜欢的女子怎么能跟那些普通人一样呢!宋彦昭心里小小的傲娇一把,然后小心翼翼的将香囊收进了怀里,
开心一笑,“我很喜欢。”
穆瑾眉眼一弯,显然也十分开心。
“你这个孽障!原来你在这里!”突如起来的低喝声将少年少女之间温馨甜蜜的气氛破坏的一干二净。
那个不开眼的,竟然敢来打扰他!宋彦昭不悦的扭头,看到穆庆丰正满面怒容的朝着穆瑾走来,他不由眯了眯眼。
“原来是昌平伯爷,伯爷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辱骂她是孽障,那不知作为生父的你又是什么?”宋彦昭冷然一笑,对穆庆丰说的话竟然十分犀利。
穆庆丰一愣,这才注意到穆瑾旁边站着的少年竟然是宋彦昭,他远远的看到穆瑾和人站在这边说话,便满腔怒气的冲了过来。
刚才的他在外面被太医们挤的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索性先退到了角落里等着,等人群都散了,他去梁王府彩棚一问,才知道穆瑾竟然已经离开了。
穆庆丰在附近转了三圈才看到了穆瑾,一时之间怒气冲昏了头脑,哪里能注意到旁边的人是谁。
“宋大人这话说得,我在教训自己的女儿,还请宋大人不要插手穆家的家务事。”穆庆丰眉头皱了皱,忍下心中的怒气,哼了一声。
宋彦昭眼中闪过一道冷然。
穆瑾却站了出来,看着穆庆丰的神情淡淡,“穆大人找我可有事情?”
穆庆丰悌了宋彦昭一眼,抿了抿嘴,“你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说罢转身走了,有宋彦昭这个小霸王在此,他恐怕没办法好好的同穆瑾说话。
宋彦昭拉住了穆瑾的手,十分不悦,“别去,他已经将你赶出了家门,还有什么好说的。”
穆瑾笑了笑,“可我找他有事情说。”
宋彦昭皱眉,“你和他有什么好说的?万一穆家人要是欺负你,非要去的话,我陪你去。”
看穆庆丰怒气冲冲的样子,定然是知道了穆瑾为梁王治病的过程,宋彦昭默默错了错牙,他有什么资格对穆瑾生气发火。
穆瑾好笑的睨了宋彦昭一眼,眼波流动,眼神里熠熠生辉,有种别样的自信风采,“穆家没有人能欺负我。”
宋彦昭不由失笑,他发现他还真是爱看她这种自信满满的可爱模样,就如同她刚才在彩棚里傲娇的说“因为我是小医仙”时一样。
“那好吧,有事情就让冬青来找我。”宋彦昭叮嘱了两句,又给了宋亮一个眼神。
宋亮默默点头,好吧,作为他家三爷的贴身长随,一定要能打得了架,查得了案,还要能追得了小冬青,好随时帮他家三爷套问消息。
穆瑾带着冬青去了穆家彩棚。
一进彩棚,便听到一声暴喝,“混账!”
随着这声暴喝,迎面而来的是一只飞来的茶盏。
穆瑾轻轻的一侧头,茶盏从旁边划过,落在地上,化成了一堆碎瓷片。
“混账,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穆庆丰双目圆瞪的冲了过来,眼里满是怒火,看到穆瑾闪过那个茶盏,就更是生气,抬手就打了过来。
穆瑾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穆庆丰打了个空,他冲劲太猛,脚下不由趔趄了下。
“看来许久不见,穆大人忘记我当日鞭子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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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不由想起穆瑾离开穆家那一晚,挥着鞭子的情形,眼神下意识的缩了下,神情冷静了些,转身坐到了太师椅上,“我问你,为什么不亲自为梁王治病?”
穆瑾默了默,“穆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已经不是穆家的人了,所以,我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吧。”
穆庆丰却突然笑了,仿佛刚才的怒气突然消散了一般,看着穆瑾的眼神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我没告诉你吗,你还没有从我穆家家谱上除名,只要一日不除名,你便是穆家的三娘子一日,呵呵,怎么样,失望了吧?”
你越是想脱离穆家,我越是不让你如意。
看着穆瑾有片刻失神的样子,穆庆丰得意的笑容更甚,心里甚至有些庆幸当日没有因为一时怒气冲昏了头脑,将穆瑾从族谱上除名。
原来她还在穆家的族谱上啊,穆瑾蹙了下眉头,有些失神。
王夫人在旁边看了,眼底闪过一抹笑意,然后装模作样的叹气,“三娘子,其实老爷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一家人嘛,你父亲当时在气头上将你赶出了家门,但过后还是觉得不舍得,才没将你从族谱上除名,你父亲啊,还是疼你的。”
穆瑾转头看向王夫人,撇了撇嘴,“疼我的表现就是让人将我的宅子,医馆改到了穆家名下?”
王夫人嘴上的笑容倏然僵住了。
穆庆丰脸色也陡然变了下。
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明明做的十分隐秘,知道这件事情的都是穆家的心腹!
穆庆丰皱着眉头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抿了抿嘴唇,有些不悦,难道他怀疑是自己泄露了消息吗?
笑话,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她的心腹张妈妈,还有穆瑜。
因为是处理家事,伺候的人全被打发了出去,就连二房的人,都借机被她支了出去,屋子里只便只有穆庆丰,王夫人和刚刚看花灯回来的穆瑜和穆云。
至于门口守着的冬青,王夫人心里一顿,她根本就指使不了这个贱婢,只能当她不存在。
王夫人的眼神下意识的扫了扫穆瑜和穆云。
穆瑜是知道这件事的,王夫人并没有刻意的瞒着她。
至于穆云,王夫人眯了下眼睛,她最近很安分,应该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看到王夫人看过来,穆瑜抬眼笑了笑,示意她没说过。
穆云也眼眸低垂,面无表情,笼在袖子里的手则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在穆瑾刚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穆云就险些惊叫出来,她紧紧的攥着自己的手,生怕让王夫人看出自己的神情异样。
穆庆丰在经历了最初的惊讶后,很快便沉了脸色,“改了又能怎么样?你那是什么表情?质问你老子吗?你这个孽女,改了还不是为你好。”
“你哪儿来的银子置宅子和医馆,是不是行医得来的,我没追究你行医得来的银钱为何不上交到家里,上交给你母亲,就已经是宽容你了,你这个不孝女,竟然还敢来质问我为何要改了房契?”
穆庆丰一口气厉声斥责穆瑾,说完后还不解气的瞪着她,双目中满是怒火。
穆瑾挑了下眉头,眼中一片平静。
“为何要上交?我的母亲早就不在人世了。”
王夫人顿时气的脸色发紫,她手指哆嗦的指着穆瑾,“你诅咒我!”
虽然穆瑾的亲生母亲罗氏去世多年,但从礼法上来讲,王夫人便是穆瑾的母亲,穆瑾直言母亲已经去世,在王夫人看来就是在诅咒她。
穆瑾淡然的斜睨了她一眼,“夫人又不是我母亲。”
穆庆丰勃然大怒,“你这个混账,你的规矩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竟然这样和我们说话。”
穆瑾眼神转向穆庆丰,眼神依旧平静从容,嘴角却翘了翘,“规矩礼仪?没学过,穆大人又让人教过我那些东西吗?”
穆庆丰一噎,竟然无言反驳。
王夫人眼眸低垂,遮住了眼底的冷戾。
她确实没有派人教过穆瑾规矩礼仪,她将穆瑾丢在穆家后宅里,就跟一棵杂草一样让她自生自灭。
穆庆丰冷哼一声,“就算没有教导你规矩礼仪,穆家也养大了你,你却自藏私财,就是不孝!”
“不孝?”穆瑾淡淡一笑,看在门口守着的冬青眼里,却莫名的觉得眼眶发酸。
“有些话我不说是因为我不在乎,但并不代表我软弱可欺,这些年来,我没领过穆家一份月例,没穿过穆家一丝布衫,如果说偶尔吃几口送来的没馊的饭菜,就算是养育之恩的话,那我倒要出去问问了,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如此这般养育孩子的?”
穆庆丰一愣,“你胡说什么?”
穆瑾嘲讽的看着他,“是不是胡说,问问府里的下人就知道了。”
穆庆丰神色犹豫的看向王夫人。
他是从心里不待见穆瑾这个女儿,甚至不愿意看见她,但穆瑾确实也是他的骨血,他虽然厌烦她,却并没有想过不养她。
不然他当年也不会坚决同罗氏争抢,最终达成协议,穆瑾半年住穆家,半年住在罗家。
他平日里很少过问内宅的事情,在穆庆丰的心里,王夫人算得上是个贤内助,将府里的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一心扑在仕途上。
他虽然也知道王夫人不待见穆瑾,但平时说起穆瑾来,她也没有露出什么不妥的神态来。
是以穆庆丰一直认为穆瑾在穆家内宅里过的安然,可穆瑾却做出种种对付穆家的事情,在他看来,穆瑾就是大逆不道,狼心狗肺。
王夫人见穆庆丰怀疑的看向她,咬了咬嘴唇,眼圈都红了,一副委屈十足的样子。
“老爷这是怀疑我,我要是这么做的话,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您都没有发现?”
穆庆丰皱了下眉头,也觉得王夫人不是这种人。
穆瑾嗤笑一声,“我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是谁做的,或者谁授意的,我并不关心。”
“既然你们没有养我,为何我行医得来的银钱要上交到府里?”
“我交给你们,你们有脸收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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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的话说的十分冷然,门口的冬青听了差点笑出声来。
她就知道,她家娘子果然是最厉害的,平日里虽然话不多,但一旦开口,绝对是言简意赅的点中要害。
有脸收吗?我的天哪,娘子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冬青暗暗揉了揉憋的难受的肚子,心情十分愉悦。
王夫人没想到穆瑾会将话说的那样难听,一时间脸色十分难看。
穆瑜看着穆瑾的眼神也满是诧异,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穆瑾。
她记忆里的穆瑾,不管是福王妃还是皇后,一直都是笑意盈盈,说话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她重生后看到的穆瑾,要么就是跟穆家大宅里那个默不作声的妙人,要么就是神情淡然,如同后世她已经做了福王妃后的性子。
这样言辞犀利的穆瑾,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时间有些愣神。
倒是穆云,飞快的抬头看了穆瑾一眼,然后又面无表情的垂下了头。
她的心里,既震惊于穆瑾的勇气,又欣喜于穆瑾终于和王夫人正面对上了。
以穆瑾的战斗力来说,只怕会让王夫人焦头烂额一阵子,她终于能有一段时间的喘息时间了。
斗吧,斗得越凶越好,穆云心里暗暗祈祷。
不同于她们三个内心的激烈活动,穆庆丰一听穆瑾的话便暴跳如雷。
他本来还在纠结穆瑾说的没花过穆家一分银钱的事,现在听了穆瑾的话,顿时将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混账,父母在,不得别籍异财,老子还没死呢,你怎么能有私产,按照大周律例,你别籍异财,应该要徒三年,不将你的房契改了,难道你要等着去坐牢吗?”穆庆丰满眼怒火的瞪着穆瑾,那样子恨不得上前去踹穆瑾两脚。
王夫人一看穆庆丰的样子,暗暗皱了下眉头,他们今日叫穆瑾来,可不是为了让穆庆丰这么剑拔弩张的和穆瑾吵架的。
她上前拉住穆庆丰的胳膊,柔声道:“老爷且息怒,再怎么生气,也是骨肉至亲,还能真的断了不成?”
说罢,她转身看向穆瑾,露出一抹体贴温柔的笑,仿佛刚才的争吵跟没发生过一般。
“三娘子,你父亲也是为你好,才让人将宅子和医馆改在了咱们家,否则,你这么个皮娇柔嫩的小娘子,要是进一趟牢房,不仅受罪不说,名声也毁了啊。”
王夫人这么三言两语的一打岔,穆庆丰的情绪冷静了不少,他神色缓和下来,才想起叫穆瑾过来的正事。
都怪这个死丫头,进来三言两语就挑拨的她大怒,险些忘了叫穆瑾过来的目的了。
穆庆丰深深吸了口气,排出胸中积压的闷气。
“为何不亲自给梁王治病,反而去教别的太医?你知不知道亲自治好梁王和留下方子治好梁王,这其中的差别………”
王夫人轻轻咳嗽了两声,打断了穆庆丰的说教。
穆庆丰神色怏怏的住了嘴,看着穆瑾的眼光却不像刚才那样的凶狠。
穆瑾定定的看着穆庆丰半晌,忽然笑了,她眨了眨眼,“穆大人真的想知道?”
废话,他若不想知道,做什么还亲自出去找她。
穆瑾慢慢的走到穆庆丰跟前,身子微微前倾,漂亮透明的杏眼定定的看着穆庆丰,轻轻的,低低的吐出几个字来,“因为……陛下要让我离开金陵。”
穆庆丰蓦然瞪大了眼睛,错愕的看着穆瑾,险些就将到了嘴边的“不可能”三个字脱口而出。
不可能,陛下不让她留在金陵,为什么?
想起初一那日发生的事情和穆瑾说的那些骇人听闻的话,穆庆丰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凌乱的念头,瞬间后背就出了一身冷汗。
穆瑾咯咯的笑出了声,站直了身子,“穆大人若是想明白的话,最好将我的宅子和医馆还给我,否则就别怪我不讲情分,唔,说错了,咱们之间也没有情分。”
“孽女,你想做什么?”穆庆丰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穆瑾看也没看他,转身向彩棚外走去,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脚,“三日,我只给你们三日的功夫,三日后我仍然收不到新的房契,咱们就走着瞧。”
“你这个混账!”穆庆丰惊疑不定的抓起手边的茶盏摔了出去。
穆瑾却已经一掀帘子,飘然而去,茶盏碰在了飘摇的彩棚帘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说顺着滑落到地上,骨碌碌滚了出去。
“老爷,她刚才给你说了什么?”王夫人见穆庆丰气呼呼的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却是惊疑不定,忙上前帮他顺了顺气,才低声问道。
穆瑾刚才离穆庆丰很近,说话的声音又低,她根本没听清楚穆瑾到底和穆庆丰说了什么,让他勃然变色。
穆庆丰却好似没听见王夫人的话,他愣愣的坐在哪里,嘴唇嗫嚅片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穆瑾说陛下不让她待在金陵,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原因呢?
她救了皇长孙的性命,按道理来说,陛下只会厚赏她,绝对不会容不下她。
除非是她犯了大错,否则陛下都会看在她救治皇长孙的份上宽恕她。
那么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又或者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穆庆丰想起穆瑾当众指出先太子妃卢氏中毒而亡的事情,一瞬间觉得他好像触摸到了事情的关键。
莫非先太子妃真的是中毒而亡,穆瑾知道了某些真相,但又鉴于她当着众多官员的面当众指出了先太子妃中毒的事,再加上她又有一身高超的医术,陛下对她有所顾忌,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让她离开金陵。
想通了这些环节,穆庆丰没有皱的更紧了,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如果卢太子妃真的是死于中毒,那么会不会和太子有关呢?穆瑜的“梦里”,嘉佑帝废了太子,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系呢?
这么一想,穆庆丰额头的汗便滴了下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必须要尽快的从太子的阵营里脱离出来了。
穆庆丰满脸阴沉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急事要处理,我先回府了。”
说罢,不待王夫人反应,大步走了出去,留下王夫人满脸茫然的看着在风中飘荡的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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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在一片热闹中画下了句号,有的人失落,有的人嫉妒,有的人暴怒,有的人狂喜。
第二日早晨起来,穆瑾便去了梁王府,吩咐冬青,“去公主府说一声,我今日不能赴宴了。”
给梁王施针要用大半日的时间,她还要教导张老太医如何护理,等她从梁王府出来,公主府的宴席估计早就散了。
虽然一早就料到穆瑾不能来了,但看到冬青一个人的时候,宋彦昭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怪不得昨晚就把礼物送给了她呢。
那丫头心里早就想好了今日不来了吧。
明惠公主听说穆瑾不来了,神情也有些怏怏的,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自己去玩吧。”
本来以为穆瑾能来,明惠公主才积极的帮儿子准备生辰宴,现在穆瑾不来了,明惠公主自然便少了几分兴致。
宋彦昭请的人并不多,只有六皇子,以及赵家几个表兄弟。
生辰宴,不过就是金陵城贵族子弟们聚会的名头,聚在一处,吃吃喝喝,游玩热闹罢了。
“怎么?她没来,你就如此提不起兴致?”六皇子见宋彦昭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不由低声打趣。
宋彦昭摇头否认,“我在想其他的事情。”
此时酒宴尚未开始,一群人聚在练武场上,说要比公马射箭,气氛正酣。
宋彦昭倚在场边的一棵柳树旁,双手环胸,神色淡淡的看着练武场上的热闹。
“你这样子可不像个寿星的样子,在忧心什么事?”六皇子站在他身边,低声问道。
宋彦昭眉头皱了皱,似乎在想用什么词语来概括此刻的心情,“也不是忧心,我在等人。”
“不都说了穆娘子不会来了,你还等谁?”六皇子一脸的不解。
宋彦昭抿了抿嘴唇,沉默片刻,才轻轻的吐出几个字,“在等陛下派来的内侍。”
说完这句话,宋彦昭的眼神暗了暗,莫名多了几分悲伤之感。
六皇子愣了愣,片刻,也反应过来宋彦昭话中的含义,神色顿时也变得复杂起来。
宋彦昭从小到大,哪次过生辰不是自己看好了东西,巴巴的跑到宫里找嘉佑帝要,嘉佑帝一般都会大方的允准。
最近两三年,宋彦昭自觉已经成年,再跑去张口要有些难为情,但嘉佑帝却每次都会在宋彦昭生辰之前早早将他想要的东西准备好,将他叫到宫里,亲自给他。
像今年这样,宋彦昭生辰当日还没拿到嘉佑帝的生辰礼物的情况,还从来没有。
这其中代表的什么,六皇子这个出身皇宫的皇子比其他人都清楚。
嘉佑帝不可能忘记宋彦昭的生辰,但却没有提前给他礼物,怕是要等到今日,派内侍前来宣赏了。
嘉佑帝亲自给的,那是长者的疼爱,派内侍前来宣赏,那是陛下的恩赏。
前者是情义,后者是君恩。
六皇子无声叹息,抬手拍了拍宋彦昭的肩膀,宽慰他,“兴许过了这阵子,父皇自己就想明白了。”
宋彦昭弯了弯嘴角,淡淡的斜睨了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摸了摸鼻子,无语望天,好吧,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
“其实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除非………”
除非他改变自己,放弃追查赵阳的真正死因,放弃追查张家血案的真正凶手。
可宋彦昭觉得他没办法说服自己放弃。
“既然这样,只能面对现实。”宋彦昭耸耸肩,敛去眼底的被悲伤。
从此以后,金銮殿里高高在上坐着的,不是那个自小疼他护他的外祖父,而是大周的嘉佑帝。
六皇子笑了笑,“你能想明白最好不過,像我小也沒有得到父皇多少疼愛,所以即使失去,可能也沒有那么难过。”
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也无所谓失去。
“不过,你这样倔强,只怕父皇还会有后手。”六皇子略带忧虑的看着他。
宋彦昭若坚持不肯放弃追查真相,只怕嘉佑帝会更生气,也会想办法阻止他。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宋彦昭调离金陵。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宋彦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沉默着点点头,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辩,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主府伺候的内侍一溜小跑着过来了,“三爷,圣旨到了,公主殿下让您去接旨。”
果然来了,宋彦昭和六皇子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嘉佑帝这次的手笔并不小,内侍叽里呱拉的念了半晌,才将嘉佑帝的赏赐念完。
金银田地,绫罗绸缎,宅子铺子,洋洋洒的礼单写了长长的一页。
宋彦昭沉默的谢了恩,面对一众客人的打趣,也一直是面带微笑,从容应对。
倒是明惠公主,内侍一走,脸就黑了下来。
“父皇这是要做什么?”她将那页写着礼单的纸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嘉佑帝这份赏赐虽然看起来很重,但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这份赏赐重且鬼,唯独缺乏的是心意。
“我要进宫去找父皇问问。”明惠公主想了想,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哪里也不许去。”宋驸马黑着脸拦住了明惠公主。
“做什么不能去问?”明惠公主不解的瞪着宋驸马。
宋驸马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她,十几年了,她怎么还是这副急脾气。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给,咱们接着就是,你没看到彦昭都没说话吗?”
明惠公主这才注意到宋彦昭的沉默。
“彦昭,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惹你外祖父生气了?”明惠公主一脸忧虑的问道。
宋彦昭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明惠公主脸色变了变,训斥宋彦昭,“你这小子,又闯了什么祸?快去给你外祖父道个歉,诚恳的认个错。”
宋彦昭沉默半晌,摇摇头,“我不能去认错,也没有错可认。”
说罢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了父母一眼,“母亲,如果有一日,我要离开金陵的话,你们………”
“是不能认错的事啊!”明惠公主自言自语的呢喃,仿佛没有听见宋彦昭的话一般,然后又忽然反应过来,恨恨的瞪了宋彦昭一眼。
“什么叫你离开金陵,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甭想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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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府座落在平康坊里最靠近皇宫的吉安巷,虽是巷,但街道宽阔,只有梁王府一家,倒显出几分闹市里取静的感觉来。
穆瑾到达梁王府的时候,张老太医和郭太医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张老太医和穆瑾已经很熟了,也深知她的性子,笑眯眯道:“还以为娘子会晚一些过来呢。”
他没记错的话,宋三郎应该是今日生辰,赵家的郎君们今日都去公主府赴宴了。
以宋三郎对穆瑾的粘糊劲,公主府定然也给了穆瑾帖子。
他以为穆瑾应该会去公主府先站一会儿再过来的。
穆瑾摇头,“今日的事情多。”
郭太医这是第二次近距离和穆瑾接触了。
他的神情拘谨又激动,清秀的脸上还带了一抹红晕,双眼下虽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却抖擞的很。
他老实的现在一旁等张老太医和穆瑾寒暄完了,才过来打招呼,言语间难掩激动,“穆娘子好,我……我叫郭永兴,有什么需要做的,娘子和张老太医尽管吩咐我。”
穆瑾颔首回礼,目光在郭太医双眼下的黑青停留了片刻,然后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郭太医,“这是我自己做的药膏,抹到眼圈周围,提神又去黑。”
郭太医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挠挠头嘿嘿一笑,然后又快速接过穆瑾递过来的小瓷瓶,一脸的激动。
“昨夜太兴奋了,所以,呵呵,睡得不太好。”
其实是根本就没睡,郭太医激动的握着小瓷瓶,穆娘子自己治的药膏哎,穆娘子亲手送给他的。
郭太医今年二十四岁,去年夏天接了他父亲的班,刚入太医院。
他父亲在太医院做了十年的太医,因为性子耿直,向来不为别人所喜,坐了十年的冷板凳。
等到父亲因病去世,他花了不少继续,走门路托关系才进了太医院,却总被人说他是半吊子医术,便跟他父亲一般,继续在太医院做冷板凳。
郭太医再一次庆幸自己昨夜鼓起勇气,厚着脸皮的那一问。
若是他不问,做助手这样的机会永远也轮不到他,虽然他不明白罗娘子为何会选他当助手,但这样的机会落到他头上,他却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只能跟着穆娘子学十日,但后面还可以跟着张老太医学,张老太医跟着穆娘子学了不少东西,足够他慢慢学习消化了。
他的医术以后再也不会让别人嘲笑了。
昨晚回去后,郭太医兴奋的拉着妻子说了半宿的话,仍然满腹兴奋,辗转反侧也无法入睡,早晨起来便看到了两个明显的熊猫眼,他为此还懊恼了一番。
小心翼翼的倒出一些药膏抹在眼圈周围,郭太医顿时感觉一股清良之意直接从眼皮里往内钻,连眼睛都清晰明亮了不少。
“穆娘子做的药就是好!”郭太医握着小瓷瓶喃喃自语。
“那是!”张老太医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不甘心的看了下郭太医手里的瓷瓶,早知道他昨天晚上也熬夜好了。
穆瑾莞尔。
注意到张老太医强烈怨念的眼神,郭太医下意识的将瓷瓶握的紧了些,那句藏在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穆娘子为何会答应选我做助手?”
穆瑾浅浅一笑,“我没选啊,是你问要不要你做助手,我说好啊。”
说罢,率先走进了梁王府。
郭太医看着穆瑾纤细的背影,神情呆了呆。
穆娘子的意思是因为他开口问,她便顺道答应了,换言之,如果他不问,就没有这个助手,如果别人问,那便是别人做助手!
只是因为他恰好在那个时间,问了恰好的一句话?
穆娘子说的一定不是他理解的这个意思吧?
这也太随意了吧,穆娘子可是小医仙啊,这么随意,真的好吗?
她心里没有关于选择助手的条件吗?比如说长相英俊啊,比如说医术好啊,比如说有家世背景啊………
郭太医皱着眉头想了想,沮丧的发现那些条件他都不具备。
所以还是随意好啊,穆娘子要是不随意,他就要把太医院的冷板凳坐穿了!
张老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太医转头看向他。
“年轻人啊,别想太多,好好学就是了。”说罢,张老太医笑眯眯的走进了梁王府。
想当初,他还不是厚着脸皮赖在程家,才见到了穆娘子,让我又厚着脸皮询问赵家五郎的针灸技巧,本以为会碰壁,没想到她却详细告知。
接触的时间越长,他便越明白,这个小娘子是个心地单纯之人,如何想,便如何说;如何说,便如何做。
他现在想想,还很庆幸自己当初那厚着脸皮的一问。
梁王妃早就在厅里等着他们了。
内侍领了三人一进门,梁王妃便激动的站了起来,“穆娘子,王爷,我们王爷好像好一些了,今儿早上不流口水了,也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了,只是说的不清楚。”
这么快?张老太医和郭太医惊讶的看向穆瑾。
梁王昨日的情形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竟然一日的功夫就能看出变好的趋势来,那可是中风啊。
穆瑾却并没有太过惊讶。
她出手治的病,自然心中有数。
她这副样子看在梁王妃眼中便是成竹在胸,当下悬着的心便放下一半来,“从今日起,本宫便将王爷托付给穆娘子了,请娘子尽快开始今日的治疗吧。!”
穆瑾微微一笑,“不急,咱们先来谈谈诊金的问题吧。”
啊?诊金?梁王妃一愣,茫然的看向梁王世子。
梁王世子面色也有些惊讶,更多的是古怪。
这个穆娘子真是个古怪的人儿。
早就听说她的治病规矩是先谈诊金后治病,昨日他们一开始便开口问了诊金的问题。
但穆娘子却绝口不提诊金的事,反而是先出手为王爷针灸,然后又和他们讨论治病的安排。
梁王妃和梁王世子便以为传言并不可信。
今日一早起来,看到梁王症状有所改变后,梁王妃还激动的说要重金酬谢穆娘子呢。
他们还没商量出具体的酬谢数目,穆娘子却自己开口来谈诊金了。
真是个古怪的娘子!行事这么随意!
梁王世子抿了抿唇角,“不知道穆娘子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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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的时候总是特别的奇怪,一个人帮助了你,又无所求的时候,人们往往对施恩的人充满了感激,恨不得拿身上所有的东西用来报恩。
但若施恩之人自己提出来要报答的时候,受恩的人又觉得心里怪怪的,那份感激不尽的心态便淡了些。
世人大多如此,梁王世子自然也不能免俗。
“不知穆娘子想要什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梁王世子的嘴唇微抿,眼底不自觉的升起一股防备。
相比较梁王世子的不自然,梁王妃在经过最初的惊讶过后,神态就自然多了。
“之前就听说了穆娘子的规矩,昨日娘子没提,我还以为是改规矩了呢。”梁王妃笑盈盈的说。
穆瑾摇头,“规矩既然定了,怎么能轻言废立,昨日没提,是因为王爷情形紧急,若不及时施针,情况一旦恶化,我也救不了。”
梁王妃听了一阵后怕。
“况且我不能长留金陵为王爷治病,自然要先商议出办法后再说诊金的问题。”
梁王妃听了,点点头,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先阻断梁王病情恶化,再展示自己有能力救治梁王,等到今天早晨他们看到昨日施针的成效后,自然非常乐意的和她谈诊金的问题。
这个小娘子看似行事随意,却自有一套章法。
梁王世子眼神闪了闪,“穆娘子请说条件吧。”
穆瑾笑盈盈的伸出两个手指头,“两个条件。”
“只要是梁王府力所能及的,定然不会推辞。”梁王世子说的有些含蓄。
听说她给程夫人治病时,要的是一株千年人参;
给皇长孙治病的时候,和太子殿下谈了三个条件。
不知道会对他们梁王府提什么条件?
穆瑾微微一笑,神情自然,“第一,想让梁王府帮忙再十日内为我打造一架马车,马车的图样我会提供,第二个嘛,”
穆瑾顿了顿,抬眼看向梁王世子,“三日后,我想进宫面圣,想请世子帮忙安排一下。”
梁王世子眉头皱了皱。
打造马车不是什么难事,虽然说十日的时间有点短,但梁王府也不是一般人家,有的是人脉,况且即使是用最好的材料,打造一辆马车也不过是两三千两银子的事情。
但第二个条件却让他有些犹豫。
梁王府是亲王府,自然有不经宣召,随时进宫的权力,这是只有大周皇室才有的尊荣,但带穆瑾进宫的话,万一她要是行事不妥,只怕要连累梁王府了。
“不知穆娘子进宫有何事?”梁王世子踌躇片刻,开口问道。
拒他所知,穆瑾与程家,赵家都有牵连,撇开这两家不说,还有公主府那边呢。
梁王世子可没忘记昨夜昨夜穆娘子救治王爷时,宋三郎可是一直在彩棚里站着呢,目不转睛的盯着穆娘子看,那眼神,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他中意眼前的穆娘子。
有宋三郎在,穆瑾若想进宫并不是难事,为何偏偏要让梁王府的人带她进宫,还要作为救治梁王的条件之一。
穆瑾嘴角翘了翘,“个人私事而已,世子无须担心我会做什么大逆之事,世子若是不放心,我见驾之时,也可以同我一起见驾。”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梁王世子想了想,似乎没有了不答应的忧虑,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穆娘子若想进宫,应该不是难事吧?”
穆瑾眨了眨眼,没说话。
梁王世子嘴角翘了翘,“我想愿意帮三娘子的人还是很多的,比如程家,赵家,又或者……宋家?”
穆瑾自己的身份进宫见驾有困难,可若是有这几家在陛下面前引荐,陛下未必不会召见她。
说到宋家的时候,梁王世子顿了顿,目光在穆瑾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以这种方式提到宋三郎,穆娘子应该不会羞恼吧?
穆瑾歪了歪头,眉头轻轻一蹙,似乎有些苦恼,“可他们家如今没有病人?”
梁王世子的嘴角的笑容顿时凝住了。
什么意思?这个小娘子是说正好他们家有病人,需要她医治,所以她便正好提出了这个条件?
程家和赵家如今没有病人,所以她无法去提条件?
这是什么逻辑啊?就凭她对程夫人,赵五郎的救命之恩,她只要开了口,程家和赵家定然不会拒绝。
仿佛意识到梁王世子的想法,穆瑾眨了眨眼,认真的看着梁王世子,“程家和赵家,酬金早已结算清楚,我不喜欢欠别人。”
梁王世子嘴微微张了张,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的意思是说程家,赵家找她治病,该收的酬金都已经收过了,已经结算清楚,再提要求就是欠别人人情了,更何况她从来没有治过病的宋家。
可是,这怎么能结算清楚呢?一方面是无价的救命之恩,一面是有具体数额的诊金或酬谢之物,这两者怎么能相抵呢。
这个穆娘子,性格果然古怪。
“噗嗤!”一直充当背景墙的张老太医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郭太医则是第一次看到传言中的小医仙和别人谈诊金的样子,正满脸激动的沉浸其中,不妨张老太医突然笑出声来,不由不满的撇了张老太医一眼。
梁王世子和梁王妃也都奇怪的看着张老太医,不知他的笑点在哪里。
张老太医呵呵一笑,解释道:“王妃和世子有所不知,之前穆娘子救治程夫人时,程相公对娘子说了好些感激之词,穆娘子却说“我救了夫人,你付了诊金,我们之间已经两清,大人无需挂怀。”……”
张老太医言简意赅的将穆瑾当初与程相公的两清理论说了一遍,“………您是不知道,当初程相公听到那句两清时的表情,呃,跟世子您刚才的表情如出一辙啊。”
梁王世子的嘴角抽了抽,心里却更加诧异。
他明白张老太医是怕他们对穆娘子心生嫌隙,所以才故意多嘴解释了两句。
他诧异的是,穆瑾说两清,便真的不再求程家帮任何忙,她是真的认为两清了,所以才不去找程家和赵家帮忙,这个穆娘子,竟然是这样一个坚定果断的人。
那么她对梁王府提的这两个条件,以后也不会再对梁王府有所求,这个穆娘子,这么一想,梁王世子竟然莫名其妙的觉得她对梁王府提的条件,好像有些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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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在梁王府一待就是一整日,先是给梁王针灸,与昨晚的针灸不同,今日的针灸时间长,穴位又多。
从头到脚,整个针灸下来,大概针了近百个穴位。
当穆瑾拔出最后一根银针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从梁王的房间出来,便有人引她们进了花厅,他们从早上针灸到现在,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呢。
落日的余晖照在少女白皙的脸上,她额头的汗在金色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她的神情虽然疲惫,却仍然姿态妍好,一举一动不紧不慢,姿态从容。
花厅里早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穆瑾拭去额头的汗,端起茶来慢慢的将一整盏茶水都喝了下去,才转头问张老太医,“可将所有的穴位记下了?”
张老太医先点头,后摇头,一脸苦笑,“多亏找了小郭子做助手,否则,我这一把老骨头估计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一日下来,张老太医和郭太医已经很熟,称呼他为小郭子。
要针灸的穴位实在太多了,有好些穴位又要同时进针,还要记录进针的方法,长度,穆瑾在给梁王针灸头部和上半身时,张老太医还能勉强记得住,等到针灸四肢时,他挥笔的速度实在是赶不上穆瑾进针的态度了。
幸好有郭太医在,又另外拿了纸笔帮着记录,两个人一起,总算是将整个针灸过程记录了下来。
“等会将你们记录的拿给我看看,若是没有问题,你们先记下来,明天施针时我再讲每个穴位针灸的医理。”
张老太医点点头,开始埋头吃饭。
这一天下来,可将他累坏了,又累又饿。
吃了几口,张老太医又觉得不对劲,扭头一看,旁边的郭太医还在双眼愣愣的看着穆瑾。
这小子,又来了!
穆瑾刚开始施针时,郭太医就跟吓傻了似的,两眼瞪得直直的,看着穆瑾双手上下翻飞的灵活进针。
后来需要郭太医帮忙记录时,要不是自己踹了他一脚,让他清醒过来,估计这小子要用哪种崇拜又狂热的眼神一直看着穆瑾,直到针灸结束。
想到这里,张老太医好气又好笑,伸出脚来再次踢了郭太医一脚。
郭太医正满脸崇拜的看着穆瑾,憧憬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练到穆娘子那样的技艺,到时候他就可以成为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光耀他们郭家的门楣。
他越想越激动,正满脑子幻想着美梦时,冷不防被人一脚踹回了现实。
“你干什么呀?”他没好气的瞪了张老太医一眼。
“少见多怪!”张老太医喝了口热汤,肚子里有了东西,也有了和郭太医拌嘴的力气。
郭太医哼了一声,看了看对面安静悠然吃饭的少女一眼,低声道:“我这不是没第一次见穆娘子施针嘛。”
上次皇长孙半夜病发,太医院绝大多数太医都被宣召进了东宫,但并不包括他这个坐冷板凳的,听其他太医说那天晚上他们都看到穆娘子施针了,回来后在太医院议论纷纷,直到方院判出来喝止才停止,他听了以后,既羡慕又怀疑,哪里有人能将银针使的跟筷子似的自如,还上下翻飞呢?
没想到还真的有,等到他自己亲眼看到的时候,郭太医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那些太医们说的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第二个念头便是他可以不用羡慕其他人了,以后他就是被众人羡慕的人了。
“我就不信你第一次看到穆娘子施针时,一点都不惊讶。”郭太医哼了一声,拿起根骨头啃了一嘴,想想还是不甘心,转头含糊不清的说张老太医。
张老太医嘴角抽了抽,顿时觉得他刚才踹他一脚还是用劲太轻了些。
他第一次见穆瑾施针,自然也是惊讶的,就是现在,他看到穆瑾为梁王施针的情形,依然觉得惊讶。
这个小娘子,她是怎么做到的啊。她的身上,实在有太多让人震惊的本领了,这些本领都不应该是她一个稚龄小娘子该具备的。
“穆娘子,你的医术如此高明,在练习的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张老太医出神的瞬间,郭太医已经抬起头,好奇的问对面的少女。
穆瑾将筷子放回桌案上,蹙了下眉头,神色有瞬间的茫然,“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了?郭太医有些不解,像他小时候,光记那些草药,跟着他爹上山采药认药,就已经觉得很累了,穆娘子能将针灸练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自然吃的苦头更多。
郭太医满脸同情的看了穆瑾一眼,还要再问,却被张老太医塞了一口猪蹄,“快吃饭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张老太医心里将穆瑾当孙女一样,他心疼她的身世,又怕没眼力价的小郭子乱问一通,勾起穆瑾的伤心事。
呜,呜,呃,他不吃猪蹄的。
没眼力价的郭太医嫌弃的吐出猪蹄,怒气冲冲的瞪着张老太医。
穆瑾笑眯眯的看着二人的互动,“说到苦,接下来你们要很苦,你们要快速将这些穴位记住,针灸方法记住,过两日,我还要给你们讲后续的调整针灸方案和复健方案,你们要记得东西太多了,你们怕苦怕累吗?”
开玩笑,这个时候谁嫌苦累了?他们巴不得苦累一点好呢。
郭太医和张老太医对视一眼,志同道合的一起摇头,“我们不怕!”
尤其是郭太医,说完这一句觉得不够,想想又加了一句,“娘子,我就怕不苦不累呢。”
不苦不累代表他学不到东西。
现在有人教,可以学到本事,苦累算什么。
穆瑾眉眼一弯,“既然如此,那就给你们两日的时间,两日后,张老太医为王爷的四肢施针,郭太医打下手。”
什么?两日?这,这也太快了吧?
张老太医和郭太医大惊失色,张老太医恨不得再踹郭太医一脚,让你乱表态,上百个穴位啊,他现在记住的还不到十个。
郭太医更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穆瑾浅浅一笑,眼波流转,“怎么?怕苦怕累?”
郭太医一个激灵,忙不迭的摇头,“不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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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时候,穆瑾亲自去送马车图给梁王府。
穆瑾,张老太医和郭太医他们三人都被留在了梁王府内住下,方便她们就近照顾梁王。
梁王世子在待客的花厅里见了她。
看了她画的图纸,梁王世子神色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这,这马车图样,穆娘子从哪里得来的?”
穆瑾眨了眨眼,“我自己画的啊。”
她自己画的?梁王世子诧异的看向穆瑾。
灯光下的稚龄少女眉眼如画,神情淡然,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沉稳与淡然。
穆家是怎么养出这样一个女儿的?
梁王世子心中一闪而过这样的念头,随即又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图纸上。
图纸上的马车画的线条清晰,笔法简单,看得出穆瑾不是一个擅长作画的人。
但马车画的却清楚明了,让人一眼便清楚它的整体结构和内部设置。
正是因为清晰明了,梁王世子才觉得诧异,他诧异的是马车的结构。
这辆马车从外面看和普通的马车没什么区别,只是略大了一些,让人惊讶的是它的内部结构。
马车两面的小窗挂的不是帘子,而是画了窗框,窗框边上写了镶玻璃的字样。
“穆娘子要在马车窗户镶玻璃?”梁王世子皱了下眉头。
大周太祖皇帝登基后,便开通了海上贸易,玻璃也早就传进了大周,经过进百年的时间,大周朝的贵族之家的门窗上也大都换上了玻璃,玻璃在大周已经成了常见的东西。
穆瑾点头,“嗯,窗户要做成推拉的,玻璃可以往左右或者上下滑动。”
好吧,又是一个复杂的工程,梁王世子暗暗叹息,却不得不承认,马车窗要是换成玻璃的,既能防灰尘,又不阻隔太阳,马车内的光线也会亮堂很多。
不知道穆娘子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梁王世子又继续往下看,越看越觉得诧异。
车厢被分成了两部分,中间用木板相隔,后面放物品,前面坐人,干净整齐,最重要的是木板也是推拉式的,不出马车就可以取后面的东西。
至于前面的部分,更是让梁王世子看得连连咋舌,最让他惊诧的还是车夫的座位。
车夫的座位上都被包了起来,头顶有木板,前方和左右都是玻璃,既能挡风遮雨又不阻碍视线,实在是………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
梁王世子忽然觉得,就冲着这个马车,估计愿意为穆娘子赶车的人都能排到城门口去。
能不接受风吹日晒雨淋的赶车,哪个车夫不愿意干啊。
梁王世子默默的收回自己眼前的认知,这辆马车绝对不是两三千两银子就能完成的。
他就说,能让小医仙作为医治梁王的条件提出来的,怎么可能是普通的马车呢?
这样的一辆马车,他也好想拥有啊!
“穆娘子,我也可以做一辆这样的马车吗?”梁王世子眼含期盼的看着穆瑾。
这图是穆瑾画的,她应该不会小气的不让自己也做一辆同样的吧?
穆瑾神色有些古怪,“世子为何问我?”
啊,不问你问谁?梁王世子有些茫然。
穆瑾眨了眨眼,“是花王府的银子,又不是花我的银子,我怎么能做得了世子的主。”
梁王世子:“………”他竟无言以对。
他发现和这位穆娘子说话,果然不能用俗人的思维。
他决定了,梁王府的马车已经有些破败了,他要换辆新的。
梁王世子摇了摇手中的图纸,“那就多谢娘子提供的图纸了,我们王府的马车正好也该换了。”
……………
因为刚过完上元佳节,东宫里的喜庆摆设还没完全撤去,放眼望去,仍旧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傍晚的时候,太子侧妃穆嫣被诊出怀了一个月的身孕,整个东宫一片沸腾。
当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嫉妒。
最高兴的就是太子,他已经二十六了,膝下却只有一个病歪歪的皇长孙,身边侍妾也不少,奈何却始终没有怀孕的。
他为此背地里不知道多发愁,就连秦皇后都频频催促他多临幸妃妾,生怕他膝下空虚,影响他的太子之位的稳固。
毕竟如果将来他坐上那个位置,膝下却无皇子传承,便等于大周江山无人传承,这在嘉佑帝和文武百官眼里自然是影响江山稳定的不安因素。
若不是他下面几个皇弟都是不成才或者未成人的,只怕早就有大臣上书嘉佑帝,要求另立太子了。
现在好了,穆侧妃有孕,不管是男是女,总算可以让朝臣们安定一阵子了,若是他再努力一把,说不定太子妃也很快能有好消息传出来。
太子高兴的大手一挥,所有伺候穆嫣的宫女内侍们个个都有赏,一时间穆嫣院子里一片喜气洋洋,可气坏了太子妃那边的人。
太子妃身边伺候的王妈妈着急的嘴上都起了水泡,苦口婆心的劝着太子妃,“娘娘,您要再不努力,这东宫里可就没有咱们立足的地方了啊。”
太子妃脸色有些发白,一脸纠结的抠着手指头,“妈妈,我也没有办法啊,这种事又不是靠我就行的。”
要想怀孕,太子就得来,太子一来,就要对她做那种让她痛苦不堪的事情,每次她都已经很努力的再忍了,可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会哭。
她一哭,太子就没了兴致,说什么她一点也没有穆侧妃的柔软和风情,穆侧妃每次都将他伺候的很舒服。
太子妃想不明白,那么疼,那么痛苦的事情,穆侧妃是怎么忍下的,她难道不怕疼吗?
王妈妈小意的哄着太子妃,知道她在娘家荣国公府便是个娇娇女,“我的娘娘啊,奴婢给您调理了这么久的身子,现在的您身体绝对没问题,您啊,就等着那几日,忍耐一下,放下身段伺候太子,只要太子舒服了,自然常来咱们这儿,忍耐些日子,等有了身孕就好了。”
可想到那种痛苦的事情,太子妃就下意识的想摇头。
王妈妈苦口婆心,“娘娘啊,您若是一直没有孩子,以后咱们就得看别人的眼色活了,可若是有了身孕,您不仅不用伺候太子了,地位更是不一般。”
知道她不愿意伺候太子,王妈妈用这个理由诱惑她。
有了身孕就不用伺候太子了。
太子妃为这个理由心动了,她默默咽了
下口水,迟疑着说:“妈妈,我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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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侧妃怀了身孕,这样大的喜事自然要报给嘉佑帝和秦皇后知道。
太子想了想,决定亲自去汇报这个好消息。
嘉佑帝听了果然十分高兴,一反这些日子对他的冷淡,脸上多了两分笑意,给穆嫣赏了一堆东西。
吩咐完内侍去东宫送赏,嘉佑帝回头看了太子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说话的语气却十分温和,“你即将有次子出生了,以后且莫胡乱行事了,不管何时,你要记住,你是大周的皇太子,江山和百姓将来都是你的,你行事更要谨慎,不能给大臣们攻诘你的把柄。”
太子一脸恭敬的点头应下。
自赵阳事发后,这是嘉佑帝第一次和颜悦色的和他说话。
刚开始知道实情时,嘉佑帝怒气冲天,砸了不少东西,甚至还给了他一巴掌
太子现在想起那一巴掌,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但那之后的几天,嘉佑帝再没见过他,任何人也不见。
太子窝在东宫里心急如焚,却不敢露出一点风声。
等到传出赵阳死在慎刑司地牢的消息,他一直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
父皇虽然生气归生气,却还是愿意庇佑他的。
但之后的几日,嘉佑帝看到他,要么是眉头紧皱,要么是冷冷淡淡,就连昨晚的上元佳节宴,同登午门城楼,嘉佑帝对他的神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太子知道嘉佑帝心里还憋着火,他心里害怕,也尽量不跟嘉佑帝见面,怕他对自己的冷淡引起众臣的怀疑。
今日要不是借着穆嫣怀孕的喜事,他都不敢来见嘉佑帝。
果然来对了,觑了一眼嘉佑帝温和的神色,太子心里长嘘一口气,知道这个关口算是过去了。
“过两日,我会让彦昭将此案尽快结案,”嘉佑帝顿了顿,叹了口气,“这次,倒是有些委屈彦昭这孩子了,你以后对他好一些。”
毕竟是自己疼了十几年的孩子,嘉佑帝在提起宋彦昭的时候,眉眼又柔和了几分。
这次他必须得保太子,所以只能让彦昭受委屈了,但是想起宋彦昭那日看自己的眼前,嘉佑帝心里并不好受。
尤其今日还是他的生辰,自己赏了东西过去,只怕他收到以后会更不开心吧,那小子从小就是个猴精的主,看到赏赐便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嘉佑帝无声叹息,太子是大周稳定的根本,且此案更是关系到皇家颜面,他不能让彦昭继续往下追查,只能让他承受委屈。
太子却有些不以为然,这次要不是宋彦昭多此一举,他也不会被逼到这么狼狈的地步,还损失了一名心腹,他不怨恨宋彦昭就不错了,嘉佑帝竟然还想让他对宋彦昭好一些,哼!
尽管心里不以为然,太子却不敢在面上露出分毫,他恭敬的躬身,“这次全赖父皇庇佑儿臣,以后儿臣一定会谨慎行事,以大周江山和百姓为己任,以父皇为榜样。”
嘉佑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你知道就好,去见你母后吧。”
太子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嘉佑帝淡淡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朕希望此事是最后一次,否则……你还有几个弟弟,耐心培养一下,未必没有成才的。”
太子脸色微变,眼中快速闪过一道阴霾,半晌,才躬身行礼,“是,儿臣记下了。”
从庆寿殿出来,太子神情怏怏的去了秦皇后的凤梧殿。
刚才进宫时的那种纯粹的喜悦已经散去了一半。
秦皇后见这个时候太子进了内宫,十分讶异,等听说是穆嫣怀了身孕,顿时大喜过望。
“实在太好了,等明日里本宫赐几个会照顾人的嬷嬷过去给穆氏,你啊,也嘱咐她好生养着,一定给本宫生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孙。”
秦皇后说完,又颇为遗憾穆瑾只是侧妃,生出来的并不能算太子的嫡子,“太子妃哪里,你也不要冷落了,穆氏有了身孕,不能伺候你,以后你要多去太子妃哪里。”
太子听了,眉头皱了皱。
太子妃年纪小,人又没有穆嫣那么知情识趣,身子僵硬的跟石头一般,他才刚来了兴致,太子妃就哭的稀里哗啦的,哪里有和穆嫣在一起的舒服。
秦皇后既然说了,太子也不好反驳,闷闷的应了下来。
秦皇后见太子神色有些怏怏的,便挥退了殿内伺候的内侍宫女们,独留他们母子两个说话。
“怎么了?你父皇训斥你了?”秦皇后知道太子从庆寿殿过来,第一反应便是嘉佑帝训斥了太子。
太子摇头,神色间有一抹阴沉,“父皇,父皇他好像有培养其他皇弟的心思了。”
秦皇后陡然变了脸色,眼底闪过一抹阴狠,声音却低了下来,“他想培养谁?”
太子摇摇头,“并没有说,儿臣只是猜测他的心思。”
嘉佑帝说的那句话便是对他的警示,但也不排除他心里已经有了这种念头。
秦皇后眉头皱的紧紧的,太子下面的兄弟中,六皇子不堪大用,七皇子刚满十五岁,人憨厚老实,剩下的皇子都年幼,嘉佑帝虽然喜欢,但并没有动过易储的念头。
嘉佑帝不会无缘无故的起了这种念头。
“你做了什么惹你父皇生气的事?”秦皇后皱着眉头问太子。
太子眼神闪烁了下,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前一段时间,宋彦昭抓了赵阳进了慎刑司。”
什么?宋彦昭抓了赵阳?
秦皇后既惊讶又糊涂,“什么时候的事?本宫怎么没听说,宋彦昭为什么抓赵阳?”
赵家和秦家是姻亲,这些年来赵家都是靠着秦家的提拔才一路走过来的,否则赵家早就没落了。
说起来赵阳也算是秦皇后的侄子。
太子面色有些迟疑,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您还记得两年多前的江宁县令张文伯被杀一案吗?”
秦皇后点头,那件事闹的满朝哗然,嘉佑帝还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她自然记得。
太子抿了抿嘴唇,“宋彦昭查到赵阳和这件案子有牵扯,他,他是主谋。”
秦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倏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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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宋彦昭?
太子茫然的看向秦皇后。
秦皇后叹气,她这个儿子有的时候确实不够果断,如果不是这样,当年的卢氏也不会生出那样的心思,她也不会瞒着太子偷偷处理了卢氏......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秦皇后神色肃然,“宋彦昭必然是已经知道了真相的,这样一个人留着,就像在你的身边埋伏了一个杀手一般,他有可能随时会暴起给你致命一击。”
她绝不允许有这样的威胁存在儿子身边。
太子吸了一口凉气,他的神色有些迟疑,“可是,父皇,父皇他那么宠爱宋彦昭,若是知道了我们对付宋彦昭,定然会更加生气的。”
“那就不要让你父皇知道啊。”秦皇后没好气的瞪了太子一样,这些年,她瞒着嘉佑帝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了,若是事事都顾忌嘉佑帝的想法,她估计自己现在坟头上的树都长大了。
“你要记住,你是储君,是大周江山未来的主人,行事要果断勇敢些,千万不要受任何外力的束缚。”秦皇后神色凝重的教导太子。
太子默默的颔首。
“那对付宋彦昭的事......”
秦皇后嘴角翘了翘,笑容冷然又狠戾,“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我来处理,你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的在你父皇面前做一个好太子就行了。”
和嘉佑帝夫妻几十年,秦皇后深知嘉佑帝的性格,他此时定然会对宋彦昭存有愧对之心,这个时候若要对付宋彦昭,只能小心的在暗中策划。
从凤梧殿出来,太子已经完全没有进宫报喜时的喜悦,他的心情有些烦闷,觉得嘉佑帝和秦皇后都有些苛责他了。
他是大周朝的太子,岂能受区区一个县令的威胁。
太子并不认为自己在江宁县令张文伯的案子上有多大的过错,要说过错,唯一的过错就是他被宋彦昭抓住了把柄。
想起宋彦昭,太子就不可避免的想起宋彦昭第一次从江宁回来的时候,他开口试探他江宁的情形,他却顾左右而言他,绝口不提江宁的事情。
好一个宋三郎,莫非从那个时候他就在怀疑自己了?
太子心情烦躁的回到东宫,迎面碰上了太子妃殿中伺候的宫女。
那宫女笑盈盈的施礼,“穆侧妃怀孕是东宫的大喜事,太子妃娘娘备了薄酒,邀殿下过去同祝。”
太子沉默了一瞬间,便点了点头,去了太子妃处。
反正穆氏怀了身孕,也无法伺候他,去太子妃处倒正好合适。
早就盛装打扮,温柔抚摸着肚子等太子回来的穆嫣听说太子去了太子妃处,气的砸了一个花瓶,脸色阴沉的冷笑不已。
今晚的太子妃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淡扫娥眉,眉眼盈盈,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温柔乖巧,多了几分女人的娇媚动人,看得太子烦闷的心纾解了不少。
酒不醉人人自醉,太子今晚本就烦躁,又喝了不少酒,上了床便可着劲的折腾太子妃。
太子妃一张脸渐渐变的没有血色,她紧紧的咬着牙关,告诉自己忍耐,忍耐,很快就结束了。
偏偏太子今晚不知道怎么了,折腾的时间比平日里都长,花样更多,太子妃感觉自己的身子已经渐渐麻木,成了一条死鱼般随着太子的手摆出各种姿态,身上的疼痛仿佛已经没有了知觉。
太子却忽然拉起来他,将一个东西送到她的嘴边,声音邪魅的在她耳边道:“爱妃乖,来,亲亲它。”
太子妃骇然睁大了眼睛,看着伸到嘴边的冒着青筋的东西,脸色白的没有了人样。
一股恶心从心里泛了起来,她死死咬着牙关,轻轻的摇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太子,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更是激起了太子的恶趣味。
“来啊,乖,爱妃张开嘴。”
不,她不要,太子妃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太子眼底的笑意顿时消失了,看着太子妃的眼神多了几分冷然。
刚才靡靡的气氛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太子妃满心惊恐的想着说点什么,却发现她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怕一张口就会吐在太子身上。
正着急间,外间突然传来内侍焦急的声音,“殿下,穆侧妃突然肚子疼的厉害,请殿下过去看看。”
“怎么回事?”太子一听,眉头皱了下,起身下了床榻。
太子妃长出一口气,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高兴穆侧妃怀孕的事实。
太子火速穿好衣衫便开门出去了。
太子妃的心腹管事王妈妈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作为过来人,她一进门便闻到一股靡靡的特殊味道。
她眉梢一喜,“娘娘,怎么样?”
太子妃张了下嘴,哇的一声吐在了床榻上,一股酸臭的味道顿时覆盖了屋里原本的味道。
王妈妈大惊失色,忙上前去扶太子妃。
太子妃铺头散发,脸色苍白的跟鬼一般,伏在床边吐的直到没有任何东西可吐时,才哭倒在王妈妈怀里。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委屈太子去了穆侧妃哪里?”
太子妃哭着摇头,她不委屈,她一点都不委屈,太子去了穆侧妃哪里,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太子妃这种心思却没办法给王妈妈讲,她期期艾艾的躺在王妈妈怀里哭的昏天暗地。
呜呜,太子实在是太可怕了,太恶心了,她再也不要侍寝了,绝对不!
“妈妈,太恶心了,太恶心了,我再也不,再不这样了。”
她哭的抽抽噎噎,说的话便有些含糊不清。
王妈妈听的一头雾水,只能温柔的揽着太子妃,轻轻的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她,“奴婢知道了,咱们再也不这样了啊,娘娘别哭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太子妃,让太子妃移到外间的榻上去睡,王妈妈才亲自收拾了太子妃的呕吐之物。
太子妃的殿中也不全是自己的人,若是让人知道太子殿下前脚出了门,后脚太子妃便吐了,传出去不知道要惹多少闲话。
王妈妈一边收拾,一边满心的忧愁,太子妃娘娘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有身孕啊。
如果太子妃娘娘不能有身孕,她们可怎么办啊?
必须得想个法子了,王妈妈神色凝重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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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冬天不比北方严寒,过了正月中旬,天气便开始渐渐变暖,有了几分春意。
梁王府一大早迎来了一位客人。
梁王世子在前厅接待了客人,看着走进厅内的英俊潇洒的少年,梁王世子笑了笑,“三郎今日怎么过来了?”
宋彦昭躬身施礼,“彦昭过来探望王爷,王爷身体状况如何?”
梁王世子眉头一挑,斜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问:“是来看王爷啊,还是来看心上人啊?”。
宋彦昭笑眯眯的和他装傻:“王爷可不是我的心上人啊,他是长辈,对吧,叔外祖父?”
梁王世子听到这声满含笑意的叔外祖父,嘴角抽了抽,“叫我世子,不然今日别想见到你想见的人。”
说起来宋彦昭和他也是亲戚关系,他是嘉佑帝的堂弟,宋彦昭是嘉佑帝的外孙,算起来宋彦昭确实得叫他一声叔外祖父。
想到这个称呼,梁王世子的额头就不可抑制的跳动了下,论年龄他只比宋彦昭大了十来岁,论辈分他却已经是祖父级的人了。
少年时期的他也常在宫中行走,那时候常常遇到宋彦昭这个宫里的小霸王,那时候宋彦昭大概五岁左右,宫里的皇子公主都比他大,他这个辈分里又只有他这么一个,嘉佑帝对宋彦昭宠爱的不得了,是以养成了宋彦昭霸道爱捉弄人的性格。
宋彦昭尤其爱捉弄他,每次见到他,都嬉皮笑脸的叫他外祖父,让梁王世子瞬间就感觉自己老了不少,偏偏宋彦昭捉弄了他以后,还总是一脸委屈的看着他,说你是长辈,怎么可以和他一个小辈计较,让梁王世子每次都心塞不已。
年少时的梁王世子长长感叹,辈分太高的忧伤,没有人懂啊。
听了梁王世子的威胁,宋彦昭识相的改了称呼,“还请世子带我去看看王爷。”
梁王此刻还没开始施针,去探望正合适。
梁王世子带着宋彦昭去了梁王住的院子,一路上,宋彦昭没再说话,梁王世子瞅了他一眼,“你那个心上人很特别啊。”
听到别人提起穆瑾,宋彦昭嘴角翘了起来,并不否认穆瑾是他的心上人,“那是,我看上的肯定是最特别的。”
梁王世子嘴角抽了抽,他刚才的话是夸奖吗?他那是中性的评价,好吧?用不用这么得意啊。
“别这么得意,我看穆娘子不是简单的人,你想要把人家娶到手,估计不是那么容易的。”梁王世子忍不住出言打击宋彦昭。
宋彦昭撇了他一眼,霸气的宣布,“反正她早晚是我的,时间长点又怎么样。”
梁王世子:“…………”
好吧,说的霸气无比,他竟无言以对。
梁王世子沉默片刻,斜睨了他一眼,“你就不好奇她跟我们王府提了什么条件?”
宋彦昭抿了抿嘴角,摇摇头,“我不想从别人嘴里打听她做了什么,我想亲口听她自己说。”
等到她亲口告诉自己的时候,便是她敞开心扉信任他,依赖他的时候。
宋彦昭相信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他不想知道,梁王世子偏偏不如他的意,他斜睨着宋彦昭,咧着嘴笑,“她让我明日带她进宫。”
带她进宫?宋彦昭的脸色不由一变,穆瑾要进宫做什么?
梁王世子装模作样的感慨,“她说是私事,也不知道这个小娘子能有什么天大的私事非要进宫见陛下?”
宋彦昭沉默不语,神色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平静。
自己的心上人,有事不来找他,却先求助于别的男人,这种感觉不好受吧,成功的也让宋彦昭难受了一回,丝毫没有长辈直觉的梁王世子心情愉悦的迈进了梁王的院子。
此刻正是刚用完早膳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梁王经过两日的针灸,嘴歪眼斜的症状已经有了明显改善,也慢慢的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表达自己的意思了,只是左半边身子还没有任何的知觉,让他的心情很是糟糕。
宋彦昭笑着宽慰了他一回,才出了房门。
一出房门,抬头便看到院门口进来了三个人。
梁王世子挑了下眉头,斜睨了宋彦昭一眼,低低的笑了。
这下有意思了,他刚才说的话,定然在宋彦昭心中掀起了波澜,不知道这小子会怎么对穆娘子呢?
梁王世子摸了摸下巴,心里默默的涌起一股八卦之火。
刚走进院子里的穆瑾并没有注意到正房门口廊下站着的人,她正专心侧耳听着郭太医说话。
“穆娘子,怎么样?我刚才说的穴位是不是都正确了?”一口气将梁王四肢上需要针灸的穴位背了一遍,郭太医激动的双眼晶亮,眼巴巴的看着穆瑾,像是一个求表扬的孩子。
穆瑾忍俊不禁,“嗯,你做的很好!”
得了夸奖的郭太医惊喜的跳了起来,穆娘子夸奖他了耶,亲口夸的啊!
“穆娘子,是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做的很好吗?”他拦在穆瑾面前,惊喜的忘记了男女之分,一把抓住了穆瑾的胳膊。
穆瑾认真的点头,“嗯,比真金都真!”
比真金都真,这是什么比喻?郭太医一愣,随即又狂喜,管它什么比喻呢,反正穆娘子是真的觉得他做的很好就对了。
刚要再问话的郭太医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视线盯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忙转头去看。
正房廊下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身穿蓝袍的少年正目光冷然的盯着他,呃,郭太医眨了眨眼,也不对,确切的说是盯着他的手。
他认得这个少年,宋衙内宋三郎嘛。
只是他盯着自己的手干吗?郭太医扭头去看自己的手,才发现他的手一直抓着穆瑾的胳膊。
郭太医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松开手往后跳了两步,结结巴巴的解释,“穆娘子,我,我刚才太高兴了,不是故意的………”
说完郭太医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这乱七八糟的说得都是什么呀。
穆瑾却没有注意他说了什么,她的眼神也落在了廊下负手而立的宋彦昭。
“宋彦昭,你来了啊!”少女双眼一亮,笑盈盈的快步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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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面无表情的看着向自己快步走来的少女。
少女走到他跟前,仰起头笑盈盈的看着它,一双眸子看起来比宝石都要晶亮,“还以为要等十日后才能见到你呢。”
宋彦昭心里的火气突然一下子就消散了许多,他嘴角翘了翘,声音不自觉的带了一抹温柔,“看到我这么高兴?”
穆瑾点头,“高兴啊。”
这个不知道掩饰自己心情的丫头,宋彦昭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两步走下台阶,拉起穆瑾的手大步走了,“一刻钟后,我会让她回来给王爷施针。”
没看到预期中的热闹,梁王世子失望的摸了摸鼻子,这到底是谁的府邸啊。
宋彦昭却已经拉着穆瑾大步走出了院子,从郭太医身边经过的时候,宋彦昭扭头深深的看了郭太医一眼,然后又轻飘飘的看了一眼他的手。
郭太医顿时觉得后背一凉,看着自己的手欲哭无泪。
刚才宋三郎看自己的眼神好可怕,呜呜,郭太医撇着嘴打了自己的左手一把,让你管不住自己的手,以后他要离穆娘子远一点,嗯,就保持三步的距离好了。
郭太医满脸纠结的样子让一心看热闹的梁王世子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着也出了院子。
留下受到各种暴击的郭太医心塞的看着院门口,或许,他应该等一下找宋彦昭解释解释。
张老太医看够了热闹,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进去先准备吧。”
穆瑾跟在宋彦昭身后不声不响,也不挣扎。
感觉到手中的温软,宋彦昭心底的火气便散的差不多了。
他在梁王府的一处梅林里停了下来。
梅林的枝干大约有半人多高,显示栽的年限不久,此刻梅花开的正盛,微风一来,暗香浮动。
此处地势开阔,视角又极好,正适合说话。
宋彦昭有些不舍的放开了穆瑾的手,定定的看了穆瑾半晌,沉声问道:“为什么要求梁王世子带你进宫,你要做什么?”
穆瑾眨了眨眼,“我正好要和梁王府谈酬金一事,顺势而已。”
也就是说梁王府只是恰好撞在了她想进宫的当口而已,她并不是刻意的不去找自己帮忙。
宋彦昭心底的那一点点不满便彻底的散去。
“你进宫去找陛下是因为穆家的事?”宋彦昭想了想,经过上次的事,罗家现在已经非常害怕穆瑾,尤其宋彦昭对罗永刚的上峰稍稍暗示了两句,罗永刚没过几日便被寻了个由头降了半级,现在估计正焦头烂额呢,罗家绝对不敢再来寻穆瑾的麻烦了。
唯一困扰穆瑾的便是穆家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宋彦昭脸色一沉,暗自懊恼上元节那天晚上,他就应该让宋亮跟着去探听消息的。
穆瑾并不隐瞒他,“他们占了六兴胡同的宅子和杏林堂。”
什么?宋彦昭脸色铁青,磨了磨牙,“他们,他们还有没有廉耻心?”
他们已经将穆瑾赶出家门了,竟然连最后的栖身之地也不给她,何况六兴胡同的宅子和杏林堂都是穆瑾靠着自己的能力挣来的,穆家一分助力都没给她,竟然还有脸来抢。
“房契不是在你手上吗?他们怎么……”宋彦昭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脸色有些难看。
他怎么忘了,只要银钱给的足,让人重新立份文书一点都不是什么难事。
宋彦昭眯了眯眼,他要让慎刑司的人去查查,看哪个小吏如此胆大包天。
“这种事你应该告诉我,我来处理就是了,进宫有什么用?”宋彦昭不悦的看向梅花树下站立的少女。
这是穆家的家务事,就算是嘉佑帝,也不能强行参合臣子的家务事。
梅花树下站立的少女眉眼弯弯,“这件事我自己出面处理最合适,别人都不适合参与进来。”
宋彦昭固执的瞪着她,“我不是别人,我是你未来的夫君。”
他在气愤之下,说出的话没经过思考,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以后,宋彦昭的脸一热,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看着面前的少女杏眼圆瞪的看着自己,又觉得有些无力。
他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为何这丫头还是懵懵懂懂的啊?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吗?还是他遇上的偏偏是个特殊的?
“把你的计划告诉我,我们来商议一下。”宋彦昭沉默片刻,认命的开口。
………………
虽然是早上,穆家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穆庆丰脸色阴沉的在屋里徘徊,看到王夫人的身影一迈进来,便问道:“怎么样?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王夫人高兴的点点头,“打听到了。”
穆庆丰摆摆手,坐了下来,“先说来听听。”
“张妈妈托了不少人才托到了梁王妃身边贴身伺候的一个丫鬟,她说当时穆瑾和梁王府提条件的时候,屋里并没有伺候的人,所以她具体提了什么条件无人得知。”
“那丫鬟平日里也是在梁王妃屋里伺候的,她说隐约听王妃提了两句,好像说提了两个条件,一个是要梁王府给她打造个什么马车,还说想进宫什么的,让梁王府帮忙,别的就打听不到了,世子那边的人嘴都很近,根本撬不出话来。”
穆庆丰听得一头雾水,打造马车,进宫?这是什么意思?
梁王府可是大周唯一的一个亲王府,好不容易有机会攀上,那个死丫头竟然只要打造一辆马车?
打死穆庆丰他都有些不信。
“确定没提到什么宅子,医馆的事?没有请梁王府帮忙做主?”穆庆丰狐疑的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摇头,“咱们花了不少银子,托词是也想请小医仙看病,先打听打听她的条件,以做准备,那丫鬟应该没有骗我们的必要。”
为了打听这些消息,张妈妈这两日腿都跑细了。
穆庆丰怔然的坐在椅子上,神色复杂。
穆瑾在上元节那日说的话言犹在耳,穆庆丰回来后,琢磨来琢磨去,穆瑾最有可能的就是请梁王府帮忙,将宅子和医馆要回去。
所以他才让王夫人去打听穆瑾给梁王府提了什么条件。
可按照打听到的这些条件,穆庆丰又有些茫然,马车和进宫,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等等,进宫?她进宫做什么?
穆庆丰心里一跳,脸色顿时变了,“难道她要进宫请陛下做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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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吧?”王夫人微微一愣,随即否认,“她哪里有那么大的脸面让陛下给她做主?”
穆庆丰眉头皱了皱,神色却缓和下来。
上次穆瑾救皇长孙的事情,他在事后细细琢磨了一圈,如果穆瑾上元节那日说的是真的,陛下让她离开金陵,只怕陛下对穆瑾并不是那么待见。
如果是这样,就算是她进宫,嘉佑帝也不见得会为她做主。
再说,这是穆家的家务事,陛下未必肯理会。
可如果这样的话,那个死丫头为何还是要进宫?
死丫头狡猾的跟狐狸一般,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夫人是女人,想法又与穆庆丰不同,“老爷,你说她想进宫,有没有可能是想伺候陛下或太子?”
穆庆丰一愣,他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不能吧?”
“怎么不可能,”王夫人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一个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的,她又去过宫里,定然见识到了宫里的荣华富贵,说不定就想让梁王府送她入宫去伺候陛下或太子呢?”
梁王府作为亲王府,每隔一两年也会选秀美的女子送到宫里去伺候。
穆瑾以医治梁王为条件,让梁王府送她入宫,她一个年龄上青涩的丫头,平日里陛下或太子自然是瞧不上眼的,可若是梁王府推荐的人,却又不同,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子,都是要另眼相待的。
“没想到这丫头心机还挺深的。”王夫人喃喃自语,随即又皱了皱眉头,“可她若成了嫔妃,让咱们归还宅子和医馆,那咱们………”
“她若是成了嫔妃,就更加不可能开口要了,陛下最是爱惜名声的人,嫔妃和娘家争产的名声,陛下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穆庆丰肯定的说道。
君臣十几年,他对于嘉佑帝的性格还是很了解的,嘉佑性帝性格温和,执政手段并不强硬,尤其重视爱惜声誉,上次穆瑾的事,他答应洪先生沉默不做声,也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
穆庆丰想到此处,心情终于松了松。
王夫人觑着他的神色,“老爷,那宅子和医馆我们是不是不用归还了?”
穆庆丰没好气的瞪她,“说什么归还不归还,本来就是穆家的东西,父母在,别籍异财,我们还活着呢,她就藏私财,说到哪里也是她不孝,我们改了房契是为她好,免了她的牢狱之灾。”
“就算是陛下询问,也是要依照大周律例来坐公断的。”穆庆丰越说越觉得底气足,是的,他根本没有做错,又为何要因为死丫头几句话而心虚害怕。
王夫人听了也嘘了一口气,不还当然最好。
不是说那个死丫头就要离开金陵了吗,等她一走,她就把六兴胡同的宅子卖了,再将杏林馆收拾一番,重新开业,到时候有小医仙这个活招牌,还怕挣不来银子吗?
夫妻两人面面对坐,心思各异。
………………
夜色完全黑透的时候,老曲才一身酒意,脚步虚浮的踏进了他位于柳树胡同的家门。
柳树胡同是个及其破败的巷子,里面住着的大都是在衙门里当差的下等小吏,巷子逼仄,两边都是小小的宅子。
老曲一路笑呵呵的跟巷子里的人打着招呼。
“老曲,又去哪儿喝酒了?看这样子,喝的不少啊。”
老曲打了个酒嗝,酒气上涌,他的头脑有几分迷糊,“去衙门口的小酒馆里喝了几杯。”
有人朝他打趣,“小酒馆那钱寡妇是不是够味道啊?”
老曲嘿嘿一笑,挤眉弄眼一番,背着手走了。
他的家在巷子最里面。
他一走,刚才打趣他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老曲这是摊上什么好事了?怎么这段日子天天喝的醉醺醺的回来?”
“都有钱日日吃酒了,自然是发发财的好事了。”
有的人看着老曲迈进家门的身影,羡慕的撇嘴,“怎么发财的好事儿轮不上我啊。”
年纪长些的人却叹了口气,“有时候这横财不一定是好事啊。”
有时候横财不一定是好事,老曲此刻脑子里也正好闪过这个念头。
他进家门的时候,就觉得家里安静的厉害,平时这个时候,三个儿子早就吵闹得要掀了房顶一般,怎么今日里却安静的仿佛没人一般。
他喊着儿子的名字踏进屋子,看到屋子里的人,脸顿时就白了。
屋子里站着四个黑衣大汉,三个儿子都安静的坐在墙角,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一个身穿玄色衣衫的少年端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目光冷然。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能擅闯我家?”老曲被眼前的阵仗吓得一哆嗦,酒意顿时醒了一半。
少年眯着眼睛笑了笑,身体前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曲文书是吧?坐下聊聊。”
来者不善,老曲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他想跑出去喊人,奈何在四个大汉面无表情的注视下,他的腿发软,根本迈不开步。
“你们要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们,和你们没有什么好聊的。”他强自控制着自己,声音却还是有几分哆嗦。
少年冷冷一笑,一张纸轻飘飘的扔在了老曲脚边。
“你不认识我们,应该认识这个东西吧?你不久前刚立的。”
老曲弯腰捡起地上的纸,上面熟悉的笔迹让他的手一抖,“你们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他明明记得自己将这份文书藏在了衙门柜子里的最底层啊,这些人是怎么拿到的?
少年翘了翘嘴角,“怎么拿到的你不需要知道,给你看这个是要让你明白,既然我能拿到这个东西,那么在你家做点其他的事,也不会有人追问的。”
说着,他轻飘飘的眼神依次从老曲的三个儿子身上滑过,最后落在了老曲的腿上。
老曲吓的腿一哆嗦,坐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愿意聊了?”少年挑了下眉头,眼神似笑非笑。
老曲抿了抿嘴唇,没敢说话。
少年坐直了身子,“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你只需要明天早上…………”
少年口齿清晰,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的清楚明白。
老曲却越听脸色越白,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不敢,我不敢!”
“不敢?”少年脸色倏然沉了下来,“那你就去慎刑司的地牢里度过后半生吧。”
慎刑司?老曲骇的抬起头,他是慎刑司的人?
少年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
片刻,老曲苍白着一张脸,认命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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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用了早膳,梁王世子便如约带着穆瑾进宫了。
昨日给梁王施针便是由张老太医和郭太医主导,穆瑾在旁边看着。
他们两人做的不错,虽然动作慢了些,但两个人配合已经可以将整个针灸过程完成。
由梁王世子带着,进宫自然十分顺利。
两个人走在长长的夹道上,梁王世子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走在他旁边的少女。
少女神色淡然,步伐从容,身姿笔直,不管他走的快或者慢,少女总能跟上他的步伐,丝毫没有进宫的紧张感。
真的是个奇怪的小娘子!
“穆娘子想好见到陛下要说什么了吗?”两个人安静的走了好长一段路,梁王世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明明他比身边的小娘子大了将近两轮,他的身份地位又摆在哪里,按理来说,还是穆瑾不自在才是。
可偏偏身边的少女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拘束的神态,反倒是他,心里沉不住气。
穆瑾摇头。
梁王世子忍不住宽慰她,“不用紧张,到时候想说什么慢慢说,大不了………”
大不了他替她挡了陛下的怒火就是,反正她一个小娘子,也惹不出通天的祸端来。
“我进宫不是来见陛下的。”穆瑾眉眼弯了弯。
不是见陛下的?梁王世子一愣,“不求见陛下你进宫来干什么?”
穆瑾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谁规定进宫就要求见陛下的?”
梁王世子:“…………”
好吧,是他太主观了。
“那你进宫是来做什么的啊?”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梁王世子世子决定放弃抵抗自己的好奇心。
穆瑾微微一笑,“见陛下啊。”
梁王世子彻底懵圈了,是他的听力出了问题,还是他的理解能力出了问题,刚才不是说不求见陛下的吗?怎么又说要见陛下?
这个穆娘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难道他们刚才讨论的不是同一个话题?
穆瑾眨了眨眼,“我不是来求见陛下的,但陛下会见我。”
她不是来见陛下,这句话她刚才已经说过了,他明白了,但陛下会见她?这句他怎么不明白啊。
这还不如不解释呢,越解释越糊涂。
梁王世子默默的擦了把汗,突然觉得带穆娘子进宫也是个无比艰难的差事。
现在的小娘子讲话都这么难懂吗?还是说他真的老了,理解能力退化了?
无比心酸的梁王世子表示再也不想和穆瑾讨论这个话题了。
可是,“那你此刻想去哪里?”
他一直以为她进宫是为了求见陛下,所以带她走的方向是奉天殿,那是嘉佑帝早晨上朝的地方。
这个时辰正是早朝快散的时刻。
可她说不求见嘉佑帝,梁王世子便不知道该带她去哪里了。
穆瑾往前抬了抬下巴,“到了。”
梁王世子一转头,愣了,原来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竟已经走到了奉天殿前的广场上。
此刻刚刚下朝,文武百官陆陆续续的从白玉阶梯上走了下来,三五成群。
梁王世子一个愣神的功夫,旁边的少女已经迎着众臣走了过去。
殿前的广场宽敞的路面全都铺上了上好的白玉石,穿着各色官服的男子从白玉台阶上走下,素衣少女迎着众人缓缓前行,她的背影却挺的笔直,没有一丝的晃动,殿前的风吹的她的衣裙翻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渐渐的有人发现了她的身影,低低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咦,那不是小医仙穆娘子吗?她怎么进宫来了?”
“莫非是陛下召见她?”
穆庆丰因为官居从一品,所以从大殿走出的时候是站在后面的,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也看到了迎面走来的素衣少女。
她真的是来见陛下的?她到底要做什么?穆庆丰眉头皱了下,下意识的大步往台阶下走。
穆瑾却已经走到了台阶前,看着慌忙往台阶下走的穆庆丰,她微微一笑,跪了下来。
“穆瑾已经一无所有,特意来此剔骨还父,从此你我父女恩义两清。”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清亮如水,响彻在大殿前的广场上,却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殿前一下子便炸了锅。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这是上古神话中哪吒的故事,说的是李靖要杀哪吒,哪吒心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从此与李靖夫妻断绝父子关系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在场的文武百官,自小都是清楚的,却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他们会看到现实版的,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穆娘子要剔骨还父,她和穆大人不和吗?”
“之前在宫里的时候,穆大人发现小医仙是穆娘子十分吃惊呢!”
“听说穆娘子在穆家过的很是艰苦呢。”
当然也有人十分不赞同穆瑾的行为,“再不容易也不能说出和父亲恩义两清的话来,这是大不孝!”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穆娘子这样做实在是不妥。”
“小小年纪就如此刚烈的性子,只怕不是好事啊。”
一时间整个殿前成了菜市场一般,百官们虽然知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格言,但穆娘子如今拦在台下呢,她们走不了。
没看穆娘子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吗?
台下的少女神情淡淡,双手平托着一把铮亮的匕首,态度看起来十分恭敬。
正在大步往台阶下奔跑的穆庆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台阶上。
他死死的盯着穆瑾,听着耳边虽然低,但却清晰的议论声,他的牙紧紧的咬了起来,瞪着穆瑾的目光目眦欲裂,同时又遍体生寒!
这个孽女,孽女,她竟然敢.....她怎么可以如此肆意妄为。
这是文武百官上朝的奉天殿,他的身后大殿里,坐着大周的皇帝嘉佑帝,他的四周,站着大周的文武百官。
饶是她什么也不说,只一句剔骨还父,断绝恩义,便足以让他的名声扫地,足以让穆家从此在金陵抬不起头来。
他和王夫人夫妻俩想了各种她进宫的可能,甚至在梁王府周围还布置了眼线,万一要是有突然事件,夫人就会进宫通知他。
他们猜想了各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点。
死丫头进宫根本不是来见陛下的,而是来堵他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堵住他,让他从此再也无法在朝中立足!
这一招好狠,好狠!穆庆丰只觉得气血不停的上涌,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开始弥漫,他死死咬着牙关瞪着穆瑾,目光恨不得上前撕了穆瑾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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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上的穆庆丰狠狠的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故作苦恼的板起脸来,“瑾儿,你胡闹什么?我们有什么事家里去说,这是陛下上朝的地方,不是你小孩子家胡闹的地方,快回去。”
说罢,又向周围的同僚苦笑,“哎,这孩子,我前日不过说了她几句,便跟我闹脾气,这不都闹到这儿来了,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周围的同僚们眼神各异,有向来和穆庆丰关系走的近些的,一脸同情的看着穆庆丰,“孩子在这个年纪最是叛逆,你可得好好管教啊。”
“是啊,谁家还没有个熊孩子呢,穆大人别生气,带回去好好管教就是了。”
“穆大人快回家去处理家务事吧。”
几个同僚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渐渐盖过了刚才批评穆庆丰的声音。
穆庆丰的神色缓和了两分,拱了拱手,迈下了台阶。
“穆大人,我今日既然说了要恩义两清,自然便会做到,既然您不肯给我剔骨,那便算了,但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
穆瑾说着收起了匕首,看得穆庆丰一阵咬牙切齿。
孽障,剔骨还父,他巴不得上前剔了她所有的骨头呢,可惜这是在奉天殿前,他即使再想,也得忍着。
这要不是在奉天殿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拿起匕首给她剔骨。
“不管穆大人认不认,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我宣布与昌平伯府穆家不再有任何关系,也请穆大人回去将我从族谱中除名。”
从族谱除名?众官员们倒抽一口凉气。
一个人的姓氏来源于家族,庇护也来源于家族,上了族谱的人才代表着是家族认可的人,而从族谱中除了名,一个人从此便成了无根无家无族的人。
穆娘子既然这么说,可见不是赌气了。
人群中立刻又响起一阵议论声。
一直沉默的站在最后面的程相公缓缓走下台阶,朗声说:“穆娘子,你口口声声要和穆大人恩义两清,这实在不是为人子女该做的事情,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即便父母一时做错了一些事,做子女的该劝戒父母,而不能和父母断绝关系。”
“不管如何,穆大人也养育了你一场,你怎么能提出和他恩义两清,这实在是大不孝的行为。”
程相公面色肃然,看着穆瑾的眼神里却带着一抹隐隐的担忧。
穆娘子到底还是太小了,不知道家族亲人的重要性,若真的是从穆家除名了,她的名声也毁了,一个稚龄小娘子,从此如何在金陵立足,一个无根无族的人,将来要如何嫁人。
还是年纪太小了,性子刚烈不折,行事才会这样荒诞。
穆瑾并没有因为程相公对她的斥责而生气。
她微微一笑,看向程林。
“十四年来,我没领过穆家一分银子,没穿过穆家一丝衣衫,十四年来总共见过穆大人不超过十次,这样也算养育了我吗?”
“我在穆家吃的用的都是我已经去世的母亲留下的嫁妆,但如今穆家却抢了我在六兴胡同的宅子,还有一处医馆,这样也算是养育我吗?”
“十四年来,没给我请过一次大夫,没教过读书习字,女红,送到我院子的饭菜不是馊的就是烂的,这样也算是养育了我吗?”
“程相公,您学识渊博,不妨给我讲讲,您家是不是也如此养育孩子的?”
穆瑾的话说的不紧不慢,说出的内容却让众人脸色一变。
穆庆丰顿时僵硬的站在了台阶上。
事实上,在程林开口的那一瞬间,他便知道坏事了。
该死的程林,有他什么事,为何要开口相问,这是他的家务事。
周围官员的议论声纷纷钻入穆庆丰的耳朵。
“穆大人是一品官员啊,怎么会如此对待家里的小娘子啊?”
“这些都是内宅夫人管的事,穆家大夫人并不是穆娘子的生母呢,这内宅的事弯弯绕绕的,谁知道她背地里是怎么对待穆娘子的?”
“竟然没有月例,没有教导,这与让穆娘子自生自灭有何区别?”
“穆大夫人何其狠毒也!”
“穆大人也有责任,没听刚才穆娘子说他们抢了穆娘子生母的嫁妆吗?”
穆庆丰脸上的平静却再也挂不住,怒气冲冲的下了台阶,冲穆瑾咆哮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抢了你的东西,你这个不孝女,父母在,你竟然敢别籍异财,我是为了让你免受牢狱之灾,才......”
总算穆庆丰还有一丝理智,虽然训斥穆瑾,但却在最后一刻将改了文书四个字咽在了喉咙里。
穆瑾却轻轻一笑,“好一个父母在,别籍异财,所以穆大人开口要医治六皇子的方子,我就得给;穆大人要卖了唯一忠心我的婢女,我就得从;穆大人要外祖父留给我得医案,我就得给,穆大人要我的宅子和医馆,我就得双手奉上吗?”
穆瑾淡然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广场前,她的神态依旧平和,面上没有丝毫委屈之色,可说出的事情和经历却一件比一件心酸,让听的人心里十分难受,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娘子,不自觉的带上了一抹同情之色。
广场上一时安静下来,静的能听见人的呼吸声。
梁王世子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情景。
半晌,咽了下口水,喃喃自语道:“她果然不是来见陛下的。”
她是来见她的父亲昌平伯穆庆丰的。
想起上元节那夜,穆娘子看向穆庆丰夫妇的眼神,梁王世子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怕已经十分糟糕,没想到内地里的故事更加的复杂。
没想到穆娘子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怪不得她看穆庆丰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濡慕之情,只怕她的心里十分恨这个亲生父亲吧?
她要找穆庆丰算账,还有什么比将穆庆丰堵在奉天殿门口更快捷更有效的方法吗?
奉天殿是大周朝的核心,朝中的政令全都是从这里或者政事堂发往各地的,穆瑾这一跪,只怕要天下轰动了。
这个小娘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然这样的快,狠,准!
穆庆丰,完了!穆家,估计也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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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用过早饭,人们陆陆续续的走上街头,有人采买,有人闲逛,有人兜售,有人玩乐,街道上开始人来人往,一日的热闹开始拉开帷幕。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哭哭啼啼的从闹市里跑过,一边跑,一边将眼泪擦在身上皱皱巴巴的灰色布衫上,嘴里哭喊着:“穆大人,我错了,我错了啊。”
穆大人?街道上的群众都竖起了耳朵,好奇的看着男子在闹市里哭着穿行,脚步踉踉跄跄的。
那个穆大人?
有人迟疑的指了下前方,“他跑去的方向好像是枢密使大人穆家。”
“哦,就是昌平伯穆家?穆娘子的父亲是吧?”
“看这方向应该是,咱这条街上姓穆的大人只有他家。”
“是穆娘子家哎,不知道有什么事?哭的那样悲惨。”
“难道是找穆娘子求医的吗?可穆娘子不是住在六兴胡同那边吗?”
“谁知道呢,走,咱们过去看看。”
群众的好奇心最重,一个人起头,周围的人立刻纷纷响应,片刻功夫,便有一群人跟在了那哭泣男人的后头,向穆家大门口跑去。
一有人跟着,后面好奇的人便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更多,等到到达穆家大门口时,已经是人头涌动,众多人将穆家大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穆家守门的人吓的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到门前是要做什么。
灰色布衫的男子却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的青石板上,痛哭流涕的喊道:“穆大人,快救救我吧,当初我可是听了您的吩咐,才将穆娘子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改在了您夫人名下啊。”
“您还给了我二百两银子,”灰色衣衫的男子将银子掏出来,仍在路上,“要不是您给银子还威胁我,打死我也不敢这么做啊。”
男子越说越悲痛,“可是现在我儿子病了,要找穆娘子医治,我做了对不起穆娘子的事情,实在没脸去求穆娘子,现在我将银子送回来,请大人您收回成命吧,把宅子还给穆娘子,这样小人才有脸去求穆娘子医治,求您了,大人。”
灰色布衫的男人越说越悲痛,在大门口直接磕起了头,一边磕头,一边痛哭,嘴里喊的声音却十分清晰。
呜呜,他说的这么卖力,希望慎刑司的那些人看得见,看在他这么卖力的份上饶过他。
他的一番痛哭流涕的陈述,却让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哎呀,没想到穆大人是这种人,竟然抢占穆娘子生母留下的嫁妆。”
“是啊,那是人家生母留给穆娘子的,穆大人让改在了穆家大夫人的名下,这不是明摆着抢占吗?”
“谁知道是不是穆大人的授意呢,说不定是穆家大夫人的授意呢。”
“这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大夫人待穆娘子能好到哪里去?”
“听说穆家大夫人是填房呢,穆娘子是前头的穆夫人所生,她肯定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吧。”
“穆娘子真可怜。”
舆论没有争议的一边倒,全都倒向了穆瑾这边。
穆家的门房看到这种情况,直接傻了眼,想要驱赶看热闹的群众,一看他们人多势众,根本驱赶不走,只得让人一边去驱赶灰色布衫男子,一边派人飞速的往内宅去禀报。
此时刚用完早饭,王夫人,二夫人李氏等都聚在穆老太君的院子里说话。
穆嫣怀了身孕的消息已经报回了穆家,嘉佑帝赏赐了不少东西给穆嫣,穆嫣又挑拣了几样贵重的送到了穆家。
二夫人李氏正可谓春风得意,陪着穆老太君说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看得王夫人心里烦闷。
等到门房上的人将消息传了进来,屋子里立刻炸了锅。
二夫人李氏故作惊讶的掩住嘴,“大嫂,不是吧,你,你和大哥真的占了罗氏的嫁妆?”
王夫人面色十分恼怒,“我没有!”
她心里却是暗暗生疑,老爷不是说将贱丫头的宅子和医馆改在了穆家名下吗?来人怎么口口声声说是改成了她的嫁妆?
穆老太君也是大惊失色,“王氏,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啊?王夫人恨不得翻个白眼给穆老太君看。
可眼下最着急的事情是先派人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张妈妈,你和吴管家先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多带几个人,将那个男人乱棍打走,然后再让府中侍卫想办法截住他带入府中,千万别让他在门口乱叫。”深吸一口气,王夫人吩咐心腹张妈妈。
再让他在门口叫下去,穆家的名声就完了。
穆老太君看她处理的还算妥当,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二夫人李氏则眼珠子转了转,向自己的心腹丫鬟使了个眼色,看着她悄悄退了出去,自己也安心坐下来等消息,
张妈妈和吴管家带人赶到门口的时候,门口人声噪杂,比菜市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穿灰色衣衫的男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看见她带人出来了,看向她的眼神带着赤裸裸的鄙视。
吴管家深吸了一口气,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无赖,竟然在这里乱吠,给我们府上泼脏水,来人啊,给我乱棍打走。”
话音一落,立刻便有四个护卫上来,手持长棍靠了过来。
灰衫男人恐惧的咽了下口水,扯着嗓子喊道:“我是平康坊经界所的曲文书,我是在册的小吏,你们不能随便打我。”
几个护卫都愣了下,看向吴管家。
吴管家暗暗咬牙,冷笑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闲汉,竟然敢冒充朝廷官吏,给我往死里打。”
曲文书吓得脖子一缩,心里暗暗叫苦,少年不是说不会有人打他的吗?现在怎么办啊,他要不要跑啊?
眼看着四个护卫的棍子就要落到身上了,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叫喊了一句,“我认识这个人,确实是经界所的文书,我家的宅子就是他给立的文书。”
人群中一片哗然,群众们开始群情激愤。
“啊?那么说他没有说谎了?”
“怎么不见穆家大夫人啊,占了穆娘子的嫁妆怎么不出来说一声啊?”
“都占了人家的嫁妆了,哪里还有脸出来啊?”
“这不是就让人出来杀人灭口了吗?”
杀人灭口四个字喊的又高又响亮,吓的曲文书一哆嗦,咬牙闭上了眼睛,四个护卫手里的棍子却再也落不下去了。
落下去就是杀人灭口啊。
“让穆大夫人出来!”
“对,让穆大夫人出来!”
群情激愤的人们喊声越来越高,且越来越往前,将穆家的护卫们挤的渐渐后退到了门口。
吴管家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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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经超出了吴管家的控制范围。
他不敢命令护卫们去打曲文书,怕引起群众们更大的愤怒。
吴管家看向同样脸色苍白的张妈妈。
张妈妈一个机灵,转身跑回了府中,现在只能去请示夫人了。
王夫人听了张妈妈的禀报,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你们怎么会给那男人开口的机会,直接堵上嘴,乱棍打晕了再丢到外头去就行了。”王夫人不耐烦的瞪着张妈妈。
张妈妈瑟缩了下脖子,没敢说话,实在是门口围的人太多了,他们一出去便想着先在道理上占了先锋,想着先给那男人安个陷害的名声再打,哪里知道一开口竟然收拾不住了。
王夫人咬牙切齿的拍了下桌子,“定然是穆瑾那个死丫头搞的鬼,这个小贱蹄子!”
想以民意来让他们屈服,没想到那个死丫头心机倒挺深的。
穆老太君也跟着急了起来,“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堵在门口吧?这样下去咱家的名声就完了啊!”
现在差不多名声也完了,二夫人李氏翘了下嘴角,忽然意识她们二房也在这府中,穆家的名声完了,她同样捞不到好处。
她的长子快该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是传出去这种枪占别人嫁妆的事,以后哪家还敢把女儿嫁给穆家。
想到这里,李氏嘴角的弧度就塌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要不咱们现在再多派些人出去,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打走?”李氏忧愁的提议。
蠢货,现在才知道着急了,王夫人嘲讽的看了李氏一眼,“门口那么多人护着,咱们总不能将人全打出去吧?”
外面围着的可都是普通百姓啊,若是打了这些人,穆家在金陵再也无法立足了。
李氏被王夫人那嘲讽的眼神看的心底暗暗恼怒,但也明白眼下不是她们互掐的时候,咬咬牙咽下了到嘴边的怒气。
穆老太君焦急的看着王夫人,“既然不能打,要不,老大媳妇,你出去解释一番。”
王夫人脸色一沉,凭什么让她出去。
“现在不能出去,一旦我们出去就如了那个死丫头的意,世人就会认为是我们心虚,到时候无论怎么解释,我们都落了下乘。”
穆老太君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又不能打,又不能出去,那现在到底怎么办?”
王夫人嘴角抽了抽,平时一个个的都能的不行,真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要她拿主意。
看了下角落里放着的沙漏,王夫人揉了下额头,“先不用管他们,让他们在门口闹,咱们闭门不出,老爷快该下朝了,找个人从角门出去,告诉老爷从角门回府,一切等老爷回来了再说。”
王夫人一说,穆老太君也注意到确实到了两个儿子该下朝的时候了。
穆二老爷借着穆嫣的关系,在礼部谋了个实缺,总算是留在了金陵为官。
“对,对,快让人通知老大,老二,别让他们被堵在门口,被人打了就惨了,等老大,老二回来了,让他们做主。”穆老太君一叠声的吩咐。
她青年守寡,只有儿子在身边才觉得安全。
得了吩咐的下人一溜小跑着从角门溜了出去,直奔皇宫。
而宫内奉天殿门口的气氛仍旧剑拔弩张。
文武百官中并不全是看热闹的,有同情穆娘子的,自然也有帮助穆庆丰的。
尤其是在穆瑾说出六皇子的病后,众官员更是一片哗然。
六皇子发病虽然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很多在场的四品以上的官员还是记忆犹新。
当时六皇子骤然发病,太医们束手无策,穆庆丰紧急之时说想到了岳父之前的方子,当场写出来让太医们用了,才救了六皇子。
现在听穆娘子的意思,好像却不是那么回事?
一众官员心中都有了自己的思量。
人群中目睹这一切,脸色难看的穆二老爷穆庆年,以及长宁侯的脸色更阴沉了。
穆庆年从人群中悄悄的靠近穆庆丰,低声道:“大哥,先把她弄回家再说,别让她再说了。”
再说下去,穆家就身败名裂了!
长宁侯的脸色同样难看,穆瑾话中多少都影射到了王夫人,他是王夫人的同胞兄长,长宁侯府的姑娘被人诟病,他自然十分恼火。
他悄悄靠近穆庆丰,低声道:“你和二老爷一人一个将她驾走。”
穆庆丰咬牙切齿的瞪着穆瑾,大步上前给了穆瑾一个耳光,“孽女,你是失心疯了吗?胡说八道什么?”
虽然他厉声喝止了穆瑾,但他的心却有些慌了,在穆瑾提到六皇子的病情时,他就慌了。
他当时给嘉佑帝说的是他当时看六皇子的症状,想起了先岳父的方子,可穆瑾此时的一番话,等于是昭示了他早就知道了六皇子会发病一般。
骤然看到六皇子发病而献出方子是救命之恩,早知道而不献方子,坐等六皇子发病,就是欺君!
穆庆丰心里自然慌了。
穆瑾平静的受了这一巴掌,脸上立刻起了五个手指印,看得众人触目惊心。
穆庆丰和穆庆年兄弟俩同时上前去抓她的手。
穆庆年低声喝道:“瑾儿,别因为你父亲训斥了你,就跟他胡闹,有什么事家里去说。”
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放松,直接抓上了穆瑾的胳膊。
穆瑾跪在地上,身子灵活往后一仰,穆家兄弟俩便抓了个空。
她看着穆庆丰冷冷一笑,“胡说?那句是胡说?难道救六皇子的方子不是我给的?难道你没卖我的婢女,难道你没有…………”
“住口,住口,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再胡说八道!”穆庆丰被彻底激怒的失去了理智,他疯了一般的抬起了脚,揣向穆瑾。
穆瑾这次没有迎面受了,她往旁边侧了下身子,忽然站了起来。
穆庆丰一脚用足了全力,却被穆瑾抽身闪过,他一时没找到落脚点,身子往前一栽,俯身摔到了地上,形容狼狈。
有人“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来。
站起身来的穆瑾却屈身行礼,看向穆瑾众人身后,“杜公公。”
众人一惊,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杜公公已经站到了台阶的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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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公公面无表情的盯着台阶下的所有人。
台阶下立着的少女一身素色衣衫,在风中孑然而立,微风撩起她的长发随风而舞,脸颊上的五个让人触目惊心的指印,少女却依旧神色淡然,看着自己的眼眸晶莹透亮。
杜公公为心里叹了口气,大周朝所有官职最高的官员都在这儿了,所有官员陪着她看,陪着她演了这场戏,唯一的结局只有一个,穆家,身败名裂!
好一个出手狠绝的穆娘子!
殿前的嘈杂刚起,嘉佑帝便知道了,本来很生气穆瑾的胡闹,竟然敢来奉天殿前闹事,简直是藐视他这个皇帝的尊严。
可后来一想这是穆家的家事,若是穆庆丰能妥善处理了,他过后训斥一番,稍作惩戒也就是了,这么一想,嘉佑帝便又准备装聋作哑。
偏偏穆瑾提到了六皇子的病,听起来又似有隐情,嘉佑帝便不得不过问了。
这个穆娘子,只怕一切都盘算好了吧?
杜公公再次叹息,扬了下手里的拂尘,“陛下宣穆大人,穆娘子进殿。”
说着又看了看其他的官员,“陛下口谕,众卿都散了吧。”
嘉佑帝发话了,众官员自然不敢再多做停留,片刻功夫,殿前便只剩下了铁青着一张脸从地上爬起来的穆庆丰,以及穆瑾。
呃,不,还有安静的站在角落里的梁王世子。
陛下果然见她了,梁王世子惊愕的合不拢嘴,脑海里只闪过这个念头。
刚进宫时少女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我虽不是求见陛下来的,但陛下会见我。”
梁王世子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穆瑾。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啊,她进宫是为了找穆庆丰,确实不是来求见陛下的,但因为她闹的动静太大,陛下自然要见她。
这个穆娘子,每一步,只怕他都想好了吧?
穆娘子是个不能得罪的人,梁王世子一瞬间有了这样深刻的认知。
杜公公也看到了梁王世子,遥遥向他行了个礼,心里却对穆瑾有了更深的认知。
能在这个时候让梁王世子带他进宫,就凭这份心思,穆大人就输了。
今天的事,过后嘉佑帝自然会追究是谁将穆瑾带到奉天殿的,只有梁王府的人待她进宫,才不会受陛下苛责。
其他官员也好,世家也好,都和朝中有多方利益牵扯,唯独梁王府,不和任何一方有牵扯,只一心表示支持陛下,梁王在陛下登基之时是出了大力的,过后又退回亲王府,主动提出梁王府只享亲王待遇,不担任何官职,陛下有需要随时吩咐就行,另外梁王还亲自上书提出梁王爵位降等世袭。
嘉佑帝感念梁王的功劳,并没有批准梁王的折子,而是改成了梁王府爵位世袭三代,三代以后降等世袭。
在嘉佑帝的心里,还是很亲近梁王这位小皇叔的,所以绝对不会因为梁王世子带穆瑾入宫而过分苛责,最多训斥两句就是了。
而此刻梁王病重在床,正是需要穆瑾医治的时候,只要想到这一点,嘉佑帝在处置穆瑾的时候就会有所顾忌,不会让穆瑾吃太多苦头,以免耽误了梁王的病情。
这个穆娘子,是怎么将这些事情一环一环的想清楚明白的啊?
杜公公收回自己的目光,嘴角翘了翘,柔和的看向穆瑾,“穆娘子,请吧。”
身后的穆庆丰一脸的忿然,阴沉的看了杜公公一眼。
没有根的东西就是靠不住,他还没失势呢,这个阉人就敢给他脸色看了。
他咬着牙扶着刚才摔痛的腰迈上了台阶。
而此刻穆家大门口的热闹却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状态。
不少受过小医仙医治的百姓进城听说穆娘子的宅子被占了,群情激愤,纷纷涌到穆家大门口,拿着青菜,萝卜,鸡蛋等东西挖到了穆家大门口。
“欺人太甚!让穆家老爷出来!”
“让穆大夫人出来,黑穆娘子一个交代!”
“天下竟然有抢占子女嫁妆的父母,实在是丢人现眼!”
穆家的门房缩在小屋里,看着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吓得直哆嗦。
而早就被挤在角落里的曲文书抱着头窝在角落里,看着被砸的面目全非的穆家大门,再看看仍然狂砸不衰的群众,还有豪放的贡献出自己摊位上青菜的大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回是真心实意的哭了,吓的,他要是早知道穆娘子这么可怕,就是给他一千两银子,他也不敢改穆娘子的地契啊。
穆家还是伯府呢,这帮人都敢砸,那等这些人反应过来是他改了穆娘子的地契,会不会生吃了他。
曲文书越想越害怕,有心想跑,但奈何他双腿发软,根本就站不起来,他就是站起来,他也出不去,外面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外面的情况不断的有下人往内院递消息,在听到大门已经被砸的不成样子的时候,穆老太君急了,“老大和老二怎么还不回来啊?”
王夫人神情也有些变换不定,平日里这个时候,穆庆丰早就下朝回来了,今日怎么过了那么长时间还不回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李氏摸了自己的眼角,脸色有些发白的呢喃,“我这眼皮直跳,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啊!”
正在外人等的心焦的时候,外面传来下人惊喜的声音,“二老爷回来了?”
王夫人一愣,穆庆年急匆匆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李氏和穆老太君同时扑向门口,声音哽咽。
“老爷,你可回来了,外面的人太可怕了。”
“老二,你快想想办法。”
“二弟,你大哥怎么没回来?”王夫人高声打断了李氏与穆老太君的哭诉。
二人这才注意到回来的只有穆庆年一个人。
“老二,你大哥呢?”穆老太君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有些颤抖。
穆庆年脸色灰败,嘴唇嗫嚅半晌才用力吐出一句话,“穆瑾进宫把大哥堵在了奉天殿门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要剔骨还父,陛下把大哥留在宫里问话。”
王夫人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这个孽畜,她是要我们穆家身败名裂啊!”穆老太君哀嚎一声,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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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忙乱之后,总算先将昏厥的穆老太君送下去休息了。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穆庆年夫妇和王夫人。
王夫人脸色惨白的坐在椅子上,满心的疲惫与茫然,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
“二弟,现在怎么办?你快拿个主意吧?”王夫人怔怔的看着穆庆年。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氏也没有了和王夫人斗的心思,她正满心这样的事会影响到儿子议亲,更怕会影响到东宫已经怀孕的穆嫣。
“有没有让人问前院的幕僚?”穆庆年问王夫人。
穆庆丰在前院养了不少幕僚,这个时候应该是他们出主意的时候。
这话一出,王夫人脸色顿时变的有些黑沉。
李氏扯了扯穆庆年的衣袖,小声说道:“别提了,早就让吴管家去问了,幕僚们一听是这种家事,都纷纷退避,有的甚至还来斥责可大嫂一顿,当场请辞,好不容易有幕僚愿意出去和外面的人谈谈,却被打了回来。”
穆庆年嘴唇抿了抿,平心而论,他也觉得大嫂这事做的不地道了些。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穆庆年咬咬牙,“大嫂,趁宫里的消息还没传开,先让人拿着大嫂的名贴去五城兵马司,让他们派兵过来。”
“派,派兵?可外面的人都是百姓,若是闹出人命来,咱们家就彻底完了。”王夫人的神情有些惊疑不定。
穆庆年摇头,“五城兵马司的人有分寸,不会伤了他们性命,再说,穆家是朝廷大员,这些人跑到咱家门口打砸,本身就是侮辱朝廷官员,按律当治罪,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吓唬他们一番,先将带头闹事的人抓几个,剩下的人自然就散了。”
王夫人听了觉得有些道理,点点头,“我这就让人去拿你大哥的名贴来。”
张妈妈亲自去拿了名贴,穆庆年又去前院找信得过的幕僚先生,火速带着名贴赶往五城兵马司。
奉天殿内却一片安静。
嘉佑帝面色阴沉的盯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良久,才冷笑一声,“说说吧,怎么回事?穆庆丰,你也为官多年,怎么?家务事还要朕帮着你处理?”
穆庆丰一哆嗦,俯身跪到了地上,“臣有罪,请陛下息怒!”
嘉佑帝重重的拍了下桌案,“息怒?朕怎么息怒?那是奉天殿门口,是朝廷议政的地方,不是你家,更不是菜市场,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奉天殿门口闹事,我看你们是嫌头上的脑袋带着太累了吧?”
穆庆丰额头触地,不敢反驳。
嘉佑帝转头将怒火喷向穆瑾,“还有你,一个小娘子,不好好待在家中,日日出来挑事,今日竟然跑到朕的奉天殿来闹事了,你也不想要脑袋了吗?”
穆瑾低头俯身,额头触地,“穆瑾知错,请陛下责罚!”
责罚?他要怎么责罚?皇叔还躺在床上等着她回去针灸呢,嘉佑帝没好气的瞪着穆瑾,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好全部发泄在穆庆丰身上。
“朕记得你当年也是探花出身,是正经读过圣人书的人,怎么这几年做官做的连圣人教训都忘了吗?连点家务事都处理不好?如果是这样,你就给朕再滚回去读几年圣人书再回来。”
嘉佑帝怒气冲冲的话砸的穆庆丰一阵
头晕脑胀,满脸惨白。
陛下这是要罢免他吗?
穆庆丰心里一阵恐慌,他出身寒门,在朝中没有背景靠山,靠着娶了王夫人才慢慢奋斗到了如今的位置,若是被罢免了,那么他此生就完了。
穆庆丰伏在地上,身子轻颤,却不敢说一句辩解的话。
他知道嘉佑帝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会错。
嘉佑帝发了一通火,怒气消散了些,才重重的坐下,“说吧,六皇子的病是怎么回事?”
穆庆丰脸色一变,没想到嘉佑帝会上来就问六皇子的病情。
他该怎么说?穆庆丰快速在心里盘算着。
嘉佑帝却指着穆瑾,“你来说,朕记得你说过,关于治病救人的事,你从不撒谎?”
穆瑾点头。
穆庆丰却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再地上。
让穆瑾说话,这个死丫头定然不会给他隐瞒半分,这下死定了。
穆瑾直起身子,看着嘉佑帝,点点头,“我偶然一次在街上偶遇六皇子,观其面色,发现他会犯病,当时便告知了六皇子,并说关键时刻可以用葱管救命…………”
穆瑾将当初偶遇六皇子的事情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
“当时我并不知道遇到的是六皇子,后来穆大人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我遇到的是六皇子,便找我要了方子。”
穆瑾说的很简单,略过了她和穆庆丰谈交易的部分,将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
穆庆丰心里暗暗嘘了一口气。
嘉佑帝听了以后,眯着眼睛看着穆瑾,并不说话。
穆瑾坦然回视,没有丝毫的回避。
嘉佑帝皱了下眉头,收回了目光,“这么说,穆庆丰,你确实是在六皇子发病以前就知道了他会发病?”
嘉佑帝的表情似笑非笑,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冷意。
穆庆丰的后背瞬间冷汗直流,“陛下,臣不否认事先确实知道六皇子可能会发病,但是否一定发病,什么时候发病,臣并不清楚。”
“穆瑾告诉六皇子的时候,六皇子就不信,作为皇子,平日里自然有太医诊脉,六皇子的身体一向康健,臣若冒然相告,他必然不信。”
“臣若告知陛下,说六皇子会发病,臣不是太医,说法不足采信,陛下必然要宣太医前来诊断,太医诊断的结果必然是无恙,因为六皇子是急症,发病之前脉象上根本看不出什么。”
“况且当时重阳节宴在即,臣不想坏了陛下的兴致,况且臣若说了,又说不准六皇子发病的具体时间,六皇子若是没发病,便是臣欺君。”
“臣思来想去,左右为难,只得将这件事记在心里,随时关注六皇子的身体状况。”
“臣不否认这里面有臣的私心和自保的成份在,但臣更多的是出于对陛下的忠心,全心全意为陛下考量,不忍陛下担忧才如此行事,还请陛下明察!”
穆庆丰说到动情处,泪流满面,一番哭诉说的是声泪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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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又陷入一片安静,只闻穆庆丰低低的哽咽声。
嘉佑帝眼眸低垂,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穆瑾仍旧跪的端正,眉眼平和。
良久,嘉佑帝轻飘飘的眼神落在穆瑾身上,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穆娘子医术这么高明,怎么?竟然没断出六皇子何时发病?”
穆庆丰低低的哽咽声一顿。
穆瑾眨了眨眼,“医无绝对,我当时见到六皇子时,他面上症状尚浅,所以无法断出发病具体时间,若是后来再遇见他,以我的能力,应该能断得出来他发病的时间。”
嘉佑帝眼中闪过一抹惊诧。
他只是怀疑穆庆丰说的话,所以才问穆瑾,他以为穆瑾要么否认,要么承认,却没想到穆瑾的答案会是这样的话。
嘉佑帝有些震惊,看向穆瑾的眼神十分复杂。
直觉告诉他,穆瑾没有对他撒谎。
他记得六皇子在痊愈后也曾跟他提过,在街上遇到了个小娘子,当街就说他有病,还还说葱能救他一命。
没想到那个小娘子就是穆瑾。
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竟然有如此高明的医术,单凭面相竟然就能断定一个人的病症,甚至能断出何时发病。
可惜医术这样高超的人是个女子,还是个不安分,能惹事的女子,嘉佑帝心里有些遗憾。
他将目光重新转到伏在地上的穆庆丰,心里觉得纳闷,穆庆丰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女儿来?
“照你的这种说法,打着全心全意为朕着想的幌子,便可以代朕做主了吗?”嘉佑帝冷哼了一声,斜睨着穆庆丰。
那轻轻的一阵冷哼,却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心脏,让穆庆丰的心缩了一下。
“臣不敢!臣绝对不敢。”
“唔,谅你也不敢!”嘉佑帝冷笑。
说实话,他认为穆庆丰说的话并非全然没有道理,但他心里就是觉得硌应。
如果穆庆丰真的在六皇子发病之前跑来和他说六皇子会发病,嘉佑帝觉得他大概会以为穆庆丰得了失心疯。
穆庆丰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其他私心,他错就错在不该自认为是为他好,代他做主,这是一个君王所不能容忍的。
说不说是穆庆丰的事,信与不信,是他的事。
谁也不能代他做这个主。
嘉佑帝看着穆庆丰的眼神有两分冷然,三分失望。
穆庆丰是他封了太子之后第一个来投的人,这些年来对他确实也忠心耿耿,嘉佑帝√他也很是信任,所以将他放在了枢密院的位置上,品级仅次于程林。
穆庆丰也没有让他失望过,这些年差事做的不错,嘉佑帝甚至有了让他再进一步的想法。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穆庆丰变了,就好像现在跪在他面前的穆庆丰,嘉佑帝觉得跟他印象中一直认为的穆庆丰不一样了。
“穆卿,朕这些年来,一直对你信任有加,之前甚至已经想好了让你再进一步。”
穆庆丰浑身颤抖起来,他已经预料到嘉佑帝要说什么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心里涌起的绝望仿佛要把他淹没,但他却无力挣扎。
嘉佑帝哼了一声,“但你太让朕失望了,不仅欺君罔上,骗取皇子的救命之恩,更是连自己的家务事都处理不清。”
嘉佑帝不耐烦的挥挥手,“朕也懒得过问你的家务事,你把手上的差事交割一下,先闭门思过吧,等什么时候家务事处理明白了再说。”
穆庆丰浑身一软,瘫在了地上,绝望的看着嘉佑帝,“陛下,请相信臣,臣对您忠心耿耿,请相信臣……”
嘉佑帝挥挥手,便上来两个禁卫将穆庆丰拖了出去。
嘉佑帝的眼神闪了闪,落在了仍然跪着的穆瑾身上,“你要和自己的生父恩义两清,就不怕天下人骂你不孝吗?”
穆瑾笑了笑,“天下人太多了,他们骂我,我听不过来!”
嘉佑帝:“…………”
“陛下,人生短暂,穆瑾活在世上,只在乎自己在乎的,喜欢自己喜欢的,穆瑾的心太小,装不下太多的人和事,所以只想活的开心,过的自在。”穆瑾嘴角翘了翘,笑盈盈的说道。
活的开心,过的自在,嘉佑帝嗤笑一声,眼神落在她脸颊上仍旧明显的指头印上,“这就是你开心,自在的代价?你想自在就敢肆意乱闯朕的奉天殿?”
穆瑾笑了笑,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活着,总要有需要面对的人和事,不能因为不想面对就裹足不前,穆瑾只求心之自在。”
心之自在!嘉佑帝愣了愣,神色有些复杂。
世上众人,蝇营狗苟,有几人能活的真正的自在,心灵的自在?
就是他这个掌控天下的皇帝,有时候难免也要受到外力的束缚而做出违心的决定。
说到底,他这个皇帝竟然还没有她一个小娘子心性豁达。
嘉佑帝叹了口气,他到底是历经风雨的老人,心性坚定,不会因为穆瑾几句话感慨太久。
“你和穆庆丰之间的家事,朕不管,也不参与,但你擅闯奉天殿,朕却不能不罚。”
穆瑾微微俯身,“穆瑾愿受陛下责罚。”
竟然没有丝毫的辩解?嘉佑帝有些气闷,这态度是吃准了他不能重罚她吗?
“既如此,那你就去外面领二十鞭......”
“陛下,陛下息怒,”梁王世子从门外迈进来,笑眯眯的打断了嘉佑帝的话。
“都是你给朕惹的祸,你怎么还敢进来?”嘉佑帝看到梁王世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梁王世子摸摸鼻子,低声道:“真要打二十鞭,只怕给我父王施针的力气就没有了。”
嘉佑帝没好气的瞪着他,“朕已经从轻发落了,你还想怎么样?”
梁王世子虽是他的堂弟,却比他小了近二十岁,嘉佑帝等于是看着他长大的,平日里看梁王世子总跟看后辈差不多。
梁王世子想了想,“要不这样,这惩罚的旨意您改下还下,后面的事交给我来安排?”
嘉佑帝沉默不语。
梁王世子悄悄的扯了下嘉佑帝的袖子,“回头弟弟给您送样好东西,保管让您火气全消。”
嘉佑帝翻了个白眼,“还不快滚!”
梁王世子顿时喜笑颜开,拉起地上的穆瑾,一溜烟的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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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灰溜溜的回到穆家时,穆家大门口的热闹已经散去。
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后,不由分说,将曲文书还有带头闹事的人全都抓了起来,其他的民众想反抗,五城兵马司的人毫不客气的拔出了刀剑,民众们在五城兵马司强势的镇压下,慢慢的散开了去。
穆家门前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可惜的穆家大门口却是一片狼藉,大门更是惨不忍睹。
穆庆丰回来的时候,门房正带着下人们在清洗大门,打扫门前。
看着门前光洁的青石板上全是烂菜叶子,碎蛋壳,流着水的鸡蛋,大门上更是挂着五颜六色的菜叶,门口镇宅的石狮子上也是一片狼藉,穆庆丰傻眼了。
穆家是遭强盗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
打扫的下人一看穆庆丰回来了,顿时激动的跳了起来。
“老爷,您可回来了,刚才出大事了。”
“老太君都被气昏倒了,你快去看看吧。”
下人们七嘴八舌的声音让穆庆丰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冒金星,等听到穆老太君昏倒的事,忙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内宅去了。
王夫人看到穆庆丰失魂落魄的进来,眼泪顿时流了下来,“老爷,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穆庆丰舔了下干裂的嘴唇,疲惫的问。
“是穆瑾,穆瑾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群人,围在咱们家门口打砸,还有一个自称是经界所文书的男人,跪在咱家门口,口口声声说不该收咱们家银子,改了穆瑾的地契.......”
又是穆瑾,穆庆丰一听这个名字就额头青筋直跳,等听到后面发生的事情,顿时气的气血上涌,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
“又是她,又是她,我们穆家造了什么孽啊。”
他狠狠的拍了下桌子,手拍在楠木桌案上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些,“后来怎么处理的?”
“二弟带着你的名帖找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总算是将那帮泼皮无赖给吓走了。”王夫人拍着胸口,一脸的后怕。
五城兵马司?穆庆丰一愣,随即大怒,“蠢货,蠢货,为什么去找五城兵马司的人?”
王夫人被骂的一愣,茫然的看向穆庆丰,“找五城兵马司的人来有什么不对吗?”
五城兵马司的人护卫京畿安全,那些人在穆家门前闹事,不正是五成兵马司管辖的职责范围吗?
穆二老爷脸色有些不好看,去找五城兵马司的主意是他提的。
穆庆丰又拍了下桌子,恼怒的看着穆二老爷,“她们妇道人家不懂,老二,你也糊涂了不成?即便是普通的百姓上门报案,出了这样的事,五城兵马司也得管,可你带着我的名帖上门,五城兵马司的人便以为是我得授意,自然会采取一些武力手段,到时候传出去便成了穆家调动兵力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
穆二老爷脸色顿时一片苍白。
当时情况紧急,他一时没想起来,五城兵马司虽然归属权在禁卫军,但调动权却在枢密院。
他拿着穆庆丰的名帖去,就等于是枢密院调动了五城兵马司的人。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和圣上解释一下?”他慌张的问穆庆丰。
穆庆丰神色颓然,摆摆手,突然间就没了一丝力气,“没有必要了!”
嘉佑帝不是再听他任何的解释了。
穆二老爷急了,“怎么能没有必要呢,大哥。”
穆庆丰往后一瘫,有气无力的靠着太师椅,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滑落在地上,他一脸的绝望,半晌才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轻轻的吐出几个字,“穆家,完了!”
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市井,穆家,身败名裂!
穆瑾这一招实在太狠了,打的他措手不及,又毫无还手之力。
穆庆丰几个字说的虽然低,但穆二老爷还是听到了,他的脸色一白,“大哥,这......”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圣旨到!”
穆庆丰身子一颤,绝望的闭上了眼,他没想到圣旨会来的这样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穆庆丰欺君罔上,内闱不修.......着褫夺昌平伯爵位,王氏去伯夫人诰命,另穆庆丰即日起暂停枢密院枢密使一职,闭门思过,重修内闱.....”
内侍尖利的声音还在继续,但穆庆丰却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的飘过“褫夺昌平伯爵位,暂停枢密院枢密使.....
”这一句话,身子绝望的颤抖着,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嗓子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双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穆瑾,你好狠,好狠,他好后悔!
王夫人尖叫一声,脸色苍白的扑在穆庆丰身上,“老爷,老爷,你醒醒啊。”
宣旨被打断,内侍有些不高兴,撇了一眼剩下的也没什么重要的内容,索性也不念了,将圣旨一合,塞到一脸愣怔的穆二老爷手里,“接旨吧。”
说罢,晦气的甩着手走了,将穆二老爷气了个倒仰。
王夫人却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她正着急的吩咐下人去请大夫呢。
跪在地上的穆瑜则是一脸的苍白。
穆瑜整个人都傻了,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前世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啊,前世直到她去世,穆家都还好好的,并没有被罢官这样的事。
为什么会和前世不一样了呢,如果是这样,她重生而来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穆瑜麻木的跪在地上,满心的惊恐,一脸的绝望。
穆云则还好些,反正她的前途已经被毁的差不多了,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相反,她看到泪流满面的穆瑜,心里竟然诡异的涌起一股快意。
唯有仍然跪在地上的二夫人李氏,脸色有些愣怔,眼珠子转动不停,不知道在想什么主意。
而终于醒过来的穆老太君,在听说穆家被褫夺了爵位,穆庆丰被罢了官以后,再次昏厥过去。
穆家这一天,鸡飞狗跳,到了晚间才停歇下来。
二夫人李氏却迫不及待的拉着二老爷穆庆年回了自己的院子,夫妻俩个关起门来说起了悄悄话。
雾冰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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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要分家?”
穆二老爷倏然站了起来,不可思议的看着二夫人李氏。
李氏抿了抿嘴角,嗔了他一眼,“这么惊讶做什么?我想分家有什么不对吗?”
“父母在,不分家,”穆二老爷摇头,脸色有些不好看,“父亲虽然去世多年,可母亲还在,我们怎么能分家,传出去穆家的名声就完......”
穆二老爷说到一半,忽然想到经过今天的事情,穆家的名声就已经完了,他的神情有些怔忡的愣在了当场,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李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穆二老爷的脸色有些发白,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神色变换了数刻,最后叹了口气,固执的说:“我不同意分家,尤其在这个时候,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现在提分家,咱们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李氏却不同意他的看法,“正是因为这样的时候,咱们才应该提分家。”
穆二老爷不解的看向她。
李氏显然已经在心里琢磨的很清楚,说起来条理清晰,“你想啊,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原因是什么?”
“自然是穆瑾那个死丫头闹事,才搅和成了这样。”穆二老爷想也没想的就开口。
李氏撇嘴一笑,摇头,“不,起因是大哥大嫂先去占了瑾丫头的宅子和医馆。”
“父母在,别籍异财,她藏私产就是她不对,大哥大嫂也是为她好。”穆二老爷脱口而出,反驳的十分自然。
李氏翻了个白眼,叹息一声,“这话也就是说出去好听,骗骗别人而已,你信吗?反正我不信,大哥大嫂对瑾丫头怎么样,咱们心知肚明,说什么为穆瑾避免牢狱之灾,我呸!”
李氏啐了一口,一脸的不屑,对于王夫人的理由显然十分不齿。
“再说今日来门口闹的人可是哭喊着说那是穆瑾的生母罗氏留下的嫁妆,她继承母亲的嫁妆有什么不对?”
大周的律例,女子的嫁妆不并入夫家,将来由子女进行继承,从这一点来说,穆瑾继承罗氏留下的东西,确实算不得别籍异财。
穆二老爷沉默不言。
“再说,这件事可是和咱们二房没有关系,大哥大嫂自己起了贪心,见穆瑾如今名声在外,便想借着瑾丫头的名声捞一把,你没听说吗,那宅子和医馆可是改到了大嫂的嫁妆名下,不是穆家的财产,”李氏说着脸上多了一丝愤然。
穆二老爷抬头错愕的看着李氏,他并不知道穆瑾的宅子和医馆是改到了王夫人名下。
“这事若是成了,捞的银子是大嫂的嫁妆所得,咱们一分也捞不到,可这事没成,咱们就得跟着一起受罪,凭什么啊,亲兄弟也没有这样的,他们吃肉,我们看着,他们挨打,我们一起受着的道理啊。”
穆二老爷抿了抿嘴唇,他也觉得大哥大嫂如此做确实有些过了。
见穆二老爷神色有所松动,李氏心里一松,决定再接再厉的再加把火。
“再说,这些年你放外任这么多年,始终回不了金陵,大哥是枢密院枢密使,也算是陛下的心腹了,他若真想将你调进金陵,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大哥这么多年帮过你没有?没有,要不是嫣儿成了太子侧妃,你哪里有如今的差事?”
提起这件事,穆二老爷对穆庆丰也是多有怨言,他在外任多年,始终不得回京,子女又全都留在金陵,一家人不得团聚,且外面哪里有金陵物产丰富,生活富饶。
他跟穆庆丰提过不止一次想回金陵来,可穆庆丰总是敷衍他,说让他再历练几年,多积攒些经验跟人脉再说,他都已经为官十数载,积累的经验还不够吗?
李氏看穆二老爷彻底的没了声音,知道他已经动摇,决定再给他上最后一剂猛药。
她摸出手绢擦了擦眼角,“其实我何尝不知这个时候提分家,别人要戳咱们脊梁的,可是我是为了自己吗?我是为了孩子们,为了穆家啊。”
穆二老爷有些迷惘的看着她,“可是,分家,分家是大事,我再考虑考虑吧。”
李氏的眼圈顿时红了,“礼儿眼看着就要议亲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谁还肯跟咱们家结亲,还有业儿,他要进学,这以后在学堂里让同窗们怎么看他?”
“最重要的是嫣儿,她怀着身子呢,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她定然着急上火,若是太子殿下因为家里的事情冷落了嫣儿,她可怎么办啊。”
提起几个孩子,穆二老爷顿时沉默了。
“再说,大哥一房名声已经败了,想立起来很难,若不分家,只怕两个儿子将来于仕途上也会受影响。”
李氏说着,眼圈又红了,“咱们若是分出去,外人渐渐的便会知道我们和大房不一样,大房做的事情和咱们没有关系,时间久了,咱们二房的名声总会慢慢回来的,将来孩子们也能走仕途。”
李氏摸了把眼泪,“将来若是孩子们在仕途上走的远,二房有出息了,咱们再带契大房一把,整个穆家都会有起色的,总不能因为这样的事,将所有孩子们的前程都毁了啊,那样穆家就真的完了啊。”
穆二老爷的脸色变了又变,显然李氏的最后一番话对他的触动很大。
他没有说话,沉默着坐了好久。
李氏也不催促他,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他若还不同意,她就天天去找大房闹,直到他们同意分家为止。
这个家,必须分!
穆二老爷想了许久,最后一咬牙,“好,分家就分家,等明日我先去找母亲说,让母亲开口找大哥说。”
成了,李氏心里一喜,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才没有让自己喜形于色。
“对,让母亲开口说最好,老爷,你记住,咱们提分家也是迫不得已,是为了穆家好。”
穆二老爷点点头,虽然决定了分家,可心里还是十分沉闷。
李氏却已经在心里快速盘算开了,穆家公中有多少财产,他们二房能分得多少,穆嫣送过来的那些能不能不算到宫中去等等之类的事宜。
穆家,这一日注定是个不安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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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奉天殿出来,再次走上长长的夹道。
梁王世子瞥了眼旁边安静沉默的少女,认命的叹口气,指了指她的脸颊,“你不处理一下吗?”
谁让他在进宫前答应宋彦昭,一定要护着她呢。
不知道宋彦昭那小子看到这五个手指印,会不会觉得他保护不力啊,梁王世子心塞的想,他不会因此撤回对自己的许诺吧?
穆瑾扯了扯嘴角,“没事,等回去抹点药膏,明日就消了。”
也是,她是小医仙,什么好药没有,让指印消失不是什么难事,可为什么还要等到明日才消啊,梁王世子有些失望,宋彦昭要是看到伤痕,答应给他的前朝松岭先生的春晖图怎么办?
梁王世子没有别的爱好,唯独痴迷于字画,宋彦昭摸准了他的软肋,答应给他松岭先生的春晖图,他才二话不说,就答应进宫时,若嘉佑帝发飙,就护着穆瑾些。
梁王世子又瞥了眼那五个手指印,心想他只是答应在嘉佑帝发飙时,护着她,可不包括穆庆丰,谁能想到穆庆丰这么阴狠,亲生女儿都能下这么重的手。
这也不算他保护不力吧?
梁王世子摸摸下巴,到底没忍住心底的好奇,“穆娘子,若是我父王没有生病,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梁王若不突然生病,梁王府就不会请穆瑾医治,自然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答应带她进宫。
她一个小娘子,若无有品级的官员带领,根本无法出入宫廷,而他能求助的,大概也只有她曾帮助过的程家和赵家了,不管是程家还是赵家,带她进宫都免不了要受惩戒。
穆瑾想了想,“唔,跪午门,打石狮!”
梁王世子惊的下巴差点掉下来,跪午门,打石狮是告御状鸣冤的法子,自古所有滔天冤情,求诉无门时,可以跪午门,打石狮以哭诉冤情。
“你这是家务事,不是重大冤情,陛下不会管的,常言清官难断家务事。”梁王世子忍不住提醒她,不仅不会管,而且还会让她受鞭笞之刑。
恐怕在这个小娘子的心里,他父亲自幼对她不管不问,现在又占了她的嫁妆,便是滔天的冤屈了吧,殊不知这世上比这痛苦百倍的冤屈多的是,嘉佑帝哪里会机会这等小事。
穆瑾看了他一眼,眼神安静无波,“我也不想求陛下做主。”
不求陛下做主还告御状干什么?梁王世子哑然,随即又反应过来,她要的自始自终都不是任何人为她做主。
就如同她今日的行为一般,见到嘉佑帝就认错,却绝口不提让陛下为她做主,因为她要的只是那一跪,那一告!
一跪,一告,震撼整个金陵,穆家,身败名裂!
这个穆娘子,她是在用自己的方法,自己的能力守护自己!
梁王世子复杂的神情里莫名多了一丝心酸,是因为没人依靠,一个稚龄小娘子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讳,要求和生父恩义两清!
仿佛明白梁王世子的想法一般,穆瑾神色淡淡:“我不在意他们,也不想对付他们,但他们三番五次的折腾,那不如我一劳永逸的解决,大家各自安静。”
好一个一劳永逸,各自安静,穆家经此事以后,只怕要在金陵沉寂下去了。
梁王世子砸吧了下嘴唇,再次告诫自己千万别得罪这个小娘子。
穆瑾一迈出宫门,便看到了宫门口负手而立的宋彦昭。
她眉眼弯了弯,不自觉快步向宋彦昭
宋彦昭一眼便注意到了她脸上的五个手指印,脸色顿时趁了下来,眼中闪过一道阴鹫,随即又深深的看了梁王世子一眼。
“不关我的事!”梁王世子赶紧撇清,“她父亲……呃,是穆大人动的手。”
在宋彦昭阴沉的眼神下,梁王世子自觉得将她父亲换成了穆大人三个字。
宋彦昭哼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又落在了手指印上。
梁王世子撇嘴,“心疼不会自己进宫看着啊。”
自己在一旁看着护着就不用现在这么心疼了。
宋彦昭斜睨了他一眼,转身往前大步上了马车。
他是慎刑司指挥使,上朝可去可不去,但今日他不适合进宫。
他若今日进宫,嘉佑帝定会在朝堂上询问他赵阳的案子,逼着他亲口说出张家血案是由赵阳主谋,他若不愿意,只怕会激怒嘉佑帝。
盛怒之下的嘉佑帝若是再遇上穆瑾大闹奉天殿,只怕会更加生气。
宋彦昭担心嘉佑帝怒气之下会重罚穆瑾,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所以才托了梁王世子庇护穆瑾。
宋彦昭沉着脸上了马车,穆瑾眨了眨眼,跟着也上了马车。
梁王世子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瞅了眼马车,识趣的没跟着上去,他怕自己上去后,那副春晖图就彻底和他没关系了。
马车平稳的走在长长的天街上,只能听见马蹄踩再青石板上发出的嗒嗒声。
车内的气氛却十分沉闷。
宋彦昭始终沉着一张脸没说话。
穆瑾蹙了下眉头,不解的看着宋彦昭,“你不高兴?”
她明显的感觉到宋彦昭不高兴,他在生气,可穆瑾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算了,他要不和她说明白,自己气死了也是白气,宋彦昭认命的叹气,“以你的身手,要躲过穆庆丰的巴掌不是难事,为何不躲过去?”
他是为她没躲过穆大人的巴掌生气吗?
穆瑾迷惘的眨了眨眼睛,不解宋彦昭为何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他虽没养我,总归生了我,这一巴掌,我受了,心里便觉得不欠他任何东西了。”她杏眼圆睁的看着宋彦昭解释。
这个傻丫头,宋彦昭气闷的看着她,神色依旧不好看,“可是我会心疼。”
心疼?穆瑾一双透亮的眸子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处,深深的看着她,哑声道:“这里,会疼!”
那是心脏的位置,隔着衣衫,穆瑾能感觉到宋彦昭怦怦跳动的心脏。
她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头,好奇怪,她怎么也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有些快了。
“你记住,以后不管有什么样的境地,我都不允许你以身犯险,知道吗?”宋彦昭看着少女微微低头的侧颜,乌眸湛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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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接近子时了,王夫人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穆庆丰醒来多时了,神色颓败,两眼无神的盯着屋顶上方的帐子发呆。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他有些迷惘。
对了,好似是从穆瑾从宫里出来,得了陛下的赏赐,他开始盘算着有没有可能让穆瑾回来,王夫人却对他提起了穆瑾的医馆和宅子。
以穆瑾如今的名声,那宅子和医馆绝对价值万金。
他心动了,况且,父母在,别籍异财,所以他吩咐洪先生去找人改了房契。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他没想到穆瑾会这么狠绝,直接断了他的前程。
就因为一栋宅子和一家医馆,她怎么可以这么狠绝?她怎么可以?
就算他自幼不待见她,没有教养过她,甚至还讨厌她,漠视她,可他至少还让她住在穆家,这么多年没有赶走她,不是吗?
她怎么可以狠绝到如此地步?
穆庆丰狠狠的捶了下床板。
锤击床板的声音让外间的王夫人听到了,推门而入,“老爷,你醒了。”
穆庆丰坐了起来,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的厉害。
“给我倒杯水来。”他看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抿了抿嘴唇,倒了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给他。
早已凉透了的茶入口有一股发涩的味道,穆庆丰皱了下眉头,润了润嘴唇,便不肯再喝。
“外面现在情形如何?”他再次问王夫人。
王夫人眉头紧皱,“物议沸然,传得沸沸扬扬的,咱们家算是………。”
完了这两个字,王夫人在嘴边滚了几滚,到底没有说出口。
可穆庆丰还是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其实不用王夫人说,他也能猜得到。
“被五城兵马司抓走的人呢?”
“早就放出来了,老爷被停职的消息一传出去,五城兵马司就把人放了,只有那个文书被革职了。”王夫人的声音很低,在提到曲文书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穆庆丰听了心里一闷,险些再吐出一口血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是要趁乱陷害他啊,他这边一停职,他们就放人,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世人是他穆庆丰让抓的人吗?这帮捧高踩低的小人!
穆庆丰恨恨的咬了咬牙。
王夫人看他一直没说话,理了理鬓角,在穆庆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老爷,妾身有个问题十分不解,老爷可否解释一下?”
穆庆丰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王夫人咬了咬嘴唇,灯光下,她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迟疑,“那宅子和医馆,为什么会改到我的名下?不是放在穆家的名下?”
穆庆丰揉了下眉头,“放到我们名下才是咱们大房的财产,放到官中去,你舍得和二房平分?”
真的是这样吗?王夫人满脸的狐疑,“若是这样的话,老爷大可以告诉我,为何要瞒着我此事?”
穆庆丰神情一滞,嘴唇嗫嚅了下,慢腾腾的说:“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是洪先生走的时候,我临时做了决定,后来一忙,就忘记告诉你了。”
王夫人理了下鬓边的碎发,冷笑一声,“老爷是忘了,还是根本就没想告诉我?若不是穆瑾闹出这一出让你措手不及,或者她以其他方式揭开这件事,你就要推到我身上吗?说是我擅自找人改了房契,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说到此处,王夫人顿了顿,斜睨着穆庆丰,冷笑,“只怕这就是老爷打的如意算盘吧?”
从出事到现在,这句话在王夫人心里憋了好久,说完后她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酸涩的想哭。
她不是傻子,穆庆丰将穆瑾的宅子和医馆改到了她的名下,却不告诉她此事,王夫人细细一想,便能猜出穆庆丰的用意。
穆庆丰被她说得恼羞成怒,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有什么如意算盘?”
他有些心虚的别过视线,不敢去看王夫人的眼神,他当初吩咐洪先生如此做,确实是存了私心的,想为自己留条后路。
穆瑾那个死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若万一挑破了此事,他可以推到王夫人身上,这样传出去,别人也只是议论王夫人狠毒而已,他顶多算是教妻不严的名声至少不会坏,不会对他的仕途影响太大。
王夫人定定的看了他片刻,冷笑一声,“是不是,老爷自己心里清楚。”
穆庆丰本就满心烦躁,此刻见她没完没了的抓着这个话题不放,顿时更加恼怒,“放在谁名下有什么要紧?多大点事,让你这样没完没了?”
“有什么要紧?”王夫人气的倏然站直了身子,恨恨的瞪着他。
“穆庆丰,你不要装傻,你说这是多大的事情,放在我名下,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成了什么人啊?你爱惜你的名声,难道我的名声就是草吗?”
“怀儿已经十岁了,瑜儿还没有议亲,你有没有想过,我背负着这样的名声,谁还敢跟咱们家议亲啊?”
王夫人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心酸,忍不住痛哭流涕,“穆庆丰,你也太自私了点,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孩子们?”
穆庆丰被她一连串的指责弄得怒火高涨,忍不住低声吼道:“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整个穆家的名声都毁了,你没有这个名声,也不会有人和咱们家议亲了!”
王夫人一愣,随即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脸上的神情似哭非哭,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是啊,不会有人了,不会有人了!”
说到最后,整个人跟傻了一般喃喃自语起来。
穆庆丰瞪着她,“你还敢怨我?当初改房契的主意是谁出的?若不是你提醒我,我根本就想不到这一点,现在好了吧。”
“那你的意思是怨我了?穆庆丰,你还有没有良心啊?这些年来,要不是我和我娘家,哪里有你现在的位置!”王夫人气的浑身发抖,从地上爬起来,嚎叫一声就扑向了穆庆丰。
穆庆丰冷不防被王夫人尖利的指甲划到了脸上,他嘶叫了一声,反手一个巴掌拍了出去,“王氏,你这个泼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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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洒在金陵城的街道上时,一日的热闹正式拉开帷幕,不同于往常的是,今日的街头尤其热闹,都在纷纷议论昨日发生的两件轰动金陵城的大事。
“听说了没,昨日穆娘子进宫大闹奉天殿了呢,听说将穆大人堵在了奉天殿门口,要和穆大人恩义两清呢。”
“天哪,是真的吗?穆娘子胆子也太大了,连宫里都敢闯。”
“什么大胆啊,穆娘子也是被逼的没有法子了吧?”
“这回穆家脸可丢大了!”
“可不是嘛,听说被夺了爵位呢,穆大人也被停职了。”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浪自然不比茶馆里的人议论的层次更深一些。
“穆娘子到底是女儿家,穆大人是她的生父,做出如此行为,虽说是被逼无奈,但到底还是过于狠绝了些。”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也觉得穆娘子做法有点过了,再说,穆大人改了房契不也是为她好吗?”
“我倒觉得穆娘子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看,昨日穆家门口的热闹看似杂乱,细细想起来却又很有章法,穆娘子自己又去了宫里闹,这下穆家在官员中,百姓中都没有了好名声。”
“这是存了心要让穆家身败名裂啊!”
“哐当”一声,一间小巧的雅间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徐玉知有些生气的将茶盏丢在了桌子上,俊秀的面容上满是怒气,“来吃个早点也不清净,穆娘子哪里有他们说得那样坏,那样的心思深沉!我要去和他们理论理论。”
“坐下!”坐在对面的韩云韬皱了眉头,不悦的看着他。
“吃早点!”韩云韬抬了抬下巴,指着桌案上的饭食。
徐玉知怏怏的坐了下来,“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真是的,哪里都不能安安静静的。”
他们在客栈,周围全是议论穆娘子的,嘈杂不已,让人十分烦躁,索性来了这处离及第客栈很近的茶馆,没想到这里议论的声浪和客栈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云韬面色平静,眉眼平和,似乎并不为外面的声浪所困扰,安静的用着自己面前的早点。
徐玉知坐在一旁生闷气,见他吃的不疾不徐,又觉得不甘心,半趴在桌案上,压住了韩云韬的筷子,“表哥,别吃了,和我说说话,我心里烦得慌。”
韩云韬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穆娘子明明不是那种人,你是知道的啊,他们怎么能把穆娘子说的那样坏!”徐玉知不服气的说。
韩云韬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玉知,他们将穆娘子议论的不堪,那也是穆娘子先做了可以让他们议论的事。”
徐玉知倏然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韩云韬,“表哥,你也认为穆娘子这件事做的不对吗?”
韩云韬沉默片刻,皱了下眉头,“我没有说她做错了,但她做的也不能说对。”
徐玉知迷惑不解的看着他。
韩云韬叹了口气,将眼神转向窗外,透过半开的窗子能看到街头巷尾的人聚在一起,聊的正酣畅。
至于聊的话题,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今日大概整个金陵城都在议论她吧。
韩云韬默默的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天地有则,人事有度,过则殆矣,穆大人固然有错,但穆娘子此举确实有些过了。”
徐玉知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韩云韬,“表哥,你真的认为穆娘子做错了?”
“不是做错,是做过,”韩云韬纠正,“凡事皆有度,父母之于子女如同君王之于臣子,穆娘子如此对待穆大人,便有些过了,所以难免要遭世人议论,褒贬不一也在情理之中。”
徐玉知低头琢磨了一番韩云韬的话,半晌,抿了抿嘴唇,“表哥,我怎么听你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赞成穆娘子的做法?”
韩云韬默了默,“确实不赞成,世上万事皆有法度,穆娘子固然可怜,但用此种做法让穆大人身败名裂,她想保护的东西固然保住了,可也让自己置身于风口浪尖,这种做法着实不太明智;”
“况且她是子女,穆大人是她的生父,她这种做法坏了父子纲常,如果世人皆效仿之,世道上的君臣之纲,父子之纲岂不全都乱了?”
徐玉知听了十分不服气,“那也是穆大人先有错在先,他若行的端,做的直,穆娘子就算如此行事,他也不会身败名裂啊!”
“他就算是身败名裂,也不该是败坏在穆娘子手里。”
“她一个女子,若是落得行事狠绝的名声,以后如何嫁人?”
韩云韬站起身来,负手站在窗前,默默的叹息。
穆娘子那样聪慧的人,估计早已经想明白了这些吧?既然想到了,为何还要如此?
在韩云韬看来,穆瑾这次的行事确实有些鲁莽了。
不过,她应该也不会在乎外面的人如何评论她吧?
可人活在世上,哪里能真的一点不受世事约束,韩云韬无法赞同她这样授人以柄的做法。
徐玉知默默的听韩云韬说完话,有些不耐烦,“表哥说的都是大道理,我不太懂,但我觉得穆娘子这样见到痛快的处事方式很爽,和你意见不同,我不和你说了。”
说罢,他拉开门跑了出去。
韩云韬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身坐下,望着桌案上的早食,却再也没有吃下去的胃口。
不管外界如何议论,作为舆论中心的穆家大宅内,却安静的有些沉闷。
穆庆丰用了早饭去看穆老太君。
昨夜风吹了一夜,庭院里的落叶到处都是,颇有几分萧瑟荒凉的味道。
几个下人心不在焉的扫着落叶,大老爷被夺了爵位,又停了职,下人们心里都很恐慌,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命运!
穆庆丰到了穆老太君的屋子里的时候,穆二老爷已经在里头坐着了。
穆老太君正半躺在榻上抹泪,一双眼睛哭的红肿。
“老二也在啊!”他淡淡的点头,对于胞弟一早便来安慰母亲,心里觉得很欣慰。
穆二老爷抬头,眼光落在穆庆丰的脸上,不由惊呼一声,“大哥,你的脸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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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脸色一僵,下意识的侧了下头,用手抚摸了下左脸颊上的一道长长的抓痕,隐隐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暗暗骂了王氏两句。
穆二老爷一说,穆老太君抬起红肿的眸子,看了穆庆丰一眼,不由的惊呼,“老大,你这脸怎么了,是不是王氏挠你了?”
穆庆丰脸色讪讪的低下头,含糊其辞的说道:“没有,不小心撞在了尖利的东西上。”
穆二老爷:“........”
什么东西能尖利的跟女人的爪子一般?
穆老太君不信,“你别骗我,这一看就是女人挠出来的,王氏也太狠了些,这个泼妇......”
穆庆丰脸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高声打断了穆老太君,“母亲,你身体怎么样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不提还好,一提穆老太君不由悲从中来,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冒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穆瑾那个小贱蹄子,怎么那么狠啊,她就是个狼崽子啊,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们家是造了什么孽啊,才养出这么一个孽畜来,好好的爵位没有了,官职也没有了,老大,我们家以后可怎么过啊?”
穆老太君哭的悲悲切切的,穆庆丰心里同样闪过一丝悲切,是啊,怎么过啊?
“这一切都是穆瑾那个孽畜惹的祸,老大,将她从我们穆家的家谱上除名,我们穆家不要这种不分尊卑,不敬长辈的东西。”穆老太君一边哭,一边气呼呼的吩咐穆庆丰,“这种不孝的东西就该成为无根无族的人。”
穆庆丰点点头,他心里同样恨穆瑾,如果早知道今日,他会在罗氏生穆瑾的那年,连带着罗氏一块休了,绝对不允许罗氏合离,更不会要那个混账。
穆二老爷一旁沉默的陪着穆老太君哭诉,等穆老太君哭累了,才转头问穆庆丰,“大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穆庆丰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闻言沉默许久,才常常叹息,“还能怎么办,陛下让我先闭门思过,只能先在家中待着了。”
至于待多久,那就只能看后面的形势了。
穆二老爷抿了抿嘴。
“好在家里还有你,陛下并没有因此迁怒于你,”穆庆丰抬头看着穆二老爷,一脸的欣慰,“老二,以后穆家就要靠你了。”
穆二老爷摇头苦笑,“大哥,你以为我今日为何没去礼部?”
他现在是礼部郎中,日常不是大早朝的日子,他早晨是要去礼部处理公文的。
穆庆丰惊愕的看着他,“难道连你也......”
穆二老爷摇头苦笑,“今日一早,礼部送来上峰的口信,说我前几日修订的宾礼疏漏甚多,令我在家闭门研习古宾礼。”
穆庆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十分生气,“什么疏漏甚多,分明是,分明是......”
分明就是落井下石,看他穆家要败落了才如此着急的跟着往里扔石头,这些捧高踩低的小人!
穆二老爷叹气,“这还是看在侧妃娘娘的面子上,若不是有嫣儿在,只怕我也要停职在家了。”
穆庆丰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十分阴鸷,脸上长长的抓痕使得他的面色显得有些狰狞。
穆老太君小心的觑了一眼穆庆丰阴沉的脸色,又看了看穆二老爷,眼中闪过一抹纠结,咬了咬牙,开口道:“老大,我想过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分家吧。”
穆庆丰倏然抬起了头,惊讶的连声调都变了,“母亲,你在说什么?”
第一句话说出了口,穆老太君就感觉心里一松,后面的话就没有那么难说了。
她硬着头皮迎上穆庆风惊愕的目光,支支吾吾的说:“我昨天夜里想了很久,现在这种情况,只能分家了,趁我还活着,帮你们兄弟俩把家分清楚了。”
穆庆风不可思议的望着他的母亲,“父母在,不分家,别说咱们家正好处在流言的漩涡中心,就是没有这件事,咱们也不能分家啊,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咱们家。”
“还能怎么看,”穆老太君抹了把泪,“我都已经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还在乎那些做什么。”
“我想着分了家,你们两房各自独立,老大,你以后安心的闭门思过,老二的差事还算暂时稳定,分了家,他在外面行走也能方便些,将来有机会也能拉你一把。”
穆家出身寒门,穆庆丰祖上说是耕读传家,其实家境十分一般,就是普通的种地百姓。
穆老太君出身不高,见识有限,不过是穆庆丰兄弟俩有出息,早早给她挣了个诰命,在大宅院里养尊处优了十几年,说话才去了之前的土味。
但穆庆丰三言两语一说,穆老太君便露馅了,这话说的一听就知道是怕他拖累到二房。
穆庆丰脸色沉了沉,看向穆二老爷,“老二,你来劝劝母亲,这个时候,咱们怎么能分家呢?”
穆二老爷眼神闪烁,不敢直视穆庆丰的眼神,说话有些磕磕巴巴的,“大哥,我,我觉得母亲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这家,还是分一分吧。”
穆庆丰不可置信的瞪着穆二老爷,见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他又看了看神色不自然的穆老太君,心里蓦然反应过来。
自己的母亲见识有限,这个时候只会慌得不知所措,根本想不到分家上头。
分家,是老二的主意,或者说是老二两口子撺掇着母亲来和他说。
穆庆丰闭了闭眼,压住从心里升起的一股寒意,这是他的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啊,出了事,第一时间就想先把自己一家摘出去。
“老二,你真的想分家?”他沉默半晌,声音嘶哑的问道。
穆二老爷含糊其辞,“大哥,我是觉得母亲刚才说的确实有道理,我不是不管你们了,若真的分开了,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帮大哥起复的,还有礼儿和业儿,也会帮着怀儿的。”
穆庆丰直直的盯着穆二老爷,冷笑一声,“你就这么确定我再也不能起复,我的儿子一定不如你的儿子吗?”
穆二老爷眼神闪了闪,以眼前的形势来看,这种事还需要说吗?
穆庆丰握了握拳头,狰狞的笑了,“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如你所愿,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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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大房与二房要分家,穆家的下人们都慌了。
大房和二房在一起多年,两房的下人们之间早已经是姻亲故旧,关系盘根错节的,现在一听要分家了,谁也没有心情当差了,有亲戚关系的都聚在一起,忧心忡忡的商议着该怎么想办法让一家人能分到一起去。
两房若是分开了,以后自然不能住在一起,一家子骨肉若是被分开了不能在一处当差,岂不是痛苦,更痛苦的是还要各为其主,以后只怕当差都难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整个穆家大宅内都弥漫着一股恐慌的味道。
穆瑜皱着眉头,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发呆。
周围偶尔有结伴的奴婢匆匆走过,却没有人向她行礼,穆瑜也不在意,只一个人看着对面的假山愣神。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快的让她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需要时间好好梳理一下。
先是穆瑾大闹奉天殿,然后家门口也有人闹事,害得父亲被夺爵罢官,穆家身败名裂。
现在二叔又提出要分家,穆家从此一分为二。
穆瑜的手紧紧的拽住自己的衣角,一脸的茫然。
前世她早早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穆家大房和二房一直和和睦睦,虽然偶尔也有矛盾,但从来没有闹到要分家的地步。
今生发生的太多事都与前世不同,穆瑜有时候甚至有些害怕,到底她记忆里的前世是不是真的曾发生过的事,还是仅仅是她的黄粱一梦而已?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不一样的呢?
穆瑜呆呆的坐了许久,才想明白,从她第一次诓骗穆瑾出门,穿上那套霞彩千色的衣裳偶遇太子,她自己则去偶遇六皇子从那次以后发生的事情就不一样了。
因为那次的事情,他们知道了六皇子会发病,穆家因为救治六皇子有功被封了爵位,再之后,她发毒疮,赏菊宴陷害穆瑾失败,却促使穆嫣成了太子侧妃,从而给了李氏与大房抗争的资本,穆瑾被赶出家门,成为小医仙......
从那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前世不同了。
穆瑜越想脸色越白,越想越害怕,她发现了一个早就应该发现,却一直被故意漠视的事实。
她早就该意识到的,前世的穆瑾也不是一个面人儿,前世的她也是小医仙,只不过是穆家一直漠视她,却没有像今生这样欺压过她,所以她从未理会过穆家。
她嫁给了六皇子,跟着六皇子去了封地,后来又跟着六皇子回到金陵,成为人人羡慕的福王妃,到最后成为风光无限的皇后,然后骤然病逝。
今生的穆瑾为何会与前世不同?是因为他们先动手欺压了她,所以激起了她的反抗,还是说她也像自己一样有着某种特殊的记忆,所以才会那么巧的避过多次她的陷害?
想到后一种可能性,穆瑜瞬间就冒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又否定自己的猜测,如果穆瑾像她一样有着前世的记忆,为何不去吸引六皇子的主意,嫁给六皇子,然后像前世一样成为风光无限的皇后呢?
穆瑜越想越糊涂,想的头昏脑胀,却也没有想明白,只得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形势上。
她心想分家了也好,反正将来六皇子是要做皇帝的,大房是一定要站在六皇子这边的,二房的嫡女穆嫣成了太子侧妃,大房和二房早就注定了要站在对立的局面,还不如早些分清楚的好。
只是眼下父亲被夺爵罢官,她的身份也一落千丈,她要怎么才能接近六皇子,嫁给六皇子呢?
穆瑜满心悲伤的坐在花园里苦思冥想。
穆老太君的院子里却吵翻了天。
听说要分家,王夫人也顾不得自己和穆庆丰的矛盾,也不再隐藏她脸上被穆庆丰打的手指印,急急忙忙的就过来了。
二夫人李氏也兴匆匆的赶了过来。
穆老太君一脸悲伤的坐在榻上,穆庆丰脸色阴沉的坐在太师椅上,见人都到齐了,便吩咐王夫人:“将关中的东西都罗列出来,再一一分开。”
这一罗列不要紧,二夫人李氏顿时发现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库房的账目不对啊,怎么关中的现银也少了那么多,你是不是自己贪墨了?”
王夫人气的直哆嗦,指着她冷笑,“你还好意思问我现银为何少了那么多?自从穆嫣当了太子侧妃,你的尾巴都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日日要吃燕窝鱼翅的,今儿裁新衣,明儿买胭脂的,你说现银为何少了那么多?”
李氏被她说的恼羞成怒,掐着腰怼了回去,“我吃燕窝鱼翅怎么了?我吃的是嫣儿送回来的。”
“穆嫣送了多少能让你日日三餐的吃着?”王夫人哼了一声,“那你打的首饰呢,新衣呢,胭脂呢,那些可都是官中出的银子,你怎么不让穆嫣给你出银子啊?”
李氏跳了起来,“你胡咧咧什么呢,我是穆家的二夫人,我不该花官中的银子吗?你也没少打首饰,裁新衣,买胭脂啊。”
“笑话,我出入的人家岂是你能比的?”王夫人不屑的看向李氏。
出身和丈夫官职的低微向来是李氏的痛脚,王夫人的鄙视让李氏大怒,冲着王夫人就扑了过去,去挠王夫人的脸,边挠边骂。
“王氏,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日日高傲的跟个凤凰似的,我呸,咱们日后谁更风光还不一定呢,至少我暂时还能出门应酬,你啊,就老老实实的在家里闭门思过吧,毕竟我可没有抢人家的嫁妆。”
这一下踩到了王夫人的痛脚,她一把抓住了李氏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拽,李氏不妨,往后一个趔趄,两个人顿时滚到了地上,纠缠在了一起。
穆老太君,穆庆丰,穆二老爷三人都傻了眼。
窗外站着听壁角的下人们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要分家,家产还没列清楚呢,两位夫人就打在了一起,看来这家是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楚了。
这样看来,他们还有时间商量如何将一家人调到一起去,下人们拍拍胸脯,放心的退了下去,连脚步声都不再掩饰,反正屋子里闹成那样,主子们也听不到他们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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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外界如何纷扰,梁王府里却一片和谐。
穆瑾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吩咐郭太医,“将王爷扶着坐起来。”
郭太医应声上前,轻手轻脚的将梁王扶坐了起来,穆瑾将手握成拳头,轻轻的在梁王左膝盖下方敲击。
她每敲击一下,梁王的左脚就猛然往上抬一下。
梁王妃惊喜的站了起来,“这是不是代表着王爷快能下地走路了?”
穆瑾摇摇头,“至少还得一个月。”
梁王妃听了有一瞬间的失望,随即又释然,梁王现在已经比刚发病时好多了,至少不再是嘴歪眼斜,口流涎水,话都不能说。
现在的梁王已经能慢慢的将话说清楚了,五官也恢复正常的位置,不过是再等一个月而已,她有什么好心急的?
穆瑾又慢慢的将梁王一直蜷着的左手手指头一个个掰直,刚一掰直,梁王就又蜷缩了起来,穆瑾再掰直,一遍又一遍,并不停的在梁王左手周围的穴位按压揉捏。
大约有半个时辰,穆瑾才站起身来,看向郭太医,“记住如何做了吗?以后上下午各做复健半个时辰,下午我再教你腿上的复健动作。”
郭太医一脸晶亮的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穆瑾往旁边让了让,“你做一遍我看看。”
郭太医犹豫了下,看了眼穆瑾和自己的距离,确定在三步以外,松了口气,颠颠的上去给梁王按摩去了。
这个二傻子,一旁的张老太医看得直翻白眼,恨不得踹他一脚。
郭太医又给梁王按摩一遍,感觉梁王的手慢慢的变软,不再像原来这么僵直,他惊喜的抬起了头,“穆娘子,王爷的手没有那么僵硬了哎。”
穆瑾莞尔,“那就对了,这就是复健,通过外力的刺激或者帮助他运动,来让他先恢复知觉,然后再让其自行运动来恢复机体功能。”
穆娘子懂的可真多啊,郭太医一边兴奋的点头一边感叹。
实在不能怪他如此兴奋,这可以说是他治疗的第一个复杂病症的病人,虽然他只是协助,但是一点一点的看着病人康复的那种心情却是无比激动的。
况且穆娘子交给他的是从来没有医者提出过的“复健”学,这个新鲜的词语刚开始穆娘子提出时,他们都一头雾水,经过几天的学习,他现在已经对此摸到了一点门道。
张老太医主攻针灸,他就主要学习复健。
在梁王府也不过才六天而已,他学到的东西却感觉就像是他过去几年多学的东西那样多,郭太医废寝忘食,拼命的消化着这六日学到的东西。
想到此,他就悄悄的打量了一下旁边正在和张老太医低声讲针灸的穆瑾,心里暗暗感叹。
人比人果然得气死人,他现在学习这些东西都已经很吃力了,穆娘子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娘子,当年她是怎么学习这么多东西的啊?她也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生在那样的家庭,父亲又不闻不问,也难怪她如此用功了,想起前两日发生的事情,郭太医看穆瑾的眼神不再是只有尊敬和敬服,而是多了一抹怜惜。
前两日她一定是被逼到无路可走了,才敢进宫去找穆庆丰吧,这样一个小娘子却又如此无畏的勇气,实在是值得他们钦佩。
和郭太医抱有相同想法的人很多,也有很多人的想法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现象,那就是梁王府的人这两日见了穆瑾,都十分的热情,梁王妃和世子妃,甚至还专门给穆瑾做了两身新衣裳和两套首饰。
从梁王屋子里走出来,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们立刻都恭敬的施礼,“穆娘子,张老太医,郭太医。”
穆娘子永远都是排在张老太医和郭太医前面的,偏偏另外两人并没有觉出丝毫的不妥来。
出了院子,迎面便碰上梁王世子和宋彦昭走过来,宋彦昭最近是梁王府的常客。
梁王世子看到他们三人,摸了下鼻子,“我去看看父王。”
张老太医和郭太医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我去熬药。”
“我去练习针灸。”
瞬间便只剩下了宋彦昭和穆瑾二人。
算他们有眼色,宋彦昭默默的给了张老太医和郭太医一个赞赏的眼神,转身陪着穆瑾往她住的地方走去。
觑了眼穆瑾早已经恢复白净无暇的面孔,宋彦昭的嘴角上扬,递给穆瑾两张纸,“今日经界所重新立的文书。”
出了这样的事,都不用谁再去催促,境界所的上峰亲自改好了地契文书,送到了宋彦昭手上。
至于那位曲文书,听说已经被革职查办,收受的贿赂已经没收。
穆瑾接过文书,收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宋彦昭,“这次多谢你!”
宋彦昭皱了下眉头,“对我,不许再说什么谢谢,多谢之类的词。”
穆瑾杏眸晶亮,“最后一次。”
宋彦昭默了默,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刻钟,便到了穆瑾的院子门口。
“虽然觉得你可能不想知道,但还是告诉你一声,穆家如今在闹分家,闹的很激烈。”宋彦昭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
这毕竟是在梁王府,他还是得有所顾忌。
分家?穆瑾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又归于平静,“哦,知道了。”
便没了下文。
宋彦昭也没再往下说,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穆家,也觉得穆家的事实在太糟心,不愿意污了她的耳朵。
事实上穆家的事情不止闹的激烈,简直是不可思议。
已经吵闹了两日,王夫人和李氏便厮打了三次,双方都挂了彩,当中间隔着的那层遮羞布彻底被撕开后,双方便彻底没有了顾忌。
一会儿大房摆出二房肆意花银钱的小账,一会儿是二房扔出大房做假账,贪墨银子的证据,整个穆家大宅内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日日跟唱大戏似的。
穆老太君已经被气的晕过去了不知道多少次,穆庆丰在又一次被气吐血之后,丢下了一句话,官中的财产就这些,爱分不分,李氏才老实下来,开始谈如何分家产的问题。
等谈到具体的如何分家产,却又谈不拢了。
二房觉得分给他们的铺子和田地太少,大房觉得分的已经很公正,双方为此吵闹不休,争着让穆老太君做主,穆老太君又一次被气晕了。
只怕穆家的分家闹剧一时半刻是结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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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穆家如何,已经和穆瑾没有关系了。
“穆庆丰已经将你从族谱上划掉了。”宋彦昭一直派人盯着穆家的动静,对于穆家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现在的穆家,前院的幕僚已经散的一干二净,下人们人心惶惶,四处奔走,穆家大宅,已经初现颓废破败的迹象。
穆家因为分家的事闹的不可开交,闹的激烈的时候,李氏掐着腰骂穆庆丰夫妇,若不是他们招惹穆瑾,穆家也不至于到如今境地。
穆庆丰当时恨不得撕了李氏,偏偏他一个大伯又不能上前打弟媳妇,王夫人又因为还在硌应他隐瞒地契的事情,也不帮助他,穆庆丰气的当场开了祠堂,取出族谱,将穆瑾从族谱上除了名。
从族谱除名,意味着穆瑾从此和穆家再没有半分关系,宋彦昭心里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有些烦闷,有些心疼。
穆瑾却眼睛一亮,“从此,我只是穆瑾,穆娘子,不是穆三娘子!”
宋彦昭看着眼前仅仅到他胸口处的少女,眼神明亮,眉眼弯弯,他的眼神落在他发间簪着的白玉扁簪上,眼神渐渐变得深沉而又温柔起来。
“是,你从此只是穆娘子!”
无根无族无家又如何,总又一日,他会给她一个家,他会让她冠上他的姓氏,扎根在他的家族。
“陛下传了旨意,让我明日开始上朝,这两日就不来看你了。”宋彦昭静静的看了少女片刻,沉声开口。
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出现在朝堂上,嘉佑帝今日让人给他送了口信,让他明日必须上朝。
宋彦昭便知道躲不过去了,躲避本来也不是处理此事的办法。
该面对的终究要去面对,他抿了抿唇角,将嘴边的叹息咽了下去。
如果明天他不能遵照嘉佑帝的意思在朝堂上宣布张家血案的真相,只怕会引起嘉佑帝震怒,不知道嘉佑帝会如何对待他。
宋彦昭在心里细细思量过此事,嘉佑帝应该不会因为此事就将他治罪,因为他没有做错的地方,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将他贬谪出京。
宋彦昭眼里说过一道锋芒,出京他不怕,他怕的不能和眼前的丫头去同样的地方。
穆瑾眉头微微蹙了下,在听说宋彦昭这几日不来看她时,她的心竟然有些隐隐的失落,好奇怪的感觉。
“嗯,我知道了。”穆瑾眨眨眼,将那种奇怪的念头抛开,笑眯眯的说道。
宋彦昭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开了。
没走多远,便遇见在路边等他的梁王世子。
“有事?”宋彦昭挑眉。
梁王世子啧啧两声,“你这样子,可真不像对长辈的态度!”
宋彦昭挑了挑眉,躬身施礼,“叔外祖父,有事您吩咐?”
梁王世子浑身一哆嗦,往前走了一步,一脚踹了过来,“混账!”
宋彦昭往旁边一跳,躲过梁王世子飞来的脚,“你这就是长辈的样子?”
梁王世子一脚没踢中,闷闷的收回脚,“我那副春晖图什么时候给我?”
“你的春晖图?”宋彦昭疑惑的挑了下眉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是你答应送给我的春晖图。”梁王世子识趣的改口,瞪着他,“你小子可不能反悔,你答应给我的,再说我那日不也帮她挡住了陛下的责罚?”
宋彦昭翘了翘嘴角,“又没说不给你,今天下午就让我的小厮给你送过来。”
心愿达成,梁王世子眉开眼笑的亲自送宋彦昭出府。
“哎,外面的评论可有一些对穆娘子不好啊?”两人边走边聊,梁王世子想起早晨听到的舆论,低声说道。
宋彦昭负手前行,神情淡淡:“我知道。”
外面的舆论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决拥护穆娘子,痛骂穆庆丰一家,这些以受过穆瑾救助的百姓们为主。
另外一波坚定认为穆瑾如此对待生身之父,手段太过狠绝,行为太过不孝,以老学究们和饱读诗书的学子们为主。
“你是那一派?”宋彦昭斜睨了梁王世子一眼。
梁王世子哈哈一笑,“我?管我什么事?那是穆娘子的私事,外人没资格评论。”
宋彦昭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看的梁王世子嘴角一抽,又想踹他了,混小子,什么眼神,明明他才是长辈好吧?
梁王世子好奇的看向宋彦昭,“看着你挺聪明一个人啊,当初她进宫要做什么,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怎么不拦着她啊?你不仅不拦着她,还在外面帮着她推波助澜!”
穆家门口的热闹,他一想就知道是宋彦昭这小子弄出来的动静,配合穆瑾在宫里的行动。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眼眸蓦然变得深沉,“她高兴就好!”
梁王世子:“…………”
是他老了吗,现在的少年们都这么任性了吗?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她的名声不好,将来你父母不同意她进门吗?”梁王世子古怪的瞅了他一眼。
不是他世俗,穆瑾如果还是穆庆丰的女儿,穆庆丰如果还是昌平伯,那她嫁给宋彦昭也算的上是门当户对。
可现在穆瑾只是穆娘子,且名声褒贬不一,宋彦昭要娶她,至少得过明惠公主,宋驸马,嘉佑帝三关,梁王世子不得不为他们捏把汗。
“我父母不是在乎名声的人。”宋彦昭嘴角上扬,大概是因为听到梁王世子的进门两个字,他的眼神变得明亮有神。
梁王世子听了,嘴角一抽。
也是,明惠公主当年对宋驸马一见钟情,倒追宋驸马的事情轰动了整个金陵呢。
而婚后宋驸马对明惠公主一直若即若离,两个人的关系并不亲近,这在皇室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总之,那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在乎名声的人。
“再说,我的妻子不需要外在的名声来烘托她,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在我眼里她就是最好的。”宋彦昭说着站住了脚步,双眸深沉,语气霸道的宣布,“因为我一定会成长为可以庇护她一生的人!”
说罢,看了梁王世子一眼,大步出门而去。
梁王世子:“…………”
好吧,是他世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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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早气氛与平日里有些不同。
嘉佑帝上朝之后,第一件事就让众位大臣推举新任枢密院枢密使大人的人选问题。
前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众官员都是见证者,穆庆丰被停职,很多人的心思难免都活络起来。
枢密使掌管大周军务,尤其是兵马调动之权,所以这个位置至关重要。
若是能在这个位置上安插了自己的人,行事自然方便许多。
太子早就暗示自己的心腹推荐了几个人选,嘉佑帝都不置可否,太子心里难免有些烦躁。
众多官员为此争论不住,但有几个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嘉佑帝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宋彦昭,将眼神落在了他前边的六皇子,七皇子身上。
“烨儿,焕儿,说说你们的想法?”
嘉佑帝话音一落,殿内陷入一片宁静。
大臣们先是一惊,随即面面相觑。
六皇子跟着上朝有两年多的时间了,基本跟隐形人一般,朝事政事一概不问。
嘉佑帝也知道他一向醉心于风花雪月,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丢给他一些不疼不痒的差事,很少有像今日这样,当着众位臣子的面询问他的意见。
至于七皇子周焕,他今年十五岁,过完年才开始跟着上朝的,平日里少言寡语,在朝堂上更是像个影子一般。
可以说嘉佑帝膝下三个成年的皇子,太子温润,谦虚谨慎,平易近人,六皇子爽朗外向,可惜一心醉心于风花雪月,七皇子敦厚老实,却无帝王之才。
所以虽然太子有时候处理起朝政来难免有些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但相比较六皇子和七皇子来说,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
所以不同于前朝后期皇子们夺嫡,彼此明争暗斗,党争十分激烈的情形,嘉佑帝治下的朝臣们可以说是毫无党争,因为他们只有太子一个选择,没有别的党可以选!
难道说这种格局要被打破了吗?嘉佑帝看似随口一问,却让臣子们思索万千。
太子的神色一僵,脸色有些不好看。
六皇子的神情则有些讶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收起脸上的惊讶之色,思索片刻,躬身道:“父皇,儿臣觉得枢密使一职至关重要,且必须熟悉军务之事,仓促之间所选的人不仅要花时间熟悉枢密院的运作,更要花时间掌握各地兵马事务,恐怕会难以胜任。”
嘉佑帝面带赞许的点头,“那你的意思?”
六皇子见嘉佑帝面色和缓,似乎还有一丝鼓励之意,心里松了一口气。
“儿臣的意思是不如先由现在的枢密院副使中擢升一位暂代枢密使一职。”
枢密院军事要务繁重,设有枢密使一人,副使两人。
“儿臣认为现任枢密院副使孙海伟熟悉各地军务,且一向克己奉公,兢兢业业,可以先由他代掌枢密院事务,待父皇有合适的人选后再重新认命。”
六皇子的话音一落,奉天殿内更加的安静。
宋彦昭讶异的挑眉看了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的嘴角微不可见的翘了翘。
太子的脸色则阴沉的厉害,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
枢密院如今有两名副使,一名是六皇子刚才说的孙海伟,另外一位也是他推荐的崔亚峰。
太子觉得六皇子摆明了是和他作对。
他推荐崔亚峰,他就推荐孙海伟。
如果父皇同意了老六的意见,太子暗暗磨了下牙,眼中闪过一道阴鸷。
嘉佑帝眼神闪了闪,却转向了七皇子周焕,“焕儿,说说你的意见。”
七皇子受宠若惊的看了嘉佑帝一眼。
他从来没想过嘉佑帝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他的意见,他才上朝不过五六日,连殿内站着的大臣的脸都还没认全呢。
七皇子紧张的搓了搓手,因为紧张说话也有些磕磕巴巴的,“禀…父皇,儿臣……儿臣上朝时间短,刚才他们推荐的人,儿臣都不认识,所以,所以………”
七皇子所以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没出息!太子鄙夷的看了七皇子一眼。
嘉佑帝也不为难他,本来他也没对这个儿子抱多大希望,将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做个闲王就行了。
但是六皇子的回答让嘉佑帝有些意外,也很欣慰。
知道审时势,顾大局,会求稳,这个儿子并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无用,或许可以给他多一些历练。
看了眼站在群臣之首,脸色阴沉的太子,嘉佑帝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太子着实顺风顺水的优越太久了,优越到他已经有些过分膨胀了。
枢密院枢密使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嘉佑帝点了孙海伟暂时代枢密使一职。
至于暂代多久,或者什么时候取消暂代两个字,转为正式的枢密使,那就要看孙海伟后面的表现了。
太子的脸色更加的阴沉,群臣也有些惊讶,谁也没料到嘉佑帝竟然没选太子推荐的崔亚峰,却点了六皇子随口推荐的孙海伟。
莫非是要变天了不成?群臣面面相觑。
早知道枢密使的位置之所以关键,是因为他掌握着整个大周的军队调动权,这个人必须得是帝王的心腹或者信的过的人才行。
太子是未来的帝王,他推荐崔亚峰,可见崔亚峰是他信任的人。
可嘉佑帝却偏偏没选太子信任的人,这说明了什么?
群臣一时都有些摸不准嘉佑帝的心思。
太子却知道嘉佑帝这是在借机敲打他,告诉他,太子的人选并不一定非他不可,想到这里,太子微微眯了下眼睛,看向六皇子的眼神全是阴冷。
最惊喜意外的就是刚被委以重任的孙海伟了,他没想到天上竟然也会掉馅饼,而且这个馅饼还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平日里虽也是枢密院副使,但他因为性子耿直,又认死理,平日里并不得穆庆丰看重,只让他处理一些杂事,军机要务大都是由另外一位副使崔亚峰担了。
这次穆庆丰倒台,所有人都认为崔亚峰接替穆庆丰成为枢密使是顺理成章的事,却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到了他的头上。
孙海伟激动的跪地谢恩,表示自己必将殚精竭虑,不负圣恩。
嘉佑帝点点头,趁机教育众臣,“………你们都是朕精心选出的人才,朕希望你们恪尽职守,以身作则,不要两面三刀,借着官位之便行不法之事,全一己之利。”
众臣都屏声静气,听着嘉佑帝教导。
嘉佑帝的眼神在宋彦昭身上转了转,接着神色严肃的说道:“前几日慎刑司呈上来一起破获的案子,就让朕震惊至极。”
宋彦昭惊愕的抬起了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嘉佑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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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却将眼神宋彦昭身上转了开去。
“各位爱卿可还记得两年前的江宁县令张文伯一家被杀一案?”
嘉佑帝一说,殿内顿时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年多,但大多数人并没有忘记此案,毕竟金陵是天子脚下,江宁又是金陵最富庶的县,县令一家一夜之间被灭门,自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张家一家满门二十多条人命,听说连老人和幼儿都没有放过,凶手简直是丧心病狂。
张家血案当时轰动一时,嘉佑帝命令刑部严查此案,但刑部查来查去,查了半年多,却一无所获。
最后听说又将此案转到了慎刑司。
金陵城每日里发生的新鲜事太多,时间久了,很多人便渐渐不再关注此事,渐渐淡忘。
毕竟金陵城最多的就是谈资。
“陛下是说慎刑司已经破获此案了吗?”有御史立刻站出来询问嘉佑帝。
嘉佑帝点点头,“不错,慎刑司经过几个月的追查,终于查清了此案……”
“陛下!”宋彦昭大步从臣子中间站了出来,高声打断了嘉佑帝。
嘉佑帝面色不悦的瞪着宋彦昭,双眼微眯,眼神中有一抹深深的警告。
宋彦昭只觉得气血一阵上涌。
他今日会来上朝,自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没有想到嘉佑帝竟然没有询问他,而是自己直接宣布,这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怕他会说出多余的话来。
宋彦昭深吸一口气,“陛下,此案尚未完全查清楚,还有一些疑点尚需要再确认……。”
嘉佑帝摆摆手打断他,“彦昭,我知道你担忧什么,但这件案子是个极其恶劣的杀人案,在天子脚下竟然都敢杀害朝廷命官,还灭人家满门,着实要处以重罪。”
说罢,不待宋彦昭开口,嘉佑帝便怒气冲冲的摔了本奏折砸向底下站着的太子。
“太子,好好看看你的东宫属官都做了什么?”
奏折直直的砸向太子,啪的一声正中太子的额头,然后掉落在太子的脚下。
众位大臣都被嘉佑帝这一下砸有些懵圈。
嘉佑帝言下之意,张家灭门血案是和太子的东宫属官有牵连?
太子也被砸的有些心慌,不明白嘉佑帝的意图,前两日嘉佑帝不是亲口承诺会让宋彦昭将此案结案的吗?今日为何突然向他发难?
太子手有些哆嗦的捡起地上的奏折,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他递上来的推荐枢密使的奏折。
太子合上奏折,一头雾水的抬头看向嘉佑帝,却见嘉佑帝正满脸怒气的盯着他。
“你的东宫属官赵阳竟然收受张文伯巨额贿赂,却又没按照张文伯的要求帮他提拔官职,事情败露后又怕张文伯泄露此事,竟然杀人灭口,”嘉佑帝说着重重的拍了下龙案,“他好大的胆子,谁给他的胆量?说,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这和他之前告诉嘉佑帝的事实根本不一样啊?
太子有一瞬间的迷茫,再听到嘉佑帝满是怒气的质问后,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嘉佑帝的意思,他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对此事一无所知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嘉佑帝冷哼一声,又重重的拍了下龙案,似乎十分震怒,“你不知道?赵阳是你的东宫属官,平日里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行事,他做了这样丧心病狂的事,你会一点风声都没听说?”
太子重重的磕在了地上,“父皇,儿臣真的不知,赵阳虽然是儿臣的东宫属官,但他平日里在儿臣面前行事尚算规矩,儿臣从不知他竟然有收受贿赂之事啊,求父皇明察!”
太子一边说着,一边不停的磕着头,额头重重的碰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片刻,太子的额头就红肿起来。
立刻就有支持太子的官员们站出来为太子说话了。
“陛下,太子殿下品行端正,平日里行事十分谨慎,且待人为何有礼,绝对不会和此案有关的!”
“是啊,陛下,臣也相信太子殿下不会和此事有所牵连。”
“陛下,此事还请详查,还太子一个清白!”
殿内的官员有一半都站了出来表态支持太子,让跪在地上的太子心里浮起一抹微微的得意。
其他的人要么在观望,要么在沉思。
宋彦昭看着眼前的情形,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一颗心又冷又涩。
他完全没有想到嘉佑帝会另外编造一套说辞,给赵阳安上了一个因贪污事败而杀人灭口的罪名,还在朝堂上和太子上演一出这样的公然审问的戏码给群臣看。
嘉佑帝已经给这件事定了基调,宋彦昭就是想站出来说明真相也已经晚了,因为不会有人相信了。
这一瞬间,宋彦昭的心里突然涌起很多无力感,无力当中又夹杂着隐隐的愤怒。
他想起了张家村那十几位年轻的小娘子,她们都在美好的青春年华,就莫名的死在了汤山的温泉庄子上,想起了被挖出尸骨的有根二叔一家,他们连普通百姓的生活都过不上,就被人灭了口。
还有张家上上下下二十多条的性命,听说张县令的女儿刚满十三岁,花朵一样的小娘子,转眼就没了性命。
这一切五六十条性命加起来,都没有皇家的脸面,太子的脸面和地位来的重要!
如果那位张县令地下有知,这就是他曾中心效力的陛下,他的心里该是何种感想?
如果这满殿的文武百官知道他们所效忠的陛下是这样子,又该作何感想呢?
宋彦昭越想越觉得愤怒,他往前一步,“陛下,臣也觉得刚才大人们说的言之有理,这件事疑点确实很多,必须详查以还太子殿下清白。”
既然嘉佑帝说赵阳是贪魔,那么他就顺着贪魔说吧。
“慎刑司在抓捕赵阳的时候,曾搜过赵阳的家,他家中并没有巨额的财物,既然他收了张家那么多钱财,那么钱财如今去哪儿了?”
“赵阳虽然会武功,但身手却一般,他是怎么杀害张家上下二十几条人命的?时候又是如何毁灭证据的,这些事都需要一一调查,只有查清楚这些,才能还太子殿下清白。”
嘉佑帝没想到宋彦昭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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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太子默默的跪在地上,低垂的眼眸中满是恨意。
嘉佑帝都已经如此了,没想到宋彦昭还是穷追不舍,这个宋彦昭,实在可恨!
同样意外的还有嘉佑帝,宋彦昭连着多日没上朝,他便知道是在躲避他,可这件事一日不结案,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嘉佑帝才命令宋彦昭今日必须上朝,且快刀斩乱麻,他在朝堂上先声夺人,先给赵阳定了个贪墨杀人的罪名。
只要这件事基调已定,宋彦昭自然无法再说出真相,且即便他说出了真相,没有过硬的证据,一样没有人相信他!
嘉佑帝想的明白,宋彦昭从小性子就倔,若是让他主动低头,按照自己的意思将此事结案,断然行不通,所以他只能用先声夺人这招来逼他就范。
只是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宋彦昭仍然不肯屈服,坚持要调查事情的真相。
嘉佑帝叹了口气,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质问太子的戏码演的太过逼真,导致臣子们以为他是要治罪太子,纷纷站出来求情,反而给了宋彦昭找到突破口。
他沉着脸定定的看着宋彦昭,不悦的眼神明白的质问宋彦昭一定要这样吗?
宋彦昭回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或许以前的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坚持的事,但是最近这半年,他经历了许多事,也明白了许多道理,当那一句句死状凄惨的尸骨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宋彦昭内心深处的责任感被唤醒了。
这件事,他不会轻易放弃追查的。
还死者以公道,还事情以真相,这是他对着那些尸骨做过的承诺。
嘉佑帝见宋彦昭不为所动,脸色倏然阴沉下来。
“这件事情你不是已经都查清楚禀报给朕了吗?”嘉佑帝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太子,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怎么?这么怕朕冤枉太子?”
太子突然间明白了嘉佑帝的意思,他转身看向宋彦昭,一副痛定思痛的神情,“彦昭,别说了,吾都明白你的意思。”
宋彦昭的面色陡然变了。
“其实父皇说的对,这件事儿臣不辩解,赵阳有罪,儿臣亦有罪,儿臣余下不严,导致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请父皇责罚儿臣!”
“彦昭,你不用再为了袒护我而坚持要继续追查了,父皇说的对,这件事对我也是个教训,以后在选人用人上需得更加的谨慎才是。”
宋彦昭不可置信的瞪着太子,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如此境地,他明明是为了追查真相,太子却说自己是为了袒护他。
嘉佑帝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庆幸太子关键时刻还算机灵,没有白费他苦心为他筹划一番。
“你也知道彦昭是为了袒护你,”嘉佑帝没好气的瞪着太子,“你啊,真该谢谢彦昭,若不是为了保护你,他哪里会将此案拖这么久才上报,如今那赵阳已经畏罪自杀,死在了狱中,彦昭怕此事牵连到你,不知道有多着急。”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宋彦昭的眼神都恍然大悟。
怪不得宋彦昭刚才欲言又止,又一直坚持事情有疑点,原来是怕陛下怪罪太子殿下啊。
太子又重重磕了个头,“父皇说的对,儿臣难辞其咎,吾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此案到此结束吧,儿臣愿意承担罪责,请父皇责罚。”
刚才站出来为太子求情的臣子们又纷纷求了一回情。
宋彦昭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这一切可笑又可悲。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处放着的血书,抿了抿嘴唇,知道眼下绝对不是拿出他的好时机。
现在他拿出血书,只会引起嘉佑帝震怒,且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必然要给出一个冠冕堂换的说辞。
这个说辞无非就是赵阳诬陷太子,或者他屈打成招,逼迫赵阳陷害太子。
这两种说辞无论是哪一个,他都讨不了好,甚至还有可能让嘉佑帝借机发作自己,改派其他的人来调查此案。
宋彦昭紧紧的握了下拳头。
站在他旁边的六皇子低声劝他,“别冲动,暂且隐忍吧,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宋彦昭转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冷眼看着嘉佑帝严词训斥太子,之后又宣布了对于赵阳的定罪以及赵氏族人的处罚。
赵阳已经畏罪自杀,其妻妾儿女全都贬为官奴,赵氏一族在朝的男人全部罢官,贬为平民。
经此一事,赵氏一族在金陵彻底的销声匿迹。
前朝定了罪,一下朝后宫便知道了消息,秦皇后默默的坐了许久,然后常常的叹息,吩咐太子,“赵家毕竟是秦家的姻亲,吩咐秦家的人暗中看护一二,别让他们活的太凄惨。”
太子敷衍的点头应下,赵家已经完了,对他不会再有任何的助力,他也不想在赵家身上浪费精力。
秦皇后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没有皱了皱,加重了语气,“此事你上点心,谁知道赵阳有没有对家里人说起过什么,若是他们对你心存怨恨,只怕会坏事。”
毕竟此案牵扯的人不少,若是赵阳不经意间曾对家里人吐露过只言片语,赵家人见这件事只有赵阳一人定了罪,万一要是对太子存了怨恨之心,倒是要麻烦许多。
太子这下听明白了秦皇后的言下之意,神情一凛,“儿臣记下了,会派人多注意赵阳的家人。”
秦皇后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母后,那个宋彦昭,你可想到了如何处理?儿臣觉得还是让他尽早离京好些,他总在我眼前晃悠,儿臣这颗心便一直悬着。”太子问起宋彦昭的事。
秦皇后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是堂堂大周太子,怕他做什么?”
太子抿了抿嘴唇,眉头紧皱,“儿臣就是莫名觉得心里不安,总觉得宋彦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所以怕他又挑起别的事端来或者查到什么别的蛛丝马迹。”
之前张家的案子该处理的证据都处理的十分妥当,刑部和慎刑司都没查出什么东西来,偏偏宋彦昭抓到了证据,实在是邪门!
秦皇后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你放心,这件事母后心中有数,你不用多管,不出十日,你父皇定然会遣他离开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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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奉天殿出来,宋彦昭脸色沉沉的大步往前走。
六皇子一把拉住了他,“走,陪我去喝酒。”
宋彦昭点了下头,两人去了惯常去的味名楼,要了个雅间,点了几个热菜和两壶酒。
酒菜一会儿便端了上来,宋彦昭沉默的端起酒来,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一杯接一杯,转眼间一壶酒便见了底。
六皇子也不阻拦他,默默的看着他喝闷酒,直到他一壶酒喝尽,再去开第二壶时,才出手拦住了他。
“我买下了这座酒楼。”他定定的看着宋彦昭,吐出一句话。
宋彦昭讶然的挑了下眉,放下了自己准备打开酒封的手,“你想好了?”
六皇子点头,眼神褪去了平日里常见的笑意和轻浮,多了一抹深沉与坚定,“嗯,今日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若我再没有一点想法,只怕很快我就会成为下一个鲁王。”
宋彦昭面微变。
鲁王是嘉佑帝的兄长,先帝的三皇子,嘉佑帝是先帝的五皇子。
先帝在位时,早早封了长子为太子,却因为鲁王是心爱的贵妃所出,十分很宠爱鲁王,加之鲁王礼贤下士,谦虚谨慎,竟然也笼络了一帮大臣与太子分庭抗礼。
太子党与鲁王党争权夺利,斗的十分激烈,尤其是到了先帝晚年,争斗更是日益白热化,可惜的是鲁王运气终究差了些,最后被太子斗倒了。
得了胜利的太子对鲁王一党赶尽杀绝,甚至亲手射杀了鲁王,据说鲁王死的时候身中数箭,死状很惨。
不过也因为太子对于鲁王的残忍,使得先帝最终痛下决心,废了太子,选了当时沉默寡言的嘉佑帝当了皇帝。
如今六皇子以鲁王自喻,况且他暗地里出手买下味名楼,味名楼是金陵第一大酒楼,可谓日进斗金,且因为名气大,前来吃饭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倒是一处探听消息的好地方。
做了这些安排,可见六皇子是下了决心的。
“现在的父皇已经和刚登基时的父皇不一样了,他求的是明君的名声,皇室的脸面,太子求的只是权力与利益,这样的人将来登上帝位,大周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想想就不寒而栗。”
宋彦昭不置可否,默然看着手上的酒杯出神,良久,长叹一声,“那你,会是不一样的那个吗?”
六皇子愣了愣,随即笑了,“将来太遥远,我不承诺什么,但至少我现在绝对不是一个为了掩饰脸面而罔顾事实真相的人。”
张家的灭门血案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真相,但看宋彦昭的神情,六皇子便知道嘉佑帝在朝堂上说的定然不会是真相。
这件案子百分之百和太子有牵连,而宋彦昭一定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或者有某种证据,才会让太子和嘉佑帝忌惮他。
宋彦昭将手中的酒杯丢下,疲惫的往后一倚,嘴角浮起了一抹讥诮,“今日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大周的朝堂已经成了诡辩和政治权谋的园地,在这里,事实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暂且的隐忍,不代表永远的屈服,暂且的屈服,不代表永远的认输,如果我得到那个位置,毕竟肃清吏治,还政治以清明,还朝堂以安宁,还百姓以公平。”六皇子看着宋彦昭,神情肃然。
宋彦昭抿了抿嘴唇。
比起太子来,他当然更信任六皇子,他和六皇子年龄相仿,一起长大,对彼此的性格熟悉了解,六皇子这些年虽然风流荒唐了些,但本性却不坏,秉性也算的上纯良。
良久,他才深深的叹息,“我相信你,但你要走的路会很艰难!”
朝中多年都是以太子马首是瞻,六皇子一无兵力,二无人脉,要想和太子一较高下,着实困难重重!
六皇子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开了酒壶给两个人各自倒满了酒,然后举起酒杯,“我不怕,既然做了决定,便只能往前走,没有退路!”
宋彦昭笑了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从味名楼出来,宋彦昭站在街头,有一瞬间的茫然,想了想,便又去了梁王府。
穆瑾见了他有些诧异,“你不是说今日没有功夫过来了吗?”
宋彦昭顿了顿,神色淡然,“心情不好,陪我出去走走。”
穆瑾想了想,点头,“你等我一下,我和张老太医,郭太医交代一下下午的复健和针灸。”
和张老太医,郭太医简单的交代一番,穆瑾跟着宋彦昭出了门,看得梁王世子嘴角直抽抽。
明明这是他家,宋彦昭却日日如同进出自己家后院一般,真的是够了!
两个人一起骑马出了城,出城之后,宋彦昭只觉得心里烦闷异常,不由加快了马鞭,策马奔腾,任由狂风在耳边呼啸。
不管他的速度多快,旁边总有一匹马如影随形,几乎和他并肩而行。
宋彦昭惊奇的侧头,看到穆瑾专注的在马上,杏眸晶亮,似乎十分享受这种肆意奔驰的感觉。
两个人转眼间就来到了城外的钟山脚下,弃马而缓步登山。
“我一直以为你不会骑马!”宋彦昭笑着看向穆瑾,不知道眼前的人还要给他多少惊奇。
穆瑾嘴角翘了翘,转而问道:“你不高兴吗?”
宋彦昭抿了抿嘴唇,一路策马而来,已经将心中的烦闷散去了不少,但他先前饮的酒不少,此刻微风一吹,酒意开始上涌。
“你要安慰我吗?”宋彦昭想起上次在秦淮河畔,眉眼弯弯的少女送给自己一只卤鸭脖来安慰自己的情形,这句话不由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宋彦昭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由脸一热。
“那我陪你登山吧,上到山顶,心情就会好了。”穆瑾眉眼一弯,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药丸递给宋彦昭,“醒酒的,不然到了山顶,一吹风估计要染风寒了。”
宋彦昭接过那颗暗红色的药丸,一口咽了下去,看着穆瑾的眼眸深沉而又温柔,“以后我的身体一定会很好!”
娶个身为小医仙的妻子,有个头疼脑热的,顺手就给他治了,他的身体想不好都难,想想就觉得这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宋彦昭想到以后,眉眼不由的更加柔和。
穆瑾迷惘的眨了下眼,显然不明白宋彦昭话中的意思。
宋彦昭轻笑一声,不再说话,缓步而行,朝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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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三峰相连,形如巨龙,雄伟壮丽,他们所选的是钟山南麓,这里的地势虽险峻,但山却不高,两个人很快就爬到了山顶。
站在山顶上,冷峭的山风吹的衣衫猎猎作响,迎风而立,发丝纷飞,竟让人有一种飘然若仙之感,顿时忘却了尘世的烦恼。
两个人都双眼微阖,感受这难得的宁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决定好什么时候启程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彦昭率先打破了宁静。
“三日后吧,从梁王府离开后第二日就启程。”穆瑾睁开眼,想了想,这两日她已经再让冬青在收拾东西了,只等梁王府这边梁王的治疗结束,她拿到梁王府打造的马车后,便可以启程了。
宋彦昭点头,神色温和,“需要什么和我说,我安排宋亮去准备。”
穆瑾面色古怪的默默点头,她觉得宋彦昭的神情有些奇怪,可具体哪里奇怪,她又说不太清楚。
穆瑾蹙着眉头想了想,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自从她说了自己要离开金陵之后,每次提起这个话题,宋彦昭似乎都很不高兴,这是第一次宋彦昭这么平静的和她谈起离开的话题。
穆瑾看向宋彦昭的眼里有一抹讶异。
他这样是能接受自己离开的事实了吗?
一想到这个念头,穆瑾的心里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隐隐的失落,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怎么了?”宋彦昭见她眉头紧皱,不由关心的问。
穆瑾默默的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里的这种感受,索性便不说话了。
宋彦昭见她不说话,便指着对面的山峰说:“小时候经常和六皇子一起跑到那座山上去,那座山上有个道观,里面的风景很美,可惜没时间带你去看了。”
穆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对面的山峰,两座山峰挨的不远,她可以隐隐的看到那座道观的一檐。
“将来有机会,咱们再一起去看吧。”她脱口而出这句话。
宋彦昭转头看他,乌眸湛湛,“嗯,一定会有机会的。”
两个人在山上待了半个时辰,风越来越凉,怕穆瑾感染风寒,两个人便下了山,下山的路要比上山时更快些。
一路上谁也没有再提过穆瑾离开金陵的事情,直到将穆瑾送到梁王府门前,宋彦昭才说了句:“离京那日我就不去送你了,你一路上小心些!”
说罢,转身大步走了。
穆瑾看着他挺拔宽阔的背影,心里的失落却更深了些。
.......
金陵城这两日又有新的谈资出现,转眼间便覆盖了之前闹的沸沸扬扬的穆瑾大闹奉天殿的事。
宫里突然发出了告示,两年前曾震动金陵城的前江宁县令张文伯一家别灭门的大案终于告破,经过慎刑司的追查,此案的主谋便是东宫的属官赵阳。
随着告示出来的还有嘉佑帝的圣旨,赵阳畏罪自杀,但其罪恶滔天,应株连赵氏三族,赵阳的妻子儿女全都没入官奴,赵氏一族中所有在朝为官的全部罢官,贬为庶民。
赵家在金陵虽然不是特别显赫的门第,但因为靠着皇后的娘家秦家,慢慢的也混到了金陵城二流世家的行列。
现在骤然出事,赵氏一族被嘉佑帝连根拔起,一时间族人们人心惶惶,奔走相告,求救,情景十分凄惨。
但无奈嘉佑帝震怒,任何人都不许为赵家求情,且不允许赵家人留在金陵,赵家无奈,举族迁回了原籍河阳。
短短不过两日功夫,赵家在金陵城消失的无影无踪,让人不禁感慨万千。
住在及第客栈的学子们终于将心思从穆瑾身上转开,纷纷议论起张家灭门血案的事情。
虽然离二月春闱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但紧迫的时间依然没能阻挡得住学子们对于这件事的熊熊八卦之心和义愤填膺的热情。
“谁能想得到他一个五品东宫属官竟然也敢收受巨额贿赂,实在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如此奸恶之人就应该株连九族!陛下圣明啊。”
当然也有人质疑,“他是文官啊,怎么能杀得了张家满门呢,据说有二十多条人命啊。”
“你傻呀,有钱能使得鬼推磨,他可以雇佣杀手啊。”
“这,这冒的风险岂不是很大?”
听着外面一声高过一声的议论,韩云韬默默的关上了窗户,室内顿时恢复了一片安静。
“这金陵城发生的热闹事实在太多了,这才几天,穆娘子的事就被人抛诸脑后了,”徐玉知拍拍胸脯,“害我还担心了好几日,怕穆娘子坏了名声呢。”
在他们益州,要是发生穆娘子这种事情,能被人传好几年你。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气象就是不一般!热闹事也多,人们总是对于刚发生的热情更感兴趣些,就如同人喜新厌旧的本能一般。
韩云韬嘴角翘了翘,坐到了桌案前,拿起桌上摆着的书册,“快些温书吧,春闱可越来越近了。”
徐玉知撇撇嘴,低下头去翻手上的书册。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翻书的声响。
韩云韬盯着手上的书册,却有片刻的失神!
那位宋三爷如此纵容穆娘子胡闹,是因为料定了穆娘子的事热闹不了几日就会被新的热闹所覆盖吗?
不管百姓或学子们议论如何,对于奉天殿内的文武百官来说,赵家的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们现在讨论的重点是整顿军务的负责人问题。
整顿军务这件事是前任枢密使穆庆丰提出来的,后来程相公又在穆庆丰的基础上提出了更加完善的方案,年前就敲定了此事,却一直没有敲定究竟谁来负责主导这件事。
“整顿军务此事繁杂,牵扯太广,需得找一位与文武百官牵扯不大,背景又硬气的官员负责此事为好。”
“臣觉得这件事要和武将打交道,应该找有冲劲,会功夫的年轻人较为好些。”
嘉佑帝扫视了一下站出来人,眉头微微皱了皱,“各位爱卿有何想法?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上来?”
“臣等推荐慎刑司指挥使宋彦昭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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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神色微微一变。
之前因为赵阳的事情,他确实有些恼怒宋彦昭的倔强,甚至一度还想着要不要将宋彦昭调离金陵,可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过后想想又觉得有些不舍。
到底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嘉佑帝对宋彦昭还是十分在意的。
只是这孩子如果能更听话一些就好了。
但这些念头在解决了赵阳的事情以后便渐渐的有些淡了,宋彦昭虽然看得出来有些郁郁寡欢,却也没有再说出其他不妥的言行,这让嘉佑帝多少放心了些。
所以此刻听到大臣们站出来举荐宋彦昭,嘉佑帝神色自然有些惊讶。
眼神在推荐宋彦昭的几个大臣身上转了转,嘉佑帝心里便有了数,他看了一眼在殿前站着的太子,神色复杂!
“陛下,臣觉得宋大人年轻有为,担任慎刑司指挥使没多久便破了张家灭门血案,可见其聪明坚韧,胆大心细,足可以担任整顿军务之事。”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越来越多的大臣站出来支持宋彦昭。
嘉佑帝的面色有些不悦。
宋彦昭这时站了出来,“陛下,臣虽不才,愿意为陛下分忧,请派臣来做此事吧。”
殿内的气氛顿时一静。
整顿军务这件事虽然做好了会得圣心,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可也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谁都知道嘉佑帝真正想要的是削减军队,以减少国库巨额的军资支付,所谓的整顿军务不过是挂上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这件事犹如外面长满了荆棘的糖果一般,许多人都看到了里面包裹的糖果的甜美,却又畏惧于外面满布的荆棘。
所以虽然很多臣子心动,却没有足够的勇气站出来说一声自己愿意承担此事。
但宋彦昭站了出来,这就足以让所有人惊讶,包括太子和一力推荐他的大臣们。
宋彦昭是明惠公主的独子,又向来得嘉佑帝的宠爱,句算他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在金陵城安稳富贵的活一辈子。
可最近大半年来,那个一向行事肆意,霸道嚣张的宋三郎却变了,出乎众人意料的担任了慎刑司指挥使。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不过是因为嘉佑帝的爱护,担个差事做做样子罢了的时候,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获了刑部和前任慎刑司指挥使两年都没有破获的张家灭门血案。
这足以让众人对他刮目相看!
现在他又主动站出来说愿意挑起整顿军务的担子,让重臣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道宋三郎是仗着年轻胆大,无知无畏,还是成竹在胸,不惧风险。
太子的眼神在宋彦昭身上转了转,嘴角微不可见的牵了牵。
宋彦昭肯出京也好,在金陵城内总会让他觉得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彦昭毕竟还年轻,经验不足,若让他来担当此事,有些不妥。”嘉佑帝想了想,否定了几个大臣的意见,也算是给了宋彦昭回答。
宋彦昭听了面露失望,却也没有再表露争取之意,让嘉佑帝眉头舒展了些。
说心里话,他并不愿意宋彦昭去承担那样危险的差事,长女明惠就宋彦昭一个独子,若是有什么不测,岂不是毁了长女!
嘉佑帝否决了宋彦昭,让众臣推举其他的人选,大臣们面面相觑,片刻才有人站出来,推举了两三个人选,那些人不是职位太低,就是家族背景太过复杂,和军中武将牵扯太深。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合适的人选。
殿内再一次陷入了沉静,有种让人无法喘息的沉静。
嘉佑帝抿了抿嘴唇,问起了程林的意见,“程爱卿,说说你的看法?”
嘉佑帝现在批准的整顿军务的方案就是程林修改后提出来的,所以问程林的意思,自然是最妥当的,何况程林身在中书,整顿军务这样的大事本身就应该参与其中的。
程林想了想,出列答道:“刚才几位大臣言之有理,陛下不妨考虑一二,不过,整顿军务毕竟是大事,年轻的官员大多职位不高,只怕难以服众,宋大人固然职位符合,但他当差时日浅,只怕难以驾驭年资更久的武将,皇上不妨派一位年龄大些,经验丰富的老臣配合宋大人行事会更妥当些。”
嘉佑帝听了若有所思。
若是别人说这番话,他可以不予理会,但程林说的,嘉佑帝不得不仔细思考。
程林行事向来谨慎端正,不参杂任何的私利,嘉佑帝对程林可谓是十分信任。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觉得程林说的不无道理,可若是真的开口让宋彦昭去,他又有些犹豫了。
“这件事让朕再考虑考虑,择日再议!”
散了朝,一直到出了宫门,众臣都散开了去,宋彦昭才叫住了程林。
“今日多谢程相公替我说话,彦昭铭记在心。”宋彦昭向程林躬身行礼。
程林捋着胡须,上下打量了宋彦昭一眼,神情淡淡,“宋衙内无需如此,我今日开口说这番话只是因为我确实如此认为,也相信衙内确实能做好这件事,并没有帮你的意思,也没有帮任何人的意思。”
程林的话直白而不加任何掩饰,他虽然同样好奇宋彦昭为何会愿意离开金陵的繁华热闹,愿意去各地边塞整顿军务,但他说这番话却并不是因为昨日宋彦昭对他的请托,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宋彦昭合适。
宋彦昭身上,有一股霸道倔强的冲劲,有谁也不怕的狠劲,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合适来做这件事。
程林觉得自己纯粹是为了国事出发,所以并不愿意接受宋彦昭的道谢。
宋彦昭听了微微一笑,“那也要多谢大人信任我。”
程林哼了一声,又看了宋彦昭一眼,负手走了。
宋彦昭在原地站了会,负手抬头,有细细的雨丝打在了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个时辰,那丫头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他说不去送她,她心里可有难过和失落?
丫头,我不去送你,是因为用不了多久,我们一定会见面的,所以,无需相送!
等着我,穆瑾!
就在朝中为整顿军务不休的时候,一辆造型独特的马车悄悄的从金陵城的南城门驶出,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了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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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纷纷,柔和的雨丝打在车窗上,在刚装上的崭新的玻璃上汇成一条条细流,流了下来,玻璃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这个透明度还是不够啊,穆瑾望着玻璃默默的想。
冬青却不停的扒开车窗往外看去,有两次甚至还跑到了车夫坐的前面,让车夫停下来,她跳出去看了看。
仍然没有看到希望的人出现,冬青带着一股微凉的风跳进了车内,脱了靴子坐在了车内铺着的软垫上,神情闷闷的。
“娘子,你没有告诉宋三爷咱们今日要离开金陵吗?”冬青抬起头,见她家娘子只顾着盯着玻璃发呆,忍不住嘟起了小嘴。
穆瑾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片刻才慢吞吞的回答:“说了啊。”
“那宋三爷今日怎么也不来送送咱们?”冬青惊讶的看着穆瑾,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
说出这句话后,冬青看到她家娘子一向笑盈盈或者平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第三种神色。
迷惘!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娘子身上看到过这种神色了。
小的时候,罗老太爷问起娘子医术的时候,娘子偶尔会露出这种神色。
还有上次在汤山的溶洞里,娘子露出过这种表情。
现在她问起宋三爷为什么不来送她们,娘子却露出了这种神情。
冬青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问错话了。
穆瑾却已经收起了刚才的迷惘之色,笑了笑,“他和我说过了,今日不来送我们了。”
冬青有些诧异,动了动嘴唇,想了想刚才穆瑾的神情,到底没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们此次离开金陵,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之前宋三爷对她家娘子那么好,那么重视,怎么现在娘子要走了,他却连送都不来送一下,实在是有点太狠心了。
穆瑾重新将眼神落在玻璃上的细雨,眉头却轻轻的蹙了下。
是啊,她也想知道宋彦昭为什么不来送她呢?
穆瑾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失落,她好像很希望宋彦昭来送自己。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穆瑾从来没有过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算了,反正都要离开金陵了,送不送都没有意义了!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再见了,宋彦昭!
穆瑾轻轻的抚摸了有些模糊的玻璃窗,无声的叹息。
马车平稳的在细雨中穿行,车夫是梁王府送的,姓伍,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据说是赶车的好手。
虽然刚开始有点不适应这辆造型奇怪的马车,但凭借着多年的驾车经验,伍车夫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新型的马车,而且发现了它的优点。
马车的前方虽然被玻璃挡住了,刚坐进去时感觉视线受到了阻碍,但坐进去后却发现里面宽敞明亮,玻璃被打的很薄,可以阻挡风霜雨雪,却不会隔绝视线。
伍车夫顿时对自己的这个新工具十分满意。
马车走了没多远,伍车夫就发现了不对劲。
后面好像有个人一直跟着马车,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伍车夫犹豫了下,将右手边的玻璃推开,将头伸出窗外。
这回他看的清楚,后面有个大约十来岁的孩子,小跑着的跟在马车后面,看到他看过来,立刻停下了脚步。
伍车夫皱了下眉头,拉开了马车的前隔,探头进去,“娘子,后面好像有个人在追着咱们的马车跑。”
对于自己的这位新主子,伍车夫虽然早就知道了她的大名,但面对这么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他的语气还是会不自觉的放柔和了些,生怕自己吓到穆瑾。
穆瑾早已经收起了先前的神思,正翻着一卷医书看,冬青正无所事事的趴在小几上昏昏欲睡。
听到伍车夫的话,冬青一下跳了起来,精神抖擞,“娘子,等着,我出去看看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跟踪我们。”
说罢,拉开车窗,噌一下窜了出去。
留下伍车夫惊愕的下巴都要掉了。
他是车夫,不是应该他去看看的吗?
他向穆瑾禀报的意思就是想请示一下,准备停车去问问怎么回事?
怎么穆娘子的丫鬟行动力这么强啊?
看了看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仍在安静翻书的穆瑾,伍车夫默默的咽了下口水,默默的又坐了回去。
好吧,他还是在将车靠在路边停一下等着吧。
………………
早朝刚散去没多久,便下起了毛毛细雨。
梁王世子赶着一辆无比宽敞,却又造型奇特的马车进了宫。
嘉佑帝看到他,眉头一挑,“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皇叔怎么样了?”
梁王世子眉开眼笑,“穆娘子真不愧为小医仙,十日的针灸,父王原本没有知觉的左半边身子已经恢复了知觉,现在正在做复健,穆娘子说大概一个多月左右,便能试着下床走路了。”
嘉佑帝听了既高兴又觉得心惊。
梁王能身体恢复,他自然高兴,他心惊的是穆瑾的医术竟然已经到了如此高明的地步。
嘉佑帝想想又觉得不应该心惊,他再没派其他太医前去梁王府,说明他的潜意识已经相信穆瑾可以医治梁王。
自己不也是对那个小娘子有些隐隐的忌惮,所以才让她离开金陵的吗?
梁王世子见嘉佑帝神色复杂,嘴唇嗫嚅,便装作没看到的样子,笑嘻嘻的说道:“臣弟今日进宫是有样好东西来送给您。”
嘉佑帝有些意外,“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给朕送东西了?”
“上次臣弟不是差点闯祸了吗,当时答应送个好东西给您的。”梁王世子想起刚才嘉佑帝的神色,聪明的没提自己上次带穆瑾闯奉天殿的事
嘉佑帝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瞪了他一眼,“东西呢?朕倒要看看什么好东西,值不值得朕饶恕的那二十鞭子。”
梁王世子笑眯眯的做了个请的动作,“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嘉佑帝一边摇着头跟着往外走,一边没好气的瞪着梁王世子,“外面下着雨呢,什么好东西值得这样折腾………?”
迎面看到殿前放着的马车,嘉佑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围着马车兴致勃勃的转了几圈,点了点头。
“陛下,上去试试?”梁王世子上前拉开车门。
一刻钟后,嘉佑帝兴匆匆的从车上下来,拉着梁王世子进了殿,抚掌大笑。
“此车不错,即可阻挡风霜雨雪,视线又敞亮,里面空间宽敞,可坐可卧,还可以在里面处理政务,妙极,妙极!”
嘉佑帝拍了拍梁王世子的肩膀,“你小子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竟然给朕做出这么个好东西来!”
梁王世子默了默,看向嘉佑帝,“其实这马车不是臣弟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说出来朕要厚赏他!”嘉佑帝豪气的宣布。
“是穆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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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嘴边的笑容顿时凝住了!
又是穆娘子!
他神色复杂的转头看向殿前放着的马车。
除却华丽坚实的外表,细细看去,这辆马车与现在的马车有着很大的区别。
不同于现在的街上跑的两轮马车,殿前停放的马车是四个车轮,每个车轮都是用坚硬结实的促榆木,但细细看去,车轮结构却又与普通的车轮结构不同。
梁王世子刚才和他说过了,那是一种叫做什么插销反卯的结构,据说可以减少马车的颠簸和震动。
嘉佑帝刚才自己试着坐过了,确实十分平稳,丝毫感觉不到颠簸不适。
更不用说车内的空间布置,无一样不合嘉佑帝的心意!
这一切竟然是出自那个叫穆瑾的小娘子之手。
实在是太让人震撼了。
“马车是穆娘子亲自画的图纸,臣弟安排人打造的。”梁王世子略过穆瑾要求梁王府为她打造马车一节不提。
事实上,当梁王世子看到穆瑾给他的图纸后,震惊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梁王府也要打造一辆同样的马车。
这个念头一起,梁王世子立刻意识到,这样稀罕的马车,他们梁王府是不可能先于嘉佑帝而有的。
梁王府要有,前提是嘉佑帝必须得先有。
梁王世子只能先让工匠日夜赶工做两辆出来,一辆给嘉佑帝,一辆给穆瑾。
穆瑾得知他要给嘉佑帝做一辆马车,想了想,又重新画了张图纸给他。
不同于穆瑾那辆,嘉佑帝的这辆马车虽然结构大致相同,但用料更讲究,车内空间布置更奢华,更符合皇室的身份。
嘉佑帝听了梁王世子的话,抿了抿嘴角,压下了心底的叹息。
没想到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竟然懂得如此多的东西,实在让人意外,更没想到穆庆丰会生出这样一个女儿!
可惜她年龄尚幼,行事又鲁莽,不能为他所用!嘉佑帝心里隐隐有些遗憾。
梁王世子觑着嘉佑帝的神色,递过来一封信,“穆娘子托臣弟带给陛下的。”
嘉佑帝皱着眉头盯着梁王世子手上的信,半晌,才抬了抬下巴。
梁王世子会意,打开了信封,掏出来一张薄薄的信纸。
嘉佑帝打开信纸,飘逸潇洒的字迹展露眼前,只有一句话:遵陛下旨意,穆瑾此生不会再回金陵!望陛下安心,愿陛下万安!
嘉佑帝的眼神不由落在最后的万安两个字上,不知道为什么,眼皮竟抑制不住的跳动了几下。
………………
雨越下越大,从毛毛细雨变成了疾风骤雨。
冬青回到马车上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她拉开车门,上了马车,坐在了马车边上,“娘子,是罗家三郎君。”
自从上次罗家人来闹之后,冬青对罗家人深恶痛绝,不再像之前那样认为罗家才是她们的家,所以称呼罗家的人一定会在前面加上罗家两个字。
冬青的身子一闪,身后露出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粗棉布衣衫,浑身都湿透了,冻的哆哆嗦嗦的,正是罗永刚的庶子罗旭!
穆瑾有些诧异,挑了下眉,“你们俩先去换了衣裳再过来说话。”
冬青去后面车厢里换了衣裳,她们没有男孩子的衣裳,便让伍车夫找了件自己的衣裳,罗旭穿在身上,挽了几挽,仍然又肥又大。
罗旭局促不安的进了车厢,瘦小的身子裹在肥大的衣衫中,显得十分可笑又可怜,他紧张的握了握拳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表姐,我想好了,我不怕苦,我想学医,求表姐教我!”不同于上一次来求穆瑾的面红耳赤,这次罗旭说的顺畅多了。
穆瑾定定的看着他,“为什么?”
罗旭紧张的抿了下嘴唇,黝黑的眸子里溢满了光亮与狂热,“因为我想成为表姐那样厉害的人,我想像祖父那样行医救人,我想成为有用的人,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不想活的一无是处!”
瘦弱的少年虽身子轻颤,甚至说出的话也有些颤抖,但一双黝黑的眸子,却满是坚定的神色。
穆瑾愣了愣,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自己这个不怎么熟悉的表弟。
感觉到她的打量,瘦弱的少年身子更加的僵直,双手下意识的紧紧绞在了一起。
穆瑾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脖颈处,哪里有些黑青的淤痕,应该是几天前受的伤。
“你受伤了!”她指了指罗旭的脖颈处。
罗旭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用手捂住了脖子。
“哎呀,是掐痕啊!”眼尖的冬青早已经看到了,惊呼一声,“你被人掐了脖子吗?”
常年练武的冬青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被人掐出得痕迹。
发现捂住已经没有了意义,罗旭尴尬的放下了手,在穆瑾清亮的眼神下,声音低若蚊虫,“是我父亲,不,他不是我父亲,是罗大人掐的!”
“罗大人掐的?”冬青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为什么啊?”
罗旭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因为我去质问他为何要去表姐家闹事,他说我胳膊肘向外拐,忤逆不孝,再加上罗夫人挑拨,他一怒之下差点掐死我。”
冬青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看向穆瑾!
虎毒尚且不食子,罗大人竟然想亲手掐死自己的庶子,这和穆大人有什么区别!
“你逃出来几日了?”穆瑾看罗旭唇色有些发紫,倒了杯热水给他。
罗旭双眼一亮,接过茶盏的手有些颤抖。
“三日了!表姐在王府,家里没人,我就在南城门一直等着,我觉得我肯定能等到表姐出城的!”
罗旭紧紧的握着茶盏,小口小口的喝着热茶。
“三日啊!”穆瑾默默叹了一句。
“你竟然在城门口等了我们三日!”冬青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罗旭,“若是我们不走南城门呢,你怎么办啊?”
罗旭脖子一梗,倔强地道:“那我也不回罗家,我已经留了信,从此不再是罗家子!我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又一个要断绝父子关系的!冬青神色古怪的看向穆瑾。
穆瑾嘴角翘了翘,“像我一样厉害是不可能了,不过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却并不难。”
什么意思?罗旭一脸迷惑的眨眨眼,待反应过来以后,巨大的惊喜让他一下跳了起来。
哐当一声,罗旭手中的茶盏掉落在车厢内的软垫上,热茶浸入软垫,转眼便成了一片褐色的茶渍。
这软垫算是毁了,冬青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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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褪去了冬日的寒冷,春风拂面,绿意盎然,金陵城已经开始初现桃红柳绿的景象。
已经猫了一冬的人们开始纷纷走出家门,金陵城的士族之家自然要开始结伴而行,郊游踏春了。
栖霞山是金陵城的士族之家最爱去的踏青之地,山上有栖霞寺,山下有栖霞湖,无论是寺内进香游玩,还是沿湖分花拂柳,都别有一番趣味。
此刻,一帮年轻的士族子弟正沿着栖霞湖漫步打闹。
宋彦昭负手站在湖边,湖面上飘着的三两只小船,离的有些远,只隐隐能看到船上年轻男女的说笑声。
那丫头现在走到哪儿了呢?按照路线来算的话,此刻应该已经过了江宁吧?
明明才过了两日,他怎么感觉已经像过去了两年一般。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原来入骨相思是这般滋味!
“三哥,发什么呆呢?”赵五郎从身后笑嘻嘻的拍了拍宋彦昭的肩膀。
宋彦昭扭头,赵五郎红润的脸色映入眼帘。
现在的赵五郎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个日日在家里修养,足不出户的,面色苍白的赵家五郎君了。
他也能在春暖花开,桃红柳绿的时候和一群士族子弟出来游玩踏青了,再也不用担心花香有可能引起他的哮喘复发了!
这一切也只有他的丫头才能做到。
想起穆瑾,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等会有什么安排?”
赵五郎眼神一亮,顿时忘记自己刚才的问题,第一次出来游玩的他显然十分兴奋!
“三哥,咱们去瞻园看看吧,我二哥约了几个同窗,听说瞻园里的梅花到现在都没败,咱们去赏梅。”
赵五郎兴致勃勃的提议。
周围的人纷纷响应,“好啊,去瞻园,赏梅饮酒,吟诗作赋,人生一大乐事也!”
宋彦昭有一瞬间的犹豫,他和这些人交情并不深。
正准备要开口拒绝,赵五郎却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去吧,三哥,我第一次去瞻园哎,再说,舅母在栖霞寺内上香,一时半刻也结束不了,等咱们从瞻园出来,我陪你去接舅母。”
宋彦昭看到他眼中的雀跃与期待,想了想,点了点头。
瞻园是前朝一富商的园子,修建的十分精巧。
亭台楼阁,池塘小桥,移步换景,景色怡人,更特别的是里面有一处占地极为宽广的梅林,每年能一直开放到二月中旬,是瞻园的一大奇景。
每年这个时候,去梅林赏梅的士子们不计其数。
漫步在梅林里,暗香浮动,香气盈袖。
赵五郎兴致勃勃看哪儿都新鲜,宋彦昭则有些心不在焉,随意的跟在众人身后漫步。
不知不觉漫步到了梅林的深处。
梅林深处人声喧哗,十分热闹。
“是士子们在开文会!”赵五郎眼前一亮,惊喜的喊道。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正是士子们开文会,以文会友的好时候。
何况春闱在即,士子们聚在一处,高谈阔论,即可以释放压力,开阔心情,又可以认识朋友,为自己将来的仕途做准备。
宋彦昭对这种文会向来不赶兴趣,刚准备转身离开,却见赵五郎已经兴匆匆的跑了过去。
他因为身体原因,从来没参加过这种聚会,此时看到自然觉得新鲜有趣。
宋彦昭摇摇头,准备先去别的地方逛逛,一会儿再来找赵五郎。
他刚一迈开脚,忽然听到士子们中间传出的一句话,宋彦昭的脚顿了顿,便收了回来,转身向士子们聚会的地方走去。
一众士子们坐在梅花树下,旁边摆有桌案与文房四宝,一个身穿白色春衫的少年站在人群中间,正在高声说笑。
“刚才的题目,王三康的诗拔了头筹,咱们现在换个题目,咱们啊,接下来就以穆娘子为题,写首诗。”
众人纷纷表示惊讶。
“以穆娘子为题,不好吧?”
“穆娘子可是正经的小娘子,咱们这么做,不好吧?”
虽说眼下民风开放,小娘子们也可以上街,出来游玩,但他们一群男子聚会,却很少以女子为谈资的。
能让士子们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甚至作诗议论的,大都是秦淮河画舫里那些花名远播的青楼歌妓。
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他们若是这样公然挂于口中,写诗吟诵,便是等于侮辱。
所以士子们对此都有些不赞同。
“邓郎君,这样不好吧?”
刚才提议以穆娘子为题的邓郎君翻了个白眼,发黄的眼白顿时露了出来,“有什么不妥,咱们这些人聚会不就是论时事,说朝局,比诗文嘛,穆娘子和那件事没有关联啊?”
人群中一个穿黄色衣衫的男子立刻笑了,“说的也是,那穆娘子号称小医仙,救人却要先谈条件,身为子女,却要与亲生父亲断绝关系,硬生生让穆大人身败名裂。”
黄衫男子说着顿了顿,眉眼变得有些猥琐,“不过,那穆娘子本人却是个绝色,啧啧,那眉眼,那樱桃小口,那纤纤玉手………”
人群外站着的宋彦昭眼睛一眯,看向黄衫男子的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然后视线一一扫过梅花树下坐着的人。
梅花树下坐着的人皆着不同颜色的士子服,似乎并没有人觉得邓二和李四的言行有何不妥,都在低声议论纷纷。
“李四,你是不是也盼着自己得个什么重病什么的,让穆娘子那小手给你摸一摸啊?哈哈!”邓郎君挤眉弄眼的捣了一下黄衫男子。
黄衫男子不服气的指着他,“邓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只怕早就想着把那小娘子给…………”
“啧啧,她确实是个绝色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肆意调教起来。
“还是你懂我的心思,不若改日咱们一起生病啊,一起约穆娘子诊病啊!”邓二贼眉鼠眼的和李四低笑,然后又转过头来。
“大家动笔吧,,就以穆娘子为题,肆意畅想………啊,哎呦。”
他的话尚未说完,却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了一株梅花树上,然后又摔落在了地上。
梅花树下顿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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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谁打的我!站出来!”邓二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扯着嗓子呼喊。
“爷打的!”人群中站出来一个玄色衣衫的少年。
少年面沉如水,目若寒星,冷酷又狠厉的眼神从邓二身上一转,又落到了穿黄衫的李四身上。
李四吓得一个哆嗦,整个人跌倒在地上,他也顾不得爬起来,直接用屁股往后挪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宋彦昭。
“宋三郎,你,你要做什么?不…不要乱来,我告诉你,邓二郎可是秘书监邓老大人的孙子,还,还有我,你知道,我,我是谁吗?我是………”
“爷知道你是谁!”宋彦昭抿了抿嘴唇,一脚将李四踹了出去。
李四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飞向邓二刚才掉落的那棵梅树。
可怜的梅树枝干虽然苍虬,可也经不住这么被撞,咔嚓一声断了下来,径直砸向树下刚爬起来的邓二。
邓二只听到砰一声,一根粗壮的树枝便砸到了后背上,他后背一痛,噗通又摔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他爬起来,李四又从树上砸了下来,啪嗒一声,又砸在了邓二身上。
邓二两眼一翻,吐出一口血来。
地上坐着的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邓家和李家跟来的家丁顿时不干了,纷纷涌了上来。
“给我打,出了事爷来担着!”李四一看自己家的人过来了,顿时有了底气,翻身从邓二身上爬起来了。
家丁们上前将众人围了起来。
“谁也不许放走,让他们都留下给我作个见证,是宋三郎打了我。”邓二翻着泛黄的眼白,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赵五郎张大了嘴看着眼前的情形,顿时慌了。
这么多人欺负三哥,可怎么办啊?
宋彦昭向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宋家的人就在附近。”
宋家的人?赵五郎一愣,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想不出哪儿不对劲!
也对,他们有人,三哥家的人也都在附近啊。
赵五郎苍白着一张脸,觑了个空档,撒丫子就跑了。
场面顿时陷入了混乱。
地上站着的士子们面色有些苍白,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道是站在谁那边的。
宋彦昭却冷然一笑,“邓二郎,秘书监邓大人的孙子,李四郎,殿前都指挥使的儿子,爷今天就是打了你,又能怎么样呢?有多少人尽管放马过来吧!”
邓二郎和李四郎一愣,随即大怒,没想到宋彦昭竟然公然点出了他们的身份,却仍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们。
他们都是纨绔惯了的子弟,靠着家族的庇佑,平日里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听到宋彦昭如此挑衅,立刻袖子一捋,扑了上去,“都给我上,给我打。”
场面顿时陷入混战,一群人也不知道是打宋彦昭,还是打邓二郎和李四郎,纠缠互斗在一起。
邓二郎和李四郎则直往宋彦昭身上扑,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灵活的一躲闪,随即又飞起一脚,将两人又踹飞在地上。
邓二,李四这两个人他以前就知道,金陵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过他们与自己不属于同一个圈子,所以平日里并没有打过交道。
就冲着他们肆意将穆瑾挂在嘴边调笑的事情,宋彦昭就恨不得割了他们的嘴,他放在心上的姑娘,他的丫头,岂是他们能随意议论的!
邓二,李四惨叫一声,又跌落在地上,这次不像刚才那么幸运了,地上人又多,他们一摔在地上,立刻便被人群踩到了,不由嚎叫连连!
“啊,我的手,哎呦,我得脸,我的脸,好疼啊,好疼啊!”
突然邓二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邓家的家丁在慌乱中将邓二从混乱的人群低下扒拉出来一看,却发现邓二的右手已经软塌塌的垂了下来,让他惨叫的却不是手,而是他的脸。
混乱中不知道谁撞翻了茶壶,一壶滚烫的热茶全都浇在了邓二的左半边脸上,顷刻间便起了大大的水泡,整个脸呈深红色,若不是家丁们硬拉着,邓二估计疼的就要在地上打滚了。
邓二的惨叫让混战顿时停了下来,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李四眼珠一转,噌一声跳了起来,“好你个宋三郎,竟然踩断了邓二郎的右手,还拿热水泼他,你也太狠了点,等着瞧,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招呼着邓,李两家的家丁,抬着惨叫连连的邓二郎慌慌张张的跑了。
打架的主角走了一方,这架自然是打不成了。
等赵五郎带着人慌慌张张的赶到时,梅林深处已经只剩下宋彦昭面无表情的一个人站在梅花树下。
“咦,三郎,不是说有人欺负你吗?人呢?”说话的是个比宋彦昭年长一些的年轻男子,是宋氏一族的嫡长孙,宋彦昭的堂哥宋大郎!
宋彦昭嗤笑一声,斜睨着宋大郎,“欺负?大哥,你觉得有人能欺负我?”
宋大郎摸了下鼻子,赵五郎惨白着一张脸,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来找他们,说有人欺负宋三郎。
他一听,虽然觉得疑惑,却也赶紧带着宋家的人赶来了。
想想也是,谁能欺负得了宋彦昭这个金陵小霸王,尤其他现在身上还有正四品的官职,人虽年少,品级却不低,论正经的,他们这些人谁见了都得行礼。
不过,宋大郎也纳闷,宋彦昭已经有近一年没有采用过打架这样直接又容易被人攻击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了。
像上次那种直接把灌醉赵五郎的人灌得躺在床上三天下不了床的腹黑方式多好,既痛快,还让人挑不出错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可好久没有直接打过人了?”宋大郎关心的问道。
宋彦昭嘴角浮起一抹讥诮,“没什么,有人既然想让我打,那我顺着她们的意打一场喽。”
什么意思?宋大郎一脸的迷惑,却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很多事,知道的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没事就好,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宋大郎收起自己的好奇心,拍了拍宋彦昭的肩膀。
宋彦昭点头,“嗯,我要上山去接母亲。”
接上母亲进宫演一场戏!宋彦昭的眸子亮了亮,嘴角翘了起来。
看来离开金陵的日子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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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皇后的心腹嬷嬷脚步匆匆的迈进凤梧殿内,打断了里面正在谈话的秦皇后与太子。
“娘娘,事情成了!”嬷嬷压低声音附耳说道。
秦皇后眼睛一亮,长长的丹凤眼里闪过明快的笑意,嘴角也扬了起来,“找人尽快将事情发生的经过透露给邓稳知道!”
嬷嬷应声是,转身朝太子福了下身子,又急匆匆的退了下去。
太子疑惑的眨了下眼,“母后,什么成了?可是宋彦昭哪里.....”
秦皇后笑了,轻描淡写的道:“嗯,本宫安排了几个士子们闹事,已经成了,这件事情你不用知道的太多,你只需要明白,这次,宋彦昭一定会滚出金陵!”
太子先是面色一喜,随即又有些不悦,心里有些埋怨秦皇后霸道,连这点事都要瞒着他。
似乎看出了太子的不悦,秦皇后叹了口气,“这些事本宫不让你参与,是为了你好你父皇最近盯你盯的紧,你知道的多了,难免会在你父皇跟前露出马脚。”
只有太子不知情,嘉佑帝就算是怀疑,也没有实质的证据,可若是太子的神情露出丝毫的异样,难保不会被嘉佑帝看出什么来。
太子听了,神情虽然无恙,低垂的眼睑中却闪过一道阴霾,他都已经是能独自处理朝政的太子了,秦皇后却还总是把他当孩子,怕他坏事。
“母后为何只安排几个士子闹事,这样无非就是让宋彦昭名声差点,他名声本来也不是多好,”太子有些不满,也有些不解的看向秦皇后。
宋彦昭本来就有金陵小霸王的浑称,勋贵子弟中敢惹他的没有几个!
“您后面没有别的计划吗?照儿臣的意思,不如直接找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了他,多好!”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坏事,太子对于秦皇后没有快刀斩乱麻的找人处理掉宋彦昭有些失望,谁知道宋彦昭手上还有没有其他证据,万一要是坏了他的事,再处理就晚了!
秦皇后瞪了太子一眼,“荒谬!这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你以为杀人就像刀切菜吗?上次吃的亏还不够吗?吃了亏还不知道学乖!”
太子有些怏怏的,对秦皇后的训斥有些不以为然。
秦皇后叹息,“你啊,还是太急躁了些,你要记住,这世上要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有的是法子,直接杀掉他是最愚蠢的做法!”
太子皱了皱眉头,对于秦皇后将他的提议定义为最愚蠢的做法十分不悦。
“你父皇这次虽然帮了你,但并不代表他就厌恶宋彦昭,毕竟是放在自己眼前疼爱了十几年的人,宋彦昭若是现在死了,你父皇必然疑心你!”
秦皇后耐着性子和太子分析其中的道理。
“一旦你父皇发现宋彦昭的死和你有关,到时候必然会大怒,雷霆震怒之下,难保你父皇会做出失去了理智的事,到时候若是威胁到你的太子之位就麻烦了。”
听到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太子之位,太子的神情微微一变,脸色有些发白。
如果是以前,他并不担心这件事。
因为他下面的几个皇子都不成才,嘉佑帝除了他没有别的选择。
在太子的心中,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其他的几位皇子,总觉得自己将来登基后,恩赏他们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但最近这几日,嘉佑帝却改变了对六皇子,七皇子的态度,不断的给他们差事。
昨日竟然还在朝堂上下令让六皇子参与春闱的事情。
春闱历来是笼络文官的最好时机,嘉佑帝竟然让六皇子参与这件事!太子要是还不明白这是嘉佑帝对他的警告,那他就是傻子了!
“所以你记住一点,宋彦昭是得死,但却不能死在你我的手里,明白吗?”秦皇后神情严肃的盯着太子。
太子抿了抿嘴唇,神色犹疑的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情本宫都安排好了,你无需为此费神,”秦皇后安抚他,“你啊,只需要在你父皇面前做个合格的太子就行了。”
太子点头,闷闷不乐的离开了凤梧殿。
秦皇后坐在哪里,看着太子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的心腹嬷嬷悄悄的走了进来,上前将凉掉的茶水换掉了,见她叹气,便劝慰道:“娘娘不必太过忧心,太子殿下不是没有成算的人!”
秦皇后摇摇头,面色忧虑,“熠儿他虽然自幼聪慧,可这些年优越的地位和生活已经让他变了,他现在太骄傲了,又行事嚣张,毫无顾忌,本宫真怕有一天………”
“娘娘慎言!”嬷嬷开口打断她,“不会有那一天的!”
秦皇后微微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笑了笑,“是,不会有那一天的。”
有她在,谁也不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邓二郎伤的怎么样?”秦皇后定了定神,说起了正事。
“右手就算不废估计以后也会影响写字,脸上的烫伤严重,估计是要毁容了!”
秦皇后叹了口气,神情似乎有些可惜,“真是可惜了,邓稳就这么一个嫡孙,手废了,脸毁了,连春闱都不能参加了,啧啧,堂堂帝师之家,竟然后继无人了!”
嬷嬷嘴角抽了抽,差点噗嗤笑出声来,“娘娘,以邓二郎君的才华,就算手不废,他也中不了科举。”
“可邓稳邓老先生不这么认为啊,他会认为是宋彦昭毁了他孙子的前途!”秦皇后眼波流转,嘴角微翘。
嬷嬷点头,“好在那穆娘子已经离开了金陵,若是她在,轻松治好了邓二郎,倒是有些麻烦了!”
秦皇后浮起一抹冷笑,端起刚换的热茶浅抿一口,“她要不走,本宫这计也不能实施的这么顺利!说起来倒要谢谢她了!”
嬷嬷掩嘴一笑,“娘娘,您啊,就等着看邓稳老先生跪哭宫门吧!”
秦皇后放下茶盏,细长的丹凤眼里满是笑意,“许久没有看到跪哭宫门的戏码了,邓老先生年事已高,也不知道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奴婢会找人暗中注意的,务必让邓老先生将话说完!”
秦皇后笑了,“李家这次差事做的不错,等找机会,给李四郎安排个好差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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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园发生的事情以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传了出去。
宋彦昭上山去接明惠公主的时候,便已经听到了不少人在低声的议论。
明惠公主剜了一眼神情自若的儿子,低声道:“又惹什么事了吗?”
貌似她家儿子已经很久都没有惹事了?害得她最近都没有借口去见驸马。
宋彦昭的眼神往官道两旁的人身上瞟了一眼,两边的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
他嗤笑一声,弯了弯腰,乌黑的眸子戏谑的看着马车里的明惠公主,“这么希望我惹事?那这次如您的愿了,等会回家就可以去见父亲了。”
被儿子毫不留情的戳穿心思的明惠公主顿时觉得心塞了,果然儿子长大了,一点都不贴心!
“混小子,连我都敢取笑。”明惠公主翻了个白眼,放下了车帘!
反正这里也不是问话的地方,等回家了再收拾他,嗯,叫上驸马一起收拾他!
没想到她们母子俩一进家门,却看到驸马宋景明正沉着脸坐在厅里。
今年刚满三十六岁的宋景明,五官俊美,相貌堂堂,修剪整齐的短胡须更是增添了几分儒雅,让明惠公主的眼睛顿时一亮,提起裙子迈进了厅内。
管家在一旁猛朝明惠公主使眼色。
明惠公主脸上因为看到驸马而漾起的笑容变僵住了,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好了,别眨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宋景明没好气的瞪了明惠公主一眼,“慈母多拜儿,他这个脾气都是你惯出来的!”
耶?居然怪她?明惠公主茫然的张了张嘴,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好吗?
“我惯的?你不惯他,你倒是管啊,我看看你怎么管!”明惠公主丢了个白眼给宋景明,气呼呼的往椅子上一坐,一副“你行你上啊”的神情!
管家悄悄的靠近宋彦昭,低声道:“刚才秘书监邓大人家的人来过了,来的是邓老先生的儿子,翰林院编纂小邓大人!”
来的倒是挺快,宋彦昭嘴角翘了翘!
宋景明怒气冲冲的瞪向宋彦昭,“你还笑,你知不知道邓大监是谁?他是陛下的老师啊,在文坛颇有地位,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好好说,你怎么能断了邓家二郎的右手,毁了他的容貌?”
“邓老大人可能这会已经去跪哭宫门去了,你就等着吃挂落吧!”
明惠公主一愣,她在路上不好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知道宋彦昭又打了人。
在明惠公主看来,打架着实不是什么大事,金陵城别的不多,就是勋贵士族子弟多,士族子弟别的没有,就是傲气多,聚在一处,三五不时的总会有矛盾发生。
只要不出人命,受伤不重,就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她儿子也不是第一次打人了!
明惠公主朝宋景明翻个白眼,“你凶什么凶,帝师怎么了?若是没有理照打不误!”
这个刁蛮妇人!宋景明气的脸色一噎!
明惠公主才转向宋彦昭,神色讶异,“你真的打了邓二郎啊?”
宋彦昭点头,“嗯,打了,不过他的手和脸不是我毁的!”
明惠公主和宋驸马对视一眼,宋景明随即不自然的撇开了视线。
明惠公主神情也有片刻的不自在,“儿子说不是他毁的,就肯定不是,你不会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吧?”
宋景明摇摇头,瓮声瓮气的说了句,“没有!”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宋彦昭虽然从小就霸道嚣张,但却不屑撒谎!
“到底怎么回事?”宋景明缓和了下不自在的神情,皱眉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挥了挥手,管家会意,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了。
宋景明见状神色也严肃起来。
“今天的事是有人故意安排挑事,目的不过是想让我离开金陵。”宋彦昭缓缓的吐出几句话。
明惠公主和宋景明神色陡然一变。
“是谁?竟然敢跟公主府过不去?”明惠公主有些怒了。
“你怎么确定是有人故意安排?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上当?”宋景明显然更理智些,疑惑的看向宋彦昭,他儿子自小就精的跟狐狸一般,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先回答了宋景明的问题。
“那些士子虽然都穿着士子服,坐姿和神态却与普通人有差异,不像是长期坐着读书的书生姿态。”
“还有书桌上虽然放了几篇诗文,但墨却是干的,可见他们之前并没有再写诗,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那些人行事太过于露出痕迹,句句以穆瑾来挑衅我,显然是要逼我出手,只要我一出手,无论打不打得到邓二郎,他都一定会毁容断手。”
宋景明听了赞许的点点头,“行啊,半年的慎刑司指挥使没白干啊。”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他当时眼神落在那些人身上时,便觉得他们有些奇怪。
等到邓二和李四满嘴胡言乱语议论穆瑾,他便隐隐察觉出不对了,不过,作为一个男人,自然不能容忍其他男子这样议论自己心仪的姑娘。
所以,他必须得动手,而且就算邓二没被人毁容断手,他也不会放过他的。
“到底是谁?”明惠公主沉着脸问,“你对幕后之人有没有什么想法?”
宋彦昭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张家灭门血案的真相他一直没有告诉明惠公主和宋驸马,之前只隐约透露了几句给明惠公主,想带他们一起离开金陵。
明惠公主一直认为他是为了穆瑾才想离开金陵的。
从今天的情形来看,宋彦昭觉得有必要让明惠公主和驸马知道真相,这样他们能安心跟他离开金陵,也能免得将来他受到制纣。
心里有了决定的宋彦昭将张家血案的真相简短的说了一遍。
宋驸马和明惠公主听了都陡然变色。
良久,宋驸马才叹了口气,“陛下,他知道真相吗?”
宋彦昭抿了抿嘴唇,默默的点了点头。
宋景明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虽然身上只挂了个闲职,没出仕,但他也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收拾东西,咱们一起离开金陵!”他沉声吩咐明惠公主和宋彦昭。
明惠公主愣了愣,随即摇摇头,“咱们要走也得有个明确的理由,你等着,别人能跪哭,我也能,我这就进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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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宫门口,太阳暖洋洋的照在暗青色的青石板上,照的守卫宫门的卫士们都有些蔫蔫的,昏昏欲睡。
突然一声哀嚎声传来,吓得守门卫士一个激灵,睡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一位发须皆白,步履蹒跚的褐衣老者,手拄拐杖,扑通一声跪倒在宫门口,膝盖碰到青石板的响声让守门卫士都吓得眉头一哆嗦。
“陛下,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求陛下赐太医为臣的孙子诊治,求陛下严惩行凶之人,以昭陛下平明之理!”
“陛下,老臣这一辈子自认克己复礼,为陛下尽职尽忠,没想到老了,唯一的孙子却被人欺凌至此!”
“求陛下做主啊,求陛下看在老臣尽职尽忠的份上,给老臣的孙子一个公道啊!”
褐衣老者正是秘书监大监邓稳,嘉佑帝的老师。
二十年前,嘉佑帝还是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时,先帝为各位皇子各自延请了名师大儒作为皇子师,教导皇子们。
当时已立太子,又有先帝宠爱的鲁王在,太子和鲁王的老师自然是先帝精挑细选的文坛大儒。
等到其他皇子时,先帝也就没有那么多精力一一过问,而对于才学一般,默默无闻的皇子,一些名师大儒们自然也不太愿意教导。
毕竟辅导太子或者有希望成为太子的鲁王,将来可能就是帝师,那就等于教导出了一位皇帝,其成就感和名誉是教导普通皇子所没法比的。
当时邓稳任翰林院侍讲,虽然才学虽然和大儒们不能相比,但能做到翰林院侍讲,也是有几分才学的人。
且邓稳平日里言语不多,喜爱校书编史,先帝对他印象不错。
轮到给嘉佑帝选老师时,邓稳主动毛遂自荐,表示愿意给六皇子当老师。
他毛遂自荐,还省的先帝费心去选了,当场便点头应了下来。
邓稳一直认为这是他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之一。
虽然他当时只是想着给六皇子当老师,既没有参与夺嫡的风险,又是个体面的差事,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经常出入秘书监,去看更多的书。
毕竟谁也没有料到太子和鲁王斗到最后,两败俱伤,当时默默无闻的六皇子渔翁得利,竟然成了胜利者,登上了帝位!
邓稳由一个普通的皇子老师一跃成为了帝师,顿时众多文臣羡慕的对象。
嘉佑帝登上皇位后,感念邓稳对他的教导,第一件事便是全了邓稳的心愿,认命其为秘书监大监,负责编纂与校正史书。
从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一跃成为正三品的秘书监大监,邓稳可谓是平步青云。
但邓稳此人平生无别的爱好,就爱读书校书,他在秘书监大监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年,勘察校验了不少史册。
以他的年龄,其实早就该退下来了,偏偏他不舍得,嘉佑帝自然也不勉强他!
而邓稳因为一心醉心于编书校验,平日里对嘉佑帝无甚至所求,所以嘉佑帝格外厚待邓家,邓稳的长子更是早早就入了翰林院。
邓稳往宫门口一跪,秦皇后哪里就得到了消息。
“娘娘,您是不知道啊,邓老大人哭的声泪俱下,偏偏句句不提教导陛下的情分,只求陛下赐太医,惩凶手,昭天理。”嬷嬷绘声绘色的将邓稳哭诉的内容讲述给秦皇后听。
秦皇后神情愉悦,虽然是午后,但事情进展顺利所带来的刺激已经远远胜过了困意。
“邓稳虽有两子,却只有邓二郎一个孙子,李家选了邓二,确实不错!”
嬷嬷撇撇嘴,“可不是嘛,娘娘,听说邓二郎平日里被邓家几位夫人宠的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读书又不用功,纨绔的厉害,偏偏邓家几位夫人联合起来帮他瞒着,邓老先生还一直以为他的孙子才学过人呢!”
邓二郎早就是名满金陵的纨绔了,偏偏邓稳一直在秘书监,醉心编书,不知道他所钟爱的长孙其实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渣渣。
“慈母多败儿!”秦皇后冷笑一声。
宫门口闹那么大动静,跪哭的又是帝师邓稳,内侍们自然不敢隐瞒嘉佑帝。
午休被吵醒的嘉佑帝有些不悦,不过听到宫门口跪哭的是他的老师,揉了揉眉心,吩咐内侍赶快请邓稳进来。
邓稳一进门就扑倒在地上,声泪俱下:“陛下,求陛下为老臣做主!”
嘉佑帝一惊,忙亲自扶起邓稳,“出了什么事,老师起来慢慢说。”
说罢,吩咐内侍给邓稳看坐。
邓稳并不坐下,摇着头哭求,“陛下,臣的孙子今日出门踏青,被人断了右手,毁了左脸,求您赐太医去救救臣的孙子吧,邓家只有这一根独苗啊。”
这不是什么难事,嘉佑帝自然满口应允,吩咐杜公公,“让方院判亲自去趟邓家。”
听到是太医院院判,邓稳的脸色好了些,又接着跪在了地上,“求陛下严惩行凶之人,堂堂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就公然行凶,毁人前途,实在是骄横放肆,嚣张跋扈!”
“老臣一辈子没求过陛下,只求陛下看在臣忠心耿耿一辈子的份上,还邓家一个公道!”
嘉佑帝眼皮跳了一下,莫名涌起一种熟悉的不好的预感,“是谁如此大胆?”
邓稳抬头,一字一句的说道:“慎刑司指挥使宋彦昭宋大人!”
果然!嘉佑帝的脸一沉,这个混小子,才安分了多久,竟然又惹出了事!
“老师先别急,朕这就宣他进宫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让他给老师赔罪!”
邓稳哼了一声,态度却不软化,“赔罪不敢当,臣只求让臣的二郎恢复如初就是!”
嘉佑帝脸色一僵,恢复如初!毁容断手啊,怎么恢复如初啊?
他正要吩咐内侍去宣宋彦昭进宫,一个小内侍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陛下,明惠公主在宫门口跪着哭呢,说求陛下给宋衙内做主呢!”
嘉佑帝惊的下巴都掉下来了!
这年头难道流行宫门跪哭吗?
邓稳也顾不得哭了,神色古怪的看着跑进来的小内侍,怎么这年头打人的还能理直气壮的跪哭宫门啊?
“让她给朕滚进来!还有那个混小子,也让他速速进宫!”
短暂的沉静过后,嘉佑帝的咆哮声响彻庆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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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哭哭啼啼的进了庆寿殿。
一进殿,她就哭倒在嘉佑帝的脚下。
嘉佑帝本来满心的烦躁,看到长女哭的悲悲切切的,顿时又发泄不出来了。
“行了,多大的人了,别哭了,有话起来说。”
明惠公主抹了把泪,痛快的站了起来,看得嘉佑帝眉头直抽抽。
“你在宫门口哭闹什么?什么事不能进宫来和朕说?”嘉佑帝没好气的瞪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瞅了一眼正瞪着她的邓稳,撇了撇嘴,“儿臣听说有人跪哭宫门,要求严惩我儿子,所以儿臣也来跪哭宫门,求您给我儿子,您外孙做主。”
听了明惠公主的话,邓稳气的嘴唇直哆嗦,不可思议的看着明惠公主,不明白为什么打人的还可以如此理直气壮!
嘉佑帝头痛的揉了揉眉心,低声呵斥明惠公主,“你别跟着胡闹!”
一个邓稳就够他受得了,再加一个明惠公主,嘉佑帝觉得头都大了。
明惠公主一瞪眼,“父皇,这怎么能是胡闹啊,就允许邓老大人为他的孙子求公道,不允许儿臣给自己的儿子求公道,这道理到哪儿也说不通啊!”
明惠公主说到此处,顿了顿,又看向嘉佑帝,“再说了,彦昭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孩子,您不清楚吗?”
嘉佑帝嘴角一抽,就是因为清楚才觉得明惠公主在胡闹啊!
“今日发生的事很多人都在场,是,彦昭确实打了邓二郎,可那也是邓二郎挑衅彦昭在先,否则,彦昭不会先动手的。”
“再说,彦昭只是踢了邓二郎一脚,可没有断他的手,毁他的容啊!”
嘉佑帝一愣,今日发生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呢,邓稳进门就又是哭,又是求的!他想问都没有机会!
邓稳怒气冲冲的看向明惠公主,“公主请慎言,我家二郎向来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怎么可能会去挑衅宋大人呢?”
“再说臣进宫时,可都问清楚了,二郎说他和一帮士子们在一起吟诗作赋,是宋大人冲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打了一顿!”
明惠公主嗤笑一声,“哎哟喂,温文尔雅?也就邓老大人您能将一个闻名金陵的纨绔子弟认为是温文尔雅!您出宫上街问问,谁家认为邓二郎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我这公主的封号都可以给谁家!”
嘉佑帝听了眉头直皱,又觉得啼笑皆非,公主的封号是他这个皇帝封的,岂是她说想给谁就给谁的?
他正想呵斥明惠公主胡闹时,邓稳却已经气的跳了起来,冲到了明惠公主面前。
真是看不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邓老先生竟然还有此神速!
明惠公主毫不掩饰的嘲笑彻底激怒了邓稳,他一向引以为荣的孙子竟然被人嘲笑成纨绔子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岂有此理,我孙子是纨绔子弟的话,那公主您儿子这个行凶之人岂不成了万恶之人!”邓稳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攻击起了宋彦昭。
“我儿子是不是万恶之人,您说了不算,再说我也从来没说过我儿子多好,不像您一样将自己孙子夸的跟朵花一般。”
明惠公主虽然一口一个您字,但说出的话却是句句不掩饰嘲讽之意。
“你……你……”邓稳被气的浑身哆嗦,身子摇摇欲坠,险些要背过气去。
嘉佑帝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明惠公主,“住口,不许再胡说八道!”
明惠公主怏怏的嘀咕,“反正彦昭没有将邓二郎断手毁容,您可不能判冤假错案!”
还冤假错案?嘉佑帝气的嘴角直抽,那次宋彦昭惹事,他不是偏袒宋彦昭了?
再这么下去,他都担心要引起群臣公愤了!
邓稳也不乐意,“陛下严惩行凶之人怎么能成了冤假错案?陛下,臣也不求别的,只求能还臣一个公道,否则,老臣就长跪宫门不起!”
说罢,邓稳向嘉佑帝施了一礼,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走了。
嘉佑帝愁的直揉眉头,没好气的瞪着明惠公主,“这下满意了吧?回家等着被御史们弹劾吧!”
明惠公主嗤笑一声,“弹劾就弹劾,反正谁也不能动我儿子!”
嘉佑帝头更疼了,没好气的赶明惠公主出殿,“你快走吧,朕不想看见你!”
他需要冷静的思考!
明惠公主一扭腰,转身走了,气的嘉佑帝在身后吹胡子瞪眼!
到了晚间,方院判回宫向嘉佑帝禀告邓二郎的伤势,“右手骨折了,已经接了回去,以后只要不提重物,影响不大,不过,左脸烫伤严重,只怕是无法恢复了。”
嘉佑帝听了更加的心塞,就算右手写字不受什么影响,容貌被毁,邓二郎这辈子都别想出仕了!
虽然靠邓二郎的才学入仕有点困难,但靠着邓稳的关系至少能给他个体面点的差遣!
现在容貌毁了,差遣肯定是没有了!
这还不如脸好着手毁了呢,嘉佑帝默默的叹息。
他莫名其妙想起了穆瑾,如果那个小娘子在,会不会能轻轻松松的治好邓二郎,这样事情就能轻松解决了!
可惜没有如果,那个叫穆瑾的小娘子已经离开了金陵,此生不会再回金陵!
嘉佑帝叹息一声,将突然而起的念头摇出脑海,吩咐方院判,“宫里的玉容胶拿上四盒给邓家,另外,从太医院多拿些好药给邓家!”
看来明天的朝堂又要吵翻天了,宋彦昭这个混小子,嘉佑帝磨了磨牙。
他派出去的人下午就去调查了,偏偏当时混战的人太多,李家,邓家,还有众多士子。
李家的人一口咬定是宋彦昭踢断了邓二郎的手,又打翻了热茶浇在了邓二郎的脸上。
其他的士子们要么说是没看见,要么也说是宋彦昭,反正没有人说不是宋彦昭干的!
众口一词,他就是想袒护宋彦昭都没有办法!
现在只能希望邓家不要揪着不放了!
想到这儿,嘉佑帝又是一阵心塞,依照明惠公主今天把邓稳气翻天的样子,只怕悬了!
明惠这个不省心的,出了这种事,姿态也不知道放低点,嘉佑帝对于明惠公主的行事有些不满!
嘉佑帝希望的事情果然一件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邓稳又跪在了宫门口。
朝堂上果然吵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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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人一听说邓二郎的手没有大碍,只是脸烫伤严重,再也无法恢复,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容貌毁了,顶着一张疙疙瘩瘩的脸,以后什么差遣也不能做了!
最重要的是邓二郎还没有定亲,顶着这样一张脸,那家的娘子肯嫁给他啊!
邓家就这一根独苗,邓二郎前途婚姻皆堪忧,老邓家从此完了!
邓老夫人直接哭晕了,邓家大夫人拉着邓家大老爷哭着喊着要去寻穆娘子,说不定穆娘子能有办法救邓二郎。
邓家的人跑到六兴胡同,一打听才知道穆娘子的宅子已经卖了,四日前就已经离开了金陵。
这下最后一线希望都没有了,邓稳跑到宫门口长跪不起,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嘉佑帝若是不能严惩行凶之人,他就一头撞死在宫门口。
朝堂上早就得了风声的御史们可着劲的弹劾宋彦昭,口水都恨不得将嘉佑帝淹没了!
凤梧殿里得了消息的秦皇后乐的喜笑颜开,“这下好了,本来本宫还担心事情闹不大,昨日明惠进宫闹那一场,现在御史们估计连明惠也要一起弹劾了!”
心腹嬷嬷笑着点头,“这都是娘娘和太子殿下福气保佑,事情竟然能这么顺利。”
“明惠昨日的举动甚合本宫的心意,”秦皇后笑着摇头,“也不知道她那脑子怎么想的,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敢跑到陛下哪儿去任性!真是愚蠢。”
说到这儿,秦皇后嘴角的笑容淡了些,疑惑的看向心腹嬷嬷,“你觉不觉得明惠这次的举动有些反常?”
以前宋彦昭不是没惹过事,也不是没有臣子们跪哭过宫门,明惠公主虽然也护着宋彦昭,但像这次一样也去跪哭宫门的事却没有。
这次为何反常了呢?秦皇后有些狐疑。
心腹嬷嬷撇撇嘴,“估计是怕这次陛下不护着她儿子了吧,娘娘,您忘了,半个多月前宋衙内生辰,皇上的东西可是当日由内侍们赏赐过去的。”
秦皇后想了想,有些了然。
明惠公主不是傻子,嘉佑帝对宋彦昭的态度变化,她自然感受的到。
以前出了事,嘉佑帝会护着她儿子,但现在连嘉佑帝对宋彦昭的态度有些含糊不清,明惠自然担心嘉佑帝不庇护她儿子了。
同是母亲,秦皇后这么一想便觉得明惠公主的做法合理起来。
“这回估计陛下要头疼了!”秦皇后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嘉佑帝确实很头疼,他盯着桌案上摆着的半只手臂那么高的奏折,听着殿内御史们口沫乱飞的激情批判,只觉得太阳穴鼓鼓的跳得厉害。
“来人,先去把邓老大人请进殿内来!”他高声吩咐内侍,打断了正讲的激情彭拜的御史。
总在宫门口跪着哭像什么样子,且邓稳年事已高,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皇帝就会成为御史们攻击的对象了。
“不过是小孩子打架,,让他们双方长辈先试着和解,若是和解不了,朕再来仲裁,各位爱卿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嘉佑帝抿了下嘴唇,放缓了声音说道。
“陛下此言差矣,宋衙内可不是小孩子,他是陛下钦封的正四品慎刑司指挥使!已经正式当差,怎能还以小孩子视之?”
“况且当日宋大人打人时,有许多士子们在,此事若不尽快处理,只怕会引起士子们的不满!”
“此事影响恶劣,还请陛下尽快处理!”
“臣听闻昨日明惠公主也来跪哭宫门了,显然无和邓家和解之意,陛下怎么还能寄希望于让宋家与邓家和解?”
御史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嘉佑帝心塞不已,大概没有那个皇帝能像他这样焦头烂额了!
“臣还要弹劾明惠公主娇纵跋扈,纵子行凶,行事嚣张至此,怎可为公主典范?”
“对,明惠公主做法确实让人诟病!”
嘉佑帝听了眉头跳了几下,立刻就拍了桌子,“好了,安静!”
他再不阻止,估计再扯下去就不仅仅是攻击明惠公主了,连他这个皇帝都得落个袒护的罪责!
这些御史们的嘴,个个都是铁齿铜牙!让人恨不得,打不得,骂不得!
嘉佑帝的猛然一喝,御史们不防,下意识的闭了嘴。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六皇子周烨却站了出来,“各位御史大人稍安勿躁,父皇并没有说过不处理此事,不过,是非黑白,总得先调查清楚,才能有个论断不是?”
“事情发生时,各位都不在现场,但大人们风闻而奏事,本就是大人们的权力,是大人们忠于职守,可陛下听闻之后总得先调查才能决断,对吧?”
六皇子一番话说的不紧不慢,温和有礼,几个御史也挑不出错来,便点了点头。
嘉佑帝看了很是欣慰,没想到这个在朝堂上一向不多话的儿子说起话来,竟然条理性丝毫不差!
几句话就让御史们闭了嘴!
正看戏看得不亦乐乎的太子不满意了。
他向六皇子投去阴冷的一撇,有些不满意六皇子的插嘴!
“父皇,”六皇子说服了御史们先暂时安静,又躬身向嘉佑帝行礼,“儿臣觉得既然邓家说有人证,不妨宣人证和彦昭一起上堂,双方对质,这件事也好尽快有个说法!”
嘉佑帝沉默片刻。
他明白六皇子的言下之意,这件事不宜拖的太久,拖久了确实会让士子们诟病他这个帝王偏袒行事。
宋彦昭这个混小子,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一堆士子!
可若真的是宋彦昭打的,双方对质后,他该怎么处置宋彦昭?
嘉佑帝心里有些犹豫。
御史们却纷纷赞成六皇子的提议。
现在最前排的太子皱着眉头,阴鸷的看了旁边的六皇子一眼,有他什么事啊,在这儿瞎蹦哒什么?
太子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起秦皇后对自己的警告,嘴唇嗫嚅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御史们纷纷要求当场对质,嘉佑帝也没有办法再拖!
不过集合证人需要时间!
嘉佑帝最终在御史们殷切的眼神下,有了决断,“宣宋彦昭以及当日的一干人证,明日早朝入宫觐见吧,让他们双方对质,朕公平决断,绝不偏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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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越往西南方向走,天气越暖,到处都是一片桃红柳绿的景象。
一辆造型独特的马车缓缓的行走在平稳的官道上,不断的引起路上行人的窥探。
经过几日的锻炼,伍车夫早已经习惯了路人们或惊讶,或赞叹,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神情自若,不紧不慢的赶着车。
就是他旁边坐着的黑瘦少年,除去刚开始的不自在,现在也已经可以面色自然的和伍车夫交谈了。
罗旭长这么大第一次出院门,一路上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远远的看到映入眼帘的青灰色城墙,罗旭瞪大了眼睛,“前面就是寿春城吗?”
昨日伍车夫说过今日巳时便可以到达寿春城。
没想到他说的时辰这么准,罗旭惊讶又佩服的看了伍车夫一眼。
接收到罗旭佩服的眼神,伍车夫忍不住挺了下胸膛,心里暗暗得意了一把,“罗郎君,不瞒你说,以前我也是跟着梁王爷出过不少次远门的。”
梁王年轻时,酷爱出门游历,他跟着东奔西跑,也长了不少见识。
可惜后来王爷年纪大了,不爱出门了,所以他也闲了下来,不然也不会被世子送给穆娘子来赶车。
“不是吹嘘,这金陵附近的州县,我都去了个遍。”伍车夫摇着头,轻轻的拍打了下玻璃前方的一个按钮。
那里是一个机括,他一摁,外面垂着的马鞭便会自动落下来,拍打马屁股。
“真好,”罗旭黝黑的眸子羡慕的看着伍车夫,“怪不得你能精确的算出到寿春的时间,我以前连金陵城都没出过。”
“那是,”伍车夫自得的抬了抬下巴,“不是吹嘘,这附近的地方,你随便说个地,我保管到的时辰和我算的差不了多………”
“哗啦”,车厢门从后面轻轻的拉开,冬青笑嘻嘻的探出头来,“伍大叔,娘子说从前面拐道,不进寿安县城了,先去城北的八公山。”
伍车夫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嘴角抽了抽,跨了下来。
好吧,他算的时辰再精确,也挡不住穆娘子经常随意的改道。
这是第几次了?江宁之前还好,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从过了江宁之后,他们的行车速度便慢了许多。
不是他赶车赶的慢,而是里面坐着的那位穆娘子要求实在太多。
前天早上他们过六安时,穆娘子说要去品尝六安的茶,他们专门找了六安最大的茶馆,品了茶才上路!
昨日到达永阳时,穆娘子说花园湖的大闸蟹好吃,他们一行人又跑到花园湖去吃了大闸蟹和甘露饼。
只是不知道这次又想去吃什么了?
“表姐又想去吃什么好的了吗?”罗旭眨巴了下眼睛,好奇的问冬青。
冬青笑眯眯的摇头,“八公山有个珍珠泉,娘子说咱们一起去看珍珠泉!”
好吧,不是吃喝就是玩乐!伍车夫嘴角动了动,他算是看明白了,穆娘子出来就是游山玩水的!
这么下去,他们到益州的时候,估计就已经是半年以后了吧?
真不知道穆娘子带了多少盘缠能供他们几个人一路上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还要去游玩!
冬青自然不知道伍车夫的小纠结,她向罗旭招了下手,“罗郎君进来吧,娘子说要教你认草药了!”
罗旭双眼一亮,立刻爬起来钻进了后面的车厢。
从前日开始,穆瑾就每天抽出时间来教罗旭医术,先从辨认草药开始。
这几日的时间对罗旭来说,就跟做梦似的,不仅没有做不完的活,也没有无止境的谩骂,还有好吃的,好玩的,更重要的是还能跟着穆瑾学习医术。
这些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的罗旭甚至很多年后的罗旭都很庆幸自己怒怼生父,咬牙从罗家跑出来。
若没有这些,恐怕也不会有他现在甚至以后的日子了。
虽然不知道穆瑾为什么会同意教他,但罗旭很珍惜这个机会,学的很认真。
他一进车厢,穆瑾就递过来几张纸,“把昨日学习的十种草药的习性,用法写出来,今天在八公山上找出来这十种草药。”
罗旭愣了下,随即高兴的点点头,表姐这是要带他去采药了?可以实际练习了?
接过纸,罗旭默默的坐到了旁边,提笔写了起来。
他在罗家虽然读了书,认了字,但张氏平日里总安排一堆事给他,且分给他的墨又少,根本没时间也没法练字,所以他的字写的很丑!
但罗旭写的很认真,表姐说过,多练总会好的!
罗旭写完后,抬眸看到穆瑾仍然安然的看着书。
少女头颅微低,神色平静,精致的眉眼专注的盯着手上的书,露出的侧颜美好而又宁静。
表姐长的可真是好看啊!望着少女白皙如玉的侧颜,罗旭不由有些痴了。
虽然不知道表姐为什么肯收留他,教导他,但罗旭却明白表姐却是给了他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他心里感激穆瑾,前两日只要是他能干的,他都一直抢着做,那怕身上有伤,也抢着跟伍车夫搬东西。
直到穆瑾笑盈盈的看着他,说了一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
表姐那双笑意盈然的眼睛总好像能看透一切!
什么是他该做的事情?罗旭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又明白,表姐愿意教他学医,那么学好医术就是他该做的事情!
就在那一刻,他暗暗发誓,将来他一定会成为真正有用的人,然后努力对表姐好,他要报答表姐,保护表姐!
“写完了?嗯?”穆瑾淡然的声音让罗旭回了神。
穆瑾不知道何时已放下了书册,正杏眼含笑的看着他。
罗旭脸一红,将手上默写完的纸递了过去。
“唔,当归的用法少写了一条,还有黄芪的习性,写的不对。”
罗旭脸噌一下更红了,有些紧张,有些懊恼自己竟然没有全对。
穆瑾笑盈盈的放下了纸,“其余的写的不错,接着学后面的十种药材。”
罗旭双眼一亮,咧着嘴笑了,显然没想到会得了穆瑾的夸奖。
“表姐,我,我会努力学的。”罗旭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穆瑾莞尔,“唔,我相信你!”
罗旭的双眼更加明亮,映着他黑瘦的面庞,越发显得那双眼睛黑亮!
“接着学今日的内容………”
车厢里便只余穆瑾清脆如水的声音。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等到学完十种药材,便听到伍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穆娘子,八公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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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城北八公山,群山环抱,佳木葱茏。
山上有一泉眼,泉水清明净澈,最神奇的是那泉水好像有灵性,只要有人说话,或者对着它喊话,泉水就会汩汩而出,如同珍珠一般跳出水面,时间久了,人们自然就将此泉称之为珍珠泉。
前朝沿泉而建寺,取名惜泉寺。
春光正好,惜泉寺内游人如织,珍珠泉旁更是围了不少人。
“娘子,你看,你看是真的哎,咱们一说话,果然泉水就出来的更多了。”人群中,一个叽叽喳喳的少女拉着旁边乌发白衣的少女,指着咕咕而出的泉水,满脸的激动。
而随着她说话的声音增大,泉水冒出的更多,引起少女更大的惊呼。
她的惊呼引起旁边的人都回过头来。
好美的少女!回过头来的众人看到先前说话的少女旁边站着的那位白衣乌发的少女,不由眼前一亮!
少女白衣白裙,面容沉静,眉眼如画,一双杏眸映着水光潋滟的泉水,如同无数的钻石在眼里闪耀。
“几位是外地人吧?”任是谁见了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娘子,说话也都会轻声细语起来。
冬青笑眯眯的点头,“是啊。”
说话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身文士打扮,看起来温文尔雅,“这珍珠泉在我们这儿叫做喊泉,就是因为人们一说话,它就会往外涌泉水,灵的很呢!”
冬青不住的点头,怪不得她家娘子非要来这里看珍珠泉,原来竟然有这样神奇泉水。
穆瑾嘴角翘了翘,露出一抹笑容。
笑意浅淡,却让她的眉眼更加的生动,看的周围的人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中年男子会心一笑,捋着胡须,“是真的呢,我们寿春人都说这泉是灵泉呢,很多人都这里祈求祷告呢!”
“是啊,传说这泉是天上仙女在民间落难时被救的地方,仙女为报答恩人,才降落了此泉!”周围有人附和。
穆瑾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泉水旁的银杏树上,果然见树上挂满了祈福用的红丝带。
“小娘子也去许个愿吧,嫁个如意郎君。”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发出一阵善意的笑。
穆瑾莞尔,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话而露出羞恼的表情。
旁边的罗旭则气的涨红了脸,握紧了拳头,“你们胡说什么呢?”
刚才说话的男人撇撇嘴,“小伙子,你还别不相信,这灵泉是真的灵。”
“它底下有溶洞!”穆瑾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如水。
什么?被打断的男人茫然的看向穆瑾。
这个小娘子在说什么?
周围的人也都满脸疑惑的看向穆瑾。
穆瑾指了指泉水,“它下面有溶洞,熔岩结构形成的间隙带,声音的震动或者其他的震动会引起泉水上涌。”
众人听了一脸的茫然,刚才说话的男子最先反应过来,错愕的盯着她,“小娘子的意思是说这不是灵泉,是因为地下有空隙洞,只要震动就会有泉水流出?”
小娘子说的什么溶洞什么的,他不太懂,但感觉就是这个意思。
穆瑾弯了弯唇角,“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周围的人听了立刻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不可能?什么溶洞啊,听都没有听说过。”
“小娘子可别乱说啊,触怒了灵泉,上天是要惩罚的。”
“听说有一年有个人来此朝灵泉里吐了口水,灵泉生气了,一年都没有流出水来呢。”
“小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周围的百姓们有的已经开始对穆瑾怒目相向。
在他们心中灵泉是世代守护他们的神物,岂能是一个小娘子可以随意诟病的。
最开始和他们说话的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小娘子慎言,这话可不是乱说的!”
穆瑾妙目一转,歪着头打量了下中年男子,然后笑了,“我从书上看到的,心里好奇,所以来看看。”
少女的神情纯真,笑容明丽,似乎她真的只是在求证书中的内容一般。
原来是从书上看到的,中年男子嘘了口气,随即又哑然失笑。
这一定是那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从书上看到了好玩的,便偷偷跑过来亲自验证一番。
这个年龄的小娘子每日里烦恼的无非就是妆容不对啊,书上的内容真假与否啊这样风花雪月的小事吧?
中年男子笑着摇头。
刚才有些不满的人们也觉得怒气散了些,不过还是有些人觉得不满。
“哪本书会写这样的内容?”
“可别真的把灵泉触怒了。”
“谁说灵泉不灵的,哎呀你们看,那李映娘又来跪求灵泉了呢?”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骚动。
“哎呀,真是晦气!怎么今日碰上她了呢?”
“哎呀,快走吧,一会要被熏死了!”
“真实的,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碰上这等脏污下贱之人。”
转眼间灵泉旁的人便走光了,只剩下那中年文士和穆瑾一行人。
“小娘子为何不走?”中年文士好奇的问穆瑾。
穆瑾微微一笑,“先生为何不走?”
中年文士笑了笑,将眼神落在了不远处蹒跚而来的妇人身上,然后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啊!”
穆瑾将视线落在了那青衣妇人身上。
大概妇人也知道自己惹人嫌,一路上都避着人,饶是如此,路上遇到的人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往她身上吐口脏水,谩骂两句。
妇人神情麻木,混不在意的前行。
近一些才看到妇人大约有三十出头,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两眼无神!
最让人吃惊的是她身上散发出重重的恶臭味,让路上的人纷纷掩鼻躲避。
穆瑾的眼神落在了妇人的腰腹间,妇人行走蹒跚,姿势怪异,似乎就像是两腿间绑了什么东西一般。
走的近了,妇人才发现泉眼旁站着的穆瑾一行人。
她眼珠动了动,转身困难的旁边走去。
泉眼旁边是怪石嶙峋,怪石之下是蜿蜒的河水,珍珠泉的水流出后便会汇入此河。
妇人愣愣的站在怪石前,半晌,抬脚上了怪石。
“不好,她要跳河!”中年文士脸色一变。
前面纷纷躲避走的路人们并没走远,都在不远处观望着那妇人的一举一动。
妇人已经伸出了一只脚。
立刻有人惊呼,“天哪,李映娘,你要死也换个地方,怎么能污了这灵泉水。”
妇人两只脚都离开了怪石!
穆瑾低声喊了句:“冬青,拦住她!”
“是,娘子!”冬青身影一闪,如闪电般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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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只发生在一瞬间!
妇人跳下怪石的一瞬间,冬青一把拉住了她,一个跳跃,已经拉着妇人站到了穆瑾跟前。
中年文士愕然的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刚才和他说话的小丫鬟竟然有如此敏捷的身手!
冬青刚站稳脚,妇人身上散发的腥臭夹杂着一股怪味一下子钻到了冬青的鼻子里。
她差点被熏的吐了出来,她的手一松,那妇人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冬青皱着眉头后退了两步,无辜的看着穆瑾吐了下舌头。
娘子,不能怪奴婢,实在是太难闻了!
就是罗旭和伍车夫也忍不住掩鼻后退了几步,中年文士虽然没有掩鼻,却也退了两步。
只有穆瑾,静静的看着脚下的妇人,似乎没有闻见她身上的腥臭一般。
不远处站着的三三两两的人都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幸好小娘子的丫鬟拉住了李映娘,若是让她污了灵泉水,只怕要引起老天震怒了!”
“天哪,那个小娘子嗅不到李映娘身上的臭味吗?”
“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不会没有嗅觉吧?”
“估计是那个富贵人家养在深闺的小娘子,没见过世面,悲天悯人呢!”
众人不约而同的想起小娘子刚才笑盈盈的说从书上看到的知识,特地跑来验证一下的事,看向穆瑾的眼神都有些了然。
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娘子嘛,行事自然天真了些!
穆瑾却丝毫不在意,她缓缓的蹲了下来,这一动作又引起周围人的惊呼。
罗旭忍不住上前两步,要去拉穆瑾回来。
冬青一把拉住他,摇摇头,“别打断娘子,她有分寸的!”
罗旭皱着眉头,不解的盯着穆瑾,实在不解她到底要做什么,她闻不到妇人身上的臭味吗?
“为什么要寻短见?”穆瑾双眼平视着眼前的妇人,轻柔的问道。
妇人茫然无神的眼神慢慢的落到眼前突然出现的漂亮少女脸上,已经扩散的瞳孔渐渐缩回,有了焦距。
她茫然的眨了眨眼。
这个小娘子不嫌弃她身上的臭味吗?那样难闻的味道,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忍受不了的臭味,面前的小娘子为何没有丝毫的嫌恶之色?
“为什么要寻短见?”见妇人愣愣不语,穆瑾耐心的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寻短见?妇人闭了闭眼,这么显而意见的问题还用问吗?
如果不是生无可恋,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愿意去死?
“为什么寻短见?”穆瑾似乎十分执着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妇人忽然从心底涌起一鼓强烈的想发泄的欲望,那是一种压抑在心头太久,久到无处发泄,只能再压抑到最深处却越积越满的愤懑。
现在忽然有人打开了一个缺口,所有积压已久的情绪顿时全都倾泄而出。
“为什么寻短见?哈哈,”妇人仰着脸冷笑一声,“小娘子鼻子闻不见,难道眼睛也瞎了吗?”
没看到这些人都避她去蛇蝎吗?没听到那些人都说她脏污不洁吗?
“这话问的真可笑,你说我为什么寻短见?活成我这样,难道寻短见也不成吗?”
这妇人怎么能如此说话,罗旭大怒,挣扎着就要冲过去。
冬青手上用力,摁住了他,“娘子没说要动,你不许乱动!”
需要的时候,她家娘子会叫她的。
罗旭怒瞪着冬青,“你没看到她在欺负表姐吗?”
冬青嗤笑一声,“没有人能欺负我家娘子!”
罗旭:“………”
穆瑾定定的盯着妇人。
大概许久没有人对自己露出不嫌弃的表情了,碰上这么一个,自己还对人家如此说话,妇人发泄过后又觉得有些惭愧,神情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穆瑾忽然伸出白皙的手,探入妇人的裙底。
妇人浑身一僵,下意识的往后缩,神情惶恐不安,“你干什么啊?”
围观的人都被吓傻了!
中年文士也瞪大了眼睛,这个小娘子,看着安安静静的,怎么做起事来这么吓人!
她一个小娘子竟然将手伸进人家妇人的裙子里!
实在是太,太,太……有伤风化了!
妇人瑟缩着惨白着一张脸去拉穆瑾,“你走开,走开!”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来寻死都能碰上个奇怪的小娘子!
穆瑾却很快就将手就拿了出来。
“是因为这个?”她漂亮的眼神落在妇人裙子里的两腿之间。
虽然隔着裙子,但妇人却觉得犹如裸体一般被人透视,她下意识的夹了夹腿,恼怒的看向穆瑾。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这下你满意了吧?知道我为什么活不下去了吧?”
“就因为它,我现在浑身恶臭,外面人人都嫌我脏,说我偷汉子,上天惩罚我!”
妇人说着说着情绪崩溃,双手捂着脸,痛哭流涕,肩膀耸动的厉害。
“我,我没有,我根本没有偷过汉子,”妇人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可他们不信,我丈夫将我休了,赶出家门,我,我真的没有………”
“带着这身腥臭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干净………”
“死了也是臭的!”少女干净清脆的声音响起。
周围的人扑哧一声笑了,随后笑声此起彼伏。
这个小娘子实在太天真了,说话竟然这样直接!
“就是,李映娘这种不干净的下贱货,死了也是臭的!”
“想死就滚远点,可别污了灵泉!”
中年文士皱了下眉头,这个小娘子救下李映娘,就是为了讨论她死后到底臭不臭?
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哪里懂得生死这样的大事!
李映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茫然的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女,透过朦胧的泪眼,依然能看清少女如画的眉眼。
她心底的怨气却突然就消散了,抹了把泪,低着头盯着自己青色的裙子,喃喃自语道:“是啊,死了也是臭的!”
少女眉眼一弯,点点头,似乎对于她认可自己的说法很高兴,“嗯,这是病,如果治不好,你就是死了也是臭的!”
是啊,这是病,如果治不好,死了也是………
等等!李映娘愕然的抬头看向少女,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这是病?不是,不是老天在惩罚我?”
少女皱了皱眉头,“你没偷汉子,老天为什么惩罚你?你只是得病了,得了一种不常见的病!”
她没偷汉子,所以这不是老天对她的惩罚,她只是病了,这是病!是病,不是惩罚!
李映娘呆呆地望着穆瑾,半晌,忽然伏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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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了,李映娘第一次觉得自己哭的痛快,哭的放肆!
以往她就算是哭,都是咬着嘴唇,找个没人的角落小声的委屈哭泣。
不是因为说她得的是病,而是有人说相信自己没偷汉子!
一年多了,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相信自己,相信她没有偷汉子的竟然是个素未谋面的小娘子。
一个素未平生的小娘子都能信她,而她的家人,她的丈夫却………
李映娘一年多来积压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倾泻而出。
围观的群众虽然离的远些,但穆瑾那声清脆的“这是病”却也听到了,看到李映娘伏地大哭的样子,顿时都炸开了锅。
“听到没,那个小娘子说李映娘不是偷汉子,是得病了呢!”
“怎么可能,得了什么病能让人全身恶臭啊?”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娘子,估计是这儿有问题吧?”有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可不是嘛,要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会说李映娘是得病了?”
“听说黄家曾经找仁德堂的陈大夫看过,陈大夫可是咱们寿春最有名的大夫了,他都没说是病,李映娘就肯定不是病!”
围观的人既好奇想往前去看看,又怕李映娘身上的恶臭味熏到自己,只是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几步,渐渐的围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掩着鼻子围观!
中年文士拧着眉头,看向穆瑾的眼里满是诧异。
真的是病吗?
李映娘哭了许久,直到嗓子都哭哑了,才慢慢的直起了身子。
面前的少女仍保持着刚才的蹲姿,干净澄澈的杏眸认真的看着自己。
李映娘扯了扯嘴唇,因为哭泣太久,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多谢小娘子!”
多谢小娘子能让她在死之前发泄出心底的愤懑与不满,让她知道这个世上还是有人相信她的!
多谢娘子能让她安然的赴死!
少女眉眼含笑的摇摇头,“我没做什么,要谢就等我治好你再谢我吧!”
什么?
人群中响起一阵抽气声。
周围的人议论声更大了,有的人甚至喊了出来。
“这位小娘子,李映娘可是不洁之人,你快走吧,免得污了你的眼睛。”
“这位小娘子不会是个骗子吧?”
“嗤,看这小娘子的衣衫,非富即贵,李映娘有什么值得她骗的?”
“不是骗子,难道是傻子?”
“要是不傻能去招惹李映娘?”
李映娘惊讶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抿了抿自己干裂的嘴唇,因为惊讶,声音更加的嘶哑,带着些不敢相信的哆嗦。
“小娘子,你,你说能治好我,我的病?”
小娘子刚才说她得的应该是一种病吧?
穆瑾点头,“当然,你这种病比较复杂,是带下加吊茄子两种病合在了一处,所以治起来有些麻烦!你小产过五次,再加上气血两虚,肝气郁结,所以才会得这种病!”
李映娘呆滞的眼神迸发出一股光亮来。
她确实小产过五次,尤其是最后一次小产后,她有大半年都下不了床,且下身崩漏不断。
这些隐秘的事情她连大夫都没说过,这个小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人群中有熟悉李映娘家情况的不可思议的喊道:“咦,她怎么知道李映娘小产多次啊?”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惊讶的看向穆瑾。
中年文士也十分诧异,这个小娘子说的头头是道,难道她真的会医术吗?
李映娘也忐忑不安的望着穆瑾。
穆瑾笑意盈然,却不再提她的病情,“不过我治病是有条件的,你答应我的条件,我才给你治病。”
李映娘呆呆的望着面前的少女,只觉得一颗心如同坠入了无边的云层里,不断飘摇却又隐隐看到一层希望的光亮。
“什么条件?”她抿了抿嘴唇,低哑的吐出几个字。
少女微微一笑,“相信我,跟我走!我就治好你的病。”
李映娘愣住了,竟然不是要银钱,只是要自己跟着她走,走去哪儿?
她茫然的抬头,只见少女沉静的眸子如同灵泉清澈的泉水,闪烁着宝石般的光亮。
李映娘被那光亮吸引住了,只觉得自己从来没看过那样干净澄澈的眼睛。
“好,我跟你走!”她喃喃自语。
反正最坏就是个死,她现在的情形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
想到此处的李映娘定定的看着穆瑾,使劲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穆瑾嘴角翘了起来,“这就对了,等你好了,不臭了,再来思考死不死的问题吧!”
李映娘苦笑一声,等她不臭了?希望会有那一日吧!
穆瑾站起身来,“既然这样,那就走吧!”
她先转身走下了台阶,李映娘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喊道:“等一下!”
穆瑾转头眨了眨眼睛。
李映娘指了指灵泉,“小娘子,可不可以帮我取些灵泉水,我,我想带点在身上。”
她身上已经一无所有,被夫家所休,被娘家所弃,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这一柱灵泉水,曾带给她无线寄托的灵泉水能让她感觉到心有慰藉。
穆瑾点点头,看了冬青一眼。
冬青立刻去车上取了个胳膊般粗的瓶子,灌了一瓶子灵泉水递给了李映娘。
李映娘立刻紧紧的将灵泉水抱在了怀里,慢慢站了起来,跟在了穆瑾身后。
围观的人立刻被熏的让开了一条道。
只有最前面的少女,自始自终,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中年文士看着已经离开人群的少女,下意识的脱口喊道:“小娘子留步!”
穆瑾转头驻足,平静的眸子看向他。
中年文士尴尬的拱了拱手,“小娘子真的能治好她?她得的真的是病吗?”
穆瑾点头。
中年文士沉默片刻,又问道:“不知小娘子可否留下芳名?”
沉默许久的冬青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下巴一抬,“我家娘子是小医仙穆瑾!”
小医仙穆瑾?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表示没听说过。
中年文士也愣了下神,再抬眼,却见少女已经领着李映娘转身走了。
少女身姿笔直,步伐轻盈,转眼间便消失在拐角处。
中年文士呆呆的望着拐角处,许久,长叹一口气,神情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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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称小医仙的小娘子带走了浑身恶臭的李映娘,这个消息在惜泉寺内不胫而走!
听闻消息的人都跑到了寺内的珍珠泉旁,可惜那小娘子已经走了,好奇的吃瓜群众们只能向原先留在此处的人打听消息。
“听说是个叫什么小医仙的小娘子?”
原先留在此处的人听了直撇嘴,见周围打听的人都恨不得竖起了耳朵,心里暗暗得意,更是忍不住卖起了关子,“谁知道是不是小医仙呢,说不定是自己封着玩的!”
听的人更加的心里痒痒,“是个什么样的小娘子啊?快别卖关子了,说来听听,她和李映娘都说了什么啊,李映娘就跟她走了?”
“哎呀,你们是没看到啊,那是个顶顶漂亮的小娘子,身上穿的衣衫也精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出来游山玩水来的。”
“她说李映娘并不是被老天惩罚,而是得了一种病,那病叫什么来着,哎呦,我怎么给忘记了啊?”刚才还卖关子的人抓耳挠腮的想了一阵,愣是没想起来刚才那小娘子说的病症名称,引得众人一阵笑骂。
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话题中心的穆瑾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沿着八公山往里走,寻了一处猎人进山打猎时住宿休息的小木屋,安顿了下来。
一路上,李映娘都紧紧的抱着怀中的灵泉水,默默的跟在穆瑾身后,似乎那瓶子灵泉水成了她最后的依恋。
在小木屋里安顿好后,穆瑾先招了罗旭过来,“先来教你把脉,过来学着给她把脉。”
罗旭犹豫了一下,看向畏畏缩缩的站在旁边的李映娘。
一路走来,虽然他们仍然觉得她身上恶臭难闻,但却已经慢慢的被熏的有些麻木。
李映娘见罗旭看向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片刻,才困难的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另外一只手仍然抱着怀里的灵泉水。
“左手诊右手,右手诊左手,取三指切于病人寸口处......”穆瑾简短的将切脉方法告知罗旭,然后示范一遍给罗旭看。
等讲完后,抬了抬下巴,示意罗旭诊脉,“诊完后记下来,晚上我再给你讲脉象。”
罗旭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手伸向李映娘的手。
而穆瑾却到旁边坐下提笔开方,等罗旭放下手时,穆瑾正好也放下笔。
“这个方子上的药你都学过了,这山上应该都有,你去采过来。”穆瑾将方子递给罗旭,“没学过的药我自己去采。”
罗旭接过方子出去了,穆瑾看了至始至终都木木呆呆的李映娘,也转身走了出去。
李映娘茫然的眨了眨眼,才发现屋子里竟然只剩下她自己了。
那个小娘子什么都没问自己,只是把脉,开药,难道她真的会医术吗?
李映娘觉得自己如死灰般的心慢慢的又跳动了起来。
八公山上树木葱茏,草药自然不少。
冬青叽叽喳喳的陪着穆瑾在山林里穿梭,帮着她收拾草药,这种事她常做,所以做起来得心应手,一点都不耽误她闲聊。
“娘子,你为什么要救那个李映娘啊?”冬青随手将一株乌梅丢进药篓子,好奇的眨眼双眼问穆瑾。
她们本来不是计划看完珍珠泉就走的吗?
现在因为这个李映娘,要在这八公山中露宿一晚上了。
穆瑾正在挖药材的手停顿了下来,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片刻,才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耶?冬青错愕的看着穆瑾,“不知道娘子你还救人?”
穆瑾歪了歪头,眉头轻蹙,“我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我应该要救她,或者我曾经救过她,那种感觉很奇怪,我也说不上来。”
冬青肩膀塔拉下来,好吧,又是娘子那奇怪的记忆在作祟吗?
反正救都救了,还是采药吧,冬青认命的低下头去挖药材。
穆瑾挖药材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救下李映娘,全凭心里的感觉,在看到李映娘的那一瞬间,穆瑾就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她觉得她应该是认识李映娘的。
可是李映娘看她的感觉却十分陌生,她不认得自己。
这种感觉让穆瑾十分茫然,所以决定救下李映娘,带在身边看看。
将药材全都准备好,清洗干净,冬青和罗旭去熬药,穆瑾才转头去看李映娘,“躺下来吧,我先帮你检查一下。”
虽然已经抱了希望,但李映娘还是觉得紧张,她全身僵硬的躺了下来,身子崩的紧紧的。
穆瑾盯着她的下身看了会儿,摸出银针去刺维胞,子宫,三阴交等几处穴位。
大概是李映娘的身体崩的太紧,穆瑾刺进去的时候觉得针如同刺入石头上。
“你这种病叫吊茄子,是由于长期劳累,再加上频繁小产而导致,不要害怕,是可以治好的,我以针灸加艾灸帮助你提气,再用药汤熏洗,宫托固定,慢慢的就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轻柔如水,李映娘在她的声音渐渐放松下来,银针顺利的刺了进去。
等到她按照穆瑾的方法艾灸,熏洗完毕,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时,穆瑾正在外面给罗旭讲解脉象。
看到虽然走路仍然蹒跚的李映娘走出屋门,冬青鼻子动了动,瞬间瞪大了双眼。
“你,你身上好像没那么臭了耶!”她好奇的指着李映娘。
李映娘身子僵了下,她刚熏洗完后也觉得身上的臭味减轻了些,但长期的失望与打击已经让她如惊弓之鸟,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
此刻听到冬青如此说,她下意识的将眼神看向在场的其他三人。
伍车夫和罗旭都动了动鼻子,片刻,也认真的点了点头。
穆瑾莞尔,“只是暂时的,炎症还没消掉,再过个十日左右,臭味才能全部散干净。”
竟然是真的,她身上的臭味竟然真的淡了,而且,再过十日会全部散去!
李映娘在这一刻才相信了眼前的小娘子真的会医术,她真的能救自己。
莫非是灵泉听到了自己的祷告,才会降下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娘子来救治她的吗?
李映娘激动的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伏地大哭!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喜悦的哭,是满怀希望的哭!是酣畅淋漓的哭!
“多谢娘子救我,映娘以后愿为奴为婢,伺候娘子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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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徐来,树影摇曳,沙沙声伴随着呜呜咽咽的声音。
伍车夫点起了火堆,火上烤着他意外猎来的一只山鸡。
李映娘这才渐渐缓和了情绪,坐直了身子,低声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她本是寿春县一富商的女儿,李映娘的父亲是富春县有名的布商,家里条件极好。
李映娘及笄时,父亲本想让她嫁给本县的一位极有才学的后生,奈何她自己却看上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年轻货郎。
李家人自然不同意这件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李映娘也是个硬气的人,硬是咬着牙偷跑出家门,带着自己的体己嫁给了货郎,婚后用自己的首饰嫁妆和货郎一起开了一家小酒馆。
李映娘大概是继承了李家人善经商的性格,她性格开朗,待人热情,去酒馆吃饭的人都喜欢叫她一声沽酒西施。很快小酒馆的生意越做越大,前年已经开成了寿春县最大的酒楼望春楼。
可惜的是由于十几年下来一直起早贪黑,劳累过度,李映娘的身体极度虚弱,中间怀过五次身孕,都因为极度劳累而小产。
最后一次小产后,她一直崩漏不断,卧床了小半年才好起来。
等到崩漏好了,她却发现自己的下身经常有异味,还奇痒无比,因为是在私密部位,她又羞于向大夫启齿,只自己胡乱抓了些草药喝。
几副草药喝下肚,不但异味没有消除,反而越来越严重,丈夫越来越厌恶她,很少近她的身子。
再后来因为丈夫要涉足酒楼之外的其他产业,往北边去了一趟,她强撑着身体打理家里的产业,更是劳累过度,才得了吊茄子这种病症。
等丈夫从北边回来时,李映娘才知道丈夫还带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回来,她满心委屈,丈夫却满脸阴沉的看着她,半晌才冷冷的丢下一句话:
“李映娘,你不能为我家传宗接代,难道要让我黄家断子绝孙吗?我没休了你,你就该烧高香了,竟然还敢阻止我纳妾?”
看着丈夫带着美貌妾室扬长而去的身影,李映娘伤心欲绝。
她的身体本就劳累多度,极端虚弱,再加上伤心过度,她身上的腥臭越来越严重,私密部位脱垂也越来越严重,她整日整夜的将自己关在屋内,房门都不敢出一步。
因为病在那种地方,她不敢找大夫看,只是蒙着面纱,熏了熏香,找仁德堂的大夫看过一回,开了几副药自己回家悄悄吃了,却于事无补。
但不知道为何她满身腥臭的事却传遍了寿春县城,传言说她是因为丈夫不在家,不堪忍受独守空房的寂寞,所以勾搭了不少汉子,因为不守妇道,所以现在惹怒了老天,惩罚与她。
传言传的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连与她勾搭的汉子长什么样都传出来了。
丈夫大怒,冲进屋里来质问并打了她,然后将伤心欲绝的她送到了惜泉寺的一所废弃院落内。
伤心欲绝的李映娘托人悄悄带信回了娘家,可谁知道娘家兄嫂只回了一句李家的映娘子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根本不认她。
李映娘知道她现在这样,娘家兄嫂是怕她拖累了娘家的名声,所以才坚决声称李映娘早已经不在人世。
娘家不认,夫家不容,李映娘本想就此死去,想想却又不甘心,所以咬牙坚持活了下来,每日吃些寺内放在门口的残羹剩饭。
她听说寺内珍珠泉是个极为灵验的地方,便总是在夜晚无人时悄悄的去灵泉边祈祷,希望上天能怜悯自己,治好自己身上莫名其妙的怪病。
本以为自己以后就要这样要在寺庙内度过后半生了,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惜泉寺内游人如织,不知道为何,有一群富贵人家的女眷误闯入了她住的小院,被她身上的臭味熏的呕吐不止。
丈夫的妾室这时满脸惊讶的赶了过来,看到自己,掩嘴惊呼,“原来姐姐竟然在这里住着祈福啊,我还以为郎君早已经将姐姐送走了呢。”
从此以后,望春楼的东家黄家的夫人因为偷汉子,被上天惩罚的事,满身恶臭,藏身在惜泉寺内,每日向灵泉祈祷的事传遍了整个寿春县城。
前两日丈夫再也不堪忍受流言的折磨,过来丢了一纸休书给他,冷冷的道:“你我从此恩义两断!”
李映娘拿着休书,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恩义两断,她于他,有义绝父母的义,有卖断嫁妆的义,有照顾他年迈的父母的恩,有日夜操劳的恩,他于她,又有什么恩,什么义?
真是可笑!
李映娘抱着休书发了整整两日的呆,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生是个可笑的悲剧。
“我原想着再活下去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不过是忍受世人的嘲笑罢了,还不如跳进灵泉内,兴许让灵泉水一洗,能洗去我这一身脏臭,好歹死后能得一个干净的尸身。”李映娘掩着脸,哭的十分悲切。
“你那个丈夫真是个渣渣!”冬青听完李映娘的遭遇,咬牙切齿的骂李映娘的丈夫。
在冬青看来,李映娘为了他不惜与家人决裂,也要坚持下嫁给他,在李映娘得病以后,她丈夫就应该细心照料于她,而不是趁机嫌弃抛弃了她。
旁边的伍车夫与罗旭听了也是不住点头,满心的赞同与同情。
就在众人满心的愤慨时,滋滋的香味夹杂着蜂蜜的甜味传进了众人鼻翼间,几人扭头去看,却发现刚才专心坐这儿听故事的穆瑾正在往烤鸡上撒着蜂蜜。
几人:“......”
穆瑾撕下一只鸡腿,递了过来给李映娘,“吃吧,吃了才能养好身体。”
李映娘有些迟疑,有些愣怔的看着眼前的鸡腿。
冬青嘟嘴,“娘子,你不觉得她的遭遇很让人同情吗?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可怜吗?穆瑾歪了歪头,一双妙目静静的望着李映娘。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千万不要觉得自己可怜,更不要让别人觉得自己可怜!”
李映娘浑身一震,呆呆的对上那双淡然的杏眸。
是啊,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她选择了抛弃父母,下嫁给他,害的父母缠绵病榻,撒手人寰!
是她选择了抛头露面,日夜操劳的打理生意!害的自己身体极度虚弱,小产数次!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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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映娘怔怔的望着穆瑾,又留下泪来。
穆瑾将鸡腿又往前递了一步,“世道艰辛,对女子就更是无情,所以任何时候都要记得爱惜自己,你若不爱惜自己,别人也不会爱惜你。”
李映娘愣愣的接过鸡腿,“如果是娘子,你会怎么做?”
穆瑾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如果是我,我不会那么拼命的去打理酒楼,我更不会让自己有满身病痛的机会。”
只有身体建康才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说罢,转头坐到了冬青面前,将剩下的烤鸡递给了冬青,自己留了个鸡翅,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拿着烤鸡的冬青眉开眼笑的将烤鸡和罗旭,伍车夫分了,“我家娘子烤的鸡可好吃了,我都很久没吃到了哎!”
伍车夫接过来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留香,夹杂着淡淡的香甜,让人觉得回味无穷。
穆娘子竟然还会烤鸡,这个小娘子真奇怪,她会的都是别人不会的。
几人都安静的吃着烤鸡,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映娘定定的看着静坐如松的恬静少女,木木的将鸡腿塞进嘴里,啃着啃着就泪流满面。
所以,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在山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穆瑾带着罗旭采齐了两三日用的草药,然后准备离开八公山。
因为李映娘的事情早已经传开了,她们走出八公山的时候,早有人在惜泉寺附近晃悠。
等到李映娘出现的时候,顿时引起一阵轰动。
过了一晚上,李映娘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身上穿着冬青的衣衫,虽然有些宽大,不太合身,但她整个人脊背挺的笔直,跟在穆瑾身后缓缓而行。
虽然依旧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她面容沉静,眼睛里闪烁着一股明亮的光芒。
众人不相信的揉着自己的眼睛,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总是畏畏缩缩,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李映娘吗?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原来那股老远就能闻见的恶臭味竟然不见了。
不,也不是不见了,是变淡了,变得很淡,近了还是能闻得见!
众人的鼻子不自觉的动了下。
这还是那个让众人唾弃满身恶臭的李映娘吗?
怎么一夜之间就感觉换了个人一般?
莫非那个小娘子真的会医术不成?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的将眼神投在了走在最前面那个脚步轻盈的少女身上。
少女面容沉静,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缓步而行,淡定从容。
一早就跑来的中年文士神色复杂的看着少女,整个人如同雷击般愣在了原地。
等到穆瑾一行人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一行人顿时炸了锅,叽叽喳喳的议论开了。
“那个小娘子真的会医术哎!”
“是啊,太神奇了,才一个晚上,李映娘身上的恶臭就不见了。”
“昨日那个丫鬟说她家娘子叫什么名字啊?”
“好像说是叫什么小医仙?名字记不得了。”
“医术这么高明的小娘子,可惜不知道是那里人啊?”
穆瑾一行人已经远去,徒留下一群人或叹息,或好奇,或后悔的声声议论。
只有那个中年男士呆呆的看着穆瑾消失的方向,良久,神色颓然的跌坐在地上。
一直到走出众人的视线,李映娘一直僵着的脊背才猛然塌了下来,后背上全是汗。
娘子说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全靠自己的选择!
她不想就这样凄惨的死去,她也不甘心,从此以后她要对自己好,爱惜自己!
娘子用药先暂时掩盖了她身上的腥臭,让她能够理直气壮,抬头挺胸的从众人跟前走过。
从此以后,她就是一个新的李映娘了!
一行人下了八公山,冬青招呼李映娘上马车。
李映娘神情犹豫,指了指车前头,“我跟着伍大哥坐吧,别污了娘子的车。”
穆瑾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污不了车,上车。”
李映娘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眶,咬了咬牙,跟着上了车。
等到了车上,李映娘小心翼翼的靠在车门旁边,看着冬青上前熟练的将车窗全都拉开,清新的空气流入车里。
李映娘这才理解那句污不了车是什么意思。
马车很快就进了寿春县城,她们要在县城补充一些物资,下午离开寿春。
李映娘神情复杂的望着车窗外,硕大的望春楼三个字映入眼帘。
穆瑾嘴角翘了翘,“需要去告别吗?”
李映娘怔了怔,对上少女笑意盈盈的杏眸,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摇头,“算了吧!”
现在的她还不能平心静气的面对那些人,她也不想面对,她只想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
穆瑾笑了笑,吩咐伍车夫,“买了东西咱们就走,午饭在路上吃吧。”
伍车夫淡定的应了声是,对于穆瑾突然加快行程离开寿春虽然不解,但这几日他已经认清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娘子说什么,他听着就是了!娘子让做什么,他照着做就是了。
冬青不就是这样嘛,一切听娘子的,有好吃的,好玩的,开开心心的,多好!
至于别的,想那么多干什么!
穆瑾一行人离开寿春的时候,金陵的奉天殿里正热闹的厉害。
邓家,李家,宋家,还有邓家找到的三位士子代表,四方齐聚奉天殿,四方对质!
今日的奉天殿比平时拥挤了不少。
嘉佑帝眉头紧皱的盯着哆哆嗦嗦,站都站不稳的士子,“将那日在瞻园发生的事情说一遍,如有一句不实,朕就砍你们的脑袋!”
三个士子浑身一颤,扑通跪在了地上,看得殿内的大臣直摇头。
就算是第一次见驾,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读书人的气节都哪儿去了?
三个年轻人结结巴巴的将事情叙述了一遍。
大体意思是跟嘉佑帝之前派人调查的差不多,就是宋彦昭打了邓二郎和李四郎。
李四郎也跪在了地上,“陛下,臣承认当时和邓二郎嘴里说了几句不干净的话,但那都是男人间的调笑而已,并没有涉及到宋衙内。”
说道此处,李四郎摸了下脸上尚有的铁青,“臣着实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宋衙内,宋衙内上来就踢倒了臣和邓二郎!”
嘉佑帝看向宋彦昭,这是几日来宋彦昭第一次出现在朝堂上。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陛下,不用审了,我确实打了邓二郎和李四郎!”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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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宋彦昭。
谁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痛快的承认!
嘉佑帝也不可置信的瞪着宋彦昭。
之前明惠公主进宫来坚决不承认宋彦昭打了邓二郎,所以才有了这一出四方对质。
现在四方人聚齐,还没开始对质,宋彦昭却甩出一句不用对质了,毫不犹豫的承认了是他打的。
宋衙内这么任性,明惠公主知道吗?众大臣无语望天。
最心塞的就是嘉佑帝,他虽然昨日说过要是宋彦昭真的打了人,他绝不偏袒。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嘉佑帝还是更心疼宋彦昭,并不愿意惩罚他。
可这小子倒好,竟然十分光棍的承认了!
这让他现在怎么办呢?
果然,邓稳一听宋彦昭承认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上前两步,“请陛下为臣的孙儿做主!”
嘉佑帝闭了闭眼,训斥宋彦昭,“混账,好好的你打邓二郎做什么?不仅打了,还将人家断手毁容,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辩解啊,快辩解啊,嘉佑帝使劲瞪着宋彦昭,希望他能看清楚自己的暗示。
宋彦昭下巴微抬,“他们满口混账话,侮辱我心悦的姑娘,打他们都是轻的!”
“陛下,您也看到了,宋衙内实在太嚣张了啊,还请陛下治他故意行凶的罪!”
邓稳被宋彦昭一番话气的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哆嗦着跪了下来。
宋彦昭却冷笑一声,走到了那三个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士子身边。
“你们是那个书院的啊?”
三人愣了下神,互相对视了一眼,“我,我们是城外寒山书院的。”
“哦,怎么认识的邓二郎和李四郎啊?”
三个人身体一抖,其中一个人咬了咬牙,“我们之前并不认识,那日偶然遇见,邓郎君热情的邀请我们一起吟诗作赋,所以便凑到了一处。”
“唔,”宋彦昭点点头,似笑非笑的看了说话的那人一眼,“不知你们三位都做了什么诗啊?说出来让在场的大人们给你们评鉴一番?”
三个士子都愣住了。
“怎么?自己做的诗,这才过了不到三日,不能这么快就忘记了吧?”宋彦昭故作疑惑的盯着三人。
三个人心里暗暗叫苦,他们根本就没作诗,哪里来的诗?
况且他们根本就不是士子,临时抱佛脚作两首也做不出来啊。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人站出来,“我,我们才疏学浅,当日根本没作出诗来,实在是让人汗颜!”
承认没做出来总没错吧?
宋彦昭哦了一声,却并不纠结这个问题,“你们当中是不是有个叫王友良的人拔了作诗的头筹啊?”
三个人都愣住了,互相对视着,神情犹疑,不敢回答。
殿内的大臣们都满头雾水的看着宋彦昭,不知道他承认了打人之后为何又跑去和三个士子聊天。
“宋大人,既然你都已经承认了,还想做什么,威胁三个士子好让他们改口供吗?你想屈打成招吗?”邓稳气急败坏的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斜睨了邓稳一眼,嘴角微勾,“邓老大人,别着急给我按罪名啊,当着陛下的面呢,屈打成招这样的罪名我可不敢认啊。”
说罢,又转身看向三个士子,语气低沉轻柔,似乎真的只是好奇一般,“到底是不是一个叫王友良的拔了头筹呢?”
三个士子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
当日宋彦昭没到之前,他们一直在饮酒作乐,哪里做什么诗词了。
现在宋彦昭突然问起当日拔头筹的是谁,他们哪里知道啊,只恍惚记得邓二郎装模作样的吆喝了一嗓子,他们哪里记得他吆喝的谁。
宋彦昭嘴角的弧度更大,“你们确定是叫王友良?”
他们不确定,可他们不敢说啊。
其中一个人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李四郎,见李四郎急的满头大汗,却不敢在殿上给他们任何指示。
那人只得含糊其辞,“大概是吧,我们本来也初次认识,名字什么的我记不清楚了!”
宋彦昭冷笑一声,猛然爆喝一声,“胡说八道,我分明记得当日邓二郎说的是个叫李三康的,哪里有什么王友良,当日根本就没有一个叫王友良的士子!”
“说,你们之前到底有没有在吟诗作赋?还是故意摆个样子等着爷过去?”
三个士子被他猛然一喝,吓了一跳,身子一哆嗦,再一听宋彦昭说他们故意设套,顿时吓得瘫倒在地。
“是,是我们记错了,确实是个叫李三康的,是,是我们太紧张了,记错了。”其中一个人脱口喊道。
宋彦昭蹲了下来,冷冷的看着他们,眉头微挑,“哦?是李三康吗?我刚才好像记错了,现在好像记得是一个叫王三康的人啊!”
三个士子瞠目结舌的看着宋彦昭,欲哭无泪!
到底是李三康,还是王三康啊?您能不能一次说清楚啊!
宋彦昭似笑非笑的看向李四郎,“不如李四郎来告诉我们到底是李三康还是王三康啊?”
李四郎顿时汗如雨下,嘴唇嗫嚅,根本不敢接宋彦昭的话。
大殿内的人都不是傻子,看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这件事根本不是一起简单的世族子弟斗殴事件!
嘉佑帝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彦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彦昭起身,脸色平静自然,“陛下,臣确实打了邓二郎,但前提是因为有人想让我打,既然如此,彦昭何不顺了他们的意呢?”
嘉佑帝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说当日有人故意设套给你钻?幕后之人是谁?”
嘉佑帝这话问的太过于直白,邓稳立刻就不干了,他托着颤颤巍巍的身子往前膝行两步,“陛下,您不能听信片面之词啊!”
对于他的老师,嘉佑帝自然不能摆脸色,吩咐内侍将邓稳扶起来,“刚才那三个士子确实表现蹊跷,正是不听信片面之词,朕才会多问几句的!”
言下之意,他偏袒的其实是邓稳这个老师。
邓稳嘴唇嗫嚅,脸色有些僵硬,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宋彦昭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闪过一道讥讽。
他是着急离开金陵没错,可他不能背着锅离开金陵!
他离开金陵只能是他自己愿意,他要去追自己心爱的女子,而不是被任何人逼迫离开。
“父皇,现在看来,这件事当中蹊跷颇多,陛下日理万机,不妨将此事交给大理寺来细查一番。”六皇子站出来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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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就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士族子弟打架斗殴的案子,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然闹到了大理寺审查这一步。
消息传到凤梧殿,秦皇后正坐在梳妆台上对镜整理妆容,听到嬷嬷的禀报,气的将手上的金钗摔了出去,“废物,一群废物!”
心腹嬷嬷无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上前将摔断的金钗收拾起来,交给屋里伺候的宫女,然后挥挥手叫宫女们都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了秦皇后与嬷嬷二人。
秦皇后心里郁气难解,手重重的拍在了梳妆台上,“那个李四郎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去哪里找的一群废物,竟然被宋彦昭三言两语就套出了话。”
嬷嬷叹了口气,“那些真正的士子高傲的恨不得上天,李四郎怕他们坏了事,才找来一些落了第的闲汉,他们以前也是读过书的,谁能想到那宋彦昭竟然这样的心细!”
秦皇后脸色阴沉的坐在哪儿,半晌,“此事不能让大理寺审,那些人根本就吃不了大理寺的刑罚,说不定两棍子下去就什么都招认了。”
“那现在怎么办?”嬷嬷叹了口气。
秦皇后在屋里来回徘徊片刻,终于有了决策,“既然宋彦昭想将事情闹大,那么不妨就再闹的大一些,将事情闹到陛下无法让大理寺审的地步。”
“母后打算怎么做?”太子匆匆卖进了殿内,脸色焦灼。
秦皇后看到太子进来,脸色缓和下来,“你怎么来了?”
“事情越闹越大,儿臣怎么能不来?”太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有些不耐烦,“母后到底是怎么计划的?”
秦皇后沉吟片刻,叫嬷嬷过来低声吩咐了一番,嬷嬷转身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了秦皇后与太子母子俩。
太子神色变换不定,“这样做真的行吗?”
秦皇后冷笑一声,脸上的神色意味不明,“只要邓稳不是傻子,他就会明白怎么做的。“
早朝散了,邓稳拄着拐杖上了自己家的马车,满心气愤。
本来以为今日的早朝就能为孙子讨回公道,可谁知道好好的四方对质竟然被宋彦昭搅和散了。
大理寺接手,邓稳皱着眉头,对于嘉佑帝的推辞有些不满,认为陛下这是摆明了偏瘫宋彦昭。
难道他的孙子就这样白白被人毁了容吗?
邓稳正满心愤懑,突然感觉到马车猛然间一顿,急停下来,邓稳一个不妨,险些撞在马车壁上。
“外面怎么回事?”邓稳揉着额头没好气的问,真是人倒霉了,走路都不顺畅。
车夫小声在外面答道:“老爷,是明惠公主的仪仗。”
明惠公主的仪仗?邓稳一愣,脸色不由阴沉下来。
听到车夫说明惠公主摆了全副的公主仪仗,邓稳不得不下了马车。
他虽是正三品的秘书监大监,但见了明惠公主的全副仪仗,却还是得行大礼参拜。
以往念着邓稳是嘉佑帝的老师,在其他场合遇上了,明惠公主连礼都不会让邓稳行。
但今日明惠公主却端坐着受了邓稳的大礼。
“听说邓老先生今日在朝堂上逼着本宫的儿子不放?”明惠公主冷笑着斜睨邓稳一眼。
“怎么?这么着急给本宫的儿子定罪?”
邓稳这些年见嘉佑帝都很少大礼参拜,更何况是公主,此刻见明惠公主也不叫他起身,一张脸顿时变得铁青。
“太祖曾定下铁令,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么公主的儿子就是例外吗?”他怒目瞪着明惠公主。
“啧啧,到底是老学究,顷刻间就能给本宫的儿子扣上个大帽子。”明惠公主缓缓的从轿辇上走下,走到邓稳身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可本宫怎么听说是邓二郎和李四郎联合设了个圈套给我家三郎啊?邓二郎是故意引我儿子来打他的吧?”
邓稳心一跳,下意识的想起在奉天殿表现异样的那三个士子。
不,不可能,他的二郎一向循规蹈矩,应该不会参与这种事的,如果这里面真的有什么猫腻,那也是意外把二郎卷了进来。
邓稳一向坚定不移的心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但他在明惠公主面前却不能露出任何的异样。
他故作愤怒的站了起来,怒目瞪向明惠公主,“公主请慎言,贼喊捉贼这样的事实在有损公主的名声。”
明惠公主脸一沉,明媚的丹凤眼中全是怒火,“你说谁是贼?你敢说本宫的儿子是贼?放肆,邓稳,你好大的胆子啊!”
就连嘉佑帝都已经多年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明惠公主竟然高声大喝自己的名讳,这在邓稳看来简直就等同于明惠公主指着鼻子骂他了。
他气的脸色黑青,胡子颤抖,“公主的儿子怎么了?公主的儿子难道就不用遵守大周的律法了吗?”
明惠公主抬了抬下巴,一脸的冷傲,“你们读书人就是巧舌如簧啊,本宫明明没有那个意思,也能让你曲解成那个意思,所谓的铁齿铜牙,本宫真是见识了!”
明惠公主说道此处,顿了顿,斜睨着邓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本宫倒要看看,等大理寺审讯结果出来后,你还怎么靠这个铁齿铜牙来替你的孙子开脱?”
“你……”明惠公主毫不掩饰的嘲讽引的邓稳大怒,他的身子摇摇欲坠,颤抖着手指指了指明惠公主,差点破口大骂。
“你……你这是仗势欺人,欺人太甚!”邓稳说着一甩袖子,“我不和你辩解,一切等结果出来后由陛下裁断吧!”
说罢,邓稳拂袖而去,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的扬天高呼,“仗势欺人,仗势欺人啊!”
彼时他们还没有出天街,邓稳的振臂高呼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探头围观,可惜惧于公主的仪仗,并没有人近前围观,所以并不知道明惠公主到底对邓稳说了什么。
明惠公主在原地看着邓稳上了马车,嘀咕道:“这那叫仗势欺人啊!真正的仗势欺人您还没见过吧!”
身后的侍女内侍们纷纷抬头望天。
明惠公主撇撇嘴,一脸的无趣,“收工了,回家打包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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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愤不平的邓稳黑青着一张脸上了马车,却在一处巷子里再次被人拦住了马车,一个人影快速的跳上了邓家的马车。
邓稳惊疑不定的瞪着跳进来的人,这年头,都流行这种见面方式吗?
他了年纪,大清早起来上朝,又碰上明惠公主折腾,早已经让他变得疲惫不堪,此刻面对来人自然没什么好语气,“你是谁?要做什么?”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陌生汉子,闻言笑了笑,“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要知道令孙的案子如果让大理寺审问的后果就行了。”
邓稳皱了皱眉头,对突然出现的汉子没有一点好感,“放肆,大理寺审问自然会给我孙子最公正的结果。”
来人似笑非笑的看了邓稳一眼,“是吗?就怕最公正的结果,大人承受不了。”
邓稳神色微变,想起今日奉天殿中表现异样的三个“士子”以及刚才明惠公主的话,嘴唇嗫嚅,片刻才低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来人嘴角勾了勾,眼底浮现一抹满意的笑意,将身子压低,凑到邓稳面前说了一番话。
“不可能!”邓稳听了瞳孔猛然一缩,身子往后一退,狠狠的瞪向来人,“二郎不是那种人,你是谁,为何来此胡说八道?”
来人冷笑一声,“是不是胡说八道老大人不妨回家仔细问问你那位好孙子。”
邓稳神色一僵,沉默下来。
来人见邓稳神色迟疑,嘴角闪过一道讥讽,“令孙现在已经如此,老大人不妨好好想想你们邓家要的是什么吧?想明白了相信大人也不想让大理寺审理此案的。”
说罢,来人拉开车门,跳下了马车,快速的消失在了人群里,如同他来时一样的迅速。
邓稳在车中脸色十分难看,神色犹疑,变换不定.
他的眼前不断的闪现今日早朝宋彦昭审问三个士子的情形,印证刚才来人所说的话。
邓稳一直以来对邓二郎的坚信产生了动摇。
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邓稳在一瞬间突然相信了来人的说辞!
如果真的是那样,他说的对,让大理寺审理的结果,他们邓家确实承担不起。
那眼下该怎么办呢?邓稳的脸色有些发白,手哆哆嗦嗦的扶住了马车车壁,等到马车越来越接近邓家时,他突然使劲敲了敲车壁,“调转马头,进宫。”
车夫停顿了一瞬,立刻挥鞭调转马头,马车径直跑向了宫门口。
散了早朝,大臣们早就各自去自己的衙门做事去了,只留下大理寺卿在宫里,等着皇上吩咐新接手的案子如何审理呢。
大理寺卿也是一脸的纠结,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他正头疼该如何处置呢。
本以为不过是世族子弟打群架而已,他在大殿上看热闹看得也正有滋有味呢,谁知道啪嗒一声,这烫手山芋砸到了他头上。
一方是嘉佑帝的授业恩师,一方是嘉佑帝向来宠爱的外孙,两方他都不敢得罪,更不敢定罪,这样的案子要他如何审理?
大理寺卿正满头包的在庆寿殿外晃悠,等着皇上召见,却见一小内侍面色苍白,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大理寺卿满头雾水的看着小内侍着急忙慌的上台阶,因为太着急还摔了一脚。
小内侍连滚带爬的冲进殿内,大呼小叫道:“陛下,刚才卫士来报,邓老大人在宫门口撞墙了!”
邓老大人撞墙了?大理寺卿先是一愣,惊愕的张大了嘴。
惊愕过后,随即心底涌上一抹隐隐的喜悦,邓老大人撞了墙,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件棘手的案子他就不用接手了。
毕竟是陛下的授业恩师,老师都撞墙表示不满了,陛下是不是该亲自过问了?
大理寺卿摸了把自己翘起的嘴角,警觉的向周围看了看,见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窃喜,忙端起一连沉肃的表情,抬脚就往宫门口跑去。
他得第一时间去看看邓老大人撞的伤势严不严重啊。
可千万不是只破点皮啊,那样邓老大人您也太不认真了啊。
邓稳老大人在散朝后又重返宫门,血溅宫门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金陵城所有的衙门。
御史们再次蜂拥而至!
嘉佑帝被闹的一个头有两个大,怎么也没想到,本以为已经安抚住的老师竟然会又跑回来撞了宫门。
嘉佑帝对于邓老大人的做法有些隐隐的不满,这不是来逼他吗?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了,可这老爷子倒好,下了马车二话不说冲着宫门就撞了上去。
还好只是破了头,出血过多,出现了短暂的昏迷,若是出了人命,他这个皇帝估计都要被御史们口诛笔伐了。
这下也不用大理寺审问此案了,只能他这个皇帝快刀斩乱麻来处理了,嘉佑帝瞪着被抬进宫的邓老大人,心塞的想。
昏过去的邓老大人在清醒后,两眼含泪拉着嘉佑帝只说了一句话,“是老臣让陛下为难了,陛下,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老臣想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老臣的命啊,是我邓家命运不济啊。”
嘉佑帝对邓稳的那一点点不满顿时就散去了。
他这个老师还是很有分寸的,嘉佑帝心里想。
知道他的难处所以不为难他,他心里对邓稳顿时多了一分愧疚感,但这件事现在却不能再按照原先预订的让大理寺接手了。
“陛下,臣刚才一时糊涂,老臣才做了傻事,请陛下责罚!”
嘉佑帝哪里会责罚他,摆摆手,“老师能明白就好,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邓稳抹泪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点头,“多谢陛下。”
嘉佑帝见邓稳态度还算平和,没有死咬着明惠公主和宋彦昭不放,心里松了口气。
但邓老大人血溅宫门的事还是很快就传开了。
御史们弹劾的奏折像雪花一般落到了嘉佑帝的龙案上。
不同于上次弹劾宋彦昭,这次的奏折是宋彦昭和明惠公主一起弹劾。
弹劾宋彦昭行事嚣张,恶意伤人,弹劾明惠公主仗势欺人,逼迫老臣血溅宫门。
事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闹成了白热化的状态。
嘉佑帝被闹的烦不胜烦,想了想,招了程林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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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愁眉苦脸的望着程林,“程爱卿,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程林是他的心腹,这些年来,一旦遇到难事,嘉佑帝还是会习惯性的听听程林的意见。
程林沉默片刻,问道:“那要看陛下心里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这话估计也就程林敢跟他如此说。
嘉佑帝意外的睇了程林一眼,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邓稳毕竟是朕的老师,邓二郎又伤了脸,断了手,朕不能不给邓家一个交代。”
是给邓家交代,并不是给邓家公平,程林嘴角动了动,眼中闪过一道了然。
“你在朝堂上也看到了,彦昭也不是故意打他的,邓二郎和李四郎定然是事先就设好了套,”
程林点头。
看今日朝堂上宋彦昭审问那三个士子时,那三人表现出的惊慌便知道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件事定然有隐情,至于是邓二郎和李四郎设计宋彦昭,还是背后另有其人,那就值得推敲了。
可惜现在大理寺不适合再接手了,若是大理寺接手了,说不定能审出点不一样得东西。
嘉佑帝也觉得大理寺没接手有点遗憾,若是大理寺真的拿到邓二郎和李四郎设计宋彦昭的证据,那此事处置起来倒也简单了。
双方都有责任,各打一百大板就是了。
程林在心里琢磨片刻,开口道:“其实,陛下不妨抽丝剥茧,回到事情的最初来看这件事。”
回到事情的最初?嘉佑帝一愣。
事情的最初是什么?
“你是说让朕将此事当做年轻人打架一事来处理?”嘉佑帝迟疑的看着程林。
其实大周勋贵子弟中,打架也是常见的事,年轻人嘛,火气大,容易冲动,总是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引起怒火上涌。
这种事最后一般都是年轻人自己解决,闹大了的才有父母亲族出面。
当然像这次这样闹大的事并不多。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陛下不妨按照处理家事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补偿邓家,小惩宋家。”程林建议。
补偿邓家这个没什么问题,嘉佑帝本来也有这个想法,只是小惩宋家,要惩到什么程度?
嘉佑帝皱着眉头,指着桌案上堆的高高的奏折,“你也看到了,这些都是弹劾明惠和彦昭的,这次若是朕给的说法不明确,估计这些御史们就要血溅奉天殿了。”
御史有风闻奏事,直言劝谏的权力,有时遇到僵持不下的话题,以死劝谏的御史也不是没有。
只是嘉佑帝向来施政温和,大多数时候也愿意听从臣子的意见,所以御史们没有死谏的机会。
程林听了嘉佑帝的话,想了想,道:“臣倒是有一方法,陛下不妨考虑一二!”
“说来听听。”嘉佑帝看向程林。
程林抿了抿嘴,“这件事里,其实御史们意见最大的无非是明惠公主行事不当,至于宋大人和邓二郎之间的事,您也说了,定有隐情。”
嘉佑帝点了点头。
程林却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换了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臣记得当初陛下给明惠公主的封地是余杭对吧?”
嘉佑帝眉头皱了下,不明白程林为何突然问起明惠公主的封地,疑惑的点了点头,“是余杭没错!”
明惠出生的时候正赶上他封太子,所以在他的一众公主中,嘉佑帝最疼爱的就是明惠公主。
他登基为帝后,就将最为富饶的余杭给了明惠作为封地。
程林抬头看着嘉佑帝,缓缓的吐出一句话来,“公主此次行事确实欠妥,陛下不妨改封公主的封地,令公主一家迁往封地。”
嘉佑帝面色一变,下意识的否决,“不行!”
其实每个公主都有封地,但公主只享封地的税收,一般不会去封地生活,她们在金陵都有公主府。
封地就是再富饶,和金陵的富庶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何况金陵是天子脚下,在金陵又嘉佑帝护着,岂是在封地生活能比的?
“陛下不用着急,先听臣将话说完。”程林走到殿内挂着的一副大周天下舆图边,用手在上面划了一片地方。
“臣近些日子一直在思考整顿军务的事情,从何处着手,用何人负责确实是件头疼谨慎的事情。”
这怎么又扯到整顿军务的事上去了?
嘉佑帝走到舆图前,看到程林圈中的地方,不由心中一动,有些明白了程林的意思。
“你是说将明惠的封地改到益州?”
程林点点头。
“益州在前朝战乱频繁,但到了我朝治下,虽然仍旧贫瘠不堪,但却没有了外敌纷扰,益州路近几十年来少见战事,陛下若想整顿军务,不妨考虑从益州路开始。”
大周太祖马上得天下,如今虽说四海升平,但东南沿海有倭寇盘踞,东北有辽人虎视眈眈,西北有金人隔关相望,算来算去,只有益州路最为平静。
益州路在前朝因为岭南小国众多,所以战事频发,导致益州各府县成为贫瘠之地,后来太祖建大周后,不断派兵收服岭南各国。
至先帝时期,岭南各国终于被全部统一,益州路得以休养生息二十多年,到现在虽然仍是积弱之地,却已经比前朝好了不少。
且益州已经几十年无战事,要裁军从益州开始自然是个稳妥的决定。
“你的意思还是觉得彦昭合适?”嘉佑帝定定的盯着舆图看了片刻,低声问程林。
至此,他自然已经明白了程林的全部用意。
程林点点头,“陛下,宋大人有勇有谋,且他身上的狠劲和闯劲很难在其他人身上找到。”
嘉佑帝的嘴角不由抽了两下。
一言不合就把人家断手毁容,这种狠劲和闯劲谁敢有啊。
“况且,此计既全了陛下惩罚公主和宋大人的心,让邓老大人心里安慰,又能将整顿军务之事悄悄的暗中推进。”
毕竟和余杭的民富物丰比起来,益州只能用积弱贫瘠来形容。
将明惠公主的封号改到益州,并令其迁入封地益州,在外人的眼里看来嘉佑帝是下了狠心惩罚明惠公主了。
就是邓稳老大人,对这个处罚也挑不出错来。
只是嘉佑帝还有些犹豫。
程林心里慨叹,嘉佑帝算得上是位明君,可就是性子温和,太重感情,行事难免有些优柔寡断。
“陛下若是不舍明惠公主一家,等过个一年半载,金陵风声平息了,再召公主一家回来便是。”
雾冰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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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听了,深以为然,“还是程爱卿有办法。”
其实他心里也认为程林的方法不错,只是想到以后明惠公主和宋彦昭要去那么远且贫瘠的地方,难免会觉得不舍。
撇开这层不舍,单纯从政事的角度考虑,程林的方法确实不错,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让明惠公主一家迁到封地益州,宋彦昭就得卸去慎刑司指挥使的差事,这样确实可以平息邓家的怒火。
再者宋彦昭跟着明惠公主去了益州,过几个月熟悉了益州的情况,接管益州路的军政是理所当然的事。
历来公主虽然只收封地的税收,但封地的军政要务一般是由驸马或者公主的儿子监管。
宋驸马一向不热衷于仕途,所以明惠公主的封地余杭的军政要务便有余杭的知府进行管理。
“益州路现在的军政是镇南侯在管理,镇南侯对陛下向来忠心,陛下到时可以休书一封,让他来协助宋衙内。”程林说起具体的安排。
嘉佑帝点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而且嘉佑帝自己内心深处也有一层隐忧。
上次赵阳的事他强势在朝堂上宣布,迫使宋彦昭结案,在那之后,宋彦昭对他的态度一直有些冷淡。
嘉佑帝心里担忧宋彦昭不肯就此罢休,他若坚持深入调查,万一要是让他查出此事去太子有牵扯,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张家血案的事出了后,嘉佑帝心里虽然恼怒太子,但他并不愿意因为此事引起朝堂动荡,动摇国本。
嘉佑帝无声叹了口气,去了益州也好,益州到金陵千里之遥,他想再查张家血案,必然是不能了。
想到此处,嘉佑帝终于下了决心。
“就依爱卿的办法吧,关键时刻,还是只有程爱卿能为朕分忧!”
事情解决了,嘉佑帝的心情放松下来,顺带夸奖程林两句。
程林自然不会因为嘉佑帝的两句夸奖就激动的乱了分寸,和嘉佑帝君臣契阔一番,才退出了庆寿殿。
出了庆寿殿,程林缓缓的从白玉台阶上拾阶而下,心里却松了口气。
该说的他都说了,希望宋彦昭能不辜负他的期望,顺利的完成益州路的军务整顿。
前天晚上宋彦昭悄悄的到他家来拜访他,程林当时以为他是来求自己帮忙的。
出乎意料的,宋彦昭却和他谈起益州路军务整顿的事,他言辞犀利,分析精确,显然是在心里琢磨了不是一日两日了。
程林捋了把胡须,暗暗感慨,他果然没有看错,宋彦昭绝对是整顿军务的最佳人选。
“大人一心想推进军务整顿,我认为益州路是首选,也是最合适的地方。”宋彦昭乌眸晶亮,神情傲然中带着一丝霸气,“恰好我想去益州,我们何不互相帮忙呢。”
程林挑了挑眉头,明明是他想去益州,却说成和他互相帮助,能将此事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的,也只有他宋彦昭了。
但宋彦昭却说到了他心坎里了,在穆庆丰提出整顿军务之前,嘉佑帝早就暗示过他,让他思考着手此事。
现在大周朝国库的十之八九全都用在了军资上,军资耗费巨大,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
现在这套军务整顿方案是程林参考穆瑾给他的建议之后,反复参详推演过后整理出来的具体方案,参透了他无数的心血,他自然希望能够顺利推行下去。
所以他愿意帮助宋彦昭。
嘉佑帝第二日一早就同时下达了两道圣旨。
一道送到了邓家,念及邓稳的授业之恩,邓稳官加一级,并恩赐了邓二郎一个五品的谏议大夫,这是一个闲职,换句话说就是邓二郎只要不犯大错,他一辈子都可以领着大周朝的俸禄直到老死。
这道圣旨并没有引起众臣太多的惊讶。
邓老大人是嘉佑帝的老师,邓二郎又被断手毁容,嘉佑帝必然是要恩赏邓家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倒是第二道圣旨引起了较大的轰动。
嘉佑帝将明惠公主的封地从余杭改到了益州路,宋彦昭免去慎刑司指挥使的职务,着明惠公主一家不日迁往封地生活。
圣旨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邓家这次将事情闹的不小,大臣们都猜的到宋彦昭和明惠公主定然会受到处罚,但却没想到是这样严重的处罚。
余杭和益州路,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何况大周的公主历来都是住在金陵,明惠公主却成了第一个被赶到封地去的公主。
一时间明惠公主成为众多皇室中人同情的对象,也是一众公主们用来警示自己的反面教材。
接到圣旨的明惠公主一家在送走了宣旨的内侍后,明惠公主脸上的震惊与愁苦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将圣旨随意的往宋彦昭手上一塞,“我要接着去收拾我的行礼了。”
这金陵城住了三十几年早就住腻歪了,换个地方去玩玩也不错,明惠公主乐颠颠的走了。
宋驸马叹了口气,睨了宋彦昭手里的圣旨一眼,“从此以后可没有退路了。”
宋彦昭眉头一挑,“人就应该往前看。”
说罢,一卷圣旨,施施然的走了。
留下宋驸马在身后气闷的瞪着他,这脾气性格,真是跟他娘明惠公主一样。
想起明惠公主的执拗脾气,宋驸马更觉得气闷,站了一会儿,也闷闷不乐的收拾行礼去了。
他可是有大宗的名人字画要带着呢。
闹得轰轰烈烈的宋彦昭怒打邓二郎一案以明惠公主一家的败走益州画上了句号,邓家在听到嘉佑帝的第二道圣旨时,就彻底的沉默下来,再没有发表过任何言论。
而御史们见嘉佑帝将明惠公主一家流放益州,也都闭上了嘴。
毕竟在他们看来,公主迁往封地生活就等同于流放。
嘉佑帝耳边总算是清静下来,在明惠公主一家离京的前日,将宋彦昭召进了宫中。
没有人知道嘉佑帝和宋彦昭说了什么,只知道宋彦昭出宫时脸色沉郁,不太好看,很多人都猜测嘉佑帝是在他离京之际告诫训斥了宋彦昭一番。
第二日,告别了前来送行的宋家本族亲人,赵家的人,明惠公主一家轻车简从,悄悄的离开了金陵,离开了大周的政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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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湖上春如梦,二月江南水似天,说的便是庐阳府的巢湖。
春风徐来,巢湖上波光潋滟,水流淙淙,喝一口三河米酒,吃一口巢湖青虾,那麻辣鲜香的青虾混合着米酒的香甜,真是让人觉得整个舌头都要掉了。
真是人间一大享受也!伍车夫手里晃着一壶米酒,慢慢抿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看着又一群人涌进了巢湖旁边的烟波客栈。
进来的人无一例外的都要喊一嗓子,“小二,来一盘麻辣小青虾。”
烟波客栈的小二利落的应声道:“好嘞,马上来!”
小二匆忙忙的跑到后厨,扯着嗓子喊道:“麻辣小青虾,再来三盘。”
客栈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看着陆陆续续涌进来的人群,以及殿内坐着的人面前都摆着的一盘麻辣小青虾,又是忧愁有是欢喜。
忧愁的是他这儿明明是客栈,偏偏来的人都不是住宿的,而是跑来吃麻辣小青虾,欢喜的是最近麻辣小青虾的人来吃的多,也让他小挣了一笔,而且带动了他这客栈的人气。
他决定了,以后麻辣小青虾就是他这客栈的招牌菜了!
想到此处,掌柜的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二楼拐角的一个房间,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拐角的房间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影。
掌柜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心里嘀咕着:不知道那个小娘子还有没有其他的秘方?
二楼拐角处的房间门却从外面打开了,映娘轻手轻脚的端了盏茶走了进去,看到桌案前坐着的人,不由惊呼:“娘子,您没有在休息啊?”
桌案前坐着的穆瑾正盯着桌子上摆放的各类药材发呆。
“娘子又在配药啊!”映娘见桌案上已经没有了摆放任何东西的空间,便将茶水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穆瑾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嗯。”
这是一路上穆瑾常做的事,她们每到一处地方,穆瑾就会带这罗旭去采集药材,然后回来再教罗旭炮制药材。
罗旭炮制的药材再交由穆瑾制成成药。
这一路上,李映娘已经看了好多次穆瑾做这些事,已经由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的习惯。
知道她制作成药不能被人打扰,映娘自去取了针线活,在旁边安静的坐着缝补衣服。
只是她缝补的有些不太专心,时不时就将眼神落在了穆瑾身上。
经过几日的相处,她已经慢慢熟悉了穆瑾的性格,知道她是个性子再单纯不过的小娘子,且有一身高明的医术。
才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映娘身上的原来那股浓重的腥臭味已经除得几乎闻不到了,原本脱垂到外面的私密部位也已经回去了,现在的映娘早已经不是几日前那个在寿春县生无可恋的李映娘了。
这一切的变化,都是眼前这个安静的少女带给她的。
娘子就是这样,有时候一句话,一个动作往往就能带给人无尽的变化。
“看着我做什么?”穆瑾拿小药杵捣着里面的药材,头也不抬的丢出一句。
映娘笑了笑,“娘子,您知不知道,现在好多人来这家客栈吃饭呢,来了都要点一盘麻辣小青虾呢。”
穆瑾疑惑的抬头,眨了眨眼,“是吗?”
映娘点头,“是啊,现在那麻辣小青虾卖的可好了,掌柜的应该来谢谢你。”
三日前她们便到了庐阳。
庐阳府是个大地方,没进庐阳城之前,娘子便说了要在此地休整三四日,去巢湖边上寻一处客栈住下。
一进客栈,娘子便点了几个菜,其中一道是巢湖有名的青虾。
青虾端上来后,她们几个人都觉得垂涎欲滴,穆瑾却只吃了一只便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她眉头轻蹙,端起茶来慢慢酌饮。
不好吃吗?映娘几人茫然对视,她们觉得味道挺好的啊。
穆瑾的话被客栈掌柜的听到了,掌柜过来施礼相问,“巢湖青虾是庐阳府的有名的一道菜,娘子却只吃了一只,敢问是哪里不合娘子口味吗?”
娘穆瑾转头看了掌柜一眼,见掌柜温和有礼,便想了想,问掌柜的:“可有文房四宝?”
掌柜不解他要干什么,可还是叫人送了笔墨纸砚上来。
穆瑾提笔一蹴而就,将纸递给了掌柜,“你按照方子上法子再给我做一道巢湖青虾来。”
掌柜低头去看,见竟然是菜谱,上面写的做法是他们从来没吃过的。
这样做就好吃吗?
客人就是天,掌柜虽然半信半疑,但秉持着反正是客人掏钱的原则,吩咐厨房按照小娘子给的做法重新做了一盘端上来。
麻辣鲜香的味道顿时弥漫在了空气中,看着小娘子那桌的人一只青虾,一口米酒,顷刻间一盘青虾全都进了肚子。
旁边的人看得也有些馋了,纷纷喊道:“掌柜的,照着也给我们来一份尝尝。”
方子毕竟是人家小娘子提供的,掌柜有一瞬间的犹豫。
穆瑾却笑了,明丽的笑容犹如一朵木槿花让人眼前一亮,“给了你,你就用吧。”
掌柜道了谢,让厨房多做了几盘送了出去,自己也留了一盘,当他将一只青虾塞进嘴里的时候,他的眼神立刻发生了变化。
而外面的人吃了之后更是觉得美味异常,好吃,好麻,好过瘾的词汇不断的响彻在客栈内。
不过三日功夫,麻辣小青虾便闻名巢湖周边了,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进店就点名要麻辣小青虾。
穆瑾笑盈盈的低头将捣好的药材倒在纸上,旁边已经摆放好其他捣好的药材,“谢倒不必,我本就是为了自己吃才给了他方子。”
话虽这么说,可肯将方子豪爽的让掌柜用,只这一件事就值得掌柜对穆瑾千恩万谢了。
知道娘子不在乎这些,映娘只在心里将此事过了一遍,并没有说出嘴来,而是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情,“娘子这两日配的药很难配吗?我看今日的药和昨日的是相同的,娘子还没配好吗?”
穆瑾怔怔的望着桌上摆着的药末,摇摇头,有些苦恼,“是啊,很难配!”
配药的事情映娘不懂,也插不上嘴,便起身准备给穆瑾去倒茶,“娘子不如先喝口茶歇歇再配吧。”
她的身体仍然很虚,坐的时间又久,猛然一起身,便感觉到眼前一黑,往前倒去。
映娘慌忙间下意识的去抓旁边的东西,却碰到了桌子上放着的东西。
只听砰的一声,一个瓶子倒在了穆瑾捣好的药末上。
映娘抓住了桌子脚,脸色苍白,“娘子,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收拾。”
她慌乱的拿起抹布就要去收拾桌子,却听到穆瑾低讶的声音,“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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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娘在慌乱间碰到的是一只胳膊般粗的瓶子,瓶子摔到在桌子上,将穆瑾之间捣好的两种药末混在一处。
穆瑾动作快,立刻将瓶子扶了起来,但瓶口还是流出了一些水。
此刻水瞬间就将药末打湿了,并将部分药末冲到了别处。
映娘慌乱的拿着抹布就要去擦。
一直纤细却有力的手拉住了映娘,“别动!”
映娘的身子一僵,有些不知所措,娘子是怪她笨手笨脚,弄坏了她捣好的药材吗?
“娘子,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映娘脸色苍白的开口。
“嘘!”穆瑾向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视线一直盯着桌子上,“你看!“
看什么?映娘茫然的眼神跟着转到了桌子上,蓦然睁大了眼,“娘子,这......”
只见两种被水混合到一处的药末竟然隐隐发出一种滋滋的声响,随着这声声响,冒出了丝丝白烟。
白眼过后,原本一种灰色,一种黄色的药末竟然成了淡粉色。
穆瑾惊讶的看着这一幕。
那是她之前就在金陵准备好的药材,是按照她母亲罗氏去世前留下的方子准备的,金明砂,蛇床子,千年人参,人中黄......
每一种药材都费了她不少功夫,总算是在过年之前就集齐了。
但是她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方子。
那个诡异的方子,方子上的所有药材都很独特,它们之间有的甚至药性相冲相克,根本不是熬制服用的。
罗氏在方子上只留了一句话:将药材混合制成丸药。
可是怎么制成丸药?穆瑾反复试了好几次,研成粉,混合,搅拌,甚至用热水蒸,冷水绊......各种方法试了多次,都毫无头绪,因为那些药材根本融合不到一处去。
穆瑾并不是个过于纠结的人,既然做不成,索性就将那些药材丢在了旁边。
这几日在巢湖休整,她闲着无事,又看到了冬青单独摆放在旁边的药材,想了想,又拿出来研究一番,却仍旧没有进展。
没想到映娘误打误撞,却让药材融合到了一处。
穆瑾的眼神落在了刚才被打翻的胳膊般粗细的粗瓷瓶子上。
“娘子,这好像是咱们从寿春带出来的灵泉水。”映娘神色迟疑的说道。
当时她满心悲伤,只求一死,穆瑾来到她面前,说只要跟着她走,便能治好自己身上的病。
映娘虽然应了下来,但对于陌生的穆瑾,陌生的未来充满了惶恐不安,唯一能给她安慰的便是灵泉水。
所以她央求穆瑾帮她带走一瓶灵泉水。
经过几日的治疗,她的身子已经渐渐恢复,但那瓶灵泉水她却一直没舍得丢掉,进客栈住宿时,她便将瓶子带了进来,摆放在了桌案上。
穆瑾点了点头,目光仍然一动不动的盯着桌子上已经混合到一处的两种粉末。
半晌,她低声道:“你出去告诉伍大叔一声,让她帮我取些巢湖水过来,还有,等罗旭和冬青回来,让他们去附近帮我寻山泉水,都取些过来。”
罗旭和冬青去了附近的山上采集药材,这是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必然要做的事情,映娘不认得药材,所以留下来伺候穆瑾。
映娘自出去寻伍车夫。
穆瑾慢慢的坐了下来,神情怔怔地盯着桌子上摆着的粗瓷瓶子,这些药不能融合,原来是水的原因啊。
只这个珍珠泉的水有用,还是别处的泉水都可以呢?
她应该尝试一下不同的水看看。
车马麟麟,一队人马缓缓的走在官道上。
走在中间的马车再次停下来时,走在最前头的两匹马也勒马停下了。
“她又想做什么啊?”左边穿着宝蓝色锦袍的驸马宋景明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耐烦。
他们一家人从金陵出发四日了,到现在也才到六安。
本来他们一家带的箱笼,车马,下人就不少,行走速度就不快,再加上明惠公主三五不时的叫停,行走速度就更慢了。
“前天说要去爬山,昨天说要去泡泡温泉,今日又想做什么?”宋景明一脸的不耐烦,胯下的骏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不耐,不停的喷着热气。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宋彦昭歪了歪头,示意着马车的方向。
“你去问!”宋景明瞪了儿子一眼,他去问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想拍死明惠公主。
宋彦昭无奈,谁让他是人家儿子呢。
他调转马头,走到了马车前,“母亲大人,说吧,这次又想去做什么了?”
车帘一掀,露出明惠公主明媚的笑脸,“不是到六安了吗?我要去喝正宗的六安茶。”
宋彦昭无语望天,“母亲大人,咱们是被赶出京城的,您表现的这么欢快,真的好吗?”
明惠公主一脸的无辜,“这不能怪我啊,出了京城才知道原来外面的风景这么美好,我当然要好好过把瘾了。”
宋彦昭定定的看着母亲,片刻,低声叹息,“母亲,你这么折腾没用的,父亲他,他只会更厌烦。”
父亲他喜欢的从来都是温柔体贴,红袖添香的女子。
母亲的性格爽朗明快,爱恨分明,从来都不是温柔贤惠的性子。
母亲这样频繁的折腾想引起父亲的注意,只会适得其反。
以前的宋彦昭不太懂这些,也不太愿意正视父母之间的事,但现在他心里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才慢慢懂了明惠公主的心思。
她就跟个小孩子一样,用尽一切办法想吸引驸马的注意力,却有时候总是用力过度,引起驸马的反感。
被儿子那有些心疼,又有些透彻的目光一看,明惠公主脸色有些挂不住,抬了抬下巴,“谁说我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了?”
宋彦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没说啊!”
她怎么说出了实话,明惠公主懊恼的咬了咬嘴唇,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明惠公主斜睨了宋彦昭一眼,撇了撇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就是嫌弃我事多,走的慢,怕追不上你心爱的穆娘子吗?”
这回轮到宋彦昭神色不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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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故意的吧?母亲,”宋彦昭无奈的瞪着马车里的母亲。
明惠公主轻轻的哼了一声,儿子长大了,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反正成都府的公主府还在建,咱们路上游山玩水的过去,正好赶上新宅子建好入住,多好啊。”
明惠公主拍拍手,一脸我都打算好了的表情。
“母亲,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宋彦昭磨了磨牙,无奈的瞪着明惠公主。
成功的扳回一城,让儿子也气急败坏一把的明惠公主心情愉悦了不少。
她笑眯眯的招招手,示意宋彦昭往前近来,“你外祖父是不是还给了你别的任务?”
宋彦昭一愣,诧异的看了明惠公主一眼。
明惠公主嗤笑一声,得意的看着他,“我又不傻,你那两日偷偷跑去找程林,鬼鬼祟祟的,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别的打算。”
知子莫若母,她儿子从小就不是个吃亏的主,怎么可能会这么轻轻松松的就离开金陵。
宋彦昭收回视线,沉默片刻,不置可否的道:“那母亲到底想做什么?”
明惠公主细长的丹凤眼顿时一亮,嘴角翘了起来,“简单,你赶你的路,去追你的心上人,早点到益州,早点熟悉益州的情况,也好早一点进行你的差事。”
一句话,你该干嘛就去干嘛吧!
明惠公主期待的看着儿子。
宋彦昭眼睛眯了眯,神情古怪的看着她,“若是我不答应呢?”
明惠公主眼倏然瞪圆了,“你就不想你的穆娘子?照咱们行走的速度,我保证你根本追不上她!”
这是威胁他吗?宋彦昭嘴角微翘,笑眯眯的看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和他对视半晌,忽然凉凉的笑了,“其实想想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将来若是儿媳妇进门,该怎么让她伺候我呢,听说好多婆婆生病了都会让儿媳日夜侍候疾………”
好吧,他承认被自己威胁到了!宋彦昭摸了摸鼻子,“等前面到了寿春,咱们就分开,我带着宋亮悄悄先走。”
明惠公主满意的笑了,臭小子,想跟你娘斗,还嫩了点。
宋彦昭其实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和父母分开先走,一来是给父母独处的空间,二来,他心里迫切的想追上穆瑾,当然,他也需要尽快赶到益州路,先熟悉哪里的情形。
不过,看明惠公主那样急切的想和他分开,宋彦昭又觉得好笑,才故意捉弄了自己的母亲大人一下!
看着眉开眼笑,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母亲,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突然蹦出一句,“其实您要是病了,她一针下去保管您立刻活蹦乱跳,根本用不着侍疾。”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明惠公主脸上的笑戛然而止,心塞瞪向宋彦昭,再次确定儿子长大后一点都不可爱!
当然,找个医术高明的儿媳好像也不太愉快!
见明惠公主一脸憋闷的神情,宋彦昭低低的笑着,打马走了。
“臭小子!”明惠公主看着儿子昂扬的背影,摇头笑骂一句,又将眼神落在了队伍前方那个同样昂扬的身影。
那人坐在高头大马上,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就是不往自己这个方向看。
自从出了金陵,她坐车,他骑马,除了吃饭的时候会碰上,其余的时候,俩个人可以一天不照面,不说话。
有什么事他就会指使儿子来问她,就像现在,明明已经不耐烦到极点了,却还是沉着一张脸,让儿子来问自己!
明惠公主忍不住撇了撇嘴,这回把儿子支走,我看你还能支持多久!
有本事一路上都别和她说话呀!
宋彦昭心情愉悦的走到队伍的前方。
宋驸马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见宋彦昭过来,皱着眉头问,“到底怎么回事?”
宋彦昭摇摇头,“没事,走吧,一直走到寿春再休整!”
没事?没事怎么母子俩还交头接耳的讲这么久?
宋驸马狐疑的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嘴角微勾,隐隐向父亲投去一抹同情的眼神,一勒僵绳,快马跑了。
父亲大人,自求多福吧,希望他能扛得住母亲大人的折腾。
宋驸马被儿子那一眼看的有些莫名其妙,顿时生出一种不太美妙的感觉。
因为有了共识,这回明惠公主一路上没有再折腾,终于在天黑前到达了寿春。
寿春是个小县城,城内最大的酒楼便是望春楼。
望春楼原先只是酒楼,后来生意日益火爆,便扩建了铺面,改成了前面酒楼,后面住宿的风格。
此刻正是用晚饭的时候,宋彦昭一家三口并没有要雅间,而是坐在了楼下大厅里。
一楼大厅里热热闹闹,一片烟火气息。
用明惠公主的话说就是某人在象牙塔里待的太久了,需要熏些民间的烟火气息。
宋彦昭无所谓,被明惠公主暗指的某人脸色黑沉,咬牙切齿的坐在大厅里,浑身不自在,却又拉不下脸来自己上楼去包个雅间。
明惠公主却笑眯眯的吃着菜,欣赏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听着别桌的客人聊得火热。
“今日我看这望春楼的老板娘好像换了个人,几个月前我来的时候,见的老板娘好像不是现在这个啊。”
“王兄,你不是本县人,不经常过来,自然不知道,望春楼的老板娘早就换了。”
问话的人一怔,“怎么回事啊?我记得原来那老板娘是个挺利落一人啊。”
说话的人瞧了瞧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吃饭,往前倾了倾身子,“听说原来的老板娘偷汉子,得了一种怪病,浑身恶臭,所以被老板休了,赶到八公山上去了。”
问话的临县人一惊,有些唏嘘,“看着挺好的一个人啊,那现在呢,难道已经………”
被夫家所休,又浑身恶臭,得了怪病的人,应该活不了太久吧。
桌子上另外一个人叹气,“听说前几日八公山上来了个漂亮的小娘子,说老板娘是因为劳累过度才得了病,不是因为偷汉子!”
“那后来呢?”临县人忙追问。
“后来,后来那小娘子就把老板娘带走了,说是能治好她身上的病。”
隔壁桌上,正专心吃饭的宋彦昭夹菜的筷子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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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来的小娘子啊?竟然这么大的口气?”
“谁知道呢,反正是个顶漂亮的小娘子,听说她带走老板娘的第二日,老板娘身上的恶臭就不见了。”
“真的呀,这么神奇?竟然有医术如此高明的人?”
宋彦昭嘴角微微一勾,继续若无其事的吃饭。
一家人用了饭,回了后面的房间休息。
为了安全期间,他们包下了望春楼的一所院子,反正他们带的下人不少,正好住的下。
宋彦昭刚洗漱完,宋亮就推门进来了。
“三爷,都问清楚了,果然是穆娘子!”
意料之中,宋彦昭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可还是问宋亮,“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宋亮这半年多来跟着自家主子当差,干练了不少,知道自家主子必然会问,所以早就将事情打听的一清二楚。
“事情是这样的………”
随着宋亮的叙述,宋彦昭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仿佛能看到淡定从容的少女蹲在满身恶臭的妇人面前,杏眸明亮,“这是病,我能治好你!”
他的姑娘行事永远都是那样的令人意外,让人上一刻在地狱,下一刻在天堂!
“这望春楼的东家是怎么回事?”
宋亮笑容一敛,将自己打听到的说了一遍。
“如此无情无义对待发妻,实在可恨!”宋彦昭眉头皱了皱,有些不耻望春楼东家的为人。
嗯,既然他的丫头带走了望春楼原先的老板娘,估计会收留她,他不妨再为那老板娘出口气好了。
想到能和穆瑾做一件意义相同的事,宋彦昭脸上不由露出了一抹笑意。
夜渐渐深了,望春楼陷入一片黑暗,只除了廊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今夜无月,天色有些阴沉,天上的乌云浓厚如黑墨。
一个矫健的身影一闪而过,轻轻的进入了望春楼的最后面的一个角落。
那是望春楼东家黄庆奎的院子。
黄庆奎从走街串巷的货郎起家,到如今成为寿春县最大的酒楼东家,他的心里是十分自豪和骄傲的。
因为这份自豪和骄傲,他就更加的在意望春楼,所以在望春楼单独留了个小院,他虽然已经置办了宅子,却还是经常会住在望春楼。
小院的灯早就熄了,卧室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黑影径直靠近了亮灯的房间。
刚靠近卧室,那身影身子却顿住了。
卧室里传来清晰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
黄庆奎满足的搂着娇媚的妾室,手胡乱的在她身上揉着,嘴一边在她胸前使劲啃着,一边含糊的问:“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美妾被他揉的意乱情迷,气息不稳的娇嗔,“你也不算算你有几日不回家了,人家当然是想你了嘛。”
黄庆奎被这句话哄的心花都开了,啃的更用力了,一只手熟门熟路的往下摸去,嘴里嘿嘿一声,调笑道:“是想我了,还是想我的威风了?嘿嘿,等着,哥哥这就让你如愿!”
扯开最后一丝屏障,他准备翻身上马,美妾却在最后关头挡住了他。
“怎么了?难道你不是想它想的厉害了?”欲望没得到纾解,黄庆奎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头。
美妾拿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圈,娇声道:“老爷,你什么时候把人家扶正啊,人家伺候了你这么久,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扶正?黄庆奎眼神一闪,打量了下身下的女子。
透过微弱的灯光,身下的女子媚眼如丝,娇媚撩人,看得他心头一阵火起。
但理智却并没有全部散去,以他现在的身家,娶个寿春富商的女儿或者小吏家的娘子绰绰有余,何必要让一个已经得手了的小家碧玉占了他正室的位置。
美妾见他久久不发声,心里一慌,忙用手握住了他关键的部位。
“老爷,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我才是这寿春楼的老板娘!”
黄庆奎被她握的火气上涌,在她腰上摸了一把,“不是说了吗,赶紧给老爷我生个儿子,立刻就扶正你!”
女子手松了松,黄庆奎哄着她,“乖,把手拿开,老爷这就把儿子给你。”
女子恍恍惚惚的松开手,黄庆奎趁机撞了进去。
女子被他弄得意乱神迷,眯着眼睛头往右一转,随着男人的动作上下晃悠。
突然窗外咔嚓一声响起了一阵炸雷,紧接着一道白光闪过,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子上。
“鬼啊!”美妾吓得一个哆嗦,将身上的男人猛然一推,脸色苍白的蜷缩到了里面。
黄庆奎正在关键时刻,不妨被女人一声尖叫,又被女人推了下来,他火大的看向窗外,却恰好看到黑漆漆的影子挂在窗前,还随风摆动。
黄庆奎吓得一个激灵,顿时软了下来。
“黄庆奎,你无情无义,抛弃发妻,天帝罚你此生无子!”轰隆隆的雷声过后,一个低沉却又飘渺的声音响起。
“你,你是人,是鬼?出,出来!”黄庆奎吓得上下牙直打颤,身子哆嗦着从床上滚了下来。
随后又一道闪电,照的院内如同白昼,但闪电过后,窗上的人影却不见了,只有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
雨滴开始敲打窗户的时候,宋亮才推门回来。
宋彦昭挑眉,“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不就是去吓唬吓唬他?”
宋亮:“……”
三爷,换您去听一场活春宫试试,他还是正血气方刚的少年,好吧?
下次再有这种事打死他也不去了,宋亮心塞的想。
后半夜下了一夜的雨,早起天却放晴了,望春楼的活计着急忙慌的又请大夫,又请道士的。
好事的人一打听才知道望春楼的东家昨天夜里撞见鬼了,吓得昏厥过去,一醒过来直呼有鬼。
明惠公主一家自然是不会理会这种事的,下人们一早就收拾好箱笼,准备出发。
看到一身男装,牵着匹马,英姿飒爽的走出来的明惠公主,宋驸马眉头皱成了山。
“彦昭呢?”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道:“他啊,有另外的差事,天不亮就先走了!”
宋驸马顿时如雷击一般愣在了原地!
半晌才低低的咆哮一声,“宋彦昭,你这个不孝子!”
明惠公主却已经率先打马走了,“我要去看珍珠泉,驸马,咱们八公山见!”
谁要和你八公山见?宋驸马皱眉瞪眼的看着明惠公主远去的身影,半晌,叹了口气,拍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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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驸马心里暗自埋怨的时候,宋彦昭已经带着宋亮跑出了寿春城,他们一路快马飞奔,天一擦黑就进了庐阳城。
城内已经飘起了炊烟渺渺,烟火气息中透露着丝丝的宁静。
“三爷,找个地方投宿吧,明早再赶路。”赶了一天的路,宋亮颇为疲惫。
宋彦昭却是双眼晶亮,“嗯。”
两个人随意的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了进去。
店小二招待的很是热情,“客官,晚饭吃些什么,一会儿给您送到房间里去。”
进来的两个人一身的疲惫之色,一看就是赶了一天的路,这个时候又正是用晚饭的点,店小二很有眼色的提议将饭菜送到房间里去。
宋彦昭点了点头,宋亮便丢了块碎银子给店小二,“将你们店拿手的菜送上来几个。”
“好嘞,一会就齐。”得了一块赏银的店小二眉开眼笑的走了。
宋彦昭洗漱一番,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店小二端着四菜一汤进来。
菜陆续被摆上了桌子。
“这是什么?”宋彦昭指着其中一盘色泽红亮的菜问道。
店小二嘴一咧,隐隐带了一丝得意,“客官,这是我们麻辣小青虾,是我们庐阳城现在最有名的一道菜呢,别家都做不出来,只有我家的厨师摸索了好几日,才试着做了出来。”
宋彦昭挑了挑眉,盯着桌子上放着的菜,红色的青虾透亮,红椒和花椒的麻辣辛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夹了一口放进了嘴里,一股辛辣之味直冲到了喉咙,呛的他直接咳嗽起来。
“咳,咳,”呛人的辣直冲宋彦昭的嗓子眼,将他呛的根本没办法说话。
宋亮赶紧递上一杯凉茶,宋彦昭仰头一饮而尽,才觉得嗓子眼里的辛辣之意淡去了些。
就这还是庐阳最有名的菜?宋彦昭面色古怪的看向店小二,半晌,“你们庐阳人的口味真重!”
店小二大概以为这是句褒奖,挠挠头,笑了,“之前咱们庐阳吃青虾大都是水煮了或者油炒一下来吃,这么多年大家早就吃腻了,这青虾啊慢慢就成了外地人来吃的菜!”
宋彦昭挑了挑眉,“所以最近就换成了麻辣的?”
店小二摇摇头,“这种吃法起先是巢湖那边的眼波客栈传出来的,说是一过路的小娘子给了掌柜的一个秘方,照着秘方做出的麻辣小青虾麻辣鲜香,味道好极了。”
麻辣但是不少,鲜香他怎么一点内吃出来?
宋彦昭狐疑的盯着那盘麻辣小青虾,片刻突然神情一顿,过路的小娘子?
他的心一跳,“那个过路的小娘子长什么样?”
店小二又挠头,“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只听人说是个顶漂亮的小娘子。”
“三爷,说不定是穆娘子呢?”宋亮惊喜的喊道。
宋彦昭乌眸更加的晶亮,“小二,烟波客栈怎么走?”
向小二问清了烟波客栈的位置,宋彦昭牵了马狂奔而去。
好在此刻天色已经黑透,街道上行人稀少,宋彦昭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巢湖边。
巢湖边上人影憧憧,夜里来赏湖景的人不少,巢湖边上挂满了不少红灯笼,在夜风里摇荡成温柔的弧线。
巢湖边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处正是烟波客栈。
因为麻辣小青虾的缘故,烟波客栈最近人气高涨,大厅里坐满了人,每桌都放了一盘麻辣小青虾。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
宋彦昭皱了下眉头,这股味道明显和店小二端给他的不一样嘛!
“客官,您要住店还是吃饭啊?住店我们这儿有上好的客房,吃饭我们这儿有最好吃的麻辣小青虾。”
宋彦昭一进大厅,店小二就眼尖的看他气色不凡,赶紧上前热情的招呼。
宋彦昭摇摇头,丢了块碎银子给小二,“我找人。”
店小二一愣,最近来他们这儿的大都是来吃麻辣小青虾的,这找人的还真是头一个。
“前几日来你们这儿住店,教厨师做麻辣小青虾的那个小娘子在吗?”宋彦昭问出这句话,不自觉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已经有十五日没见过穆瑾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句话以往听别人说他只觉得酸的掉牙。
但如今他才知道原来竟然真的有这般滋味。
店小二一听是打听穆瑾的,立刻警觉的闭了嘴,上下打听起宋彦昭来。
那个顶漂亮的小娘子给了掌柜麻辣小青虾的秘方,当时又是在大厅里,很多人都看到了。
等麻辣小青虾出了名,庐阳城不少酒楼都派了人,明里暗里的打听那位小娘子。
掌柜的可特别交代过,谁也不许透露小娘子的行踪。
眼前这位长相俊美的郎君不会又是那家酒楼派来的吧?
店小二打量完以后丢来一头雾水,眉头紧皱的宋彦昭,小跑着去找掌柜的了。
掌柜显然比小二有礼貌,他微微打量了负手立在大厅里的少年郎,“郎君要找传我秘方的小娘子?”
宋彦昭有些不耐烦的点点头。
掌柜的笑了笑,“那位小娘子今天早晨天不亮就离开了,真是不巧的很。”
离开了?宋彦昭脸色一变,神情有些失落。
掌柜的见他神情怅然若失,心下讶异。
“掌柜的可有听她说要去哪儿?”宋亮见主子沉了下脸,开口问道。
掌柜的神情顿了顿,然后摇头,“她们天色不亮就走了,走的匆忙,并不曾听说去哪儿了,在下也没留意往那个方向走了。”
宋彦昭定定的看着掌柜,半晌,唇角勾了勾,“你,很不错!”
穆瑾赠以秘方,掌柜努力回护,可见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也不枉穆瑾传秘方给他了!
掌柜的被他说的一头雾水,正要再问,却见俊美少年已经转身大步而去,“宋亮,给爷打包一份麻辣小青虾!”
怎么也是那丫头传的秘方,他进城到现在,只吃了个模仿版的,还被呛了一顿,怎么也得吃个正宗吧?
既然没见到人有些失落,但就和她吃一样的美食吧,她亲自打造出来的美食!
话说,丫头身上还有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呢!
又是忧伤,又带着些隐秘的自豪感的宋三爷背着手消失在巢湖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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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西南走,天气渐渐变得湿热,有些阴雨绵绵的味道。
“娘子,又开始下雨了,前面就到金寨县了,咱们不如先找个地方落脚吧。”眼看着又有雨滴打在玻璃上,伍车夫拉开车门询问穆瑾的意思。
虽然他们的马车不惧风雨,但雨天行路,视线到底不佳。
“嗯。”穆瑾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马车内安静如常,只有雨滴敲打车窗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响起。
罗旭在默写昨日学的药材与诊脉方案,冬青在一旁研墨。
映娘安静的坐在角落做针线,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她的病症已经完全消除。
虽然依旧瘦削,但脸色已经褪去了蜡黄,渐渐透出一丝白皙红润的颜色。
映娘见他们每个人平日里都有事做,只有自己好像除了伺候穆瑾,没有其他事可做。
心里觉得不自在的映娘索性央穆瑾买了些布料,在车上时就给穆瑾做衣裳。
穆瑾一动不动的坐在小几旁,瞪着小几上摆放的东西。
“娘子,还是不行吗?”冬青是个闲不住的,手下磨着墨,嘴上却还关注着穆瑾这边的动静。
小几上摆放着几样药材,每样份量都很少,药材旁边放了四五个小茶盏,每个里面都盛了些水。
穆瑾摇头,“你们取的山泉水和巢湖水都不行。”
只有他们在珍珠泉取的水才能让几种药相融。
“莫非真的是灵泉水有特殊功效?”冬青疑惑的眨眼,然后又笑嘻嘻的看向映娘,“咱们若是没救映娘姐姐,岂不是就不知道原来要用灵泉水才能配药啊!”。
当日他们救下映娘时,映娘要求帮她取一瓶灵泉水,她们才会带一瓶灵泉水在车上。
否则哪里能想到取灵泉水带走啊。
“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罗旭放下笔,笑眯眯的说道。
“对,对,就是这句话!”冬青高兴的一拍手,却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拿着墨条,顿时墨汁沾了一手,惹得车厢内一顿笑声。
映娘在鬓角抿了一下针,笑眯眯的看着三人笑闹,片刻,将眼神落在小几旁笑意盈盈的少女身上。
半个多月前,她还是满身恶臭,人人嫌弃,满心绝望的“下贱妇”,那个时候的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半个月后重新过回正常的日子。
这一切都是眼前的这个眉眼沉静的少女带给她的。
映娘在一次在心里暗暗发誓,从此她的后半生只为她家娘子活!
穆瑾取笑了冬青一番,又将心思转回到自己配的药上,“可惜,灵泉水只是让药融合了,却还是做不成丸药!”
灵泉水混合后的药末根本没办法凝固!
映娘见她眉头轻蹙,忙开口安慰她,“娘子无需忧心,这次你救了奴婢,遇到了灵泉水,药就融合了,下次你再救一个人,说不定就能做成丸药了呢。”
穆瑾被她的说法逗乐了,“唔,明日赶路的时候你们都不许再玩了,睁大眼睛看着路上啊。”
“做什么?”正专心擦拭手的冬青一脸茫然的看过来。
穆瑾晶亮的杏眸一弯,“看看有没有需要我救的人啊。”
“扑哧”
“扑哧”映娘和罗旭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的冬青气嘟嘟的撅嘴,“娘子就会捉弄奴婢。”
“因为你可爱啊!”穆瑾笑眯眯的将桌上的药材一一收起来。
得了夸奖的冬青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映娘失笑的摇头,上前帮穆把旁边摆着的水都收拾起来,“娘子,这要配制的丸药是做什么用的?奴婢看你最近几日都在早就这个。”
穆瑾收拾药材的手一顿,神情涌现一丝茫然,“我也不知道。”
她的母亲只留下了那个方子,没有任何的只言片语,这个药方制成的丸药有什么用,对什么辩证,就是她的外祖父,也一无所知!
“我不过是闲来无事,研究一番,就算做不出来也无妨。”穆瑾缓缓的将药材都收进冬青给她准备的盒子里。
几人说笑着进了金寨县城的时候,轰隆隆的闷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伍车夫看天色不太好,只得找了一家离城门比较近的客栈。
他们刚进客栈,瓢泼大雨便陡然而至。
大厅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他们一行人的马车独特,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特别是穆瑾和冬青两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一个明眸善睐,如出水芙蓉,一个娇俏可爱,让人眼前一亮。
大厅的正中间坐着的四五个男子互相对视了一眼。
罗旭皱着眉头,扫了番大厅里坐着的都是男人,便跟店家要了三间上房,吩咐饭菜送到房里去。
客栈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实巴交的男人,眉心拧成了川字形,一脸的愁苦,见客人上门,招待却并没有很热情,反而心事重重。
雨却越下越大,四人早早上床睡了,半夜却突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醒。
冬青和映娘衣衫不整的从隔壁房间跑了过来。
穆瑾也披衣而起,吩咐冬青,“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去吧。”伍车夫在门口喊道。
他和罗旭住一间房,尖叫声一起,他们俩便匆匆起来了。
听到穆瑾吩咐冬青去看看,伍车夫自告奋勇的出去了,大晚上的,又是陌生地方,他出去比女孩子出去安全多了。
映娘将屋子里的灯点亮,伍车夫转眼就回来了。
“娘子,不太对,”伍车夫脸色暗沉,“小人问了客栈掌柜,他神色恍惚,却直摇头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其他房间有没有动静?刚才的尖叫声好像是从后院传出的?”穆瑾眉头轻蹙。
伍车夫点头,“其他房间的人都出来观望了下,见掌柜的说没事就都回去了。”
“掌柜的神情恍惚,眼神闪烁,一看就是在撒谎。”
“小人留了个心眼,又中途折返了回去,在后院附近看了下,有一间房还亮着灯,里面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伍车夫顿了顿,抿了抿嘴唇,“还有男人的笑声。”
映娘的脸色倏然发白。
“奴婢要不去看看怎么回事?”冬青有些按耐不住,期待的看向穆瑾。
穆瑾沉默一瞬,点头,“别暴露身份就好。”
冬青嘻嘻一笑,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伍车夫:“………”
他怎么忘了,冬青可是有功夫在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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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仍旧在下,却没有她们傍晚投宿时下的大了。
沉闷的雨点敲打在窗棂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发显得屋里更加安静。
冬青回来的时候,衣衫差不多都湿了,但她的神情却是气愤中又带着些许隐隐的兴奋。
“简直是畜牲,禽兽不如!”冬青一进屋就开始骂人。
伍车夫和罗旭见她衣衫半湿,都避到了门口。
冬青一边换掉半湿的的外衣,一边跟穆瑾说着自己看到的情形。
“娘子,您都不知道奴婢看到了什么!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你不是已经发泄完了吗,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穆瑾见她俏脸含怒,柳眉倒竖,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
冬青的神情果然缓和了不少。
“还是娘子了解奴婢!”她抿了抿嘴,“奴婢潜到后院,在房顶上揭开瓦片看了看,就看到…………”
虽然已经出了口恶气,但冬青说到此处还是气的脸色忍不住发了白。
“就看到三个男人正压着一个小姑娘欺负呢!那小姑娘的脸都被打的肿了,身上的衣衫都被撕烂了………”
映娘不由惊呼一声,脸色苍白。
门口的伍车夫和罗旭脸色也有些难看。
任谁听见这样的事估计都觉得没法忍受。
穆瑾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去,“你怎么做的?”
冬青扬了扬眉毛,“奴婢蒙了面进去,将那四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暴打一顿,然后扒光了隔着墙丢出了客栈。”
冬青说到这儿,挠了下头,“对了,那三个个男人就是咱们进客栈时坐在大厅中央的那些人。”
因为那几个人当时看她和娘子的眼神让人讨厌,所以冬青才对他们有些印象。
映娘一直捂着嘴的手放终于放了下来,忍不住向冬青竖了个大拇指,“这种畜生就应该让他们声名扫地,人人唾弃。”
冬青笑眯眯的看向穆瑾,眨巴着双眼,一副求表扬的表情。
穆瑾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娘子,奴婢做的不妥吗?”冬青见穆瑾没有开口夸她,嘟着嘴小声的问。
穆瑾摇头,“没有,你做的不错!”
冬青嘴一裂,疑惑的看着穆瑾,“那娘子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穆瑾想了想,“”我记得我们昨晚来的时候,那桌子上好像坐了五个人!我在想另外的两个人去了哪里?”
有五个人吗?冬青茫然的转头去看映娘。
“是五个没错!”映娘点了点头,她之前长年打理酒楼的生意,对人数,样貌,穿着打扮都十分敏感。
冬青挠头,“可奴婢在那屋子里看到的只有三个男人啊,或许那两个人有些良心,没去吧!”
穆瑾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既然都收拾了那几个人,怎么回来的时候还是那样气愤?”
冬青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穆瑾对她的性格最是了解。
刚才她进屋时的状态,分明就是还窝着火,没发泄出来的样子。
冬青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奴婢气的不是那三个畜生,气的是客栈老板。”
“你知道那被欺负的人是谁?就是这客栈掌柜的女儿。”
映娘不由惊讶的低呼一声,伍车夫和罗旭都惊讶的转头过来。
尤其是伍车夫,他想起了第一次他出去探查时,掌柜的脸色苍白,却还是分明坚持说什么事都没有的情形,脸色不由的惊讶又古怪。
穆瑾微微挑了下眉头,能住在后院的定然是掌柜的家人或者亲戚。
“您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欺负,不但不找人帮她,竟然还敢帮着那帮畜生掩饰。”冬青越说越气愤,恨不得冲到那对父母面前,狠狠的教训他们一顿。
“奴婢把那三个畜生丢出去后,掌柜的两口子倒哭的稀里哗啦的冲进屋子里,抱着女儿痛哭起来,”冬青撇嘴,“假惺惺,早干什么去了?”
映娘双眼睁的老大,眼神有些惊讶,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她曾小产五次,一直也没生下一个孩子,在她的心里,一直想着如果她能顺利生下一个孩子,她一定会把她当做世上最重要的宝贝。
所以对于掌柜夫妻的行为,她根本理解不了。
伍车夫毕竟在王府伺候了多年,又曾跟着梁王跑了不少地方,冬青的话,他琢磨了片刻,面色便有些不好。
“娘子,咱们只怕有些麻烦!”伍车夫有些犹疑的看过来。
穆瑾抬眼看向伍车夫。
对上少女那双平静如一汪清澈湖水的杏眸,伍车夫一顿,“娘子也想到了吧?”
穆瑾点头,“立刻收拾东西,天一亮,我们就离开金寨。”
伍车夫肃然点头,拉着一头雾水的罗旭离去。
映娘有着在商场十年打拼的经验,褪去最初的震惊后,一琢磨也明白过来。
“掌柜的如此行事,只可能有两个原因,那些人身份比他高,权势比他大,他不敢反抗,或者他有把柄落在人家手上,被人威胁无法反抗。”映娘神色肃然的看向穆瑾。
穆瑾点头,嘴角牵了牵,“这两种不管那一种,这件事都不能善了。”
所以,还是收拾行礼,尽快离开更为妥当,映娘满心忧愁的看了一眼穆瑾,她觉得若是真遇上什么硬碴子,他们五个人中,只有冬青一人会功夫,只怕根本抵挡不住!
所以还是快些收拾行礼为好!
只留下冬青垮着脸,欲哭无泪,“娘子,奴婢是不是惹祸了?”
穆瑾眉眼一弯,“没事,你不是也好久没打架了吗?这回估计能让你痛快一回了!”
冬青见她家娘子脸上并无忧虑之色,颓然的神情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颇有两分摩拳擦掌的意味。
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下了一夜的雨总算是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店小二睡眼惺忪的打开了客栈的大门,鼻子不由动了动,看见门前的情形,不由吓的腿一软,屁滚尿流的往客栈内跑去。
“不好了,死人了,死人了!”
伴随着店小二的一声惊呼,整个客栈的人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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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客栈死了人的消息在金寨县城不胫而走。
不过片刻,金寨县衙门的衙役就将小小的德川客栈包围的密不透风。
“严查所有住店的客人,嫌疑人等一概不许放过。”金寨县的捕快班头黑着一张脸吩咐外头站着的衙役。
金寨县的县令亲自进了德川客栈,在询问客栈的掌柜。
客栈的掌柜姓杨,也是这家客栈的老板,他也没想到昨晚还在他女儿房里肆意行事的三个男子,一夜之间就横尸在了他的客栈门口。
杨老板脸色白的跟鬼一样,跪在地上,浑身哆嗦的回答县令的问话。
客栈内所有的住宿者都被勒令不许随意走动,各自在房间内等着被问话。
窗户悄然一动,冬青从窗户里翻了进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娘子,打听清楚了,死的那三个人是禁卫军驻金寨县的驻军,一个都虞候,两个军指挥。”
穆瑾的眼神一闪。
“怪不得连县令大人都来了。”伍车夫喃喃自语。
客栈的二楼都有人守着,他们索性便都集中在穆瑾的房间内,万一有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
伍车夫说完这句话,见屋子里的人都不解的看他,便大概解释了一番大周的军制设置。
大周的禁卫军分两部分,一半的兵力驻守在京城金陵,护卫天子与京师安全,另外一半分布在各地,戍守各府县的安全。
当然各府,县的安全仅仅靠这些禁卫军驻军是不够的,每个府县都还有自己的厢兵,由当地府县和巡检司负责统领。
都虞候和军指挥使虽然是七八品的下级军官,但禁卫军驻军的统领权却不在府县,小小的金寨县一下子死了三个禁卫军的军官,也难怪金寨县令要亲自跑来审案了。
穆瑾眼中闪过一道了然。
“都镇定点,一会儿县令大人问话,知道该怎么说吧?”穆瑾的眼神轻轻的在几个人身上扫了扫。
伍车夫自然没有任何问题的点头,罗旭虽然有些紧张,但双眼中又有些莫名的兴奋,见穆瑾望过来,也跟着点点头。
映娘脸色虽有些发白,眼神却十分严肃,“娘子放心吧。”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不简单,昨天晚上那三个人公然在客栈欺负老板的女儿,冬青出手将三人教训一番,扔出大门外,那三个人却丧了命!
冬青知道后脸都白了,“我下手有分寸的,连跟骨头都没打断他们,怎么可能会丧命?”
这件事怎么看都十分诡异,他们知道穆瑾不想牵扯进去。
穆瑾最后将眼神落在了冬青身上,眉心微蹙,冬青茫然的眨眼,“娘子,奴婢就更加没有任何问题了。”
穆瑾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默默的从身上摸出一枚红色的小药丸,“吃了它。”
冬青撅嘴,为什么他们都不用吃药,娘子偏偏给了她一粒药,娘子这是对她的鄙视么?
穆瑾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冬青快一些。
冬青撇撇嘴,拿过药丸一口吞了,然后跑到墙角默默的画圈圈去了。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轮到穆瑾他们出去接受问话了。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外面泥泞不堪,问话就是在客栈的大厅内进行的。
大厅门口摆放着三具担架,上面躺着三具尸体,白布覆盖,但头颅却露在了外面,一个个满脸青紫,双目圆瞪,看得人触目惊心。
穆瑾他们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站着的,跪着的。
金寨县令是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的小眼男人,看到穆瑾一行人进来,眼神不由闪了闪,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走到最前头的少女一袭白衣白裙,肌肤胜雪,白玉无瑕,晶亮的杏眸望过来,犹如一汪清澈的水流从人的心底缓缓而过。
少女从三具放置尸体的担架旁走过,脚步从容,目不斜视,面容沉静,没有丝毫的惊吓恐惧之意。
“你们是哪里人?来金寨县做什么?”见穆瑾走到了跟前行礼,县令笑眯眯的坐直了身子。
“回大人话,我们是金陵人氏,此番是去益州路成都府探亲。”伍车夫上前奉上了路引。
师爷接过来看了看路引,向着县令点了点头。
“探亲啊,”县令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的说道:“都说说看,昨夜你们可曾听到了什么动静?”
五人皆摇头,“不曾听到什么动静。”
冬青一开口,就吓了一跳,因为她说话的声音低沉微哑,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撇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掌柜夫妇以及始终低着头颤抖的少女,冬青恍然,原来娘子是怕有人认出她的声音来啊。
“撒谎!”县令却陡然脸色一沉,重重的拍了拍桌子。
“有人分明看到你们昨天晚上你们有人去了后院,你,”县令指着地上跪着的少女,“你来辨认一下,是不是他们昨晚冲进你房间将三位军官暴打一顿的?”
地上跪着的少女抬起了头,露出巴掌大的小脸,一双黝黑的大眼在穆瑾和冬青身上转了转,眼中的光亮一闪而过,“回大人,不是他们!”
不是?县令的脸色一僵,转向掌柜的两口子。
“你们两口子来看看,昨晚闯进你女儿房间的是不是他们其中的人?”
掌柜的两口子哆哆嗦嗦的抬起头,掌柜婆娘转动着吊三角眼穆瑾和冬青身上转了一圈后,最后落在了冬青的身上。
“大人,是她,昨晚冲进我们红儿房间的就是她!”掌柜婆娘激动的指着冬青,“我认的她的鞋子,她昨晚冲进去的时候就是穿的这双鞋,没有,肯定是她。”
说着掌柜婆娘还上前一步,哭着喊:“大人,我们真的不认识她,昨晚我们红儿是真心伺候三位军官老爷的,可这丫头多事突然冲进来将他们打了,这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求大人明察。”
叫红儿的少女顿时瘫软在地上,一脸的苍白的摇着头,“不,不是她,大人,真的不是她!”
冬青头上顿时出现了三根黑线!
娘子怎么只想着给她吃了个变声丸,没想到提醒她换双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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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婆娘的一番哭诉,让映娘,伍车夫和罗旭等人都变了脸色。
本来冬青是见红儿在那三个畜生不如的军官欺负的可怜,才出手救了她,将那个三个军官丢了出去。
但现在她口口声声说红儿是心甘情愿伺候的,那冬青岂不就成了多管闲事了。
早知道还不如不帮他们呢!
冬青也郁郁的看了掌柜婆娘一眼,不高兴的嘟了嘟嘴,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金寨县令捋着胡须冷笑一声,“定然是你们害死了三位军官,人证物证都在,你们休想狡辩!”
说着一挥手,“来人啊,将这几个嫌疑人等给我拿下,带回去慢慢审问!”
一群衙役冲了进来,呼啦啦的将几个人围在了中间。
“大老爷英明!”杨掌柜忙拉着他婆娘趁机往后一缩,退出了包围圈。
只有那个叫红儿的少女,坚持的跪在地上磕头,“大老爷请详查,真的不是他们,真的不是他们,求大老爷详查!”
“别磕了,起来吧,没有用的!”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声音如泉水叮咚般悦耳。
红儿哭的脸都花了,抬头见脚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的望去,见是那个白皙白裙的娘子,她自进来后一直没有说话,没想到她的声音这么好听。
红儿痴痴呆呆的想着,连被人扶起来都未曾发觉。
“大人审案真是让人长见识,敢问大人,这三位军官是因何而死?”穆瑾嘴角勾了勾,晶亮的大眼眨了眨,似乎十分好奇的样子。
县令捋了下翘着的山羊胡子,小眼一眯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眼下浓重的青黑色和肿眼泡几乎将他的眼遮盖住。
少女笑盈盈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纯真而好奇,似乎并没有因为被人当做杀人凶手而十分恼怒。
奇怪的小娘子!漂亮的小娘子!
“仵作已经验过尸了,是被人一刀毙命。”
“哦,死在何时?”
县令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明白少女为何会问如此奇怪的问题,“自然是死在昨晚了,人是你们杀的,死在何时你来问我?”
穆瑾哦了一声,“杀人的罪名我们可不敢当,大人口口声声说我们杀人了,可有人亲眼目睹?可有找到我们行凶的工具?无人证,无物证,我们可不敢认这杀人的罪名!”
金寨县令的脸色一噎,指着所在角落里的杨掌柜夫妻俩,“他们不就是人证,他们亲眼看见你的人昨天晚上和那三个军官起了争执,你的人定然是心有不甘,才出手杀了他们。”
穆瑾眼波一转,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意。
她本就肌肤胜雪,此刻一笑,让人觉得沉闷的大厅内顿时一亮,犹如皎皎明月般照亮漆黑的夜空。
金寨县令看得不由一怔。
“想要物证还不简单,大人,找人去搜一下他们的屋子,定然能找到行凶的兵器。”金寨县令不发话,旁边却站出来两个人,自告奋勇的要去搜查穆瑾他们的房屋。
穆瑾的眼神便落在了那两个人身上,俩人都身材微胖,一高一矮,望着穆瑾的眼神惊艳中带着一抹贪婪。
是昨晚和那三个军官同桌吃饭的两个人!
金寨县令捋着胡须点头。
红儿的脸瞬间就苍白的成了一张纸,她哆嗦的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老爷,不用查了,不用查了,人的我杀的,是我杀的。”
金寨县令一愣,随即沉了脸呵斥,“胡说八道,你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杀得了三个壮汉!”
红儿哆嗦着嘴唇,“是我,我不忿他们欺负我,好心人帮助了我,将他们三个打了以后丢在了外头,我心里恨透了他们,所以悄悄开了门出去,趁着他们昏迷就杀了她们。“
刚才一高一矮的两个胖子互相对视一眼,高点的胖子嗤笑一声,“这年头,竟然还有争着认罪的,小丫头,你可想好了,这人要是你杀的,你家这客栈可就开不下去了啊,你爹娘可得跟着你一起进大狱!”
杨掌柜脸色一白,上前就给了红儿一巴掌,“......嘴上没个把门的,我让你乱说,你要死也别拖累我们啊。”
他说着犹自不解恨,又踢了红儿一脚,“大老爷,你别听她胡说,人肯定不是她杀的。”
红儿被她一声不吭的忍着,此刻听到杨掌柜的话,却猛然抬起来头,双眼睁的老大,一脸的倔强,“不,人就是我杀的。”
金寨县令眉头紧皱,暗暗的撇了两个胖子一眼。
两个胖子也十分恼怒,恨恨的瞪着红儿,万没想到半路里还杀出这么一个傻子来!
“傻姑娘!”一声微弱的叹息响起,众人抬头,却见白衣白裙的少女已经慢慢踱步到了三具担架前,一下掀开了上面盖着的白布。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到底是死人,还是死的透透的那种,他们这些人见了都心生恐惧,更何况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
没想到眼前的少女却一点恐惧之色都没有,不仅仅掀开了白布,还在尸体旁蹲了下去,细细的打量起了死者。
这小娘子长的美则美矣,不会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众人脑海里不约而同的响起了这个念头。
“这个人死于昨晚寅时二刻,死因胸口处中了两剑,剑入肉三寸,不足以致命,遂又补第二剑,凶手是个男人,且是个左撇子!“
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却见少女已经站起身来,走向了第二具尸体。
“这个人同样死于寅时二刻,死因是胸口处中了一剑,入肉六寸,凶手是个常年练剑的高个子,大约有六尺,所以一刀毙命。”
少女说完走向第三具尸体,第三具她就只是扫视了一眼,“这个人和第二个死法相同,凶手是同一个人。”
众人听的一头雾水。
穆瑾却已经站起身来,笑盈盈的看向县令大人,“凶手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左撇子,一个身高六尺!”
金寨县令脸色一沉,“胡说八道,这些都不过是你自己的说辞而已。”
少女摇摇头,指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不,不是我说的,是他们,是他们告诉我的!”
一句话说的屋子里的人顿时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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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盯着担架上躺着的三具尸体。
现在县令旁边的两个胖男人脸色微微一变,尤其是右边的矮胖子,左手下意识的攥了起来,和高胖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道阴霾。
大厅里的其他人看着穆瑾的眼神有些古怪。
那三个人早就死透了,又加昨夜大雨,三个人被雨水冲刷浸泡,脸色已经有些脓肿发白。
但那个小娘子却一脸正色的指着三具尸体说是他们说的。
死人怎么可能会说话?除非是………
难道这个小娘子能通鬼魂?
众人脸色一白,面带恐惧,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
“胡闹,死人怎么可能会说话?我怎么没听见他们说话?”金寨县令脸色一沉,高声呵斥。
说罢,又转头指着周围的人,“你们听见了吗?”
众人下意识的摇头。
县令冷笑一声,“看吧,那家都没听到,分明就是你故弄玄虚,想趁机逃脱罪责!”
穆瑾歪了歪头,眼波流转,“怎么?大人也想听吗?大人过来仔细看看他们,他们会告诉你的!”
说着,她向县令招了招手。
县令蓦然色变,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他才不要过去闻尸臭呢!
“大人,我看分明是他们的狡辩之词。”矮胖子眯了眯眼,上前拱了拱手,“大人何必跟他们啰嗦,我看直接将这些嫌疑人等抓到县衙去,严加审问,不信他们不招!”
穆瑾撇了他一眼,眼神似笑非笑,“请问这位大人是?”
胖男人哼了一声,腰杆挺了下,“爷是金寨县厢军副指挥使钱世杰,这位是我们厢军指挥使高明大人。”
他旁边的高明斜睨了穆瑾一眼,下巴微微抬了抬。
“哦,”穆瑾点头,“原来是两位指挥使大人,既然不是县衙的主薄,师爷等人,为何要干预县令大人审案?”
钱世杰脸色一变,勃然大怒,“我厢军有维护金寨治安之责,如今出了这等人命大案,我们自然要来协助县令大人………”
“嘘!”穆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歪了歪头,做了个侧耳倾听的动作,“小点声,别打扰他们说话!”
钱世杰后面的话便卡在了脖子里,他瞪着小眼睛,不可置信瞪着穆瑾。
穆瑾缓缓的又在尸体前坐了下来,细细的盯着面前的尸体,眼神直直的盯着尸体身上的血洞。
大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看着那个坐在尸体前面色淡然的小娘子。
她面容沉静,眉眼精致,手甚至轻轻的在尸体的血洞上抚摸了一下。
众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这要是平常的小娘子,估计看一眼就吓的浑身哆嗦了,可面的小娘子却面不改色的摸了上去,她甚至还撕开了尸体身上的衣服,仔细查看。
那可是尸体啊,而且还是男尸,不是木头人!
她看尸体也就算了,竟然还摸,摸就摸了吧,她竟然还脱尸体的衣裳。
大厅内响起了阵阵的低呼声,有胆子小的女子甚至眼一番,昏厥过去。
不知道鬼魂有没有被非礼的感觉?
大厅内的男人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
良久,少女才站起身来,盈盈一笑。
面前放着三具惨白的裸尸,白衣白裙的美丽少女站在中间,却笑的轻松淡然。
那笑容看在众人眼里就有了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金寨县令暗暗咽了口唾沫,心里暗自后悔,隐隐埋怨的看了旁边始终不发一言的高明一言。
他就说昨晚动手太仓促了吧,偏他说正好遇上合适的契机,又有合适的外乡人做替死鬼!
可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小娘子啊,漂亮是漂亮,可行事说话怎么都透着一股诡异!
“他们说凶手和他们十分熟悉,假借给他们三人送衣服,趁他们穿衣服的时候拔剑相刺………”
穆瑾的目光缓缓的在县令带来的人身上移动,说出的话一字一句,十分缓慢。
钱世杰面色一变,高明也瞳孔微微一缩。
穆瑾的眼神便落在了他们俩人身上,眼波流转,嘴角勾了勾,看的钱世杰与高明两个人莫名的心一缩。
穆瑾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大人,我们当中没有人是左撇子,更没有人身高符合,所以此三人的死与我们无关。”
县令皱了皱眉头,山羊胡子微微颤抖,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站着的高明。
“卢大人,你可不能仅仅凭借她一番狡辩之词就相信了她们,而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到时候我们该怎么跟江城府驻军统领交代?”高明微微眯了眯眼睛,向卢县令使了个眼神。
卢县令神情有一瞬间的犹豫。
他明白高明的暗示。
他们是怕这几个外乡人若是离开金寨县,到时候再找替死鬼恐怕不容易了。
只是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到底是金寨县的父母官,若是如此草率就定了这件案子,难免会引起别人诟病,将来若有人追究起这件事,高明和钱世杰是武将,牵连不到他们,到时候还不是他这个县令出来背锅。
穆瑾“噗嗤”一笑,摇摇头,“怎么?难道一县的父母官断案竟然还要厢军指挥使大人决策?无人证物证,难道厢军大人要扣押我们吗?”
高明的脸色有些难看,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竟然如此难缠且巧言善辩,早知道就不应该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就算人不是你们杀的,但你们也是有嫌疑的,我们现在要带你回县衙问话,难道不行吗?”钱世杰嘴角的肌肉一横,嗡声道,说着朝身后的衙役挥挥手。
衙役们便上前一步。
这个蠢货,高明恨不得踹他两脚!
“我看谁敢动我家娘子!”冬青柳眉一竖,身影已经飘到了穆瑾跟前。
映娘和罗旭也往后一退,站到了穆瑾的两侧。
伍车夫则站到了最前方,瞪着面前的衙役,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好多年不打架了,不知道拳脚功夫生疏没?
大厅内的气氛一触即发!
穆瑾却拍了拍冬青,上前越过伍车夫,定定的看着众衙役簇拥着的卢县令,嫣然一笑。
少女的笑容明丽而干净,看得众人一愣,没想到这么紧张的气氛下,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该说她无知,还是无畏?
“那三位大人还有句话托我带给卢大人,不知大人是否愿意听?”穆瑾轻轻启唇,声音清脆,笑意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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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位大人自然指的是地上躺着的,已经死去多时的禁卫军将官。
卢县令的脸色一白,定定的看着穆瑾。
穆瑾神色淡淡,丝毫不回避他的注视。
卢县令的眼里便浮现出一抹犹疑来,难道她真的能通鬼神?
“什么话,说来听听?”
穆瑾翘了翘嘴角,“这话我只对大人一个人说。”
说罢,缓步上前,姿态从容,面前站着的衙役不自觉的往后退去。
穆瑾便站到了卢县令面前。
离近了看,卢县令越发觉得少女的面容精致如瓷人儿,如月弯眉,如水杏眸清澈明亮,让人忍不住想看了再看。
但他却没有心思再看下去,因为少女身子微微前倾,低声细语,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俩个人听得见的话。
卢县令身子微微一震,下意识的退了两步,看向穆瑾的眼神十分震惊,震惊过后又带了一丝恐慌,然后是犹疑,各种神情交织在他的脸上,让他的面容有些古怪。
“你,你,真的是他们告诉你的?”半晌,卢县令的嘴唇一抖,低声问道。
穆瑾歪了歪头,抿嘴一笑,“不然大人去问问他们?”
问他们?怎么问一个,不,三个死人!卢县令眉头一皱,片刻,咬咬牙,“你刚才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本县就先相信你的说辞,你们走吧。”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这剧情反转的也太快了吧?
刚才还对人家喊打喊杀呢,怎么那小娘子一句话,县令大人就改了主意?莫非那三个死人真的让她带了什么话给卢县令?
一时间众人看向穆瑾的眼神都带了一丝好奇,好奇中又夹杂着隐隐的恐惧之意。
“卢大人,你可要想好了,死的可是禁卫军,到时候江城府那边问起来,就由大人自己想想如何交代吧!”高明不可置信的瞪着卢县令,不明白明明商议好的事情,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金寨县隶属江城府,驻守金寨县的禁卫军都虞候和军指挥使死了,江城府那边肯定要派人前来询问,到时候若是没有凶手交差.......
高明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看向穆瑾的眼神则带了一抹沉思。
这个小娘子只在卢县令跟前说了一句话,就让他改变了原来的心思。
她到底说了什么?
她的身份?或者是威胁卢县令?
他们之前打听过了,这几个都是外乡人,若说威胁卢县令,应该是不太可能,难道他们有特别的身份不成?
高明的眉头皱成了一座山。
卢县令则有些不高兴了,本来江城府那边派人过来查问,也是问他这个一县父母官,和高明就没有几分关系,不过是仗着自己和江城府的驻军统领有几分关系,总想着压自己这个县令一头。
卢县令心头十分不痛快,但想起这件事事成后的回报,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怒气咽了下去,向高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高明微微一愣,紧紧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
卢县令便挥手吩咐衙役,“一一盘问所有客栈的人,检查他们的行礼箱笼,但凡没有嫌疑的,全都放他们离去,有嫌疑的,全部带到县衙去审问。”
说罢,卢县令深深的看了穆瑾一眼,抿了抿嘴,带头先离开了。
穆瑾微微屈膝,转头吩咐冬青和映娘,“去收拾我们的东西吧。”
他们是卢县令亲自盘问过的人,且卢县令也亲口说了让他们走,自然不会有人拦着他们。
冬青和映娘的手脚很快,片刻,就收拾完东西下了楼,伍车夫也已经套好了车子,停在了客栈门口。
一行人上了马车,径直离开了,没有任何人出面拦着他们。
只有杨掌柜的女儿红儿,愣愣的看着穆瑾,几次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从客栈出来,伍车夫压低了声音,“娘子,走那个城门?”
按照他们原本的规划路线,他们应该要出西城门,往江城府方向而去。
但在金寨县发生的事情,伍车夫深深的觉得晦气,便询问穆瑾是否有改道之意。
穆瑾轻轻的叹息,“不用,按照原先的计划走,都是一样的。”
如果对方根本不愿意放他们走的话,其实走那条道都一样.
伍车夫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车厢内,映娘依旧沉浸在刚才发生的事情中,脸色苍白。
罗旭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和映娘的后怕不同,他更多的是气愤!
冬青却已经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的问穆瑾:“娘子,你和那个县令大人说了什么?怎么把他吓成那样?”
一句话将映娘和罗旭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六只眼睛默默的盯着穆瑾。
穆瑾缓缓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歪了外头,笑眯眯的道:“自然是秘密了!”
冬青失望的嘟嘟嘴,“娘子,你又捉弄奴婢!”
穆瑾气定神闲的喝茶,不理会她的撒娇,“想知道就自己猜!”
映娘和罗旭也有些失望,见冬青都没问出来,一脸的不高兴,映娘索性问起别的来,“娘子,你怎么知道那几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而且知道凶手的大致样貌,连是不是左撇子都能知道,难道真的是....是那些死人告诉你的?”
穆瑾莞尔,“是啊,自然是他们告诉我的。”
映娘惊的连眸子都大了一圈,“可,可他们是死人啊,怎么说话?”
冬青一听顿时忘记了自己刚才的不高兴,兴匆匆的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死人的尸身也是能说话的,娘子医术高明,一眼就能根据他们身体的变化推测出他们的死亡时间,还有死亡的原因,再根据刀口的形状和大小等推测出凶手的一些习惯。”
映娘听的咋舌,罗旭听的双眼明亮。
冬青得意洋洋的看向穆瑾,“娘子,奴婢说的对吧?”
穆瑾失笑,马车却在此时忽然停了下来。
“娘子,有人跟在咱们身后在追马车。”伍车夫低声说道。
折腾了大半日,此刻已经接近中午,正是用午饭的时候,街道上人烟稀少,是以有人跟在马车后头跑,伍车夫立刻就发现了。
冬青俏脸倏然一沉,“竟然真的派人跟踪我们,让奴婢去会会他们。”
说罢,拉开了出门,待看到马车后面小跑着由远而近的人时,冬青不由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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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是那个客栈老板的女儿。“冬青低声惊呼。
映娘也惊讶的拉开车窗去看,“娘子,真的是她啊。“
穆瑾沉默了一瞬,吩咐道:“停车!”
伍车夫将车靠在了路边,这么一会儿功夫,身后那个影子已经追了上来,正是客栈老板的女儿红儿。
红儿见马车停了下来,知道是在等自己,脚下用力,跑的更快,等站到马车前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瘦削苍白的脸上因为奔跑带着一丝喘息不匀的红晕。
“找我有事?”穆瑾挑了挑眉毛。
红儿重重的点头,却因为上气不接下气,只能一手插着腰,一手拍着胸口拼命的呼吸,连话也说不上来。
“上车说吧。”穆瑾看了冬青一眼,冬青便会意的上前伸手将红儿拉上了马车。
伍车夫立刻驾车重新上了路,现在的他们不适宜在金寨县停留,越早离开越好。
上了马车的红儿等气息稍稍定了下,便焦急的看向穆瑾,“娘子,你们不能,不能往西边走啊。”
一句话喊的马车里安静下来。
“哦,为什么不能往西边走啊?”
红儿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娘子,您不知道我们金寨县的情形,今日您得罪了那些厢军的将领,他们不会放过娘子的,而且,而且他们.....”
红儿说到此处,顿了顿,眼神落在穆瑾白皙如玉的脸庞上,嘴唇哆嗦了下,“娘子容貌过人,他们,他们定然不会让娘子离开的。”
映娘脸色倏然变了,眼神落在了红儿的面颊上。
红儿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脸色虽然瘦削苍白,但难掩其清秀之姿,双眼皮,大眼睛更是让人看了心生怜爱。
怪不得那几个畜生盯上了她呢。
红儿感受到映娘的打量,脸色更白了两分,微微低了头,神情有两分难堪。
映娘怕她误会,连忙收回了目光。
“娘子大概不知道我们金寨的情况,”红儿咬了咬嘴唇,“死了的那三个人是县里
的驻军统领,平日里在县里行事横行霸道惯了。”
“他们看上哪家的饭菜,便随便吃,看上哪家的好东西,便随便拿,看上哪家的姑娘………”
红儿顿了顿,头更低了两分,“我的情形您也看到了。”
“身为驻军,守卫一方百姓安全,行事尽然如此离谱,县令大人都不管的吗?”罗旭气愤的捶了下小几。
红儿摇头,眼中浮现一抹冷意,“县令大人?哼,也不是没有人去告状,我们隔壁的茶馆老板的女儿上个月就被那人看上了,硬生生逼的茶馆没有生意,最后将女儿送了去!”
“也不是没有人告状,只是县令大人说这也是自愿的,没有人证物证,他们也管不了驻军将官!”
“沆瀣一气!”罗旭气的脸都红了。
“所以你爹娘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冬青瞪大了眼睛。
红儿眼一红,眉眼低垂,“我是他们捡来的孤儿!那将官说若不从了他们,明日就让他们亲生的儿子没有地方读书。”
映娘的眼里浮起一抹同情,惧怕恶势力,又不是亲生的,自然不会太过在意红儿的生死。
“不说我的事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那个厢军指挥使高大人也不是好人,驻军将官明着敛财,厢军指挥使就暗地里敛财。”
红儿收起脸上的悲凄,急急的抬头看向穆瑾。
“城西有个伏虎山,那里经常有土匪出没,很多过往的商人都被抢了,娘子从西边走,太不安全了!”
土匪?罗旭和映娘脸色都白了。
只有穆瑾和冬青脸色如常。
“这里怎么会有土匪?”穆瑾眉头轻轻一蹙。
金寨县隶属江城府,江城府属于荆州路,和益州路的贫瘠不同,荆州路的经济向来发展的不错,虽然比不得金陵,余杭的富庶,但在大周也算说得过去的。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土匪?
“驻军和厢军没有派兵围剿吗?”罗旭忍不住问道。
红儿一脸的鄙夷,“他们除了会在百姓们面前耍横,那里会是土匪的对手,装模作样的去了几次,连土匪的面都没见到。”
车厢里沉默下来。
红儿焦急的看着穆瑾,“高大人不会放任你们离开的,再遇上土匪,两面夹击,太危险了,娘子还是尽快改道吧。”
“娘子,要不然咱们改道试试?”映娘一脸担忧的看向穆瑾。
“只怕已经晚了!”穆瑾嘴角抿了抿。
映娘不解,怎么会晚了?她们现在才刚刚出了西城门,怎么会晚了呢?现在改道还来得及啊。
穆瑾指了指红儿,“客栈都被衙役们包围了,她能出来给我们送信,说明了什么?”
三人的眼睛都落在了红儿的脸上。
红儿脸色一白,随即又惊恐的红了脸,双手连连摆着,神色却是惊疑不定,“我从家里的狗洞里钻出来的,应该没有人看到吧?”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往城西走的啊?”罗旭率先问出心底的疑问。
金寨县城四个城门,她被关在德川客栈,怎么能恰巧猜到他们是往西城门走?
她怎么知道的?她是恰巧听到衙役们议论说的。
红儿的脸色一僵,随即变的煞白,“娘子,我,我………”
穆瑾摇头,“他们根本不惧你来通风报信,说明了无论我从那个城门出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红儿沮丧的低下了头,没想到自己带来的竟然是无用的消息。
半晌,她咬咬牙抬起头,“娘子,你们带我走吧!”
穆瑾蹙了下眉头。
红儿在车厢里跪了下来,指了指冬青,“虽然昨晚没看清姐姐的面容,但我知道是她救了我,是娘子救了我,若是没有你们,现在我恐怕只剩下了一具尸体。”
虽然被别人感谢了,但冬青却一脸的心塞,她的伪装就这么不成功吗?
红儿重重的磕下头去,“我自幼是孤儿,后来被干爹干娘捡了………”
她顿了顿,没提自己被捡以后的生活,“经过昨日,我也算是还了他们的养育之恩,我愿意自卖自身,跟在娘子身边伺候,以报答娘子的大恩。”
说罢,重重的磕下头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几个人的眼光都落在了穆瑾身上。
尤其是映娘,她十分同情红儿,希望穆瑾能留下她。
马车却在这时猛然停了下来。
“麻烦来了!”穆瑾指了指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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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上前拉开了前面的车厢内,透过车窗前的玻璃,看到正前方站了大约有十几个男人,个个黑衣蒙面。
他们刚出了西城门没走多远,才进了一片树林,穿过树林才是伏虎山地界。
“是土匪!”红儿面色苍白的低喊。
冬青双眼倏然一亮,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
“怕吗?”穆瑾回头,晶亮的眸子看向映娘,罗旭两人。
映娘身子微颤,嘴唇有些发白,“不怕,娘子等下跟在冬青的身后,实在不行,就让冬青带着娘子先走。”
如果没有娘子,她早就已经死了,所以映娘打定主意,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让护娘子安全。
罗旭赞同的点头,“表姐,你等会跟着冬青,不用管我们。”
而被托以重任的冬青却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外面的黑衣人身上。
“娘子,最前面站着的那个应该是领头的吧,等会那个就交给奴婢了。”
她兴致勃勃,一副分配东西的样子看得罗旭无语,若不是场合不合适,他真想翻个白眼给她看。
算了,等下还是他多注意表姐的安全吧。
打定主意的罗旭却发现她的表姐已经拉开车门出去了。
冬青随后跟着跳了下去。
罗旭倒吸一口气,怎么就跑出去了,他们这辆马车坚实的很,一般的箭都射不透!
表姐不躲在马车里,怎么还跑出去了?
罗旭赶紧跟着跳下马车,剩下的映娘一咬牙,和红儿也赶紧跳下了马车。
为首的黑衣人见他们一行人下了马车,惊讶的挑了下眉头,眼神落在了最前面的穆瑾身上。
尚未及笄的少女虽然瘦削,但身形窈窕,眉眼如画,如清晨挂在枝头含苞待放的木槿花一般明丽。
果然是个绝色,领头的男人心里暗道。
“留下马车与她们,不伤你们性命。”领头的男人指了指以穆瑾为首的几个女子,抬了抬下巴,看着伍车夫与罗旭,态度随意而轻慢。
在他看来,上边传信让他带十几个兄弟专门来截杀这个小娘子,实在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看看截杀的都是什么人啊?一个中年车夫,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还有四个女眷,哪里值得他动用十几个兄弟啊?
“大哥,看来咱们很快就可以收工回家了。”领头人身后的一个廋小男人低低的笑道,贪婪的眼神从穆瑾,冬青身上划过,最后落在了面色苍白和映娘相互搀扶着站在一起的红儿身上。
“大哥,兄弟们出来一趟辛苦,等会把那个穿蓝色粗布衣裳的赏给兄弟们吧。”瘦小男人猥琐的提议。
领头人斜睨了他一眼,又打量了浑身颤抖的蓝色衣裳的少女,“随便你们玩。”
只要他们不要那个白衣小娘子就好,至于小娘子身边的那个青衣丫鬟,看起来俏丽活泼,他就收了吧。
瘦小男人听了嘿嘿一笑,搓着双手猥琐的打量起红儿来,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拉过来扛走。
感受到男人不善的目光,红儿一哆嗦,要不是映娘扶着她,几乎就要瘫到在地上。
“别怕,若是万一......”映娘紧紧的攥着她的手,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红儿,“若是万一,咱们就咬舌自尽!”
红儿一愣,随即紧紧的回握住映娘的手,是啊,真到了那一步,就咬舌自尽,干干净净的死,她昨天晚上不也是抱了这样的念头吗?现在不过推迟了一日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一想,心里的恐惧顿时减轻了几分。
“喂,说你们呢,留下马车与女人,饶你们两个不死。”见对面的人毫无反应,领头人有些不耐烦的喊道。
对面站着的白衣小娘子却上前一步,嘴角翘了起来,“让开道路,饶你们不死。”
领头人一愣,随即失笑,不可置信的掏掏自己的耳朵,看向身后的兄弟,“兄弟们,她说什么?”
身后跟着的兄弟哄然大笑。
“大哥,人家让咱们让路呢!”
“饶我们不死,哈哈,她是不是傻啊!竟然敢让我们让路。”
黑衣人互相挤眉弄眼的笑着,看向穆瑾的眼神古怪而充满了调笑,一点打劫的气氛都没有了。
领头人双手环胸,摆了个放松的姿态,出来打劫这么多次,第一次遇到让他们给让道的!
对面的少女显然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任何的搞笑之处。
她再次往前迈了一步,晶亮的杏眸定定的看着黑衣人,“我说让开,绕你们不死!”
领头人嗤笑,“小娘子,放狠话是没有用的,谁的拳头够硬气,谁才有话语权!”
说着,伸出自己的拳头比划了一下,“看到没,是拳头,你的硬吗?够硬才能让你过去。”
身后的兄弟因为他的动作还有这句隐晦的话更是笑作了一团。
“你们打劫几年了?靠的都是拳头吗?”对面的少女歪了歪头,眉头轻蹙。
领头人无语,他们是来打劫的,怎么眼前的少女一点害怕之意都没有,竟然还和他们聊起天来了,难道她不知道他们是坏人吗?
这个小娘子美则美矣,就是智力估计有点问题,真是可惜了!
领头人失神的瞬间,身后的兄弟有人笑嘻嘻的喊道:“除了拳头,当然还有刀剑,不过对付小娘子你,我们大哥只用拳头就够了,这几年大哥抢的小娘子不少,这样的绝色却不多,大哥,今晚记得怜香惜玉些。”
一群人听了更是笑作一团。
少女却哦了一声,眼眸更加明亮,就像夜晚天空中挂着的繁星,看的领头人有些失神,竟然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想去抚摸一把那莹白如玉的脸庞。
少女轻轻往后一退,“那你们可太笨了!”
笑声戛然而止!领头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少女。
少女嫣然一笑,“我今日就教你们一招不用拳头硬也能解决的问题。”
说罢,随手一扬,一把闪亮的银针同时分出,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对面的黑衣人已经惨叫着躺倒了一半。
“啊,好痛啊!”
“哎呦,我的腿!”
看着兄弟们瞬间就躺倒了一半,领头人顿时大怒,“你对他们做了什....”
么字尚未出口,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了声音,一根银针扎入了他的锁骨,他还没反应过来,少女已经欺身到他跟前,一个飞旋踢,他就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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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人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直接撞倒了一棵树上,胸口的疼加上后背的撞击让他直接吐了一口血,瞪的圆圆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刚才还站在他面前言笑晏晏的少女,竟然瞬间就出手了,而且,她竟然会功夫!
该死的,传信的人怎么没说她会功夫啊!
若是知道她会功夫,他不会如此轻敌的!
领头人只觉得胸腹间一股气闷直往上涌,喉咙一甜,再次吐出一口血,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
其他还站着的人见一半的兄弟躺到地上鬼哭狼嚎,老大撞树上昏迷不醒,生死不知,顿时急了,纷纷包围了穆瑾。
“臭娘们,竟然还有两下子,咱们一起上。”
说着,几条人影同时扑向穆瑾。
穆瑾足尖轻轻一点,跳出包围圈,同时洒出一把银针,可惜的是这几个人已经有了防备,竟然给躲了过去。
穆瑾不慌不忙,一边与他们周旋,一边又从怀中摸出一物来。
眼尖的冬青瞥见了,顿时惊呼一声,“娘子,且慢,给奴婢留几个啊!”
说罢,身影倏然一闪,冲入了战斗圈。
旁边站着的伍车夫和罗旭顿时石化了。
什么叫给她留几个啊?敢情她以为是和娘子分东西呢?
却看冲入战斗圈的冬青挥舞着手脚,比起穆瑾的轻灵飘逸,她则是实实在在的痛打,片刻功夫,就将剩下的几个黑衣人打倒在了地上。
“过瘾!”冬青痛痛快快的拍拍手,身上没有一点尘埃。
马车旁站着的伍车夫,罗旭,映娘,红儿四人已经完全石化了!
四个人瞪大了眼睛,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前一秒还绷紧了精神应付随时可能被杀的抢劫,下一刻抢劫他们的人就全都躺在了地上。
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平日里那个总是浅笑盈盈,淡定从容的穆娘子竟然会功夫,而且撒得一把好银针!
伍车夫:“......”
穆娘子和冬青分分钟就解决了这些土匪,这让他这个队伍中唯一的成年男人情何以堪啊!
有个武力值高的主子和贴身丫鬟,伤不起啊!
罗旭:“.....”
表姐不仅医术甩他八条街,竟然还会功夫,同样是没有爹娘疼爱的孩子,表姐你表现的这么优秀,真的好么?
映娘和红儿自然没有伍车夫和罗旭那样有些激动又有些伤自尊的复杂心思,她们在经历过最初的震惊过后,看向穆瑾的眼神中闪耀着赤裸裸,毫不掩饰的佩服!
亏她们还想着拼死保护娘子,结果呢,是娘子保护了她们!
真是惭愧,惭愧中又带着隐隐的自豪,跟个这么好的主子,实在是,太,太让人激动了!
红儿则再一次在心里下了决定,一定要抱紧娘子的大腿,她再也不想回金寨县城了!
躺在地上惨叫的黑衣人不停的打着滚,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你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啊?啊,我的腿为什么这么疼啊!”
“我的肚子好疼!”
“我胳膊要断了!”
有的人则是只张着嘴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表情恐惧而又害怕。
白衣少女站在他们跟前,轻轻叹息,“早就告诉你们了,给我让路,饶你们不死!”
黑衣人们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她用那种口气让他们让开,他们以为她是在学他们说话呢!
若是知道她是个一言不合就撒银针的主,他们,他们一定会让开的,不,他们就不会来打劫她的。
白衣少女摇摇头,走向马车,刚一迈步,脸色忽然凝重起来。
箭簇破风而来的声音倏然响起。
“娘子小心!”冬青惊讶的尖叫声在她身后响起。
一只长长的羽箭直直的想着穆瑾射了过来。
穆瑾身子往后一仰,羽箭擦着她的额头飞了出去,没入身后的黑衣人身上,只听见一声闷哼,身后少了一声尖叫。
“尔等土匪流寇,光天化日之下之下竟然公然作乱,兄弟们,灭了他们!”
“剿灭土匪者有重赏!”
树林里的灌木丛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吩咐。
随着吩咐声而来的是更多的羽箭纷纷飞了过来。
他们所站的地方顿时成了羽箭包围之地。
“快躲到马车后面去。”穆瑾向着已经吓傻了伍车夫等人喊了一句。
四个人顿时反应过来,伍车夫拉着罗旭,红儿拉着映娘,压低了身子往马车停靠的地方跑去。
穆瑾拉着冬青也往回跳。
“娘子,他们这哪是消灭土匪,分明是想将我们和土匪一起消灭!”冬青愤怒的喊道,一边闪躲着羽箭,一边向射箭的方向靠去。
随着他们的靠近,射过来的羽箭更多起来。
身后的黑衣人中箭的越来越多,几乎死伤殆尽。
刚刚清醒过来的黑衣人正好听到对面喊的剿灭土匪的话,大怒着跳了起来,“高明,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
一只尖利的羽箭没入他的胸口,领头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直直的倒了下去。
羽箭太多,穆瑾和冬青很难靠过去。
“我在这里,你从旁边悄悄过去。”穆瑾低声吩咐冬青。
冬青的轻功比她的好,功夫也比她的好,比她更容易靠近那些人!
冬青已经急红了眼,在闪躲过程中,一只羽箭茶插进了她个胳膊,但她一直护在穆瑾身旁。
听到穆瑾的话,她咬咬牙点头,知道穆瑾做的是最理智的决定,“娘子你小心点。”
说罢,冬青一个就地翻身,往外围滚了出去。
冬青一闪开,更多的羽箭都飞向了穆瑾。
穆瑾闪躲不及,眼看着一只箭要射进她的肩头,一个玄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飞脚踢开那只箭,然后一只手揽着穆瑾的腰,抱着她足尖一点,径直飞落到了外围。
羽箭比刚才少了些,那些人藏身的树丛里多了几声惨叫和倒地的声音。
“宋彦昭!”不过一瞬间,穆瑾就落了地,被放置了马车后,她看着面前站着的玄衣少年,不禁惊喜的喊道,“你来了啊!”
每次看到他,都是这句话!宋彦昭深深的看了一眼穆瑾,冷哼一声,“老老实实的在这里等着!”
“哦!”穆瑾眉眼一弯,点点头,一副十分乖巧的样子。
宋彦昭又看了她一眼,满足的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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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箭声渐渐停了,不远处传来打斗声和不间断的惨叫声。
穆瑾将心神收回,转头去看罗旭几人,“你们还好吧?”
伍车夫没有大碍,罗旭毕竟年纪小,躲避羽箭的时候又害怕,被箭擦伤了胳膊,不过只是有些破了点皮,并没有大碍。
比较惨的是红儿。
她面无人色的被映娘揽在怀里,一只羽箭穿透了她的肩膀,鲜红的血浸透了她蓝色的衣裳.
“她是为了护住奴婢,挡在奴婢身前所以才挨了这一箭。”映娘眼圈通红的看着穆瑾,“娘子,你救救她吧。”
本来不熟悉的映娘和红儿,因为这一场劫难,因为共同的扶持和互相的鼓励,两颗心渐渐接近,现在红儿又替她挡了一箭,映娘对红儿充满了感激和怜惜。
穆瑾见红儿呼吸已经有些微弱,果断的拉开车门,“将她扶到马车上,先给她拔箭。”
映娘和伍车夫一起将红儿放在了马车上,好在马车宽敞,她躺在里面完全不觉得拥挤。
好在她们马车上药有不少,穆瑾用银针给她止疼,拔了箭头,清洗伤口,上完药,红儿就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饶是如此,也让映娘对她的坚强佩服不已。
处理完红儿的伤口,外面已经安静下来,没有了打斗声。
穆瑾跳下马车,便看到一身玄衣的宋彦昭负手走了过来,身上干干净净,甚至连滴血都没沾上。
看来这场仗打的很轻松,穆瑾眉眼弯弯的注视着宋彦昭。
宋彦昭不自觉的脚下快了两步,眼里只有那个乌发白衣,浅笑盈盈的少女。
二十一天零四个时辰没有看到她了,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样啃心蚀骨的滋味!
身后的冬青看到这一幕,不由撇了撇嘴,呜呜,娘子第一个看到的竟然不是她!
她的胳膊都受伤了哎!
冬青不由委屈的干咳两声,穆瑾的视线果然落在了她身上。
“娘子,奴婢的胳膊疼!”冬青眼巴巴的望着穆瑾,那眼神就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小狗般。
穆瑾招手,“过来,先给你处理伤口!”
刚才那种被遗弃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小丫鬟冬青屁颠屁颠的就跑过去了,“娘子,你轻点啊,奴婢怕疼。”
从宋彦昭身边跑过的时候,小丫鬟还轻飘飘的撇了他一眼。
对不起啊,宋三爷,谁让我受伤了呢!
看着在自己面前关上的车门,宋彦昭的脸色倏然黑了下来!
他决定了,以后就让宋亮去学处理伤口,包扎,这种简单的事情哪里需要穆瑾亲自去处理。
刚处理完善后跑过来的宋亮不由脊背莫名一凉,总觉得他家三爷看他的眼神莫名不对劲。
睇了宋亮一眼,宋彦昭这才施施然上马,吩咐伍车夫,“此地不宜久留,立刻上路吧。”
等穆瑾将冬青的伤处理完成的时候,他们已经快出伏虎山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他们中午没用饭,又赶上被人截杀,赶路计划被破坏,错过了投宿地,索性决定在山林里露宿一夜。
红儿依旧昏迷不醒,映娘在车上照顾她,罗旭,冬青,宋亮等人弄了些野味吃了,便都不知道猫到哪里去了。
“你怎么来了啊?宋彦昭。”隔着熊熊燃烧的火堆,穆瑾的眸子里盛满了好奇,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宋彦昭定定的看着少女杏眸中的喜悦,片刻,起身绕过火堆,坐到了她旁边,低头看向她的眼神温柔而又深沉。
“嗯,我来了你很高兴?”
穆瑾不假思索的点点头,丝毫不知道她那轻轻的一点,鸦青色的头发带动着上面的白玉扁簪微晃,一下子就晃进了宋彦昭的心里,让他的心里涨满了喜悦。
“是啊,看到你当然高兴了。”
宋彦昭嘴角高高的翘了起来,看着少女在月光下明媚的笑靥,再也压抑不住心里渴望,手轻轻的抬了起来,伸到了她的肩膀前,触及到她疑惑的眼神,他已经伸到肩膀前的手顿了下,转到了她的面颊上,宠溺的刮了下她的鼻子。
“嗯,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还是不要太着急了,免得吓到她,天知道他现在最想做的动作就是把她抱进怀里,狠狠的搂进怀里!
穆瑾眉眼弯弯,笑的更加的开心。
宋彦昭将京城发生的事情简单提了一遍给她听。
“所以,你们一家人都要去益州路了啊,那真好,”穆瑾笑眯眯的,“不过以后咱们大概做不得邻居了。”
宋彦昭失笑,傻姑娘,全金陵城大概只有她觉得他们一家人被贬益州路是好事。
“你很想和我做邻居吗?”宋彦昭眼神深深,声音更加的温柔。
穆瑾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簇着眉头认真思考的模样引得宋彦昭一阵轻笑,心底莫名泛起一股期待,期待他的答案。
当然,他的心里是绝对不想只和她做邻居这么简单!
少女想了想,笑道:“当然想啊,有你做邻居,在益州大概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宋彦昭哑然失笑,敢情这是将他当做靠山了吗?
他嘴角翘了翘,莫名觉得这种被人当做靠山的感觉还不错。
“宋彦昭,那些人会不会来追我们?”笑闹一阵,穆瑾问起后来射箭的那群人。
宋彦昭摇头,“不会。”
他在打斗中故意露出了慎刑司的腰牌,他现在已经不是慎刑司指挥使了,但他在离开金陵的时候没交腰牌,嘉佑帝也没要,所以他就一直带在了身上。
那个领头的胖子显然是认得慎刑司腰牌的,只要知道他是慎刑司的人,回去后他们想必不敢随便派人来追他们。
“这金寨县地方虽然不大,水倒挺深的,那个土匪首领临死之前还喊着金寨县厢军指挥使的名字,可见他们必定私底下认识。”穆瑾感慨一句。
宋彦昭的眸子亮了亮。
其实穆瑾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大多数时候她说话都是言简意赅,所以经常引起别人的误会。
但他们这次相逢后,她却一直是开心喜悦的,谈话的主动权一直在她哪里,现在更是主动与他聊起刚才的抢劫。
这代表着什么?宋彦昭心底隐隐冒起喜悦的泡泡。
他辛辛苦苦冒雨追赶,在路过德川客栈时,打听到发生的人命案可能跟她有关时,一颗心一直悬着,直到看到她才慢慢落地。
宋延昭想或许他的努力终于看到了效果,眼前的少女应该也是有些想念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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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宁静,月色醉人,皎洁的月光透过高高的树梢,在林间洒下银色的光芒。
木材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宋彦昭温柔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少女因为刚才的打斗和忙着救人,一头青丝有些凌乱,掉落在鬓边的散发在微风中不断轻抚她莹白的面颊。
宋彦昭伸出手轻轻的将一缕乱发为她撩到耳后。
大概是触碰到了她小巧的耳垂,少女脖颈微微一缩。
宋彦昭的眼神便落在了她小巧玲珑,泛着柔嫩粉色的耳垂上。
他的眼神一紧,耳根有些泛红,下次或许应该给她买个耳饰,嗯,珍珠的最好,她带肯定好看。
宋彦昭强迫自己将心思转移到之前的话题上。
“嗯,窥一斑而见全豹,以金寨县的情形来看,只怕荆州路的军务并不如奏报上所说的那样平顺安宁。”
荆州路和益州路相邻,如果荆州路不太平,那么相邻的益州路呢?
宋彦昭的心沉了沉,已经预见到自己的这趟益州路之行只怕不会那么顺利。
“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金陵城得到的消息哪里有亲自走一趟,看到的更让人信服,”宋彦昭叹道,“怪不得你总是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呢。”
穆瑾微微一笑,“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要去探探沿途各个府县的情况吗?”
宋彦昭点头,既然发现了端倪,自然要去探查一番,免得到了益州,他两眼一抹黑。
“金寨县的事情一传开,只怕荆州路各府县都得知道,已经打草惊蛇,所以我们只能沿途借游山玩水的功夫悄悄探查,而且最好沿途不要停留太久,免得引起他们警惕。”
宋彦昭在说道我们两个字时,特意咬重了一些,注意观察着穆瑾的神情。
穆瑾似乎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差别,笑眯眯的抬头,“那等到了江城,我们先登临黄鹤楼,然后再去吃归元寺的素斋。”
宋彦昭眸光一深,恐怕连这丫头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和自己说话的口气里不自觉带了一抹少女的娇俏。
以前的穆瑾说话清脆如歌,淡定从容,但现在穆瑾和他说话,清脆中带了一抹软糯,透露出隐隐的欢快与活泼。
“好,去哪儿都随你。”宋彦昭轻轻一笑,乌黑透亮的眸子在夜色中越发的深沉温柔。
身后跳下马车的冬青拿了件披风,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撇了撇嘴。
哼,自从宋三爷来了以后,娘子都不怎么看她了呢。
为了证明自己存在感的小丫鬟故意踏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走了过去。
宋彦昭回头,看到冬青撅着嘴气嘟嘟走过来的样子,眸子一闪,怎么这次见面,小丫鬟对自己充满了敌意呢?
“娘子,夜里凉,等会去马车上睡吧。”冬青为穆瑾系上披风,夜里凉三个字咬的很重。
夜色都深了,还拉着娘子说话,万一娘子感染风寒了呢?
呃,虽然娘子从小到大身体都很好,但不代表娘子不会生病,冬青斜了宋彦昭一眼。
宋彦昭便明白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小丫鬟确实对自己有成见!
“去马车上睡吧!有话明日再说。”宋彦昭朝马车歪了歪头示意。
穆瑾的马车宽敞,她们四个女孩子在马车里倒也能勉强睡下。
“哦。”穆瑾起身上了马车,故意慢了一步的冬青被宋彦昭叫住了。
“你对我有成见。”宋彦昭定定的看着冬青,肯定的说道,“为什么?”
冬青有些心塞,她表现这么明显,当然是有成见了,可她家娘子为什么不问她呢!
“三爷这次遇到我们,是有意为之还是巧遇?”
宋彦昭嘴角勾了勾,眼里闪过一抹了然,“有意为之如何,巧遇又如何?”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冬青脸色沉了沉,“奴婢自幼和我家娘子一起长大,娘子她性子单纯,没有那些花花心思,还请三爷不要耍着我家娘子玩。”
先前在金陵时,宋彦昭总是追着她家娘子跑,有几次娘子有事,宋彦昭也帮了不少忙。
冬青觉得宋彦昭对她家娘子大概是有几分情义的。
可他们离开金陵,宋彦昭却连送都不来送一下,冬青便对宋彦昭有几分不满。
这次在金寨县相遇,看她家娘子对宋彦昭有说有笑的,冬青便害怕她家娘子吃亏。
她以前经常在茶馆里听的话本子不都是这么说的么,那些富家公子就爱戏弄良家小娘子,然后再无情弃之。
宋彦昭浑然不知她在冬青心目中已经被贴上了无情的富家公子的标签。
但她说出的话却让宋彦昭一下沉了脸色,“我何时耍弄你家娘子了!”
“那娘子离开金陵,你为何都不来相送?”冬青愤愤不平的脱口而出,“还得娘子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宋彦昭敏锐的捕捉到了闷闷不乐几个词,眸子一亮,“我没来送,你家娘子不高兴了好几日?”
呃,其实也没有好几日了,娘子那性子,哪里会好几日闷闷不乐的!
有些夸张了,刚才嘴太快了,冬青懊恼的咬了咬嘴唇,随即又抬起下巴,“是啊,你先前那般的对娘子,娘子离开金陵又不来送,如今又追到金寨来,这不是耍弄是什么?”
哼,夸张一下又怎么了,反正娘子没看到宋彦昭去送她,确实有些闷闷不乐。
宋彦昭眼底的喜悦之意更加明显。
他突然觉得分开的这二十一日,他所忍耐的二十一日的相思之苦都是值得的。
或许那丫头已经在慢慢开窍而不自知。
想到这里,宋彦昭嘴角勾起一抹深深的笑意。
他就说这次重逢后,冬青对他的神态不对,而且还总是没眼力价的打断他和穆瑾的的独处,原来是以这种心思在揣测他呢。
“我从未想过耍你家娘子,你且拭目以待吧。。”宋彦昭觉得自己的心思没有跟冬青解释的必要,不过怕冬青还如这两日般拦着他和穆瑾独处,宋彦昭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他宝贝她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耍她。
不过宋彦昭觉得自己的心意要说也是对着穆瑾说,因此只说了一句。
冬青等了许久只等来这一句解释,哼了一声,朝宋彦昭旁边的宋亮狠狠瞪了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看看你跟了个什么主子!
宋亮无辜中枪,无语望天,关他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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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黑透的时候,金寨县一所大宅的后院里传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
“跑了?你们派了这么多人,竟然会让人跑了?”换了家常衣衫的高明推开怀里偎依的美人,凸着胖乎乎的肚子,不可置信的瞪着眼前的人。
眼前站着的人摸了下手臂上的伤,脸色有些难看。
高明挥了挥手,斥退了屋内伺候的美人及丫鬟。
“老钱,你亲自看着的,不是告诉你在陈四那边得手以后才出手的吗?怎么还能让人跑了?”
眼前站着的正是白日里与他在客栈一同为难穆瑾的金寨厢军副指挥使钱世杰。
“老大,碰上了狠角色,”钱世杰眉头一皱,扯到了脸上的淤青,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没好气的扫了下钱世杰青紫交叉,不忍直视的脸,高明嗤笑一声,“几个女人你也料理不了?难道是陈四得手太早,不肯将人交出来?你这伤是陈四他们打的?”
钱世杰摇摇头,想起自己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情景,嘴唇有些发白。
“老大,那个白衣小娘子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你是没看到,她的身手很快,一把银针撒过去,陈四的人就倒在了地上惨叫不停…………”
钱世杰赶到的时候,恰好看到穆瑾跳起飞洒银针的情形。
他甚至没看清楚那个小娘子是如何动作的,只看到银光一闪,陈四那些人就大部分都倒在了地上。
“有喊腿疼的,有叫肚子疼的,还有拼命喊叫却发不出声音的,眨眼间陈四的人满地打滚,实在太可怕了。”
钱世杰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陈四那些人的厉害他是知道的,这些年他也没少在陈四手底下吃亏。
可那个小娘子轻轻一跃,他甚至没看到她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在一息之间就灭了陈四那些人,实在太可怕了!
“她解决了陈四,你们趁乱放箭,竟然都没将她们拿下?”高明不可思议的望着他,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钱世杰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伤,有些遗憾的摇头,“本来咱们的人多,箭射的又密集,她应该逃不脱的,可关键时刻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若不是后面来的那两个人从后面偷袭,钱世杰觉得他肯定能顺利将那个小娘子拿下。
高明的眉头立刻皱在了一起,“有人接应他们?”
钱世杰不确定的摇摇头,神色有些犹疑,又有些隐隐的忧虑,“应该不是,打斗中其中一人露出了腰牌,那腰牌我要是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慎刑司的!”
“慎刑司?”高明脸色一变,倏然站了起来,“你没看错?”
钱世杰摇头,他们都是在职的将官,各军,各司的令牌腰牌的样式自然记得清楚。
高明抿了抿嘴唇,皱着眉头在屋里徘徊,神色有些深沉,“慎刑司的人来金寨做什么?”
慎刑司直属陛下统筹,负责查察天下的要案,奇案,通常时间都是活跃在金陵,除非别的州府有大案,否则一般不会出现在外地州府。
“来的是个什么人?”
钱世杰皱着眉头想了想,“是个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郎君,眉目英俊,说话是明显的金陵口音。”
高明负手烦躁的在屋里踱步,他们对金陵的人脉不熟,对慎刑司的人就更不熟了。
“最近荆州路没发生什么大案要案啊?”高明沉着脸喃喃自语,话一说完,又想起昨晚德川客栈才死了三个禁卫军的将官,不禁脸色一僵。
钱世杰显然也想到了这层,脸色沉了下来,配合着他那一脸的青紫,说不出的狰狞。
灯光下两人面面相觑,片刻,钱世杰咽了口唾沫,神色犹疑的道:“老大,不能吧,从金陵到这儿最快也要七八日的路程,他们不可能未卜先知吧?”
高明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们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你派人盯着点,看最近城里有没有慎刑司的人在活动?交代咱们的人,最近行事收敛点。”
钱世杰点头记下。
高明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中更加的烦闷,悻悻的道:“也不知道那个小娘子到底会不会对慎刑司的人说什么。”
想起白日里德川客栈发生的事情,他就一阵气闷,总觉得那个小娘子邪门的很。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总觉得她似乎知道凶手是谁!
难道那三个死人真能告诉她不成?
高明摇摇头,将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
他现在担忧的是慎刑司的人救走了她,若是她对慎刑司的人说些什么,那就麻烦了。
“难得遇到这样一个绝色,竟然让她跑了!江城指挥使那边,咱们只能再物色人选了!”钱世杰没明白他的担忧,兀自扼腕叹息。
高明没好气斜了他一眼,这个草包,他就只能想到这么多吗?
见高明不高兴的瞪着自己,钱世杰以为他是因为计划没成功,忙安慰他,“……反正那三个碍眼的将官已经死了,陈四那些人都死了,后面的事情咱们再仔细安排一番,这金寨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了。”
这件事里唯一称心的就是这个了,高明神色缓和些,哼了一声,“那三个家伙竟然勾结陈四,趁机分一杯羹,那个陈四吃里扒外,竟然还想趁机和我谈条件,哼,让他们去地下谈吧。”
想想这些人都死了,总得有个说法,本来那个小娘子一行人就是他们选好的替死鬼,到时候留下那个美貌小娘子………
计划的万无一失,现在却泡汤了!
“明天去找一下卢德福,让他想办法把这案子结了吧,免得夜长梦多!”高明吩咐钱世杰。
其实,若不是卢德福坏事,只怕那个小娘子早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和这些文官合作就是麻烦,磨磨唧唧的烦人!
若是卢德福当时就将那些人扣在客栈,不由分说直接下狱,哪里还有这么麻烦!
“也不知道她对卢德福说了什么,竟然把他吓成了怂包!”高明恨恨的咬了咬牙。
从德川客栈出来,卢德福就表示这件事他不再参与,他们要是动那几个人,也别在城里动。
那副怂样子,看的高明只想拿脚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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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那个卢县令说了什么,吓的他脸色都变了?”正在归元寺吃素斋的宋彦昭此刻也在饶有兴趣的询问穆瑾。
穆瑾此刻正拿着筷子夹一颗素丸子,闻言,筷子一顿,素丸子掉到了桌子上,滚了几圈,滚到了地上。
宋彦昭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穆瑾不淡定了,“能等我吃完饭再谈论这个问题吗?”
宋彦昭摸了摸鼻子,他这两日总是听到冬青小声的嘀咕,就是宋亮,都跑过来问他知不知道穆瑾到底和卢县令说了什么话。
说实话,宋彦昭心里其实也挺好奇的。
能让一县的父母官怦然色变而放弃追究他们,穆瑾当时说出的绝对是能拿捏他的把柄,可宋彦昭十分确定穆瑾是第一次见到卢县令,从未谋面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卢县令的把柄。
宋彦昭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了穆瑾第一次见六皇子的事,他的眼神一闪,脱口而出,“那位卢县令不会有什么病吧?”
穆瑾手上这次夹的是一筷子素牛肉,全都掉在了桌子上。
宋彦昭愕然,“我随口一说,难道竟是真的?”
穆瑾不自觉的蹙了下眉头,控诉的看向宋彦昭,“不是说了等我吃完饭再说吗?”
少女水盈盈的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控诉让宋彦昭失笑,摆摆手,“你接着吃吧,接着吃,当我没问。”
穆瑾无语叹息,放下了筷子,“不吃了,咱们出去转转吧。”
宋彦昭有些愧疚,“是我不好,扰了你吃饭的兴趣。”
他看得出来,穆瑾吃的并不多。
穆瑾摇头,“这素斋的味道一般,没有我想象中的好吃。”
味道一般,与她想象中差距甚远,所以她本来也没有多少吃的兴致。
宋彦昭失笑,归元寺的素斋在江城府远近驰名,据说江城府的富贵之家为了吃一顿归元寺的素斋,都得提前半个月预约才能吃得上,这丫头倒好,张口就说人家的素斋味道一般。
若归元寺的和尚们听见,估计要跟她急了!
不过她在吃的方面向来挑剔,想起她弄出来的麻辣小青虾,宋彦昭笑着提议,“要不要指点一下寺里掌厨的大师傅,说不定会有第二个麻辣小青虾!”
穆瑾双眼一亮,随即摇头,“算了,我来过,也吃过了素斋,心愿已了,何必扰寺里的师傅。”
说着,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咱们去外面转转吧。”
宋彦昭自然没有异议,他们在归元寺要了四间厢房,住一晚上,明天早晨启程离开江城府。
彼时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归元寺高高的屋檐上,映的屋子半边都笼罩着朦胧的光辉,不远处传来寺庙上晚课的钟声,静谧而又美好。
两个人从归元寺的角门出去,缓步往山下走。
山并不高,也不陡,归元寺位于半山腰,下山的路十分平缓。
两个人并肩而行,山里的空气清新中夹杂着夜晚即将到来的雾气,有种别样的朦胧之美。
“魄门漏疮。”穆瑾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宋彦昭眨眨眼,随即了然,然后又一脸的古怪,“你说卢县令的病是.....”
穆瑾点头。
宋彦昭嘴角顿时一抽,怪不得不论冬青怎么问,穆瑾都不说是什么病呢,只怕说了之后,冬青也会连饭都吃不下去。
自己确实不应该在刚才吃素斋的时候问这个问题,宋彦昭默默的检讨了一下自己。
魄门漏疮并不是什么绝症,但却恰恰是不能为官的几种恶疾之一。
想想如果一个官员如果整日那个地方肿胀凸起,瘙痒疼痛,疮疡窥破,甚至排血排脓,估计连公事都没办法处置。
穆瑾以这个警告卢县令,怪不得卢县令会脸色大变,再不肯继续追究。
一旦他身有恶疾的事情传出,不管真假,都会有人来验证,他的仕途从此就终止了。
“望闻问切,你现在只望其形,观其色,便能辨其症,果然不愧为小医仙啊。”不再纠结卢县令的病症,宋彦昭笑着打趣她。
“那是。”穆瑾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在医术上,她似乎从来不知道谦虚二字怎么写。
宋彦昭哑然失笑。
穆瑾想起刚才吃完素斋宋彦昭说的话,笑眯眯的问道:“你也去吃麻辣小青虾了?怎么样,好吃吗?”
宋彦昭想起自己刚进庐阳府时吃的第一份呛得他直咳嗽得麻辣小青虾,确实,他后来在巢湖旁边的客栈买的那份要美味的多。
他将自己吃了两份麻辣小青虾的事情说了一遍,“确实美味!估计现在已经风靡庐阳府了,那个客栈老板真的应该好好感谢你。”
穆瑾听了,笑的眉眼弯弯。
宋彦昭看得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一句话,“路过寿春的时候,我让宋亮去吓唬了映娘的丈夫,将他吓病了。”
穆瑾眨了眨眼,“为映娘出气?”
算是吧,宋彦昭笑了笑,“那就是个人渣。”
“唔,确实,”穆瑾点头,“不过映娘因为那种人作践自己,不值得,好像曾经在哪儿听过这样一句话,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心,所以女子一定要自立,自强,因为任何时候自己都不会背叛自己。”
这是什么鬼论调?宋彦昭愕然,随即想起穆瑾的生母便是因为穆庆丰要娶王夫人,才怀着穆瑾毅然决然的合离而去。
那也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啊!
是因为他们影响了她吧,所以她的潜意识里才总是告诫自己:不能嫁人。
宋彦昭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又酸又涩,犹如泡在了酸水里的苦瓜一般,从里到外有着一股苦涩,苦涩中又夹杂着隐隐的心疼。
“我不是那种人!”宋彦昭忍不住脱口而出。
“嗯?”穆瑾停下了脚步,疑惑的扭过头来。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她白皙的脸颊蒙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长长的睫毛微颤,乌黑透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的神情,眨了眨的望着他。
宋彦昭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在那颗眸子里了,“我不是那种人!”
他一字一顿,说的很慢,但语气坚定,说罢,俯下身去,轻轻的在少女的额头印下一吻。
然后,然后许下承诺并盖戳的宋三爷便很没骨气的红着脸,大步先行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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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比宋彦昭晚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山下。
宋彦昭负手站在山脚下的路口等她,一身玄衣锦袍越发显得他长身玉立,身姿矫健。
看到穆瑾缓步而来,他不自在的清了下嗓子,只觉得耳根仍然在烧。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他有些慌乱的随意指了个方向。
“呃,好.”穆瑾眸子水润晶亮,似乎也有些不自在的答应了一句。
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往宋彦昭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片刻,宋彦昭就傻眼了。
他随手一指的地方竟然是一片片的农田,一望无际,除了农田之外,什么也没有。
宋彦昭有些懊恼,他本来是想带她在山下逛逛,给她买些称心的小玩意的,怎么指错方向了。
穆瑾也看到了脚下一望无际的稻田,晚风徐来,绿油油的水稻随风摇曳,掀起一股绿色的波浪。
“稻子长势真好。”穆瑾眨了眨眼,半晌蹦出一句话来。
宋彦昭脸一红,更加心塞。
“阿弥陀佛。”稻田里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沙弥,看到田边站的两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原来这是寺庙的屯田啊。”宋彦昭见小沙弥满身的泥水,便知道他是在稻田里劳作。
小沙弥圆脸盘,大眼睛,看起来十分和善,闻言点了点头,“嗯,施主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得,一句话把天聊死了,宋彦昭心塞的想,看来是聊不下去了,他能说他是胡乱指了个方向,就指到这儿来了吗?
“这一片都是归元寺的屯田吗?”穆瑾往远处指了指,放眼望去,触目所及,全都是一片油绿。
小沙弥点头,“是啊,我们归元寺的稻田侍弄的好,寺里的素斋用的全是我们自己钟的稻子呢。”
小沙弥趁机为自己寺庙里的素斋代言了一把,笑眯眯的道:“这几年我们种的稻子自己都吃不完,还往外卖了不少呢。”
大概小沙弥一人在田里劳作有些寂寞了,难得有人过来这儿,还是那么漂亮的小娘子,小沙弥聊的十分开心。
穆瑾有些惊讶,“归元寺素斋卖的如此好,你们竟然都吃不完,看来你们是大丰收啊。”
小沙弥嘴一咧,笑得十分开心。
看穆瑾和小沙弥站在田边,你一言,我一语聊的开心认真,宋彦昭那一点点的心塞便慢慢淡去。
他回过神来,正好听到穆瑾说的大丰收一个字,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见放眼望去,周围尽是绿油油的稻田,宋彦昭眸子一闪,笑着道:“归元寺的屯田不少啊!”
小沙弥挠挠头,“反正这一片全是,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我偷偷听无空师兄说过,我们归元寺有差不多两百亩左右的屯田吧。”
两百多亩?宋彦昭眉头皱了皱,又和小沙弥聊了几句江城府附近的风俗人情等。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小沙弥从稻田里走上来,依依不舍的同他们道别,“我要先回寺庙了,回去晚了要挨罚的。”
说罢,收拾完东西慢慢走了。
宋彦昭和穆瑾便沿着稻田慢慢散步。
微风徐来,吹起二人的衣衫,宋彦昭却有些心不在焉。
“有什么不对吗?”穆瑾开口指了指稻田,觉得他盯着稻田的神情一直不太对劲。
宋彦昭点点头,“朝廷有规定,向归元寺这么大规模的寺庙,屯田不许超过一百亩。”
穆瑾讶异的眨了眨眼,刚才的小沙弥说归元寺差不多有两百多亩。
多的屯田从哪儿来的?
宋彦昭缓缓往前走了两步,在稻田边站定,定定的看着长势喜人的稻子,“小沙弥说这两年雨水充足,他们的稻子多的都吃不了。”
穆瑾疑惑不解的看着他,小沙弥刚才确实是这么说的。
宋彦昭转头,一双乌黑的眸子在夜色里深沉不可辩,“可朝廷连着两年接到的奏报都是益州路,荆州路干旱少雨,屯田产量不足,朝廷另外拨了买粮款。”
穆瑾猛然转过了头,眸子里的惊讶一览无余。
显然她听明白了宋彦昭话中的含义。
小沙弥说稻子丰收,荆州路的奏报却说产量不够吃的,还另外要求拨款买粮,其中必定有一方在撒谎。
小沙弥没有撒谎的必要,那么荆州路的奏报又是怎么回事?
看少女歪着头,认真思考的样子,宋彦昭的嘴角勾了勾,自然得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不想了,一会儿送你回去后,我出去查探一番。”
虽然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益州路,但荆州路和益州路毗邻,多了解一番情况,对他没有坏处。
两人一路安静的回了归元寺,天色已经黑透,冬青提着一盏灯笼正准备出去找她,看到她回来,嘟了嘟嘴,“娘子出去也不唤奴婢跟着!”
穆瑾不解,“我就和宋彦昭出去转了转,一会儿就回来了。”
冬青气恼,正是和他出去自己才要跟着呢。
宋彦昭嘴角勾了勾,转身出去忙自己的事了。
冬青则拉着穆瑾往里走,“娘子,红儿醒了,精神好多了,她想见娘子。”
红儿之前在金寨县肩膀中了一箭,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他们当时急着赶路,又不能将她丢下不管,便一路将她带到了江城府。
这两日她昏昏沉沉,每日只清醒片刻,直到今日才彻底清醒过来,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
看到穆瑾踏进房门,红儿激动的便要坐起来,映娘忙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因为觉得红儿是替她挡了一箭,所以这两日都是映娘在衣不解带的照顾红儿。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红儿在榻上微微倾身,“娘子,红儿愿意一直跟着娘子,终身伺候娘子,请娘子收留红儿吧。”
她之前在金寨就提过要跟着穆瑾,但穆瑾却没有答应就遇到了土匪抢劫,红儿心里一直记挂着此事,一醒来便急着求穆瑾收留。
穆瑾默然。
映娘忍不住开口:“娘子,要不留下她吧。”
撇开挡箭的恩情,映娘觉得红儿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心里很喜欢她。
冬青也一脸期盼的看着穆瑾。
穆瑾嘴角翘了翘,想了想,“好吧,不过红儿这个名字不好听,以后你就叫红芍吧。”
红芍?半躺在榻上的红儿一愣,随即狂喜,惨白的嘴唇裂开一道欢喜的弧度,愿意赐名,代表着娘子愿意留下她了!
“多谢娘子,红芍以后一定全心全意的伺候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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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江城府,便是夷陵,宋彦昭每到一处地方安顿好后,便出去打探,有时是和穆瑾两人,有时是他自己。
从江陵再往后的地方,他们便没发现太多的异常之处。
越靠近益州路,宋彦昭的脸色便越深沉。
五日后他们进入了益州地界的施南府。
“过了施南府就是成都府了。”穆瑾双眼晶亮的看着前方映入眼帘的城墙。
宋彦昭低笑,“这么高兴?”
穆瑾点头,越靠近益州路,她便越觉得身体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种古怪的引力吸引着她前来,那种引力让她的整个人觉得浑身轻盈起来。
“我们在施南府多停留几日吧。”宋彦昭见她雀跃的样子,不由失笑着摇头。
陪着她到处转转,正好他需要时间去摸一摸益州路的情况。
“嗯,好啊。”穆瑾笑得眉眼弯弯。
进入施南府,这次他们没有找客栈住下,而是让宋亮先去租了个小院住下。
宋亮一会儿就回来了,“爷,租了个二进的院子,低段很好,但这里的租金好便宜啊。”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益州路贫瘠,经济发展慢,物价本来就不高,何况施南府又是苗族,土家族等外族聚集地,前朝小国林立,后来几经战火,才统一了施南府,自然经济发展更为缓慢。
二进的小院地段确实不错,前面是繁华的朱雀大街,后面的巷子却十分幽静,动静皆宜。
宋彦昭带着几个男人住前院,穆瑾带着冬青几个住在后院,正合适。
小院里种了两株贴梗海棠,此刻开的正好,满院花香。
红芍进了院子便开始四处打扫,她肩膀上的伤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跟着娘子这些日子,她吃好,穿的暖,又整日养伤无所事事,害得她整个人都愧疚不已。
明明她发誓是要伺候娘子的,结果现在反而还让别人照顾她。
好不容易逮着个能干活的机会,红芍自然不肯放过,干起活来特别卖力。
映娘知道她的心思,抿嘴一笑,只做点洗洗涮涮的活计。
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是暮色四合。
微风吹动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海棠花随风摇曳,花香阵阵。
穆瑾现在海棠树下,笑盈盈的宣布,“明日咱们上街去转转,看看施南府的风土人情。”
话音一落,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宋彦昭弯了弯嘴角,深深的看了穆瑾一眼,满眼温柔。
要想了解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与施政情况,逛街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冬青与红芍两个更是兴奋不已,就是一向稳重的映娘,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她们一路跟着娘子走来,每到一处地方,娘子就会先带她们去看有名的山水风景,去吃当地的美食佳肴。
见多了风景,看多了人情世故,她们才知道自己以前活的有多狭隘。
人生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为了一点小事就去寻死觅活的,实在太过于小题大做了。
第二日起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众人早早起来,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女人和男人逛街看的东西不同,要逛的地方自然也不同,索性分做了两波。
“表姐,我去外面转转,采些药材吧。”罗旭对逛街没什么兴趣,提议自己出去采药。
现在的他已经熟悉认识了上百种药材,对医术正是热情迸发的时候,恨不得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医术上。
穆瑾点头,“让伍大叔陪你一起去吧。”
宋彦昭神色淡淡的叮嘱他,“我们初来乍到,在这里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对于罗旭,他本来没什么好感,只要一想到罗家的人对穆瑾做的事,宋彦昭就恨的牙痒痒。
但穆瑾对罗旭态度尚算温和,所以宋彦昭便收敛了自己的不满。
罗旭对宋彦昭有些打心底发怵,见宋彦昭说话了,他不敢反驳,叫了伍大叔两个人一起走了。
“中午我们在前面的田园居会合,昨日入城的时候,我看他家最为热闹,想来饭菜不错。”宋彦昭伸手指了个方向,知道穆瑾对饭菜挑剔,所以挑了个最大的酒楼。
“嗯,”穆瑾点头,看着身后摩拳擦掌,眼中溢满兴奋之色的冬青与红芍,不由也感染了两分兴奋之色。
宋彦昭示意宋亮递了个略显沉重的布袋给冬青,“你家娘子看上什么,只管买来。”
冬青入手一沉,知道里面是银钱,不由撇嘴道:“三爷,这拿着多不方便,再说,我们娘子身上有银票的。”
给银钱多方便,给这么一袋子银子,拿着还招人眼,冬青斜了宋亮一眼。
宋亮翻了个白眼,“小姑奶奶,这是益州路,你就是拉一车银票也买不到任何东西。”
冬青不服气的惊呼,“难道益州路买东西不收银票?”
“益州路用铁钱。”看着冬青和宋亮大眼瞪小眼,穆瑾笑盈盈的看向宋彦昭,“你什么时候让人去换的铁钱?”
益州路因为南临沧海文学网,西接渝黔,异族人众多,前朝小国也多,战乱频繁,银钱流通十分不便,一直用的是铁钱。
先皇时期统一了益州路,经济开始复苏,但却还是用的铁钱,并没有换成银子。
“昨天入城的时候就让宋亮去换的。”宋彦昭笑着道。
冬青听了脸一红,小声嘀咕,“奴婢也不知道这里用的是铁钱啊。”
别说冬青这个自幼在金陵长大的,就是映娘和红芍,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铁钱这种东西,她们以前只用铜板或者银子的。
几个人抓了铁钱叽叽喳喳的说笑着走了。
穆瑾慢悠悠的沿着街道往前走。
施南府是蛮族混居之地,有苗人,客家人,土族人等,因此店铺里买的衣裳首饰都带着蛮族特有的风情,看的冬青,映娘等人都惊呼不断。
不过半晌午的时间过去,几个女孩子就买了一堆衣裳首饰,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该什么时候穿。
“这里的东西真便宜!”冬青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却发现宋彦昭给的铁钱还没用完,不由感慨。
“可惜做工都一般。”映娘毕竟年长许多,象征性的买了两件衣裳,“怪不得娘子什么也没买!”
冬青撇嘴,“娘子不是看不上,是这儿的衣裳都太艳丽,娘子只喜欢素色的衣衫。”
“那咱等下买两匹素些的布,回去给娘子做衣裳。”红芍兴致勃勃的提议。
几个女孩子衣衫靓丽,叽叽喳喳的说笑着从街上走过,自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去,去,别在这儿碍事,都说了七爷不在这儿,滚出去。”
旁边一家店铺里冷不防突然摔出个人,一下子摔在了走在最里面的红芍身上。
红芍不妨突然被人砸倒,尖叫一声,身子往左侧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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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芍惊呼一声,向左侧倒去,左边站着的是冬青。
冬青身手灵活,见红芍倒过来,忙用身子一挡,撑住了红芍的身子。
红芍摔在了冬青的身上,手里的东西却都飞了出去,和另外一个摔出来的人影一起滚落到了地上。
“哎呀,我的东西!”红芍忍不住惊呼一声。
盒子,包袱摔在地上,里面的首饰,衣衫摔了一地,银制的手势,五彩的衣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让人眼花缭乱。
路边的人不知谁吹了声口哨,便有一群人围了上来,纷纷低头去捡地上的东西。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一群人帮着捡东西,刚站直身子的红芍满脸的感激。
“谢谢,谢谢大家……”
她一句感谢尚未说完,却见那些人一把抓起收拾和衣衫,其中两人还因为抓住了一件衣衫,各自用力,刺拉一声,五彩的衣衫被撕成了两半。
红芍目瞪口呆,帮她捡东西也不用这么用力吧?
她上前一步,正要伸手去接,却发现那些捡起衣裳的人转身就跑,消失在旁边的小巷子里。
红芍:“……”
原来这些人不是帮她捡东西啊,亏她说了这么多谢谢!
片刻才反应过来的红芍急的直跳脚,“喂,你们太过分了,那是我的东西啊。”
那些人恍若未闻,哄笑着消失在旁边的小巷子里。
这些不过是发生在一眨眼的功夫,几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红芍急得拔腿就要去追,冬青义愤填膺的喊住她:“还是我去追吧。”
刚才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她都没反应过来,否则以她的功夫,就算手上拿着东西,也不能让那些人占了便宜去。
“算了!”穆瑾摇头,“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初来乍到,不要惹事。”
说罢,转头去看红芍,“缺什么东西回头再买吧”
红芍一张脸气的通红,“娘子,我就是气不过,这施南府的人怎么这样啊。”
“这里蛮族混居,向来是这样子的。”一道轻柔的声音在旁边说道。
穆瑾转头,是那个刚才突然摔出来,砸到红芍的人。
原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下巴尖尖,正满含歉意的看着她们。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些东西多少钱?要不,要不我赔给你们。”
少女不自在的扯了扯身上的蓝色粗布衣裳,面色讪讪的,“虽然我现在身上没有钱,但,但我一定会还的。”
红芍见少女紧张的扯着衣服,眼圈微红,泪就要掉下来了,心底一软,“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快走吧。”
少女听了面带感激,连连福身谢过,再三问红芍的住址,保证一定会赔钱。
红芍面红耳赤的摆手直说不用。
少女这才转身离去,临走之前,紧紧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刚才把她推出来的铺子,才快步离去。
穆瑾的目光便落在了上面的牌匾上,三个鎏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和顺堂。
原来是家医馆啊!
出了这种事,大家逛街的兴致都低了许多,索性直接往田园居行去。
一路上,冬青和映娘都在安慰红芍,“没事,我们买的东西分你一半,反正买了这么多,我们也用不了。”
红芍虽然心疼那些东西,更气愤的那些人哄抢的行为,“这里的人也太坏了些,早知道我就不买那些东西了,直接去买两盒药拿着手上,看他们敢不敢抢去吃。”
冬青笑嘻嘻的逗她,“放心吧,娘子从来不会让咱们受委屈的,现在不计较,不代表将来不计较,别急,再说药哪里用得着去买,问娘子要就是了。”
穆瑾嘴角翘了翘,脚下却一顿,回头去看。
长长的朱雀大街两旁,成衣铺子,金楼,绣坊,茶楼,饭馆都不少,但医馆却只有一家,和顺堂的招旗在风中摇曳着,十分引人瞩目。
穆瑾的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
她记得施南府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终年湿润,是个非常适合药材生长的地方,尤其是党参,黄莲,当归,天麻,贝母等药材。
如此盛产药材的地方怎么会没有药铺,只有一家医馆呢?
“咦,娘子,那不是刚才撞到红芍的小姑娘吗?怎么这么快就换了身衣裳?”冬青突然惊讶的低呼一声。
几人抬头去看,一个身穿宝蓝色锦绣长袍的男子正和一个身穿黄衣的小姑娘在拉拉扯扯。
那黄衣小姑娘浓眉大眼,尖下巴,赫然是她们刚才在药铺门口遇见的那个撞到在红芍身上的人。
小姑娘正拉着那锦衣公子苦苦哀求,“七爷,求你了,求你们了,施舍给我家一点党参吧,我爹就等着他救命呢,求你了,七爷。”
锦衣男子不耐烦的甩袖,“去,去,现在想起来求爷了,当初让你爹帮忙的时候,骨头不是硬着吗?”
黄衣少女被她甩的一个踉跄,又噗通跪在了地上,“七爷,求你了,求你了。”
说着,在地上一直磕起了头。
锦绣长袍的男子恶意一笑,上前用脚挑起少女的下巴。
黄衣少女面色苍白,贝齿轻咬,哭的梨花带雨,竟然让人生出一种别样的怜惜。
“啧,啧,爷之前怎么没发现,竟然还是个小美人呢,想要党参是吧?”
黄衣少女眼眸一亮,忍受着男子用脚尖挑起的屈辱,点点头。
男子轻笑一声,用脚轻轻的蹭了蹭黄衣少女的脸颊。
“来啊,用你的小嘴儿把则的谢舔干净了,再进去陪爷一晚上,爷高兴了,说不定能给你一点党参。”
少女瞪大了眼睛,双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
“畜生,给我放开你的臭脚!”突然间传来一声暴喝,伴随着一声暴喝,还有一只黑色的鞋子飞过来。
鞋子砰的一声砸在了男子的脸上,可惜鞋子没有什么力道,只在男子印下一个巴掌大的鞋印,看起来十分滑稽。
“谁,谁用鞋子砸我?”听见周围的人群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嗤笑声,锦衣男子恼羞成怒的喊道,放下脚朝鞋子的方向瞪去。
“我砸的,”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见身后走来两人,一位身穿蓝色粗布衣裳的少女扶着一位身穿灰色布衫的老者蹒跚而来。
冬青蓦然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那篮衣少女,又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黄衣少女,片刻,才喃喃自语,“原来是双生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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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老者身子佝偻着,脸色灰败,又因为刚才扔鞋子用尽了身上的力气,整个人气喘吁吁,瞪着锦衣男子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憎恨和厌恶。
“香儿,给我起来,”老者招手,气喘吁吁,“我说过多少次了,就是病死,我也不吃他黄家的药!”
地上跪着的香儿满面悲凄,一脸的悲痛,“爹!”
老者摆摆手,态度坚决,“起来!”
香儿从地上爬起来,走回老者身边,和篮衣少女一左一右的扶着老者。
两个少女,都是豆蔻年华,一着蓝衣,一着黄衣,一模一样的眉清目秀,看得人赏心悦目。
锦衣男子气愤的抬起脚,将刚才砸他的鞋子踢飞出去,“好你个施老头,竟然敢用鞋砸我………”
“啊!”人群中发出一声低呼。
冬青目瞪口呆的看着突然飞来的鞋子砸落在自己手上,将她手上拿着的一个小巧的锦盒砸落地上,盒子里的小玩意散落在地上。
不同与映娘和红芍她们买的首饰,冬青买的大多都是精巧的小玩意,她自己精挑细选的,喜欢的不行。
看着东西洒落一地,冬青懊恼的跳了起来。
有了一次经验的红芍也赶紧跟着去捡东西,却不妨还是有人围了过来,一群人瞬间将冬青精心挑选的小玩意儿就抢的一干二净。
手里拿着匆忙捡来的两个小东西的冬青顿时暴走了。
抢了一次也就算了,还抢两次,这施南府都是些什么人啊!
“喂,你干嘛拿鞋子砸我?”冬青怒气冲冲的瞪着锦衣男子。
刚才的一阵骚乱打断了锦衣男子对老者的咆哮,转眼又有人冲他咆哮,锦衣男子怒了。
“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敢来挑衅爷?”男子将手上的玉扇一合,眉头紧皱着转过身来。
猛然看到冬青俏丽含怒的小脸,男子惊讶的眨了眨眼,再看到冬青旁边那个身姿窈窕,眉眼如画的少女,一双三角眼不由眯了起来。
“啧,啧,看来今天爷艳福不浅啊!”男子一看到穆瑾,顿时将刚才老者及那对姐妹花丢到了脑后。
“这位小娘子面生的很,想必不是施南府人吧?”锦衣男子摆出一副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姿势,微微拱手,“在下黄仁义,不知可有幸请娘子一起进这田园居用饭?”
冬青鼓着脸瞪着锦衣男子,要不是他和他的随从在田园居门口挡着路,她们早就进田园居用饭了,还用得他假模假式的邀请。
也不知道田园居的掌柜怎么想的,这么一群人挡在门口,明显影响生意嘛,怎么也不出来驱散一下。
冬青不满的撇嘴就这眼光,还施南府最大的酒楼呢?
黄仁义自然不会在意冬青对他的怒目而视,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真的是好美的少女,乌发素衣,眉目精致,肤色莹白如玉,如同一块上好的暖玉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出手摩挲一下。
“你打掉了我的婢女买的东西。”少女眉头轻轻一蹙,如水的杏眸清澈透亮,声音清脆悦耳。
黄仁义愣了一下,忙摆出一副诚意十足的笑容,“都怪那个老不死……呃,在下并非有意的,这样吧,损失的东西在下一定赔偿,为表歉意,在下做东,在田园居摆一桌酒席向娘子请罪,如何?”
说罢,一摆手,便有一个小厮上前递过来一个钱袋子。
冬青毫不客气的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犹自忿忿的哼了一声,那些东西可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好东西呢。
“小娘子,咱们可以进………”
“你为什么不给他党参?”少女眨了眨眼,不解的指了指旁边站着的父女三人。
黄仁义脸上的笑容一僵,扭头看向对他怒目相向的父女三人,眉头皱了起来。
施向舟这个老不死的,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不肯屈服,哼,看他能坚持到几时。
黄仁义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女,微微一笑,面容诚恳,“不是在下不给,实在是去年施南生了一场虫害,党参产的少,在下家里也所剩无几了………”
“是因为他们没钱吗?”少女歪了歪头,再次打断了黄仁义的话。
“啊?”黄仁义一噎,这个小娘子似乎性子很急啊,怎么总是打断他的话啊!
少女这么一打断,他已经想好的说辞顿时全都憋在了肚子里,张着嘴,神情微愣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
“啊,钱?不是……”黄仁义顿了顿,张口解释,却见少女转过头去,拿过了旁边婢女手上的钱袋。
“我有钱,你能卖给我吗?”少女纤细白嫩的手指握着青色的钱袋,递到了他面前,笑盈盈的问道。
黄仁义顿时石化了!
这个小娘子是不是忘了,那是他的钱啊!
用他的钱,买他的药!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吧?
可眼前的少女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好看,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小娘子要买党参?”黄仁义咽了咽口水。
少女笑眯眯的点头,“你也不卖给我吗?我有钱哦!”
说着白皙如玉的手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
“啊?不是,卖,我肯定卖,啊,不是,小娘子要,在下送就是了,哪里能收娘子的钱啊。”黄仁义摆摆手,定定的看着少女白皙的面容,笑眯眯的道。
话一说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对,那可是他的钱啊。
但话一说出来了,又看着少女晶莹透亮的眸子笑意更深,黄仁义挺了挺胸膛,“去,给和顺堂给小娘子拿一包党参过来。”
小厮一溜烟的跑向了和顺堂,不过片刻功夫,就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娘子,拿好!”黄仁义接过油纸包笑眯眯的递给穆瑾。
穆瑾接过他手上的油纸包,黄仁义目光一闪,趁机摸向穆瑾的手。
尚未摸向穆瑾的手,一个很小很小的石子凭空而来,正中黄仁义碗间。
黄仁义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抱着左手躺倒在地上。
“谁打了我,哎呦,我的手啊,我的手断了啊,快带走去和顺堂!”黄仁义凄惨的叫着,脸色却瞬间变的煞白。
他的随从们顾不得其他,一拥而上,抬起他往和顺堂跑去。
看热闹的人便渐渐散去,人群后露出眼神锐利,眉目冷然的宋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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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啊!”穆瑾眉眼一弯,笑眯眯的走了过去。
宋彦昭却看都没看她一眼,抬脚进了田园居。
擦肩而过的时候,穆瑾听见他冷冷的哼了一声。
穆瑾茫然的站住了脚步,片刻转头问冬青,“他………是生气了吗?”
冬青和红芍脸色比她更茫然。
映娘是过来人,瞅了瞅宋彦昭消失在酒楼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娘子满脸迷茫的神情,默默的在心底为宋三爷掬了一把同情泪。
他险些气炸了,可娘子却连他为何生气都不知道。
穆瑾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默默的转回头,将手上的油纸包递给了蓝衣少女。
蓝衣少女一惊,随即连连摆手,“怎么能要娘子的东西?上午我撞倒了那位姐姐,还没有赔偿你们呢。”
“拿着吧,我要它并没有用。”穆瑾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原来是专门为她们买的啊,蓝衣少女和叫香儿的黄衣少女对视一眼,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些明显的惊讶之色。
香儿显然年长一些,她轻轻咬了咬嘴唇便有了决策,“如此就多谢娘子了………”
“不麻烦娘子了,我就是病死也不会吃他们黄家的药!”香儿的话没说完,就被老者气喘吁吁的打断。
因为情绪激动,老者说完这两句话身子佝偻的更厉害,脸色灰败,用力的咳嗽着,似乎要把弯着的腰都咳断了。
“爹,你………”香儿眼圈一红,面容悲切。
“爹!”蓝衣少女也哆嗦着喊了一句,见老者咳嗽的厉害,到底不忍多说什么,忙伸手轻轻的为老者拍打后背。
香儿不舍的看了穆瑾手中的纸包一眼,咬咬牙,泪流满面,“多谢娘子了,我们不要。”
穆瑾没说什么,收回油纸包,深深的看了弯腰咳嗽的老者一眼,片刻,淡淡的说道:“这是我买的,药便是我的,与黄家无关!”
“不过,你既然不要,那就算了,有骨气固然好!”
咳嗽的老者身子一顿。
冬青翻了个白眼,“走了,娘子,奴婢都快饿死了,白给药都不要,这药是用奴婢精心挑选的小玩意换来的呢,咱们又不是开善堂的。”
一天之内被人抢了两次东西,她以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呢,冬青正满心心塞呢。
穆瑾点头,转身也准备进田园居。
映娘叹了口气,见穆瑾已经走到了田园居门口,忙对那老者说了句:“骨气难道比你两个女儿的命还重要吗?你保全了骨气,只怕你一去,你的两个女儿第二日便会被人糟蹋了。”
老者浑身一震,抬起头,混浊的双眼看向一左一右两个花骨朵般的女儿。
半晌,咬了咬牙,抬声喊道:“娘子,请留步。”
一只脚已经迈进田园居大门的穆瑾转过了头,神色淡淡。
“请娘子赐药!”老者深一一口气,嘴唇嗫嚅,深深行了一个揖礼。
穆瑾嘴角翘了翘。
冬青接过穆瑾手中的纸包,上前塞到了蓝衣少女的怀里,“早这样多好!”
老者露出一抹苦笑,“香儿,蓝儿,谢过娘子的大恩,还请娘子留下姓名,方便施某来日报答。”
叫蓝儿的蓝衣少女和她姐姐忙跪下向穆瑾叩头。
穆瑾的眼神便落在了两人身上,片刻,才摇摇头,“随手赠药,当不得大恩,你的病不算大病,只吃党参还不行,另外早晚以糖水发汗,半旬便可痊愈。”
说罢,转身进了田园居。
冬青眼珠骨碌碌一转,趁机凑近蓝儿身边,笑嘻嘻的低声道:“记住哦,我家娘子姓穆!”
原来是穆娘子啊,蓝儿双眼一亮,使劲的点点头表示她记下了。
冬青便笑眯眯的进了田园居。
娘子做好事怎么能不留名呢!
娘子不说她替娘子说。
在田园居等了许久,菜都端上来了,才看到穆瑾进来的宋彦昭,脸色铁青,看到穆瑾走进雅间,冷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宋彦昭,你怎么了?生气了?”穆瑾疑惑不解的坐到他跟前。
宋彦昭低哼一声,他都表现这么明显了,她要是还看不出他生气来,他就要被气吐血了。
穆瑾眨眨眼,见他头向外,根本不理自己,便默默的去倒水了。
映娘他们在外面的大厅里要了一桌菜,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宋彦昭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来,却见穆瑾正在慢条斯理的喝鱼汤。
宋彦昭:“……”
“这个豆花回鱼汤味道鲜美,你也来一碗吧!”看到宋彦昭看过来,穆瑾抬手为宋彦昭盛了一碗,放到了他的面前。
宋彦昭更加心塞。
“我在生气!”他黑着脸,一字一顿。
穆瑾眨眨眼,“我知道啊,那也要吃饭吧,吃饱饭才有力气生气!”
宋彦昭气的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他都气成这样了,哪里有心情吃饭!
“你不会问问我为什么生气吗?”他咬牙切齿的瞪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放下了筷子,眨眨眼,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无辜,“我问了啊,可你没理我啊!”
没理你,你不会再问一遍吗?
别扭的宋三爷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跟她生气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天知道遇到她之后,他的性格改变了多少,以前他要是脸色一沉,金陵的公子哥儿那个敢在他面前放肆,只有这丫头竟然面不改色的在喝鱼汤。
偏偏他除了生闷气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舍不得!
“宋彦昭,别生气了,好不好?大不了,今天这顿我请客!”少女杏眸含笑,白皙如玉的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软软的。
宋彦昭的眼神落在了扯着她衣袖的小手上。
她这是撒娇么?
他明明前一刻还阴云密布的心此刻竟然一点点飞扬起来!
“穆瑾,我前世一定是欠了你的!”宋彦昭叹口气,满心无奈,看向少女的眸子里却有着不自知的宠溺。
少女眉眼弯弯,歪了歪头,笑眯眯的道:“也说不准哦,兴许前世真的欠了我呢。”
宋彦昭哑然失笑,傻姑娘,前世今生的事儿不过是话本子里的故事而已。
端起鱼汤喝了一口,宋彦昭犹自不解气,神色严肃的交代:“以后对陌生人有点警惕心,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陌生男人,保持一丈以上的距离!”
想起今天那个黄仁义眼中的惊艳,他要是晚到一会儿,他的脏手就要摸上穆瑾的手了,宋彦昭的眼神就冷酷的吓人。
只打他一下算是轻的,他应该废了他一只手。
穆瑾恍然,“你是因为这个在生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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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zc?t{&??$?iJ??fIot:??_r?)??~??嘴角一抽,他就说跟这丫头生气是白生,果然,她根本不知道他为何生气。
“我手里有银针,他在我这儿占不到什么便宜的。”穆瑾歪着头笑眯眯的眨眼,表示自己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什么占不占便宜的问题,而是他只要一想到有人用那种眼神觊觎他心爱的姑娘,他就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占不到便宜也不行,以后见到这种人离的远远的!”
宋彦昭觉得自己的这种心理和她解释,估计她也不明白,索性霸道的命令好了。
“哦,”穆瑾点点头,端起鱼汤慢条斯理的喝起来。
看她眉眼乖巧的模样,宋彦昭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怎么会想起帮那父女三人?”宋彦昭虽然在田园居里,但刚才穆瑾和那父女三人的互动,他却从窗户里看得一清二楚。
穆瑾端着鱼汤的手一顿,神色有些迷茫。
她慢慢的放下鱼汤,抬眸看向宋彦昭,“宋彦昭,你说人到底有没有前世今生?”
宋彦昭一愣,怎么又扯到前世今生的话题上了?
他想起穆瑾之前告诉她的自己脑子里莫名其妙就会医术的事情,已经到了嘴边的“不信”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你又想起什么了吗?”
穆瑾摇头,“没有,就是越接近益州路,我就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眉头微蹙着,竭力想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自己那种奇怪的感觉,半晌,却又徒劳的放弃。
“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比如遇到一些事,一些人,我就会觉得好像很久以前,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也曾遇到过这些人。”
宋彦昭目光一凝,“那父女三人让你觉得似曾相识?”
穆瑾倏然抬起了头,略带迷茫的眼神一亮,“对,就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顿了顿,又不确定的说:“不是他们父女三人,确切的说,应该是那两个女孩子。”
宋彦昭眉头皱了皱,片刻,才开口,“那映娘,红芍让你也有这种感觉?”
穆瑾点头。
宋彦昭默然,在寿春,因为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她带走并救治了映娘。
在金寨,又因为这种感觉,她带走了受伤的红芍,并救了她。
到了施南,她又遇到这样一对姐妹花让她有这样的感觉。
宋彦昭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更不知道穆瑾脑海里的那种莫名的记忆代表着什么。
不知道为何,他隐隐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那你要带走那两姐妹吗?”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
映娘和红芍都已经在她身边。
穆瑾摇头,“她们和映娘,红芍不同。”
宋彦昭了然。
映娘和红芍都是没有了牵挂的人,而那两姐妹显然不是,她们还有老父亲要照顾。
“一切都顺其自然吧,说不定有一日,谜底自然而然就解开了。”
很少见她眉心微拧的样子,宋彦昭低声安慰她。
穆瑾牵了牵唇角,她虽然是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一边,不愿意因此影响自己的心情,但到底吃饭的情绪淡了两分。
宋彦昭暗自懊恼自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夹了块黄牛肉给她,“据说施南府的黄牛肉香味浓郁,口感极佳。”
看着放在自己碗里的薄薄透明的黄牛肉,穆瑾嘴角翘了起来。
一顿饭尚未用完,楼下却忽然传出了一阵喧哗声。
“人呢?掌柜的,刚才在门口同七爷说话的小娘子人呢?”
“她的婢女都在这儿呢!”
穆瑾和宋彦昭对视一眼,宋彦昭拉开了雅间的门。
两人并肩下楼。
楼下一群身穿黑衣的大汉已经将冬青,映娘,等人围在了一处。
冬青和宋亮正在与他们对峙。
看到穆瑾和一个玄衣少年一起走下楼梯,楼下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少年少女并肩缓步而行,少年一身玄色衣衫,剑眉星目,高大英俊,少女白衣白裙,眉眼如画,弱不胜衣,两人如同年画里走出的金童玉女般。
端坐在大厅里,翘着二郎腿,吊着一只胳膊的黄仁义倏然坐直了身子,怒目瞪着宋彦昭。
“说?刚才是不是你丢的石子砸的爷?”
宋彦昭嘴角勾了勾,“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黄仁义单薄的三角眼一眯,抬了抬下巴,“哎呦,硬骨头啊,告诉你,在这施南府还没有人能打了爷以后全身而退的!”
“若是你打了爷,爷今天就让你走不出这田园居的门!”
宋彦昭眼神眯了眯,在他面前敢称爷的人还真不多。
若不是他不想太早暴露身份,早就将这只讨人厌的东西踹到门外了。
“你有何证据证明石子是我打的呢?”
黄仁义呵呵一笑,指了指自己,“证据?开玩笑,爷的话就是证据!”
宋彦昭嘴角浮起一抹讥诮,“哦?那就算是我打的,你打算如何处理?”
黄仁义盯着宋彦昭定定的看了片刻,又慢条斯理的坐了回去,大模大样的翘起了二郎腿。
“想平安走出这田园居的话,第一,给我跪下道歉,第二,留下这个小娘子给爷!”
他肥厚白嫩的双手指了指穆瑾。
哼,让这么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跪在自己脚下,想想就觉得心里爽翻了。
黄仁义色咪咪的眼转了转,又落在穆瑾的身上。
还有这个小娘子,他可是有段日子没见过这样的绝色了。
宋彦昭眼神蓦然变得冷厉无比。
他往旁边挪了下身子,将穆瑾挡在身后,冷然的看向黄仁义,“这两条我一个都不答应!”
“哈,哈,”黄仁义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不屑的笑道,“兄弟们,他说他一个都不答应哎!”
他带来的兄弟轰然大笑。
“有七爷在,哪里有他选的份!”
“七爷,和他啰嗦什么,让兄弟们帮他松松骨就是了。”
宋彦昭缓步走下楼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怕之色,一步步靠近安然坐着的黄仁义。
黄仁义的护卫们下意识的往后退去。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让他们从从心底生出一种恐惧来。
宋彦昭转眼便找到了黄仁义的面前。
“不知道侯爷知道今年施南党参等三种药材数量严重不足,黄七爷却还有心思在田园居胡吃海喝,调戏民女,会不会派一直想来的黄四爷过来接管施南呢?”
宋彦昭身子前倾,声音低低的说道。
黄仁义脸上的笑倏然崩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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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pb??Uv??d??#ó%6x?}?p&???3??%?'??你是谁?”黄仁义猛然坐直了身子,看向宋彦昭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
今年党参,贝母,天麻三种药材减产的事情,目前知道的只有他的人,眼前的玄衣少年怎么可能知道?
莫非………
不,不,老四应该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吧?毕竟药材才刚收完。
可他若不是老四的人,怎么又会给老四说话?
黄仁义的脸色变换不定,看向宋彦昭的目光再没有刚才的轻视。
宋彦昭嘴角勾了勾,冷笑,“我?我不过是益州路一个普通的将官而已。”
一个普通的将官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么些消息,尤其是还知道老四和他不对付的事情。
黄仁义一脸不信的看着他。
再说益州路经常出入西南候府的将官他大多都脸熟,眼前这个,却是眼生的很。
宋彦昭坦然的回视他。
“在下初入益州军中,来益州公干,碰巧发现了一些事情,并无与七爷为难的意思。”
宋彦昭微一拱手,态度不卑不亢,腰间隐隐露出一角古铜色的腰牌。
黄仁义的眼神缩了缩,脸色缓和了些。
原来是新提拔上来的将官啊,怪不得他觉得脸生。
“不知将军怎么称呼?”
宋彦昭嘴角勾了勾,“在下禁卫军游击将军宋亮。”
站在黑衣人中间的宋亮:“…………”
从五品的将官啊,职位也不算低了,黄仁义眼神闪了闪,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原来是尹知衡大人帐下的。”
宋彦昭笑了笑,“在下的直属上峰是彭仲春将军。”
宣威将军彭仲春啊!
黄仁义皱了皱眉头,彭仲春虽然出入候府次数不多,但西南候府对他却有几分忌惮。
若是彭仲春的手下,他倒不好随意动手了。
“你想怎么样?”他眉头皱了皱,压低了声音问道。
宋彦昭嘴角笑了笑,“我不想怎么样,今日的石子并非有意为之,若七爷能够高抬贵手,那在下也会忘记在施南发生的所有事情,公干之后尽快返回益州。”
黄仁义皱着眉头没接话。
说实话,以他西南候府的势力,一个从五品的将官他并不怎么放在眼里,他忌讳的是彭仲春。
彭仲春出身益州彭氏,是和韩家,黄家齐名的益州彭氏,彭仲春平日里虽然不买西南候府的账,但彭氏与黄氏却一直是相安无事的。
若是因为眼前的将官挑起彭氏的不满就不好了。
黄仁义一瞬间心里有了决策,“希望宋将军说话算话!看在彭将军的面子上,黄某就不计较这次的事了。”
说罢,又有些不甘心的看了穆瑾一眼。
不知道这个小娘子和她是什么关系,真是可惜了!
黄仁义悻悻的挥了挥手,大厅内站着的黑衣大汉们都退了出去。
“所谓不打不相识,黄某扰了宋将军用饭的雅兴,不如由我做东,陪宋将军再畅饮一番。”
虽然心里仍有些不甘,但黄仁义心里算盘打得响。
老四那家伙在军中暗暗结交了不少力量,尹知衡手下不少都是老四的人。
这个宋亮是彭仲春的手下,肯定不会和老四有交集,他若是通过他能和彭氏拉上线的话………
这么一想,黄仁义心中那点不甘就被压了下去。
宋彦昭笑了笑,“在下今日还有公务在身,就免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到时咱们再开怀畅饮!”
见他并没有拒绝自己递出的橄榄枝,黄仁义眼睛亮了下,且听他话中之意,以后还会经常来施南公干,黄仁义就更高兴了。
“如此那你就自便吧,”他笑眯眯的摆手,“等下次来施南的时候,咱们再聊。”
宋彦昭点头谢过,向穆瑾招了招手,两个人并肩走出了田园居。
宋亮,冬青等人也连忙跟了出去,并没有人阻拦他们。
“七爷,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一黑衣人上前不甘心的说道。
黄仁义斜睨了他一眼,“派人跟着他们,看看他们都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只凭那几句话,他当然不能完全相信。
黑衣人领命而去。
黄仁义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起身上了二楼的雅间,叫了田园居的掌柜进来。
“给爷来一桌好菜,折腾了一上午,爷都快饿扁了。”
田园居的掌柜忙吩咐下去。
酒菜上来,黄仁义的右手受了伤,又叫了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来伺候他用饭。
酒足饭饱之后,先前派出去的黑衣人也回来了。
“七爷,属下悄悄跟着他们,他们进了大观巷的一所小院内,属下向周围的人打听了,那小院是他们租的,租了五日。”
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唯一的疑点就是出来公干怎么没住驿站,想起那个漂亮的白衣小娘子和身边的丫鬟,黄仁义又自以为是的了然。
要是他带着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同行,大概也不会住驿站,驿站哪里有自己租个小院来的自在?
“继续派人注意着他们,看看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施南,往那个方向去了。”黄仁义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右手,若不是看在彭氏的面子,他还真的不想饶了那小子。
想起他对自己的威胁,黄仁义就一肚子火,不过,同时也让他更加的着急另外一件事情。
“我让你派人去荆州那边暗中收药材的人回来没?这件事要抓紧时间,还有施老头那边,也要给爷盯紧了。”
一个来施南公干的将官都发现了异常,若是老四那边的人暗中潜入施南,发现他今年将三种暴利的药材折腾的产量很低的话………
黄仁义脸色变了变,他费了牛劲才拿下施南这块肥肉,可不能让老四抢了去。
“去荆州的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黑衣人禀报道,“不过,施老头那边,只怕有些麻烦了。”
黄仁义冷笑,“咱们断了他的药,就不信他能撑多久!”
只要施老头屈服,肯为他所用,现在才三月份,药材的量还是能赶上来的,那怕赶不上,有以前的七八成也行啊。
黑衣人抿了抿嘴角,“可是那个白衣小娘子将七爷给她的药全都送给了施老头!”
黄仁义陡然变了脸色,额头气的青筋直冒。
用他的钱,买他的药,再坏他的事,这个小娘子真是够了!
“那就再想其他办法,总之,要三日之内给我拿下施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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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这儿的风景虽好,但人却都很坏。”冬青气嘟嘟的撅着嘴抱怨,“买的东西吧,被人抢走了,吃个饭吧,又险些被人围着打,真是郁闷。”
宋彦昭皱了皱眉,眼神扫向冬青,“怎么回事?谁抢了你们的东西?”
“还不是那些施南人,三爷,您不知道......”终于逮到机会诉苦的冬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发生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还十分严肃的总结一句,“总之,这施南府就没有好人!”
要不是娘子说初来乍到,不好太过张扬,她一定将抢东西的那些人都追回来,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映娘和红芍也对冬青的评价十分赞同。
“都说蛮夷之地,不懂教化,果然如此,”映娘感慨一句,“向来今儿三爷和娘子都没吃好吧?幸好咱们车上带的家伙事都有,奴婢去给你们下碗面。”
红芍也跟着去打下手。
屋里便只剩下了穆瑾,宋彦昭,宋亮,冬青四人。
“去看看跟着我们的人澈了没?”宋彦昭丢下茶盏,吩咐宋亮。
他们四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回来时自然知道有人跟踪他们。
宋彦昭也知道他的一番说辞必然不足以完全取信黄七,派人跟踪他们在预料之中。
宋亮片刻就返回来了,“回来时跟踪我们的人已经撤了,不过,咱们宅子附近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想来是派过来监视我们的人。”
宋彦昭想了想,道:“你和冬青想办法出去一趟,甩开他们,然后去打听一下那父女三人的下落,记得要隐蔽,不要被人发现,找到了悄悄的看看有没有出什么事,”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看了穆瑾一眼,缓缓的吩咐道:“若是能帮一把,就帮他们一把。”
冬青和宋亮点头记下,转身出去了。
彼时正值中午,阳光暖洋洋的洒在院子里,暖风徐来,院子里的海棠花随风摇曳,淡淡的海棠花香飘进了屋子里。
穆瑾凭几而坐,脸上有着一抹愧色,“是我思虑不周了,当时不应该在田园居门口赠药给他们。”
那个黄仁义既然掐断了那老者的药,便说明他希望从老者身上得到什么东西,所以才以药材为要挟。
她给了老者药材,虽然解了老者的急忧,但也有可能让黄仁义狗急跳墙,做出其他的事情来。
宋彦昭不愿意见她为此愧疚,便安慰她,“初来乍到,你又不了解这里的情形,能赠药给他便已经是很多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了,再者,咱们已经让宋亮他们过去了,若是能帮到他们,或许可以从他们哪里得到一些施南其他的消息。”
穆瑾蹙了下眉头,“你不是都打听清楚了?”
她看宋彦昭和黄仁义谈话是提到益州路的官员时,信手拈来,侃侃而谈,完全一副熟悉的情形,她还以为宋彦昭都打听清楚了呢。
宋彦昭哑然失笑,“傻丫头,若是那么容易就打听清楚,这世上岂不是没有秘密可言了?”
穆瑾不自觉的咬了咬嘴唇。
洁白的贝齿轻轻咬着嫣红色的唇瓣,使得嘴唇颜色更添一抹艳色,看得宋彦昭瞳孔一缩,眼神更加的深沉。
“和黄仁义说的那些大多数是我在来的路上研究的。”宋彦昭翘了翘嘴角。
他在尚未追上穆瑾之前,不是在赶路就是在研究益州路一带的官员情况,等到接近施南府的时候,益州路一带的官员出身,升迁等基本情况他就摸了个七七八八。
益州路的军政管理权是分开的,政权管理在益州知府韩兴国手里,而军权则在西南侯黄山手里。
黄氏,韩氏和彭氏都是西南一带的望族,韩氏一族多出文官,世代在益州路为官,是益州路的清贵世家,而彭氏则世出将官,彭氏的子弟世代掌西南一带的军权。
而黄氏一族虽也是大族,族人众多,但却并不是仕途出身,祖上是靠贩卖药材起家的,是西南一带最大的药材商。
前朝西南一带因为各族部落各自为政,小国林立,战火不断,民不聊生,太祖皇帝建立大周后,就先后派兵征服西南诸小国,试图统一西南一带。
但西南一带林深木茂,又多瘴气,大周的士兵大多不适应,水土不服,战事一直出于胶着状态。
直到黄氏一族倾全族之力为大周军队提供免费的抵御瘴气的药材,战事才有了转机,不断的取得阶段性胜利。
太祖皇帝大喜之下,提拔当时的黄氏一族的族长,也就是黄山的祖父做了西南厢军的副指挥使,黄家从此开始踏上了仕途。
黄氏子弟不断的加入西南厢军,加入收服西南各国的战争中,直到先帝时期,黄山已经挤掉了彭家的西南军指挥使的位置,掌握了西南军的管理权。
黄山此人年轻有为,骁勇善战,很快便带领西南军消灭了各个小国,实现了西南一带的统一。
先帝大喜,当即加封黄山为西南候,黄家世代掌西南军权。
“今天见到的那个黄七就是西南候黄山的第七子,他是庶出,去年才接管黄家在施南的生意,听说他能来施南费了不少劲,黄家的四公子也一直盯着施南这块肥肉,暗中和他较了不少劲。”宋彦昭缓缓的将益州路的大概形势说了一遍。
“黄四既然与黄七不和,我先提到黄四来让他警惕,最后再称自己是彭氏的部下,彭氏这些年虽屈居黄氏之下,但势力仍不容小觑,黄七在施南根基未稳,不敢轻易招惹彭氏。”
宋彦昭说的很详细,穆瑾听的十分认真。
她既然来了益州路,自然不会轻易回去,多听一些益州路的情况,有利无害。
只是她在过年之前就派了罗叔一家人先来益州,本打算将杏林堂先开起来,现在想想估计有些困难了。
她今日在朱雀大街上只看到了和顺堂一家医馆,和顺堂是黄家的,显而易见。
施南府尚且如此,何况是在黄家治下的成都府。
穆瑾的神情有些怔忡。
“怎么了?”见她半晌没接话,宋彦昭眉头一拧,关切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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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r??x1b?J3}n??:o??9?iy{?{?*:?oa过神来,笑了笑,“没想到益州路的情形这么复杂,我先前派了罗叔过来,想让他将杏林堂开起来,现在觉得情形不太乐观。”
宋彦昭有些意外,他并不知道在之前穆瑾就已经筹划了要来益州,甚至还派了人先到一步。
“等到了成都府再看情况吧,左右我们人已经到了,先看情况再应对吧。”宋彦昭安慰她。
映娘和红芍一人端了碗面进来,看了看日头,映娘一脸担忧的道:“娘子,这都过了午时了,怎么罗郎君和伍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之前罗旭和伍车夫一起出去采药,说好了中午就回来的,现在午饭都用过了,还不见两人的人影。
穆瑾眉头蹙了起来。
“要不奴婢出去找找?”映娘提议。
穆瑾摇头,“外面有人盯着我们呢,你们出去太不安全了。”
“我出去找找吧。”宋彦昭站起身来,看了穆瑾一眼,“你们就待在这小院里,哪儿也别去,注意保护好自己。”
“嗯,放心吧,我不会吃亏的,”穆瑾笑眯眯的晃了晃手里的银针,寒芒闪闪,映着她笑盈盈的脸,看得宋彦昭眼神一深,定定的注视她片刻,转身出去了。
“哎,三爷还没吃面呢。”红芍看到桌子上冒着热气的面,惊呼一声。
宋彦昭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穆瑾看着他矫健的身影,有些出神。
“三爷对娘子真好!”红芍笑嘻嘻的看着穆瑾。
穆瑾回头,怔怔的看着她,“是吗?”
红芍眼一瞪,“当然了,你看这一路上,他陪着娘子游山玩水,但凡好吃的,好玩的,都顾着娘子,尤其是他看娘子的眼神,哎呀,有时候我们在旁边都脸红心跳的。”
红芍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红扑扑的脸颊。
“他看我的眼神很特别吗?”穆瑾眉头微拧,回想着宋彦昭看自己的眼神。
“那当然了,也就娘子你啊,脸不红心不跳的,奴婢看了都替你着急。”红芍瞪圆了一双大眼睛盯着自家娘子。
映娘在心里叹了口气。
娘子这是根本还没开窍啊,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想到了自己的事情,嘴唇嗫嚅,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化做了一声叹息,什么也没说出来。
开窍早又如何,这世上有多少的两情相悦最后全都成了两相怨恨!
她当年不也是两情相悦才甘愿私奔的吗?
娘子开窍晚并不见得是什么坏事,正好借此考验一下那位宋三爷对娘子有多少耐心,有多少情分。
而穆瑾想着这些日子和宋彦昭相处的点点滴滴,神情不觉也有些怔忡。
宋彦昭出去的时间并不长,身后却没有人。
“没找到他们吗?”穆瑾诧异的挑眉。
“找到了,”宋彦昭的视线转向廊下,“他们从后门进来。”
红芍忙去开了后面的小门,不大一会儿,罗旭和伍车夫满身泥土,一身狼狈的回来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被人打了吗?”穆瑾惊讶的看着二人。
映娘忙下去给两人找干净的衣衫。
罗旭有些尴尬的扯了扯身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衫,发现沾了一手的泥土,只得徒劳的垂下了手,“表姐,对不住,没采回来一点药材。”
穆瑾抿了抿嘴唇,“先去换了干净衣裳再过来说话,人没事就好。”
罗旭红着一张脸出去了。
穆瑾目光转向宋彦昭,“你在哪儿找到他们的?发生什么事了?”
宋彦昭眉头蹙了下,“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事了,我是在和朱雀大街隔了一条街的小巷子里遇到他们的,当时他们正在被人追着打,我交代他们从后门进来,然后就去帮他们引开了那些人。”
前门处有人守着,从后门回来,比较不会引人注意。
要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等罗旭和伍车夫回来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的罗旭和伍车夫便回来了。
罗旭进屋先下意识的看了宋彦昭一眼,见他安静沉默的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不由心里怵了一下,才转头看向穆瑾。
“表姐,我们知道施南产药材,很多山头都是有主的,所以并没敢随便采药,而是出了城,找了一座无主的荒山,我发现那里也长了不少药材......”罗旭低着头将俩人出城之后的事说了一遍。
他和伍车夫事先打听了,听说那是一座无主的荒山,所以才上了山采药,山上长了不少罗旭已经认识的草药,而且长势喜人,罗旭大喜过往,忙拿起药铲开始挖药材。
他挖的认真,伍车夫则是专心寻找着有没有野味,好打牙祭。
等到一群人冲上山将他们俩围住的时候,俩个人才傻了眼。
“我们之前真的打听了,都说那是无主的山头,所以我们才上去采药的,”罗旭涨红着一张脸,紧张的解释,“可那些人却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将我采好的药材抢了去......”
药材采摘是个十分讲究的活,有的药材是根茎入药,有的则是叶子入药,因此挖药材的时候要十分小心,不能破坏了它们的根茎或者叶子。
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挖好的药材转眼间就到了别人手里,罗旭顿时急了。
“可那些人非说那片山头是他们家主子的,说我们擅自上山采药本就不对,留下药材就不追究我们了。”罗旭说到此处气的满脸通红。
那些人摆明了就是抢,他气不过,和他们理论了两句,那些人却上来就打,若不是伍车夫反应快,拉了他就往山下跑,他们估计已经被那些人抓了去。
这还不算,那些人还一路追着他们往城里跑,他们显然是本地人,非常熟悉路况,害得他和伍车夫见巷子就钻,见胡同就跑,跑的晕头转向的,也没能甩脱他们,还好宋彦昭及时出现了。
罗旭说完了,握着手指紧张的看着穆瑾和宋彦昭,心里觉得既尴尬又难为情。
本来是想多采点药材为表姐分担的,顺便锻炼自己所学的医术,结果药材没采到一株,还差点惹祸上身。
“打你们的那些人没说他们主子是哪家的?”宋彦昭沉默片刻,问道。
罗旭和伍车夫茫然的对视一眼,然后细细想了想,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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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u95m/?4&[???v??2??"???1?c>etp?0p)?b-??宋彦昭对视一眼,在那一刻,两个人都想到了黄家。
黄家祖上是药材商,曾做到了益州路最大的药材商。
施南府又是黄家的祖籍,看今日黄七的嚣张和朱雀大街上只有和顺堂一家医館的情形,便知道黄家对药材这一行业依然拥有很大的控制力。
不过,这也只是他们的猜测而已,他们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实。
宋彦昭抿了抿唇角,虽然刚进入施南府,但今日的所见所听到的,让他深深的意识到益州路的形势比他们想象的要严峻许多。
朝廷这些年自设置益州路以来,并没有派过钦差前往西南一带巡视过,益州路,荆州路都是由两路知府定期呈上奏报,以便朝廷了解当地的政治管理情况,至于军队管理方面,荆州路则是由驻守荆州的禁卫军指挥使呈报,益州路则是西南侯黄山负责呈报。
朝廷这些年得到的奏报一直都是荆州,益州两路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虽然偶有小灾祸,但经济却已经明显复苏。
而从自己这一路行来所见,恐怕奏报上所言的有一半都未必是真的。
看来有必要写信回京城调派几个人手过来帮自己了,先前他离京的时候,因为是挂着被罚的名义离开金陵,嘉佑帝明面上不好挑拨人手,只给了他一道暗旨,说到时可以令西南侯协助他接管益州路的军政。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宋彦昭觉得与其将希望放在从未谋面的西南侯黄山身上,不如调拨自己信的过的人。
他眼眸低垂,面无表情沉思的样子让罗旭更加的忐忑。
罗旭不傻,他能敏感的感觉到宋彦昭待他的态度有些冷淡,想想之前罗家对穆瑾做的事情,他也觉得确实对不住穆瑾。
罗旭看得出来,宋彦昭对他表姐是真心喜欢的,所以才会不喜欢自己这个出自罗家的人,但是又因为表姐真心待自己,所以他才愿意收敛起对自己的不喜。
他心里暗暗发誓要对穆瑾好一些,但这一路行来,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帮助穆瑾多少,更多的时候都是穆瑾在照顾他,教导他医术,为人处世。
这让他有些沮丧,更多的是愧疚。
这次也是,本想多采点药材,方便让表姐制药,没想到药材没采到好差点惹祸上身。
“表姐,我,我是不是惹祸了,我不是故意的......”罗旭红着脸,磕磕巴巴的道歉。
穆瑾摆摆手,“我知道,错不在你,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见表姐不责备他,罗旭心里一松,更加愧疚了。
宋彦昭睇了他一眼,神色淡淡,“以后做事要会审时度势,认清形势,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是说他不该在不了解施南情势的情况下,轻易听信别人的话就擅自上山采药。
罗旭重重的点头记下,知道宋彦昭是看在穆瑾的面子上才愿意教导他,所以一点不满都不敢有。
宋彦昭顿了顿,“到了益州后,除了学医,每日抽出点时间来,我让宋亮教你功夫。“
到达益州只有,他和穆瑾都有事要忙,可没有功夫每日都派人去保护这小子,还是让他自己学点功夫在身上好些,免得他真出了什么事,还得让穆瑾担忧。
罗旭一愣,随即双眼一亮,激动的直点头。
他若是有功夫在身,今日就不会被人追的狼狈逃窜了,最起码他可以保护自己,不用让表姐为自己担忧了。
罗旭感激的看向宋彦昭,他是真的喜欢表姐才这样处处为她着想吧,其实有
宋彦昭这样一位表姐夫也挺好的。
大概是太激动了,心里想的词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罗旭嘴一瓢,蹦出一句:“多谢表姐夫!”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穆瑾杏眸圆瞪的看向罗旭。
宋彦昭一愣,随即嘴角高高翘了起来,觉得这声表姐夫真的是无比的悦耳动听。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有眼力价啊,宋彦昭忍不住拍了拍罗旭的肩膀,说了声:“好小子!”
罗旭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涨的通红,宋彦昭大手拍在了肩膀上,他因为逃窜摔的浑身青紫,顿时龇牙咧嘴,差点跳了起来。
呜呜,他能说他是一时嘴瓢了吗?
不过看到宋彦昭那飞扬的眉眼,高高翘起的嘴角,罗旭默默的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穆瑾眨了眨眼,莫名其妙竟因为罗旭的一声表姐夫而双颊发热,她平日里的神情不是浅笑盈盈,就是神色淡然。
这是第一次,宋彦昭在她脸上看到别的神情,只觉得她白玉无瑕的脸上飘着一抹隐隐的红晕,肌肤胜雪,美若朝霞,看得宋彦昭眼都直了。
屋子里的人都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穆瑾微微低了眼眸,第一次竟然觉得有些不敢直视宋彦昭的眼睛。
她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谢谢!”片刻,她低低的冒出了两个字。
眼前的少女低垂着头,宋彦昭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心,以及上面簪着的白玉扁簪。
听到她说谢谢,宋彦昭皱了皱眉头,上前抬起了她的下巴。
“对我,不许说谢谢!”少年乌黑的眸子酌黑发亮,里面盈满了温柔。
穆瑾觉得在这一刻自己的心莫名其妙多跳了两下。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陌生,也有些茫然,但却并不排斥。
“当然,你要表达谢意,我不介意你用其他的方式表达。”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看着少女一贯清亮的杏眸中带了一丝迷茫,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干哑。
“什么方式?”少女迷茫的眨了眨眼。
宋彦昭的眼神便落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蓦然想起上次在归元寺的山上,他的嘴唇印在少女柔软的额头,那种触感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穆瑾抬头望着他,看他的视线直直的盯着他的额头,不由也想起了归元寺的山上发生的事情。
他是想要那样的感谢方式吗?
穆瑾迷惑的眨眼,心里莫名有一丝不自在,她低垂着眼眸想了片刻,猛然抬头,踮起了脚尖。
但她错估了两人的身高,宋彦昭高大英俊,她只到宋延昭的肩膀,轻轻踮起脚尖,根本够不到宋彦昭的额头。
感觉到少女嫣红柔软的嘴唇轻轻印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宋彦昭脑子里只觉得轰然一声响,脑子里如漫天烟花骤然绽放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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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fpv?,?F?n?h{?]??2?V??(?4en?c4?$§&??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少女柔软的嘴唇只是轻轻点水的印了一下,随即便离开了。
宋彦昭心里十分的失落。
感觉到亲错地方的穆瑾却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红霞更甚,她喃喃道:“呃,好像地方不对.....”
地方怎么不对,这个地方该死的对极了。
灼热的视线盯着少女一开一合的嫣红唇瓣,宋彦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手一伸,将少女揽入怀中,灼热的嘴唇已经印了上去。
穆瑾低低的惊呼一声,所有的话语都被少年吞入腹中。
宋彦昭自过了十五岁,明惠公主便没少为他的亲事操心,更是亲自挑选了伺候他通人事的婢女,送到了宋彦昭的床上,奈何他对此很不耐烦,对成亲更没什么兴趣,明惠公主挑的婢女全都被他赶走了,安排的相亲也基本上都被他逃了。
但他对男女之事却并非一窍不通,贵族子弟时常聚会时,私底下也会拿男女之间的事开玩笑,说些荤素不忌的话,他虽懵懵懂懂,却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直到品尝到少女甜美的嘴唇,宋彦昭才真正体会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以往那些贵族子弟所描述的妙不可言,果真如此。
少女的嘴唇馥郁芬芳,带了一丝甜甜的感觉,让宋彦昭不由自主的沉沦其中,下意识的将她拥的更紧,恨不得把她揉到自己的骨子里去。
起初他只是拿自己的唇瓣在上面厮磨啃咬,慢慢的他摸到了一些门道,慢慢的将舌尖探入少女芬芳的口中,如一个初入闹市的幼童一般,好奇的探索着其中的每个角落,用力的攫取着她的一切气息。
慢慢的宋彦昭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灼热,越来越重,粗热的气息喷到少女柔软的皮肤上,使得她的脸色更加的嫣红。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用手不断的推搡他,力道越来越大,宋彦昭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
穆瑾倏然从他的怀里跳了出去,站到了门口离他一丈远的地方,满脸警惕的瞪着她。
可惜她一双杏眸雾蒙蒙水润润的,刚被滋润过的唇瓣水润中透着一丝妩媚,而且有点红肿,双颊红润如潮,瞪起人来实在没什么威力,只会让宋彦昭更加的想揽她入怀。
“你,你,”穆瑾刚一出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软糯甜美,没有一丝威力,她吓了一跳,她平时的声音根本不是这样的。
刚才的感觉也是她从来没有过的,这让她觉得迷茫又不知所措。
再次狠狠的瞪了宋彦昭一眼,穆瑾轻轻的咬了咬嘴唇,半晌,才蹦出一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说罢,转身消失在了屋外。
这一次,落荒而逃的换成了她!
宋彦昭轻轻的摸了下自己的唇瓣,傻傻的咧开了嘴,下不为例,傻姑娘,已经尝过如此蚀骨美味的他,怎么会允许她下不为例!
不过,自己刚才有点急切了,是不是有点吓到她了。
穆瑾果然是被吓到了,一直到吃晚饭都没有出来,说自己要在屋里制药。
宋彦昭挑了挑眉头,吩咐映娘将饭食给穆瑾端进屋里去。
开门的吱呀声吓了穆瑾一跳,在看到进来的人是映娘时,穆瑾才松了一口气,缓缓的坐回了桌案前。
桌案上摆着几种药材,却一点也没有被捣碎,显示主人根本没有制药的心思。
映娘的眼神从穆瑾红肿的嘴唇上略过,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那是怎么造成的。
心里暗自埋怨宋三爷粗鲁,映娘将饭菜放到了桌子上,“娘子用饭吧。”
“哦,”穆瑾应了一声,心不在焉的用着饭,片刻,捧着饭碗,迷茫的看向映娘,“映娘,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第一次见到自家娘子这种迷茫不知所措的神情,映娘有些心疼,又怜惜她自幼失祜,身边没有人教导她这种小儿女情事,难怪她会有这样的神情了。
叹了口气,映娘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喜欢一个人,就是时刻想着他,念着他,和他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都开心,他有什么事,都想尽力去帮他,有开心的事就想和他分享,他就算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也不忍心对他生气。”
穆瑾歪着头,眉头不自觉的皱起。
时刻想着他,念着他吗?
她好像并没有这种感觉,离开金陵的时候,宋彦昭没来送她,一路上偶尔想起来,她会有些淡淡的失落,但若说时刻念着,却也没有。
后来两人遇到,两人一起游山玩水,一起品尝美食,一起上山寻药,一起......
那个时候的她确实是开心的。
至于尽力帮他,她好像并没有帮过他什么,除了救过他的性命,不过,在金陵的时候,宋彦昭倒是帮了她不少。
至于过分的事,刚才他对自己做的事算是过分的事吗?穆瑾觉得自己虽然震惊,虽然心慌,迷茫,但她却没有生气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喜欢一个的感觉吗?
她....喜欢宋彦昭吗?
穆瑾渐渐想的有些痴了,饭菜凉了也没有注意到。
映娘便安慰她,“感情的事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最好,娘子无需自寻烦恼,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娘子自己就有了答案,眼下,娘子只需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穆瑾放下碗筷,轻轻的点头,“嗯,我知道了。”
映娘的意思是说时间会给她答案的,不是她眼下绞尽脑汁就能想明白的,穆瑾本就不是一个爱自寻烦恼的人,听了映娘的话,脸上的迷茫之色便渐渐褪去。
映娘收起饭菜准备去给她热一下,穆瑾却突然想起来冬青到现在也没看到人影,“冬青和宋亮还没有回来吗?”
映娘摇头,十分担忧,“这天都黑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穆瑾沉默了下,以冬青的身手,应该不至于,除非有什么意外。
正想着,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低呼声。
“娘子,娘子,快出来,冬青姐姐受伤了。”红芍惊慌失措的在门外喊道。
穆瑾倏然站了起来,拉开了房门。
门外,宋亮一身狼狈的站在廊下,身上还抱着面色苍白的冬青。
廊下的灯照在冬青的身上,她的一只手捂在腰腹间,鲜血不断的从哪儿溢出,她碧青色的衣衫已经全都洇湿。
看到穆瑾,冬青委屈的一撇嘴,“娘子,我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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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脸色微微一变,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两粒红色丸药塞进了冬青嘴里,然后吩咐宋亮:“将她放到屋里的榻上。”
说罢,转身进去提笔唰唰的在纸上写满了药材名,递给在廊下站着的罗旭,“用最快的时间将这些药材找出来,磨好,送进来,后面的八味药熬好了段端进来。”
罗旭跟着她学了一段时间了,药材大都能认全,也知道如何研磨。
接过药方,罗旭打眼一看,上面的药材他都认识,忙点头跑开了。
“伍大叔,你去找尽可能多的蜡烛,然后送到房间里都点起来。”穆瑾转头看向伍车夫。
伍车夫也忙跑下去准备。
“映娘,红芍,我需要你们的帮忙,你们先去洗干净手,然后进来给我打下手。”穆瑾严肃的看向映娘和红芍。
映娘和红芍都知道冬青伤的厉害,忙不迭的点头,“奴婢这就回来。”
廊下便只剩下了宋彦昭。
穆瑾的眼神从他脸上略过,神情仍然有一丝不自在,“你......”
宋彦昭摸了摸鼻子,“好吧,我去善后。”
看来自己下午的孟浪确实有些吓到她了。
宋亮抱着冬青匆忙返回,只怕后面还有不干净的影子,他出去转一圈去清理一番算了,免得他在这里扰乱了她心神。
看着宋彦昭宽厚矫健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穆瑾抿了抿嘴唇,对从房里走出来的宋亮道:“你去烧热水,多烧些。”
说罢,转身进了房间。
映娘和红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娘子已经换了一身奇怪的衣衫,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的严实,正在给冬青检查。
“将那两身衣裳穿上。”看见他们俩个进来,穆瑾以头示意了下桌子上放着的衣裳。
那是用普通的白布缝制而成的衣衫,说是衣衫也很奇怪,映娘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衣裳样式。
看了一眼穆瑾的穿着,映娘聪明的将白布衣裳倒穿在身上,又和穆瑾一样,蒙了口鼻。
红芍也有样学样,很快收拾利落。
“映娘,我要什么东西你就递给我什么东西。”穆瑾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的东西。
映娘放眼望去,桌上上放着的事一套闪着银光的工具,有薄薄的刀片,还有奇形怪状的东西,她用心的去看每一样东西的样子,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它们记住。
“红芍,给我擦汗,打下手。”
红芍使劲点头。
穆瑾这才转向冬青,冬青此刻脸色煞白,却仍然清醒着,“冬青,你别怕,是小肠破裂,我会给你缝好的。”
冬青抿嘴一笑,“娘子,奴婢不怕,就像上次你给徐郎君缝肚子一样,可惜这次奴婢不能给你打下手了。”
因为这次被缝的是她!
穆瑾眼中露出一抹笑意,“放心,以后缝别人的时候还让你给我打下手。”
冬青开心的笑了,小腹的疼痛让她的笑有些龇牙咧嘴,“好,一言为定哦。”
红芍和映娘听的面面相觑。
娘子在和冬青说什么,她是说要缝合吗?把冬青的肠子缝上?
那是人的肠子啊,又不是破衣烂衫,破了,烂了就缝一下!
娘子和冬青说起这件事的神情为何如此轻松自然,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红芍使劲咽了口唾沫,面色古怪的看向映娘。
映娘低声嘱咐她,“一切都听娘子的就是。”
当初她患了那样古怪的病症,娘子不也治好了她吗?所以相信娘子的医术,绝对可以治好冬青。
伍车夫找了蜡烛进来,屋子里点满了蜡烛,顿时照的如同白昼一般晃眼。
罗旭端了药进来,穆瑾让冬青喝了药,然后开始施针。
冬青不过片刻便陷入了昏迷。
看着穆瑾轻松的拿起一把薄薄的刀片,在冬青受伤的刀口处比划了一下,然后快速一刀,划开了一个口子,血喷涌而出。
红芍惊愕的低呼一声,脸色苍白,却被映娘狠狠的瞪了一眼,映娘也是脸色苍白,却还是低声嘱咐她,“别扰乱娘子。”
“导管和杯子。”穆瑾淡淡的声音传来。
映娘愣了一下,随即拿起一根细细的管子和杯子递了过去。
穆瑾将血液引流出来,然后伸手翻出了小肠,仔细的寻找出血点。
看着白白的肠子从肚子里拉出来在穆瑾手中滑动,红芍的身子摇摇欲坠,险些昏了过去。
映娘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若不是一股意志力坚持着,她早就倒下了。
“去帮娘子擦汗。”
灯光下,穆瑾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红芍使劲咬了咬嘴唇,疼痛使得她清醒了些,她上前拿帕子轻轻的为穆瑾拭汗,眼神根本不敢往冬青肚子看。
“针和线!”终于找到出血点,穆瑾绷着的神情放松下来。
映娘赶紧递上来针和羊肠线。
然后两个人咬着牙,脸白的跟鬼一般的看着穆瑾熟练的穿针引线,开始缝小肠,缝完后,将肠子塞回肚子里,又开始缝合冬青的肚子。
娘子说缝,竟然真的是用针线缝,就跟她们缝补衣裳一般,不,娘子缝肚子的动作迅速快捷,比她们缝补衣裳要快的多。
不多时,缝合完毕,穆瑾剪断了线头,长嘘一口气。
看着那个线头,映娘和红芍的神色更加奇怪,竟然还打个结,原来人真的可以和衣服一样,破烂了缝补一下?
穆瑾回头,见映娘和红芍两个人双眼圆瞪的看着自己,微微一笑,“结束了,你们俩个做的很好。”
两个人身子一软,同时眼皮一翻,双双厥了过去。
穆瑾皱了下眉头,上前拉开了房门。
已经是午夜了,夜色深沉如浓墨,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四周一片寂静。
宋亮和宋彦昭立在廊下。
“将映娘和红芍身上的衣衫脱了,泡在热水里使劲搓洗。”穆瑾拉下蒙着口鼻的白布,淡淡的吩咐宋亮。
宋亮嘴一张,愕然的看向穆瑾,“穆,穆娘子,这,这不好吧?”
让他脱女人的衣衫,还给她们洗衣裳,穆娘子,是不是累傻了呀。
穆瑾将身上的白布长袍一脱,丢给了宋亮,“还有我的,一并洗了。”
原来是这件衣裳啊,宋亮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不满的嘀咕,“娘子,为什么是我啊?”
凭什么罗旭煎药熬药,伍车夫看守院子,他却要给女人洗衣裳?
穆瑾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谁让你和冬青一起出去的。”
宋亮:“......”
这是嫌弃他没保护好冬青?好吧,他认命,谁让冬青是为他当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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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宋亮一脸认命先将映娘和红芍挪到别的房间安置,然后抱着一堆衣裳离开的背影,宋彦昭低笑出声。
穆瑾转头睨了他一眼。
廊下的灯笼微晃,映的宋彦昭的眸子乌黑闪亮。
穆瑾很快将眼神转了过去,看向浓重的夜色。
“冬青没事吧?”宋彦昭关切的问道。
穆瑾抿了抿嘴唇,“小肠破裂,失血过多,得将养一阵子了。”
生命没有大碍就好,宋彦昭摸了摸鼻子,毫不犹豫的卖了他的随从,“那她将养期间,让宋亮这小子多给她跑腿伺候着。”
穆瑾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痛快的答应了,“好啊。”
嘴上应着,眼神却不看宋彦昭。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然后学她一样看着夜色,双手负在身后,一副悠哉的样子。
廊下一片寂静,夜风吹动墙角里的海棠树,发出阵阵的沙沙声。
片刻,穆瑾却忽然抬起脚步,下了台阶。
宋彦昭不淡定了,“去哪儿啊?”
“去找宋亮啊,问问他今晚怎么回事。”
好吧,宋彦昭投降,笑眯眯的迈下台阶,“让他安静的洗衣裳吧,不用去打扰他,我来告诉你不就行了。”
穆瑾转头,漆黑的眸子盈满了点点笑意。
宋彦昭失笑摇头,随即笑容一敛,“我让他们去寻找那父女三人,他们俩倒也算聪明,乔装打扮了一下,才去街上打听.......”
“砰,砰,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打破暗夜的宁静,在漆黑的午夜里显得十分刺耳和突兀。
宋彦昭的声音戛然而止,皱着眉头望向了门外。
前院,伍车夫匆匆跑了过来,“三爷,外面敲门的是官府的人。”
宋彦昭脸色微微一变,和穆瑾对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
官府的人竟然深更半夜前来敲门?
外面的敲门声却是更加激烈了,还伴随着激烈的叫嚷声,“开门,开门,官府例行搜查,快开门,再不开门就砸了。”
宋彦昭看了身后放置冬青的房间,穆瑾拧了下眉头,转身走了进去,片刻,屋子里灯火了大半,只留两盏烛火,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
宋彦昭这才迈步走向了前院。
大门一开,外面烛火通明,如同白昼。
一队官兵举着明晃晃的火把站在门前,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留着一把乱糟糟的胡须,身穿银色铠甲,见门一开,便叫嚷道:“接到百姓举报,今夜有盗贼出没,强抢东西,我等奉命追查盗贼,见盗贼入了这附近的院落,所以前来搜查。”
宋彦昭眯了眯眼,迈步站在了门前。
黑脸汉子态度虽然嚣张,却没有直接冲进去,显然对他们的身份有一丝顾忌,知道他们不是平常的百姓之辈。
“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宋彦昭微微拱手,面容客套。
黑脸汉子见迈出来的是位剑眉朗目的少年,眼神闪了闪,粗着嗓子答道:“我乃施南府西南军副指挥使曾勇。”
宋彦昭笑了笑,“原来是曾大人,久违。”
他说了句久违,却并不介绍他自己是谁,黑脸汉子曾勇眼神再次一闪,却也没问,只瓮声瓮气的道:“我们要搜查盗贼,还望你们配合。”
“盗贼啊,”宋彦昭意味深长的抿了下嘴唇,“我们早就入睡了,一切安静入常,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大人是不是弄错了,盗贼怎么会来我们这样的小院?”
曾勇沉了脸色,“有人看到盗贼进了这条巷子,这条巷子里的院子都得搜查,快让开,否则就以窝藏盗贼罪论处。”
宋彦昭却冷眼看着他,低低的冷笑一声,“笑话,我倒不知这施南府竟然有半夜搜查盗贼,遇到有疑问者就以窝藏罪论处的?大周朝的律例什么时候改成这样了?看来等回到益州路我要请彭将军去问问尹知衡大人了。”
尹知衡是驻西南禁卫军统领,宣威将军彭仲春则是尹知衡手下的禁卫军指挥使。
这两个人也是益州有名的将领,曾勇自然知道,他的眼神一缩,语气收敛了两分,“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宋彦昭勾了勾嘴角,“在下彭将军帐下宋亮。”
曾勇拱手为礼,“既然大家同在军中,想必也知道军中规矩,我等驻守施南,便以施南的治安为首要责任,还请宋大人不要为难在下。”
宋彦昭双手负在身后,神色淡淡,火把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映的他一双眸子深沉如深潭,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更是让人无法小觑。
这个少年不简单,曾勇暗自感慨!他正琢磨着该如何闯进去搜寻一番,少年却已经一侧身子,让开了地方。
“我自然不敢让曾大人为难,既然大人要搜,进去搜便是,但先说明一点,后院有女眷在,还请大人带来的兄弟不要造次,后院由大人和两名亲兵搜捕如何?”
曾勇一愣,诧异宋彦昭竟然痛快的让开了地方。
他迟疑片刻,环视了一下小院,不过是个两进的院落,地方小,房间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后院估计更小,他亲自带两个人搜足够了。
“好吧,就依宋大人的意思。”
宋彦昭陪着他进了院子。
曾勇手一挥,他带来的人一溜涌进了小院,将小院照的灯火通明,各个角落里够看得清清楚楚。
宋彦昭和曾勇则从小小的穿堂往后院走去。
“不知曾大人火急火燎半夜都要追捕的盗贼是何模样?有几人?又偷盗了什么值钱的物件,苦主是谁?”宋彦昭一边走,一边询问。
曾勇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神色淡淡,坦然的看着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难道他们真的怀疑错了?曾勇心里暗暗打鼓。
“怎么大人不方便告知吗?”宋彦昭笑了笑,“如不方便就当我没问吧,本来还想着看能否帮大人一二呢。”
曾勇迟疑了下,缓缓开口,“倒也不是不方便,盗贼是两个年轻的男女,一男一女,因为蒙着面,倒没看清楚他们的长相,他们潜入了黄家祖宅,偷盗了几件贵重的东西。”
“原来是黄家啊,”宋彦昭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句,“怪不得大人这样上心,不惜夤夜前来了。”
曾勇黑脸一红,神色有些不自在,好在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后院,曾勇抬头看去,不觉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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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无星,微风徐来,满院子浓郁的海棠花香,沁人心脾。
曾勇鼻翼一动,眼神便落在墙角里的两株海棠树上,瓮声道:“这海棠花香倒是浓郁。”
宋彦昭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暗夜里,两株一人多高的海棠花随风摇曳,树影婆娑,靠近海棠树的一间房屋透漏出昏黄的灯光。
房门大开,门内一白衣少女端坐在几前,一手拿着书,一手翻看着桌上摆着的东西。
握着书的手白皙柔嫩,让曾勇这个常年带兵的粗人竟莫名想起素手纤纤四个字来。
曾勇不由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那间房屋,同时,挥手让自己带进来的两个亲兵去搜其他房间。
其实小院真的很小,他三两步的距离,已经走到了房门前。
越靠近房门,海棠花香越发浓郁。
坐在书安前的少女眉眼如画,肤色莹白如玉,桌案旁边还有两个侍女,一坐一站。
坐着的青衣婢女正在研墨,似乎因为夜深了,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站着的红衣少女翻了个白眼,拿手点着青衣婢女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青衣婢女抬眼看了她一眼,复又继续半眯着眼打瞌睡去了,头一点一点的,似乎要栽到桌案上的砚台里去了,看得人忍俊不禁。
廊下走来一中年妇人,相貌秀丽,看到门口站着的宋彦昭和曾勇,低呼一声,“三爷,深更半夜的,您怎么进后院了,还带了陌生人进来?”
妇人说话的声音微慌,还夹带着一丝隐隐的愤怒,尖锐的眼光瞪着突然闯入的陌生男人。
曾勇突然就觉得自己成了半夜扰人清静的不束之客。
妇人说话的声音让屋内的人都听到了。
原本坐着的少女抬头望了过来。
曾勇只觉得少女的眼眸如一汪清澈的泉水,在暗夜里闪着粼粼的波光,清澈透亮,她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转向宋彦昭。
少女眉眼一弯,站起身来迎了出来,“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哥哥?宋彦昭嘴角狠狠的抽了两下,给了穆瑾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因为少女的走动,红衣婢女也忙跟过来见礼,转身之际,狠狠的掐了仍在打瞌睡的青衣婢女一下。
青衣婢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忙脚乱的要站起来,却因为惊慌失手打翻了桌上的砚台。
砚台里研好的墨全都洒在她的身上,青色的衫裙顿时漆黑一片,砚台从她的身上滚落,又落在了她的脚上。
青衣婢女惨叫一声,手忙脚乱的又带翻了椅子,狼狈的摔在了地上。
少女皱了下眉头,似乎有些不忍直视,又觉得自己的婢女如此笨手笨脚,神情有些尴尬,“映娘,红芍,去把冬青扶起来去休息吧。”
红衣婢女应了一声,和中年妇人一起进屋将摔在地上的青衣婢女扶了起来。
少女这才转过身来,福了福身子,“婢女无状,见笑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听的人特别舒服。
宋彦昭介绍道:“这位是驻守施南的曾大人,说是附近有盗贼出没,所以带人来搜寻一下,别害怕。”
少女眼中闪过一抹惊诧,飞快的抬眸看了曾勇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似乎在惊讶为何半夜来搜寻盗贼,又不是杀人越货的凶手。
曾勇面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映娘和红芍却已经扶着冬青走了出来,从曾勇旁边经过的时候,他的鼻翼动了动,冬青身上浓浓的松香墨味夹杂着浓郁的海棠花香飘过,他的眉头皱了皱,看了眼冬青。
见她脸色略显苍白,被二人搀扶着,脚步一瘸一拐,每走一步就低低的嘶叫一声,显然刚才被砸到了脚。
“让你总是打瞌睡,这会长教训了吧。”红芍一边扶着她,嘴上没好气的教训了一句。
冬青龇牙咧嘴的回道:“好了,别教训了,我得脚都快疼死了,估计得青一片,你来给我揉揉。”
三人说着便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那间房方才亲兵已经搜寻过,没有任何发现。
见房屋内亮起了灯光,片刻传来婢女低低的惨叫声,“哎吆,疼,你轻点啊。”
曾勇便收回了目光,看向穆瑾,“不知可否进娘子房内一看?”
宋彦昭脸色一沉,“曾大人,女儿家的房间岂是外人能随便进去的?若是没有盗贼,大人该当如何?”
曾勇却拱了拱手,一脸正气,“曾某职责所在,不畏男女之防,若是没有盗贼的踪影,曾某再向娘子与大人道歉。”
穆瑾微微一笑,劝慰宋彦昭:“哥哥,没事,我的房间内摆设简单,曾大人一目了然,没有地方可藏东西,更何况是藏人。”
说罢,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宋彦昭黑沉着一张脸跟了进去,曾勇紧随其后。
房间内果然如少女所说的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案,几把椅子,一目了然。
房间内散发着刚刚被婢女打翻的松香墨味,曾勇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却忽然鼻翼一动,眼神定定的看向穆瑾,“我怎么闻着这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啊?有人受伤了吗?”
他的鼻子向来灵敏,刚才一瞬间就在那浓浓的墨香味中,竟然夹杂着一丝隐隐的血腥味,味道很淡,很淡,等他再仔细去嗅,却又只能嗅到墨香味和海棠花香。
穆瑾微微一笑,赞叹道:“大人的鼻翼真是灵敏。”
说着轻轻捋起衣袖,露出一截如雪的皓腕来。
宋彦昭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你做什么?”
穆瑾笑了笑,“今晚闲着无事,便想着裁制两件夏衣,谁知道手脚笨拙,不小心剪刀倒伤了手臂。”
说着袖子已经掀倒了臂弯处,露出一截缠绕的白布,白布上隐隐透出殷红的血迹来。
宋彦昭黑着脸上前将她掀上去的袖子扯下来,冷冷的看向曾勇,“曾大人查也查过了,现在可发现了什么异常?”
曾勇神情有些尴尬,拱拱手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夜风清凉,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的眼底不由露出一抹疑惑。
黄七爷的人告诉他说看到那两个刺客进了这条巷子,而这条巷子里最可疑的就是这所院子。
可他的人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却没有任何发现。
“曾大人想必十分失望吧?”宋彦昭站在他身后,冷冷的看着他。
曾勇回头,少年负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眸子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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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勇有些暗暗的恼怒,恼怒宋彦昭的得理不饶人。
可他的人什么也没搜到,他没有说话的底气,只得抿了抿嘴唇,瓮声瓮气的道歉,“深夜叨扰宋大人了,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宋彦昭勾了勾嘴角,神色淡淡,“海涵就算了,我这个人身体瘦,向来没什么肚量。”
这便是不肯轻易罢休了!
曾勇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曾某是西南军驻守施南的将官,今日也是职责所在,并非有意为难宋大人,这话就是到了西南候跟前,曾某也是能站直了腰板说的。”
说着,顿了顿,又摆出一副前辈的语重心长的姿态,“咱们同在益州路为将官,说不定那日就会成为同僚,宋大人年少有为,气血方刚,难道一点也不顾忌同僚间的情分吗?这样自断前程可不是什么好事。”
宋彦昭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听懂了他话中的威胁之意。
曾勇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是西南侯的部下,眼前的少年是禁卫军彭仲春的部下,彭仲春向来不怎么买西南侯的账,所以少年才会对自己说话这样不客气。
但西南侯统领整个西南军,就是禁卫军统领尹知衡在他面前都得矮一截,如果西南侯要动禁卫军的一个小小将官,调动下他的官职,尹知衡不会不给西南侯面子。
所以他暗示少年,不要太嚣张,说不定那日他在禁卫军的将官职务就没有了。
显然,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宋彦昭抿了抿嘴唇,做了个轻的动作,“夜深了,不敢耽误大人去搜寻他处,曾大人,请吧。”
曾勇拱了拱手,打了个手势,一群人呼啦啦的走出了院子。
伍车夫忙去关闭了院门,确认他们走远了才回来。
院子里,宋亮,罗旭,映娘,红芍都站在廊下,脸色惊魂不定。
“都先去睡吧,有什么话明天早晨起来再说。”宋彦昭摆了摆手,沉声道。
既然已经搜查过了,今夜就不会再过来了。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都退了下去。
宋亮走在了最后面,暗自庆幸的拍了拍胸脯,“幸好我们俩做了些伪装,又蒙了面巾。”
今天晚上的追查明摆着就是为了搜寻他和冬青的,若是没有他们故意将年龄扮的老了些,又蒙了面,只怕根本就躲不过去这场搜查。
宋彦昭睇了他一眼,“这两日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小院照顾冬青,哪儿也别去了。”
宋亮没什么异议,退了下去。
宋彦昭负手站在廊下,明灭不定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有些昏沉不定。
半晌,他冷笑一声,“堂堂一个西南军副指挥使,为了黄家一句话,竟然不惜深更半夜的出来搜寻,如此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穆瑾看着明显动怒的少年,默然片刻,叹息一句,“权力向来是滋生欲望的摇篮,人皆有欲,所以向权靠齐,乃是欲望驱使。”
宋彦昭转头看向她,乌眸湛湛,“你这句话倒是有意思,说得也挺有道理。”
穆瑾莞尔。
宋彦昭忽然响起她胳膊上的伤势,脸色一变,上前拉起了她的胳膊,就去掀她的衣袖。
穆瑾笑眯眯的解开绑在手臂上的白布,露出欺霜赛雪的玉臂来,晃了晃手上的白布,“上面是冬青的血。”
冬青出血过多,屋子里的血腥味太过浓重,遮都遮不住,所以她只能以浓重的墨香和海棠花香来混淆来人的嗅觉。
为了以防万一,她用沾染了冬青血迹的白布绑在了手臂上,万一若是隐瞒不过,就以她受伤为理由遮掩过去。
宋彦昭看着她笑盈盈的杏眸,勾了勾唇角,不由伸出手来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聪明的姑娘!”
特别是冬青摔倒将墨汁洒到自己身上那一段,看起来十分自然,毫无破绽,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睡意朦胧,笨手笨脚的丫鬟失手打翻了砚台,沾染了墨汁。
看曾勇当时的神情就知道他并没有起疑。
穆瑾被他揉乱了发丝,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稍稍挪动了下身子,“幸好冬青身上药力还没过去,我又给她施了针,否则光是刀口的疼痛就够她忍受了,哪里还能若无其事的坐在哪里。”
原来如此,就是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冬青坐在哪里打瞌睡的样子,都十分惊讶。
宋彦昭的眼神又落在墙角处的海棠树,浓郁的海棠花香在寂静的夜色里更加的明显,“那两株海棠是怎么回事?”
明明他们住进来两天了,都是淡淡的海棠花香味,今夜花香却格外浓郁,似乎一下子将所有的香味散进了一般。
穆瑾随着他的眼神也看向海棠树,隐藏在墙角黑暗处的海棠树在门前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我让罗旭往花上洒了一些我配制的花茶,”她笑盈盈的解释,“那是我闲着无事配着喝的,海棠花茶。”
宋彦昭为她的机智绝倒,海棠花茶加上海棠花香,香味自然比平时浓郁,一进小院的人就率先问道这浓郁的花香,花香萦绕鼻尖,再闻其他味道自然就迟钝了些。
果然不愧为他心悦的姑娘,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宋彦昭盯着少女笑语嫣然的小脸,眸色深沉。
“刚才为什么叫我哥哥?”所有疑问都解开了,宋三爷便想起刚才梗在他心上的称呼了。
穆瑾脸上的笑容一滞,飞快的撇了宋彦昭一眼,喃喃道:“你本来就比我大,叫你哥哥有什么不对?”
少女一脸无辜,杏眸圆瞪。
宋彦昭:“......”
少女嘴角便悄悄勾了勾。
宋彦昭眸色一深,盯在了少女已经消了肿,依旧嫣红的唇瓣上,半晌,低低的笑了,“哥哥会对你做那样的事吗?”
那样的事?穆瑾迎上他的目光,蓦然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样的事。
下午她被他紧紧揽入怀中,肆意攫取的画面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脑中。
她俏脸浮起一抹红晕,抿了抿嘴唇,“我要去看冬青了。”
说罢,快步走向了冬青的房间。
留下宋彦昭在原地,看着她略带仓皇的背影,嘴角高高的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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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麻麻亮,曾勇便站到了黄七的门前。
黄七打着哈欠,满脸的淤青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狰狞。
“曾大人,昨晚搜查的结果怎么样啊?”
曾勇犹豫了下,摇摇头,“曾某带着兄弟们将您说的那小院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发现啊。”
黄七脸色一沉,“怎么可能,我的人亲眼看着那俩个人进了那条巷子便没了踪迹,那条巷子里只有那一所院子的人是最近才住进去的,形迹最为可疑。”
曾勇神色却十分坦然,“曾某确实什么都没搜到啊。”
“将你搜查时遇到的情况说一遍给我听。”黄七喝了口热茶,提了提神。
曾勇面色有些不愉,以为黄七是在怀疑他搜查的本事,说起搜查小院的经过便没有那么详细了。
“.....那院子一共两进,前后都看了,后院是宋大人的妹妹带着三个婢女在住,并没有什么异常,属下搜查的时候,三个婢女都在呢。”
黄七皱了皱眉头,那个漂亮的小娘子不是那个宋亮的宠妾,竟然是妹妹?
他的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听起曾勇的叙述来便有些分心,等曾勇说完了,一脸疑惑的问:“没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有找到受伤的人?”
曾勇摇头,心底暗暗有些恼怒,却还是压下心底的不耐烦,再次解释了一番。
“七爷都说了,其中一个女的腰部被剑刺伤了,伤的挺重的,一会儿功夫哪里能好起来,属下搜查的时候专门留意着呢,那小院里的女子只有那小娘子和她的三个婢女,个个都好着呢,没有身受重伤的人。”
黄七听了十分失望,脸上也有些恼火,“废物,一群人找了一夜,竟然连两个贼人都没找到。”
曾勇听了面色一沉,眼里险些喷出火来。
他是施南府西南军副指挥使,并不是黄七的下人,黄七却对他呼来喝去的,一点尊重都没有。
不过一个庶出的少爷而已,在他面前装什么大头蒜啊,若不是这两年他在西南候面前颇得了几分脸面,曾勇觉得自己早就甩手走人了,才不会在这里看他一个庶子的脸色。
他昨天晚上都准备睡觉了,被黄七临时教了过来,不由分说让他带兵去搜查所谓的盗贼,他带着兄弟们忙了一夜,连觉都没睡上,天一亮就赶紧来找他汇报,他倒好,一点感激都没有,还对他吆五喝六的。
曾勇越想越恼火,索性抿了嘴唇,低垂眼睑,不再看向黄七,免得自己控制不住,一拳打在他脸上。
黄七自己在屋子里徘徊着发泄了一通怒火,看曾勇面无表情的站在哪里,一点动静没有,不由更加心塞。
“算了,别去搜查那两个人了,你多派几个兄弟去帮着我的人在城内搜查三个人,等会我让底下人把画像给你们。”
“怎么还有要搜的人?”曾勇诧异的抬头,眼里的不满一闪而过。
黄七一脸的不耐烦,咬牙切齿的道:“昨天那两个贼人不仅盗走了我的一块腰牌,更重要的是还放走了我的三个奴才,父女三人,他们对我可是有大用的,你们仔细点,务必这两日就将人给我找出来。”
黄七虽然管着黄家的生意,没有入仕,但他出身西南候黄家,身上自然有军中的闲职,所以他也有腰牌在身。
黄七说着神情有些狰狞,心里却十分烦躁,感觉这两日做什么都不顺。
昨日在田园居门口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个石子,右手受伤,到现在还吊着呢,好不容易找到凶手,却投鼠忌器,没法算账。
后来又得知自己一直稳操胜券,就等着屈服的施老头,被人施舍了党参,断了他的后路。
他一怒之下,派人直接将那父女三人抓进了他的府里。
他就不信,自己当着施老头的面蹂躏他的两个女儿,那老倔头还能那么顽固,不肯屈服?
就在他一手一个,将那对姐妹花压在床上的时候,突然从窗外跳进来两个蒙面人,直接就将他打晕了,趁乱拿走了他的腰牌还放走了施老头父女三人。
他府里的护卫跟那两个人交了手,混战中刺伤了其中一个女贼人,却还是被两个人逃脱了。
护卫们一路追踪,追到了那条小巷子便不见了人影。
醒来后的黄七勃然大怒,知道施老头父女三人并没有跟着那两个贼人一起走,立刻派府里的护卫去搜寻施老头父女,又派人叫了曾勇过来,以搜查盗贼的名义去搜查那条小巷子里的所有人家。
那些是民宅,他的护卫不好明闯,以官府的名义搜查最好。
谁知道忙活了一夜,却一点收获都没有,施老头父女没找到,两个贼人也没有找到。
黄七只觉得嗓子都要冒火了,用没受伤的左手端起一杯茶来一饮而尽,才觉得干哑的嗓子好受了些。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施老头那父女三人,至于那两个贼人,哼,总有一日会找到他们的,到时候再和他们一一清算。
“让你的兄弟重点去搜查民宅,看看他们有没有躲进民宅里。”黄七烦躁的坐回椅子上,理所当然的吩咐曾勇。
曾勇十分不满,凭什么总让他的兄弟去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就算是打着官府的名义,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也会引起百姓们的不满,到时候被骂的还不是他。
可他偏偏又不能反驳,接过黄七的护卫递过来的画像,曾勇随意的撇了两眼,揣着画像走出了黄家
他的亲兵在大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了,忙跟在他身后,“头儿,怎么说?还要接着搜吗?”
曾勇不满的朝地上啐了一口,“搜,接着搜,不过搜查的对象换了,这回换成了父女三人。”
说着将画像随意的丢给了两个亲兵。
亲兵看了看画像,挤眉弄眼的低笑,“这不会是黄七爷新得的宠妾吧?跟人跑了?”
曾勇没好气的答道:“谁知道呢!”
亲兵收起画像,叹了口气,“这活可不好干啊,头儿。”
曾勇瞪了他一眼,“怎么不好干,你们早起就去搜,到点就收工,和平日里一样,该干嘛干嘛,至于人嘛,太狡猾了,不知道躲哪儿了,没搜到就是了。”
奶奶的,让他带兄弟们搜盗贼也就算了,三个奴才竟然也让他带人去搜!曾勇低低的哼了一声。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笑嘻嘻的应了,“明白了,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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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起来,院子里的海棠花香果然淡去了许多,不复昨夜的浓郁,恢复成淡淡的花香。
宋彦昭将宋亮和冬青救了施家父女的事情告诉了穆瑾。
“.....宋亮将黄仁义的腰牌给了施老伯,让他们找机会趁乱从西城门出城,然后在西城外的附近的村子里找个地方先躲藏起来,等咱们出城的时候再想办法汇合。”
从施南到益州,必然要从西城门走,出了西城门,大约两日的路程,便到达益州成都府。
宋亮和冬青俩个还好说,有功夫在,若是再拖着他们父女三人,目标太过庞大,估计就逃不掉了,不如分作两波,他们俩个吸引开大部分的护卫,施家父女三个也可以趁乱逃脱。
“咱们什么时候离开施南?”穆瑾想了想,问宋彦昭。
他既然这么说,显然是在盘算离开施南的事情了。
“冬青的身体怎么样?”宋彦昭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起了冬青的身体状况。
穆瑾蹙了下眉头,“不太好,虽然伤口缝合好了,但危险期还没过,昨夜凌晨就开始发烧了。”
冬青危险期不过,便受不得路上的颠簸,虽然他们的马车做工精致,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颠簸,但还是不行。
“至少得再过两日,等冬青脱离了危险期才能上路。”穆瑾想了想,开口道。
宋彦昭眉头皱了皱,有了决定,“那咱们就等两日后上路,今日傍晚先让宋亮和罗旭出城,想办法去找找那父女三人,带着他们先往成都府去。”
黄七越是着急那父女三人,宋彦昭就越想救他们,笃定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冬青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上路,穆瑾自然不会先行离开,将穆瑾一人留在施南,宋彦昭更加不放心。
所以盘算一番,只能让宋亮带着罗旭先去寻找那父女三人,带去成都府安顿。
穆瑾自然没有异议,“也好,到了成都府先去打听杏林堂。”
说到杏林堂,穆瑾想起施南的情形,顿了顿,又道:“若是没找到杏林堂,便先寻一处客栈安顿下来,给我们留下记号,我们到了以后也好找寻他们。”
两人商议定了,穆瑾自去照顾冬青。
这两日,她总是不肯与宋彦昭单独多待片刻,宋彦昭明日自己这几日有些急切了,所以也就由着她去。
冬青在持续的低热,映娘和红芍两个轮番的看着她。
穆瑾给她把了脉,见她虽然烧未退去,脉象却渐渐趋于平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到了傍晚,宋彦昭和伍车夫,映娘几人轮流上街买东西,将门口盯梢的陆续引开后,乔装打扮后的宋亮和罗旭便离开了小院,直奔西城门。
第二日,宋彦昭则备了东西,正大光明的去拜访了黄七,言语间暗示自己公事已经处理完成,明日就会返回成都府。
第三日一早,小院门口盯梢的人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冬青的低烧已经退去,平安度过了危险期,只是刀口处的疼痛常常让她龇牙咧嘴,再加上穆瑾让她忌嘴,只能喝些清淡的米粥,让她整个人神情怏怏的。
冬青没有了大碍,一行人便坐上了马车,启程离开了小院。
守门的城卫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见他们一路往成都府的官道而行,便返回施南,一溜小跑到了黄家,报告给了黄七。
“真的没带什么人?”黄七不信的问道。
城卫连连摇头,“出城的时候,小的亲自查的马车,车上只有一个小娘子和三个婢女,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黄七狠狠的用左手摔了一只茶盏。
已经过去了三日,他最怀疑的一行人都离开了施南,往成都府而去,他却还没有找到施家那父女三人。
施南府的大街小巷都被他们找遍了,也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难道他们还会插翅飞了不成?”黄七恨恨的捶了下桌子,坚硬的黄花梨木膈的他倒吸一口凉气,更加的烦躁不堪。
“来人啊,再去把曾勇给我叫来,爷倒要问问他,怎么给爷搜查的啊?”
穆瑾一行人已经离开了施南,自然是不知道黄七的怒气冲天。
因为害怕冬青反复,在路上他们走的很慢,一直到确认身后再没有尾巴跟着自己了,一行人神情才放松下来。
“这几日在施南府遇上的事比我过去十五年遇上的事情还要惊心动魄!”红芍一片喂冬青喝水,一边脸色发白的嘀咕。
冬青咽下口中的水,笑嘻嘻的白了她一眼,“你这小心脏也太经不住吓了吧,这样可不行,以后跟着娘子,这点胆量哪里行啊。”
红芍撇撇嘴,“你是没看到娘子拿着针线缝你的情景。”
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
冬青嗤笑一声,有些不服气,“我在金陵的时候,给娘子打了不少下手,有一次娘子给一个难产的夫人接生,剖开夫人的肚子取出了婴儿,就是我给娘子打的下手啊,不说别的,我第二日照样吃饭。”
红芍可是在给娘子打过下手后,连着两天都没吃下任何东西,就是映娘,也一天没怎么吃饭。
映娘和红芍都还是第一次听说穆瑾给人剖腹接生的事情,不由惊呼一声,“那产妇和孩子怎么样了?”
冬青撇了两人一眼,似乎有些责怪俩人的大惊小怪,“有娘子在,自然是母子平安啊。”
两个人双双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紧张过头了,是啊,在亲眼见识到娘子那吓人的医术后,她们现在都怀疑还有没有娘子不能治的病。
毕竟,人都能用针线缝合了。
“看来,要跟着娘子必须得练练胆量了。”映娘喃喃自语。
冬青笑眯眯的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却因为扯动了刀口,又龇牙咧嘴了一番。
穆瑾抿着嘴,笑盈盈的看着她们三个人斗嘴,两日的时间倏然滑过。
第三日的早晨,她们终于看到了成都府高大厚重的城墙。
“益州成都府!”盯着城墙上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穆瑾神情迷茫,喃喃的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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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因为早年战火延绵古朴厚重。,城墙几乎被摧毁殆尽,现在的城墙是统一各小国后,先帝敕令重新修建的。
新修的城墙高大雄伟,几十年过去了,岁月的侵蚀又让它多了一丝古朴厚重感。
入了城门,便看到街道两旁也有不少的店铺,虽然不能和繁华之地相比,但比起施南府,却已隐隐初见一丝繁华的景象。
他们这辆马车形状奇特,一入城便引起了不少人的瞩目和议论。
伍车夫跳下马车,随意拉了个人询问,“敢问兄台可知道杏林堂在哪里?”
那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疑惑的摇摇头,“没听说过什么杏林堂啊,那是什么?酒楼茶馆还是医馆?”
伍车夫有些懵圈,回去告诉了穆瑾。
穆瑾眉头蹙了下,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在施南的时候,看施南的情形,她就猜到了罗叔可能无法将杏林堂开起来。
只是不知道罗叔他们现在在何处,是否安好。
当初约好了罗叔安顿好后便往金陵送信的,可益州到金陵旅途遥远,还没等罗叔的信到,她却已经离开了金陵。
“先安顿下来再慢慢找人吧。”宋彦昭安慰她一句,眼神四处搜寻着宋亮留下来的记号。
还没等看到记号,罗旭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
“就猜到你们这两日该到了,所以我天天来城门附近晃悠。”他笑嘻嘻的解释。
他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半大小子一个,在城门口附近晃悠,不太引人注目。
“好小子!”宋彦昭赞赏的拍了拍罗旭的肩膀。
得了夸奖的罗旭腰板挺的笔直,嘴里低声道:“谢表姐夫夸奖。”
宋彦昭顿时乐了,看他无比的顺眼。
罗旭和穆瑾打过招呼,一路带着他们穿街走巷,到了一处民居前。
“我们带着施老伯他们三个,怕太引人注目,没敢去住客栈,便租了这个小院。”
小院和他们在施南府住的地方差不多大,同样是两进的院落。
穆瑾他们刚安顿好,施老伯便带着两个女儿前来见礼。
父女三人行了大礼,“多谢三爷和娘子的救命大恩。”
施老伯虽然脸色仍然有些青白,但却不再气喘吁吁,身子也不像之前佝偻的那么厉害了,看来经过几日的将养,他的身体恢复了不少。
宋彦昭扶起施老伯,询问他,“老伯,那黄七为何会对你穷追不舍?”
施老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三爷您有所不知.......”
原本施老伯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老妻健在,儿女双全,家里世代靠租种几亩药材地为生。
施家祖上便有一门绝技,那便是经施家人侍弄的药材,长势喜人,产量很高,往年雨水不足或者雨水过足的时候,别人家种的药材产量都减半,施家人种的药材却还是如往常一般。
去年的时候,施南府因为雨水量过多,很多田地都被淹,药材量严重不足,所以黄家人到处搜刮药材,当时黄家派驻在施南府的是黄家三爷,黄三爷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施家的药材并没有减产,特地派人来家中将施家积攒的药材抢夺一空。
当时施家大儿子在家,施老伯带着香儿,蓝儿两姐妹去了田里,见黄家人恶意抢夺药材,施家大儿子与他们发生了争执,争执中黄家的护卫们一怒之下,打死了施家大儿子。
“可怜我那老妻本就身体虚弱,骤然见到儿子被活活打死,也气的吐血而亡,等到我带着两个女儿得了消息,赶回家的时候,他们的身体都....都已经冰凉了。”施老伯嘴唇颤抖着,声泪俱下,放在膝上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仿佛到现在还能感受到亲人骤然离世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痛。
两个女儿香儿和蓝儿在旁边小声啜泣着,满脸悲痛。
“后来那黄三因病去世,黄七接管了施南的药材生意,今年春上药材产量仍然不好,不知从何处得知我施家有侍弄药材的奇方,三方五次的上门逼要。”
可怜施老伯因为妻儿的去世,心神大受打击,身体渐渐的跨了,患上了病,需每日靠药养着,家里的田地无人侍弄,他喝药又需要银钱,两姐妹没有办法,只得将田地变卖了,给施老伯买药喝。
“黄家人得知我每日需用的药材中有一味重要的药材为党参,他们便故意让和顺堂不卖党参给我们,香儿,蓝儿两个孩子没有办法,这才上街去堵那黄七,却遇到了娘子赠药给我们。”
施老伯说到此处,再次满脸感激的向穆瑾道谢。
穆瑾却有一丝愧色,“当时不了解施南形势,贸然赠药,若非如此,恐怕黄七也不是恼羞成怒,将你们抓了去。”
“娘子且莫如此想,”施老伯摆摆手,“老朽死都不会屈服的,他们早晚会来抓我们父女三人的,还要多谢娘子和三爷,若不是你们,只怕香儿和黄儿两个孩子就遭了大罪了。”
香儿,蓝儿想想也是一脸的后怕,不停的向穆瑾叩头表示感谢。
“娘子若是不嫌弃,以后这两个丫头就跟在娘子身边伺候吧,求娘子收留他们。”施老伯也跪下行礼。
穆瑾忙去搀扶施老伯,“有话坐着说便是。”
施老伯摆摆手,“三爷,娘子,老朽说真的,如今我们已经无家可归,若是能蒙两位收留,我们父女三人愿意结草衔环,报答救命之恩。”
穆瑾迟疑的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翘了翘嘴角,“留下他们吧,反正你要开杏林堂,也是需要人手的。”
况且,他想起穆瑾说对那两个丫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留她们在身边,说不定穆瑾能想起更多的东西。
穆瑾想了想也是,便点了头。
施老伯大喜过望,“求娘子给这两个丫头赐名。”
娘子身边伺候的婢女一般都是要主子重新赐名的,这规矩他懂的。
穆瑾想了想,道:“那就叫香橙,甘蓝吧。”
香橙,甘蓝忙重新行礼谢过。
倒是冬青蓦然睁大了眼睛,“娘子,你这是要组个七彩丫鬟队吗?”
七彩丫鬟队?
众人一想,冬青,红芍,香橙,蓝,青,红,橙,蓝四个颜色都有了,四色丫鬟!
穆瑾笑眯眯的点头:“这个主意不错,等你养好伤,再给我挑三个丫鬟,正好组成七色。”
冬青:“.......”
娘子,她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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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安顿好后,宋彦昭出去了。
明惠公主封地改到益州的事情,成都府这边早就收到了朝廷的邸报,公主府已经在修建中。
宋彦昭不想现在暴露自己的身份,便想悄悄的看看公主府的修建状况,顺便探探成都府的情况。
因为要随时注意冬青的身体状况,穆瑾一连几日都没有出门。
好在她身边现在已经有了映娘,红芍,香橙和甘蓝四个人,倒也忙得过来。
“娘子,是不是得立个规矩啊?咱们人越来越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啊!”映娘来找穆瑾,言语间有一抹忧色。
虽然她们几个人都是受了娘子的救命大恩,对娘子也只有忠心,但日日跟着娘子进进出出的,没有一点规矩可不行。
穆瑾正琢磨着寻找罗叔的事情,闻言想了想道:“这事你看着安排吧!”
映娘闻言身子一颤,不可置信的望着穆瑾。
娘子的意思是几人当中以她为首,由她统领吗?
“娘子,这不合适吧?冬青那里……”
冬青和娘子可是从小长大的情分,若是娘子提拔她做了总管,冬青心里会不会难过?
穆瑾翘了翘嘴角,“你放心安排就是,冬青那里我会和她说的,她不会在意的,她跟着我就好。”
映娘放下心来,跟着穆瑾这段时间,她已经渐渐熟悉了她的性格,知道她从来不会玩那些虚伪的阴谋,向来是怎么想怎么说。
“既然娘子信任奴婢,奴婢就努力做到最好,不会让娘子失望。”
到了晚间,冬青听说了这件事,满不在乎的挥挥手,“奴婢的性子怎么样,娘子还不清楚吗?奴婢就跟着娘子就行了,有事做,有美食,有架打,开开心心的多好。”
穆瑾笑眯眯的点头,“好。”
冬青伤势稳定了,穆瑾便准备出门去找罗叔,顺便逛逛成都府,了解一下成都府的情况。
“要出门?”穆瑾带着红芍出门,在门口却遇到了宋彦昭。
见她一副出门的装扮,宋彦昭挑了挑眉头。
穆瑾点头。
她已经有七八日没看到宋彦昭了,最近这几日他总是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么。
几日不见,穆瑾便渐渐淡忘了那日的事情,再看到宋彦昭时,便没有了那两日的不自在。
“一起出去吧?我这几日已经将城内的街道熟悉的差不多了。”宋彦昭小心翼翼的提议,一颗心却玄着,生怕她拒绝自己。
天知道这几日强力克制着自己不去见她,用了多大的自制力。
穆瑾想了想,笑了,“好啊。”
看着眼前如花的笑靥,宋彦昭有一刹那的出神,随即低低的笑了。
从他们居住的小院出来,宋彦昭熟门熟路的带着她转了两条巷子,便到了一条宽阔的大街上。
“这条街叫锦江大街,是成都府最繁华的街道,咱们今天在这附近逛逛,等明日我带你去觉元寺逛逛。”宋彦昭边走边说。
穆瑾的脚步顿了顿,“觉元寺?”
宋彦昭看了她一眼,见她对觉元寺似乎十分有兴趣,便解释了一番,“觉元寺是成都府最大的寺庙,平日里香火十分灵验,去上香的人特别的多。”
“哦,”穆瑾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随即没再说什么。
一上午俩人便将锦江大街从头逛到了尾,因为有了施南府的经验,俩人谁也没买什么东西。
就是跟着穆瑾的红芍连一个铁钱也没舍得花出去,生怕买了最后再被人抢了去。
中午照旧在田园居用午饭。
“看来西南候黄家在这里的势力确实不小,”穆瑾端起一杯茶淡淡的啜饮,她们一路逛完,和施南府一样,锦江大街只有和顺堂一家医馆。
饭馆虽然有不少,但规模最大的却仍然是田园居。
“看来这田园居估计也是黄家的。”宋彦昭轻轻的哼了一声,嘴边难掩嘲讽,“这一条街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产业是黄家的,堂堂公侯之家,竟然霸占了益州路的两桩生意,着实可恨!”
便是在金陵,也没有这样的公然高调的拥有如此多产业的公侯之家!
穆瑾抿了抿嘴唇,叹息,“你不是写了信回金陵吗?不知道陛下会不会调派人手给你?”
宋彦昭摇摇头,低笑一声,“就算是调派人手,也不会在这一时半刻。”
毕竟他是以受惩罚的名义离开金陵的!
两个人说着话,饭菜刚端上来,外面突然响起热闹的喧哗声。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绝于耳,从打开的窗子上可以看到街上行人跑动嘈杂,都朝一个方向跑去。
宋彦昭皱了皱眉,吩咐门外站着的宋亮,“去打听一下看看怎么回事?”
宋亮片刻就返了回来,“是知府韩家贴了告示出来,说韩家二郎君中了状元,韩家在府门口撒铁钱庆祝呢,还说要在觉远寺摆三天的流水席,与百姓同乐呢。”
宋彦昭一愣,随即恍然,“是了,现在已经三月中旬,春闱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们离开金陵的时候,尚是元月底,转眼间便已经到了三月中旬,春闱在二月中旬举行,三月初张贴皇榜,告示天下,十天的时间足以让官府的驿站快马将消息传递到成都府了。
“是韩家郎君啊。”穆瑾谓叹一声,一双眸子晶亮有神,神采奕奕。
宋彦昭忽然想起那韩云韬和她是相识的,而且还曾相约一起过年守岁,甚至上元节,若非他抢先一步,只怕那韩郎君也要约穆瑾一起看花灯。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那股酸意就冒了出来,“他中状元,你这么高兴啊?”
穆瑾眉眼一弯,点了点头,突然冒出一句,“我想到找罗叔的方法了。”
他们来了这里五六日了,一点也没有罗叔的消息,越了解益州路的形势,穆瑾对罗叔一家的安危便忍不住多一丝担忧。
宋彦昭一愣,不是在说韩云韬中状元的事情吗?怎么转眼间又说到找罗叔的事情上去了?
不过穆瑾不提韩云韬,他也乐得不提,“什么方法?”
穆瑾笑眯眯的望向窗外,“学习韩家的法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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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内,正是一年花开春好时的光景,春光明媚,万物复苏。
春闱的皇榜早在几日前就张贴出来,今日是状元,榜眼,探花跨马游街的时间,一时间,城内的酒楼,客栈,茶馆的二楼个个都人满为患,一座难求。
等到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状元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时候,整条街都沸腾了。
各种鲜花,手帕,荷包什么的纷纷从二楼砸了出来,以此来表达对状元郎的喜爱和倾慕之情!
味名楼最大的一个雅间内。
太子负手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热闹的场景,眼神不由落在最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身上。
“十七岁的少年状元,才华横溢,出自益州世家韩家,不错,不错。”
太子喃喃念叨了一番韩云涛的家世,回头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去,等会跨马游街结束后,把状元郎请到这儿来,就说吾在味名楼略备薄酒,恭贺他登科之喜。”
身后站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了一双老实敦厚的眼睛,是赵阳死后,秦皇后亲自为太子挑的东宫属官。
年轻的属官听到太子吩咐,恭敬的应了一声,弯腰退了出去。
太子坐在味名楼中,左等右等,等到外面被人砸了一地的鲜花都被人收拾干净。他派出去的人才气喘吁吁的回来。
“怎么只有你一人,状元郎呢?”太子没看到等待许久的人,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来人瑟缩了下肩膀,才小声的禀告道:“回殿下,属下去晚了一步,状元郎,他,他去了六皇子府上。”
太子勃然大怒,将手里的茶盏直接甩了出去,“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年轻属官闭了闭眼睛,却没敢闪躲,那茶盏便直直的砸在了他的额头,留下一片淤青,里面的茶水顺着他的额头,鼻梁滴落下来,说不出的狼狈可笑。
太子看的更加火大,暗自埋怨秦皇后给他挑的属官不够机灵。
还是赵阳最能体会他的心思!
太子的深情一顿,手不由紧紧一攥,可惜赵阳死了,若不是宋彦昭步步紧逼,他也不会那么着急的逼死赵阳!
赵阳不死,他那里会有现在的烦闷!
好不容易逼走了宋彦昭,现在又多了个六皇子,处处与他作对!
太子越想越怒,重重的一拳捶在了桌子上,震得桌子上摆好的碗筷一阵颤动,就像一种无言的讽刺一般,看得太子心头一阵火起。
“好你个老六啊,吾对你处处忍让,你却得寸进尺,现在连新科状元你都敢和我抢!那就不要怪吾心狠手辣了。”
太子喃喃自语道,嘴角勾起冷笑连连。
自过完年后,嘉佑帝就开始让六皇子,七皇子领的差事越来越多,朝堂上也经常询问两位皇子意见。
尤其是六皇子,竟然连春闱的事都让他总领,虽然不是主考官,但挂着个总领的名头,又是皇子,就是去亲近谁都有正大光明的理由!
这不是正大光明的让六皇子收拢人脉吗?
太子心里暗自埋怨嘉佑帝,同时对六皇子更加的嫉恨,他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的看着六皇子做大。
一直到华灯初上,韩云韬才回到了及第客栈。
“状元郎回来了!”
“韩状元可用了晚饭?”
“状元郎一起来喝一杯!”
他如今身份不同,一走进客栈,无论是客栈掌柜还是一起参加春闱的学子,都纷纷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韩云韬笑着温言一一回应。
榜单公布已有几日,落榜的学子早就离开了客栈,返回家乡,仍然留在客栈的都是榜上有名的。
打完招呼,韩云韬径直上了二楼。
徐玉知在他的房间内等他,大约等的时间长了,头一点一点的有些瞌睡。
听到开门声,徐玉知才惊醒过来。
“这么晚了还没睡?”韩云韬惊讶的挑了下眉毛。
徐玉知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发麻的腿脚,“这不是有事和你商议吗?你这个状元郎现在是大忙人,我要不在这儿等着你,还不定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呢!”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韩云韬低笑,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说吧,什么事啊!”
徐玉知笑嘻嘻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过两日就要选官了,我想问问表哥到底怎么想的?”
韩云韬握着茶盏的手一顿,“你有什么想法?”
这次春闱,徐玉知也榜上有名,中了个二甲第一百八十九名,这次春闱总共中了二百人。
虽然是倒着说,吊车尾,但好歹也算榜上有名,徐玉知很知足!
“我?我自然是想回益州路,”徐玉知耸耸肩膀,一副这还用考虑的样子,笑嘻嘻的挤眉弄眼,“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韩家是益州路的世家,韩家人世代在益州路为官,积攒下来的力量不容小觑。
徐玉知幼年丧父,寡母带着他自幼在韩家长大,他对韩家感情很深,又有寡母在成都府,所以想回益州路为官是情理之中的事。
“表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不打算回益州路了?”徐玉知嘴唇动了动,神色迟疑得看向韩云韬。
韩云韬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看向徐玉知,“怎么会这么问?”
徐玉知挠挠头,“就是感觉啊,我看这两日见你的官员挺多的!”
那些人见表哥不就是为了拉拢表哥吗?若表哥选择回益州路,那他们拉拢表哥还有什么用?
韩云韬无语叹息,轻轻的将手上的茶盏放了下来。
他的脑海里不期然想起今夜六皇子对他说的一番话。
“陛下已经暗中让人开始整顿益州路的军政,益州路必然会有一番大动作,这个时候回益州不是明智之选啊!”
“本皇子十分欣赏的韩状元的才华,不知韩状元肯否屈尊到我的封地上做个一官半职?”
想到此,韩云韬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徐玉知,“玉知,你说我父亲为何坚持要我们俩在金陵参加春闱啊?”
徐玉知嘴微张,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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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韩家是西南的世家大族,族中子弟大多都在益州路各府县为官。
韩家在益州路经营多年,姻亲故旧遍布西南,是以这么多年,韩家子弟进京考科举的人实在不多。
韩氏子弟大多都是参加益州路的府试,取得了举人的功名,便由韩家举荐,开始踏入仕途。
但韩云韬和徐玉知却不是这种情况。
他们俩个在取得举人的功名后,韩云韬的父亲,益州路成都府知府韩兴国却没有安排他们为官,而是一力坚持让他们进京参加考试。
当时这在韩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韩家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子弟进京赶考了。
几个韩家族老甚至提出了不解与抗议,但韩兴国却力排众议,派人送了他们俩个进京。
徐玉知挠挠头,“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你从小读书就好,有益州神童之称,舅舅想让你出来见见世面。”
韩云韬三岁开蒙,六岁却已经能诗解文,被人誉为益州小神童。
韩云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父亲还非要让你和我一起进京呢?”
徐玉知:“……”
他一直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读书不如表哥,可表哥也不用如此打击他吧?
“我是捎带的那个行了吧?”他闷闷的摸了摸鼻子。
韩云韬失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我们离开成都府的时候,父亲曾对我说了两句话,当时我没在意,以为父亲是随口交代,现在却觉得或许父亲有其他含义也不一定。”
徐玉知疑惑的眨眨眼,“我怎么不记得舅舅还特别交代了什么?”
他们不是一起接受的教诲吗?
韩云韬没好气的睇了他一眼,“你当时兴奋的恨不得立刻把腿就走,要去见识游历一番,哪里能记得我父亲说了什么。”
好吧,徐玉知呵呵一笑,“舅舅到底说了什么?”
“父亲说,”韩云韬想了想。“他说若是我们有了功名,朝廷必会安排选官,我们不一定非得回益州路。”
舅舅说过这句话吗?徐玉知又挠头,半晌也没有回忆起任何印象来,索性放弃了,反正表哥说有,那就肯定有!
“那表哥的意思是我们都不回益州?”
韩云韬没说话,慢慢的摩挲着手上的茶盏。
烛光下他一向如朗星般明亮的眸子有些迟疑迷茫。
父亲当时说的话他也就是随口一听,并没有放在心上,但今晚六皇子的一番话,却让他一下子想到了父亲的那句话。
六皇子言语间暗示朝廷对益州路可能会有大动作,父亲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朝廷会有什么大动作呢?
韩云韬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但既然有大动作,那就说明益州路的人事肯定要有大变动,或者大换血。
变动人事一般是因为朝廷要有新的事务要推行,或者益州路有人已经引起了朝廷的不满!
韩云韬脸色微微一变,想到后一种可能,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如果是后一种,那父亲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牵扯到了什么?
“表哥,你怎么了?”徐玉知见他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不由惊讶的问道。
韩云韬摇摇头,“没事,我就是有些事突然想不明白。”
徐玉知没问什么事,表哥比他聪明多了,表哥都想不明白的事,他就更不可能想明白了,问了,只会自寻烦恼。
“那我们到底还要不要回益州啊?”
韩云韬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子,脸上的神色渐渐由迟疑变成了坚定。
“不回益州了,我们去和益州路相邻的荆州路。”
既然父亲也不想让他回益州,那么他便不回,荆州路与益州路毗邻,他能够第一时间知道益州路发生的事情,万一有什么事,他也不至于鞭长莫及。
去荆州路?徐玉知愕然,半晌,迟疑的问:“表哥,这选官也不是我们说了算,不能咱们说想去荆州路就去荆州路吧?”
荆州路不比益州路,益州有韩家帮忙安排,荆州路可没有人帮他们安排,若是荆州路没有空缺呢?
韩云韬抿嘴笑了笑,“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六皇子既然提出希望自己能去他的封地为官,那就说明他已经在谋划封地了。
荆州路虽然不比两年富庶,但也不是皮毛之地,若是能说服并助六皇子谋划到荆州路作为封地,那么他去荆州路的事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看来还得找时间悄悄去拜访六皇子才行。
夜色渐渐深沉,三月的金陵已经开始有些闷热。
穆瑜烦躁的翻了个身,片刻仍然没有睡意。
白日里隔着围墙听到外面新科三甲跨马游街的热闹声不觉又回荡耳边。
她使劲咬了咬下唇,又将身子翻了回来。
外头值夜的丫头听到响声,不耐烦的嘀咕了一句,“四娘子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明天是穆老太君的六十大寿,他们要过西府去给老太君祝寿。
穆家两房闹着分家,打闹了一个多月,终于在半个多月前分完了家。
本来按正常的分家来说,大房应该要占大头,因为大房还要为穆老太君养老送终。
但穆老太君主动提出来她要跟着二房生活,李氏以此为由,坚持要对半分家产。
所有的田地,庄子一分为二,关中的银子一分为二,可二房李氏仍然不知足,坚持要整个穆家大宅,要求长房的人搬出去,理由是穆二老爷仍然在朝中为官,穆家大宅更符合他为官的气派。
王夫人气不过,请了娘家长宁侯府的人来坐镇,最后才将穆家大宅一分为二,中间砌了道墙,穆老太君跟着地方在西边的院子里生活,称为西府。
一想到明天要去西边,穆瑜更加烦躁了,却又不好冲外面的人胡乱吼。
外面的丫头是从王夫人身边拨过来伺候她的,她原先的贴身丫鬟素琴在分家的时候跟着老子娘去了二房伺候。
这两个多月穆瑜过得日子是最煎熬的,一方面恐惧于今生与前世的差异,一方面又不甘心过眼下的日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穆瑜咬了咬牙,必须得想个法子改变眼前的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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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了早朝,太子出了奉天殿,怒气冲冲的踏进了凤梧殿。
“怎么了?谁惹到你了?”秦皇后见他面有怒色,诧异的挑眉头问道。
太子重重的拍了下小几,闷闷的道:“母后一味的要我忍,我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要忍到老六赤裸裸的来和我抢太子之位吗?”
秦皇后神色一敛,使了个眼色,殿内伺候的侍女们便悄然退了下去。
“今儿早朝发生什么事了?”秦皇后看向太子。
太子烦躁的坐在了她对面,“父皇今儿把新科进士选官的事情交给了老六主持。”
秦皇后脸色一变,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半晌,方才低低的咬牙,“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之前春闱的事情交给六皇子主持,那个时候,太子惹怒了嘉佑帝,她认为嘉佑帝是为了警告太子才有这样的决定。
现在却又将新科进士选官的事情交给了六皇子。
新科进士选官可是朝廷的大事,也是拉拢人才,培养安插人手的好机会,将自己看中的人才安排到一些重要的职位上去,从而能拉拢不少进士,这些人可都是未来十年以后的朝廷栋梁。
“陛下难道真的动了心思培养老六?”秦皇后喃喃自语道。
太子掀了下眼皮看了秦皇后一眼,言语间颇有两分抱怨之意,“我就说不能忍,不能忍吧,母后偏要让我忍,这下好了,老六倒有些坐大了。”
秦皇后皱了下眉头,失望的看了太子一眼。
他这个儿子一出了事,永远都是先抱怨,将责任推给别人,而不是先想解决对策。
“你父皇当时对你多有不满,你若不忍耐,他只会对你更讨厌!”秦皇后冷了眉眼,却还是低声和他分析。
太子抿了抿嘴唇,勉强压抑住心底的不耐烦,他是真不爱听秦皇后唠叨他!
“那现在怎么办?”他出言打断了秦皇后的话。
秦皇后皱着眉头想了想,坚定的道:“看来老六是不能留了!”
太子吃了一惊,又有些迟疑,“若是让父皇知道了……”
秦皇后有些失望,深深地看着太子,“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太子抿了下唇角,半晌,方才捶了捶小几,“好,一切都听母后的,只是这如何行事,还要仰仗母后多为儿臣操心。”
太子略有些依赖的目光让秦皇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傻孩子,我是你母后,我不给你操心,谁给你操心。”
太子知道秦皇后素来胆大心细,有秦皇后操心此事,他心情骤然好了不少。
“母后,宋彦昭那边的事情你安排的怎么样了?”放下了六皇子的事情,太子又想起另外一个眼中钉宋彦昭来。
秦皇后微笑,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母后办事你还不放心?”
太子连忙摆手,“不是不放心,是儿臣心里好奇,您之前不是说过宋彦昭就算是离开了金陵,也不安全吗?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益州路了,那边母后到底是如何安排的?”
不能怪他着急,益州路远在西南,而且据他所知,他们在那边并没有什么信的过的人,除非是自己派人过去。
秦皇后眯了眯眼睛,冷冷一笑,“这个世上,向来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既然宋彦昭手上可能有会威胁到太子的把柄,那就索性直接让他死在益州路,永远也回不了金陵,这才是最安全的方法。
太子当然知道秦皇后是要宋彦昭死在益州,只是,“母后已经派人去了益州?还是......”
秦皇后叹息一声,神色复杂的看着太子,“太子,你要记住,有时候,杀人并不一定要自己出手,或者不一定非要用自己的刀,那样对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太子皱着眉头想了想,恍然的看向秦皇后,“还是母后高明,儿臣受教了!”
........
刚过了中午用午饭的时辰,味名楼内渐渐安静下来。
二楼最里面的雅间内,六皇子踏进房间,皱着眉头看向对面坐着的长宁侯世子,“你找本皇子有何事,还特地约我在这里见面?”
长宁侯家和他平日里来往并不多,对于长宁侯世子约见他,六皇子觉得有些蹊跷。
长宁候世子拱手笑了笑,“殿下,其实并不是我要见殿下,想求见殿下的另有其人。”
六皇子皱了皱眉头。
长宁侯世子向里间喊了一声,“殿下已经来了,你出来吧。”
里间的屏风后便转出一个窈窕的身影来。
六皇子眯了眯眼,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穆四娘子?”
来人正是穆瑜,她穿了一身单薄的碧色春衫,眉眼绰约,只是和之前在穆家见到她时削瘦了不少。
“穆四娘子找我何事?”见时穆瑜找他,六皇子神色缓和了两分。
穆瑜贝齿轻咬嘴唇,迟疑的看向长宁候世子。
“我去楼下等你,表妹,长话短说。”长宁侯世子站起身来,向六皇子拱了拱手,走出了房门。
穆瑜点了点头,她是趁西府宴请的时候跑出来的,一会儿还得赶紧回去,见长宁侯世子走了,她便走到了六皇子跟前跪了下来,行了个大礼。
六皇子吃了一惊,“穆四娘子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穆瑜却并没有起来,她抬起头来,一双水润润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六皇子,“民女有事想跟殿下说。”
“有什么话请只说。”
穆瑜轻轻的咬了咬嘴唇,神色似乎有些迟疑,片刻后抬起头来,“民女想说的事情事关重大,殿下听完以后若是不信,可以想办法查证,但民女句句属实,绝对不敢欺瞒殿下。”
见她说的神色严肃,六皇子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敛起来,“你先说说看。”
穆瑜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所以说的有些支支吾吾,“太子殿下他,他喜欢幼女和臣子家的年轻少妇,而且,而且他在床榻之上,多,多是有一些奇怪的手法,折磨死了不少少女或者少妇。”
大抵是因为对着一个男人,说的又是男女之间的床*第之事,穆瑜的脸色有些害羞,又有些发白,说的含糊其辞。
但六皇子却听明白了,而且正是因为听明白,他有些惊愕,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穆瑜,脸上的神情惊讶而又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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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六皇子久久不语,穆瑜双手紧张的交握在一起,一张脸涨的青红不堪,她微微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六皇子的神色。
良久,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声。
“这种事应该属于东宫极为隐秘之事,这么多年从未听过任何风声,为何穆四娘子会知道?”六皇子声音淡淡,面带疑惑的盯着眼前跪着的少女。
穆瑜脸色一白,她怎么知道?那些都是她前世痛不欲生的回忆,太子周熠外表看起来是正人君子,可实际上内里是个残暴不堪,性情暴虐的虐待狂。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性子压抑的太狠了,一到了夜晚,周熠就跟换了个人一般,在床上就跟野兽一般,抓,挠,咬,皮鞭,刀子,烛油,弄的她整个身上青紫不堪,痛苦不已。
偏偏伤都在隐秘的部位,没法给外人看,况且这种夫妻床第之事,更是没法为外人道。
她做了不到一年的太子妃,整个人便已经从一个鲜艳娇嫩的少女变的如同饱经风霜的妇人一般,心里大概隐隐有了一些认知,怪不得太子的前任三个太子妃都早早去世了。
穆瑜虽然没有证据,但她凭直觉,她们的死绝对与太子的折磨脱不了干系。
可这些事她没办法跟六皇子说,她从不能说前世的她就是太子妃,这些事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六皇子一定会觉得她中邪了!
至于像对穆庆丰说的做梦一事,太过荒诞离奇,恐怕也难以取信六皇子,穆瑜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堂姐有一次回娘家,民女去看她,碰巧听到她在悄悄的与身边的嬷嬷哭诉。”
她的堂姐穆嫣是太子的侧妃,六皇子自然知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他点了点头,长长叹息一声,面上神情看不出他是否已经相信了自己所说的话。
穆瑜心里一急,抬起头来,“六皇子,民女说的句句属实,殿下若是不相信的话,可以想办法去调查,东宫里隔几天就会悄悄抬出去几具尸体,那些,那些都是被太子殿下虐待至死的。”
六皇子眉头动了动。
穆瑜说的话让他忽然想起来宋彦昭之前所查的江宁一案,虽然宋彦昭没有明说,但他言语间露出的口风就是江宁的案子绝对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六皇子想起过年之前的几天,嘉佑帝忽然称病辍朝三日,后来东宫属官赵阳便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慎刑司的地牢里,成了江宁血案的元凶。
那之后的几日,宋彦昭一直不太开心,闷闷不乐,而就是在那时,嘉佑帝忽然开始对他和七皇子重视起来,不仅经常在朝堂上询问他们的意见,还时常将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和老七去办。
很多事情当时想不明白,现在听了穆瑜的话,六皇子觉得他隐隐猜透了其中的蹊跷。
嘉佑帝应该是知道了江宁的案子与太子有关,所以对他及其失望,失望之余,才想起来他还有其他的儿子可以培养。
“殿下,您不相信我说的话吗?”见六皇子迟迟不语,穆瑜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六皇子回过神来,看向一脸忐忑不安的穆瑜,嘴角勾了勾。
他本就长了一双明亮的桃花眼,此刻这样嘴角微翘,眼波斜睨的神情,看得穆瑜俏脸一红,又低下头去。
“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你说的事情太匪夷所思了,”六皇子温言道,“而且,我很纳闷,穆四娘子为何会找我来说这件事?你们穆家可是太子侧妃的娘家!”
太子侧妃穆嫣虽然是穆家二房的长女,但到底出身穆家,虽然穆家长房和二房因为分家一事闹的几乎反目,但在外人看来,他们仍是一家。
穆瑜轻轻的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难为情,也有几分羞恼,片刻才轻声道:“想必殿下也知道我们家与二房分家的事,现在长房与二房形同水火,几乎没有什么来往,另外,”
她说着顿了顿,抬起头来,一双水亮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倾慕,“我听父亲说过,六皇子前些年虽然迫于形势,看起来性格顽劣了些,但您非池中物,早晚有一日您会一飞冲天的。”
六皇子一愣,他经常留恋花丛,穆瑜眼中的倾慕之色,他自然不陌生,他惊讶的是穆庆丰对他评价。
要知道以他之前只醉心于风花雪月的表现来看,朝中可没有几个大臣看好他,穆庆丰对他怎么会有那么高的评价?
“穆.....穆先生如此高看我?”六皇子迟疑了一下,想起穆庆丰现在已经罢官,便称呼他一声穆先生。
穆瑜抿了抿嘴唇,双目含情的看着六皇子,点点头。
“我父亲之前是枢密使,太子一直在暗中拉拢我家,但父亲却一直避重就轻,并未答应太子,就是我自己,想必您也知道,宫中属意我为太子妃,但父亲却并不愿意,这才有了家中那一场闹剧,让二房的穆嫣姐姐做了太子侧妃。”
撇开最开始的不自在,后面穆瑜就越说越顺畅,她嘴角含笑,双目含情,痴痴的看着六皇子,缓缓而谈,“这些都是因为我父亲觉得太子并不能成为真正的明君!”
“放肆!”六皇子猛然高声呵斥道。
穆瑜神情一变,身子伏在了地上,“民女所说虽有僭越之言,但却句句属实,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六皇子嗯了一声,缓缓蹲下身子,轻轻的挑起了穆瑜的下巴,低声问道:“那你来找我,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你们告诉我太子的秘密,目的是什么?”
因为离的近,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闪烁的隐隐的冷意都看得清清楚楚,穆瑜一颗心提了上来,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不能退缩,她也没有办法退缩了。
强迫自己迎上六皇子的桃花眼,穆瑜神色坚定的道:“自然是家父的意思。”
“哦?那么你父亲想做什么呢?”六皇子眼中闪过一抹兴趣。
穆瑜心里缓缓的松了口气,“我父亲说愿尽心尽力,辅佐殿下,追随殿下左右,为殿下实现雄心抱负!”
六皇子捏着穆瑜下巴的手倏然一紧。
穆瑜吃痛,却不敢叫出声来。
六皇子定定的看了她半晌,忽然松开了手,站起身来,背对着她,“你先回去吧,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让你父亲等我消息。”
穆瑜长出一口气,整个后背都湿透了,险些瘫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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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六皇子才缓缓转过身来,倒了一杯茶,拿在手上慢慢的啜饮着,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如果刚才穆四娘子所说的话是真的,那就代表着穆庆丰在向他投诚吗?
那么他要接受穆庆丰吗?
六皇子有些迟疑,一方面理智告诉他,他既然选了那条路要走,自然要收拢各方面的人才,因为目前的他在朝中根基还很浅薄,他需要更多的人支持。
穆庆丰毕竟做了十多年的枢密院枢密使,熟悉军中要务,能被嘉佑帝多年因为左右手之一,他的能力可见一斑。
他此时被罢官赋闲在家,正是苦闷的时候,他肯让穆瑜来见自己,便说明他根本不甘心就此中断仕途,若是他此刻想办法提拔他一下,穆庆丰必然会对他感恩戴德。
且他的身后还有长宁侯王家的支持,若是穆庆丰能为他所用,那长宁侯王家也就等于抓到手了一半。
另一方面,六皇子又莫名想起奉天殿前神色淡然的白衣少女,她受了不少苦,定然是被逼到数了才会去大闹奉天殿,他若启用了穆庆丰,那个白衣少女会很失望吧?
莫名其妙,六皇子觉得自己不应该让她失望!
所以他有些迟疑不觉,不过,那个小娘子已经离开了穆家,就算是穆庆丰东山再起,应该也不能再伤害他了吧?
片刻,六皇子丢下茶盏,不管用不用穆庆丰,穆四娘子说的太子的事情,却是可以想办法先调查一番的,看来要想办法安插人手进东宫了。
六皇子正想的入神,门外想起了敲门声,“殿下,韩状元到了。”
六皇子这才注意到天色竟然已经暗了下来,今天还约了韩云韬在此相见。
味名楼早已被他暗中买了下来,四周守着的都是他的心腹,所以在这里见人谈事情要比别的地方稳妥些。
“请韩状元进来,上几个好菜,再拿一坛好酒。”六皇子吩咐道。
韩云韬一身碧青锦绣长袍走了进来,看起来颇有一副风流潇洒之态。
“云韬快坐,今日有酒有菜,咱们畅饮一番。”六皇子热情的招呼道。
韩云韬行了礼,在对面安坐下来。
酒过三巡,韩云韬放下了酒杯,看向六皇子,“那日殿下提起封地一事,不知殿下对此有何想法,殿下看中了哪里?”
六皇子眼中一亮,隐隐浮现一抹笑意。
他十分欣赏韩云韬的才华,想将他收为己用,前日曾约见他,问起他选官的想法,韩云韬便说自然是要回益州去。
六皇子便点拨暗示了几句。
韩云韬当时没说什么,神色稍有迟疑,现在却主动来相问他的封地一事,可见心里已经有了决策。
这个决策显然是自己十分喜欢的,是以六皇子放下了酒杯,笑道:“云韬既然相问,那我也不瞒着,大周朝二十三路中,淮南西路,淮南东路是我最看好的两路。”
淮南西路和淮南东路是江淮一带富庶的两路,物阜民丰,六皇子盯上这两路,也在情理之中。
韩云韬笑了笑,“殿下没有再往南想过吗?”
再往南?六皇子皱着眉头想了想,“再往南还有广南西路,广南东路,还有荆州路这三个地方,怎么,云韬觉得淮南西路和淮南东路不好吗?”
韩云韬摇摇头,“不,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不好。”
六皇子不解的盯着他。
韩云韬叹息,“以目前朝中的局势,殿下要去争这么好的封地,您觉得太子殿下和他身后的老臣会让您成功吗?”
这话犀利而又直接,说的六皇子微微一愣,随即恍然。
这次嘉佑帝又将选官的差事交给了他,六皇子到现在都记得朝堂上,嘉佑帝宣布此事时太子看自己的阴冷眼神
太子现在对他忌讳甚深,自然不会看着他拥有一方富庶的封地,坐大自己的势力,如果他要争淮南两路,必然会与太子直接对上。
他现在还不具备和太子直接对上的实力。
“云韬的想法是?”
韩云韬微微一笑,沾着酒水在桌子上写下了荆州二字。
荆州路?六皇子诧异的眨眨眼,“云韬觉得这里好?”
“这里虽然不好,但对殿下却好。”
“为何如此说?”
韩云韬缓缓的解释道:“属下看得出六皇子是有大志向的人,荆州路地处西南一带,地方偏僻,在众人看向那是和益州路一样贫瘠的地方,殿下若是去了哪儿,太子一方会对殿下放心许多。”
“属下来金陵的途中,曾在荆州一带游历过,哪里其实并没有想象中贫瘠,且哪里的人重情重义,性子彪悍,不是淮南两路温柔乡里的人可以比拟的,殿下若是能将荆州一带的人心收服,便等于手上多了一只彪悍的队伍。”
“第三,荆州与益州毗邻,明惠公主和宋衙内此刻不是在益州吗,若是将来荆州,益州两路都在殿下的掌握之下,那......”
后面的话没有说,六皇子却听懂了,他神色变幻不定,握着酒杯想了片刻,才轻轻的举起酒杯,笑道:“云韬是个聪明人,所言甚为有理。”
韩云韬忙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他最后一句话是在试探六皇子,六皇子之前虽然暗示了益州路会有大动作,但他一直想不明白,想来想去,前些日子,宋彦昭犯错,被嘉佑帝责罚,全家迁往了益州路。
他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宋彦昭的被贬或许只是一个表象,他或许就是嘉佑帝派去益州路暗中行事的那个人!
如今看六皇子的神情,韩云韬便知道他猜对了。
明惠公主的封地改到了益州,过几个月宋彦昭作为公主之子,接管益州路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他要整顿的到底是军事还是政事?
他的心里亦喜亦忧,喜的是有宋彦昭在益州路,说服六皇子去荆州路不是什么难事,忧的事益州目前的形势,不知道是否会危及韩家?
他正在出神,却看六皇子放下酒杯,执手为礼,态度严肃而尊敬,“既然云韬胸中有丘壑,那么我封地一事,就仰赖云韬谋划了。”
韩云韬震了下,忙肃然拱手还礼,“必不敢负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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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有“益州小神童”之称的韩家二郎君中了状元,韩家在觉元寺开了三天的流水席,附近的百姓都去吃了,一派热闹喜庆的场景。
最后一日的下午,韩家的女眷们也到了觉元寺,亲自上香还愿。
此刻流水席已经撤去,只有几个小沙弥在打扫满地的狼藉,清扫干净以后,又有人抬出来几张桌子,按顺序摆放整齐。
几个衣着光鲜的小娘子笑嘻嘻的从角门处走了进来。
满院子桃花开的正艳,到处都是桃花的香味,让人不觉得心旷神怡。
“看,我就说那些桌椅肯定都已经收拾查不多了,”一位身穿杏黄色衫子的小娘子轻轻提着裙摆,看到沙弥们已经将地上的残羹剩饭收拾干净了,笑嘻嘻的拍了拍手,“母亲和姑母都在听大师讲经,咱们先四处逛逛,偏六姐姐事多,担忧这个,担忧那个的。”
她说着,还往旁边的身材高挑,一身粉色衣衫的娘子做了个鬼脸。
粉色衣衫的小娘子白了她一眼,不服气的指着沙弥刚摆出来的几张桌子,“谁说都收拾好了,那不是还有几张桌子没收拾呢?”
“几张桌子而已,六姐你也太斤斤计较了吧?”杏黄衫子的小娘子抿了抿嘴唇,突然睁大了眼睛,看着两个小沙弥又重新从屋里抬出一条干净的长案,摆放到了正中间的位置。
她蓦然睁大了眼睛,“不对啊,这不是咱们家摆流水席的桌子啊,这些都是长案!”
摆流水席用的可都是圆桌子。
“我去问问看怎么回事?莫非还有人没来吃席?”杏黄衫子的小娘子提着裙摆笑嘻嘻的跑了过去。
“小师傅,天色都晚了,莫非还有人没来吃席不成?”
为首的小沙弥认得她是经常来上香游玩的韩家九娘子,双手合十,“不是,是因为明日有人来寺里义诊,说是要为成都府百姓义诊三日,主持说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让我们提前将义诊用的东西整理出来,免得明日误了事。”
韩九娘子愣了愣,“义诊啊,可是和顺堂的义诊?不对啊,我记得和顺堂的义诊不是每年一次,都在八月份啊。”
和顺堂是成都府最大的医馆,每年八月都会在觉元寺义诊一日,免费为百姓诊病送药。
小沙弥摇摇头,“不是和顺堂,是小医仙穆娘子。”
小医仙穆娘子?那是什么人?韩九娘子诧异的睁大了眼睛,“成都府什么时候有个小医仙穆娘子啊?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啊?”
小沙弥嘴角抽了抽,他以前也没听说过啊,不过人家的管家来的时候可是给觉元寺捐了不少香油钱,借他们寺庙三日,做的又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主持自然是欣然同意。
主持都同意了,他们这些小沙弥便只有听命行事的份了。
至于来义诊的那个小医仙穆娘子,到底是何许人也,他们却是一头雾水。
“我们也不知道,九娘子若是好奇,明日不妨来看看。”小沙弥恭敬的对韩九娘子行了礼,然后又去收拾了。
韩九娘子皱了皱好看的柳叶眉,忙去追她的姐姐们去了。
韩家的娘子们已经到了另外一处院子里赏桃花,看跑的气喘吁吁的九娘子回来,纷纷笑着打趣她。
“几张桌子,也值得九妹你去打听,也问出什么新鲜事来了?”率先打趣她的仍是刚才穿粉色衫子的韩家六娘子。
“是啊,说来给姐姐们听听。”
韩九娘子双眼晶亮,笑眯眯的道:“真的有稀罕事哦,那些桌子是义诊用的,说是有人要在觉远寺义诊三日。”
韩家几位娘子听了大为诧异。
“和顺堂的义诊提前了吗?”
“往年不都是一日吗?怎么今年改为三日了?”
韩九娘子皱了皱娇俏的鼻子,双手背在身后,抬着小下巴,得意的宣布,“不是和顺堂哦,是小医仙穆娘子。”
然后笑嘻嘻看着她的姐姐们跟她一样,都纷纷好奇的询问小医仙穆娘子是何许人的时候,韩九娘子笑眯了眼,提着裙摆跑开了。
“姐姐们若是想知道,明日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韩家的娘子们自然不会真的留下来等着看明日的义诊,韩家家教甚严,平日里出入觉元寺,都是有长辈们领着的,单单为了个义诊,长辈们自然不会同意让他们留下的。
不过,韩九娘子临行之前却打定了主意,派个丫鬟来看,回头将那个神秘的笑医仙的样子讲给她听。
第二日一早,天空碧蓝如洗,和风顺畅,穆瑾一早带着罗旭,映娘,红芍,香橙几人出发去了觉元寺,留下甘蓝在家里照顾尚未痊愈的冬青。
“真的不要我陪着你?”宋彦昭转头,深深的看着穆瑾。
穆瑾微微一笑摇摇头,今日的她仍旧是惯常的白衣白裙,是映娘给她做的新衣衫,这段时间,她又长高了一些,映娘的手很巧,新衣衫穿在身上趁得她身姿绰约,飘然若仙。
宋彦昭皱了皱眉头,“要不,还是带着幕篱好了。”
她这么好看,真不想让她的容貌被别人窥见。
宋彦昭望着她的眼光深沉温柔,看得身后的映娘,红芍皆低笑出声。
穆瑾神情莫名的有丝不自在,无语的望了宋彦昭一眼,西南民风开放,大街上游玩的小娘子没有一个带幕篱的。
“好了,你快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要先走了。”说罢,她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宋彦昭望着马车走了,才翻身上马而去,他今日要想办法进军营去看看,探探情况。
穆瑾一行人到觉元寺的时候,时间尚早,阳光才刚刚洒落在觉元寺高高的屋檐上。
接待她们的笑沙弥诧异的看了一眼穆瑾,没想到他们暗中嘀咕了一日的笑医仙穆娘子竟然是个如此年轻的小娘子。
将他们带到大殿旁边的院落里,小沙弥弯腰行礼,“义诊的牌子已经摆放到了门口,娘子请先行准备吧。”
因为是穆瑾第一次在成都府的义诊,映娘几人都很紧张,将随身带的东西摆放好后,一遍一遍的查看着,生怕缺了什么东西。
一切都摆好了,太阳也高高升了起来,院子里却一片寂静。
没有一个人前来求诊,只有个别的人在门口站着,不断的探头往里看,发现桌案后坐着的竟然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便失望的离开了。
“娘子,这样下去可不行啊。”红芍急的脸上汗都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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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悬,一名身穿青色比甲的小丫头快步走入了韩家内院,此刻正是刚刚用完午饭,准备小憩的时候,各处都是静悄悄的,小丫头径直进了韩九娘子的院子。
“娘子,奴婢回来了。”
韩九娘子穿着家常的衣衫,正躺在榻上准备休息,听见小丫头的声音,一个咕噜坐了起来。
“画儿,快进来,快与我说说那个小医仙穆娘子长什么模样啊,今日的义诊可热闹啊?”韩九娘子圆圆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之色,紧紧的盯着走进来的笑丫头画儿。
十二三岁的少女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何况九娘子是韩家最小的嫡女,平日里兄姐们都是宠爱逗弄着她,养成了她天真活泼的性子。
画儿低头进来回话,“穆娘子看起来大约有十四五岁,是个面容精致,眉眼如画的小娘子。”
韩九娘子诧异的坐直了身子,“这么年轻啊,那岂不是比我大不了多少,不是叫什么医仙吗?我还以为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呢。”
画儿抿着嘴笑,她初时看到那穆娘子时,也吓了一跳。
“那她的医术怎么样?今日义诊的情形还热闹吗?”韩九娘子迫不及待的问道。
画儿一愣,叹了口气,摇摇头,“觉远寺今日去上香的人挺多的,听说有义诊,好多人都去看了,不过在门口一看到是个如此年轻的小娘子,便都摇着头走了。”
“没有人看啊?”韩九娘子有些失望的喃喃道。
“你还真的派人去看了啊?”韩六娘子从外面走进来,嗔了她一眼,“医术一道,非数年而不能成也,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能有多好的医术,人家信不过她,自然不会找她看病。”
“六姐怎么过来了?”韩九娘子忙从榻上站了起来,面色诧异。
韩六娘子拉了她的手坐下,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额头,“咱们住一处院子,你这边叽叽喳喳的,吵的我都不能安睡,自然要过来看看了。”
韩九娘子嘻嘻一笑,“我正在听画儿跟我讲义诊的事情呢。”
“好了,有什么好听的,或许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娘子贪玩,出来玩闹罢了,没人求诊,说不定明日就不去了。”韩六娘子拍了拍她的手,“也就你,非得任性得还派画儿去看看。”
韩九娘子娇俏的吐了吐舌头,看得六娘子发笑,“好了,快睡吧,午睡起来还要去练琴呢。”
他们韩家的娘子们女红,读书习字,琴棋书画都是日日要练习的。
“觉元寺哪儿,奴婢还要去吗?”画儿迟疑的看向韩九娘子。
韩九娘子歪着头想了想,“算了,我知道那穆娘子长什么样子就行了,不用再回去看了,就像六姐说的,没人求诊,她觉得不好玩,或许就回去了呢。”
“娘子,这日头越来越高的,也没有人来看诊,不然就先回去吧?”眼看门口站着的人虽然不少,但却没有一个迈步进来求诊的意思,红芍有些沉不住气了。
穆瑾笑盈盈的摆摆手,“不急,说好了三日的,怎么能第一日就半途而废。”
可那要是三日都没有人来,她们总不能这里枯坐三日吧?
红芍张了张嘴,将眼神看向映娘。
映娘到底年长些,又有多年打理酒楼的经验,自然比红芍沉的住气,“别着急,咱们是外地人,万事开头难嘛!”
她们初到成都府,外人不识娘子,自然以貌取人,看娘子年幼自然不信她会医术。
何况娘子在这儿义诊的主要目的为了将消息散播出去,引得罗叔来寻她,当然,若是能趁机将娘子的医仙之名传扬出去,就更好了。
红芍叹了口气,和香橙一起又去确认已经确认了八百遍的药材,看罗旭在一旁气定神闲的默写着近日新学的诊脉之法,再次叹息,“罗郎君,你怎么也这么沉得住气啊?”
罗郎君可才十二岁,比他们年纪都小呢。
罗旭睇了她一眼,“着急也没有用,何况此刻就是回家,我也是默写,在这儿默写不是一样,做该做的事情就好了。”
做该做的事情,这是表姐教给他的!
红芍摸了下鼻子,好吧,默默的收拾药材去了。
她这边刚摸到药材,外面便传来一阵噪杂声,“大夫在哪儿,大夫在哪儿啊?”
红芍的眼睛都亮了,终于有人来求医了。
她转身看向院子门口,门口站在看热闹的人被人从外面冲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脚步踉跄的冲了进来。
红芍的眼神落在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脸色顿时变了。
那孩子大约有五六岁,浑身湿透,满脸青紫,面部肿胀不堪,口鼻处还有血迹渗出,看起来十分下人。
门口原本站着的人都跟着涌了进来。
“哎呀,是溺水了。”
“看脸色都青紫了,口鼻也出血了,肯定没救了。”
“哎呀,你们没看到那孩子胸口都不起伏了吗,只怕已经去了。”
围观的人纷纷低语,听的红芍面色有些发白。
妇人却已经抱着孩子噗通跪在了映娘身边,“大夫,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在场的人只有映娘最年长,她以为映娘是大夫。
“映娘,将孩子抱起来平放到桌案上。”映娘正要解释,穆瑾淡然的声音传来。
映娘赶紧将妇人手中的男童接过来平放到了桌案上。
穆瑾上前,看了孩子一眼,两下将孩子的衣衫扯了下来,吐出孩子瘦弱的胸膛。
“哎呀,你做什么呀?”妇人见穆瑾将她儿子的衣裳一下却都扯了下来,噌的一下跳了起来,扑到了男童身边,怒目瞪了穆瑾一眼,又转头看向映娘,“大夫,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映娘尴尬的指了指穆瑾,“这位大嫂,我家娘子才是大夫,我不会医术。”
什么?那个扯他儿子衣裳的小娘子才是大夫?
妇人吓的张大了嘴,看向面前神色平静,眉眼如画的少女。
这么年轻的大夫?这个小娘子还没有及笄吧?这么小的小娘子怎么可能会医术?
“我,我们不治了,我,我要带我儿子下山。”妇人哆嗦着手就去扯男童的衣裳。
一直纤细白皙的手挡住了她,妇人抬眸对上少女的眸子,她的眸子如同今日的蓝天一般明亮,说出的话却让妇人胆寒,“他撑不到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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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浑身一震,脸色惨白,一双眼睛满是仓皇的看向桌案上躺着的儿子。
她的儿子才五岁啊,半个时辰之前还活蹦乱跳的,还笑着说要摘最好看的桃花给她呢。
不过片刻功夫,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看着儿子青紫肿胀的脸,她整个人抑制不住的哆嗦起来。
她不过一个失神,孩子就掉进了觉元寺后山的桃花潭里,捞上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泡的发白肿胀,几乎没有气息了。
她吓得整个人都软了,听人说了一句前院有大夫义诊,她便咬着牙抱着孩子来了。
她的心里又何尝不知道,儿子根本撑不到山下了,更何况山下只有和顺堂一家医馆,她们这样的穷苦人家,哪里有钱能请得起和顺堂的大夫?
她生了五个女儿,才有了这么一个儿子,是全家的宝贝疙瘩,若是因为她来上个香就淹死了儿子,夫家估计吃了她的心都有。
可是要让眼前这个小娘子应该还没有及笄吧?她还这么小,能救得了她儿子吗?
少女樱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相信我,我还你一个健康活泼的儿子,不信我,你只能给他收尸。”
或许是收尸两个字的刺激太强,妇人浑身一震,瘫倒在地上,脱口而出,“求娘子就他!”
话音一落,就看到神色淡然的少女双手交握,按压在男童的胸口处,不停的使劲按压。
周围的人都惊讶的张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男童被按压的整个身子无意识的颤抖着。
她这是要做什么?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救人方法。
妇人瘫倒在地上,惊愕的张大了嘴,想去阻止少女的动作却发现自己手脚发软,没有了一丝力气。
少女按压过后,一手托着男童的下颌,使得男童的嘴张开,她头低下去,用自己的嘴堵在了男童的嘴上。
周围想起了一阵抽气声。
“她这是做什么?”
“那男童我看过了,刚才就已经没了呼吸。”
“哪有这样救人的,不会以为给吹两口气就能活过来吧?”
“这,这也太荒唐了!”
不仅周围的人傻了,就是映娘,罗旭,红芍三人也都看傻了!
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少女却一直面色淡然,不停的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不过片刻的功夫,众人的议论还没结束,就听到男童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咳嗽声,随即哇的一声吐出了腹中的脏水,脏水中还伴随着血迹。
周围响起一阵不可思议的欢呼声。
“天哪,活了,活了哎!”
“太神奇了,吹气怎么能救人啊?”
“这个小娘子是神仙吗?吹几口气救能把人救活了?”
妇人看着男童吐出了脏水后,慢慢张开的眼睛,不由伏地大哭!
少女却用帕子擦去男童口鼻部的血水,然后快速的在男童上身几处穴位上扎上了银针。
“咦,不是救活了吗?怎么还扎针啊?”
“没看到那男童口鼻还流血吗?估计还有伤吧?”
妇人听了周围人的议论,哆哆嗦嗦的爬起来,扶着桌案,一脸忐忑的看向神色淡然的少女,“娘子,我儿子他……”
“他这是溺水引起的肺水肿,得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少女并未看她,全神贯注的盯着男童身上的银针。
肺水肿是什么,妇人听不懂,但将养一段时间她听懂了,那意味着她儿子没有性命之忧了。
妇人退一软,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看着眼前男童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眼神也逐渐清明,穆瑾将银针取出,转到了旁边的桌案上开药方。
罗旭按方子抓好了药,递给了妇人,“一天一副,早晚饭后饮用,半个月内不要下床,不要吃生冷辛辣的食物。”
妇人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药包,半晌反应过来,抱着药包跪在了地上,“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看着妇人小心翼翼的抱着转醒的孩子走了,刚才还在观望的人都面面相觑。
他们可是亲眼看到妇人抱着的男童没了气息的啊,也是亲眼看到眼前这个稚龄小娘子按压了几下胸膛,然后吹了几口气,那男童就活了。
这个小医仙穆娘子莫非真的会医术?或者是受了仙人点化?
人群中你望我,我望着你,不知是谁率先冲了出来,“穆娘子,给我看看吧,我总是腰疼。”
“穆娘子,我总是咳嗽!”
“穆娘子,我这腿啊一到阴天下雨就疼的厉害!”
看着不断的涌上来的人群,映娘和红芍相视而笑,怪不得娘子说不急呢!
罗旭也放下了手中的笔,眼里露出了一抹笑意。
…………
觉元寺发生的事情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城里。
一个灰色衣衫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脚步匆匆的走进了和顺堂的后院。
“四爷……”男人刚一开口,就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呻吟声,不由住了嘴,看向外面站着的小厮。
“这都什么时候了,四爷怎么还……”男人忍不住低声向小厮抱怨了一句。
小厮苦笑,压低了声音,“府里侯爷管的严,四夫人也盯的紧,四爷难得放松一次,难免纵者性子了,夏掌柜,且等会吧,估计快了。”
夏掌柜皱了皱眉头,只得站在门口等。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一个妖娆妩媚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眉梢眼角都是水润的风情。
随后才走出来一个二十出头,衣衫不整的男子,一脸餍足的神情,在看到门口站着的夏掌柜时,神情有一抹尴尬,“夏叔,你怎么过来了?”
夏掌柜拱了拱手,“四爷,有事要和你说。”
黄四指了指旁边的客厅,“去厅里说吧。”
夏掌柜自他爷爷那辈起,祖孙三代为黄家打理和顺堂,夏家人很得西南侯信任,黄四对他自然不敢摆什么脸色!
想起这个,黄四就满心的不痛快,上次让老七抢去了施南府的管理权,同样是庶子,老七在施南吃香的喝辣的,他却得在西南侯的眼皮子底下,还有这样的一群老家伙的监督下,过得憋憋屈屈的。
“什么事?夏叔还亲自跑一趟。”虽然心里不痛快,但黄四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
“是觉元寺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属下昨日跟你提过的,有个什么穆娘子要义诊三日的事,您还记得吗?”
黄四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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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四想了想,夏掌柜昨日是告诉过他此事,当时他还十分不悦,准备让人暗中生些事端,将义诊的摊子给砸了的。
他们黄家的和顺堂每年才在觉元寺举办一日的义诊,这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穆娘子竟然要义诊三日。
这不是打他们黄家的脸吗?
这种事自然不能出现在成都府。
夏掌柜却阻止了他,认为此举太过冲动。
“怎么?出事了?有人去求诊了?”黄四似笑非笑的斜睨了夏掌柜一眼。
他昨日说要找人去闹事的时候,夏掌柜是怎么说的?
“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人,也不知道医术如何,就算是义诊,也不会有百姓过去求诊的,咱们与其上前闹事落人话柄,不如让他们义诊三日,无人求诊,闹个笑话一场,不是更好?”
夏掌柜抿了抿嘴,他当时确实有些太过自满了,不过,事情出乎意料也是偶尔有的事情,黄四那样嘲讽的目光却让他心有不悦。
“今日正好有个妇人带着儿子前去上香,那男童掉进了桃花潭里,听说捞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脸色青紫肿胀,那个穆娘子朝他胸口按压了几下,向男童嘴里吹了口气,男童就活了。”
黄四听的哈哈一笑,有些不以为然,“以为是神仙治病呢?还吹口气就活命了?肯定是找人自己吹嘘出来的。”
夏掌柜也觉得这话夸张的成分多些。
“我们自是不相信的,但百姓们都相信啊,听说现在很多人都让那个穆娘子医治了。”
黄四的脸色沉了沉。
成都府有多家和顺堂,虽然零零星星的也有几个小医馆,但那些小医馆不是大夫技艺不精,就是治死过人,和顺堂起成都府公认的最大的医馆,也是医术最好的医馆。
虽然和顺堂收费贵了些,但人不会给自己的性命过不去,一旦疾病缠身,就是再贵,咬牙也得掏钱买命。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穆娘子摆三日的义诊,不知道得让和顺堂损失多少银子呢。
“去查查这个穆娘子什么来历?来成都府是路过还是长住?”他阴沉着脸吩咐夏掌柜。
夏掌柜点头,其实在昨日得到义诊消息的时候,他就让人稍微留意了下,只是目前还没查到任何消息。
不过这话自然不需要跟黄四爷说,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擅自做主行事,估计又要不高兴了。
“那觉元寺那边,要不要有什么动作?”他觑了黄四一眼。
黄四这回没有像昨日一样直接说派人闹事,而是微笑着看向他,“夏叔觉得应该如何做?我接手和顺堂时间不长,很多事没有经验,要多仰仗夏叔了。”
黄四态度突然的转变让夏掌柜有些许诧异,但心里却十分受用。
本来嘛,之前三爷管着和顺堂的时候就对他十分尊重,若不是三爷英年早逝,那里能轮得到四爷这个庶子接管和顺堂。
夏掌柜捋了下修剪整齐的八字胡,慢条斯理的说道:“属下认为暂时先观望一下情形,等到第三日再有动作也不迟。”
老狐狸,黄四心里暗骂一声,嘴角却勾了起来,“那这件事就仰仗夏叔安排了!”
夏掌柜拱拱手,笑眯眯的道:“属下的本分而已。”
他虽如此说,脸上的神色却有些成竹在胸的意味。
黄四眼神闪了闪,没说话,夏掌柜便告辞离去。
看着夏掌柜消失在厅外的背影,黄四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该死的老狐狸。”
他接管和顺堂也有两三个月了,却到现在也没有摸到和顺堂核心经营的账本。
他可不是死去的黄三,他是家中的庶子,父亲年纪越来越大,总有要分家的哪一日。
作为庶子,西南侯的爵位他想都不要想,他能分得的只有家中的一小部分财产而已,大部分财产自然都是要分给西南候世子,以及西南候夫人嫡出的次子,三子。
若不是黄三爷病死,他也不会有机会接管和顺堂,既然现在接管了和顺堂,他自然要趁机会给自己多捞一些了。
可惜成都府不像老七接管的施南府那样,他在西南候和夫人的眼皮子底下,有个风吹草动就传到了侯府里,他不能像老七在施南府那样肆无忌惮,想到这一点,黄四就觉得憋屈。
不过眼下将姓夏的老头哄好了是正经,至于那什么穆娘子的义诊,就让夏老头折腾去吧,不出大事就好。
.......
“.....娘子你不知道,就在那个穆娘子吹了口气之后,那个男童就活了,可神了,现在人们都说怪不得她叫小医仙呢,一定是受过神仙点化的。”画儿绘声绘色的讲着觉元寺里义诊的事情。
偌大的花厅里,只闻韩家娘子们不可思议的抽气声。
“真的吗?那个男童真的活了呀?”
“怎么可能吹口气就把人救活了啊?”
“画儿,你也是听别人说的,这话传话,传到咱们耳朵里不知道就成了什么样子,依我看啊,哪里有传的那样神奇啊?”
韩九娘子撅了撅小嘴,不悦的看着韩六娘子,“六姐姐,都怪你,若不是你拦着,我定然下午还让画儿去看着的,那样定然能亲眼看到穆娘子救人的一幕了。”
韩六娘子莞尔一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亲眼见到又如何?你如今不也听说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韩九娘子不悦的皱眉。
“这些街头轶事听听也就算了,整日里将心思花在这上头,怪不得你的琴艺总也没有长进。”淡淡的责备声从厅外传进来,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一个端庄优雅的****。
“见过伯娘!”
“见过母亲。”
大厅内的小娘子们忙整衣敛容,向韩夫人行礼。
韩九娘子提着裙摆笑嘻嘻的过去拉着韩夫人的胳膊,“母亲又冤枉我,人家很用心练习的。”
韩夫人无奈的嗔了她一眼,对这个幼女的顽劣显然有些无力,“你啊,是用心打听那些街头逸闻了吧?”
韩九娘子笑眯眯的吐了吐舌头。
“母亲从哪里来?”韩六娘子温言为她解围。
韩夫人便顺着女儿的意思转移了话题,“出去了一趟,见了几位夫人,你二哥现在是状元了,母亲想趁机给他订门亲事。”
之前她便一直想给儿子订婚,但丈夫总以科举为重,让他中了以后再定亲,这次儿子风风光光的中了个状元,丈夫总没有理由不让她为儿子定亲了吧?
雾冰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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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韩夫人说要给韩云韬定亲的事,自然不是她们几个小娘子该过问操心的。
韩九娘子却不在意这些,她今年十二岁,正是俏皮活泼的时候,又因为是幼女,韩夫人对她纵容了些,所以养成了她开朗活泼的性子。
“母亲选中了哪家的小娘子啊?二哥温文尔雅,玉树临风,又才华横溢,你了一定要选一个配得上二哥的女子才行啊。”韩九娘子拉着韩夫人的胳膊撒娇。
听她用一系列的溢美之词夸奖自己的儿子,韩夫人好气又好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能如此不知羞的这样直言夸赞自己的哥哥?”
韩九娘子撇撇嘴,“那也是哥哥当得起这样的夸赞,反正都是自己家人,说说怎么了?母亲还没告诉我,您看中了哪家的小娘子啊?”
韩夫人皱了皱眉头,含糊其辞的道:“看了几个人选,还没定呢,这事总要问过你父亲的意思才行。”
韩九娘子有些失望。
韩夫人好笑的打趣她,“你这么失望做什么,怎么?你也着急定亲了?别急,等定了你哥哥的,母亲就好好为你操心。”
韩九娘子做了个鬼脸给她,没有丝毫的忸怩害羞姿态,“母亲还是先操心六姐,把六姐嫁出去再说我吧。”
韩夫人的眼光便落在一旁安静沉坐,端庄大方的韩六娘子身上,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是该先操心你六姐的婚事。”
韩六娘子下个月就及笄了,在这个年龄没定亲的女孩子少了,之前是因为韩云韬在她前面,哥哥的亲事没定,所以她做妹妹的也就没定。
韩六娘子顿时满脸绯红,含羞嗔怒道:“母亲,你怎么也跟着九妹胡闹。”
说罢,又转身瞪了韩九娘子一眼,“再胡说八道,明日还拦着画儿,不让她出去给你看那个穆娘子。”
韩九娘子便撅嘴回瞪她,说不出的可爱。
韩夫人笑看着两个女儿斗嘴,“穆娘子是谁啊?”
韩九娘子立刻顾不得和韩六娘子斗嘴了,笑嘻嘻的拉着韩夫人,“母亲,还不知道吧,咱们成都府来了个小医仙穆娘子,在觉元寺义诊三日,今儿是第一日,听说穆娘子救了个溺水的男童呢.....”
韩九娘子的声音如枝头的黄莺,娇软婉转,却又口舌利落,片刻功夫便将穆娘子吹气救男童的过程说的绘声绘色。
“哦,原来是这样啊。”韩夫人微笑着点头,“行医救人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这个穆娘子倒是个善良的人。”
韩九娘子拍手而笑,“母亲,我觉得她是个妙人,我今日早晨还让画儿专门去觉元寺看了呢,你不知道,她是个可漂亮的小娘子了,年纪就和我六姐差不多,小小年纪,医术非凡,嗯,一定是个妙人儿!”
自今日画儿回来,和她说了穆娘子救男童的经过以后,韩九娘子便一直是这样激动兴奋甚至有点癫狂的样子,韩六娘子等人看着她,都掩嘴而笑。
韩夫人却一怔,“怎么,那个穆娘子竟然是个稚龄小娘子?”
她还以为是个中年妇人呢。
韩九娘子拍了拍额头,“哎呀,我竟然忘记告诉母亲穆娘子的年龄啊,光顾着说她的事迹了。”
“也不只是哪里的小娘子出门玩闹呢,”韩夫人听了一笑,拍了拍韩九娘子的手,“说不得过两日觉得没意思就回去了,你啊,别总把心思放在这种闲事身上,有时间多多练习练习你的琴艺,下个月芙蓉宴上,你可别出丑啊。”
听到母亲三句话便又转回了自己讨厌的琴艺上,韩九娘子泱泱的嘟了嘟嘴,小声嘀咕道:“我怎么就觉得那个穆娘子不是玩闹的呢?”
韩夫人没听清楚她小声嘀咕什么,转身交代起其他的事情,“近日会有许多人家来恭贺云韬中状元,你们在招待前来道贺的小娘子时,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切莫丢了咱们家的风范。”
几个小娘子皆躬身应是,只有韩九娘子一双灵动的眼珠子转呀转的,陪着那些大家千金来来回回的逛花园,有什么意思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还有一些人在觉元寺门口排队等着,映娘上前低声劝慰众人,“明日再来吧,今日天色不早了,明儿一早我们准时开诊。”
今天下午众人亲眼看到穆娘子一直坐在桌案前,给前来看诊的人一一把脉,或开药,或施针,或推拿,再看穆瑾的眼光自然不像刚开始的半信半疑。
虽然她一直都是安静淡然,偶尔笑语盈盈,但如此面容精致的笑娘子,又耐心的给他们一一看诊,谁也说不出穆瑾一个不好来。
没看到病的人遗憾的约好了明日一早来,罗旭和映娘,红芍等人勉强打起精神,收拾好东西,回到了她们居住的小院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几个人都累坏了,在家憋了一天的冬青见他们回来了,兴奋的两眼冒光,“娘子,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遇到罗叔。”
穆瑾失笑,“哪里有那么快?”
冬青有些失望,问起今日义诊的情形,奈何几个人都累瘫了,没有精力告诉她,她只能拉着红芍追问。
“之前咱们这么多人总觉得太闲了,现在却感觉人手不够了,明日让伍大哥和施老伯也跟着去帮忙吧。”映娘一边捶着如灌了铅的腿,一边感叹。
施老伯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正感觉在家里闲的发慌,听了要他去帮忙,自然高兴万分。
宋亮从外面走了进来,“娘子,明日开始我也跟着去帮忙吧。”
穆瑾诧异的转头,“宋彦昭呢?你不用跟着他吗?”
宋亮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郁闷,“三爷去了军营,现在已经是一名士兵了,娘子,你看到那个普通的士兵后头还跟着随从的?”
也不知道他家三爷从哪里弄来了一张入伍令,一日的功夫愣是将自己搞进了西南军,还只将他自己弄了进去,因为他入伍用的名字是宋亮。
深感自己被抛弃的随从宋亮无比的郁闷,“三爷说他要参加四月初的武技比试,最近都不回来了,娘子若有什么事,就让小的去军营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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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撩人,新月如钩。
宋彦昭半躺在茅草房顶上,盯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双手枕在脑后,一派悠闲之色,呃,除了努力忽视房下传来的怪味之外,真的是一个美好平静的夜晚。
来了成都府几日,他日日在外面探听消息,无意间竟然发现有人在买卖入伍令。
大周历年征兵都是朝廷发布征兵诏书,依照各家壮丁人数征兵或者遇到灾年时,征收饥民为兵,被征收的士兵会收到盖有官府大印的入伍令。
可成都府这里竟然有人在暗中买卖入伍令。
宋彦昭便以宋亮的名字买了一张入伍令,顺利的混入了西南军中。
悲催的是这次和他一起入伍的大都是杂役兵,没有正式兵,杂役兵主要负责军中各项后勤事务,诸如准备粮草,烧火,做饭等等琐事。
而宋三爷负责的事务是马厩养马!
骑过马,溜过马,训过马的宋三爷唯独没有养过马!
看着那一马厩强壮的骏马,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宋三爷第一次对大材小用,眼高手低等词汇有了深刻的体会。
最重要的是还要忍受着马厩难闻的马粪味,定期的清理马厩。
听着马厩负责人介绍说定期清理四个字时,宋彦昭深深的松了口气,觉得定期两个字真是无比的动听。
若想真正了解西南军中各项事务,必须得深入军营才能够查探清楚,这是他一早就想好的方法,唯一的败笔就是他现在是一名杂役兵。
若想成为正式兵,每年春秋都会有武技考核,技能考核优者会提升为正式的西南军,西南军考核优秀者,会被编入禁军或提升军职。
他要参加四月初的武技考核,还有十来天的时间,这十几天的时间先用来熟悉一下军中的制度吧。
宋彦昭往后仰了仰身子,努力的忽视鼻翼间的怪味,想起穆瑾第一日的义诊来,也不知道顺不顺利,有没有为难她。
可惜他现在已经入了军营,不能随意外出,否则他一定要回去看看,现在就只能等宋亮隔几日过来向他禀报一次了。
正神思恍惚间,忽然听到马厩下传来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人声。
已经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过来?宋彦昭皱了下眉头,悄悄坐直了身子,往下看去。
昏暗的马厩下,两个黑影悄悄的靠近马厩。
“老三,这儿怎么这么暗啊,我这心里怎么总觉得不踏实?”一个黑影迟疑的拉住了另外一个黑影,“今晚值勤的是谁啊?”
另外一个黑影有些不耐烦,“哎,不用紧张兮兮的,又不是第一次干了,怕什么?我都安排好了,今日值勤的是个新来的白脸小子,那小子一看就是在家没吃过苦的,这马厩又脏又臭,那小子估计早就猫着地啊睡觉去了,不会在这儿看着的。“
屋顶上被人赤裸裸鄙视的白脸小子宋彦昭听的嘴角直抽。
他是嫌弃这儿不干净,可也不至于这么没用吧?
还有这俩个人影三更半夜的来马厩做什么?难道是偷马?
他低头往下去看,却见那两个黑影已经进去了马厩。
“老三,那田老六说了,现在田里的肥都施的差不多了,这次的价钱要比上次低一成,咱们今晚可得多弄点。”
另外一个黑影啐了一口,“该死的田老六,心越来越黑了,价钱也越压越低,这样下去,我们提心吊胆的,钱却都被他赚了去。”
“没办法,谁让他后台硬啊,再说这就是无主的财,咱们不拿,还不都便宜了那黄家的人,反正这东西也没数,咱们别做的太明显就是。”
“嗯,别说了,快挖吧,今晚争取一次弄够了,先出一次货,把老子最近欠的赌债还上。”
“嘿嘿,不止赌债,还有嫖债吧,嘿嘿....”
大约是觉得马厩里除了马偶尔的响声,再没听到别的动静,两个黑影说话也没了遮掩。
借着马厩昏黄的灯光,宋彦昭看到那两个黑影的其中一人正是今日和他说话的马厩负责人,两个人正拿着铁铲往身后的筐子里装着.....马粪!
宋彦昭惊愕的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筐子里的马粪。
两个人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竟然是来偷马粪的?
真是奇怪,这东西又脏又臭,偷来何用?
看来他这趟军营之旅来的真是太对了,才第一日就让他发现这么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
第二日一早,太阳刚刚升起,城外的觉元寺门口已经排了一溜长长的队伍。
“哎,老李,你昨日不是刚让穆娘子给你看过吗?今日怎么又来了?”有人眼尖的认出了人群里站着的有昨日已经被诊治过的人。
被认出来的人也不觉得尴尬,笑眯眯的道:“以前这关节总是疼的厉害,晚上疼的连觉都睡不好,昨日让穆娘子给施了几针,昨天一宿睡到天色大亮,今儿再让穆娘子给看看还用不用吃药调理了?”
他的话一出,立刻有人开始附和。
“是啊,我的腰也不疼了。”
“我昨晚第一次没失眠,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穆娘子的医术可真神啊。”
“可不是,这比和顺堂的郭大夫,邓大夫强多了,我之前吃了一个多月和顺堂的药也没见效,家里钱财倒全花光了。”
“是啊,我觉得穆娘子人好医术更好,我今儿还把小孙子也带来了,让穆娘子给看看。”
后面排队的人听到前面的人议论纷纷,心里更加的充满了期待,也更加的着急,生怕排了一天的队轮不到自己。
今日比昨日的人几乎多了一半,不过有些人只是为了求心安,身体并没有什么病症,这样的人穆瑾抬眼一看,便会示意映娘将他们引给罗旭,让罗旭练习把脉,之后再赠送一颗穆瑾制的补身子的丸药。
一整日都是把脉,开药,一行人忙的脚不沾地。
不知道何时,一个黑衣的老者悄悄的站到了负责抓药的罗旭旁边,罗旭一边练习把脉,一边抓药,正忙的焦头烂额,见有人站到了自己跟前,抬眼撇了一眼,喊道:“您先往后站一下,稍等片刻......啊,罗叔。”
穆瑾听到罗旭失态的叫声,回过头来,看到削瘦不少的黑衣老者,晶亮的双眸中蓦然盈满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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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了晚间,才终于有时间坐到一处说话。
“娘子怎么会这么快就来了益州路?”罗叔满脸的激动,看向穆瑾的眼中有着隐隐的泪光,“娘子可是收到了我给你写的书信?”
穆瑾摇头,“我正月底就离开了金陵,未曾收到罗叔的信。”
罗叔想想也是,他一个普通的百姓,写的书信自然不能像朝廷的快报一样走专用的驿道,他的书信辗转到了金陵,估计得用一个半月的时间。
穆瑾正月底就离开了金陵,自然收不到他的书信。
“娘子正月底就离开了金陵,怎么前几日才到成都府?”罗叔想想又觉得诧异。
穆瑾笑眯眯的道:“路上多玩了几日。”
罗叔失笑,想起她和冬青的小女孩性子,再想想之前周围的那几个陌生人,虽然陌生,但她们看娘子的眼神却都是忠心耿耿的,想来都是一路上娘子救的吧?
“说说成都府的情形吧?罗叔这些日子可还好?”
罗叔脸上的笑容微敛,深深叹了口气,“我愧对娘子托付,到现在还没将杏林堂在成都府开起来。”
罗叔来到成都府以后,便托人在锦江大街上买下了一个三进的大宅子,前面是铺子,后面是院子。
锦江大街是成都府最繁华的一条街道,街道两旁全都是各式各样的铺子,这样前店后院的格局自然价格更贵一些,被人突然买了去自然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便有许多人拐外抹角的向罗叔打听买这么个铺子是要做什么生意。
好在罗叔也有多年打理医馆的经验,听到有人来问,他便留了个心眼,没具体说做什么生意,只含糊其辞的说东家还没想好,做医馆或者茶楼都可以。
一听他说可能要开医馆或者茶楼,事情便有些不顺利了,罗叔觉得暗中打听自己,甚至跟踪自己的人都多了起来。
甚至他去衙门办理过户的手续时,衙役都拖拖拉拉的,不太愿意给他办理。
罗叔塞了些钱过去,又请那小吏吃了顿饭,小吏才暗示他,买个铺子是好事,但做什么生意却一定要擦亮了眼睛,若是选错了门路,不仅赚不到钱,搞不好还会赔钱。
罗叔听了便知道事情不单纯,他便没有着急开杏林堂,而是潜心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住了下来,细细的打听琢磨成都府的形势。
“这成都府的医馆虽然也有不少,但细细琢磨一圈,却发现大部分都是和顺堂,和顺堂是成都府最大的医馆,也是医术最好的医馆。”
“零零星星几家其他的医馆都不大,且都出过事情,不是药材不全,治不好病,便是治死了人,渐渐的许多医馆都关了门,独留和顺堂坐大。”
罗叔的脸色有些凝重,压低了声音道:“我细细查过了,和顺堂幕后的东家姓黄,应该是西南候黄家。”
出乎他的意料,穆瑾的神色却十分平静,“嗯,我知道。”
路过施南府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黄家的七爷,当时便听宋彦昭大概提过西南候黄山以及黄家的事情。
罗叔有些诧异,以为她不知道黄家的地位,“娘子可知道这西南候黄山是何许人?”
穆瑾莞尔,“罗叔,我知道。”
罗叔愕然,又有些愧色,“没想到娘子来了不过几日,很多事情都已经看得清楚明白。”
穆瑾眉眼一弯,“机缘巧合而已。”
罗叔接着道:“知道了和顺堂背后是西南候黄家,我便没敢轻易行动,怕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便想先暗中做些准备,多收购些药草,等娘子来了再商议开张之事。”
罗叔说着脸色更加凝重,“这一收购药材我却发现了另外一件惊人的事。”
西南候黄家祖上是药材商起家,主要以炮制,贩卖药材为主。
“饶是到现在,这成都府的药材有六成以上也都是黄家在贩卖,他们拥有大量的药田,收购大批的药材,贩卖到益州路以外的地方去。”
穆瑾眉头轻轻的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黄家几乎霸占了所有的药材经营?”
罗叔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这也是其他医馆做不起来的原因,因为他们的药材不全。”
穆瑾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路过施南府的时候,看黄七的表现和和顺堂独大的形势,隐隐也猜到了黄家在医药行业的势力,却没想到黄家竟然独大到这个份上。
“所以要开杏林堂,不仅要有势力和黄家相抗衡,还要有足够的药材供应。”她神色淡然的总结,却一句话说到了问题的根本。
罗叔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黄家几乎垄断了益州路的药材,如果一旦有医馆与和顺堂对上,只要掐断他们的药材供应,就等于釜底抽薪,断了医馆的后路。
“我不信罗叔什么都没有准备,说说看,罗叔后来都做了什么?”穆瑾却突然歪了外头,浅笑盈盈的看着罗叔。
罗叔在金陵城打理杏林堂也将近十年,杏林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馆在金陵那样的地方,能历经十年而不倒,罗叔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毕竟穆瑾那个时候不过是做些丸药放在杏林堂,其他的事情都是罗叔在打理。
罗叔胡子一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娘子。”
穆瑾眨巴着一双晶亮的杏眸看着他。
罗叔笑眯眯的捋了捋胡须,“我把娘子给我得所有钱财全都花了出去,全买成了药田。”
药田,穆瑾眨了眨眼,随即眼中盈满了笑意。
“罗叔高明!”
要开杏林堂,就必须得自己有药田,这样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正好施老伯善于侍弄药田,等结束了义诊,咱们一起去药田看看。”
罗叔大喜过望,“那可实在太好了,我虽然买了不少药田,却实在不善于侍弄。”
主仆俩越说越痛快,从杏林堂的开张说到这三日的义诊,罗叔却忽然浮起一抹忧色。
“娘子这次的义诊在成都府扬了名,恐怕已经引起那和顺堂的注意了,要不,明日就算了吧,反正已经义诊两日了,也足够了。”
罗叔实在担忧和顺堂盯上他们,暗中生些事端?
穆瑾眉头皱了皱,“说好的三日,怎可忽然更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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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坚持义诊三日,罗叔也没有再反驳。
“明日我还和娘子一起去吧。”
第三日的义诊来的人比前两日来的都多,太阳刚刚升起,觉元寺门口便排满了长队。
不过有了前两日的经验,虽然忙碌,倒也不至于慌乱。
甚至还有第一日被穆瑾诊治过的百姓特地从家里做些可口的饭菜或者点心送了过来给他们。
“成都府的百姓可比施南府的好多了。”红芍抽空喝了碗茶水,同映娘小声嘀咕。
到现在她还记得在施南府的街道上被人抢了东西的事。
映娘抿了嘴笑。
一旁的罗叔听了摇摇头,小声同他们道:“西南异族人多,民风彪悍是真的,不过这些人重情义也是真的,对待外来人他们冷漠以待,但真心对他们,他们也必还以真心。”
映娘微微一愣,转头看向面容沉静,坐着把脉的穆瑾,她的前方排满了一长队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期盼之色,看向穆瑾的眼神也无比的热切。
“他们会对娘子还以真心吗?”映娘喃喃自语。
罗叔顺着映娘的目光看了过去,片刻,长长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人心易变。”
人心易变吗?映娘一怔,动了动嘴,最终默默叹了口气,继续干活去了。
“快让让,快让开,快请医仙娘子救命啊。”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排着长队的人群被冲开,三五个壮汉抬着一副担架快速奔了过来。
“医仙娘子在哪里?快给我哥救命。”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穿藏青色布衣的男子,一边走,一边高声喊道。
担架旁边还跟了个中年妇人,扶着担架哭的几乎背过气去。
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浑身的衣衫破破烂烂,露在外面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脸色青紫,嘴边有血迹,张着大嘴使劲的喘着气。
一行人来到穆瑾坐诊的桌案前,将担架放地上,便噗通跪在了地上。
妇人则一把隔着桌案拉住了穆瑾,“你就是医仙娘子吧?求求你了,救救我当家的吧!”
穆瑾抽出手来,“我先看看他。”
说罢,转出身子来,半蹲到担架前,给担架上躺着的男子把起脉来。
原本等着排队的人慢慢的聚拢过来,有认得男子的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不是张老五吗?啧啧,看这样定然是赌坊打的哦。”
“真是作孽啊,好好的一个家,若不是因为张老五日日沉迷于赌坊,也不至于会落败。”
“赌坊的打手下手狠着呢,去年有个人就因为欠了赌债没还上,被赌坊狠狠打了一顿,听说人都没抬到家就死了呢。”
“应该是聚财赌坊打的吧,听说他们家的打手下手向来狠。”
人群的议论纷纷并没有影响到那个半蹲着把脉的少女分毫,她面色淡然,双眸平和,松开男子的手腕,又去检查男子的胸前。
白皙如玉的手轻轻的隔着衣服按压着男子胸前,当摁到男子左侧肋间时,男子惨叫一声,吐出一口血,呼吸更加急促,双眼翻白,感觉随时可能咽气。
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这是受了内伤啊,你看一摁就吐血。这哪里还有救啊。”
“就是啊,这可是必死之症啊,还往这里抬做什么,快回家准备后事吧。”
有认识的人叹口气,对着张老五媳妇说道。
他们就算不是大夫,可也知道被人打的受了内伤,内里的脏器被打烂了,都出血了,那是死定了的事啊。
张老五媳妇一听,哭的更厉害了。
也有人不满意的催促着张老五媳妇,“你们快把他抬走吧,别在这里耽搁医仙娘子的时间。”
“是啊,我们这可等了老半天了,今天可是义诊的最后一日了。”
人们的驱逐让张老五媳妇身子瑟缩,脸色苍白的看向站在担架旁边的穿藏青色衣衫的男子。
男子皱了皱眉,看向周围的百姓,“各位,耽误了大家治病,着实是因为我哥哥有性命之忧,虽然知道希望渺茫,穆娘子是小医仙,定然有法子救我兄长,还请大家为我们行个方便。”
顺着团团向周围作揖行礼,一副为了兄长甘心求人的好弟弟模样。
人群中传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穆娘子是小医仙,受过神仙点化的,定然能救得了你哥哥。”
“是啊,受过神仙点化的医仙娘子医术自然不是凡人大夫可以相比的。”
映娘和罗叔脸色都有些发白,他们都是有生活经历的人,担架上的人已经明显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娘子能救得过来吗?
罗叔的担忧则更深一些,刚才说话的人隐在人群中,说话阴阳怪气,却是故意在挑起大家对于娘子的期待。
娘子义诊三日,成都府不少百姓对娘子都感恩戴德,娘子收获了不少名望。
可这些人抬一个这样的人来,分明就是砸场子。
如果娘子不救,难免被人说一声心狠,可如果救了,救不活,之前义诊的效果自然要打折扣。
定然是和顺堂的人暗中捣鬼,罗叔暗暗咬牙。
“医仙娘子不会也救不了吧?那还敢称受过神仙点化?”人群中又有人阴阳怪气的说话了。
“哎呦,不过是个噱头罢了,人家说受过神仙点化,你就信啊?”
“哼,原来也不过如此啊,亏得之前装的跟真的似的。”
这些人的说话声在人群里不同的地方传了出来,渐渐的人们望着穆瑾的眼光有了些许变化。
到底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会看些普通的病症已经了不起了,怎么可能真的医术超群。
人群中便想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一直半蹲着检查伤势的少女却终于动了,她快速的在男子胸前扎了几根银针,银针下去片刻,男子憋的青紫的脸色缓和了些,呼吸也不像之前那样困难。
“咦,难道医仙娘子会治?”
看到她的动作,刚才挑头说话的瘦小男子脸色有些阴沉。
少女站起身来,双眸璀璨,眉眼弯弯。
“我治病向来有两个规矩,第一,先言明诊金,第二,从不和阎王爷抢人。”
话音一落,现场一片寂静。
先言明诊金,她这是义诊,不会收钱。
从不和阎王爷抢人,阎王爷定下的都是必死之人,也就是说张老五是必死之人了。
张老五媳妇身子一软,摊在地上嚎啕大哭。
“救不了就是救不了,找什么托词,哼,是不是定下的人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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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和顺堂的病患不多,大堂内十分冷清。
实际上自昨日起,病患就开始减少了,听说有个医仙娘子在觉元寺义诊,病患们都跑到觉元寺去排长队去了,和顺堂自然就冷清下来。
夏掌柜哼着小曲儿迈进大厅,见大厅内坐着的四个坐堂大夫都在无所事事的闲喝茶,便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忙里偷闲的感觉不错吧?”
正端着一口茶慢条斯理品尝的郭大夫闻言乐呵呵的放下了茶盏,“可不是嘛,天气渐渐热起来了,病患也多了起来,前几日我这把老骨头可累的够呛。”
郭大夫是和顺堂里年纪最大的大夫,也是坐诊时间最久的,其他三位大夫都以他为首。
“也就能歇今儿这一日,明天就要开始忙碌起来了,今儿个都别在这里闲坐了,回去休息吧,好好放松一下。”夏掌柜笑着道,“不然以后忙起来,想休息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们和顺堂一年到头都忙碌的很。
坐在最外头的邓大夫年纪最轻,刚三十出头,听了夏掌柜的话,嘴唇动了动,神色有些迟疑,“夏掌柜,那个小医仙难道不会在成都府扎根吗?她摆出三日义诊的架势难道只是为了做善事?”
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傻子啊?
夏掌柜嘴角的笑容顿了顿,摆摆手,“扎不扎根的难道还能影响咱们和顺堂这样的百年老字号?过了今日,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难得忙里偷闲一日。”
三位坐堂大夫便拱拱手,各自回家休息了,坐在最里头的郭大夫慢腾腾的站起身来,看了夏掌柜一眼,“怎么?好消息还没传回来?”
夏掌柜坐下来倒了杯茶,摇摇头,“那个人你确定救不了?”
郭大夫面色有些不渝,也有一丝傲气,捋着胡须道:“他和去年被聚财赌坊打死的那个人一样,看似肋骨被打断了,其实是内出血,且血液积进了肺里面,根本排不出来,就算是沈圣手出手,也没有生还的希望,必死无疑!”
夏掌柜一听,放下心来。
沈圣手名叫沈槐,是益州路有名的神医,不过因为年事已高,早已经退隐家中,不问世事,就是郭大夫他们这些老大夫们也已经有五六年没有见过此人了。
但沈槐的医术却是益州路所有大夫公认的,若连沈槐出手都没有把握,那么那个人必死无疑。
只要人死了,他们在暗中操作一下,到时候让这个穆娘子惹上官司不是什么难事。
三日的义诊又如何,谁也别想和他们和顺堂想抗衡。
“你啊,就安心的等好消息吧。”郭大夫笑着拍了拍夏掌柜的肩膀。
夏掌柜举了举手中的茶盏,“一起下盘棋等着?”
两个人坐着干等,确实无趣,郭大夫欣然同意。
觉远寺义诊的院子里热闹还在继续。
瘦小男人的指责让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张老五媳妇痛哭流涕的声音。
人群中间的白衣少女嘴角却翘了翘,浅笑盈盈,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明明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伤患,伤患家属在旁边痛哭不已,她在旁边却笑意盈盈。
少女笑眯眯的看着身材瘦小的男人,说出的话清脆悦耳,“第一,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受过神仙点化,医仙之名不过是百姓们随口叫的,第二,我说我从不与阎王爷抢人,而他,”
少女伸出手指着担架上躺着的张老五,“他不是阎王爷现在要的人!”
不是阎王爷要的人?
人群中一静,随即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议论声。
“什么意思?穆娘子是说她能救张老五?”
“不可能吧?张老五可是内伤啊,这是必死之症!”
瘦小的男人脸色有些阴沉,撇着嘴冷笑,“凡事不是光靠一张嘴说说就可以的,我们等着看穆娘子救人。”
罗叔和应娘同时担忧的叫了一声,“娘子!”
他们担心穆瑾是迫于眼前的形势答应救人,迫于形势救人,没救活和不救,让他们抬走,其实两条路是一样的结果。
罗旭,红芍,香橙也是一脸的担忧。
少女微微一笑,给了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身看向趴在担架旁哭泣的张老五媳妇,“他是肋骨断裂引起的血胸,也就是说有血进入了肺里,情势虽然危及,但并非不可救。”
张老五媳妇茫然的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那些什么血胸之类的词,她听不懂,但并非不可救五个字她却听的清清楚楚。
“我当家的真有救?求医仙娘子快救救她,求求你了。”她情急之下拉着穆瑾的白色裙摆喊道。
穆瑾点点头,“放心吧,我会救他的。”
明确的几个字让周围的人全都倒抽一口冷气,没想到眼前的少女竟然真的答应要救。
那可是受了内伤吐血的人,必死之症啊!
穆瑾转头丢下一串吩咐,“罗叔去找寺里的师父要一间干净的厢房,映娘和红芍,你们俩个去准备,罗旭,这次你来观摩和记录,香橙看管留在外面的东西。”
罗叔没有一句废话,转身离开,既然娘子如此沉着,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映娘和红芍有了上次的经验,又激动又有些忐忑,面上却不显分毫,开始有条不紊的做着准备动作。
罗旭则是摩拳擦掌,一脸的激动,终于可以有机会观摩了,上次救冬青,表姐只是在事后跟他讲过,但哪里有亲眼所见来的直接客观。
觉元寺的和尚早就知道了这里发生的热闹,一听要干净的厢房,立刻就将穆瑾他们所在的旁边院子里的一间厢房打开了。
“将他抬进去吧。”穆瑾吩咐罗旭和罗叔。
眼看着几个人要抬头张老五,瘦小男人阴沉的看了一眼站在担架旁的藏青色衣衫的男人。
那男人一哆嗦,忙喊道:“慢着!”
穆瑾转头看向他。
男人眉头紧皱,“我哥哥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们把他抬走,我不放心,谁知道你能不能救得了他,不行,我要跟着进去看看。”
穆瑾淡淡的眼神落在了男人身上,片刻,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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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嘴角一抽,满脸黑线,这个医仙娘子是故意的吗?他刚才口口声声叫张老五哥哥,自然就是他的弟弟了。
“我是他弟弟。”他抿了抿嘴唇,沉着脸道。
“哦,”穆瑾点了点头,看向张老五媳妇,“你也不放心吗?要进去看看?”
张老五媳妇眼巴巴的点点头。
穆瑾歪了歪头,眉头轻蹙,“可我治病的时候不喜欢外人在场。”
张老五媳妇眨了眨眼,下意识的看向藏青色衣衫的男人。
男人不悦的盯着穆瑾,“哪里有你这样的大夫,治病不能让我们家属在旁边看着,难道你治病的过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呸,你的嘴巴放干净点!”映娘丢下手中正在准备的白衣衫,俏脸一沉,冷眼瞪着藏青色衣衫的男人。
男人梗了下脖子,“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穆瑾轻笑一声,她本就容颜清丽,眉眼精致,这一笑神色更显灵动,看的在场的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摆摆手,示意罗旭和罗叔放下担架,“那你们请便吧,我不救了!”
周围一片安静,众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笔直站在中央的俏龄少女,不敢相信她竟然如此直接的说出了“不救了”三个字。
就是再有名望的大夫也不敢直接对人说出不救二字,说救不了也比不救二字要强很多,救不了代表着有心无力,而不救代表着无心,代表着身为一个医者,连救人的本份都不愿意履行了。
张老五媳妇茫然的看着穆瑾,嘴唇哆嗦着,“娘子,你不是说能救吗?”
穆瑾嘴角一翘,“是能救,但我也说过,我治病有我治病的规矩,按我的规矩来,一个时辰后还给你一个健康的丈夫,若是不按我的规矩来,你们自便,是你们在耗费他的生命,不是我不救他,因为你们再耽搁下去,那就真的不可救了。”
张老五媳妇吓的一个激灵,惨白着一张脸,不顾一切的喊道:“我们不进去了,不进去了,一切按医仙娘子的规矩来。”
藏青色衣衫男人抿了抿嘴,狠狠的瞪了张老五媳妇一眼,然后转头对上了人群里站着的瘦小男人。
瘦小男人脸色阴沉,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穆娘子如此直接,说不救就不救了。
张老五媳妇还在,她都说了不要进去看,其他人自然没办法坚持拦着。
瘦小男人咬了咬牙,阴阳怪气的喊道:“穆娘子治病的规矩比和顺堂还要大呢,你说能治就能治啊,不让家属跟进去看,至少也得说个治疗的法子,让我们心里有数吧?”
穆瑾摆摆手,罗旭和罗叔便抬着张老五走了,映娘和红芍赶紧跟了上去做准备。
她转身撇了瘦小男人一眼,神色淡淡,“说了你听得懂吗?”
瘦小男人脸色一僵,彻底黑沉下来。
这绝对是对他赤裸裸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反驳,却看那白衣少女睇了她一眼,樱唇轻启,“他是肋骨骨折所致的血胸,必须进行胸腔闭式引流。”
瘦小男人一句话卡在嗓子里没吐出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胸腔闭式引流?那是什么东西?他张着嘴想问,白衣少女却已经大步而去。
瘦小男人握了握拳头,他竟然真的听不懂那个小娘子说的是什么,不过他记性好,好歹记了下来。
看着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的白色身影,瘦小男人往后退了几步,趁着众人对那个什么胸腔闭式引流议论纷纷的时候,悄悄退出了人群。
和顺堂里下棋的气氛却十分友好。
眼看着自己的黑子被吃掉一半,郭大夫手执黑子,盯着棋盘上的局势,“你今日攻势很猛啊。”
夏掌柜捻着一枚白子,十分惬意轻松,“大约是今日心情愉悦的缘故吧。”
至于因为什么心情愉悦,俩人心知肚明。
外面响起一阵小厮跑进来的匆忙脚步声,郭大夫落下黑子,呵呵一笑,“看来你要赢了。”
夏掌柜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小厮气喘吁吁的跑进门,“掌柜的,那个医仙娘子,她,她说她能救那个张老五。”
“啪嗒”一声,夏掌柜手上的白子落在了棋盘上,顿时打乱了刚才几乎已经胜负分晓的局势。
“能救?怎么可能?”夏掌柜惊讶的望着小厮。
小厮使劲咽了口口水,他从觉元寺一路跑回来,这会又累又渴,听到夏掌柜问话,忙使劲点了点头,“是真的,那个医仙娘子真的说能救。”
夏掌柜手拂在棋盘上,冷哼一声,“什么医仙娘子!哼。”
对面的郭大夫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明明是必死之症的啊?”
他喃喃自语两句,突然转向小厮,急切的盯着他,“那她有没有说怎么救?”
夏掌柜也紧紧的盯着小厮,“对啊,我们的人有没有进去跟着看?”
两个人几乎同时问出了口,小厮纠结的看了看郭大夫,又看了眼夏掌柜,下意识的先回答了夏掌柜的问题。
“那个穆娘子规矩大的很,说什么治病有规矩,不允许有家属在旁边影响她,若是不按她的规矩来,就不治了,所以咱们的人没法进去。”
这是什么规矩?夏掌柜皱了皱眉头。
小厮还要再说,郭大夫却已经等不急了,“她到底有没有说用什么方法救那张老五啊?”
“说了,说了,”小厮连声答道,努力想了想自己一路念叨过来的名词,“好像说是要做什么胸腔闭式引流。”
是这几个字没错吧?他一路上反反复复念叨无数遍的,小厮心里忐忑的又重复了一遍,“对,就是这个胸腔闭式引流。”
“胸腔闭式引流?那是什么方法,怎么从未听说过。”郭大夫一头雾水的喃喃自语,念叨两遍又疑惑的看向小厮,“你确定没记错?”
小厮猛摇头,“小的一路念叨无数遍了,就怕忘记了,不敢记错了。”
可他行医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样的法子,郭大夫皱着眉头看向对面的夏掌柜。
夏掌柜的脸色有些阴沉,郭大夫都没听说过,他就更加没听说过了。
“派人继续盯着那边,有什么消息赶紧传回来给我。”
小厮点头跑了出去。
屋里的俩人面对已经乱了局势的棋盘,却谁也没有了继续下棋的心思。
夏掌柜皱着眉头盯着落在棋盘上的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喃喃自语道:“莫非这一步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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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元寺的厢房内,一片安静。
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次映娘和红芍虽然脸色仍然有些发白,但却不像上次那样吓得哆嗦了。
表现最让让人诧异的却是罗旭。
穆瑾在张老五左胸肋间划开一个一指多宽的刀口时,罗旭的脸色便有些发白,身子微微颤抖了下,却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穆瑾手上的动作,生怕错过穆瑾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
看着黑红色的淤血从插进张老五胸部的细细的管子里流出来时,流进地上放着的瓶子里时,罗旭的双眼都亮了,亮的有些吓人。
等到黑红色淤血流干净,穆瑾动作利索的进行缝合时,罗旭都已经看呆了。
“原来这就是胸腔闭式引流啊。”他喃喃的道,一双眼却仍旧紧紧的盯着穆瑾缝合的手。
虽然听表姐说过治疗冬青的过程,但亲眼看到穆瑾缝合,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还有这样的救人方式,在人身上打开一条口子,然后再像缝衣裳一般缝合上,人竟然还可以活下来。
人的生命原来可以这么顽强啊。
罗旭着迷的看着穆瑾手上的动作,直到缝合完成了,仍然木木呆呆的尚未回过神来。
“罗郎君可比我们勇敢多了。”红芍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想起自己上次直接昏倒,三日吃不下饭的经历。
映娘自然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莞尔一笑,“跟着娘子,我们以后要习惯这样的场面了。”
虽然一开始有些吓人,但慢慢的会觉得无比的刺激,而且看着本来已经濒临死亡,奄奄一息的人,在她们和娘子的救治下,竟然奇迹般生还,那种成就感真的是让人热血沸腾。
厢房的门一打开,发现院子里竟然站满了人。
红芍吓了一大跳,随即明白过来,这些人都是不相信她家娘子能救治这种必死之症的人,在这儿等着看呢。
幸好有罗叔一直挡在门外,还请了觉元寺的和尚一起帮忙,否则这些人估计就冲进来了。
她的心里隐隐生出一种骄傲,还有一种隐隐的得意,哼,等你们看到活生生的张老五的时候,定然惊讶的下巴都掉了。
“只能进去一个人看他,他现在还不能离开觉元寺,得等到五日后完全康复后才能离开。”穆瑾率先走出房门,对着张老五媳妇说。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嘱咐,但人群中却掀起一股激烈的讨论声和吸气声。
“天哪,医仙娘子竟然真的救活了张老五?”
“不愧是受过神仙点化过的医仙娘子啊!”
张老五媳妇听了,泪流满面的点头,急切的向着厢房迈去,“我,我进.....”
她话音尚未落,旁边一个藏青色身影一闪而过,已经冲进了厢房。
“这,他,他,我......”张老五媳妇哆嗦着手指着冲进厢房的人影,脸色有些发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片刻那个藏青色身影就冲了出来。
罗旭和应娘在屋子里看着,他进去了也不会让他在里面待太久。
“怎么样?张老五真的活着吗?”隐在人群中的瘦小男人紧紧的盯着藏青色衣衫男人,迫不及待的问道。
围观的人也都好奇的看着他。
藏青色衣衫男人神色有些复杂,嘴唇嗫嚅,片刻才点了点头,“嗯,确实活着呢。”
虽然只是让他看了两眼,但张老五呼吸平稳,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却不见他们抬他来时的憋的青紫之色,嘴边也没有再吐血。
张老五确实活着!
他这一点头,人群中顿时爆发一振欢呼声。
“医仙娘子真是了不起,连必死之症的内伤都能治啊。”
“什么必死之症啊,现在穆娘子能治了,就不是必死之症了。”
“太好了,这可是咱们成都府百姓的福气啊。”
“医仙娘子确实医术高明啊。”
站在门前的罗叔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了一抹笑容。
经此一事,娘子在成都府的名望算是传开了,接下来,他们可以趁热打铁,将杏林堂开张,有三日义诊的名望,还有今日救张老五的威慑,杏林堂一开张绝对会引起足够的热潮。
瘦小男子眯着眼睛,向藏青色男人使了个眼色,俩个人悄悄都从觉元寺退了出来,一阵风的跑回了和顺堂。
和顺堂里,夏掌柜正满脸阴沉的等着他们俩人。
“真的活了?”见俩人进来,夏掌柜抿了抿嘴唇,不甘心的问道。
瘦小男子点了点头,“嗯,张十九亲自进去看过了。”
穿藏青色衣衫的男子便是张十九,他虽然也姓张,但却与张老五没有亲戚关系,他是赌坊的打手头头。
“夏掌柜,我亲自动的手,保证肋骨断了,也出血了,跟去年打死李二郎用的手法一样。”张十九皱着眉头解释,很怕夏掌柜说他没有用力去打张老五。
夏掌柜摆摆手,他倒没有怀疑张十九动手打的伤有问题。
“说说看你进去看张老五的时候都看到了什么?”
张十九抿了抿嘴唇,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自己冲进屋子里时看到的张老五的情形。
“嗯,他躺在哪里,好像昏睡过去了,上半身扎了不少银针,”张十九边想边说,“对了,他的肋骨见好像有伤。”
夏掌柜皱眉,十分不悦,“什么叫好像有伤,有伤没伤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张十九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大概在肋排中间的位置,有个一手指宽大小,小的感觉是个伤口,但是却又用线缝上了。”
“胡说八道,人又不是衣服,怎么能用针线缝?”夏掌柜斥责他荒谬。
张十九连忙闭上了嘴。
一旁一直沉默的郭大夫却双眼一亮,紧紧的盯着张十九,“你确定肋骨间有个伤口,用线缝上了?”
张十九抿着嘴点头,“那伤口看起来很新,线感觉也是刚缝上去的。”
虽然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事实确实如此,他看到的就是那样。
“胸腔闭式引流,”郭大夫喃喃自语,脸色有些茫然,却又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点点什么,“难道真的是将肋骨间切开一道口子,将淤血放出来?不,不可能,那样人不是痛死也会因流血过多而死,这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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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掌柜皱着眉头,“郭大夫难道也信那种荒谬的法子?”
郭大夫摇摇头,苦笑,“可眼下张老五被救活了是不争的事实。”
夏掌柜冷哼一声,“哼,谁知道能活几日呢,说不定过几日就死了呢。”
郭大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可眼下他还活着,你见过几个受了内伤,内里出血却没有立即死去的?”
夏掌柜脸色有些难看。
和顺堂作为成都府最大的医馆,张老五这种伤患虽然不多,但一年也能见十来个,哪一个不是很快就死了,有的甚至连家都没抬到就咽气了。
郭大夫抿了抿嘴唇,叹息,“至少我做不到。”
夏掌柜的脸色就更难看了,郭大夫是和顺堂医术最高,医龄最长的大夫,他尚且做不到,和顺堂的其他人就更加不可能做到。
和顺堂做不到的,那个穆娘子却做到了,她留住了张老五的性命,至少目前他没有死,即便过几日他死了,但他活着的这几日也足以让成都府震惊了。
他们的这个计划非但没有把穆娘子义诊三日的名望抹去,反而还帮了她一把,将她托的更高。
“夏叔这次可失手了啊。”门口传来一声低笑,黄四一身宝蓝锦绣长衫迈步进来。
夏掌柜神色变换不定,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让四爷见笑了。”
黄四摆了摆手,一副无需放在心上的神情,“夏叔无需自责,人都有失手的时候,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夏掌柜起身为黄四倒了杯茶,“依四爷看,咱们眼下该如何?”
老狐狸!黄四端着茶慢慢酌饮了一口,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不显,“那个穆娘子的来历,夏叔可查清楚了?”
夏掌柜看着黄四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一咯噔。
到底都是西南侯的儿子,就是庶子,却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夏掌柜收起心里的那一抹轻视,腰微微弯了弯,“已经查到了部分消息,还未来得及向四爷禀报。”
“哦,”黄四漫不经心的放下茶盏,“说来听听。”
“目前只打听到穆娘子来自金陵,至于在金陵那边是做什么的,家世背景如何,尚不得知,还要等金陵那边传回消息来才知道。”
“不过,”夏掌柜顿了顿,神情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属下打听到她路过施南府的时候,曾与七爷有一些过节,但七爷最后却放他们离开了施南。”
黄四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敛去,眉头皱了起来,“和老七有过节?具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些。”
老七可不是什么善茬,那个穆娘子若是得罪了老七,老七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具体怎么回事还不太清楚,只打听到七爷好像看上了穆娘子,但穆娘子身边又有一位少年将军同行,七爷忌惮那位少年将军,所以才放了他们。”
黄四脸色有些古怪,“老七看上了那穆娘子?”
夏掌柜颔首,“听施南府田园居的人说的,应该差不了。”
黄四嗤笑一声,想说什么,想了想,问道:“那个穆娘子很漂亮吗?”
夏掌柜想了想,“属下没见到过,但从觉元寺回来的小厮说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不过,七爷能看上的人,应该是个美人吧。”
西南侯黄家的郎君个个都是在富贵乡里长大的,千娇百媚的女子见的自然不少,所以那穆娘子定然姿色差不到哪里去。
黄四愕然,“你说那个穆娘子是个稚龄女子?”
夏掌柜诧异的抬头,“怎么四爷没听说吗?”
黄四神色有些不自在,他前两日来和顺堂的时候,正好得了个千娇百媚的丫鬟,好好在温柔乡里醉了一把。
听说有个穆娘子要摆义诊,他本来想安排人去闹事,被夏掌柜拦了后,他便将此事丢给他处理,根本没细问那个穆娘子形貌如何?
不过一个稚龄小娘子如何能有高明的医术?
黄四眼神闪了闪,又想起夏掌柜提的少年将军,“跟着她的那个将军是谁?能让老七忌惮的,想必官位不低吧?”
“这个属下没打听到,只有七爷和他的心腹知道那人的身份,不过,那个少年也跟着来了成都府,想来查探一下不是什么难事。”
黄四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
成都府是他们黄家的地盘,想查个人,特别是军中的人,确实是件容易的事。
“那这件事就劳烦夏叔继续盯着吧,那个穆娘子哪里,先不要有所动作,先看看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黄四不紧不慢的交代了两句,起身走了。
他一走,夏掌柜的脸便沉了下来。
郭大夫劝他,“四爷现在既然接管了和顺堂,你何苦非得和他这么硬扛着。”
夏掌柜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跟我耍心眼呢,和顺堂毕竟是黄家的百年基业,我不能让它毁了。”
“可四爷也姓黄,也是西南侯的儿子。”
夏掌柜哼了一声,“他单凡有一点真心为和顺堂打算的话,我也不会这样,可他不过是想借着管和顺堂的这几年,拼命往自己手机里捞东西,我怎么能顺了他的意。”
郭大夫叹了口气,没说话,他知道夏掌柜自他爷爷那辈起,就在和顺堂做掌柜,和顺堂凝结了夏家祖孙三代的心血。
且黄四爷的所做所为又牵扯到西南侯府的家务事,不是他一个大夫能随意评论的。
…………
韩九娘子心不在焉的拨弄着手上的琴弦,弹出的曲子便有些走调。
直到看见画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韩九娘子倏然跳了起来。
“快进来,和我说说今日有什么新鲜事啊?”
说罢,还转头看了看门外,没看到韩六娘子的身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给画儿。
“去里间和我说,若是让六姐知道我又让你去打听穆娘子的事,回头又该数落我了。”
画儿笑嘻嘻的反驳,“那您还总让奴婢一趟趟的往外跑,再往外跑,夫人知道了该惩罚奴婢了。”
韩九娘子笑眯眯的摆手,“不会,我会护着你的,快说说,穆娘子今日有没有什么趣事啊?”
画儿连忙将自己打听到的说了。
韩九娘子听的一惊一乍的,到最后脸上只剩下了羡慕与叹服,“要是我也能像穆娘子一样,随意自在的在外行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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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将罗旭和映娘留在了觉元寺照顾张老五,他们回到小院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娘子这个小院还是太小了些,不如搬到锦江大街上的大院子里去住吧?”罗叔环顾了一圈,两进的小院子一眼就望到了底。
锦江大街上的院子可比这儿大多了。
穆瑾摇摇头,“这儿目前住着就很好,锦江大街哪儿我并不准备去住,那个宅子留着开杏林堂吧。”
“娘子打算什么时候开杏林堂?”罗叔双眼一亮,面露激动之色。
“其实要我说,咱们现在趁热打铁,将杏林堂开张最好。”
他们义诊三日,百姓们现在对娘子十分感激,而娘子也因为义诊在成都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想来成都府不少大户人家都已经知道了娘子。
现在开张杏林堂是最好的时机。
穆瑾歪着头想了想,“不急,等我去看过那宅子之后再说。”
罗叔想想也是,娘子现在还没去看过那宅子呢。
“那我明日陪娘子去看看那宅子。”
穆瑾点头,她来了成都府还没去看过锦江大街的宅子,确实该去看看了。
连着三日的义诊终于结束了,她们这些人都累坏了,洗漱一番早早就歇下了。
睡到半夜,穆瑾忽然睁开了眼睛,敏锐的感觉到窗外有动静。
成都府天气闷热,所以穆瑾睡觉前并没有关窗户。
半掩的窗户轻轻的动了下,从窗户里跳进来一个人影。
那黑影站直了身子,眨了眨眼,才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
月光透过大开的窗户洒进来,借着月光,床上纱帘微动,纱帘后突然飞出一个人影,直接就向他扑了过来。
穆瑾单手劈向来人,来人没防备,情急之下往旁边一跳,却碰到了旁边的小几,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是我!”眼看着穆瑾反手又劈了过来,来人无奈的低语。
穆瑾手一顿,惊讶的喊道:“宋彦昭?”
宋彦昭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柔软的手握在他手心里的温度,低低的嗯了一声。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洒了进来,一室皎洁。
借着月光,穆瑾看清了宋彦昭的眉眼,尤其是那双透亮如宝石般的黑眸。
“你不是在军中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她诧异的问道。
宋彦昭也看清了穆瑾的装扮,因为已经入睡,她穿了一身白色棉亵衣,一头青丝尽数散在身后,露出她亭亭玉立的窈窕身段。
宋彦昭耳根一红,视线往旁边转了转,“我听说了白日里义诊的事情,有些不放心,回来看看。”
“哦,没什么事,放心吧,”穆瑾眉眼一弯,“宋彦昭,你在军中做什么呀?”
话一说完,就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一僵。
宋彦昭嘴角抽了两下,有些心塞,突然感觉自己趁夜黑风高,跑出来看她的决定不是那么正确。
他在军中两三日的功夫,便发现西南军中纪律着实涣散,夜晚的巡逻和操练简直是形同虚设。
今日他听军中到处都有人在议论穆娘子义诊救了一个必死之症的事,他听了颇为忧心,趁着晚上的时间从军营里出来看看她。
可这丫头见面就问他在军中做什么,这显然是没办法愉快聊天的节奏啊!
他总不能告诉她在军中养马吧?
虽然是为了打探军中的情况,只是暂时的,可他还是不想在穆瑾面前说出这样的事。
他以拳抵唇轻咳,“那个今日义诊的事情,我觉得不太寻常,应该是针对你的,所以这几天你要让人盯好了他。”
听说那个伤患是在赌坊被人打伤的,赌坊在城里,自然是离和顺堂最近。
那些人放着离的近的和顺堂不去,却把人抬到了城外的觉元寺去找穆瑾,若是只是冲着义诊不收费去的,显然说不过去。
毕竟人命关天的时候,先救命自然比节省钱财重要。
这件事分明就是冲着穆瑾去的。
“只怕这件事与和顺堂脱不了干系。”宋彦昭成功转移了话题,心里的那点不自在便渐渐散去,这才注意到手里还握着的柔夷,不由眉头一挑,心下暗喜。
竟然这么乖巧?这说明她是不是已经在慢慢习惯他对她的一些亲昵的习惯。
想起亲昵两个字,宋彦昭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上次他将她揽入怀中亲吻的情形,不由心神一荡,耳根烧了起来。
好在虽然有月光照进来,但屋里光线并不明亮,穆瑾并没发现宋彦昭的异常。
“你是担心会有人对张老五暗中动手脚?”穆瑾蹙了下眉头。
宋彦昭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张老五就是她救得那个人。
“嗯,万一他被人动了手脚,那你今日所做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
“唔,你说的对,倒是我疏忽了。”穆瑾笑了笑,抬眸看向少年黑亮的眸子,想说多谢,突然想起自己上次和他说谢谢的情形,莫名脸色一热,有些不自在的将手抽了出来。
宋彦昭心里有些失落,“我回来的时候已经让宋亮赶去觉元寺了。”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他们身边能用的人手太少。
他写到金陵去的信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也不知道外祖父能不能给他派几个得力的人过来。
“哦,知道了。”穆瑾微微低头,两只手交握在一处,看起来一副乖巧的样子。
宋彦昭看着她乌黑的发心,心下忍不住,不由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穆瑾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伸手去推他。
“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少年低哑的声音在她的头顶想起,夹杂着隐隐的急切。
穆瑾抬起的手便停在了空中,半晌,悄悄放在了身侧。
两个人静静的相拥着,皎洁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静谧美好。
两个人靠的很近,近到穆瑾能感受到头顶的低沉的呼吸和他胸膛中汹涌的心跳。
扑通!扑通!穆瑾轻轻的蹙了下眉头,悄悄的将手在了自己的胸前,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这难道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宋彦昭见她真的顺从的贴在自己怀中,两个人近的他能感受到她柔软的曲线,那种感觉让他不由自主的将她拥的更紧,低下头去搜寻她的唇。
当少年炙热的唇落在自己唇角时,穆瑾不由瞪圆了一双杏眸。
说好的只是抱一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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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醒来,甘蓝进来伺候穆瑾梳洗。
“娘子,你,你的唇角怎么破了?”甘蓝撩起纱帐,满脸惊讶的指着穆瑾失声喊道。
穆瑾眨了眨眼,下意识的摸了摸唇角。
唇角传来的轻微刺痛感让她眉头一蹙,脸色有些发热。
宋彦昭昨晚这么用力吗?她记得自己后来有些迷糊的被他抱到了床上,目送宋彦昭从窗户里离去,又帮她关上了窗子,然后……
然后她好像就睡着了。
好像这一次没有上一次那么不自在了,穆瑾摸着唇角有些出神。
“娘子,这好像是被人咬伤了呀?”甘蓝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不可思议的低呼。
什么人三更半夜的咬了娘子啊?娘子不是有武艺防身吗?
穆瑾神色一滞,“嗯,是我昨晚不小心自己咬到的。”
甘蓝眨巴眨巴眼睛,想不太出来自己怎么能将嘴唇咬了。
穆瑾却已经站起身来准备梳洗,甘蓝挠挠头,赶紧上前伺候。
不想了,反正娘子说的都有道理。
吃完饭,总算嘴上的痕迹不那么明显了,罗叔来找穆瑾。
他们说好了今日去锦江大街去看罗叔买下的大宅。
那是一栋三进的宅子,虽然是三进,但宅子却很大,小院子也不少,难怪当时罗叔买下来引起了很多人注意。
穆瑾将宅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圈,对罗叔道:“罗叔,我想将这宅子再重新整修一下,过几日我给你图纸,你去找人来整修吧。”
罗叔有些诧异,“这宅子并不陈旧啊,娘子怎么还要修整?”
穆瑾颔首,“嗯,我想按我的想法来建,更适合我们以后的杏林堂,银钱方面,你不用担心。”
罗叔离开金陵的时候,身上带了一万多两银票,现在确实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听穆瑾如此说,罗叔笑了笑,“娘子义诊三日,想来很快便会有人上门求诊了。”
穆瑾笑了笑,问起了其他的事情,“罗叔,你来成都府也有一段日子了,可知道哪里的山有溶洞?”
罗叔愣了下,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头,“成都府附近的山大多不高,山上鲜花遍地,没听说过那座山有溶洞的啊。”
没有吗?穆瑾蹙了蹙眉头,神情有些失望。
“娘子问溶洞做什么?”罗叔见她神情是少见的郁郁,心下有些纳闷,娘子自小心性开阔,很少有郁郁寡欢的时候。
穆瑾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就是想去溶洞看看,我觉得成都府周围的山上应该有很多溶洞的啊。”
罗叔哑然失笑,“娘子莫非是看了什么游记杂谈之类的书上写的么?”
他以为穆瑾是从游记之类的书上看到了有溶洞,好奇之下想去探访的。
心下不忍穆瑾失望,罗叔便鼓励她,“我来成都府后出去游玩的时间不多,娘子不妨问问本地人,或者有时间娘子亲自去周边的山里探访一圈看看,说不定真的有溶洞呢。”
穆瑾笑了笑,“嗯,罗叔说的有道理。”
见她提起精神,有了游玩的兴致,罗叔笑了笑,说起了药田的事情,“我带娘子去看看咱们的药田吧?”
罗叔买的药田都在城南,大约有五十亩左右,“当初买这块药田可真是碰上了运气,正好他的前主人要举家北迁返乡,寻思着将药田卖了,正好被我遇上了,否则,咱们根本买不到这样整块的药田。”
五十亩药田不小,切割的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处小院子,给侍弄药材的人住,确实是个不错的药田。
罗叔已经让人种上了各种草药,不过由于不善于侍弄,药草长势并不好。
“明日就让施老伯搬过来这里吧。”穆瑾对跟着她出门的香橙说。
香橙喜不自胜,连连向穆瑾道谢。
自从跟了娘子后,她们姐妹还有差事做,施老伯却一直闲在家里,这对忙碌侍弄了一辈子药材的施老伯说,简直如坐牢笼般不自在。
尤其是他的身体彻底恢复好后,整日在宅子里闷着,香橙,甘蓝两姐妹都怕她会闷出病来。
现在有这么一大块药田给施老伯打理,香橙自然替她爹感到开心。
从药田回来第二日,穆瑾便将宅院整修的图纸给了罗叔,罗叔看到后吃了一惊,“娘子,这样整修也太费事了吧?你,你这是要把真个大宅都当做医馆来用了呀。”
医馆而已,哪里用得到那么大的地方,和顺堂可是益州路的百年老字号,也不过就是占了三间铺面的大小而已。
穆瑾笑了笑,“就按照这个来整修,多找些人,最好一个月内整修好。”
罗叔咋舌,不明白穆瑾的想法,“娘子,这,真的用不了这么大呀。”
“会用得上的,”穆瑾笑盈盈的将剩下的图纸塞到罗叔手里,“杏林堂要做就做益州路最大的医馆。”
罗叔愁着一张脸出去了,穆瑾便带着甘蓝去爬山了。
映娘排了轮值的顺序,除了伤势还没好的冬青,她们几个人轮流陪着她出门。
连着去门爬了三日的山,却一个溶洞都没找到,穆瑾神情有些怏怏的。
“怎么会没有溶洞呢?”她明明记得成都府就是有溶洞的呀。
穆瑾皱着眉头思索,甘蓝拿了张帖子进来,“娘子,有人上门求诊。”
“宣威将军彭家?”穆瑾拿着手上的帖子,眨了眨眼。
她记得上次在施南府好像听宋彦昭提过这个人。
提到宋彦昭,穆瑾有片刻的失神。
自从那天晚上他跑回来看她,已经过去了四日,再没有见过他。
来请穆瑾的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婆子,穿金戴银,打扮富贵,看得出来是个有地位的管事妈妈。
看到穆瑾,婆子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早就听说了成都府新来了位医仙娘子很年轻,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个稚龄小娘子,这么年轻如何能治得了夫人?
婆子面容便带了两分失望之色,但言语却仍然有礼客气,“奴婢是彭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姓王,我们夫人身体有恙,想请娘子明日过府诊治。”
虽然失望,但婆子说话礼数周全,让人觉得很舒服。
穆瑾捻着帖子想了想,点头,“好。”
这个小娘子看来话不多啊,见她应了,王妈妈欢天喜地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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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穆瑾带着红芍去了彭家。
彭夫人是个三十初头的妇人,眉清目秀,可惜大概是由于病痛的折磨,脸色有些蜡黄,双颊凹陷,精神有些不济。
看到穆瑾进门,彭夫人眼神一闪,眼中难掩惊诧。
昨日贴身伺候的王妈妈回来后说穆娘子一口应下了上门诊断的事。
她问起穆娘子的形貌是否如传闻中一样时,王妈妈迟疑了下,笑着道:“是和外面传的一样漂亮,让人一眼看去,就是个面善的小娘子,百姓们都说她是受过神仙点化的医仙娘子,定然能治好夫人的病。”
看着进门的少女乌发素衣,眉眼如画,杏眸纯澈,彭夫人心下一黯。
王妈妈自小就伺候她,她知道王妈妈是怕她听说穆娘子真的是个形貌年轻的小娘子,不肯再请穆娘子上门诊病。
这两个多月来陆陆续续看了多少大夫,最开始那一个月杏林堂的邓大夫,郭大夫三五日便上门一次,药流水似的灌进肚子里,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彭夫人自己都有些绝望了,但她相公彭将军却不肯,又从外面请了别的地方的大夫,施针,吃药,折腾了一个多月,仍旧没有起色。
这些日子,但凡听说哪儿有大夫医术不错,彭将军就会差人去请,虽然结果往往让人失望,但彭将军却咬牙不肯放弃。
这次请穆娘子,也是彭将军的主意。
彭夫人心里其实已经绝望,但她不忍拂丈夫的心意,才让王妈妈上门去请了。
这么个漂亮精致的小娘子,即使看不了她的病,说说话也好,总比日日看那些男大夫来得赏心悦目,彭夫人苦中作乐的想。
“穆娘子请喝茶,我一直在病中,下不了榻,失礼了。”彭夫人见穆瑾给她见礼,忙伸手去扶穆瑾。
穆瑾的眼神便落在她伸出的手上。
手指苍白干瘦,里面的青筋脉络明显,只剩下了一层皮覆盖在上面,手腕上带的玉镯子晃荡了下,滑落到了小臂处。
察觉到穆瑾的眼神,彭夫人的手下意识的缩了回去。
“病了两个多月,连手都没法见人了。”她自嘲的笑了笑。
穆瑾定定的看着彭夫人的神色,点了点头,“嗯,是挺难看的。”
彭夫人嘴角自嘲的笑容便再也挂不住了。
旁边伺候的王妈妈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这个穆娘子怎么说话如此的直白,她不是大夫吗?不知道病人在病中最怕听到关于病情加重,颜色不好,起色很差之类的词吗?
那个病人生病了不是心情七上八下的,夫人缠绵病榻两个多月,瘦的皮包骨头,连镜子都不大敢照了。
她们这些跟前伺候的人说话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就是将军在夫人面前都不敢提及这样的话题。
这个穆娘子倒好,第一句话就说夫人难看。
若是换成她躺在床上病两个月看看试试。
“穆娘子,先给我们夫人诊脉吧?”
王妈妈见穆瑾的眼神直直的盯着夫人的脸色,眉头轻蹙,又有些忍耐的样子,神情似乎在说彭夫人的容貌也变得很难看,她忙上前一步,提醒穆瑾,让她来是为了给夫人看病的。
其实王妈妈心里却已经有些后悔不该附和将军的意见,去请这个古怪的穆娘子了。
哪个大夫进门不是先为病人诊病的,这个穆娘子倒好,进门就直勾勾的盯着夫人看,连脉都不肯把。
王妈妈的提醒让穆瑾收回了眼神,右手搭在了彭夫人干瘦的腕间。
半晌,她收回了手腕,摇了摇头。
王妈妈一颗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彭夫人抿了抿嘴唇。
这两个多月来看了多少大夫,每个大夫刚开始都会说先吃药调养吧,等吃药无效后也是叹息几声,问要不要调养方子。
像穆娘子这样把了脉什么也不说,只摇头的还真是第一个见到。
“夫人很失望吧?”
彭夫人愣了愣,见榻前坐着的少女一双透亮的杏眸里透着盈盈笑意,她的眼神微微闪了闪,心里莫名有些异样的感觉。
失望吗?她没觉得自己有多失望,因为她内心早就已经绝望了,认定了自己时日无多了。
她就是有些遗憾,有些不甘心。
“还好,不抱希望就没有失望。”彭夫人勾了勾嘴角。
“身患重疾,夫人心里应该不甘心吧?夫人应该很不想死吧?”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浅笑盈盈,说出的话却无比刺耳。
彭夫人盯着她眼中的笑意,嘴角的笑容僵住了,觉得少女眼中那赤裸裸的笑意无比的刺眼。
她是觉得不甘心,嫁给相公十几年,相公对她深情厚谊,她却连个孩子都没能为相公留下。
所以她非常的不甘心!
可是眼前的少女不是医者吗?她这样一个重病缠身,时日无多的人在她面前,她一点医者的同情心都没有吗?为什么要笑的那样开心?
彭夫人觉得自己心里莫名的起了一丝怒意,她抬起头,盯着眼前的白衣少女,刚想反驳,少女却又笑眯眯的开口。
“其实夫人的心情也不难理解,你若故去,嗯,彭将军应该会续弦吧?”
彭夫人脸色一变,放在榻上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王妈妈气急败坏的喝道:“穆娘子,你胡说什么?我们将军对夫人情深意重,才不会允许有人占了夫人的位置。”
少女嗤笑一声,“自欺欺人罢了,夫人觉得我容貌如何?”
彭夫人嘴唇哆嗦着,眼神落在了少女的神色上。
少女眉如月,眼如墨,嫣然一笑,眉眼灵动,恍若仙子。
少女翘了翘嘴角,“其实夫人心里也是盼着彭将军续弦的吧?”
彭夫人手一抖,面色大怒,急切的呵斥,“你胡说!”
少女轻笑,“我也觉得世间应该不会有如此愚蠢之人,想想彭将军如果续弦,以后他会和别人同床共枕,夫妻恩爱,他会为别人描眉画黛,执手相看,这些曾经属于你的恩爱全都会给了另一个女人,一年,两年过去了,他可还会记得夫人你……”
“够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彭夫人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坐直了身子,狠狠的喊道,喊完这句话,嘴唇一动,一口血喷了出来,随即整个人往后倒去,昏厥在榻上。
屋里顿时乱成了一团,王妈妈恶狠狠的一把拉住穆瑾往旁边一甩,一边哆嗦着手脚去摸彭夫人,一边厉声吩咐着屋里的丫鬟。
“找人给我看好了她,别让她跑了,派人去请将军,再派人去和顺堂请郭大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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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觉元寺义诊三日的医仙娘子将彭将军的夫人气的吐血了!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成都府都震惊了,不到半日的功夫就传的沸沸扬扬。
而随着和顺堂的郭大夫被请入彭将军府,出来后面色沉重的摇头叹气,这个消息更是被传的甚嚣尘上。
和顺堂里,夏掌柜面色希冀的看着郭大夫,“真是穆娘子气的吐血的?”
郭大夫点头,“听彭夫人身边的侍女说穆娘子说话言语刻薄,说彭夫人不久于人世,彭将军必然会续弦才将彭夫人气的吐血昏迷。”
夏掌柜愕然,这个穆娘子是疯了吧?哪里有这样用言语刺激病人的?
“彭夫人真的没救了?”
郭大夫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彭夫人是小产伤身,气血两虚,又崩漏不止,淋漓不断,拖了两个多月,身子早就跨了,如今又被外力刺激,脉息微弱,只怕……”
彭夫人的病多次请和顺堂的大夫上门诊治,郭大夫对彭夫人的病症了然于胸。
夏掌柜抿了抿嘴,嘴角动了动,“彭将军爱妻心切,彭夫人若有事,倒是可怜彭将军了。”
他摇头叹息一回,对上郭大夫的视线,嘴角不由翘了翘。
彭夫人若死,彭将军伤心之余必然会对气的她娘子吐血而亡的穆娘子雷霆震怒,以彭家的势力,只怕这个穆娘子不死也得去半条命了。
夏掌柜捋着胡须眯了眯眼,暗暗哼了一声,三日的义诊又如何?在民众中有了名望又如何?
郭大夫背着手慢吞吞的感慨,“没想到事情竟然以这种方式解决了。”
今日过后,那个穆娘子估计要成为成都府昙花一现的历史了。
西南侯府中,黄四摆摆手挥退了前来汇报消息的人,嘴角浮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你让我去探望彭夫人,故意透露说郭大夫都夸穆娘子医术好,就是为了引彭夫人去请那穆娘子上门?”四少夫人于氏见丈夫一脸志得意满的笑容,眨着双眼斜睨了他一眼。
于氏和彭夫人王氏算是拐弯抹角的表亲,平日里也有来往,但却不多,因为夫贵妻荣,彭夫人已经是个四品诰命,而她不过是西南侯府一个庶子的媳妇而已。
前两日黄四非得让她去探望彭夫人,还嘱咐她多在彭夫人面前说和顺堂的大夫都夸穆娘子医术好之类的话。
当时她救一头雾水,如今看丈夫的表情便明白了?
黄四给了于氏一个赞赏的眼神,“聪明!”
于氏皱了下眉头,“你不是跟那夏掌柜说暂时只盯着那穆娘子,不管她吗?为何又……”
黄四嗤笑一声,“那不过是说给夏老头听的,我还没拿到和顺堂的账本呢,总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
于氏咬着银牙啐了一口,“那个该死的夏老头,账本竟然把那么严!”
骂完了又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不过,那个穆娘子也没碍着咱们什么事,你现在的精力还是要放在和顺堂那边,你看老七去了施南不过两三个月,老七媳妇这个月都吃了五回小灶了。”
想想于氏就一肚子的气闷。
黄四斜了她一眼,满脸无奈,“头发长见识短,和顺堂的账本早晚我都会拿到的,可那个姓穆的女人不一样,她来成都府摆的这架势显然后头还有所图,不然摆三日的义诊做什么?”
于氏有些惊讶,“她一个女人难道也要开医馆不成?”
黄四摸了摸光洁的下巴,“难说,不管她要做什么,她的名望太高,必然会对和顺堂造成冲击,和顺堂被影响,那咱们的荷包就会缩水,明白吗?”
于氏恍然大悟,坐到黄四旁边,吐气如兰的靠近他,“嗯,还是爷想的周到。”
黄四调笑的摸了她一把,“那是,爷心里早就计算过的。”
韩家同样也因为这件事掀起一场小小的议论。
“这怎么可能啊?穆娘子不是那种人。”韩九娘子皱着秀气的眉头不可置信的嘟囔。
韩六娘子婉约清丽的面容也浮起一抹不赞成,“你又没见过那个穆娘子,不知她的为人,怎么能这么肯定。”
韩九娘子不服气,“那你说气死了彭夫人,对她有什么好处?”
韩六娘子一窒,确实,单从这个角度上说,气死彭夫人,对穆娘子说确实没什么好处。
韩夫人摆摆手,趁机教育女儿,“静坐独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一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不应该在背后议论她人。更不应该因为一个外人让姐妹之间起了争执。”
韩家姐妹躬身应下母亲的教诲。
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议论,彭府大门紧闭,并没见到其他人进出。
彭仲春的手紧紧的按着腰间的佩剑,双眼血红的盯着眼前面色淡然的少女。
“外面那些人真是瞎了眼,这样一个没有丝毫仁心仁德的医者竟然被人叫做医仙娘子,我呸!”
彭仲春越说越怒,握着佩剑的手青筋直冒。
“夫人醒了吗?”穆瑾神色淡然,并没有因为眼前这个身材高大,面色暴怒的男人而露出一丝惧怕,她的声音依旧平和清脆。
不提夫人还好,提起夫人,彭仲春不由想起郭大夫临走时说的那番话。
“夫人已经气血枯竭,怕是时日无多,将军尽早做好准备吧?”
时日无多这四个字让彭仲春这个五尺男儿差点崩溃。
他的妻子,陪着他一起经历风雨的妻子,竟然时日无多。
这一切都是眼前的这个少女造成的。
若不是她以言语刺激,夫人又怎么会吐血,不吐血又怎么会气血枯竭?
彭仲春越想越怒,忍不住一下抽出了随身的配剑。
锋利的剑从眼前一晃,横在了少女白皙的脖颈前。
少女神色依旧淡然,并没有因为脖子里横了把剑而吓得花容失色。
她清澈干净的杏眸看了眼脖子里的剑,然后又转向男人冷然坚毅的脸上,又问了一遍,“夫人醒了吗?”
彭仲春勃然大怒,冷冷的盯着她,“我夫人若有事,我就想让你下去伺候她。”
少女却嫣然一笑,“那彭将军可能会后悔终生了,我若先下去,恐怕没人能救夫人了!”
彭仲春瞳孔剧烈的收缩了,握着剑的手却一滞,“你什么意思?”
少女翘了翘嘴角,纤细的手指将剑移开,笑眯眯的转身走了出去。
“将军先安排一间屋子给我歇息吧,夫人寅时会醒过来,到时候将军派人过来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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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脚步轻盈的踏出了门外,留下彭仲春失魂落魄却又不敢置信的站在原地。
她是什么意思?她刚才是说夫人寅时会醒,是这个意思吗?
彭仲春面色犹疑的看向旁边哭成了一个泪人的王妈妈,“她刚才说她若死了,就没人救夫人了?是这个意思吧?”
王妈妈哭的眼都肿了,此刻心里悔的肠子都青了,若不是她坚持去请那个穆娘子,夫人根本不会去请的。
若不是请了那个口舌刻薄的穆娘子,夫人也不会现在吐血昏迷不醒。
听到彭仲春问她话,王妈妈泪眼婆娑的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她刚才光顾着哭了,根本没注意穆娘子和将军说了什么。
彭仲春握了握拳头,他是一个耳聪目明的军人,刚才穆娘子说的那句话,他听的清楚,只是不敢相信。
可是可能吗?和顺堂的郭大夫行医几十年,他都说了夫人药石无效,不肯再开药了,难道那个小娘子还有办法不成?
既然如此,那他就等到寅时,若是到时候夫人没醒过来,他就一剑杀了那个穆娘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整个彭府陷入一片紧张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府里下人都知道他们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他们成亲十一二年,夫人一直没有所出,可将军对夫人依旧疼爱有加。
现在夫人昏迷不醒,将军整个人都快要疯了,一直在夫人床前寸步不离的守着。
夫人若是有事,他们将军可怎么办啊?
而那个将夫人气的吐血昏迷的始作俑者却安然自得的在旁边的跨院里,好像没事人一样。
下人们看得个个都十分生气,夫人是那么好的人,她怎么能忍心对夫人说出那样刻薄的话来?
下人们都同仇敌忾的盯紧了穆瑾住的跨院,就怕她趁乱跑了。
而被盯紧的穆娘子主仆俩却像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呃,事实上真正的没事人只有穆瑾一个。
甘蓝急的都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转了无数个圈子。
“娘子,外面都有人守着呢,怎么办啊?”甘蓝再一次跑出院子,被人挡了回来后,满脸焦急的看着穆瑾。
穆瑾笑眯眯的看了她一眼,从荷包里摸出一个红色丸药递了过来,“彭家应该不会给我们准备晚饭,把这个吃下去,可以充饥。”
“娘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操心饿不饿的问题啊。”甘蓝着急的直跺脚。
“那应该操心什么?”穆瑾歪了歪头,笑盈盈的看着她,“担心彭家人真要咱们陪葬?不会的,放心吧。”
甘蓝下意识的点头,也是,娘子会功夫,肯定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啊,对了,娘子会功夫啊。
甘蓝圆圆的眼睛一亮,“娘子,你不是会功夫吗?要不等天色完全黑透了,奴婢扮作你的样子,娘子先想办法出了这彭府再说。”
穆瑾放下手中的荷包,“我为什么要先跑出去?”
甘蓝一愣,随即着急的瞪着穆瑾,“娘子,你没看见外面站满了人吗?听说那个彭夫人现在都昏迷不醒了,奴婢怕那个彭将军一怒之下……”
穆瑾托着下巴,灯光下她的肤色莹白如玉,“甘蓝,你觉得我救不了那个彭夫人吗?”
甘蓝愕然,那个彭夫人都已经吐血昏迷了,还能救吗?
“娘子,彭夫人还有救吗?”甘蓝狐疑的看着穆瑾。
穆瑾嘴角翘了翘,起身到榻前躺了下去,“你家娘子我的小医仙也不是被人白叫的,快睡吧,下半夜有的忙了。”
甘蓝惊愕的看着自家娘子安然的躺了下去,一副准备安然入睡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又跑到门口去看守卫有没有松一些。
月移中天,彭家高高的院墙外跳入一抹高大的黑影。
黑影站定身子,眼神扫视了一圈,果断的朝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奔去。
轻巧的避开院子外守着的人,黑影从后窗跳了进去,轻巧的落在了地上,一眼便看到了榻上躺着的人儿。
这丫头,他在外头听到消息都快急疯了,她竟然还睡的着。
黑影摇着头靠近床榻。
榻上躺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咕噜一下坐了起来,眨了眨眼,低呼一声,“宋彦昭,你怎么来了。”
宋彦昭无奈叹息,“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出了这样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穆瑾,见她衣衫整齐,面色平和,方才松了口气,“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穆瑾笑着摇头,“我还要救彭夫人呢,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还救?宋彦昭不悦的皱了下眉头,他来得时候可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带她离开彭府的。
他嘴唇动了下,刚要开口,门口却突然传来甘蓝的低呼,“将军,我家娘子正在歇息,请您……”
“哼,我夫人昏迷不醒,她怎么还能睡得着。”彭仲春怒急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哐啷一声,一脚踹开了门,一柄利剑就刺了过来。
宋彦昭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将穆瑾往身后一推,他则迎了上去,转眼间就和彭仲春战到了一处。
“好啊,竟然还有帮手,”彭仲春一剑没刺中,见和自己缠斗在一处的是个英俊高大的少年郎,不由冷笑一声,手上的动作更加狠厉。
“说,是不是有什么人派你们来害我夫人的。”彭仲春武艺不错,但他此刻满心都是哀痛愤怒,打斗起来根本没了平时的章法,拿着剑乱砍。
宋彦昭一边躲着他的剑,一边找准了时机一脚踢飞了他的剑,“彭将军,有话慢慢说。”
“老子媳妇都要死了,哪里有心情和你们慢慢说。”手上没有剑的彭仲春红着一双眼睛,赤手空拳的继续攻击宋彦昭。
宋彦昭琢磨着该怎么让他平静下来和他谈。
“寅时到了,夫人该醒了。”一直站在旁边看两人拳打脚踢,斗成一团的穆瑾忽然笑盈盈的喊了一句。
彭仲春手一滞,怒吼了一句,“醒个屁,刚才昏迷着还又吐了两口血。”
“将军,夫人醒了!夫人醒了啊!”彭仲春话音一落,几乎同时,外面的住院里想起王妈妈撕心裂肺的喊声。
彭仲春的拳头顿时僵在了半空中,片刻,他忽然跳起来,飞一般的冲向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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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夫人的屋子里灯火通明。
彭仲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内室,却在内室门口陡然站住了脚步。
床榻上刚才面无血色躺在那里的彭夫人此刻已经坐起了身子,身后倚着引枕,半躺在床上。
虽然依旧是面色苍白,但却不像刚才那样呼吸浅浅,人事不知的躺在哪儿了,而是明显有了一丝鲜活之气。
“夫人!”彭仲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着喊了一句。
彭夫人转过头来,看到丈夫两眼通红的站在内室帘子前,她的双眼一亮,嘴角浮起一抹笑容,“老爷,快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她甚至还抬起了瘦削的手臂,向彭仲春招了招手。
彭仲春握了握拳头,双腿却如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去那一步。
夫人有多久没有这样愉悦开心的笑容了,好像是自从上次小产后就一直郁郁寡欢,鲜有欢颜。
看着妻子温柔明亮的笑容,回光返照四个字不期然得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四个字一闪过,彭仲春就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般,他整个人险些跪倒在地上。
他茫然的看向床榻旁边的王妈妈,见她满脸悲戚,泪流不止,显然也是和他一个想法。
彭仲春死死咬着牙关,不让眼中的泪流下来,艰难的往前迈开了步子。
“夫人有什么话还是待会再和将军说吧。”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传了进来,内室帘子一挑,穆瑾走了进来。
王妈妈一伸胳膊拦在了她前面,咬牙切齿的瞪着她,“你又来做什么?我们夫人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想做什么?”
穆瑾蹙了下眉头,“不是你们请我来给夫人治病的吗?我来自然是要开始治病了。”
王妈妈冷冷的哼了一声,“你这样的医仙娘子,我们可请不起。”
穆瑾却转身轻巧的绕过她,直接站到了彭夫人床前,不顾彭仲春对她的冷视,笑盈盈的看着彭夫人,“夫人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通体轻快,呼吸顺畅了呢?”
乍然一看到穆瑾,彭夫人便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不由面色一僵,眉头皱了起来。
听到她问自己感觉如何,彭夫人一愣,随即细细感觉了下,诧异的睁大了眼睛,“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啊,吐出那两口血之后感觉身子轻快了好多。”
彭仲春惊喜的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不敢相信的望着她,“真的吗,夫人?”
彭夫人越说越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笑着点了点头。
“夫人这是长期郁结于心,情志不舒,肝失疏泄而造成的情绪抑郁,吐出这几口血,自然觉得舒畅多了。”穆瑾勾了勾嘴角,神色自然的上前拉起彭夫人的手为她诊脉。
彭仲春忙放开了彭夫人的手脸上的神情又惊又喜,失声道:“你,你的意思是说我夫人的病好了?”
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大悲之后不敢相信惊喜会突然降临的彭仲春握紧了拳头,紧紧的盯着穆瑾,不肯错过她脸上的一丝神情。
穆瑾却摇摇头,“还没好。”
彭仲春一颗心又沉了下去,想起穆瑾说的那句她若下去,就没人能救他夫人了。
她说夫人寅时会醒,夫人果然在寅时就醒了。
“你一定有办法能救她的,对吗?”彭仲春眼巴巴的瞪着穆瑾,下意识的屏着呼吸等着她的答案。
穆瑾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请我来不就是给夫人治病的吗?”
彭仲春嘴角抽了抽,有种自己刚才问了一个白痴问题的念头。
穆瑾将眼神转到了彭夫人身上,“夫人身上有两种病,一种病是肝气郁结引起的情绪抑郁,我用言语刺激夫人,不过是帮夫人将郁结于心的血排出,但情志纾解还是要靠夫人自己;另外一种病则是小产引起的。”
“原来穆娘子故意用言语刺激夫人的啊,这样也能治病吗?”王妈妈惊讶的都忘记了哭泣。
穆瑾点头,“喜,怒,哀,乐,悲,恐,惊皆和人体气血有密切关系,忧思伤脾,过悲伤肺,夫人七情内伤,扰及气血,造成了脏腑亏虚,气血失调,以外力刺激先转变夫人心绪,使其情绪纾解释放,只是治标的方法,并不能治本,治本还要看夫人自己。”
彭仲春则听的一愣一愣的,不敢相信的看着穆瑾。
负手站在屋外廊下的宋彦昭自然也听到了屋子里的谈话,他嘴角翘了翘,心里却松了口气。
这丫头给别人治病实在太鲁莽了,若是万一那彭夫人吐了血却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看来有必要和她谈谈,以后再不许用如此鲁莽的方法了。
屋内的彭仲春皱着眉头看着穆瑾,“你的意思是说你故意气的我夫人吐血昏迷,是在给她治病?可是之前所有的大夫都说我夫人的病是小产引起的崩漏,气血失调,从来没有一个大夫说她是七情内伤,我夫人有什么可引起七情内伤的?“
穆瑾勾了勾嘴角,“将军若是信那些大夫的话,又为何请了我上门?”
彭仲春一窒,神色复杂,他现在都还不确定请这位穆娘子上门是对是错呢,这一天,他的心一会悲痛至极,一会又惊喜交加,感觉从来没有这么惊险过。
“至于夫人为何会七情内伤,那就要问夫人自己了,我只是医者。”
彭仲春愣愣的看向彭夫人。
彭夫人放在床上苍白瘦弱的手下意识的握在了一起,她紧张的看了眼穆瑾,抿了抿嘴唇,垂下了自己的眼眸。
彭仲春的眉头便皱到了一起,夫人为何会七情内伤?有什么事情是让夫人既悲伤,又惊恐的?
他们夫妻成亲十一载,一直恩爱有加,他虽然不是个细心的人,但自认为对夫人也做到了疼爱有加。
他父母早逝,夫人上面并没有公婆需要伺候,旁支的亲戚他又不太理会,在这府里,夫人说一不二,没有人可以给她脸色看。
要说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他们没有孩子。
成亲这么多年,夫人先后小产过四次,每次都是怀到三四个月的时候孩子就保不住了,最后一次小产是两个半月前,自那以后,夫人便一直郁郁寡欢。
他一直以为夫人是心伤孩子又没有保住,难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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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是在忧虑我彭家就此断后?”彭仲春颤抖着,着看向彭夫人。
先前从未往这个方面想,只当夫人是心疼流掉的孩子,可到底夫妻十余年,一旦细细去想,彭仲春便猜到了彭夫人的心事。
彭夫人面色变了变,眼泪簌簌而下,“这些年老爷对我宠爱有加,我,我却不能为老爷留后,我,我这心里实在是......”
在她连续两次小产后,她不是没尝试劝过彭仲春纳妾,但彭仲春坚决不同意,她提了几次都被他一脸怒色的拒绝了,知道了他的坚决心意,彭夫人也就不敢再提了。
他们膝下一直空虚,族里的亲戚总是有意无意的来找他说过继的事情,但一想起那些不怀好意的族人,他们夫妻心里就膈应的很。
彭家本来是益州路首屈一指的大家,但这些年因为黄家的压制以及族人不断的内斗,如今的彭家早已经不是当年实力雄厚的彭家了。
彭家的上一任家主,也就是她的公公,彭仲春的父亲去世的早,留下彭仲春孤儿寡母,后来母亲也去世,彭仲春孤苦伶仃没少被族人欺负。
直到彭仲春成年后,在禁卫军站稳了脚跟,才慢慢又收拢了彭家,压制住了心思各异的族人。
这样的情况下,彭仲春自然不愿意过继族人的孩子。
彭夫人心疼丈夫,内心深处一直深深自责,责怪自己不能为彭家留下香火,觉得将来无颜面对彭家的列祖列宗,更对不起对她情深意重的丈夫。
这件事便如一块石头一样重重的压在她心底,所以她一直努力吃药调养自己的身体,希望能够为丈夫诞下子嗣。
第三次怀孕,她欣喜若狂,小心翼翼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孩子却还是没保住,流掉了。
她悲痛欲绝,又怕丈夫心里更难过,便将悲痛压在心底,继续吃药调养身体。
彭夫人知道自己的年龄越来越大,怀上孩子并安全诞下孩子的希望就越来越渺茫。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在年前的时候再次怀上了身孕,这次的她更加的小心,自确定有孕后她就没有下过床,谁知道却还是没保住孩子。
彭夫人彻底的绝望了,尤其这次小产,和顺堂的郭大夫叹息着告诉她,她的身体真的不适合诞育子嗣,多次的小产使得她以后很难再受孕。
彭夫人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了。
“郭大夫说我,我以后很难再受孕,我,我对不住你,老爷,我不能让彭家在我这儿断了后啊,”
彭夫人苍白瘦小的手指无力的掩面哭泣,大抵是因为身子轻快了不少,心情也轻松了许多,之前压抑在心底的许多话反而能顺利的说了出来。
“小产后,我的身子一直不好,崩漏不断,根本无法伺候老爷,我就忍不住想,若是我死了呢,老爷是不是会续弦,若是续弦为你生下子嗣,那,那彭家就有后了,你将来也有人奉养。”
“可每次看到老爷,想想若是老爷续弦了,也会给她描眉滑黛,会与她牵手散步,会与她同床共枕,我又觉得满心的嫉妒,也觉得不舍得.......”
彭夫人越说声音越哽咽的厉害,最后作兴抱着膝盖痛哭失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在场的人却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深爱着她的丈夫彭将军,觉得自己没有为彭家诞下子嗣,十分愧疚,彭仲春对她越好,她心里的愧疚感就越深。
她的身体不好后,因为绝望而产生了让彭将军续弦的念头,期望续弦能为彭将军生下子嗣。
可另一方面她又嫉妒,不甘心自己心爱的丈夫后半生与其他女人携手恩爱,共度余生。
这样复杂纠结的念头日日折磨着她,使得她既忧思,又惊惧,情志不纾,郁结于心。
彭仲春叹息一声,忍不住上前拉起彭夫人,轻轻的为她拭去眼泪,“夫人,你怎么这么傻,我连纳妾尚且不肯,又怎么会去续弦,你若去了,我后半生只会孤独寂寞直至老去。”
彭夫人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看着眼前深情款款的丈夫,再也忍不住,哭倒在丈夫怀中。
看着深情相拥的夫妻二人,穆瑾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这就是夫妻恩爱,情谊深厚吗?
彭将军和彭夫人这样就是深切的互相爱着对方吗?
她悄然的退到了门外,抬头便映入一双含笑的黑眸里。
“他们夫妻感情真好。”宋彦昭忍不住感慨。
他的周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夫妻,他的父母也好,宫里的嘉佑帝与皇后,嫔妃也好,从来没有这样生死相依的夫妻。
“唔,应该是吧。”穆瑾上前两步,和他并肩站到了廊下。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太懂那种两人生死相依的感觉。
夜色柔和,繁星点点,一弯月牙的光芒却渐渐淡去,天边渐渐的泛起一抹鱼肚白。
宋彦昭扭头看了她一眼,“真高兴你能治得了彭夫人。”
这样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妻,若是天人永隔,确实是一件憾事。
穆瑾歪了歪头,灯光下,她的杏眸却比夜空中挂着的繁星还要闪亮,“不着急带我离开这儿了?”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大手揉了下她的乌发,“你不如趁机想想要如何收取彭将军的诊金吧?”
虽然医治彭夫人是好事,但以他看,诊金还是要多要为好,毕竟这丫头承受的风险更大,一个不小心,名声和性命就可能搭上了。
呃,也不对,有他在,彭仲春也取不了她的性命。
穆瑾笑眯眯的颔首,“嗯,是应该好好想想。”
“那你慢慢想吧,我要先回军营了。”确定她安然无恙,不会有事,宋彦昭自然要尽快返回军营。
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宋彦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下次行事不可如此鲁莽了。”
“哦,知道了。”穆瑾眨了眨眼,一副乖巧的模样,看得宋彦昭又想将她拥入怀中了。
碍于这是在别人的府邸,宋彦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骚动,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赞叹了一句,“乖巧的姑娘!”
穆瑾下意识的皱了下小巧的鼻梁,眨眨眼,“宋彦昭,你在军营到底做什么呀?为什么能如此随意的进出啊?”
宋彦昭嘴角一抽,准备迈出去的脚僵在了原地。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行吗?
心塞的宋彦昭咬咬牙,脚尖一点,身影快步出了院子,下一次,下一次他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只求该死的武技考核快点来吧。
雾冰藜说
关于彭夫人治病这段取材于华佗治病的故事,特此说明一下,继续求月票,拜托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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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快速一闪,出了院子,只留下穆瑾站在廊下,不解的眨眼,她问的问题很难回答吗?为何宋彦昭两次都不回答呢。
正拧着眉头思索,王妈妈摸着眼泪从屋里出来了,深深的施礼,态度十分恭敬,“穆娘子,将军和夫人请您进去。”
穆瑾迈进内室,彭夫人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半移在床头,双眼虽然红肿,但苍白的脸上却多了一丝红晕,精神比刚醒来时更好了。
穆瑾的眼神便停留在了那抹红晕上。
彭夫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有些羞惭的道谢,“多谢穆娘子了,若不是娘子,恐怕我的心结难以解开。”
那些忧思恐惧被她压在心底太久了,反反复复的自己琢磨,已经成了她内心深处最不能见光的角落。
若非穆瑾言语刺激,她根本发泄不出来那些情绪。
穆瑾歪着头笑眯眯的看向彭仲春,“彭将军还需要我为夫人陪葬吗?”
彭仲春脸一红,对着面前浅笑盈盈的少女,堂堂的将军竟然第一次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彭夫人讶异的看了丈夫一眼,随即了然,对于丈夫的傻气与执着又感动,又好笑,泪中带嗔的看了他一眼,转头向穆瑾道歉,“对不住了,穆娘子,老爷他情急之下,说话难免失了分寸,还请穆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彭仲春抿了抿嘴,拱了拱手,瓮声瓮气的道歉,“对不住了,......你这种治病的法子也太奇怪了,事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我看到夫人吐血昏迷不醒,自然着急了。”
穆瑾笑眯眯的还嘴,“这种方法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事先说了就不灵了。”
彭仲春嘴角一抽,却哑口无言。
彭夫人抿着嘴笑,看向穆瑾的眼光柔和中带着欣赏,只觉得眼前的少女真是一个妙人儿。
“穆娘子怎么知道提起将军续弦的事,我会受刺激而吐血呢?”彭夫人想了想,好奇的问道。
她听说这个穆娘子才来成都府时间不长,应该不了解彭家的事情,今日又是第一次登门,怎么能那么了解她的心事,三言两语就刺激到了她。
穆瑾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的摇头,“我不知道啊,就是试试。”
“若是我不在乎这件事,或者没有生气,根本不受刺激怎么办?”
穆瑾眨了眨眼,“那就换其他的话题啊,丈夫,家庭,容貌,身份,地位,权势,总有一个话题能将你刺激到吐血的。”
彭夫人:“......”
这个穆娘子,说话还真的是直爽而又坦白。
女人在乎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这个不行,换那个,总之一定将她气到吐血为止就是了。
彭夫人现在回想起来,穆娘子当时进屋后先是盯着她的手看,然后是她的脸色,说的第一句话就开始刺激她,说她的手难看,容貌也不好看。
先是以容貌刺激她,然后又说她病得很重,而穆娘子却一直是笑眯眯的样子,让彭夫人误以为她没有丝毫的医者仁心而心生怒气。
后来又提起丈夫续弦,以后根本不会记得她的事,从而将她引的大怒而吐血。
彭夫人顿时哑然,这个小娘子虽然年纪小,行事也看似鲁莽却自有章法,不过这章法,当时身在其中的人看不透而已。
“穆娘子,我夫人现在心结已解,是不是慢慢吃药调养,身子就可以好起来了?”彭仲春抛开面上的那一点不自在,目光炯炯的盯着穆瑾。
穆瑾摇摇头,“还不行。”
彭仲春面色一变,顿时急了,“怎么还不行,你不是说她情志不抒导致气血失调吗,现在她心结解了怎么还不行?”
彭夫人也紧张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定定的看着穆瑾。
现在她已经想开了,不再执迷于让彭将军续弦诞下香火,彭忠春说了他们可以慢慢从旁支挑选,过继一个合适的嗣子。
她是真心想和彭仲春白头偕老的。
穆瑾无奈的瞪圆了眼睛,“彭将军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夫人身上还有一种病,她是两种疾病缠身,现在不过才治了一种而已。”
彭仲春眨了眨眼,想起刚才穆瑾好像说了夫人另外一种病是小产引起的。
“你是说我夫人还有小产引起的崩漏不断吧?那个穆娘子应该可以用药调理吧?”
彭仲春定定的看着穆瑾,他夫人的病,和顺堂和他请来的大夫都是这个说辞,他早已经倒背如流。
既然穆娘子说是小产引起的,自然就是这个病症了。
穆瑾摇头,“夫人崩漏不断只是表象,而不是病因,病因在这里。”
她指了指彭夫人平坦的腹部,“她的肚子里尚有死胎未流出,所以才会引起崩漏。”
彭夫人和彭仲春陡然色变。
“不可能!”王妈妈断然否认,“当初夫人小产时,我一直在身边伺候着,亲眼看着夫人流下来一块肉,还是我亲自收拾的呢。”
刚满三个月的胎儿尚未完全成形,流下来的自然是一块肉。
彭夫人神情一黯。
“那你怎么确定夫人肚子里只有一块肉呢?你怎么确定流干净了呢?”穆瑾眨着一双清澈的杏眼王妈妈。
什么意思?王妈妈神色茫然。
彭仲春呼吸一窒,惊讶的望着穆瑾,“你的意思是说我夫人当时怀的是双胞胎?流了一个,腹中还有一个没流出来。”
彭夫人猛然抬起头看着穆瑾,嘴唇哆嗦着,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手却下意识的放在了小腹上。
原来这里曾经住了两个小宝贝,她竟然从来不知。
想起穆瑾说的腹中有死胎,彭夫人神色黯然,眼泪又流了下来。
又是一个保不住的孩子!
“夫人其实并不是身体不适合诞育子嗣,而是她的身体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若是祛除了这种病,夫人自然能安全诞下子嗣。”
穆瑾的话犹如一枚炸弹丢在了屋里,在众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彭夫人放在腹部的手陡然抓紧的身上的衣衫,用力的骨节都有些透明。
她却顾不得这些,只是双眼暴睁的看着眼前白衣胜仙,眉眼如画却神色淡然的少女,她想说什么,嘴唇却哆嗦的厉害,怎么也说不出来。
穆娘子刚才说什么?
他的身影快速一闪,出了院子,只留下穆瑾站在廊下,不解的眨眼,她问的问题很难回答吗?为何宋彦昭两次都不回答呢。
正拧着眉头思索,王妈妈摸着眼泪从屋里出来了,深深的施礼,态度十分恭敬,“穆娘子,将军和夫人请您进去。”
穆瑾迈进内室,彭夫人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半移在床头,双眼虽然红肿,但苍白的脸上却多了一丝红晕,精神比刚醒来时更好了。
穆瑾的眼神便停留在了那抹红晕上。
彭夫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有些羞惭的道谢,“多谢穆娘子了,若不是娘子,恐怕我的心结难以解开。”
那些忧思恐惧被她压在心底太久了,反反复复的自己琢磨,已经成了她内心深处最不能见光的角落。
若非穆瑾言语刺激,她根本发泄不出来那些情绪。
穆瑾歪着头笑眯眯的看向彭仲春,“彭将军还需要我为夫人陪葬吗?”
彭仲春脸一红,对着面前浅笑盈盈的少女,堂堂的将军竟然第一次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彭夫人讶异的看了丈夫一眼,随即了然,对于丈夫的傻气与执着又感动,又好笑,泪中带嗔的看了他一眼,转头向穆瑾道歉,“对不住了,穆娘子,老爷他情急之下,说话难免失了分寸,还请穆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彭仲春抿了抿嘴,拱了拱手,瓮声瓮气的道歉,“对不住了,......你这种治病的法子也太奇怪了,事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我看到夫人吐血昏迷不醒,自然着急了。”
穆瑾笑眯眯的还嘴,“这种方法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事先说了就不灵了。”
彭仲春嘴角一抽,却哑口无言。
彭夫人抿着嘴笑,看向穆瑾的眼光柔和中带着欣赏,只觉得眼前的少女真是一个妙人儿。
“穆娘子怎么知道提起将军续弦的事,我会受刺激而吐血呢?”彭夫人想了想,好奇的问道。
她听说这个穆娘子才来成都府时间不长,应该不了解彭家的事情,今日又是第一次登门,怎么能那么了解她的心事,三言两语就刺激到了她。
穆瑾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的摇头,“我不知道啊,就是试试。”
“若是我不在乎这件事,或者没有生气,根本不受刺激怎么办?”
穆瑾眨了眨眼,“那就换其他的话题啊,丈夫,家庭,容貌,身份,地位,权势,总有一个话题能将你刺激到吐血的。”
彭夫人:“......”
这个穆娘子,说话还真的是直爽而又坦白。
女人在乎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这个不行,换那个,总之一定将她气到吐血为止就是了。
彭夫人现在回想起来,穆娘子当时进屋后先是盯着她的手看,然后是她的脸色,说的第一句话就开始刺激她,说她的手难看,容貌也不好看。
先是以容貌刺激她,然后又说她病得很重,而穆娘子却一直是笑眯眯的样子,让彭夫人误以为她没有丝毫的医者仁心而心生怒气。
后来又提起丈夫续弦,以后根本不会记得她的事,从而将她引的大怒而吐血。
彭夫人顿时哑然,这个小娘子虽然年纪小,行事也看似鲁莽却自有章法,不过这章法,当时身在其中的人看不透而已。
“穆娘子,我夫人现在心结已解,是不是慢慢吃药调养,身子就可以好起来了?”彭仲春抛开面上的那一点不自在,目光炯炯的盯着穆瑾。
穆瑾摇摇头,“还不行。”
彭仲春面色一变,顿时急了,“怎么还不行,你不是说她情志不抒导致气血失调吗,现在她心结解了怎么还不行?”
彭夫人也紧张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定定的看着穆瑾。
现在她已经想开了,不再执迷于让彭将军续弦诞下香火,彭忠春说了他们可以慢慢从旁支挑选,过继一个合适的嗣子。
她是真心想和彭仲春白头偕老的。
穆瑾无奈的瞪圆了眼睛,“彭将军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夫人身上还有一种病,她是两种疾病缠身,现在不过才治了一种而已。”
彭仲春眨了眨眼,想起刚才穆瑾好像说了夫人另外一种病是小产引起的。
“你是说我夫人还有小产引起的崩漏不断吧?那个穆娘子应该可以用药调理吧?”
彭仲春定定的看着穆瑾,他夫人的病,和顺堂和他请来的大夫都是这个说辞,他早已经倒背如流。
既然穆娘子说是小产引起的,自然就是这个病症了。
穆瑾摇头,“夫人崩漏不断只是表象,而不是病因,病因在这里。”
她指了指彭夫人平坦的腹部,“她的肚子里尚有死胎未流出,所以才会引起崩漏。”
彭夫人和彭仲春陡然色变。
“不可能!”王妈妈断然否认,“当初夫人小产时,我一直在身边伺候着,亲眼看着夫人流下来一块肉,还是我亲自收拾的呢。”
刚满三个月的胎儿尚未完全成形,流下来的自然是一块肉。
彭夫人神情一黯。
“那你怎么确定夫人肚子里只有一块肉呢?你怎么确定流干净了呢?”穆瑾眨着一双清澈的杏眼王妈妈。
什么意思?王妈妈神色茫然。
彭仲春呼吸一窒,惊讶的望着穆瑾,“你的意思是说我夫人当时怀的是双胞胎?流了一个,腹中还有一个没流出来。”
彭夫人猛然抬起头看着穆瑾,嘴唇哆嗦着,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手却下意识的放在了小腹上。
原来这里曾经住了两个小宝贝,她竟然从来不知。
想起穆瑾说的腹中有死胎,彭夫人神色黯然,眼泪又流了下来。
又是一个保不住的孩子!
“夫人其实并不是身体不适合诞育子嗣,而是她的身体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若是祛除了这种病,夫人自然能安全诞下子嗣。”
穆瑾的话犹如一枚炸弹丢在了屋里,在众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彭夫人放在腹部的手陡然抓紧的身上的衣衫,用力的骨节都有些透明。
她却顾不得这些,只是双眼暴睁的看着眼前白衣胜仙,眉眼如画却神色淡然的少女,她想说什么,嘴唇却哆嗦的厉害,怎么也说不出来。
穆娘子刚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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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夫人嘴唇颤抖半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彭仲春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他双眼圆瞪着,不敢相信的瞪着穆瑾。
今天接受的震撼和刺激实在太多了,他整个人已经有些傻了,他需要好好捋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请了小医仙穆娘子上门治病,结果穆娘子上门三言两语救将夫人气的吐血昏迷。
他以为夫人命在旦夕,谁知夫人却又醒了过来,原来这些不过是穆娘子治病的手段而已。
就在他们以为夫人能从此康复时,穆娘子却告诉他们夫人腹中仍然有一个死胎尚未流出。
夫人黯然神伤,穆娘子却又丢出一个让他们心神俱惊的消息!
她是说夫人并不是不能生育子嗣,她只是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治好了这种病,夫人还可以有孩子。
她说的和自己理解的是一个意思吧?
其实有没有亲生的孩子,彭仲春这些年来已经没有那么在乎,可是现在知道夫人竟然有了心结,如果有个亲生的孩子能让夫人心结得解,他自然求之不得。
“你的意思是说我夫人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所以才导致她屡次小产?”彭仲春紧紧握着夫人的手,见她嘴唇颤颤巍巍,却始终说不出话来,便先替她问出心中的疑问。
穆瑾点头,“嗯,其实严格说来,那也不算是一种病。”
彭仲春皱眉,彭夫人不解,不能让她生下子嗣的不是病,是什么?
穆瑾歪了歪头,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解释,“这么说吧,就比如一碗饭,只有夫人一个人的时候,她可以吃饱,但是如果夫人肚子里还有孩子,两个人分一碗饭的话,就不够了。”
彭仲春眉头皱的更加厉害了,这怎么又扯到吃饭上去了?
彭夫人是女人,怀了几次身孕,因为小心和重视,对孕期的事情十分在意,她情绪稍缓两分,便有些明白了穆瑾的意思。
“穆娘子的意思是说我身体虚弱,营养不足,负担不住孩子的营养吗?”
穆瑾摇头,“意思大概差不多,但不是你营养不足,是你体内缺一种叫钾的东西,平日里不明显,但怀孕后,胎儿发育需要的钾增多,你的身体便有些负荷不了。”
缺钾?那是什么东西?
彭夫人与彭仲春茫然的对视一眼,然后双双茫然的看向穆瑾。
穆瑾蹙了下眉头,“就是人的身体健康所需要的一种东西。”
这种解释等于没解释,他们依然不知道钾是什么东西,彭仲春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之前也请了不少大夫,他们都说我夫人身体虚弱,负担不住孩子,却从来没有大夫说我夫人缺什么东西,穆娘子是第一个。”
穆瑾斜睨他一眼,翘了翘嘴角,“因为他们不是我!”
彭仲春:“......”
好霸气的回应,他竟无言以对。
彭夫人这回大概反应过来了,虽然依旧不懂钾是什么东西,但她关心的是最终的结果,“穆娘子的意思是说我身体缺少一种东西,如果补上这种东西,我还是能诞育子嗣的,是吗?”
说完这句话,彭夫人双手紧紧的握着丈夫的手,目光满汉期待的盯着穆瑾,紧张的等着她的答案。
“唔,没错,”穆瑾点头,“但钾这种东西不好补,怀孕后需要一直卧床,吃药,针灸,甚至食物都是有严格限制的,过程很痛苦。”
彭仲春面色变了变,他舍不得妻子受苦。
彭夫人却已经迫不及待的保证,“再大的苦我都能受得了,只要能为老爷诞下子嗣。”
说罢,眼泪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
只不过这一次是喜极而泣的泪水,再经历过屡次丧子之痛后,经历过可能再也无法受孕的绝望后,终于迎来了希望的曙光,彭夫人再也支持不住,痛哭流涕。
彭仲春长叹一声,没再阻止夫人,只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尽情发泄。
穆瑾不说话,安静的在旁边看着彭夫人痛哭,只是目光偶尔落在相拥的夫妻两人的身影上时,目光会有一瞬间的停顿。
半晌,彭夫人方慢慢的平静了情绪。
天色却已经大白,这一晚上,彭仲春夫妇经历了绝望到极点,悲痛到深处,又惊喜重重,喜悦不断,可谓是惊险刺激。
一直在屋里伺候的王妈妈都觉得身心俱疲。
彭仲春夫妇却精神抖擞。
“还要烦请穆娘子为我夫人医治,多谢!”彭仲春站起身来,高大的男人恭敬的向穆瑾行了个揖礼。
穆瑾笑眯眯的摆摆手,“我既接了贵府的帖子,自然是要尽心的,现在,该和彭将军谈谈条件了,不知将军可知我治病的规矩?”
彭仲春一脸茫然,怎么治病还有规矩吗?
王妈妈猛然反应过来,赶紧向彭仲春解释,“奴婢知道,穆娘子治病有两条规矩,一是先谈诊金,二是不和阎王爷抢人。”
彭仲春反应过来,深深的看了眼前的白衣少女一眼,眉眼精致的少女正浅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并没有因为谈及诊金有丝毫的不自在。
真是古怪的小娘子,彭仲春心里暗道。
治病的方法古怪,说话方式古怪,治病的规矩更古怪!
不过却也是个不简单的小娘子,昨日面对他的利剑加身,面不改色,将她关在跨院里,也不见她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
彭仲春不由想起和昨晚和他交手的少年,是因为有那个少年在暗中守护,所以她才无所畏惧的吗?
他昨晚一直忧心妻子的身体状况,来不及问那个少年事如何进入彭府的。
现在穆娘子能救得了他妻子的性命,他反而不好去追问那个少年的事了。
彭仲春摇摇头,将脑海里一瞬间闪过的诸多念头一一抛开,郑重其事的看向穆瑾,“只要穆娘子能救得了我夫人,我彭家愿以万贯铁钱酬谢穆娘子,穆娘子若是觉得不满意,需要其他条件尽管提。”
王妈妈吸了口冷气,万贯铁钱真的不少了,足以买个五进的大宅了。
她扭头去看穆娘子,却见她神情依旧,并没有因为彭将军开出的条件而喜形于色。
“再加两个熟悉成都府,会武功的婢女!”穆瑾笑盈盈的加了一条。
彭仲春挑了挑眉头,有些讶异,视线落在她瘦削的身形上,有有些了然。
以她的身板,加上她治病的古怪手法,确实需要人保护。
“好啊,没问题,让我夫人亲自挑选了送与穆娘子。”
彭家是武将世家,挑两个会武功的婢女不是什么难事,彭仲春爽快的答应下来。
彭夫人嘴唇颤抖半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彭仲春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他双眼圆瞪着,不敢相信的瞪着穆瑾。
今天接受的震撼和刺激实在太多了,他整个人已经有些傻了,他需要好好捋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请了小医仙穆娘子上门治病,结果穆娘子上门三言两语救将夫人气的吐血昏迷。
他以为夫人命在旦夕,谁知夫人却又醒了过来,原来这些不过是穆娘子治病的手段而已。
就在他们以为夫人能从此康复时,穆娘子却告诉他们夫人腹中仍然有一个死胎尚未流出。
夫人黯然神伤,穆娘子却又丢出一个让他们心神俱惊的消息!
她是说夫人并不是不能生育子嗣,她只是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治好了这种病,夫人还可以有孩子。
她说的和自己理解的是一个意思吧?
其实有没有亲生的孩子,彭仲春这些年来已经没有那么在乎,可是现在知道夫人竟然有了心结,如果有个亲生的孩子能让夫人心结得解,他自然求之不得。
“你的意思是说我夫人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所以才导致她屡次小产?”彭仲春紧紧握着夫人的手,见她嘴唇颤颤巍巍,却始终说不出话来,便先替她问出心中的疑问。
穆瑾点头,“嗯,其实严格说来,那也不算是一种病。”
彭仲春皱眉,彭夫人不解,不能让她生下子嗣的不是病,是什么?
穆瑾歪了歪头,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解释,“这么说吧,就比如一碗饭,只有夫人一个人的时候,她可以吃饱,但是如果夫人肚子里还有孩子,两个人分一碗饭的话,就不够了。”
彭仲春眉头皱的更加厉害了,这怎么又扯到吃饭上去了?
彭夫人是女人,怀了几次身孕,因为小心和重视,对孕期的事情十分在意,她情绪稍缓两分,便有些明白了穆瑾的意思。
“穆娘子的意思是说我身体虚弱,营养不足,负担不住孩子的营养吗?”
穆瑾摇头,“意思大概差不多,但不是你营养不足,是你体内缺一种叫钾的东西,平日里不明显,但怀孕后,胎儿发育需要的钾增多,你的身体便有些负荷不了。”
缺钾?那是什么东西?
彭夫人与彭仲春茫然的对视一眼,然后双双茫然的看向穆瑾。
穆瑾蹙了下眉头,“就是人的身体健康所需要的一种东西。”
这种解释等于没解释,他们依然不知道钾是什么东西,彭仲春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之前也请了不少大夫,他们都说我夫人身体虚弱,负担不住孩子,却从来没有大夫说我夫人缺什么东西,穆娘子是第一个。”
穆瑾斜睨他一眼,翘了翘嘴角,“因为他们不是我!”
彭仲春:“......”
好霸气的回应,他竟无言以对。
彭夫人这回大概反应过来了,虽然依旧不懂钾是什么东西,但她关心的是最终的结果,“穆娘子的意思是说我身体缺少一种东西,如果补上这种东西,我还是能诞育子嗣的,是吗?”
说完这句话,彭夫人双手紧紧的握着丈夫的手,目光满汉期待的盯着穆瑾,紧张的等着她的答案。
“唔,没错,”穆瑾点头,“但钾这种东西不好补,怀孕后需要一直卧床,吃药,针灸,甚至食物都是有严格限制的,过程很痛苦。”
彭仲春面色变了变,他舍不得妻子受苦。
彭夫人却已经迫不及待的保证,“再大的苦我都能受得了,只要能为老爷诞下子嗣。”
说罢,眼泪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
只不过这一次是喜极而泣的泪水,再经历过屡次丧子之痛后,经历过可能再也无法受孕的绝望后,终于迎来了希望的曙光,彭夫人再也支持不住,痛哭流涕。
彭仲春长叹一声,没再阻止夫人,只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尽情发泄。
穆瑾不说话,安静的在旁边看着彭夫人痛哭,只是目光偶尔落在相拥的夫妻两人的身影上时,目光会有一瞬间的停顿。
半晌,彭夫人方慢慢的平静了情绪。
天色却已经大白,这一晚上,彭仲春夫妇经历了绝望到极点,悲痛到深处,又惊喜重重,喜悦不断,可谓是惊险刺激。
一直在屋里伺候的王妈妈都觉得身心俱疲。
彭仲春夫妇却精神抖擞。
“还要烦请穆娘子为我夫人医治,多谢!”彭仲春站起身来,高大的男人恭敬的向穆瑾行了个揖礼。
穆瑾笑眯眯的摆摆手,“我既接了贵府的帖子,自然是要尽心的,现在,该和彭将军谈谈条件了,不知将军可知我治病的规矩?”
彭仲春一脸茫然,怎么治病还有规矩吗?
王妈妈猛然反应过来,赶紧向彭仲春解释,“奴婢知道,穆娘子治病有两条规矩,一是先谈诊金,二是不和阎王爷抢人。”
彭仲春反应过来,深深的看了眼前的白衣少女一眼,眉眼精致的少女正浅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并没有因为谈及诊金有丝毫的不自在。
真是古怪的小娘子,彭仲春心里暗道。
治病的方法古怪,说话方式古怪,治病的规矩更古怪!
不过却也是个不简单的小娘子,昨日面对他的利剑加身,面不改色,将她关在跨院里,也不见她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
彭仲春不由想起和昨晚和他交手的少年,是因为有那个少年在暗中守护,所以她才无所畏惧的吗?
他昨晚一直忧心妻子的身体状况,来不及问那个少年事如何进入彭府的。
现在穆娘子能救得了他妻子的性命,他反而不好去追问那个少年的事了。
彭仲春摇摇头,将脑海里一瞬间闪过的诸多念头一一抛开,郑重其事的看向穆瑾,“只要穆娘子能救得了我夫人,我彭家愿以万贯铁钱酬谢穆娘子,穆娘子若是觉得不满意,需要其他条件尽管提。”
王妈妈吸了口冷气,万贯铁钱真的不少了,足以买个五进的大宅了。
她扭头去看穆娘子,却见她神情依旧,并没有因为彭将军开出的条件而喜形于色。
“再加两个熟悉成都府,会武功的婢女!”穆瑾笑盈盈的加了一条。
彭仲春挑了挑眉头,有些讶异,视线落在她瘦削的身形上,有有些了然。
以她的身板,加上她治病的古怪手法,确实需要人保护。
“好啊,没问题,让我夫人亲自挑选了送与穆娘子。”
彭家是武将世家,挑两个会武功的婢女不是什么难事,彭仲春爽快的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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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给彭夫人开了药,服药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彭夫人就开始腹痛不止。
穆瑾开始给她针灸,半个时辰后,彭夫人体内流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血肉。
王妈妈和彭仲春都惊骇欲绝,对穆瑾的说法再无半点疑问。
想想这块血肉如果继续在夫人肚子里继续长下去的后果,彭仲春就不寒而栗。
“这几日夫人不要吃生冷之物,也不要沾冷水,按方子吃药三日,三日后我上门复诊。”穆瑾将开出的方子递给了王妈妈。
王妈妈毕恭毕敬的接了过来。
此刻外头已经艳阳高照,彭仲春不好意思的拱手,“彭某吩咐下人准备了饭菜,穆娘子请先用饭吧。”
昨天晚上就没给他们准备饭菜,彭仲春惭愧的瞄了一眼穆瑾的小身板,心底暗道:怪不得这么瘦呢,治病的法子这么古怪,估计经常在病患家没有饭菜吃吧!
穆瑾没有客套,吃了饭,带着甘蓝才从彭家离去。
随着彭府门一开,穆瑾主仆俩安然无恙的走出彭家,而且还是彭将军亲自送到门口的消息顿时在成都府掀起了波澜。
“我就说穆娘子肯定能救好彭夫人吧。”韩九娘子得意洋洋的抬着小下巴,一脸我早就猜到的神情。
韩六娘子抿了抿嘴,感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之前听到彭夫人吐血,现在又听到穆娘子从彭府走出来,这些都不足以说明什么,等真正见到了身体康健的彭夫人,才能说明问题。”
韩九娘子撅了嘴,有些不服气,“反正我觉得穆娘子肯定能治好彭夫人,等那日有时间了,我要上门去拜访这位穆娘子,哼。”
韩六娘子笑了笑,没有同幼妹置气,反正都在成都府,早晚有见上的那一日。
相比较韩家姐妹的友好争论,和顺堂的气氛却有些沉重。
“彭将军放了穆娘子?怎么可能?”夏掌柜不可置信的盯着来报信的小厮,一张脸上满是错愕的神情。
报信的小厮一个劲的点头,“是真的,小的亲眼看见穆娘子被彭将军送到了大门口。”
夏掌柜就更加惊讶了。
整个成都府但凡有身份地位的人,谁不知道彭家如今的当家人彭仲春的性格。
他父母早逝,硬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收拢了已经分崩离析的彭家,成为彭家最年轻的家主。
与他的成长经历有关,彭仲春性格冷漠,少言寡语,唯独对他的夫人情深意重,当年娶妻的时候,就是不顾族人给他安排的亲事,坚持娶了他自己喜欢的王氏。
成亲多年,王氏无所出,彭仲春身边却连个妾侍都没有,只一心一意的对待王氏,让成都府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羡慕的一塌糊涂。
如果那个穆娘子真的将王氏气的吐血昏迷,只怕彭仲春杀了她的心都有了,怎么可能会让她离开彭家,还亲自相送到大门口。
“难道她治好了彭夫人的病?”郭大夫捋着胡须,随即又断然否认,“不可能,我昨日给彭夫人把脉时,她的脉息微弱,分明是油尽灯枯之相,怎么可能还有救?”
那如今的情形怎么解释?夏掌柜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有小厮又跑进来禀报消息,“刚才彭家派人抬了五个大巷子往桂花巷去了,小的打听了下,说是送与穆娘子的。”
夏掌柜和郭大夫面面相觑。
桂花巷正是穆娘子那栋宅子所在的地方,因为巷口有两株高大的桂花树而得名,他们早就将此事调查的一清二楚。
郭大夫坐不住了,拎起药箱,“我去彭家看看。”
彭家昨日上门请了他为彭夫人诊治,他今日自己上门,打着关心彭夫人身体的旗号,彭家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同样得了消息的黄四则满脸阴沉的回了西南候府,一进他们的院子,便对妻子于氏道:“你找时间去探望一下彭夫人。”
于氏正在精心的涂着丹蔻,闻言不解的抬眸,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不是说快要死了吗?总让我去探望一个快死的人,晦气!”
黄四皱着眉头横了她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察觉到黄四心情不好,于氏抿了抿嘴,收起了丹蔻,吩咐丫鬟退下,才转身走到黄四身边,轻言细语:“这又是去哪里受了气回来朝我撒气来了?”
黄四向来吃软不吃硬,妻子软语撒娇,他脸色便缓和了两分,“你去彭家看看,那个姓穆的丫头是不是真的治好了彭夫人?”
“什么?治好了?”于氏惊讶的尖叫一声。
黄四皱眉,神色不悦,看了她一眼。
于氏却顾不得这个,只惊讶的瞪着他,“你是说那个医仙,呃,”想起黄四不喜欢自己称呼医仙娘子,她连忙换了称呼,“那个穆娘子真的治好了彭夫人?”
“十有**吧。”黄四搓了下手,“所以才让你去探望下,顺便打探一下情况,看有没有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于氏有些坐不住了,“我收拾一下,这就去。”
不到半个时辰,于氏就回来了,气呼呼的进了门。
黄四拧眉,“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个时间,只够走到彭家门口吧?
于氏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可不快嘛,连彭家门都没进去,彭仲春让人出来说,他夫人身体虚弱,需要卧床休养,暂时谢绝一切探视,等身体康复后再设宴款待亲友,哼,也不知道有没有好的那一日呢。”
黄四捻了捻手指头,没有说话,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于氏没进去,郭大夫却进了彭家的门。
从彭家出来的郭大夫心不在焉的回了和顺堂。
“怎么样?怎么样?”夏掌柜与和顺堂的其他三位坐堂大夫都等着他回来呢,一看到他的身影,都迫不及待的纷纷开口。
郭大夫神色仍然有些不可置信,看了四人一眼,“彭夫人好转了。”
一句话顿时让和顺堂炸了锅。
“怎么可能?”
“不是油尽灯枯了吗?”
“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郭大夫神色有些难看,撇了他们一眼,“我亲自给彭夫人把了脉,她的脉象不浮不沉,虽然细促,但促中见缓,隐隐有后力。”
穆瑾给彭夫人开了药,服药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彭夫人就开始腹痛不止。
穆瑾开始给她针灸,半个时辰后,彭夫人体内流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血肉。
王妈妈和彭仲春都惊骇欲绝,对穆瑾的说法再无半点疑问。
想想这块血肉如果继续在夫人肚子里继续长下去的后果,彭仲春就不寒而栗。
“这几日夫人不要吃生冷之物,也不要沾冷水,按方子吃药三日,三日后我上门复诊。”穆瑾将开出的方子递给了王妈妈。
王妈妈毕恭毕敬的接了过来。
此刻外头已经艳阳高照,彭仲春不好意思的拱手,“彭某吩咐下人准备了饭菜,穆娘子请先用饭吧。”
昨天晚上就没给他们准备饭菜,彭仲春惭愧的瞄了一眼穆瑾的小身板,心底暗道:怪不得这么瘦呢,治病的法子这么古怪,估计经常在病患家没有饭菜吃吧!
穆瑾没有客套,吃了饭,带着甘蓝才从彭家离去。
随着彭府门一开,穆瑾主仆俩安然无恙的走出彭家,而且还是彭将军亲自送到门口的消息顿时在成都府掀起了波澜。
“我就说穆娘子肯定能救好彭夫人吧。”韩九娘子得意洋洋的抬着小下巴,一脸我早就猜到的神情。
韩六娘子抿了抿嘴,感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之前听到彭夫人吐血,现在又听到穆娘子从彭府走出来,这些都不足以说明什么,等真正见到了身体康健的彭夫人,才能说明问题。”
韩九娘子撅了嘴,有些不服气,“反正我觉得穆娘子肯定能治好彭夫人,等那日有时间了,我要上门去拜访这位穆娘子,哼。”
韩六娘子笑了笑,没有同幼妹置气,反正都在成都府,早晚有见上的那一日。
相比较韩家姐妹的友好争论,和顺堂的气氛却有些沉重。
“彭将军放了穆娘子?怎么可能?”夏掌柜不可置信的盯着来报信的小厮,一张脸上满是错愕的神情。
报信的小厮一个劲的点头,“是真的,小的亲眼看见穆娘子被彭将军送到了大门口。”
夏掌柜就更加惊讶了。
整个成都府但凡有身份地位的人,谁不知道彭家如今的当家人彭仲春的性格。
他父母早逝,硬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收拢了已经分崩离析的彭家,成为彭家最年轻的家主。
与他的成长经历有关,彭仲春性格冷漠,少言寡语,唯独对他的夫人情深意重,当年娶妻的时候,就是不顾族人给他安排的亲事,坚持娶了他自己喜欢的王氏。
成亲多年,王氏无所出,彭仲春身边却连个妾侍都没有,只一心一意的对待王氏,让成都府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羡慕的一塌糊涂。
如果那个穆娘子真的将王氏气的吐血昏迷,只怕彭仲春杀了她的心都有了,怎么可能会让她离开彭家,还亲自相送到大门口。
“难道她治好了彭夫人的病?”郭大夫捋着胡须,随即又断然否认,“不可能,我昨日给彭夫人把脉时,她的脉息微弱,分明是油尽灯枯之相,怎么可能还有救?”
那如今的情形怎么解释?夏掌柜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有小厮又跑进来禀报消息,“刚才彭家派人抬了五个大巷子往桂花巷去了,小的打听了下,说是送与穆娘子的。”
夏掌柜和郭大夫面面相觑。
桂花巷正是穆娘子那栋宅子所在的地方,因为巷口有两株高大的桂花树而得名,他们早就将此事调查的一清二楚。
郭大夫坐不住了,拎起药箱,“我去彭家看看。”
彭家昨日上门请了他为彭夫人诊治,他今日自己上门,打着关心彭夫人身体的旗号,彭家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同样得了消息的黄四则满脸阴沉的回了西南候府,一进他们的院子,便对妻子于氏道:“你找时间去探望一下彭夫人。”
于氏正在精心的涂着丹蔻,闻言不解的抬眸,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不是说快要死了吗?总让我去探望一个快死的人,晦气!”
黄四皱着眉头横了她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察觉到黄四心情不好,于氏抿了抿嘴,收起了丹蔻,吩咐丫鬟退下,才转身走到黄四身边,轻言细语:“这又是去哪里受了气回来朝我撒气来了?”
黄四向来吃软不吃硬,妻子软语撒娇,他脸色便缓和了两分,“你去彭家看看,那个姓穆的丫头是不是真的治好了彭夫人?”
“什么?治好了?”于氏惊讶的尖叫一声。
黄四皱眉,神色不悦,看了她一眼。
于氏却顾不得这个,只惊讶的瞪着他,“你是说那个医仙,呃,”想起黄四不喜欢自己称呼医仙娘子,她连忙换了称呼,“那个穆娘子真的治好了彭夫人?”
“十有**吧。”黄四搓了下手,“所以才让你去探望下,顺便打探一下情况,看有没有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于氏有些坐不住了,“我收拾一下,这就去。”
不到半个时辰,于氏就回来了,气呼呼的进了门。
黄四拧眉,“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个时间,只够走到彭家门口吧?
于氏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可不快嘛,连彭家门都没进去,彭仲春让人出来说,他夫人身体虚弱,需要卧床休养,暂时谢绝一切探视,等身体康复后再设宴款待亲友,哼,也不知道有没有好的那一日呢。”
黄四捻了捻手指头,没有说话,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于氏没进去,郭大夫却进了彭家的门。
从彭家出来的郭大夫心不在焉的回了和顺堂。
“怎么样?怎么样?”夏掌柜与和顺堂的其他三位坐堂大夫都等着他回来呢,一看到他的身影,都迫不及待的纷纷开口。
郭大夫神色仍然有些不可置信,看了四人一眼,“彭夫人好转了。”
一句话顿时让和顺堂炸了锅。
“怎么可能?”
“不是油尽灯枯了吗?”
“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郭大夫神色有些难看,撇了他们一眼,“我亲自给彭夫人把了脉,她的脉象不浮不沉,虽然细促,但促中见缓,隐隐有后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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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除了夏掌柜都是行医多年的大夫,即便是夏掌柜,掌管和顺堂多年,基本的医理也是懂的。
脉象不服不沉,细促中见和缓,代表什么意思,他们一清二楚。
那绝对不是重病之人的脉象,相反却是正常人的脉象。
那代表着彭夫人的身体正在恢复。
和顺堂的四位大夫都曾去过彭府,曾为彭夫人诊过病,却一次也没有诊断到这样的脉象。
他们都心知肚明,彭夫人不过是在拖日子罢了。
最年轻的邓大夫咽了下口水,眼神闪了闪,“彭家的人可有说穆娘子是如何诊治的?”
郭大夫面色沉了沉。
不提这个话题还好,一问这个,郭大夫脸色更加难看。
以前他每次进出彭家,彭家的人上至彭仲春,下到伺候彭夫人的下人,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的。
可这次进彭家,他明显的感觉到彭家的人对他的态度变了。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彭家下人看他的眼神却让他不自在,彭夫人身边的贴身妈妈见了他也没有了以前的恭敬。
他甚至不小心还听到了彭家下人私底下的议论,说什么彭夫人的病,他们和顺堂的大夫看了那么久都没有看好,结果穆娘子一出手,夫人就有了明显的好转。
彭家一个小厮摇头晃脑的感慨,“可见穆娘子比和顺堂哪些大夫医术高明多了。”
郭大夫当时就气的胡子直翘翘。
彭仲春见了他倒是客客气气的,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夫人的病已经有了好转,不好意思再麻烦和顺堂了。
什么不好意思麻烦,哼,分明就是看不起他们和顺堂了。
郭大夫心里不服气,暗中询问了彭夫人院子里的小丫鬟,等他知道了穆瑾为彭夫人治病的经过时,就有些失魂落魄了。
现在邓大夫问起来,郭大夫便又想起在彭家的不愉快来。
他深深的看了邓大夫一眼,“那个姓穆的丫头说彭夫人七情内伤,引起了情志抑郁,所以故意用言语刺激她吐血释放情绪。”
“什么?她是故意气的彭夫人吐血的?怎么可能?”夏掌柜惊愕的皱起了眉头。
其他三位大夫也都面面相觑。
郭大夫神色木木,“彭家的丫鬟说的,她亲耳听见彭夫人醒来后,穆娘子说的。”
邓大夫蹙了蹙眉头,慢吞吞的道:“素问阴阳应象论中好像有这样的记载,以激烈言语刺激病人,诱发呼病人心中的悲切或惊恐之情,可以疏解情绪,治疗情志不疏。”
素问他们都读过,可这种方法却没有人用过。
因为情志抑郁的病症不好断定,需要慢慢观察确定,最重要的是这个分寸很难把握,万一病人受刺激过度,做出过激的事情就麻烦了。
“彭夫人之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志抑郁的表现啊。”邓大夫皱着眉头,最起码他们去诊脉的时候,从来没察觉到彭夫人有任何情绪上的异常,为何那个穆娘子第一次上门就察觉了?
夏掌柜关心的却不是彭夫人之前的状况,“你是说她用言语刺激彭夫人吐完血,彭夫人就恢复了?”
如果是这样,那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吧?
郭大夫摇头,“不,她还给开了方子,施了针灸。”
对嘛,这才像是诊病的样子嘛!邓大夫紧皱的眉头也松了松,就看郭大夫抬眸定定的看着他们,缓缓的吐出一句话来,“然后帮彭夫人将肚子里的死胎排了出来。”
“什么?”
“死胎?”
夏掌柜和邓大夫忍不住失声喊道,刚松开的眉头又紧紧皱在了一起,另外两位坐堂大夫也忍不住惊讶的变了脸色。
“彭夫人不是小产两个多月了嘛,肚子里怎么还可能有死胎?”夏掌柜古怪的眼神一一在四个坐堂大夫身上扫过。
邓大夫等三个坐堂大夫都微微色变,他们都去给彭夫人诊过脉,从来没有人发现彭夫人肚子里竟然还有死胎。
郭大夫神色有些麻木,这种眼神他在彭家的时候已经领受过了,“姓穆的丫头说彭夫人怀的是双胎,当时只流出来一个,还有一个仍然在腹中。”
“那怎么可能从脉象上看得出来?”邓大夫脱口而出。
是啊,一般孕妇怀孕后脉象为滑脉,小产后自然没有这种脉象,肚子里仍然有死胎这种脉象怎么可能从脉象上看出。
“难道这个穆娘子单单靠脉象就能诊断出彭夫人腹中仍然有死胎?”邓大夫不相信的咕哝。
郭大夫摇头,抿了抿嘴,神色更加的复杂。
“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你索性一起说出来吧。”另外两位坐堂大夫中一位姓王的大夫敏感的察觉到郭大夫神色古怪,忙问道,反正他们惊天承受的惊讶已经够多了。
王大夫一问,夏掌柜,邓大夫和另外一位陈大夫都一致看向郭大夫。
郭大夫木然的宣布,“姓穆的丫头说彭夫人只是身上缺一种东西,所以诞育子嗣困难,并非不能生育,只要将缺少的东西补上,她就可以诞育子嗣。”
这个消息震惊的四人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半晌,邓大夫才讷讷的反问道:“缺一种东西?缺什么?”
第一次听说因为缺一种东西而不能怀孕生子的。
郭大夫面无表情的摇头,“不知道,彭家的丫鬟说她也听不懂穆娘子说的什么意思。”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言语。
还能说什么,一波比一波消息更让人惊诧,更让人难以接受。
穆娘子治疗彭夫人的法子随着郭大夫离开彭家而渐渐的扩散开来,再加上彭家下人也未刻意的遮掩,不出一日,成都府便再次传的沸沸扬扬。
成都府九思巷最里面一处幽静的大宅里。
一位发须皆白,年近花甲的老人坐在廊下,安静的听着身边的老仆说完了彭家的事,沉默许久,方感慨一句,“奇法治绝症,自古有之。”
老仆笑着道:“这个穆娘子倒是个妙人儿,小小年纪,分寸倒拿捏的十分妥当。”
老人撇撇嘴,“焉知不是误打误撞呢!”
“老爷要不要见见?”老仆试探着问道。
老人哼了一声,神色复杂的摇摇头,神色怅然若失,连连感慨道:“唉,可惜了,可惜哦!”
越说到最后,神色越见颓然,及至最后一声可惜哦,脸上的神色已复杂至极,似遗憾,似悲痛,又似不甘心。
雾冰藜说
下班回家就十点了,这一周真的快忙疯了,过了这周下周就能好点了,更的有些晚了,不好意思,大家投的月票我看到了,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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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长叹一口气,心里有些难受,老爷心里可惜什么,悲痛什么,又为何不甘心,他伺候了老爷一辈子,自然心里清楚。
原本以为老爷心结已解,五六年过去了,他们主仆俩安静的度日,每日最大的乐趣也不过就是侍弄一下药草,讲讲典故而已。
现在看来老爷不是心结解开了,而是藏的更深了。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老仆苦笑着劝畏一句。
发须皆白的老人谓叹一声,“阿仓啊,你不懂,现在我倒有些后悔了,年轻的时候应该再续娶一房妻室的,有个后人,无所谓男女,也好过我这一身医术无人可传。”
叫阿仓的老仆嘴唇动了动,半晌苦笑一声,“老爷,不要想了,我去给您沏壶药草茶来吧。”
老人点头,看着阿仓转身离去的背影,孤身一人站在廊下,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许久,方喃喃道:“医仙娘子啊,这个称呼倒是不小。”
不管救治彭夫人的事情在成都府掀起了怎么样的波澜,穆瑾却悄悄的带了红芍去觉元寺住了三日。
罗旭和映娘一直在觉元寺照顾张老五,宋亮一直在暗中盯着,倒也没有人去捣乱。
自来了成都府后,又是义诊,又是出去找溶洞,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的教导罗旭。
好在罗旭自己知道用功,穆瑾不在的时候,他就自己看医书,摆弄药草,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穆瑾去觉元寺,家里没什么事务,甘蓝和香橙两姐妹便去庄子上看望施老伯去了。
冬青好不容易养好了伤,哪里在家里憋得住,嚷嚷着亲自将彭家送来的铁钱送去锦江大街的宅子,给罗叔好休整宅子用。
穆瑾安静的在觉元寺住了三日。
张老五的伤口愈合的很好,可以拆线了,穆瑾正好手把手的教罗旭拆线。
“拆了线还是要卧床休息,断了那根肋骨还要过段时间才能愈合。”穆瑾交代张老五媳妇。
张老五媳妇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娘子真的是医仙菩萨,若不是娘子,我当家的这条命就.....那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为难娘子,实在是聚财赌坊的人就在.....”
她喃喃的要解释义诊那日的事情。
穆瑾摆摆手,神色淡然,“我明白的,不用多说。”
张老五媳妇看着眼前眉眼精致的素衣少女,她的神色坦然从容,眼神清亮透彻,似乎明白当日所发生的一切,却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怒容。
张老五媳妇就更加的愧疚了。
那日聚财赌坊的张十九在,张老五欠了赌坊一屁股债,张十九威胁她,若不看他的眼色行事,他就将她的大女儿拉去还赌债。
所以张十九要提出必须进屋子里观看穆瑾治病的经过时,她根本不敢反驳。
“穆娘子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张老五媳妇抹着眼泪跪在地上磕头,“我愿意将我的大闺女送与娘子,让她伺候在娘子身边。”
穆瑾蹙了下眉头,“我身边并不缺丫鬟伺候。”
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冬青,映娘,红芍,香橙和甘蓝五个人,她又向彭家要了两个熟悉成都府形势,还会武功的丫鬟,加起来就有七个人了。
张老五媳妇连连摆手,生怕穆瑾误会,“那就让她跟着娘子做些粗活也行,我这丫头自小做活,烧得一手好菜,家务活也样样行,让她跟在娘子身边,我们不要月例银子,什么也不要,只求能伺候娘子,报答娘子对我家的大恩大德。”
穆瑾沉默不语。
张老五媳妇却忽然向身后招了招手,“大妞,你来的正好,这就是穆娘子,快过来叩谢穆娘子的大恩大德。”
院子门口进来一个肤色黑呦,大眼睛,略显粗壮的少女,见母亲招手叫她,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来,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多谢穆娘子救治我父亲。”
穆瑾的眼神便落在了粗壮少女的身上,半晌,眉头蹙得更紧了,却没有收回眼神。
感受到穆瑾的打量,大妞有些局促的缩了下手脚,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你叫大妞?”
大妞猛然点头。
“可愿意跟在我身边伺候?”
大妞一愣,张老五媳妇却反应过来,狂喜的喊道,“愿意,愿意,大妞,还不快谢过穆娘子,以后你跟在娘子身边好生伺候娘子,好好报答娘子的恩德。”
大妞眨了眨眼,知道她娘要把她送给眼前的医仙娘子做奴婢,这事前几日她娘就已经和她说过了。
“多谢娘子!”大妞磕头道谢,她娘说了,人得知恩图报,穆娘子救了她爹,她也愿意做奴婢伺候穆娘子。
“还请穆娘子赐名。”张老五媳妇迫不及待的求穆瑾。
穆瑾想了想,“你以后就叫姜黄吧。”
“姜黄好,姜黄好,比我们胡乱的叫大妞好听。”张老五媳妇抹着眼泪笑。
张老五可以回家休养了,罗旭,映娘便也不用再住在觉元寺了,一行人一起回了桂花巷。
回到家的时候,却正好遇到王妈妈带了两个丫鬟来了。
“夫人今日精神好了些,亲自挑选了两个丫鬟,怕娘子身边人手不够用,特地让我赶紧送过来给穆娘子。”王妈妈恭敬的向穆瑾施礼。
用了穆娘子的药,彭夫人这两日精神好多了,感觉身上也有劲了,与之前那个面黄肌瘦,精神颓然的妇人判若两人。
王妈妈现在对穆瑾充满了感激之心。
“今日这是怎么了,丫鬟扎堆啊。”映娘喃喃的道。
娘子在觉元寺刚收了一个,回到家又有人送来两个。
红芍笑嘻嘻的嘀咕,“这不是正好嘛,娘子的七彩丫鬟集起了。”
穆瑾打量了一下王妈妈身后的两个丫鬟。
身材苗条纤细,都穿着一样的青色比甲,身材高挑,眉宇之间都有一股英武之气。
一个圆脸盘,眼珠俏皮灵动,一个鹅蛋脸,脸上神情冷淡。
穆瑾想了想,道:“以后你们就叫绿梅和紫苏吧。”
圆脸的叫绿梅,鹅蛋脸的叫紫苏。
冬青回来后,看着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三个丫鬟,神色愕然,半晌,方跑去找穆瑾,“娘子,你还真的凑齐了七彩丫鬟啊。”
“这不是你的提议吗?”穆瑾笑眯眯的看着她。
冬青嘟嘴,她当初说着玩的啊,娘子怎么当真了呢。
她拉着穆瑾的衣袖撒娇,“奴婢不管,多了六个丫鬟,娘子还是最喜欢冬青的,对不对?”
穆瑾笑盈盈的撇了她一眼,“是啊,我最喜欢你。”
老仆长叹一口气,心里有些难受,老爷心里可惜什么,悲痛什么,又为何不甘心,他伺候了老爷一辈子,自然心里清楚。
原本以为老爷心结已解,五六年过去了,他们主仆俩安静的度日,每日最大的乐趣也不过就是侍弄一下药草,讲讲典故而已。
现在看来老爷不是心结解开了,而是藏的更深了。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老仆苦笑着劝畏一句。
发须皆白的老人谓叹一声,“阿仓啊,你不懂,现在我倒有些后悔了,年轻的时候应该再续娶一房妻室的,有个后人,无所谓男女,也好过我这一身医术无人可传。”
叫阿仓的老仆嘴唇动了动,半晌苦笑一声,“老爷,不要想了,我去给您沏壶药草茶来吧。”
老人点头,看着阿仓转身离去的背影,孤身一人站在廊下,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许久,方喃喃道:“医仙娘子啊,这个称呼倒是不小。”
不管救治彭夫人的事情在成都府掀起了怎么样的波澜,穆瑾却悄悄的带了红芍去觉元寺住了三日。
罗旭和映娘一直在觉元寺照顾张老五,宋亮一直在暗中盯着,倒也没有人去捣乱。
自来了成都府后,又是义诊,又是出去找溶洞,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的教导罗旭。
好在罗旭自己知道用功,穆瑾不在的时候,他就自己看医书,摆弄药草,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穆瑾去觉元寺,家里没什么事务,甘蓝和香橙两姐妹便去庄子上看望施老伯去了。
冬青好不容易养好了伤,哪里在家里憋得住,嚷嚷着亲自将彭家送来的铁钱送去锦江大街的宅子,给罗叔好休整宅子用。
穆瑾安静的在觉元寺住了三日。
张老五的伤口愈合的很好,可以拆线了,穆瑾正好手把手的教罗旭拆线。
“拆了线还是要卧床休息,断了那根肋骨还要过段时间才能愈合。”穆瑾交代张老五媳妇。
张老五媳妇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娘子真的是医仙菩萨,若不是娘子,我当家的这条命就.....那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为难娘子,实在是聚财赌坊的人就在.....”
她喃喃的要解释义诊那日的事情。
穆瑾摆摆手,神色淡然,“我明白的,不用多说。”
张老五媳妇看着眼前眉眼精致的素衣少女,她的神色坦然从容,眼神清亮透彻,似乎明白当日所发生的一切,却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怒容。
张老五媳妇就更加的愧疚了。
那日聚财赌坊的张十九在,张老五欠了赌坊一屁股债,张十九威胁她,若不看他的眼色行事,他就将她的大女儿拉去还赌债。
所以张十九要提出必须进屋子里观看穆瑾治病的经过时,她根本不敢反驳。
“穆娘子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张老五媳妇抹着眼泪跪在地上磕头,“我愿意将我的大闺女送与娘子,让她伺候在娘子身边。”
穆瑾蹙了下眉头,“我身边并不缺丫鬟伺候。”
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冬青,映娘,红芍,香橙和甘蓝五个人,她又向彭家要了两个熟悉成都府形势,还会武功的丫鬟,加起来就有七个人了。
张老五媳妇连连摆手,生怕穆瑾误会,“那就让她跟着娘子做些粗活也行,我这丫头自小做活,烧得一手好菜,家务活也样样行,让她跟在娘子身边,我们不要月例银子,什么也不要,只求能伺候娘子,报答娘子对我家的大恩大德。”
穆瑾沉默不语。
张老五媳妇却忽然向身后招了招手,“大妞,你来的正好,这就是穆娘子,快过来叩谢穆娘子的大恩大德。”
院子门口进来一个肤色黑呦,大眼睛,略显粗壮的少女,见母亲招手叫她,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来,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多谢穆娘子救治我父亲。”
穆瑾的眼神便落在了粗壮少女的身上,半晌,眉头蹙得更紧了,却没有收回眼神。
感受到穆瑾的打量,大妞有些局促的缩了下手脚,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你叫大妞?”
大妞猛然点头。
“可愿意跟在我身边伺候?”
大妞一愣,张老五媳妇却反应过来,狂喜的喊道,“愿意,愿意,大妞,还不快谢过穆娘子,以后你跟在娘子身边好生伺候娘子,好好报答娘子的恩德。”
大妞眨了眨眼,知道她娘要把她送给眼前的医仙娘子做奴婢,这事前几日她娘就已经和她说过了。
“多谢娘子!”大妞磕头道谢,她娘说了,人得知恩图报,穆娘子救了她爹,她也愿意做奴婢伺候穆娘子。
“还请穆娘子赐名。”张老五媳妇迫不及待的求穆瑾。
穆瑾想了想,“你以后就叫姜黄吧。”
“姜黄好,姜黄好,比我们胡乱的叫大妞好听。”张老五媳妇抹着眼泪笑。
张老五可以回家休养了,罗旭,映娘便也不用再住在觉元寺了,一行人一起回了桂花巷。
回到家的时候,却正好遇到王妈妈带了两个丫鬟来了。
“夫人今日精神好了些,亲自挑选了两个丫鬟,怕娘子身边人手不够用,特地让我赶紧送过来给穆娘子。”王妈妈恭敬的向穆瑾施礼。
用了穆娘子的药,彭夫人这两日精神好多了,感觉身上也有劲了,与之前那个面黄肌瘦,精神颓然的妇人判若两人。
王妈妈现在对穆瑾充满了感激之心。
“今日这是怎么了,丫鬟扎堆啊。”映娘喃喃的道。
娘子在觉元寺刚收了一个,回到家又有人送来两个。
红芍笑嘻嘻的嘀咕,“这不是正好嘛,娘子的七彩丫鬟集起了。”
穆瑾打量了一下王妈妈身后的两个丫鬟。
身材苗条纤细,都穿着一样的青色比甲,身材高挑,眉宇之间都有一股英武之气。
一个圆脸盘,眼珠俏皮灵动,一个鹅蛋脸,脸上神情冷淡。
穆瑾想了想,道:“以后你们就叫绿梅和紫苏吧。”
圆脸的叫绿梅,鹅蛋脸的叫紫苏。
冬青回来后,看着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三个丫鬟,神色愕然,半晌,方跑去找穆瑾,“娘子,你还真的凑齐了七彩丫鬟啊。”
“这不是你的提议吗?”穆瑾笑眯眯的看着她。
冬青嘟嘴,她当初说着玩的啊,娘子怎么当真了呢。
她拉着穆瑾的衣袖撒娇,“奴婢不管,多了六个丫鬟,娘子还是最喜欢冬青的,对不对?”
穆瑾笑盈盈的撇了她一眼,“是啊,我最喜欢你。”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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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穆瑾的承诺,冬青心满意足的跑去找新来的绿衣和紫苏切磋武艺去了。
绿衣和紫苏原先在彭家负责守护彭夫人的安全,所以练了些拳脚功夫。
能被彭夫人看上,身手自然也不会差。
两个人初来乍到,只知道以后的新主子是最近在成都府传的名声鼎沸的医仙娘子,对于新主子的性格都是道听途说的,具体是什么样的,两个人都有些茫然。
正有些惶恐呢,见冬青乐颠颠的来找两个人切磋了。
知道冬青是从小伴着娘子长大的,两个人都不敢太过冒犯,生怕惹到了冬青。
后来发现冬青身手了得,她们不敢大意,使出了全力,才堪堪和冬青打了个平手。
打了一架,三个人倒是熟悉了不少。
“身手不错啊,以后娘子的安全就有咱们三个轮流负责了,娘子说你们两个熟悉成都府的情形,所以,主要还是靠你们俩了。”
打了一架找回存在感的冬青笑嘻嘻的拍着两个人的肩膀。
呜呜,这不也不能怪她,娘子现在的丫鬟里,个个都有一技之长,映娘是总管,就不说了,擅长管家和做生意,红芍善于算账和缝补,甘蓝和香橙善于侍弄药草,新来的姜黄听说擅长厨艺和家务,她想来想去,她除了打架,好像没什么擅长的了。
绿衣和紫苏对视一眼,齐齐的点头,打了一架,倒让两人莫名生出了一丝归属感。
穆瑾叫了映娘和她们七个人去说话。
“姜黄,绿衣和紫苏是新来的,我这里规矩不多,映娘是总管,你们听映娘安排就是。”
姜黄,绿衣和紫苏忙点头记下。
映娘早已经在心里琢磨好了最新的分工。
“以后娘子出行,必须得有两个人随行,冬青,绿衣,紫苏三人轮值,红芍,甘蓝,香橙,姜黄四个人轮值。”
冬青,绿衣,紫苏三人会功夫,必须得有一人跟在娘子身边。
“红芍平日里负责娘子的衣衫,姜黄负责娘子的饮食,甘蓝和香橙负责出行和起居准备。”
映娘到底是打点了十几年酒楼的人,片刻,就将事情理的清楚明白。
“娘子,奴婢这样安排,你看可好?”映娘询问穆瑾的意思。
穆瑾笑了笑,“你安排的很好,还有一条,锦江大街那里我是要开医馆的,所以你们所有人都要学习药理知识,轮流去杏林堂那里当值。”
映娘点头,“奴婢倒忘记这一点了。”
娘子是小医仙,医治病人的时候可能随时遇上像上次冬青,张老五那样的事,作为伺候在娘子身边的人,她们自然要为娘子打下手。
红芍,香橙和甘蓝要么已经为穆瑾打过下手,要么已经参与过了义诊,自然有了心理准备。
姜黄,绿衣和紫苏三人却是初来乍到,听闻还要学医懂药理,都有些懵圈。
“娘子,若是我们学不会怎么办?”姜黄黑呦呦的脸上浮起一抹局促,大着胆子问出了心中的担忧。
“学不会啊?”穆瑾托着腮看了看同样有些担忧的绿衣和紫苏,笑眯眯的道:“那估计你的脸要一直这么黑下去了。”
什么意思?姜黄一头雾水的眨眨眼,学医和她的脸有什么关系?
“傻丫头,还不快点谢过娘子。”映娘抿着嘴乐,看姜黄仍然一脸茫然的样子,便提醒了她一句,“娘子是说学好了,就能让你的肤色变白。”
学医能让她的肤色变白?姜黄黑亮的眸子又惊又喜的看向穆瑾,“娘子,是真的吗?”
穆瑾眉眼一碗,“等你把药草认全了,我就教你皮肤变白的方子。”
姜黄今年十五岁,正是爱美爱俏的年纪,没少为了自己黑呦呦的皮肤发愁,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学,奴婢一定认真学。”
一副我要立刻马上就要学的神情逗乐了屋里的人。
绿衣和紫苏心里的一点疑虑也渐渐的打消了。
绿衣大着胆子开玩笑,“没想到跟了娘子除了练武还要学医,不过我们再学也是超不过娘子的。”
穆瑾莞尔,“也无需全学,精于一科就行了,等杏林堂开张了,我再根据你们每个人学的状况去分工。”
听说不用全学,映娘和七彩丫鬟都松了一口气。
这样压力可就小多了。
冬青抬了抬娇俏的下巴,有些小得意,“我自幼跟着娘子,已经认得了不少药草,所以,我的压力是最小的,你们啊,都慢慢学吧。”
几个丫鬟纷纷打趣她,屋子里一时间叽叽喳喳,充满了欢声笑语。
穆瑾托着腮,笑盈盈的看着她们互相打趣,眼神从她们身上一一滑过。
听着她们或欢快或明朗的笑声,她心底的角落渐渐涌起一股温暖,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们八个人除了冬青之外,都是她一路上或者到成都府以后收的,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让她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连彭家送来的绿衣和紫苏都是。
她不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但看到她们如今这样欢快的笑着,活着,她就觉得心里十分满足和开心。
穆瑾有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们会不会和她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有关呢?
答案不得而知,那些奇怪的记忆似乎只有在接近溶洞时,她才会有,其余时候她记得的只有医术。
可她在成都府却没有找到溶洞。
穆瑾思绪渐渐的有些远了,直到看到宋亮的身影走进厅里,她才回过神来。
“恭喜娘子的七彩丫鬟终于集齐了。”宋亮笑嘻嘻的拱手。
“你不是去看宋彦昭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穆瑾诧异的眨眼。
从觉元寺回来,宋亮便去了军营。
宋亮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了穆瑾,“三爷今日在军营有武技考核,没有闲暇,让小的捎封信给您,说有件事要拜托你。”
穆瑾打开信,字迹有些仓促,可见是匆忙写就的。
“公主和驸马就要到成都府了?”穆瑾看完信诧异的抬头。
宋彦昭在信中说,明惠公主和宋驸马再过两三日就要到达成都府了,他在军营出不来,公主府又尚未建好,让穆瑾帮忙安顿他的父母。
得了穆瑾的承诺,冬青心满意足的跑去找新来的绿衣和紫苏切磋武艺去了。
绿衣和紫苏原先在彭家负责守护彭夫人的安全,所以练了些拳脚功夫。
能被彭夫人看上,身手自然也不会差。
两个人初来乍到,只知道以后的新主子是最近在成都府传的名声鼎沸的医仙娘子,对于新主子的性格都是道听途说的,具体是什么样的,两个人都有些茫然。
正有些惶恐呢,见冬青乐颠颠的来找两个人切磋了。
知道冬青是从小伴着娘子长大的,两个人都不敢太过冒犯,生怕惹到了冬青。
后来发现冬青身手了得,她们不敢大意,使出了全力,才堪堪和冬青打了个平手。
打了一架,三个人倒是熟悉了不少。
“身手不错啊,以后娘子的安全就有咱们三个轮流负责了,娘子说你们两个熟悉成都府的情形,所以,主要还是靠你们俩了。”
打了一架找回存在感的冬青笑嘻嘻的拍着两个人的肩膀。
呜呜,这不也不能怪她,娘子现在的丫鬟里,个个都有一技之长,映娘是总管,就不说了,擅长管家和做生意,红芍善于算账和缝补,甘蓝和香橙善于侍弄药草,新来的姜黄听说擅长厨艺和家务,她想来想去,她除了打架,好像没什么擅长的了。
绿衣和紫苏对视一眼,齐齐的点头,打了一架,倒让两人莫名生出了一丝归属感。
穆瑾叫了映娘和她们七个人去说话。
“姜黄,绿衣和紫苏是新来的,我这里规矩不多,映娘是总管,你们听映娘安排就是。”
姜黄,绿衣和紫苏忙点头记下。
映娘早已经在心里琢磨好了最新的分工。
“以后娘子出行,必须得有两个人随行,冬青,绿衣,紫苏三人轮值,红芍,甘蓝,香橙,姜黄四个人轮值。”
冬青,绿衣,紫苏三人会功夫,必须得有一人跟在娘子身边。
“红芍平日里负责娘子的衣衫,姜黄负责娘子的饮食,甘蓝和香橙负责出行和起居准备。”
映娘到底是打点了十几年酒楼的人,片刻,就将事情理的清楚明白。
“娘子,奴婢这样安排,你看可好?”映娘询问穆瑾的意思。
穆瑾笑了笑,“你安排的很好,还有一条,锦江大街那里我是要开医馆的,所以你们所有人都要学习药理知识,轮流去杏林堂那里当值。”
映娘点头,“奴婢倒忘记这一点了。”
娘子是小医仙,医治病人的时候可能随时遇上像上次冬青,张老五那样的事,作为伺候在娘子身边的人,她们自然要为娘子打下手。
红芍,香橙和甘蓝要么已经为穆瑾打过下手,要么已经参与过了义诊,自然有了心理准备。
姜黄,绿衣和紫苏三人却是初来乍到,听闻还要学医懂药理,都有些懵圈。
“娘子,若是我们学不会怎么办?”姜黄黑呦呦的脸上浮起一抹局促,大着胆子问出了心中的担忧。
“学不会啊?”穆瑾托着腮看了看同样有些担忧的绿衣和紫苏,笑眯眯的道:“那估计你的脸要一直这么黑下去了。”
什么意思?姜黄一头雾水的眨眨眼,学医和她的脸有什么关系?
“傻丫头,还不快点谢过娘子。”映娘抿着嘴乐,看姜黄仍然一脸茫然的样子,便提醒了她一句,“娘子是说学好了,就能让你的肤色变白。”
学医能让她的肤色变白?姜黄黑亮的眸子又惊又喜的看向穆瑾,“娘子,是真的吗?”
穆瑾眉眼一碗,“等你把药草认全了,我就教你皮肤变白的方子。”
姜黄今年十五岁,正是爱美爱俏的年纪,没少为了自己黑呦呦的皮肤发愁,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学,奴婢一定认真学。”
一副我要立刻马上就要学的神情逗乐了屋里的人。
绿衣和紫苏心里的一点疑虑也渐渐的打消了。
绿衣大着胆子开玩笑,“没想到跟了娘子除了练武还要学医,不过我们再学也是超不过娘子的。”
穆瑾莞尔,“也无需全学,精于一科就行了,等杏林堂开张了,我再根据你们每个人学的状况去分工。”
听说不用全学,映娘和七彩丫鬟都松了一口气。
这样压力可就小多了。
冬青抬了抬娇俏的下巴,有些小得意,“我自幼跟着娘子,已经认得了不少药草,所以,我的压力是最小的,你们啊,都慢慢学吧。”
几个丫鬟纷纷打趣她,屋子里一时间叽叽喳喳,充满了欢声笑语。
穆瑾托着腮,笑盈盈的看着她们互相打趣,眼神从她们身上一一滑过。
听着她们或欢快或明朗的笑声,她心底的角落渐渐涌起一股温暖,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们八个人除了冬青之外,都是她一路上或者到成都府以后收的,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让她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连彭家送来的绿衣和紫苏都是。
她不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但看到她们如今这样欢快的笑着,活着,她就觉得心里十分满足和开心。
穆瑾有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们会不会和她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有关呢?
答案不得而知,那些奇怪的记忆似乎只有在接近溶洞时,她才会有,其余时候她记得的只有医术。
可她在成都府却没有找到溶洞。
穆瑾思绪渐渐的有些远了,直到看到宋亮的身影走进厅里,她才回过神来。
“恭喜娘子的七彩丫鬟终于集齐了。”宋亮笑嘻嘻的拱手。
“你不是去看宋彦昭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穆瑾诧异的眨眼。
从觉元寺回来,宋亮便去了军营。
宋亮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了穆瑾,“三爷今日在军营有武技考核,没有闲暇,让小的捎封信给您,说有件事要拜托你。”
穆瑾打开信,字迹有些仓促,可见是匆忙写就的。
“公主和驸马就要到成都府了?”穆瑾看完信诧异的抬头。
宋彦昭在信中说,明惠公主和宋驸马再过两三日就要到达成都府了,他在军营出不来,公主府又尚未建好,让穆瑾帮忙安顿他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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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亮点头,“嗯,公主和驸马已经接近施南府,估计再有五六日就要到了。”
穆瑾蹙了下眉头。
“公主来信说不愿意住驿馆,三爷的意思是请娘子帮忙寻觅三进的宅子,公主府那边还要有一个多月才能完工呢。”
穆瑾握着手上的信,信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却有一股遒劲之力。
“映娘带着绿衣和紫苏出去转转吧,看看成都府有没有人要卖宅子的,最好这两三日就能定下来的。”穆瑾转头吩咐映娘。
“不用跑太远的地方,我家三爷说离桂花巷越近越好。”宋亮摆了摆手,脱口而出。
一屋子的人都瞪圆了眼睛看向宋亮。
突然被这么多年轻的姑娘们瞪着,宋亮一下子脸色涨红,手足无措起来。
他嘿嘿笑了一声,“这是我家三爷交代的。”
说罢,落荒而逃,事实上他家三爷恨不得把宅子买在穆娘子的隔壁。
跑出院门的宋亮想起自家主子交代的任务,不由抽了抽嘴角。
三爷竟然让他想办法说服隔壁住着的人,让他们出售宅子。
这个任务任重而道远啊,宋亮叹息一声,认命的向隔壁走去。
在军营的宋彦昭自然不知道宋亮的抱怨,他正参加武技考核呢。
所谓的武技考核是西南军每年都会进行一次的武技比武,考核胜出者会从杂役兵转为正式的西南军士兵,表现优异者甚至会提为禁卫军。
这种比武对于宋彦昭来说,没什么难度,他此刻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主席台上。
武技考核也算是西南军一年一度的大事了,所以西南军中的将领都会出席。
西南侯黄山虽然没来,他的长子,西南侯世子如今是西南军的副统领,此刻正坐在首席。
这是宋彦昭第一次见到西南军中诸将。
他进军营这段时间,很少见到军中点卯,更不用说军中将领了。
作为军中将领,不练兵,不治军,这就是曾经收复西南的西南军现状。
宋彦昭的眼神落在首席的西南侯世子身上。
西南侯世子大约三十出头,并未穿铠甲,而是穿了一身紫色锦绣长袍,皮肤白净,身材微胖,有些漫不经心的看着底下对打的士兵。
宋彦昭皱了皱眉头,眼神依次从主席台上滑过,却发现所有将领都在交头接耳,根本没有人真正关注台下的比武。
不,还有一位一直全神贯注的在观看台下的比武。
宋彦昭的眼神转到台上唯一一个身穿铠甲的将领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彭仲春在台上敏锐的察觉到一股凌厉的视线盯着自己,等他顺着视线看过去的时候,却只看到台下站着的等待比武的人群。
皱了皱眉,彭仲春又将注意力转到了台下的比武,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这西南军的比武真是一年比一年没有意思,上来的人都是些花拳绣腿,三脚猫。
他已经连续三年没有选到过一个合适的人入禁卫军了。
在坐片刻就走算了,回去军中处理些事务,再赶回家中陪夫人。
夫人身体在渐渐康复,明日穆娘子上门复诊,不知道会不会改方子。
彭仲春虽仍坐的笔直,但思绪渐渐的飘远了。
直到台下传来一阵吆喝声,彭仲春才回过神来,却发现不过片刻,台下站着的人却已经散去了大半。
刚才明明还站了一群密密麻麻的等着上台的人啊。
比武台上站了一位玄衣少年,单手负在身后,游刃有余的对付着和他对打的人。
不过三两下,和他对打的人就被踢下了台子。
底下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彭仲春眼神眯可眯,眼底闪过了一抹讶异。
这个少年不就是三日前闯进他府里要救穆娘子的那个人吗?
他是西南军的杂役兵?
彭仲春直觉不是,他眯着眼细细打量着在台上站的笔直的少年,剑眉星目,眉宇开阔,气度非凡,隐隐有种雍容的贵气。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西南军的杂役兵?
武技考核因为宋彦昭的出现而在最短的时间结束了。
往年都是要足足比一日才有结果。
西南侯世子诧异的坐直了身子,半掩着嘴偷偷打了个哈欠,看了一下底下胜出的人,半眯着眼宣布往年例行说的台词。
“宋亮是吧?嗯,你在今年的武技考核中表现优异,特提拔为……”
“慢着!”旁边一声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西南侯世子的话。
西南侯世子不悦的转头,看到了一身鲜亮铠甲的彭仲春。
“是彭副统领啊,怎么,你对比武结果有异议吗?”西南侯世子皱了皱眉头,漫不经心的问道。
西南诸将领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禁卫军副统领彭仲春,总是一本正经,一年四季在军中都穿着铠甲晃来晃去,还总是提倡什么严格治军,弄的他在军中特别不合群。
彭仲春拱了拱手,“异议倒没有,不过,这个人,我想将他调入禁卫军中。”
他话音一落,在座的几位将领都诧异的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都不喜欢彭仲春,但却都知道他是个十分挑剔的人,这些年他每年都来参加西南军的武技考核,但是真正被他挑入禁卫军的人却几乎没有。
所以,他们已经习惯了,甚至都不去询问他的意见。
现在他却主动提出要调今日胜出的人入禁卫军。
诸位将领包括西南侯世子都往台下看去,想看看今日胜出的人有什么特别。
刚才他们光顾着聊天了,根本就没用心在看比武,哪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往台下一看,便有些发怔。
一身玄衣的少年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望着他们的神情逃跑从容。
西南侯世子微微一愣,刚才没仔细看,现在细细一看,便觉得少年气度不凡。
什么时候军中多了这样一个人?
“禁卫军已经有三年没选过人了,今年就要这一个,世子不会不肯吧?”彭仲春抿了抿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西南侯世子。
按照武技考核的规定,禁卫军确实有优先选人的权力,但这么多年下来,这条规定已经形同虚设。
西南侯世子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想拒绝彭仲春。
他一向和彭仲春不对盘。
“我看他资质不错,给尹统领做个亲兵,还请世子成全,我想尹统领也会很高兴今年禁卫军能选到人的。”彭仲春牵了牵嘴角,向西南侯世子拱手。
宋亮点头,“嗯,公主和驸马已经接近施南府,估计再有五六日就要到了。”
穆瑾蹙了下眉头。
“公主来信说不愿意住驿馆,三爷的意思是请娘子帮忙寻觅三进的宅子,公主府那边还要有一个多月才能完工呢。”
穆瑾握着手上的信,信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却有一股遒劲之力。
“映娘带着绿衣和紫苏出去转转吧,看看成都府有没有人要卖宅子的,最好这两三日就能定下来的。”穆瑾转头吩咐映娘。
“不用跑太远的地方,我家三爷说离桂花巷越近越好。”宋亮摆了摆手,脱口而出。
一屋子的人都瞪圆了眼睛看向宋亮。
突然被这么多年轻的姑娘们瞪着,宋亮一下子脸色涨红,手足无措起来。
他嘿嘿笑了一声,“这是我家三爷交代的。”
说罢,落荒而逃,事实上他家三爷恨不得把宅子买在穆娘子的隔壁。
跑出院门的宋亮想起自家主子交代的任务,不由抽了抽嘴角。
三爷竟然让他想办法说服隔壁住着的人,让他们出售宅子。
这个任务任重而道远啊,宋亮叹息一声,认命的向隔壁走去。
在军营的宋彦昭自然不知道宋亮的抱怨,他正参加武技考核呢。
所谓的武技考核是西南军每年都会进行一次的武技比武,考核胜出者会从杂役兵转为正式的西南军士兵,表现优异者甚至会提为禁卫军。
这种比武对于宋彦昭来说,没什么难度,他此刻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主席台上。
武技考核也算是西南军一年一度的大事了,所以西南军中的将领都会出席。
西南侯黄山虽然没来,他的长子,西南侯世子如今是西南军的副统领,此刻正坐在首席。
这是宋彦昭第一次见到西南军中诸将。
他进军营这段时间,很少见到军中点卯,更不用说军中将领了。
作为军中将领,不练兵,不治军,这就是曾经收复西南的西南军现状。
宋彦昭的眼神落在首席的西南侯世子身上。
西南侯世子大约三十出头,并未穿铠甲,而是穿了一身紫色锦绣长袍,皮肤白净,身材微胖,有些漫不经心的看着底下对打的士兵。
宋彦昭皱了皱眉头,眼神依次从主席台上滑过,却发现所有将领都在交头接耳,根本没有人真正关注台下的比武。
不,还有一位一直全神贯注的在观看台下的比武。
宋彦昭的眼神转到台上唯一一个身穿铠甲的将领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彭仲春在台上敏锐的察觉到一股凌厉的视线盯着自己,等他顺着视线看过去的时候,却只看到台下站着的等待比武的人群。
皱了皱眉,彭仲春又将注意力转到了台下的比武,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这西南军的比武真是一年比一年没有意思,上来的人都是些花拳绣腿,三脚猫。
他已经连续三年没有选到过一个合适的人入禁卫军了。
在坐片刻就走算了,回去军中处理些事务,再赶回家中陪夫人。
夫人身体在渐渐康复,明日穆娘子上门复诊,不知道会不会改方子。
彭仲春虽仍坐的笔直,但思绪渐渐的飘远了。
直到台下传来一阵吆喝声,彭仲春才回过神来,却发现不过片刻,台下站着的人却已经散去了大半。
刚才明明还站了一群密密麻麻的等着上台的人啊。
比武台上站了一位玄衣少年,单手负在身后,游刃有余的对付着和他对打的人。
不过三两下,和他对打的人就被踢下了台子。
底下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彭仲春眼神眯可眯,眼底闪过了一抹讶异。
这个少年不就是三日前闯进他府里要救穆娘子的那个人吗?
他是西南军的杂役兵?
彭仲春直觉不是,他眯着眼细细打量着在台上站的笔直的少年,剑眉星目,眉宇开阔,气度非凡,隐隐有种雍容的贵气。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西南军的杂役兵?
武技考核因为宋彦昭的出现而在最短的时间结束了。
往年都是要足足比一日才有结果。
西南侯世子诧异的坐直了身子,半掩着嘴偷偷打了个哈欠,看了一下底下胜出的人,半眯着眼宣布往年例行说的台词。
“宋亮是吧?嗯,你在今年的武技考核中表现优异,特提拔为……”
“慢着!”旁边一声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西南侯世子的话。
西南侯世子不悦的转头,看到了一身鲜亮铠甲的彭仲春。
“是彭副统领啊,怎么,你对比武结果有异议吗?”西南侯世子皱了皱眉头,漫不经心的问道。
西南诸将领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禁卫军副统领彭仲春,总是一本正经,一年四季在军中都穿着铠甲晃来晃去,还总是提倡什么严格治军,弄的他在军中特别不合群。
彭仲春拱了拱手,“异议倒没有,不过,这个人,我想将他调入禁卫军中。”
他话音一落,在座的几位将领都诧异的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都不喜欢彭仲春,但却都知道他是个十分挑剔的人,这些年他每年都来参加西南军的武技考核,但是真正被他挑入禁卫军的人却几乎没有。
所以,他们已经习惯了,甚至都不去询问他的意见。
现在他却主动提出要调今日胜出的人入禁卫军。
诸位将领包括西南侯世子都往台下看去,想看看今日胜出的人有什么特别。
刚才他们光顾着聊天了,根本就没用心在看比武,哪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往台下一看,便有些发怔。
一身玄衣的少年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望着他们的神情逃跑从容。
西南侯世子微微一愣,刚才没仔细看,现在细细一看,便觉得少年气度不凡。
什么时候军中多了这样一个人?
“禁卫军已经有三年没选过人了,今年就要这一个,世子不会不肯吧?”彭仲春抿了抿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西南侯世子。
按照武技考核的规定,禁卫军确实有优先选人的权力,但这么多年下来,这条规定已经形同虚设。
西南侯世子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想拒绝彭仲春。
他一向和彭仲春不对盘。
“我看他资质不错,给尹统领做个亲兵,还请世子成全,我想尹统领也会很高兴今年禁卫军能选到人的。”彭仲春牵了牵嘴角,向西南侯世子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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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仲春提到了西南禁卫军统领尹知衡,西南候世子到了嘴边的拒绝便打了个转,停顿了下。
若只是彭仲春想要个亲兵,西南候世子可以毫不犹豫的拒绝,但是禁卫军统领尹知衡,西南候世子却不好拂他的面子。
尹家与西南候府一直走的亲近,尹知衡和西南候私底下常因为至交,尹知衡又是禁卫军统领,禁卫军到底是大周的中央军队,虽然人数不比西南军多,但在地位却比西南军要高一级。
而且西南候世子的长子今年年初刚刚和尹知衡的嫡长孙女订了亲事,尹知衡亲口承诺,到年底就会将他的长子带入禁卫军历练,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
若是彭仲春私底下说了也就算了,偏偏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西南诸多将领的面,大大方方的说要给尹统领选个亲兵,西南候世子还真的不好拒绝。
西南候世子看着彭仲春微翘的嘴角,心底暗暗骂了一声彭仲春狡猾。
反正也不过是一个武功好些的杂役兵,西南候世子眼神再一次落在了台下的玄衣少年身上,眉头皱了皱,脸上却笑眯眯的道,“既然彭副统领看上了这小子,尽管调去用便是。”
彭仲春笑着拱手道谢,“还是世子爽快,还请世子宣布认命吧。”
他态度不卑不亢,却也给足了西南候世子面子。
西南候世子心里才好受了两分,态度敷衍的宣布将宋彦昭调去给禁卫军统领尹知衡做亲兵。
禁卫军?宋彦昭眼中闪过一抹诧异,眼神对上了和他遥遥相望的彭仲春,不觉皱了下眉头。
武技考核就这样结束了,西南候世子率先离席,其他诸位将领也纷纷离去,只余下彭仲春慢悠悠的从台上走了下来,踱步到了宋彦昭跟前。
“跟我走吧。”彭仲春细细打量了宋彦昭几眼。
那天晚上见面是深夜,他又忧心夫人的病情,并没有仔细打量宋彦昭。
现在细细打量一番,越发觉得少年身上有一股隐隐的贵气。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西南军中的一位杂役兵?
而且他能深夜潜入彭家去救穆娘子,便说明他和穆娘子有着过硬的交情,穆娘子一个初来乍到成都府的人,他们又是怎么相识的呢?
彭仲春觉得眼前的玄衣少年身上全是秘密。
宋彦昭沉默着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离开了西南军的营地,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彭仲春才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愿意调入禁卫军?”
宋彦昭翘了翘嘴角,“将军为何要将我调入禁卫军呢?”
“我看你身手不错,不想让你在西南军中埋没了,那样太可惜了。”彭仲春看着他,神情坦然。
宋彦昭眼神闪了闪,“我不懂,为何在西南军中会埋没,难道到了禁卫军中就会大有前途?”
彭仲春默然,片刻,才嗤笑一声,“别的地方我不敢保证,但在我的军中,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
宋彦昭定定的看着他。
彭仲春丝毫不回避他的眼神,神色淡然坦诚。
半晌,宋彦昭收回自己的目光,“那我倒要见识一番了,亲眼去看看彭将军的部下是什么样子。”
他在西南军中多日,其实已经将西南军中的大概情形了然于胸,现在离开,去禁卫军营看看也不是坏事。
“宋亮不是你的本名吧?”彭仲春定定的看着他半晌,突然开口。
宋彦昭挑眉,“何以见得?”
他在西南军中待了多日,也没有人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彭仲春牵了牵唇角,轻轻吐出三个字,“穆娘子!”
宋彦昭了然,他深夜潜入彭家去看穆瑾,被彭仲春撞个正着,当时他忧心夫人的病情,自然不会多想,但过后绝对会怀疑他的身份。
现在又在西南军中见到他,身份还是一名杂役兵,彭仲春会生疑是意料中事,所以宋彦昭在他面前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
“尊夫人身体可好些了?”宋彦昭没有正面回答彭仲春关于自己本名的问题,转而问起了彭夫人的身体状况。
提起自己的夫人,彭仲春神色缓和了两分,“已经好多了,穆娘子医术很好。”
宋彦昭嘴角不由翘了起来,言语间不自觉的带了一抹与有荣焉的骄傲,“那是自然,她的小医仙不是被人白叫的。”
看着因为提到穆娘子,少年明显柔和下来的眉眼,以及眼中那一抹熟悉的温柔,彭仲春作为一个过来人,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他将话题又转回到了宋彦昭身上,“你身上有股贵气,说话行事有种久居人上的优越感流露出来。”
有吗?宋彦昭皱眉。
彭仲春点头,在优越环境里生活惯了的人说话行事不自觉的就会带着优越之感,那是一种无法屈居于人下的感觉。
眼前的少年身上便有那种感觉,虽然他站在主席台下的比武台上,但他身上所散发的气势却是主席台上任何一个人也无法比拟的,就连西南候世子身上都没有那种感觉。
“彭将军好眼力!”宋彦昭从心底赞叹彭仲春的敏锐。
彭仲春神色如常,“作为军人,怎么能连这点观察力和判断力都没有。”
“不是人人都有将军这样的观察力的。”宋彦昭嗤笑一声,就今日主席台上那些个个膀大腰圆的将领们,绝对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不入西南军不知道,进了西南军才觉得他这一趟益州路之行还真的是来对了。
彭仲春默然不语,对于西南军诸将领更是不置一词。
“不知彭将军现在可还敢让我入禁卫军?”宋彦昭挑眉看着彭仲春。
既然如此怀疑他的身份,彭仲春会不会不再愿意让他进禁卫军营?
“有何不敢?”彭仲春挺了下胸膛,神色傲然,“彭某行得端,坐得正,不怕任何一个人入禁卫军营勘察。”
宋彦昭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彭仲春脸色却十分严肃,严肃中还带了一抹肃杀,“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更不知你入军营的目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入军营有任何图谋不轨的行为,别怪彭某手上的剑太快。”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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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时间转眼而过,穆瑾遣了映娘她们几个上街去打探附近有没有卖宅子的消息,她带了绿衣和紫苏去了彭家。
见她来了,彭夫人很是高兴,“这几日服了你开的药,身上觉得轻了许多,晚上睡觉也睡的香了。”
又指了指穆瑾身后的绿衣和紫苏,“这两个丫头,你可满意?”
穆瑾屈膝,“当然,多谢夫人了。”
彭夫人拉着她的手嗔道,“我谢你都还来不及呢,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你谢我。”
对于彭夫人来说,穆瑾等于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穆瑾给她把了脉,重新换了方子,“现在开始可以下床活动了,再吃十日左右就停药吧,到时候正常饮食调养就可以了。”
彭夫人和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十分高兴,尤其是彭夫人的心腹王妈妈,高兴的直抹眼泪。
“那我,我的身体得调养到什么时候才能......”彭夫人迫不及待的拉着穆瑾的手,话一出口,才察觉到自己的问题对着穆瑾这样一个小娘子问好像有些不合适,虽然她是一个医者。
彭夫人剩下的话便没说出口,她双颊绯红的看着穆瑾。
穆瑾却明白了她的意思,“最少得等三个月以后才能再次有孕,到时候我会提前给你开些方子调养身体。”
彭夫人喜不自胜,穆瑾的这句话简直比什么药都灵。
彭夫人高兴,身边伺候的下人也高兴,整个彭家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随着穆瑾离开彭家,彭夫人不日即将痊愈的消息不胫而走。
穆瑾再次又成为了成都府的热门话题之一。
.........
从西南军营回来,西南候世子回了府中,他的父亲西南候黄山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到他回来,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西南候年轻的时候带兵打仗,身上也受了不少伤,年轻的时候身体强壮,不觉得有啥,上了年纪,这两年身体渐渐觉出不好来,所以经常闲在家中休养身体,西南军中的许多事务渐渐的交给西南候世子打理。
“今日的武技考核怎么样?可有出类拔萃的?”西南候晃悠着手中的清茶,漫不经心的问道。
他这两年身体不好,大夫建议他只饮用清茶。
提起武技考核,西南候世子的神情有些悻悻的,“别提了,胜出的那个让彭仲春要去了。”
西南候满是皱纹的额头动了动,神情有些诧异,“调去禁卫军了?我记得禁卫军有三年没有挑过一个人了吧?”
“父亲好记性。”西南候世子感慨了一句,“那个彭仲春向来挑剔的很,恨不得眼睛生在头顶上,谁也看不上的.....”
西南候眉头一周,炯炯有神的虎目撇了西南候世子一眼。
西南候世子自动消音,剩下的抱怨话都咽了回去。
“为父告诫过你多次,祸从口出,你以后是要执掌西南军权的,更要注意言行。”
西南候世子讷讷的称是,尽管他的父亲已经两鬓华发,满脸皱纹,可他只要坐直了腰板,虎目一瞪,西南候世子心里便生出一股怵意。
受了训戒的西南候世子终于察觉到他的父亲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
“说说今日胜出那人的情况。”西南候放下茶盏,身子放松靠在了躺椅上。
能让彭仲春选中的人就不能小觑。
西南候世子皱着眉头想了想宋彦昭的形貌,“他叫宋亮,是个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身材高大挺拔,武功也很好,上去不过三两下就将那些参加武技考核的人打的落花流水。”
西南候神色有些古怪,眉头皱的更紧了,“你说,他姓宋?”
西南候世子点头,“嗯,叫宋亮啊,父亲你今日没见到,如果不是彭仲春抬出了尹世伯,我是真的不打算将宋亮调入禁卫军的,您没见到,那个叫宋亮的身手十分了得,而且身上的气质看起来也有些不凡之气。”
“可调查清楚他的身份来历?”西南候打断了世子的话。
身份来历?西南候世子嘴张了张,这些他还真的没去调查过,想着反正人都给了彭仲春,他也不可能再去要回来,索性既没让人去调查。
西南候世子不敢说自己没有派人调查,只故作满脸惊讶的看着西南候,“怎么,父亲可是听到了什么,还是觉得这个宋亮来历可疑?”
知子莫若父,西南候斜了世子一眼,并不没有戳破他没去调查的事实,他沉默片刻,从身旁的小几底下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西南候世子一头雾水的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书信很简短,内容却让他脸色大变,“父亲,这,这信所说的可是真的?”
西南候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慌什么,事情还没发生呢。”
西南候世子咽了下口水,暗自镇定了一下情绪,又细细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问道,“父亲是怀疑那个宋亮是?”
这次反应还算是迅速,西南候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捋着胡须点头,“你去派人细细查查看这个宋亮入营时的资历,看是否有可疑之处。”
西南候世子颔首,脸上的神色却仍然有些犹疑震惊,“父亲,这信是谁写给你的,是否可信?”
“京里的一位老朋友。”西南候没有多说,含糊其辞的揭了过去。
西南候世子咽了下口水,“我还纳闷,陛下好好的怎么会想将明惠公主一家迁往益州路来,原来暗中打的是整顿军务,裁减军队的主意,算算日子,明惠公主一家早就该到了呀。”
他说着脸色一僵,神色有些变幻不定。
早就该到成都府的明惠公主一家迟迟没到,而西南军军营里却多了一位少年英武的杂役兵。
难道真的是他们想多了不成。
“父亲,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们该如何应对啊?”西南候世子有些急切的问道。
西南候瞪了他两眼,“急什么,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西南候世子抿了抿嘴,没说话。
西南候放松身体,往后躺了躺,虎目微微一眯,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且等着吧,现在的益州路可不是二十年各小国分裂的西南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想接管益州路的军政,不用老夫说,先问问那些西南军中诸位将领和韩家那边是否答应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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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候世子的神色镇定了些。
他刚才忽然看到信上说明惠公主的儿子宋彦昭有可能要接管益州路军政,嘉佑帝命他整顿益州路军务,一瞬间有些慌神。
益州路知府是如今的韩家家主韩兴国,且韩家子弟多在益州路为文官,这些文官比武将的花花肠子可多了。
父亲有一点说的很对,如今的益州路可不是二十年前的各国分裂的时候,现在的益州路各个世家相互扶持,利益共分,宋彦昭若是整顿军务,触犯的可不是他们西南候府一家的利益。
到时候触犯了众怒,不用他们西南侯府出面,自然会有人对付他,宋彦昭根本成不了事。
“还是父亲想的周到明白,儿子佩服。”西南候世子恭敬的恭维了他父亲一句。
西南候哼了一声,忍不住教导儿子,“你啊,不是想不到,是这十几年优越的生活慢慢磨去了你的戒备心和锐志。”
长子向来是他的希望,年轻的时候也跟着他上过战场,杀过敌人,那时候的儿子少年英武,气度不凡。
可惜这十几年下来,当初英武不凡的儿子在日复一日的优越生活里,在西南诸将领的追捧里,慢慢的变了。
西南候虎目炯炯有神的瞪了儿子一眼,“我老了,以后西南军各项事务都要交给你,你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行事随意,凡事多用心思考,否则为父一旦老去,你根本无法收拢西南的势力。”
尤其是西南军中各将领,大都来自益州路大大小小的世家,若不是他靠着从战场上拼杀过来的锐气与战功压着,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听从世子的调配。
若有一日他老去,他还真的担心西南候世子收拢不住那些人心。
西南候世子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他每日里听的都是顺耳之言,赞叹之语,现在听他父亲的训斥便有些不那么顺耳了。
但西南候多年余威犹在,西南候世子尽管心里不以为意,并不敢反驳,面上仍恭敬的应了,“儿子明白,谨记父亲教诲。”
西南候捶了捶自己有些发木的右腿,“嗯,你去吧,记得尽快将那个宋亮的底细调查清楚,还有将明惠公主之子要来整顿军务的消息悄悄透露给其他将领知道。”
西南候世子心领神会,眼神落在西南候的右腿上,“父亲腿伤又犯了?怎么不叫郭大夫来府里?”
西南候大手一摆,“老毛病罢了,一到变天的时候腿就疼痛,不过这点病痛对为父来说,尚在忍耐范围内,不足为虑,你且去忙吧。”
父亲向来性子刚烈,难以听取别人意见,是以西南候世子也不再坚持,行礼退下。
西南候重新拿起小几上的一页信纸,定定的看了半晌,喃喃道:“宋彦昭!整顿军务,哼!”
他手上微一用力,信纸便在手中化成了一团碎末,他轻轻的冷笑一声,端起清茶继续慢条斯理的酌饮起来。
.........
治愈彭夫人的消息一经传出去,便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的上门求诊。
穆瑾突然间忙碌起来,每日都要出门。
给明惠公主买宅子的事情便都交给了映娘去处理。
这日她从外面回来,映娘笑盈盈的前来禀报,“可算是敲定了。”
“买的那处的宅子?”穆瑾眨了眨眼,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映娘笑了,“奴婢们出去跑了几日,都没有看到合适的宅子,不是位置太偏僻,就是地方太小,怕公主住着不舒服,说来也巧,昨日红芍出门,恰巧听到隔壁的下人在议论说他们主家要搬家。”
这么巧,穆瑾惊讶的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奴婢听了便亲自上门问了问,隔壁邻居说家里孩子大了,该准备娶亲的宅子了,索性一家人搬到大宅子里去住,这栋宅子便想着卖了,凑点钱去买大宅子。”事情如此顺利,映娘也没想到。
从门外路过的宋亮听了,嘴角抽了好几下。
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啊,为了说服隔壁搬家,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啊,多不容易啊。
明明是他家三爷追妻,他这个做下人的都跟着跑断了退。
三爷这心也够小的,不就是因为身在军营,不能每日回来嘛,还非得将宅子买在人家隔壁,方便他一回来就能看到穆娘子。
宅子顺利买了下来,穆瑾亲自去看了看。
三进的宅院不算大,可收拾的却很干净敞亮,映娘又带着人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圈之后,看起来就更加舒服了。
收拾好宅子,就等着明惠公主和宋驸马来了,偏偏过了两三日也没见到人影,明明之前说的是快到施南府了。
宋彦昭不放心,暗中派了宋亮沿途去接应。
他如今在禁卫军中,名义上是禁卫军统领尹知衡的亲卫,但他入营五日了,也不过在营中只见过那位尹统领一面。
其他时候,这位禁卫军统领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他这个亲卫名不副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跟着彭仲春做事。
宋彦昭正琢磨事情,帐篷帘子被人一掀,彭仲春大步走了进来。
“彭将军!”宋彦昭拱手施礼。
彭仲春却坐在了椅子上,半晌没说话,只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宋彦昭挑眉,“怎么了?”
彭仲春双手环胸,定定的看着他,半晌,低低的吐出带有疑问的三个字,“宋彦昭?”
宋彦昭微微眉头微不可见的动了动,眼底快速闪过一抹诧异。
彭仲春却敏锐的察觉到了,顿时笑了。
宋彦昭微微眯了眯眼,索性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他已经将西南军的状况摸得差不多了,况且他要在西南整顿军务,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西南诸将领中,只有眼前的这位彭将军是最有可能帮他的。
“彭将军是如何猜到的?”
彭仲春嘴唇翘了翘,“原本并没有猜到,只是这几日军中将领间有则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的,所以我便有些怀疑。”
宋彦昭皱眉,“什么消息?”
彭仲春看着他,眼睛一动不动,“明惠公主之子宋彦昭即将接管益州路军政,大力裁减军队的事。”
宋彦昭脸色陡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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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的封地被改到益州路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
朝廷的快报早前就已经来了,益州路的文官武将也都知道明惠公主一家即将迁往益州路生活。
公主府就是知府韩兴国在派人督建,这是众人都知道的消息。
但宋彦昭要接管益州路军政的事却没有人知道。
毕竟他离开金陵的时候,是以被罚的名义离开的。
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嘉佑帝的心腹,现在这个消息却在益州路传的沸沸扬扬,那便是金陵那边有人走漏了消息。
而散播这个消息的人明显是想在宋彦昭露面前就挑起益州路所有将领对他的不满。
宋彦昭在一瞬间有了决定,他抬眸看向彭仲春,嘴唇轻启,“不知彭将军如何看待这则消息?”
眼前身穿铠甲的英武少年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他的身姿好似比以前更加的挺拔,璀璨如寒星般的眸子坦然的看着自己,彭仲春的眼底不自觉的溢出一抹赞赏。
懂得审时度势,瞬间就掌握主动,这个少年绝对不是传闻中的金陵小霸王,知会吃喝玩乐的主!
“益州路如今可不是二十年前小国林立的时候了,如今西南候收拢了各个世家的势力,可谓共同执掌西南军,你若想整顿军务,可不是易事。”彭仲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神情淡淡的说着如今西南军中的形势。
宋彦昭缓缓的踱步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唇边扬起一抹傲然的笑意,“事在人为,很多时候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盟,只要击破曾经一个链条,就会有摧枯拉朽之势。”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深深的看了彭仲春一眼,“更何况是利益勾连的联盟。”
彭仲春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利益勾连,这四个字说的简直太对了,如今的西南军中形势,用这四个字形容再恰当不过。
“将不带兵,兵不操练,营不点卯,哪里还有一点军人的样子,”宋彦昭冷冷哼了一声,“我倒是很好奇这些将领和士兵平日里都去做什么了,以何为业?”
“看来宋衙内已经将西南形势了解了七七八八了。”彭仲春半晌低叹,“衙内对我说这番话,就不怕我转告其他将领吗?”
宋彦昭似笑非笑的看向他,“大人难道也想成为利益勾连中的一个链条了?”
彭仲春:“.......”
好一个反应机敏,洞若观火的宋衙内!
半晌,彭仲春哈哈一笑,“宋衙内说笑了。”
宋彦昭勾了勾唇角,“既然彭将军不想成为利益勾连中的一个链条,不知可愿意成为助我攻破其中的链条?”
彭仲春脸上的笑容敛去,没有说话。
营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彭仲春定定的看着对面的少年,脸上的神情除了最开始的一抹诧异,再没有其他的表情。
少年却始终面带微笑,漆黑的眸子坦然自若的和他对视。
半晌,彭仲春移开了眼神,“不知衙内想先击破其中哪一处链条?”
“擒贼先擒王!”宋彦昭薄唇轻启,轻轻的吐出几个字来。
彭仲春面色微微一变,神色深沉肃然,谓叹一句,“这个王却不是那么好擒的。”
“擒王也要有策略,”宋彦昭抿了抿嘴,“更何况还有彭将军相助,我不是孤身一人。”
宋彦昭明白他的身份隐瞒不了多久,他以宋亮的身份入军营,那张征兵手令本来就是他买来的,这个身份经不起查探,一旦有心去查,很快就能查到他的身份。
所以西南军中很快就会有动静,在这之前,他必须要争取到彭仲春的相助。
彭仲春眯了眯眼,“我好像并没有答应帮助衙内吧?”
“你会帮我的!”宋彦昭气定神闲的道,漆黑的眸子中浮着一抹笑意。
“何以见得?”彭仲春不服气的挑眉,明明对面坐着的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一个三十岁的将军,却一点也不敢小觑这个比他小了十来岁的少年。
宋彦昭轻笑出声,“因为彭将军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心中始终有军人的信仰和热血!”
彭仲春抿了抿嘴唇,默然片刻,嗤笑,“信仰和热血有什么用,你也看到了,我在军中并无太多的实权。”
因为他自来和尹统领意见不和,也反对军中现在乌烟瘴气的氛围,所以屡屡顶撞尹知衡,现在他已经被剥夺了属于禁卫军副统领的大部分权力。
“彭将军难道甘心如此?”
彭仲春冷笑,“不甘心又如何?”
宋彦昭站起身来,透过半开的营帐大帘,看向营地里懒懒坐着晒太阳的几个老兵,“不甘心就更要去改变,彭大人也要为以后的子孙后代想想,你如今在禁卫军中已经没有了实权,那以后你的儿子呢,你的孙子呢?”
宋彦昭指着晒着太阳闲磕牙的士兵,“他们会不会以后就成为这样在军中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的无用之人呢?”
彭仲春面色倏然变了。
彭家子弟世代在禁卫军中为职,彭仲春的父亲当年就是禁卫军的统领,因病去世的早,所以才让彭仲春在禁卫军中的路走得艰难,废了无数心血周旋,才坐上了副统领的位置。
他太清楚其中的心酸与波折了。
如果他在军中越来越没有势力,那么他的子孙以后只会走的更艰难。
如果是以前也就算了,但现在穆娘子说他的夫人一定可以平安诞育子嗣,他就不能再抱有以前的想法。
彭仲春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然坚定起来。
宋彦昭有句话也戳到了他的心底深处,看到军中如今的情形,他确实会感到心痛无奈。
“我夫人身体孱弱,这辈子我有没有子孙缘还不一定呢,宋衙内未免想的太远了吧?”心里有了决定,彭仲春却不想让眼前的少年太过得意,遂挑了挑眉,一副低落的神色。
“有她在,你夫人一定会为你平安诞下子嗣,你们会子孙满堂的。”宋彦昭转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道。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穆娘子,彭仲春心知肚明。
想起穆瑾,宋彦昭心头一荡,眉眼陡然变的温软和缓。
彭仲春笑眯眯的打趣他,“想她了吧?想就快点娶回家啊。”
宋彦昭回神,耳根有些发热,神情不自在的哼了一声,他也想娶啊,奈何那丫头现在都没开窍呢,他急的头发都快白了。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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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彭将军的样子,应该是有了决定,我就说彭将军不是那等婆婆妈妈的人,这么半天还没有决定。”
宋彦昭不太习惯和别人讨论自己的感情问题,遂转移了话题,似笑非笑的看着彭仲春。
激将他?彭仲春偏不上当,“我先等着看宋衙内大展身手再说。”
宋彦昭微微一笑,转身向帐外走去。
“你去做什么?”彭仲春在身后喊他。
宋彦昭摆了摆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也没必要老老实实的待在军营里了,先回家处理点事情。”
他得去看看宋亮到底有没有打探到他父母的消息,还有,好几天没见到穆瑾那丫头了,他心里真是念的慌。
宋彦昭尚未走出禁卫军驻营,迎面便碰上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将,他身形微胖,脸上挂着笑呵呵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的慈爱亲和。
“尹统领!”宋彦昭忙拱手施礼。
来人正是禁卫军统领尹知衡,见宋彦昭行礼,他站住了脚,上上下下打量了宋彦昭两眼,笑眯眯的摆摆手,“呃,你叫宋亮是吧?前几日从西南军调过来的亲兵是吧?”
宋彦昭点头称是。
尹知衡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匣子,“我正好要找个亲兵跑一躺西南候府,就是你吧,将此匣子送去给西南候。”
尹知衡说着将手中的小匣子放到了宋彦昭手中,“里面放着的东西至关重要,记得一定要亲自交给西南候。”
说罢,拍了拍宋彦昭的肩膀,笑呵呵的道:“速去速回。”
宋彦昭看着手里的匣子,神情莫名,“敢问尹统领,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可否需要让属下带话给西南候?”
尹知衡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不悦,声音却还是十分缓和,似乎像不耐烦的忍耐不听话的属下一般,“是军中此次调动的人员名单,你给侯爷看过后,他自会处理,怎么,差遣你做个事,还得问三问四?”
宋彦昭躬身,“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是怕西南候问起细节来,属下答不出来。”
尹知衡哼了一声,“我还有要事处理,你速去速回。”
说罢,拂袖而去。
宋彦昭站在原地,手握紧了手中的黄花梨木小匣子,眼神遥遥对上了站在营帐门口的彭仲春。
........
宋彦昭有禁卫军的手令,顺利的进了西南候府,却没有见到西南候黄山。
见他的是西南候世子,“是你啊,叫什么,宋亮是吧?”
西南候世子眯着眼睛打量宋彦昭。
宋彦昭捧着匣子,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世子爷有礼。”
西南候世子点点头,“你说尹统领有东西要送给我父亲?不巧了,今日我父亲去军营了,你将匣子给我吧。”
说着就去拿宋彦昭手中的匣子。
宋彦昭不动声色的往后微微一退,“尹统领吩咐属下一定要亲自交给侯爷,既然侯爷不在府中,那属下就先等着。”
西南候世子不悦的瞪起了眼,“我父亲不在,我是侯府世子,难道带他收下东西的权利都没有吗?”
“属下职责所在,还请世子不要为难属下。”宋彦昭捏紧了手中的匣子,神情似乎有些为难。
“吵什么呢?”一道声若洪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宋彦昭回头,见门口以为发须皆白的老将身姿挺拔的走了进来。
宋彦昭的瞳孔不自觉的缩了下,这就是西南候黄山了吧?他暗暗的了西南候几眼。
不愧是沙场征战多年的老将,即便已经老迈,西南候依然目光炯炯,身姿挺拔,那种曾经驰骋沙场的杀气隐隐外露。
尤其是他望向自己的眼神,目似利剑,仿佛能洞察一切。
这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对手,宋彦昭顿时生出一种这样的感觉。
“见过侯爷。”宋彦昭躬身施礼。
西南候在首座坐下,嗯了一声,收回自己的目光,“你是谁?怎么看着很面生?”
西南候世子神情则有些微的紧张。
宋彦昭微微一笑,递上了手中的匣子,“属下是尹知衡尹统领新调过来的亲兵,奉尹统领之命来送东西给侯爷。”
西南候皱了皱眉头,接过了手中的匣子,“什么东西?”
西南候世子忙上前一步,“父亲,这位就是那日在西南军中武技考核胜出的宋亮。”
西南候准备打开匣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宋彦昭,眸色深沉,“原来是你啊,我听世子说了,小小年纪,武功不错,有前途!”
“世子爷谬赞了。”宋彦昭神色淡淡的躬了下身子。
西南候顺手将匣子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当日老夫不在,若老夫在,定然不会放你入禁卫军,怎么样,愿不愿意到我的帐下效力?”
他说完,捋着胡须,眼神定定的盯着宋彦昭。
宋彦昭微微一笑,“多谢侯爷厚爱,武技考核表现优异者入禁卫军是历来军中传统,不敢让侯爷为了属下破例。”
态度不卑不亢,回答滴水不漏,西南候的眼眸不自觉的眯了眯,随即哈哈一笑,“哈哈,不错,本候就欣赏你这样的性子,好好在军中效力吧。”
宋彦昭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西南候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是他?”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西南候世子却明白,点头,“已经调查过了,按照他入伍手令上写的宋亮这个名字和地址查了,根本没有这个人。”
西南候面沉如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征兵入伍的事从前年就交到了你手上,你到底是怎么管的,竟然能让有心之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混入大营之中。”
西南候世子神情诺诺,没敢吭气。
“他入伍之后在营中都做了些什么?可查清楚他有没有发现什么?”西南侯眉头皱了皱,看见长子这副诺诺的样子更加生气。
西南候世子忙摆摆手,“都查清楚了,放心吧,父亲,他入营时间短,又被分配在马厩养马,没有时间乱转,不会发现什么的。”
马厩养马的活虽然不累,要切马草,遛马,刷马,清理马粪,闲着的功夫却也不多,西南候的脸色缓和了两分,眼神落在了旁边桌子上放的小匣子。
“你和尹知衡在搞什么名堂?”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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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候世子腆着脸一笑,大着胆子将放在桌子上的小匣子拿了过来。
“没什么事,就是想借机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西南候皱眉,“是你的主意?”
西南候世子忙不迭的摆手,“不是,不是,是尹统领的主意,他知道那小子竟然混到了他的身边,心里觉得不安全,便想着先小小教训他一番,让他离开军营再说。”
是尹世衡的主意?西南候神色和缓了两分。
西南候世子便解释道:“他不是隐瞒身份嘛,咱们也当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差事办的不力,受军法处置,被赶出军营也是应当的嘛。”
西南候眸子闪了闪,便明白了尹知衡到底想做什么。
他佯装不知道宋彦昭的身份,委派差事与他,再找借口说他办事不利,军法处置一番,将宋彦昭赶出军营。
即便日后宋彦昭亮明了身份,他已经被赶出了军营,再想重新进去,便只能以将官的身份进去,众人都远着他,他根本无法掌控局势。
而且他是被军法处置,赶出军营的,宋彦昭少年心性,正是最要面子的时候,难免会觉得难为情,在军中会觉得不自在。
而尹知衡到时候只需要装模作样的道句歉就行了,谁让隐瞒身份的是宋彦昭呢,他们又不知道他是明惠公主的儿子。
尹知衡是公事公办,宋彦昭即便怀疑他故意针对他,没有真凭实据,却也无法处理尹知衡。
“就用这个小匣子来处置他?”西南候的眼神落在那巴掌大的小匣子上。
“尹统领说了,法子虽然简单,有效就行。”见父亲神色和缓,西南候世子渐渐放下了悬着的心,笑嘻嘻的道,“而且尹统领说要动手,现在最合适,等他有了戒备心,再有所动作就难了。”
西南候哼了一声,尹世衡把持禁卫军多年,是个笑面狐狸,心机城府都不低,若不是尹知衡,他早就将禁卫军也尽数纳入囊中了。
不过尹家现在和黄家是姻亲,禁卫军早晚也会到黄家手里的。
“你自己小心一些,别牵扯太深,免得到时候不好抽身。”西南候出言告诫了一番,将小匣子丢给西南候世子。
“父亲放心吧,儿子有分寸。”西南候世子拿着匣子,笑眯眯的走了。
.........
宋彦昭从西南候府出来,正好碰上侯府的小厮往里小跑,追上了侯府的管家。
“大管家,侯爷和世子可在?”
大管家点头,“怎么了,跑的这么急?”
小厮却一溜烟的跑了,“韩知府家派人来说,明惠公主已经到城门口了,让官员们去迎接呢。”
宋彦昭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脚步。
拖了这么多天,可算是来了。
他走出西南候府,直接往城门而去,刚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成都府的官员应该都要去城门口迎接父亲和母亲,他现在去了反而不好。
宋彦昭想了想,脚步一转,直接去了桂花巷。
穆瑾今日正好没出门,在家教罗旭练习施针。
罗旭很用功,进步也很快,短短几个月,常见的药草基本上能认全了,基本的药理也能懂个大概,穆瑾便教他炮制药材和施针。
宋彦昭进门的时候,便看到廊下坐着的少女正手拿银针,扎在软木制成的木头人身上,口中详细的讲解着取穴之法。
明亮的阳光洒在少女的额头,折射出柔和的光晕,使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光晕里,美轮美奂。
宋彦昭不自觉的站住了脚步,看得有些痴迷。
少女的对面坐着罗旭,映娘和七个俏丽明朗的少女。
七个?宋彦昭眼神眨了眨,怎么几日不见,又多了几个婢女?
察觉到灼热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穆瑾转头,看到了院子门口站着的宋彦昭。
少年逆光而站,身姿挺拔如松,因为逆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目光灼灼的眼神。
穆瑾眉眼一弯,“宋彦昭,你怎么回来了?”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走了过来,“我父母快到城门口了,我不方便去迎接,先回来看看宅子。”
映娘等人忙起身站起来施礼,“见过三爷。”
姜黄,绿衣和紫苏三人都是第一次见宋彦昭,不免好奇的多打量了几眼。
罗旭小声和她们三人嘀咕,“认准了,这可是我未来的表姐夫,态度恭敬点。”
宋彦昭给了罗旭一个赞赏的眼神。
穆瑾也听到了,神色莫名的一热。
冬青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咋咋呼呼的道:“娘子,你怎么脸红了呀?”
宋彦昭灼热的眼神顿时转移到穆瑾的脸上。
少女白皙如玉的双颊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红晕,如一朵半开的芙蓉花般,宋彦昭不禁看的眸色一深。
认识穆瑾这么久,她向来都是神色淡淡或浅笑盈盈,很少有这样双颊羞红的时候,唯一,不,唯二的两次,还是他将她揽入怀中亲吻时,她被他亲的呼吸紊乱时,脸上才会有这样的神情。
现在不过是罗旭一句表姐夫,她便脸红了。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渐渐的在开窍了?
宋彦昭心里一瞬间冒出了无数喜悦的泡泡,这一刻,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揽入怀中,肆意攫取一番她的甜美。
罗旭,映娘等人对视一眼,都识趣的退了下去。
宋彦昭伸手,穆瑾却陡然站了起来,“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宅子。”
说罢,快步向门口走去。
宋彦昭眨眨眼,薄唇微翘,低低的笑了,然后站起来,慢悠悠的跟在穆瑾身后。
看了一圈隔壁的宅子,宋彦昭很满意,“辛苦你了。”
没有了刚才那样灼热的眼神盯着,穆瑾的神情自在了许多,眉眼弯弯的笑了,“都是映娘她们的功劳。”
宋彦昭想起刚才见到的七个丫鬟,挑了下眉头,“怎么又收了三个丫鬟?还真凑齐了七彩丫鬟啊!”
穆瑾笑眯眯的点头,“找彭将军要了两个会功夫的,那个皮肤黑呦呦的是张老五的闺女。”
宋彦昭见她眉宇见满是欢乐,眼神一柔,大手揉了揉她的青丝,“聪明的姑娘!”
他写到京城去要人的信始终没有回应,或许他也该找彭将军要几个得用的人。
西南候世子腆着脸一笑,大着胆子将放在桌子上的小匣子拿了过来。
“没什么事,就是想借机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西南候皱眉,“是你的主意?”
西南候世子忙不迭的摆手,“不是,不是,是尹统领的主意,他知道那小子竟然混到了他的身边,心里觉得不安全,便想着先小小教训他一番,让他离开军营再说。”
是尹世衡的主意?西南候神色和缓了两分。
西南候世子便解释道:“他不是隐瞒身份嘛,咱们也当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差事办的不力,受军法处置,被赶出军营也是应当的嘛。”
西南候眸子闪了闪,便明白了尹知衡到底想做什么。
他佯装不知道宋彦昭的身份,委派差事与他,再找借口说他办事不利,军法处置一番,将宋彦昭赶出军营。
即便日后宋彦昭亮明了身份,他已经被赶出了军营,再想重新进去,便只能以将官的身份进去,众人都远着他,他根本无法掌控局势。
而且他是被军法处置,赶出军营的,宋彦昭少年心性,正是最要面子的时候,难免会觉得难为情,在军中会觉得不自在。
而尹知衡到时候只需要装模作样的道句歉就行了,谁让隐瞒身份的是宋彦昭呢,他们又不知道他是明惠公主的儿子。
尹知衡是公事公办,宋彦昭即便怀疑他故意针对他,没有真凭实据,却也无法处理尹知衡。
“就用这个小匣子来处置他?”西南候的眼神落在那巴掌大的小匣子上。
“尹统领说了,法子虽然简单,有效就行。”见父亲神色和缓,西南候世子渐渐放下了悬着的心,笑嘻嘻的道,“而且尹统领说要动手,现在最合适,等他有了戒备心,再有所动作就难了。”
西南候哼了一声,尹世衡把持禁卫军多年,是个笑面狐狸,心机城府都不低,若不是尹知衡,他早就将禁卫军也尽数纳入囊中了。
不过尹家现在和黄家是姻亲,禁卫军早晚也会到黄家手里的。
“你自己小心一些,别牵扯太深,免得到时候不好抽身。”西南候出言告诫了一番,将小匣子丢给西南候世子。
“父亲放心吧,儿子有分寸。”西南候世子拿着匣子,笑眯眯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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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从西南候府出来,正好碰上侯府的小厮往里小跑,追上了侯府的管家。
“大管家,侯爷和世子可在?”
大管家点头,“怎么了,跑的这么急?”
小厮却一溜烟的跑了,“韩知府家派人来说,明惠公主已经到城门口了,让官员们去迎接呢。”
宋彦昭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脚步。
拖了这么多天,可算是来了。
他走出西南候府,直接往城门而去,刚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成都府的官员应该都要去城门口迎接父亲和母亲,他现在去了反而不好。
宋彦昭想了想,脚步一转,直接去了桂花巷。
穆瑾今日正好没出门,在家教罗旭练习施针。
罗旭很用功,进步也很快,短短几个月,常见的药草基本上能认全了,基本的药理也能懂个大概,穆瑾便教他炮制药材和施针。
宋彦昭进门的时候,便看到廊下坐着的少女正手拿银针,扎在软木制成的木头人身上,口中详细的讲解着取穴之法。
明亮的阳光洒在少女的额头,折射出柔和的光晕,使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光晕里,美轮美奂。
宋彦昭不自觉的站住了脚步,看得有些痴迷。
少女的对面坐着罗旭,映娘和七个俏丽明朗的少女。
七个?宋彦昭眼神眨了眨,怎么几日不见,又多了几个婢女?
察觉到灼热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穆瑾转头,看到了院子门口站着的宋彦昭。
少年逆光而站,身姿挺拔如松,因为逆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目光灼灼的眼神。
穆瑾眉眼一弯,“宋彦昭,你怎么回来了?”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走了过来,“我父母快到城门口了,我不方便去迎接,先回来看看宅子。”
映娘等人忙起身站起来施礼,“见过三爷。”
姜黄,绿衣和紫苏三人都是第一次见宋彦昭,不免好奇的多打量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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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也听到了,神色莫名的一热。
冬青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咋咋呼呼的道:“娘子,你怎么脸红了呀?”
宋彦昭灼热的眼神顿时转移到穆瑾的脸上。
少女白皙如玉的双颊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红晕,如一朵半开的芙蓉花般,宋彦昭不禁看的眸色一深。
认识穆瑾这么久,她向来都是神色淡淡或浅笑盈盈,很少有这样双颊羞红的时候,唯一,不,唯二的两次,还是他将她揽入怀中亲吻时,她被他亲的呼吸紊乱时,脸上才会有这样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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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心里一瞬间冒出了无数喜悦的泡泡,这一刻,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揽入怀中,肆意攫取一番她的甜美。
罗旭,映娘等人对视一眼,都识趣的退了下去。
宋彦昭伸手,穆瑾却陡然站了起来,“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宅子。”
说罢,快步向门口走去。
宋彦昭眨眨眼,薄唇微翘,低低的笑了,然后站起来,慢悠悠的跟在穆瑾身后。
看了一圈隔壁的宅子,宋彦昭很满意,“辛苦你了。”
没有了刚才那样灼热的眼神盯着,穆瑾的神情自在了许多,眉眼弯弯的笑了,“都是映娘她们的功劳。”
宋彦昭想起刚才见到的七个丫鬟,挑了下眉头,“怎么又收了三个丫鬟?还真凑齐了七彩丫鬟啊!”
穆瑾笑眯眯的点头,“找彭将军要了两个会功夫的,那个皮肤黑呦呦的是张老五的闺女。”
宋彦昭见她眉宇见满是欢乐,眼神一柔,大手揉了揉她的青丝,“聪明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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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所有的官员都到了成都府驿馆迎接明惠公主和驸马。
毕竟益州路现在是明惠公主的封地。
他们这些人在明惠公主的封地为官,便成了明惠公主的属官。
明惠公主的马车抵达驿馆时,以知府韩兴国和西南侯黄山为首,率领成都府大小官员前来见礼。
车门打开,明惠公主含笑下了马车,抬了抬手,“诸位免礼,本宫和驸马初到成都府,尚不熟悉水土,等公主府落成了,本宫在府里设宴款待诸位。”
众官员便一一散了,只留下了韩知府与西南侯。
明惠公主和宋驸马在厅里见了他们。
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都在彼此打量和试探,谈话的气氛十分友好。
“怎么没见到宋衙内啊?”该介绍的都介绍完了,西南侯状似随意的提起,“听说衙内和公主,驸马一起来了吗?”
宋驸马冷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西南侯眉心微动,传闻宋驸马和公主感情不和,驸马性情冷淡,醉心诗书,今日一见,倒和传闻中差不多。
他们进屋到现在,就没看到明惠公主和宋驸马有过眼神的交流。
宋驸马似乎一直有些不耐烦,让西南侯觉得,若不是他们在,估计宋驸马早就拔腿走人了。
明惠公主神色却一直笑盈盈的,并不在意宋驸马的臭脸。
听到西南侯问起宋彦昭,她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哪个臭小子,还没进城呢,人就不知道窜到哪里去玩了,不用管他,玩够了自己就回来了。”
可不是嘛,此刻正在军营里玩呢,也不知道尹知衡的计策能否奏效,西南侯眼眸低垂,遮住了眼底的一抹冷意。
韩知府笑呵呵的接话,“成都府山水风景皆不错,年轻人嘛,玩心重些不是什么坏事。”
提起儿子,明惠公主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他那里能跟韩知府家的二郎君比,听说韩家二郎君今年中了头名状元,真是恭喜了。”
说着,吩咐下人送上了她先前准备的贺礼。
韩知府笑着道谢,“……公主府再有一个月才能建好,公主和驸马爷先安心在驿馆住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官去办。”
明惠公主颔首,面上露出一抹疲惫之色。
西南侯和韩知府便起身告辞。
两个人的身影一出驿馆的大门,宋驸马便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明惠公主漂亮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黯然,随即又打起精神撇了撇嘴,站起身来,高声吩咐,“快收拾东西,我要搬出驿馆。”
明惠公主带的人不少,一部分留在了驿馆,只带着身边常用的伺候的人搬去了桂花巷。
一进桂花巷的宅子,便看到影壁前站了一对璧人。
玄衣少年身姿如松,眸若寒星,白衣少女眉目如画,浅笑盈盈。
明惠公主瞪了宋彦昭一眼,“别以为带着媳妇儿在这儿迎接,我就不教训你了,竟然不去驿馆接我们,我被人欺负了,你也不去为我做主。”
说着,明惠公主眼风一直撇向旁边眉头紧皱的宋驸马。
谁欺负了她,一目了然。
宋驸马冷哼一声,眉头皱的更紧了。
宋彦昭低笑一声,并不接话,聪明的选择不参与父母之间的眉眼官司。
倒是穆瑾,神情有些微的不自在。
逛完了宅子,她要回隔壁,宋彦昭偏偏不让,非得拉着她在这里等明惠公主。
见儿子不理自己,明惠公主撇嘴,又笑眯眯的拉起穆瑾的手,“瑾儿,走,他们这些人都无趣的紧,你陪我去后面逛逛。”
陡然被明惠公主拉住的穆瑾有一瞬间的紧张和无措。
她很少和人这样亲近的拉着胳膊或挽着手臂,所以有些不适应。
她下意识的挣了下,却没挣脱明惠公主温暖的手。
明惠公主似乎没注意到她的不适般,兴致勃勃的拉着她将后院走了一遍。
“听宋亮说宅子是你布置的,我很喜欢,”明惠公主笑眯眯的说着话,“院子这么多,我觉得怪空旷的,你选一处,也住进来吧,我一看见你这丫头就觉得投缘的紧。”
穆瑾指了指隔壁,“不用了,公主,我就住在隔壁。”
明惠公主一听,顿时乐了,这肯定是儿子的主意啊,她只说了不想住驿馆,他倒好,直接将宅子买在了穆瑾隔壁。
这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这小子够鸡贼的啊,可惜他爹怎么就一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明惠公主漂亮的丹凤眼一转,“那我明日就找人将这堵墙打了,将院子打通,这样我若是想见你,随时可以过去找你。”
穆瑾澄澈的杏眸眨了眨,有些愕然。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明惠公主兴匆匆的拍了下手,又转头眯着漂亮的眸子,打趣穆瑾,“我们没来的时候,宋彦昭没少欺负你吧?”
穆瑾摇头,“欺负?没有啊。”
“他没欺负你?”明惠公主一脸的狐疑,上上下下打量了穆瑾两眼,“那小子就没对你做一些逾矩的行为?比如抱抱……”
“母亲!”宋彦昭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惠公主有些扼腕,再晚一会儿,就能套到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的亲密日常了。
“你长途跋涉,一定累坏了,不好歇息,竟然还有余力在这里问东问西?”宋彦昭无奈的瞪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撇嘴,“什么长途跋涉?你故意气我是吧?难道他没告诉你我在施南府好好休息了几日,惩恶扬善了一番?现在的我一点都不累。”
这是和父亲吵架憋着一肚子火呢!
没想到两个人单独相处一个多月竟然还是这样见面就掐的情形。
穆瑾看到宋彦昭来了,微微松了口气,她对明惠公主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
“公主,穆瑾有事先行告辞,你们慢慢聊。”穆瑾微微屈膝,借机提出了告辞。
宋彦昭没留她,等一下他要返回军营,把她留给母亲,他更不放心。
“干嘛让人家走啊,我还准备留下她一起用饭呢!”明惠公主没好气的瞪着宋彦昭。
宋彦昭翻了个白眼,“您没看到她不自在吗?我怕您吓着她!”
“我还没说什么呢,就护上了,真的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没良心!”明惠公主毫不犹豫的控诉儿子。
不过,转眼又眉开眼笑起来,“反正你也不经常在家,我准备将中间那堵墙打了,天天过去看她,时间久了,她总会习惯的!”
宋彦昭:“………”
成都府所有的官员都到了成都府驿馆迎接明惠公主和驸马。
毕竟益州路现在是明惠公主的封地。
他们这些人在明惠公主的封地为官,便成了明惠公主的属官。
明惠公主的马车抵达驿馆时,以知府韩兴国和西南侯黄山为首,率领成都府大小官员前来见礼。
车门打开,明惠公主含笑下了马车,抬了抬手,“诸位免礼,本宫和驸马初到成都府,尚不熟悉水土,等公主府落成了,本宫在府里设宴款待诸位。”
众官员便一一散了,只留下了韩知府与西南侯。
明惠公主和宋驸马在厅里见了他们。
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都在彼此打量和试探,谈话的气氛十分友好。
“怎么没见到宋衙内啊?”该介绍的都介绍完了,西南侯状似随意的提起,“听说衙内和公主,驸马一起来了吗?”
宋驸马冷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西南侯眉心微动,传闻宋驸马和公主感情不和,驸马性情冷淡,醉心诗书,今日一见,倒和传闻中差不多。
他们进屋到现在,就没看到明惠公主和宋驸马有过眼神的交流。
宋驸马似乎一直有些不耐烦,让西南侯觉得,若不是他们在,估计宋驸马早就拔腿走人了。
明惠公主神色却一直笑盈盈的,并不在意宋驸马的臭脸。
听到西南侯问起宋彦昭,她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哪个臭小子,还没进城呢,人就不知道窜到哪里去玩了,不用管他,玩够了自己就回来了。”
可不是嘛,此刻正在军营里玩呢,也不知道尹知衡的计策能否奏效,西南侯眼眸低垂,遮住了眼底的一抹冷意。
韩知府笑呵呵的接话,“成都府山水风景皆不错,年轻人嘛,玩心重些不是什么坏事。”
提起儿子,明惠公主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他那里能跟韩知府家的二郎君比,听说韩家二郎君今年中了头名状元,真是恭喜了。”
说着,吩咐下人送上了她先前准备的贺礼。
韩知府笑着道谢,“……公主府再有一个月才能建好,公主和驸马爷先安心在驿馆住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官去办。”
明惠公主颔首,面上露出一抹疲惫之色。
西南侯和韩知府便起身告辞。
两个人的身影一出驿馆的大门,宋驸马便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明惠公主漂亮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黯然,随即又打起精神撇了撇嘴,站起身来,高声吩咐,“快收拾东西,我要搬出驿馆。”
明惠公主带的人不少,一部分留在了驿馆,只带着身边常用的伺候的人搬去了桂花巷。
一进桂花巷的宅子,便看到影壁前站了一对璧人。
玄衣少年身姿如松,眸若寒星,白衣少女眉目如画,浅笑盈盈。
明惠公主瞪了宋彦昭一眼,“别以为带着媳妇儿在这儿迎接,我就不教训你了,竟然不去驿馆接我们,我被人欺负了,你也不去为我做主。”
说着,明惠公主眼风一直撇向旁边眉头紧皱的宋驸马。
谁欺负了她,一目了然。
宋驸马冷哼一声,眉头皱的更紧了。
宋彦昭低笑一声,并不接话,聪明的选择不参与父母之间的眉眼官司。
倒是穆瑾,神情有些微的不自在。
逛完了宅子,她要回隔壁,宋彦昭偏偏不让,非得拉着她在这里等明惠公主。
见儿子不理自己,明惠公主撇嘴,又笑眯眯的拉起穆瑾的手,“瑾儿,走,他们这些人都无趣的紧,你陪我去后面逛逛。”
陡然被明惠公主拉住的穆瑾有一瞬间的紧张和无措。
她很少和人这样亲近的拉着胳膊或挽着手臂,所以有些不适应。
她下意识的挣了下,却没挣脱明惠公主温暖的手。
明惠公主似乎没注意到她的不适般,兴致勃勃的拉着她将后院走了一遍。
“听宋亮说宅子是你布置的,我很喜欢,”明惠公主笑眯眯的说着话,“院子这么多,我觉得怪空旷的,你选一处,也住进来吧,我一看见你这丫头就觉得投缘的紧。”
穆瑾指了指隔壁,“不用了,公主,我就住在隔壁。”
明惠公主一听,顿时乐了,这肯定是儿子的主意啊,她只说了不想住驿馆,他倒好,直接将宅子买在了穆瑾隔壁。
这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这小子够鸡贼的啊,可惜他爹怎么就一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明惠公主漂亮的丹凤眼一转,“那我明日就找人将这堵墙打了,将院子打通,这样我若是想见你,随时可以过去找你。”
穆瑾澄澈的杏眸眨了眨,有些愕然。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明惠公主兴匆匆的拍了下手,又转头眯着漂亮的眸子,打趣穆瑾,“我们没来的时候,宋彦昭没少欺负你吧?”
穆瑾摇头,“欺负?没有啊。”
“他没欺负你?”明惠公主一脸的狐疑,上上下下打量了穆瑾两眼,“那小子就没对你做一些逾矩的行为?比如抱抱……”
“母亲!”宋彦昭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惠公主有些扼腕,再晚一会儿,就能套到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的亲密日常了。
“你长途跋涉,一定累坏了,不好歇息,竟然还有余力在这里问东问西?”宋彦昭无奈的瞪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撇嘴,“什么长途跋涉?你故意气我是吧?难道他没告诉你我在施南府好好休息了几日,惩恶扬善了一番?现在的我一点都不累。”
这是和父亲吵架憋着一肚子火呢!
没想到两个人单独相处一个多月竟然还是这样见面就掐的情形。
穆瑾看到宋彦昭来了,微微松了口气,她对明惠公主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
“公主,穆瑾有事先行告辞,你们慢慢聊。”穆瑾微微屈膝,借机提出了告辞。
宋彦昭没留她,等一下他要返回军营,把她留给母亲,他更不放心。
“干嘛让人家走啊,我还准备留下她一起用饭呢!”明惠公主没好气的瞪着宋彦昭。
宋彦昭翻了个白眼,“您没看到她不自在吗?我怕您吓着她!”
“我还没说什么呢,就护上了,真的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没良心!”明惠公主毫不犹豫的控诉儿子。
不过,转眼又眉开眼笑起来,“反正你也不经常在家,我准备将中间那堵墙打了,天天过去看她,时间久了,她总会习惯的!”
宋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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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回到军营的时候,天色已晚。56书库新网址:.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余晖将近,只留下朦胧的光影。
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大营门口的两名守卫今日却有模有样的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般肆无忌惮的说笑。
宋彦昭下意识的撇了守门的营卫一眼。
进到营中,便碰到尹知衡的另外一个亲兵往外走。
“宋亮,你来的正好,正要出去找你。”那亲兵看到宋彦昭,愣了下神,随即双眼一亮,招呼宋彦昭。
“找我有事?”宋彦昭挑了下眉头。
亲兵指了指营中最大的帐篷,“统领找你。”
尹知衡的大帐中灯火通明,宋彦昭有些讶异的挑了下眉头。
他进禁卫军营也有五六日了,尹知衡很少在营里露面,更不用说待到天色这么晚的时候了。
宋彦昭谢过亲兵,大步进了营帐。
“统领,我……”宋彦昭挑开帘帐,刚一说话,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迎面飞了过来。
宋彦昭脚步一顿,头微微一侧,砸过来的东西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宋亮,你干的好事!”尹知衡充满怒气的嘶吼在帐内响了起来。
宋彦昭的眼神落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一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巴掌大小。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营帐内坐了五六个人,包括彭仲春在内,应该是西南禁卫军中的将领。
彭仲春眉头紧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尹统领这是何意?”宋彦昭抿了抿嘴角,捡起地上的小匣子,对上了尹知衡的视线。
尹知衡圆胖的脸上满是怒气,与上午碰见他时,慈祥和蔼的面容判若两人。
听闻宋彦昭的话,他眯了眯眼,重重的拍了下桌案,“来人啊,给我拿下他!”
营帐门口突然涌进来一群手拿长枪的士兵,不由分说的就上前去压宋彦昭的胳膊,其中还有一人拿着抹布去封宋彦昭的嘴。
宋彦昭自然不会让他如意,将意图用抹布封他嘴的亲兵一脚踢出了账外。
营帐内顿时有些乱了!
不停的有士兵被踢出去,又不停的有士兵涌进来。
涌进来的士兵见被踢出去的人在账外哀嚎,不敢再上前,只围在他中间,将他包围起来。
宋彦昭冷哼一声,“请问统领,属下犯了何罪?”
尹知衡见这么多人竟然没有拿下宋彦昭,面色微微变了变。
“何罪?”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一封信,“你意图刺探军中机密,散播军中消息,你可知罪?”
刺探军中机密,散播军中消息?
宋彦昭蓦然抬头,对上了尹知衡。
尹知衡双眼微眯,隔着桌案和他遥相对视,明亮的烛火下,他面部的肌肉微微颤抖。
宋彦昭的眼神从帐中坐着的人身上一一滑过。
这些都是禁卫军中五品以上的将领,平日里从来没见他们在军中如此整齐的出现过。
看着那些或对他怒目而视,或隐隐高兴的眼神,宋彦昭心里嗤笑一声。
看来这些人已经都猜到了他的身份,这是想先下手为强的对付他了!
这些人是有多嚣张啊,竟然连阴谋都不用了,这是**裸的阳谋啊。
“统领说我窃取军中机密,散播消息,可有证据?”宋彦昭眼中闪过一抹冷意,神色淡淡的问道。
尹知衡扬了扬手中的信封,“这页纸就是证据!”
宋彦昭挑了挑眉头。
尹知衡冷笑,“我早上将这个小匣子交与你,让你送给西南侯,这里面是军中今年调动的人员名单,这是西南军队的机密,我当时以蜡封了里面的信。”
他说着,将手中的信封转过来,明亮的烛火下,信封已经微微开口,上面的蜡已经淡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在烛火下散发着一层油腻。
“西南侯打开匣子发现信封已经被人动过,就让人原封不动的给我送了回来!”
宋彦昭似笑非笑的看着尹知衡,“所以统领就断定是我动了这封信?”
尹知衡定定的瞪着他,“这信封是我亲手封箴,交给了你,西南侯只开了匣子,没动过,只有你,定然是你趁机偷看了信件,意图窥探军中机密。”
他话音一落,大帐内其他的将领都气愤的开口。
“军中调动乃是军中机密,意欲窥视军中规定,按律当杖责六十,逐出军中。”
“统领,虽说是你的亲兵,但这种气焰不可在军中助长,统领可不要包庇!”
“是啊,统领,与这种人废话那么多做什么,直接按军法处置就是。”
几位军中将领你一言,我一语的纷纷要求尹知衡处罚宋彦昭。
唯独彭仲春双手环胸,沉默不言。
尹知衡大手一挥,“带走他!杖责六十军棍,赶出军营。”
围着他的亲兵上前就去按宋彦昭的胳膊。
宋彦昭一脚一个,踢开他们,脚尖一点,直接跳到了桌案前。
尹知衡吓了一跳,往后退一大步,面上的肌肉颤抖的更厉害了,“你想干什么?”
宋彦昭大手摁在桌案上,寒星般的眸子里泛着一抹冷意,“原来尹统领这么多年就是如此带兵的,如此治军的?”
尹知衡皱了下眉头,微微眯着眼,眼中闪过一道阴霾。
宋彦昭和他隔桌对望。
大帐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宋彦昭心里清楚,尹知衡这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计策虽然简单,但却好用。
诱他进入帐中,不由分说就涌进来士兵对他动手,试图先拿下他,封了他的口,然后扣他一个意图窥探军中机密,杖责后逐出军营。
即便以后知道了他的身份,尹知衡不过以一句不知他身份,公事公办为由,他也没法责罚他。
何况尹知衡叫了所有西南禁卫军的高级将官在此,他即便恼怒尹知衡,也不能将所有将领都罚了。
何况尹知衡惩罚他的理由是窥探军中机密,他作为禁卫军统领处置,乃是他职责范围之内的事。
尹知衡这是笃定了他无法在此刻表明自己的身份!
宋彦昭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的东西。
这里是西南禁卫军营,他不能也不合适在此刻拿出来这个东西。
如果他不能控制局势,那亮明身份对他来说只会是有害而无利。
宋彦昭回到军营的时候,天色已晚。56书库新网址:.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余晖将近,只留下朦胧的光影。
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大营门口的两名守卫今日却有模有样的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般肆无忌惮的说笑。
宋彦昭下意识的撇了守门的营卫一眼。
进到营中,便碰到尹知衡的另外一个亲兵往外走。
“宋亮,你来的正好,正要出去找你。”那亲兵看到宋彦昭,愣了下神,随即双眼一亮,招呼宋彦昭。
“找我有事?”宋彦昭挑了下眉头。
亲兵指了指营中最大的帐篷,“统领找你。”
尹知衡的大帐中灯火通明,宋彦昭有些讶异的挑了下眉头。
他进禁卫军营也有五六日了,尹知衡很少在营里露面,更不用说待到天色这么晚的时候了。
宋彦昭谢过亲兵,大步进了营帐。
“统领,我……”宋彦昭挑开帘帐,刚一说话,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迎面飞了过来。
宋彦昭脚步一顿,头微微一侧,砸过来的东西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宋亮,你干的好事!”尹知衡充满怒气的嘶吼在帐内响了起来。
宋彦昭的眼神落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一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巴掌大小。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营帐内坐了五六个人,包括彭仲春在内,应该是西南禁卫军中的将领。
彭仲春眉头紧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尹统领这是何意?”宋彦昭抿了抿嘴角,捡起地上的小匣子,对上了尹知衡的视线。
尹知衡圆胖的脸上满是怒气,与上午碰见他时,慈祥和蔼的面容判若两人。
听闻宋彦昭的话,他眯了眯眼,重重的拍了下桌案,“来人啊,给我拿下他!”
营帐门口突然涌进来一群手拿长枪的士兵,不由分说的就上前去压宋彦昭的胳膊,其中还有一人拿着抹布去封宋彦昭的嘴。
宋彦昭自然不会让他如意,将意图用抹布封他嘴的亲兵一脚踢出了账外。
营帐内顿时有些乱了!
不停的有士兵被踢出去,又不停的有士兵涌进来。
涌进来的士兵见被踢出去的人在账外哀嚎,不敢再上前,只围在他中间,将他包围起来。
宋彦昭冷哼一声,“请问统领,属下犯了何罪?”
尹知衡见这么多人竟然没有拿下宋彦昭,面色微微变了变。
“何罪?”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一封信,“你意图刺探军中机密,散播军中消息,你可知罪?”
刺探军中机密,散播军中消息?
宋彦昭蓦然抬头,对上了尹知衡。
尹知衡双眼微眯,隔着桌案和他遥相对视,明亮的烛火下,他面部的肌肉微微颤抖。
宋彦昭的眼神从帐中坐着的人身上一一滑过。
这些都是禁卫军中五品以上的将领,平日里从来没见他们在军中如此整齐的出现过。
看着那些或对他怒目而视,或隐隐高兴的眼神,宋彦昭心里嗤笑一声。
看来这些人已经都猜到了他的身份,这是想先下手为强的对付他了!
这些人是有多嚣张啊,竟然连阴谋都不用了,这是**裸的阳谋啊。
“统领说我窃取军中机密,散播消息,可有证据?”宋彦昭眼中闪过一抹冷意,神色淡淡的问道。
尹知衡扬了扬手中的信封,“这页纸就是证据!”
宋彦昭挑了挑眉头。
尹知衡冷笑,“我早上将这个小匣子交与你,让你送给西南侯,这里面是军中今年调动的人员名单,这是西南军队的机密,我当时以蜡封了里面的信。”
他说着,将手中的信封转过来,明亮的烛火下,信封已经微微开口,上面的蜡已经淡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在烛火下散发着一层油腻。
“西南侯打开匣子发现信封已经被人动过,就让人原封不动的给我送了回来!”
宋彦昭似笑非笑的看着尹知衡,“所以统领就断定是我动了这封信?”
尹知衡定定的瞪着他,“这信封是我亲手封箴,交给了你,西南侯只开了匣子,没动过,只有你,定然是你趁机偷看了信件,意图窥探军中机密。”
他话音一落,大帐内其他的将领都气愤的开口。
“军中调动乃是军中机密,意欲窥视军中规定,按律当杖责六十,逐出军中。”
“统领,虽说是你的亲兵,但这种气焰不可在军中助长,统领可不要包庇!”
“是啊,统领,与这种人废话那么多做什么,直接按军法处置就是。”
几位军中将领你一言,我一语的纷纷要求尹知衡处罚宋彦昭。
唯独彭仲春双手环胸,沉默不言。
尹知衡大手一挥,“带走他!杖责六十军棍,赶出军营。”
围着他的亲兵上前就去按宋彦昭的胳膊。
宋彦昭一脚一个,踢开他们,脚尖一点,直接跳到了桌案前。
尹知衡吓了一跳,往后退一大步,面上的肌肉颤抖的更厉害了,“你想干什么?”
宋彦昭大手摁在桌案上,寒星般的眸子里泛着一抹冷意,“原来尹统领这么多年就是如此带兵的,如此治军的?”
尹知衡皱了下眉头,微微眯着眼,眼中闪过一道阴霾。
宋彦昭和他隔桌对望。
大帐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宋彦昭心里清楚,尹知衡这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计策虽然简单,但却好用。
诱他进入帐中,不由分说就涌进来士兵对他动手,试图先拿下他,封了他的口,然后扣他一个意图窥探军中机密,杖责后逐出军营。
即便以后知道了他的身份,尹知衡不过以一句不知他身份,公事公办为由,他也没法责罚他。
何况尹知衡叫了所有西南禁卫军的高级将官在此,他即便恼怒尹知衡,也不能将所有将领都罚了。
何况尹知衡惩罚他的理由是窥探军中机密,他作为禁卫军统领处置,乃是他职责范围之内的事。
尹知衡这是笃定了他无法在此刻表明自己的身份!
宋彦昭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的东西。
这里是西南禁卫军营,他不能也不合适在此刻拿出来这个东西。
如果他不能控制局势,那亮明身份对他来说只会是有害而无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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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和尹知衡对视而立的少年。
少年眉眼冷峻,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冷芒。
片刻,他突然低低的笑了。
低沉的笑声在寂静的大帐内显的十分突兀。
将官们面面相觑,尹知衡皱了下眉头,“你笑什么?”
宋彦昭抬了抬下巴,“我在想尹统领这么着急定我的罪,到底是为什么呢?”
尹知衡眯了眯眼,“本统领只是按照军规处理事情,并没有着急给任何人定罪!”
宋彦昭嗤笑一声,“是嘛?尹统领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会心虚吗?”
尹知衡嘴边的肌肉抖了抖,却咧开一抹笑意,“本统领公事公办,何来心虚。”
宋彦昭翘了翘嘴角,定定的看着他手上的信封,片刻,指了指他手上的信封,“统领若不心急,难道没发现信封上不是你的笔迹吗?”
尹知衡面色变了变,立刻将手中的信封翻了过来。
上面的西南侯亲启五个字映入眼帘,尹知衡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这确实不是他的笔迹!虽然在极力模仿,但他一看就知道不是。
怎么会这样?
西南侯世子托人把匣子送回来的时候,他正准备出门去迎接明惠公主,因此并没有细看信封上的笔迹。
他只随意的扫了下,见信封开启了,以为西南侯世子让人弄的,就立刻召集了军中将领,将宋彦昭赶出军营。
明惠公主已经到了成都府,随时有可能将宋彦昭介绍陪他们这些成都府的将官。
一旦宋彦昭的身份公开,他再想去对付宋彦昭就没那么容易了。
尹知衡神色晦涩难看,对上宋彦昭含笑深沉的眼眸,一瞬间顿时脊背发凉。
他以为他动手够早了,他在防备宋彦昭的同时,宋彦昭也在防备他。
金陵的来信不是说他是肆意行事的金陵小霸王嘛?不是说他只做可半年的慎刑司指挥使,还是靠着嘉佑帝的宠溺才坐上了那个位置?
他以为这种在金陵富贵乡里长大的公子哥儿只会是虚有其表的人,所以才匆忙出手!
现在看来是他大意了!
尹知衡慢慢的握紧了手里的信,眼中弥漫起一股杀机。
现在是他的西南禁卫军营,在座的都是他的人,对付宋彦昭一个人,绝对是囊中取物。
反正现在他们“并不知道”他是明惠公主之子宋彦昭,他们只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触犯了军规的亲兵。
军营里每年都会有人因为触犯军规而被罚,处罚后受不住军棍而死的人也有不少。
到时候就算是明惠公主知道了,他们也可以推得干干净净,毕竟他们只是按军法处置,是宋彦昭自己隐瞒身份在前。
更何况西南是他们的地盘,明惠公主就是有再大的怒气也不能奈何他们。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回金陵向嘉佑帝告状,但嘉佑帝要处置西南众将,也要投鼠忌器,不会轻易的定他们的罪。
更何况他们在理上站的住脚
尹知衡神色变换数刻,握着信封的手渐渐握紧,看向了账内的其他将领。
宋彦昭却在这一刻突然动了,他低笑一声,快速从尹知衡手中抽出了信封。
他抖动了一下,已经打开的信封口一开,里面又掉落一封信。
宋彦昭举着那封信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这才是尹统领写的那封信,说来有些惭愧,我拿着尹统领的信准备去西南侯府的时候,不小心与一个士兵撞在了一起,将匣子撞落在地,里面的信掉落在地,沾上了一角灰尘。”
宋彦昭指了指信封左下角的泥土,“我觉得将有脏污的信送到西南侯面前,对侯爷太过不尊敬,所以便自己又在信封外面套了一个信封。”
他说着将另外一个信封晃了晃。
“尹统领,看清楚了这才是你亲自封箴的信,丝毫没动。”宋彦昭扬了扬眉毛,似笑非笑的看着尹知衡。
尹知衡嘴边肌肉抖动的更加厉害,脸色阴沉的可怕。
好一个将计就计!
“这些不还是你说的,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官不满的喊道。
“我可以作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众将官一愣,扭头看向说话的人。
尹知衡磨了磨后槽牙,眼中的阴霾越来越明显。
彭仲春!
果然是这个家伙,他召集众将的时候,刻意漏掉了这个家伙,没想到这个家伙却不请自来,说军中会议,他作为副统领怎能缺席!
现在果然是这个家伙坏了他的事!
彭仲春缓缓站直了身子,“统领召集军中会议,本以为是要事,结果是说宋亮送匣子的事,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他看向宋彦昭,神色带了一抹愧意,“你无需替我隐瞒,统领,其实撞翻宋彦昭的人是我,我有事要出营一趟,走的急了些,没想到却撞翻了宋亮,将统领给的小匣子给撞翻了。”
“原本我也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统领给西南侯的密信,所以刚才并没有多说,直到刚才看到那脏的信,我才反应过来。”
彭仲春说着拱了拱手,一脸的歉意。
尹知衡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什么替他隐瞒,什么刚才才想起来,分明就是坐等看他笑话。
尹知衡眯着眼打量彭仲春,心里却十分愤怒。
被彭仲春这么一说,原本宋彦昭的办事不利,就变成了尊重西南侯的妥当之举。
彭仲春坦然对视着尹知衡,“说来都是我的错,统领要处罚我,属下绝无怨言。”
尹知衡恨不得拿起桌上的剑砍过去。
处罚?现如今还怎么处罚?处罚他撞翻了一个亲兵?
原本的窥探军中机密竟然这样三言两语就变成了一个副统领的无心之举,加上亲兵可以维护,尊重西南侯的良苦用心。
好一个彭仲春!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人家竟然已经投靠了宋彦昭!
账内坐着的将官纷纷看向尹知衡,询问他怎么办?
将他们叫过来的时候,尹知衡就暗示过他们,实在不行就硬上,可眼下彭仲春跳了出来,他们都有些犹豫了。
宋彦昭的身手他们看到了,彭仲春的身手也不弱,他们两个人联手,未必就突破不出去。
更何况军中还有彭仲春的亲信。
账内的气氛又陷入一片死寂。
“统领,知府韩大人到!”营帐外突然响起亲兵的禀报。
尹知衡一愣,这么晚了,韩兴国来做什么?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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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被人从外面掀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一身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是益州路知府韩兴国。
他的身后跟着一众成都府的文官,同知,通判,经历……
大帐内瞬间挤满了人。
尹知衡眉头已经皱成了川形。
这是要做什么?
大晚上的,韩兴国带着他的一众属官来他的禁卫军营到底想要做什么?
尹知衡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韩知府进来后,视线便落在了桌案前傲然屹立的少年身上。
他微微顿了顿,然后上前行礼,“下官韩兴国见过宋衙内。”
身后的一众文官立刻跟着躬身行礼,“见过宋衙内。”
宋彦昭双手负在身后,嘴角微微翘了翘,“韩知府和众位免礼。”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件明黄色的布帛递给了韩知府。
韩知府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身材颀长,面色淡然的少年,立刻垂下了眼神,双手恭敬的接过了黄色的布帛。
布帛上的内容是他一个时辰前就见过的。
韩知府干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展开了布帛,“陛下密旨!”
账内的文官哗啦哗啦跪倒了一片。
彭仲春也跟着毫不犹豫的跪了下来。
禁卫军的将官们面面相觑,脸色都白了几分。
他们不由将视线都转向了尹知衡。
尹知衡的嘴脸的肉抖的更厉害了,一脸的灰败之色。
大意,太大意了!
他们想打宋彦昭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反被人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的这个计策本就是算准了宋彦昭在军营内有所顾忌,没法亮明自己的身份。
即便亮明了身份,这是他的禁卫军营,周围都是他的心腹,真正打起来,宋彦昭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没想到宋彦昭也利用了这一点,偏偏还亮明了身份。
那个黄色的布帛,他不用听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将成都府的高级文官都召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高调的宣布他的身份。
他们这些人对付一个宋彦昭容易,可他们不能对付所有成都府的这些文官,那样引起的动静太大了。
更何况这些文官中还有些是他们这些将领沾亲带故的亲戚故旧。
“尹统领要抗旨吗?”韩知府皱着眉头,睿智深沉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尹知衡握了握拳头一脸铁青的跪了下来。
现在的情形不认也不行。
早知道他就应该谨慎一点,也不会叫人将计就计,反打了个措手不及。
若是宋彦昭自己拿出了圣旨,他尚有质疑的余地,但宋彦昭却把圣旨交给了韩兴国来宣。
尹知衡的眼里闪过一道戾气,好一个韩兴国,好一个彭仲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已经和宋彦昭达成了某种共识!
尹知衡一跪,其他的将官也都跪了下来。
韩知府打开黄色的布帛,高声宣读了嘉佑帝的密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惠公主封地改封益州路,兹按照祖制,由明惠公主之子宋彦昭领益州路军政,军政大事由宋彦昭裁决并定期奏报,着益州路所有官员全力配合宋彦昭,若有不服者,赐宋彦昭便宜行事之权。”
跪倒在地的众人三呼万岁。
宋彦昭接过圣旨,笑眯眯的扶起尹知衡,“尹统领请起,众位都请起,我年级尚轻,还需要尹统领和各位的协助。”
尹知衡感觉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强壮有力,他心下一颤,面上肌肉抖了抖,最终咧开一抹笑容。
他微微躬身,弯了弯腰,“刚才不知是宋衙内,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宋彦昭的眼眸更加的深沉。
这么一瞬间就将情绪调整的如此缓和,还真是能屈能伸,老狐狸一只。
“尹统领也是公事公办,我不会在意,以后希望统领能秉持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我会很高兴看到尹统领如此尽职的。”
宋彦昭笑眯眯的给了他一颗软钉子。
尹知衡装作听不出来,笑呵呵的回应,“一定,一定!”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变得祥和无比。
宋彦昭笑眯眯的道:“外祖父厚爱,我只能挑起益州路的担子,以后咱们公事的日子还长着呢,今日且都先回去吧,以后我会长驻军中,韩知府若是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
众人都颔首退下,对于这位忽然空降下来的益州路长官,还是一个如此年轻的长官,他们的心里都五味杂陈,什么心思都有。
而尹知衡在听到宋彦昭说了一句长驻军营后,嘴角的肌肉抖了抖,“明日我把大帐腾出来给衙内办公用。”
他的大帐是禁卫军营最好的大帐,宋彦昭现在接管禁卫军,用最大的营帐是应该的。
“尹统领如此大方,我就却之不恭了。”宋彦昭笑眯眯的应了。
尹知衡默默的咽了一口老血。
“明日通知所有禁卫军,后日卯时我要点卯,如有不到者,军法处置。”宋彦昭深沉的眼神一一的扫过众位将官。
除了彭仲春外,其他的将官都不情不愿的拱了拱手。
宋彦昭装作没看见,摆摆手,“大家都散了吧。”
说罢,率先走出了军营。
彭仲春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营帐内顿时只剩下了尹知衡和他的心腹将官们。
几个将官顿时炸了锅,纷纷拥到尹知衡面前。
“统领,你说陛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怎么能派一个毛头小子来接管西南?”
“让老子以后听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指挥,老子不干!”
“统领,你说吧,要怎么做,我老朱就听你一句话。”络腮胡子的将官一拍胸脯,斩钉截铁的道。
尹知衡捋了捋胡须,摆了摆手,“今天是我们大意了,所以怪不得别人将我们的军。”
“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老朱不满的哼了一声,“统领,我老朱可咽不下这口恶气。”
尹知衡嘴角抿了抿,转到桌案后坐了下来,叹了口气,“他现在接管了咱们禁卫军,他是最高长官,咱们不忍也得忍啊。”
老朱重重的哼了一声,“反正老子看见他那个样子就来气。”
尹知衡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道:“老朱,有气也要先忍着,没听到他说后日要点卯吗,他这是要立威呢,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且让他烧烧看。”
其他的将官互相看了一眼,面色犹豫。
老朱却一拍巴掌,“对了,他不是要点卯嘛,哼,老子要让他第一把火就烧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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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出了大帐,彭仲春就追了上来。
“一起出去走走?”宋彦昭歪了歪头,示意着营外。
彭仲春点头。
微风徐来,夜风清凉,出了大营,天上繁星点点,月色皎洁,洒在地上,倒也不显得黑暗。
“今日的事情多谢彭将军相助。”宋彦昭和彭仲春并肩前行,缓缓的走在营外的小道上。
彭仲春笑了笑,“也是衙内自己警醒。”
“那也要多谢你出言提醒。”宋彦昭转头,漆黑的眸子里闪着一抹笑意。
他拿到小匣子后,正好看到彭仲春在营帐门口与他遥相对视。
宋彦昭觉得尹知衡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怪异,尤其是他打量自己的那几眼,带着隐隐的探视和冷然,这让他心中隐隐生疑。
他想了想,便悄悄到了彭仲春帐中,询问他之前军中公信是如何传递的。
彭仲春说一般都是尹知衡派个亲兵去送的。
这一点倒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彭仲春皱了皱眉头,“不过,尹统领除非重要节日或者重大事务,一般不会在军营里露面,今日怎么来了营里?”
就算是要送信去西南侯府,尹知衡也可以打发个心腹去送,没必要跑到军营里来找人送吧?
宋彦昭和彭仲春都觉得诡异。
尤其是宋彦昭,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不单纯。
尤其是尹知衡打量他的眼神,总在他脑海里闪过。
宋彦昭便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假设尹知衡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会怎么做?
他问彭仲春这个问题,彭仲春沉思片刻,道“假装不知道,然后找机会将你赶出军营。”
而这个机会宜早不宜晚,越早越好,晚了可能自己会有防备,尹知衡也担心宋彦昭会查探更多禁卫军的实情。
这么一想,尹知衡让自己去送这个匣子的目的就绝对不单纯。
宋彦昭将匣子以及里面的信反反复复研究了一圈,将所有可能被尹知衡动手脚的地方想了一遍。
他甚至把里面的信用特殊手法打开誊抄了一遍,信上做了记号,又用新的信封套了一遍。
就是匣子上,他也做了记号。
尹知衡不管怎么对他,他都能有说辞来应对。
“说到底尹知衡这个计策虽然简单,讲究的不过是出其不意,打个措手不及,”彭仲春叹息一声,看着宋彦昭的眼里有着一抹激赏,“若不是衙内叫了韩知府来,只怕你亮明了身份,他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彭仲春看得清楚明白,那一瞬间,尹知衡日真的动了杀机的。
这里是禁卫军营,尹知衡明面上又是按军法办事,就算真的伤了或者杀了宋彦昭,将来闹到嘉佑帝面前,嘉佑帝也不能直接定了整个西南军的罪。
到时候尹知衡推出一个替罪羔羊来顶罪,他们必然能全身而退。
而从整个禁卫军将官的关系来看,这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羔羊十有就是他彭仲春。
他是禁卫军副统领,职位仅次于尹知衡,杀一个西南禁卫军副统领,想来能弥补嘉佑帝的怒气。
那一刻彭仲春想的明白,心里却也为宋彦昭捏了把汗,他想起宋彦昭说的话,帮他也就是帮自己,这种认知第一次无比清晰的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甚至已经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鞘上,准备若尹知衡动手,他就出手帮宋彦昭一把。
没想到宋彦昭却叫来了韩知府等人,彭仲春缓了一口气,同时对这个不满十八岁的少年有了更深的认识。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找韩知府也是怕有万一。”
上次在金陵赵阳的事让他郁闷了好久,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做事考虑不周到。
他回了宅子见了明惠公主和宋驸马,夫妻俩虽然不对付,但对这位韩知府却都印象不错。
他从家里出来,想了想,趁着夜色擦黑,悄悄进了韩家见了韩知府。
韩知府看到他拿出的密旨,神色复杂,片刻,喟叹一句,“物极必反,我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和韩知府约定了,让他召集手下的通判,经历等人,一起去军营见他。
宋彦昭觉得如果尹知衡要对付他,时间必然就会在今晚,夜长梦多,拖久了他们怕会出问题。
从今天晚上的情形来看,幸亏他叫了韩知府来,否则真的会比较麻烦。
“后日点卯,只怕不会那么容易。”彭仲春脸上带起一抹犹色。
宋彦昭微微抬头,看着天上星光璀璨,笑了笑,“西南军队积弊已久,要治军刚开始就必须有严厉手段,以后要多依仗彭将军了。”
彭仲春负手而立,脸上的神色肃然,“彭某职责所在,不敢推辞,衙内只管吩咐。”
…………
月移中天,西南侯府的书房里却还灯火通明。
西南侯摸了摸下巴的胡子,叹道“尹统领轻敌了!”
谁能想得到统领禁卫军十几年的老狐狸尹知衡竟然栽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
坐在下首的西南侯世子脸色闷闷的,“谁能想到宋彦昭最后竟然通知了韩知府一行人。”
西南侯横了他一眼,“早就说让你不要参与这件事,你偏自作主张。”
“儿子牵扯的并不深。”西南侯世子喃喃的辩解。
西南侯哼了一声,没有再批评他。
“父亲,宋彦昭已经接管禁卫军,他肯定早晚要对西南军出手的,咱们现在怎么办?”西南侯世子忙将话题转移到了宋彦昭身上。
西南侯苍劲的大手在桌案上敲了敲,眼神微眯,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一抹凉意。
“不怎么办,他要接管西南军就让他接管好了。”
西南侯世子愕然,“父亲,那怎么能行呢?怎么能让他插手西南军的事务?”
西南侯瞪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他有皇帝的密旨,难道我们要抗旨吗?”
他要是知道怎么办,就不会坐在这里火急火燎的等着父亲指示了,西南侯世子张张嘴,到底不敢反驳父亲,只得咕哝道“那也不能将我们经营多年的西南军拱手让与别人吧?”
“急什么?”西南侯斜睨了他一眼,闲闲的笑了,“为父告诫你多少次了,遇到事不要火急火燎,要仔细分析形势,三思而后行。”
这都火烧眉毛了,哪里有功夫三思啊?西南侯世子抿了抿嘴,“父亲教训的是。”
西南侯满意的摸摸胡须笑了,“你也说了,咱们家经营西南军二十多年,所以,给了他西南军,他也掌控不了,那是他能力有限,怪不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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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侯世子眼前一亮,“父亲说的有道理,是儿子愚笨了。”
西南侯笑了笑,摆摆手,“你去休息吧,明日随为父去见见这个宋衙内,带上咱们西南军的兵符。”
带上兵符才能显得出交秉诚意。
西南侯世子颔首,站起身来,“父亲也早点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西南侯嗯了一声,看着西南侯世子退了出去,他的眼神不由落在屋里飘摇不定的烛火上。
许久,他才深深的叹息一声,那种叹息是从心底深处发出的,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若是他的三郎还在,今日必然不需要他这样用心的去思索,去点拨。
三郎看问题向来透彻,分析的头头是道,他甚至会对他这个父亲提议该如何应对。
可惜他的三郎已经不在了。
西南侯脸上露出一抹深深的哀伤。
其实在他众多的儿子心中,他最喜欢也最器重的是他的三子。
他的长子和次子都是嫡妻所出,都曾跟着他上过战场。
那些年忙于战场拼杀,倒忽略了长子和次子的教育。
三子是他的宠妾所出,与长子差了八岁,他在战场上厮杀时,将三子留在了家中。
他的爱妾出自书香门第,被他救于战火中,以身相许。
爱妾见识不凡,将三子教育的很好,见识与学识样样不缺。
和三子相比,长子和次子确实相形见绌。
这些年来他甚至不止一次的动过改立世子的念头,后悔当年不该早早请立世子。
遗憾的是三子身体不好,去年更是患了急症,救治无效,离他而去。
想起早逝的三郎,西南侯心痛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现在只能尽力培养长子了,其实长子最初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只是在成都府被众星捧月般过了十年,当初的雄心壮志,聪敏自信早已经磨的没有了。
第二日一早,西南侯就带上世子,拿着西南军的兵符去了禁卫军营。
尹知衡得知他来的目的,神色复杂,指了指正在往外搬东西的大帐,“侯爷来的不巧,他不在营中,这大帐还没收拾出来呢。”
“他要你的大帐来办公?”西南侯皱了皱眉头。
好一个狂妄的宋彦昭。
尹知衡闷闷的嗯了一声,他为了显示他的懂礼和大度,提了一句,谁知宋彦昭却连句谦让的话都没有就应了。
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尹知衡自然羞于向西南侯世子提及,便含糊的嗯了一声。
西南侯眉头皱了皱。
“他今日不会来大营的,侯爷若是寻他,不妨去驿馆问问。”尹知衡提了一句。
西南侯想了想,去驿馆好像更有诚意。
等带着西南侯世子去了驿馆,驿馆的人却告知,明惠公主将大部分伺候的人都留在了驿馆,她和驸马却没住驿馆。
明惠公主一家竟然没住在驿馆!
这个消息震惊了西南侯。
他一直以为在他掌控下的成都府,明惠公主一家没住在驿馆,他竟然不知道。
“公主可有说去了哪里?”西南侯世子火大的问驿馆的管事。
管事的一脸恐慌,摇摇头,“公主没说。”
他也没敢问。
西南侯拂袖离开了驿馆,脸色深沉。
西南侯世子小跑着追了上来,“父亲,现在怎么办?”
西南侯磨了磨牙,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他不知道的事,自然不能小觑。
“给我查,今天务必查清楚明惠公主一家住在哪里。”
西南侯掌控益州路多年,若想查一件事,很快便有了消息。
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人来回话,查到了桂花巷的宅子。
看着眼前连西南侯府三分之一都不到的三进宅子,西南侯一脸懵。
放着好好的驿馆不住,来住这种小宅院,明惠公主一家是不是傻啊。
示意西南侯世子前来敲门,开门的人探了探头,“公主和驸马都不在家。”
说罢就要关门。
西南侯世子忙摁住门,喊道:“我们求见宋衙内。”
守门的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们衙内一直在军营没回来过,家里没人!”
看着怦然关上的大门,西南侯世子脸色铁青。
西南侯脸色沉了沉。溢出一抹冷笑,“避而不见,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看得西南侯世子直咽口水,父亲这是气疯了吧?
宋彦昭此刻正陪着穆瑾在锦江大街的宅子里看宅子整修的进度。
他一脸无奈的瞪着一直走在他和穆瑾中间的明惠公主,低声道:“父亲不是出去游山玩水了,你怎么不跟着?非得来这儿凑热闹!”
明惠公主撇撇嘴,“谁稀罕跟着他去玩啊。”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漂亮的丹凤眼立刻瞪了回去,“明明是我和瑾儿先约好的,你才是横插一腿的那个,好吧?”
一大早她可就找了人来敲掉中间那堵墙,家里叮咣叮咣,怪吵的慌,她就约穆瑾上街逛逛。
穆瑾说她想去锦江大街上看看她的医馆修整的进度。
明惠公主这才知道她在锦江大街上买了宅子要开医馆,当即兴致勃勃的表示她也跟着去看看。
俩人刚出家门,宋彦昭就回来了,问他们要去哪儿。
穆瑾笑盈盈的说去看看她医馆的修整进度。
宋彦昭说他今日没什么事,陪他们去。
谁知道没走多久,宋彦昭就暗示明惠公主应该跟着宋驸马去游山玩水,明惠公主气呼呼的瞪着宋彦昭,以眼神暗示他是个不孝子。
被指梗插一脚的宋彦昭摸了摸鼻子,心里暗暗纳闷,明明出金陵的时候,母亲对父亲还有一腔热情,试图用各种方法来引起父亲的注意力。
为了和父亲单独相处,还鼓励他来追穆瑾,怎么来到成都府以后,父母之间的关系感觉更加僵化了,母亲对父亲似乎也没有了那种热情。
“你和父亲之间到底怎么了?”趁着穆瑾在跟罗叔讲修整意见的时候,宋彦昭压低声音问道。
“我们能怎么样?和以前一样呗。”明惠公主夸张的笑了声,随即快走两步,拉住了前面的穆瑾。
“瑾儿啊,我看你这个医馆修的挺大,也挺古怪的,这么大个医馆,你打算自己坐堂吗?”明惠公主笑呵呵的拉着穆瑾,高声说道。
宋彦昭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头。没说话,慢慢跟了上去。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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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眨了眨眼,“我没打算自己坐堂啊。手机访问m.”
和坐堂相比,她更喜欢制药。
明惠公主暗暗松了口气。
坐堂可是一个既费力气又费时间的活,若是穆瑾日日在医馆坐堂,将来他们成亲后,她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啊?
“不自己坐堂好啊,不自己坐堂好。”明惠公主笑呵呵的道,“请几个坐堂大夫最好。”
“是啊,娘子,可想好了怎么请坐堂大夫?”罗叔也在一边附和。
穆瑾歪头想了想,摇摇头,“我不太清楚成都府的形式,罗叔来得时间长些,有没有听说医术不错的大夫?”
罗叔捋了捋胡须,“要说医术不错的大夫,大都在和顺堂,娘子若想将和顺堂的大夫挖过来,估计很难,其他的大夫医术一般,若是请来,就怕撑不起场面。”
娘子不能一直坐堂,定然是要有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坐镇才好。
宋彦昭皱了皱眉头,“听说成都府有位沈圣手?”
“三爷也听过沈圣手?”罗叔诧异的抬头,随即又叹息摇头,“沈圣手确实是成都府医术最好的大夫,但他已经五六年不在外面走动了,也从不见外人,要想见到他,估计很难。”
“难请不代表没有希望,”宋彦昭负手而立,目光专注的看着穆瑾,“若是能请到沈圣手,你也会轻松很多的。”
罗叔点头赞同,“确实,若是能请到沈圣手,有娘子和沈圣手两人的名气,杏林堂会在成都府一鸣惊人!”
穆瑾想了想,吩咐罗叔,“先找人调查一下沈圣手的喜好吧,我再想想怎么去请。”
罗叔忙不迭的点头。
整个宅子到处都在修整,穆瑾一点一点的看完,便从后门转了出来。
出门的时候,宋彦昭却又落后一步,“我还有事要去军营,就不陪你们了,你们先自己去逛吧。”
穆瑾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有些迷惑宋彦昭既然有事,为何还非得陪她们来看宅子。
明惠公主则直接翻了个白眼,嫌弃的摆摆手,“明明有事还来和我抢瑾儿,真是过分!”
穆瑾面色微囧,她一遇到明惠公主说这种话就有些不知所措。
她和明惠公主没见多少次面,但公主见到她却很是热情,穆瑾十四年的生命里,除了她外祖父,从没有长辈对她这样的热情过,她也习惯了不在乎,疏远那些人,所以她不太知道该如何与明惠公主相处。
宋彦昭嘴角抽了抽,对于明惠公主**裸的嫌弃有些无语。
但他却知道昨天过后,估计成都府会有不少人关注他的行踪,他不能和穆瑾在明面上走的太近,免得有心人算计穆瑾。
“母亲,你也稍微收敛点。”宋彦昭压低声音嘱咐明惠公主。
“知道了,知道了,”明惠公主不耐烦的赶他,“快走吧,我们有我们的相处办法。”
宋彦昭摇着头走了,明惠公主转头笑眯眯的道:“走吧,咱们回家吧。”
穆瑾愕然,刚才不还说要逛街吗?怎么转眼就说要回家了?
她被明惠公主弄得一愣一愣的。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挽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彦昭这孩子估计这两日接管西南军队了,外面形势不定,咱们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妙。”马车上明惠公主低声拉着穆瑾的手道。
明惠公主虽然不太管政事,她这一路和宋驸马吵了不少架,宋驸马在激动之下曾和她分析过西南的形式,让她来了西南少惹点事,别给宋彦昭带来麻烦。
虽然她很生宋驸马的气,但儿子是她生的,明惠公主敌我还是分得清的,坚决不能给儿子扯后腿。
儿子今日表现异常,她就猜测可能是驸马所说的关键时刻了。
穆瑾眨了眨,她大概知道宋彦昭来益州路的目的,明惠公主一说,她就明白了。
她想了想,慢吞吞的说:“若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公主让人告诉我一声。”
她说的很慢,边想边说,神情有些许生涩。
明惠公主眼睛一亮,热切的抓住了穆瑾的手,“好孩子,你能有这份心就够了,你在他身边陪着他就够了,他会很高兴的,真的。”
穆瑾澄澈的杏眸眨了眨,有些许的迷茫,片刻,轻轻的点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明惠公主漂亮的丹凤眼里便满是笑意,片刻,笑意散去,嘴角又溢出一抹轻轻的叹息。
“瑾儿,我和驸马………算了,”明惠公主眉梢眼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哀伤,她摇摇头,拉着穆瑾的手坦诚的叮嘱,“总之,我和驸马婚姻的不幸,让彦昭这孩子自幼早熟,又有些叛逆,前几年日日游手好闲,没个正形。”
宋彦昭还有那样的时候吗?穆瑾歪着头,觉得想象不出那样的宋彦昭是什么样子。
“直到遇到你,我第一次见他不再排斥婚姻,第一次见他为一个人牵肠挂肚,见他全力去做一件事,认认真真的生活。”
明惠公主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握着穆瑾的手也更紧了,“虽然我有时候也打趣他,捉弄他,但我从心眼里希望他能够和自己心爱的姑娘双宿双飞,爱而不得,求而不应的苦我尝过了,不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穆瑾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明惠公主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上,她的手纤细白嫩,因微微用力而泛出一抹青白。
片刻,她轻轻的抬起头,对上明惠公主热切而哀伤的视线,缓缓的开口,“公主,其实,其实我不太懂喜欢一个人的感受,所以……”
“那你就多给他机会,多和他相处看看,用心感受他带给你的一切感受。”明惠公主看着眼前的少女眉眼中透着一抹浅浅的茫然,心里叹息一声,默默的为她儿子哀叹一声。
这分明就是情窦未开的节奏啊!儿子的情路不好走啊。
明惠公主想了想,给她出了个主意,“如果你身边有同龄的少年对你好,你可以比较一下,看看同样是对你好,你的感受有什么差别?”
穆瑾蹙了下眉头。
“也或许可以比较,他们同样都生病或受伤了,你更担忧谁?”
“这么一对比,你就会感受到其中的差异了,你慢慢就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了。”
明惠公主兴致勃勃的怂恿,同时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让宋彦昭装一下受伤什么的,至于生病,呃,穆瑾就是小医仙,装病太有难度,就算了吧。
穆瑾眨了眨眼,“我没打算自己坐堂啊。手机访问m.”
和坐堂相比,她更喜欢制药。
明惠公主暗暗松了口气。
坐堂可是一个既费力气又费时间的活,若是穆瑾日日在医馆坐堂,将来他们成亲后,她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啊?
“不自己坐堂好啊,不自己坐堂好。”明惠公主笑呵呵的道,“请几个坐堂大夫最好。”
“是啊,娘子,可想好了怎么请坐堂大夫?”罗叔也在一边附和。
穆瑾歪头想了想,摇摇头,“我不太清楚成都府的形式,罗叔来得时间长些,有没有听说医术不错的大夫?”
罗叔捋了捋胡须,“要说医术不错的大夫,大都在和顺堂,娘子若想将和顺堂的大夫挖过来,估计很难,其他的大夫医术一般,若是请来,就怕撑不起场面。”
娘子不能一直坐堂,定然是要有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坐镇才好。
宋彦昭皱了皱眉头,“听说成都府有位沈圣手?”
“三爷也听过沈圣手?”罗叔诧异的抬头,随即又叹息摇头,“沈圣手确实是成都府医术最好的大夫,但他已经五六年不在外面走动了,也从不见外人,要想见到他,估计很难。”
“难请不代表没有希望,”宋彦昭负手而立,目光专注的看着穆瑾,“若是能请到沈圣手,你也会轻松很多的。”
罗叔点头赞同,“确实,若是能请到沈圣手,有娘子和沈圣手两人的名气,杏林堂会在成都府一鸣惊人!”
穆瑾想了想,吩咐罗叔,“先找人调查一下沈圣手的喜好吧,我再想想怎么去请。”
罗叔忙不迭的点头。
整个宅子到处都在修整,穆瑾一点一点的看完,便从后门转了出来。
出门的时候,宋彦昭却又落后一步,“我还有事要去军营,就不陪你们了,你们先自己去逛吧。”
穆瑾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有些迷惑宋彦昭既然有事,为何还非得陪她们来看宅子。
明惠公主则直接翻了个白眼,嫌弃的摆摆手,“明明有事还来和我抢瑾儿,真是过分!”
穆瑾面色微囧,她一遇到明惠公主说这种话就有些不知所措。
她和明惠公主没见多少次面,但公主见到她却很是热情,穆瑾十四年的生命里,除了她外祖父,从没有长辈对她这样的热情过,她也习惯了不在乎,疏远那些人,所以她不太知道该如何与明惠公主相处。
宋彦昭嘴角抽了抽,对于明惠公主**裸的嫌弃有些无语。
但他却知道昨天过后,估计成都府会有不少人关注他的行踪,他不能和穆瑾在明面上走的太近,免得有心人算计穆瑾。
“母亲,你也稍微收敛点。”宋彦昭压低声音嘱咐明惠公主。
“知道了,知道了,”明惠公主不耐烦的赶他,“快走吧,我们有我们的相处办法。”
宋彦昭摇着头走了,明惠公主转头笑眯眯的道:“走吧,咱们回家吧。”
穆瑾愕然,刚才不还说要逛街吗?怎么转眼就说要回家了?
她被明惠公主弄得一愣一愣的。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挽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彦昭这孩子估计这两日接管西南军队了,外面形势不定,咱们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妙。”马车上明惠公主低声拉着穆瑾的手道。
明惠公主虽然不太管政事,她这一路和宋驸马吵了不少架,宋驸马在激动之下曾和她分析过西南的形式,让她来了西南少惹点事,别给宋彦昭带来麻烦。
虽然她很生宋驸马的气,但儿子是她生的,明惠公主敌我还是分得清的,坚决不能给儿子扯后腿。
儿子今日表现异常,她就猜测可能是驸马所说的关键时刻了。
穆瑾眨了眨,她大概知道宋彦昭来益州路的目的,明惠公主一说,她就明白了。
她想了想,慢吞吞的说:“若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公主让人告诉我一声。”
她说的很慢,边想边说,神情有些许生涩。
明惠公主眼睛一亮,热切的抓住了穆瑾的手,“好孩子,你能有这份心就够了,你在他身边陪着他就够了,他会很高兴的,真的。”
穆瑾澄澈的杏眸眨了眨,有些许的迷茫,片刻,轻轻的点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明惠公主漂亮的丹凤眼里便满是笑意,片刻,笑意散去,嘴角又溢出一抹轻轻的叹息。
“瑾儿,我和驸马………算了,”明惠公主眉梢眼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哀伤,她摇摇头,拉着穆瑾的手坦诚的叮嘱,“总之,我和驸马婚姻的不幸,让彦昭这孩子自幼早熟,又有些叛逆,前几年日日游手好闲,没个正形。”
宋彦昭还有那样的时候吗?穆瑾歪着头,觉得想象不出那样的宋彦昭是什么样子。
“直到遇到你,我第一次见他不再排斥婚姻,第一次见他为一个人牵肠挂肚,见他全力去做一件事,认认真真的生活。”
明惠公主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握着穆瑾的手也更紧了,“虽然我有时候也打趣他,捉弄他,但我从心眼里希望他能够和自己心爱的姑娘双宿双飞,爱而不得,求而不应的苦我尝过了,不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穆瑾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明惠公主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上,她的手纤细白嫩,因微微用力而泛出一抹青白。
片刻,她轻轻的抬起头,对上明惠公主热切而哀伤的视线,缓缓的开口,“公主,其实,其实我不太懂喜欢一个人的感受,所以……”
“那你就多给他机会,多和他相处看看,用心感受他带给你的一切感受。”明惠公主看着眼前的少女眉眼中透着一抹浅浅的茫然,心里叹息一声,默默的为她儿子哀叹一声。
这分明就是情窦未开的节奏啊!儿子的情路不好走啊。
明惠公主想了想,给她出了个主意,“如果你身边有同龄的少年对你好,你可以比较一下,看看同样是对你好,你的感受有什么差别?”
穆瑾蹙了下眉头。
“也或许可以比较,他们同样都生病或受伤了,你更担忧谁?”
“这么一对比,你就会感受到其中的差异了,你慢慢就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了。”
明惠公主兴致勃勃的怂恿,同时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让宋彦昭装一下受伤什么的,至于生病,呃,穆瑾就是小医仙,装病太有难度,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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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与穆瑾聊了一路,当然,大部分时候,是明惠公主说,穆瑾安静的听。
等回到家中的时候,明惠公主对穆瑾越发的喜欢,待她也更加亲昵。
言语不多,性子单纯,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让人赏心悦目。
她那个儿子心眼已经够多了,娶个性子单纯点的媳妇好啊。
“驸马不在家,咱们一起用午饭。”明惠公主拉着穆瑾,不许她走。
中间的那堵墙已经被打掉了,成了断壁残垣,明惠公主让匠人在那里建个月亮门。
穆瑾想了想便答应了,说她饭后要教罗旭医术,用完饭就得告辞。
午饭尚未端上来,下人却来报韩知府的夫人来访。
韩夫人进门的时候,看到明惠公主下首坐了个眉目如画的白衣少女,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没听说明惠公主来成都府的时候带了什么亲戚啊?
她虽然诧异,但很快调整了面部表情,向明惠公主施礼,“……今日才知道公主住到这里来了,老爷让我来问问可是驿馆有哪里照顾不周?”
按说临近中午上门拜访是件很失礼的事情,可韩知府刚才匆忙回府,说明惠公主搬到了这里来住,让她来问问,可是驿馆有失职之处。
韩知府是益州路的父母官,明惠公主是益州路新的主人,驿馆若是失职,是可以责怪韩知府的。
明惠公主初来乍到,尚不知性情如何,还是礼数周到些为好。
事关自家老爷的前程,韩夫人不敢耽搁,好在有现成的借口可以用,拜谢明惠公主的贺礼以及送牡丹宴的帖子。
明惠公主浅浅一笑,“没有的事,是我和驸马住不习惯驿馆,寻思找个宅子,倒是惊动了你们。”
韩夫人暗暗松了口气,不是驿馆的问题就好。
“我们老爷的意思是这个地方的宅子都不大,您若是喜欢,我们家在玉和街上有一处宅子,不如您和驸马………”
明惠公主摆摆手,“不用如此麻烦,这里就很好。”
说罢她笑盈盈的睇了穆瑾一眼。
选此处是儿子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若真是搬了,儿子还不得跟她急。
韩夫人没错过那一眼,她不动声色的扫了下坐着的少女。
少女肤色白皙如玉,眉眼平和的听着她们说话,神情悠闲而自在,丝毫没有插不进去话的不自在。
看穿着打扮应该不是明惠公主的婢女,难道是驸马那边的亲戚?
明惠公主不做介绍,韩夫人也不好直接问,只得装作看不到。
韩夫人收回心神,提起明惠公主送的贺礼,“……多谢公主厚爱,让公主破费了。”
“小小礼物,不是什么大事,”明惠公主亲切的问他,“不知令公子可选官了?”
韩夫人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定了,昨日收到小儿的书信,定了荆州路经历,并福王属官。”
明惠公主有些讶异,“竟然没回益州路?”
韩家是益州路世家,子弟为官者众多,势力不可小觑,而作为韩家最优秀的子弟,韩二郎竟然没回益州路?
韩夫人扯了扯嘴角,“陛下厚爱,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明惠公主笑着拍了拍的手,“难为你想得开,福王玩心虽然大了些,但对待下属温和有礼,不会为难令公子的。”
大约七八日前,嘉佑帝下旨册封了六皇子为福王,封地荆州路,七皇子为平王,封地河北路。
明惠公主和韩夫人两人自有朝廷的快报可以得知消息,穆瑾却是第一次听到封王的信息。
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在听到明惠公主说到“福王”两个字时,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眼神若有所思。
听了明惠公主的赞赏,韩夫人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儿子中了状元郎,她这个做娘的既高兴又自豪,自从接到儿子中状元的快报后,她便开始满成都府的帮儿子寻摸合适的小娘子,想着儿子定然会回益州路为官,到时候先将他的亲事办了,然后再让他热热闹闹的赴任。
可谁知道儿子竟然选官到了荆州路,这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在韩夫人头顶炸响。
荆州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里比得上益州路,益州路这边韩家的子弟众多,互相帮助带挈的兄弟亲戚也多,儿子的仕途会一帆风顺。
韩夫人满心的伤悲,想让韩知府想办法活动一下,让儿子该派到益州路来,被韩知府拒绝了,对于儿子被派到荆州路一事,他乐见其成,甚至可以说却十分高兴。
韩夫人有些接受不了,但却又没办法违背丈夫的意愿,因此心里十分烦闷,也只有在明惠公主这里,她不敢拉下脸来,只得僵硬着嘴角的笑容。
“犬子来信说,陛下要先为福王和平王赐婚,两位王爷成亲后才会来封地,所以在此之前,他还有段清闲日子,过些日子,他会先回益州路来住一段时间,待福王殿下过来之前再去封地,到时候一定让他当面向公主拜谢。”
荆州路与益州路相邻,隔的也近,这大概是韩夫人唯一的自我安慰了。
“好啊,到时候我可要见识下状元郎的风采。”明惠公主笑眯眯的应了。
韩夫人拿出牡丹宴的请帖,递了过来,“成都府每年四月下旬都会举行牡丹宴,今年的牡丹宴由韩家主办,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六那日,到时还请公主一定赏光莅临。”
明惠公主接过来大红描金绣牡丹的帖子,下意识的看了穆瑾一眼,却见穆瑾神情怔忡,若有所思。
她想了想,笑呵呵的道:“到时候一定去凑个热闹。”
韩夫人高高兴兴的走了,出门时,下意识的回头扫了一眼仍然安坐的少女,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却听到明惠公主笑眯眯的说道:“瑾儿,要不要去看看牡丹宴?”
韩夫人脚步顿了下,随即若无其事的走了出去。
穆瑾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根本没注意明惠公主问了她什么。
“六皇子就是福王吗?”她怔怔的看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愣了下,点了点头。
穆瑾眉头蹙了下,神情又有些茫然,喃喃道:“他的封地怎么会是荆州路啊?”
明惠公主愕然,不是荆州路,还能是哪里,嘉佑帝金口玉言,封的就是荆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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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摇摇头,随即又笑了笑,“不知道,我就是听福王的封地在荆州路有些奇怪,感觉陛下不应该封荆州路给他。”
明惠公主哑然失笑,她一个小娘子,哪里能懂陛下的心思。
穆瑾却有些心神恍惚,用了午饭就回去了,看的明惠公主若有所思。
晚上宋彦昭回来的时候,明惠公主就拉着他问,“瑾儿和福王很熟吗?”
宋彦昭摇头,“没有啊,见过几次,彼此知道,说熟悉谈不上吧。”
明惠公主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宋彦昭神色诧异,“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了?”
明惠公主指了指隔壁,“今天韩夫人来了,说起六皇子封福王的事情,我看瑾儿神色不太对。”
宋彦昭顺着她的手看向隔壁,那里墙已经推倒,又重新砌的月亮门还没建成,刚刚修到小腿肚那么高。
“她都说了什么?”宋彦昭皱了皱眉。
明惠公主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了句福王的封地不应该在荆州路,我问她问什么,她又摇头,说感觉而已。”
宋彦昭眸子闪了闪,没说话。
“我觉得她的神色不太对。”明惠公主悄悄的同他嘀咕。
“我过去看看。”宋彦昭抬脚走向断墙。
已经过了用晚饭的时辰,穆瑾这边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罗旭在练字默写自己白天所学的东西,冬青带着映娘等七人认草药。
看见宋彦昭过来,冬青屈膝行礼。
“你家娘子呢?”宋彦昭低声问。
冬青指了指屋内,“娘子好像有些心神不宁,三爷进去看看吧。”
宋彦昭进门便看到在窗前坐着发呆的少女。
少女身形单薄,柔和的烛光洒在她的背上,使得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亦真亦幻,有些看不真切。
“在看什么呢?”宋彦昭走到她身后,柔声问道。
穆瑾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眼神转回窗外,“今夜应该会下雨。”
窗外云层厚重,月亮隐在厚厚的云层后,发出暗淡的光晕,看不到一点星星。
宋彦昭眉头一皱,不对劲,这丫头什么时候看到自己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什么时候有这种面无表情的时候了。
他在穆瑾旁边坐下,大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用力,穆瑾便转了过来。
她一向清澈透亮摸眸子此刻却弥漫着一层迷茫。
“怎么了,可是今日我母亲说话行事吓到了你?”宋彦昭放柔了声音问道。
穆瑾眨了眨眼,眼里的迷茫之色褪去,“没有。”
宋彦昭狐疑的挑眉,“真没有?”
母亲的性格脾气他自然清楚,热情,爱打趣人,还有点小小的恶趣味。
穆瑾歪了歪头,认真想了下和明惠公主相处的情形,慢吞吞的道:“我很少碰到像公主这样热情的长辈,她对我很好,我,我只是有些不适应。”
穆瑾的手不自觉的拧了下,她其实并不讨厌明惠公主,只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尤其明惠公主爱拿她和宋彦昭的事情打趣,这让她很不自在。
尤其是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对宋彦昭的感觉,想起明惠公主给她的建议,穆瑾有片刻的恍惚。
或许她应该找个其他人相处试试!
宋彦昭嘴边溢出低沉的笑声,见眼前的少女又神思恍惚,忍不住又皱了皱眉头。
将少女拧在一起的手打开,握在自己的大手里,触手的温软滑腻让他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手心。
穆瑾回神,抬头看他。
“母亲说你似乎很讶异福王的封地在荆州路?”宋彦昭怕她再走神,索性开门见山的问了。
穆瑾默然,低头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看了片刻,才抬起了眼眸,对上少年乌黑专注的眸子。
“宋彦昭。”
“嗯?”宋彦昭低声的应了一声。
穆瑾整理了自己脑海中杂乱的念头,才缓缓开口,“我自从来到益州路之后,有些事,有些人总是觉得莫名其妙的熟悉,就好像,好像……”
她歪着头,神情颇有一丝苦恼,“好像我曾经做过那些事,遇到过那些人一样。”
宋彦昭眼神闪了闪,果然和她脑海里莫名其妙的记忆有关。
她曾经说过,七彩丫鬟中的每个人以及映娘都让她有熟悉的感觉。
“福王的封地你觉得不应该在荆州路,那你觉得应该在哪儿?”
穆瑾想了想,神情更加的迷茫,好半晌才轻轻的道:“我今天听说福王的封地在荆州路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怪,我觉得不应该是荆州,而是……益州。”
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很低,但宋彦昭却听到了。
他身子颤了颤,有些震惊的看着穆瑾。
“很奇怪的感觉,是不是?”穆瑾眉头微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来了益州路才有的,而且……”
“而且什么?”宋彦昭追问。
穆瑾抿了抿唇角,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微颤,默然半晌才缓缓的开口,“而且,我感觉我好像曾经在这里遇到过福王,我对他有种熟悉感,可我明明和她不熟啊。”
宋彦昭一颗心莫名的沉了沉。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一道闪电滑过天空,照亮了整个夜空。
疾风骤然而至,刮的窗棂哐当作响。
院子里响起映娘招呼其他人收拾东西的声音。
雷声轰隆隆的直响。
宋彦昭抬手将穆瑾涌入怀中,轻轻的揽着她的肩膀,低声道:“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或许有一天就豁然开朗了。”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穆瑾想来也是这个原则,她轻轻的靠在宋彦昭的怀里,觉得身后的少年胸膛宽阔,温暖而安全,仿佛能为她挡住窗外的一切风雨。
她的心莫名跳了一下,低低的嗯了一声。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看窗外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轻轻的揉了下她的黑发,“下雨了,早点睡吧。”
他明天一早还要赶到军营去点卯,也得早点回去歇息了。
宋彦昭依依不舍的松开了穆瑾,一转身,衣袖却被拉住了。
从宋彦昭怀里退出来,穆瑾莫名有种失落感,下意识的伸手扯住了宋彦昭的衣袖。
“宋彦昭,你在军营要注意安全,我给你配些救急的丸药,你带在身上吧。”穆瑾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娇软。
宋彦昭的嘴角高高的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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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越下越大的时候,韩夫人与韩知府正说着白日里去公主府拜访的事情。
“白衣少女?”韩知府神色惊讶的望着韩夫人,眉头皱了皱,仔细回忆了一下去迎接明惠公主的情形,随即肯定的摇头,“公主那日抵达时,没看到她带着什么亲戚来啊?”
韩夫人就更纳闷了,“我看公主待她十分亲昵,还以为是驸马那边的亲戚呢。”
明惠公主才刚到成都府没有几日,应该不会认识什么人啊。
“公主如果带她来了牡丹宴,你们用心招待就是,”韩知府默然片刻,吩咐韩夫人,并不觉得一个白衣少女是什么值得关注的问题。
韩夫人点头应下,与韩知府絮叨了几句儿子即将回来的准备,“我也看了几家的小娘子,老爷找时间看看吧,我想趁二郎回来的这段日子把他的亲事落定了,也算是了了咱们一桩亲事。”
韩知府握着茶盏的手动了动,“先不用着急,二郎的亲事,再看看吧。”
韩夫人顿时急了眼,“二郎已经十八了,在别人家,这个岁数都已经成了亲做了父亲,怎么还要再看看?”
韩知府抿了抿嘴唇,摩挲着茶盏,半晌方缓缓的开口,“我的意思是二郎是咱们最优秀的儿子,将来也必然是韩家的顶梁柱,他的亲事不能草率,必须要慎重,免得影响韩家的将来。”
这话说的倒有几分道理,韩夫人一直以她的儿子为傲,也知道娶妻不贤祸及三代的道理,所以在儿子的亲事上才慎之又慎的选来选去。
“老爷说的道理妾身都懂,只是我也用心看了小半年了,尹家,彭家,甚至西南候黄家都有几个不错的小娘子,他们又都是益州路的世家,对二郎的仕途大有帮助。”韩夫人耐着性子同韩知府讲了讲自己看上的几个小娘子。
韩知府沉默的听完了,手不紧不慢的摩挲着茶盏,半晌放下了茶盏,“让我再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啊,”韩夫人有些不满,不明白老爷为何在二郎的亲事上迟迟不肯落定主意,“二郎是兄长,他不定亲,他下面的妹妹可怎么办,六娘子年前可就及笄了,再不定下亲事”
韩知府一挥手,“那就先给六娘子定亲事。”
哪里有哥哥不定亲,先给妹妹定亲的道理,韩夫人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你见过宋衙内了?”她低声问韩知府。
怎么好好的又转到宋衙内身上了,韩知府疑惑的点了点头。
韩夫人双眼一亮,“他人如何?”
韩知府想了想,说了一句,“一表人才,气宇轩昂,血性男儿。”
这就是很高的评价了,韩知府为人有些清高,鲜少这么高的评价一个人,韩夫人听了眼睛更加的明亮。
“他应该还没定下亲事吧?”她神色颇有些激动的在屋里徘徊,然后定定的看着韩知府,“老爷,你说咱们的六娘子”
韩知府是四品知府,六娘子是他们的嫡女,配宋衙内虽然身份有些低,但如今明惠公主一家长久居住成都府,宋衙内的身份多半是要在成都府选了。
成都府除了西南候黄家的身份比他们韩家高,除了黄家的女儿,没有人比六娘子的身份显赫了。
若是六娘子真的得了明惠公主的喜欢,这件事并非不可成。
韩知府眉头动了下,沉思片刻,吩咐韩夫人,“牡丹宴那日,让六娘子多陪着公主说会话,招待好公主。”
这边是要六娘子多讨好明惠公主,在明惠公主跟前表现了。
韩夫人神情一喜,忙不迭的点头,“妾身明白该怎么做了。”
若是六娘子得了明惠公主的青眼,那倒是可以考虑先跟六娘子定亲了。
女儿能谋一门好亲事的喜悦暂时冲淡了韩夫人心中对于儿子亲事的担心和忧虑。
大雨稀里哗啦的下了一夜,到了天色快亮时,才渐渐停了下来,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宋彦昭一身银甲站在校场的点将台上,腰胯长剑,身姿如松。
旁边站着的彭仲春同样一身铠甲,神情肃然。
卯时将至,校场上除了彭仲春的部下整整齐齐的站在雨中,其余的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士兵站在哪里,姿态松懈的打着哈欠。
彭仲春的脸色有些难看,转头看了身边的银甲少年一眼。
少年却面色沉着,眉眼冷淡。
“这些人也太过分了。”彭仲春咬着牙低声骂了句。
虽然早就料到了尹知衡手下的将官不可能配合宋彦昭,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不配合,快到点卯的时辰了,竟然一个都没到。
“意料之中。”宋彦昭轻轻掀了掀唇角。
一个亲兵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禀报,“尹统领昨夜身体不适,命属下向您前来告假。”
宋彦昭嘴角浮起一抹清冷的笑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因为下了一夜的雨,天空是透出一抹雨水洗过的蓝色。
天色将明,卯时即至。
“开始吧。”宋彦昭转头看向彭仲春,将手上的名册交给他,“你亲自盯着来点,所有没来的等下查明原因,军法处置。”
彭仲春有片刻的犹豫,“要不要再等”
剩下的话在宋彦昭似笑非笑的眼神下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并不是在开玩笑。
彭仲春抿了下唇角,掀开了花名册,分发给下面的都虞候,指挥使等,分别开始一一点名。
等到点完了,天空已经透亮起来,毛毛细雨却还在继续,彭仲春合上花名册,神色复杂而又僵硬。
“禀衙内,西南禁卫军共五千人,共到一千零五百人。”
整个西南禁卫军到了不到三分之一。
“很好。”宋彦昭嘴角浮起一抹怒意,怒极反笑。
校场边上却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脸络腮胡子的老朱带着部下不紧不慢的走进了校场。
“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啊。”他哈哈笑着向宋彦昭拱拱手,丝毫没有迟到的愧色。
宋彦昭连个眼神也没给他,而是直接指了指老朱身后站着的一个都虞候。
“你,为何来迟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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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愣住了,随即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宋彦昭如此不给他面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直接问他的部下。
“怎么?听说尹统领身子不适,我去探望一番才迟到.....”他没什么诚意的解释道,却见宋彦昭仍然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被指住的都虞候也愣住了,他意识的看向老朱,却被宋彦昭陡然拔高的厉喝吓的回了神。
“说,为什么迟到?”
都虞候心里暗暗叫苦。
宋彦昭却从点将台上跳了下来,站到了他的面前,一双冷然的眸子直直的盯着他。
都虞候再也不敢看向老朱。
“我问你,知不知道今日卯时点兵的事情?”宋彦昭清冷的声音钻入都虞候的耳朵,听得他身子下意识的瑟缩了下。
他该怎么回答啊。
“怎么?耳朵不好使?我问你知不知道卯时点兵的事?”宋彦昭再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都虞候吓的退了一步。
老朱急了,瞪直了眼睛,梗着脖子喊道:“喂,你有话问我就是了,何必......”
“闭嘴,”宋彦昭转头吼了他一句,“我问话,还没有你插嘴的地方。”
老朱气的脸红脖子粗,想辩解,却发现宋彦昭已经转过头去,根本就没有在看他。
“我最讨厌一句话说多遍,再问你最后一次,知不知道卯时点兵的事情?再不说话,拉下去砍了。”宋彦昭的尾音上扬,神情有些不耐。
都虞候心下一慌,下意识的喊了一句,“知道,知道。”
完蛋的玩意儿!老朱一听,气的想上去踹他两脚。
宋彦昭淡淡的撇了他一眼,眼中似乎有一丝清晰的嘲讽,老朱气的脸色涨红。
“既然知道,为何不准时来?”宋彦昭目光直逼都虞候,说出的声音变得清淡低沉,听在都虞候耳朵里却犹如重锤捶胸,耳膜发胀。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宋彦昭的问题,总不能说是他们指挥使老朱下令不让他们准时来的吧,目的就是想让宋彦昭难堪。
这话他根本没有勇气说出口。
整个校场变的十分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压抑,原本那些站的不耐烦而窃窃私语的士兵也不自觉的收敛了。
“莫非你也去探望身体不适的尹统领了?”宋彦昭轻轻的嗤笑一声。
这个理由不错,都虞候两眼一亮,忙不迭的点点头,“对,对,属下跟随朱指挥使去探望尹统领了。”
“好,好!”宋彦昭面色陡然一沉,“来人啊,将他给我拿下!”
彭仲春手下的两个都虞候立刻上来,将他一左一右的按住了胳膊。
“宋衙内,你这是做什么?”老朱不满的叫嚷起来,“有什么不满你朝着我老朱发泄就好了,干什么拿我得兄弟撒气。”
宋彦昭冷冷的睇了他一眼,“撒气?对你,军法就够用了,还谈不上撒气。”
老朱被气的又是一噎,只觉得胸中的怒火越来越大。
宋彦昭大步登上点将台,指了指都虞候,“我两日前下达了今日点卯的将令,军令如山,你明知军令却不执行,还用尹统领来做挡箭牌。”
他说到此处,似笑非笑的看了老朱一眼,“尹统领掌管禁卫军多年,岂有不知军令如山的道理,别说是身体不适,就是性命垂危,他也不会希望你们置军令不理,而跑去探望他。”
“你这是置尹统领于不仁不义之地,恶意陷害军中将官,置军令而不顾,两罪并罚,将他给我砍了。”宋彦昭厉声喝道。
他话音一落,那两个人就押着都虞候走向了点将台旁边的刑台上。
都虞候吓傻了,只来的及喊了一句,“指挥使救.....”
那两个人手起刀落,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都虞候的脑袋已经落在了泥水里。
整个校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士兵们都脸色发白的看着那颗头颅在泥水里滚了一圈,暴睁的双眼直直的盯向了老朱的位置,似乎死不瞑目。
老朱反应过来,哀嚎一声冲向宋彦昭,“老子和你这个毛头小子拼了。”
他的剑尚未拔出来,就被一直盯着他的彭仲春摁了回去,彭仲春脚上一用力,老朱就被摁下跪在了地上。
宋彦昭冷然看向他带来的所有部下,“你们好好想想,到底是也跟着探望尹统领了?还是根本不知道点卯的事情?”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色发白的看向在雨水里躺着的人头。
那就是探望尹统领的下场。
谁还敢说自己去探望尹统领了。
老朱跪在地上破口大骂,“你这个卑鄙小人,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就凭你还想掌管我们禁卫军,老子就是不服你.....”
宋彦昭缓缓的低下头去俯视他,“或者我该问问朱指挥使,你到底是带着他们都去探望尹统领了,还是你根本就没告诉他们要点卯。”
老朱目眦欲裂的瞪着宋彦昭。
这两个答案他都不能说,要说去探望尹统领了,宋彦昭就会说他们罔顾军令,陷尹统领于不义之地,可若说没告诉他们,那就完全是他的失职。
他双唇紧紧的闭着一言不发。
宋彦昭嘴角浮起一抹讥诮,又转向了他的部下,“朱指挥使不答,那就代表着他告诉你们了点卯的事情,你们罔顾军令,就应该军法处置,来啊,全部杖责三十军棍。”
士兵们都慌了,他们平日里疏于训练,三十军棍下去,哪里能承受得住。
可宋彦昭命令下了,便有士兵们上前一个个摁了,扑通,扑通的杖责声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在校场上。
老朱看得整个人都懵了。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宋彦昭会这么狠。
他们若是所有人都不来点卯,说出来难免是他们理亏,可若是他们来了,只是迟到了一会儿,宋彦昭总不能跟所有人都计较吧。
所以他们排好了顺序,一波一波的迟到,他带着的部下就是第一波。
他们就是赌宋彦昭根本不敢惩罚所有的人,那样的话他就等于得罪了禁卫军所有的将官,况且他们只是迟到,不是不来,若是计较,那就是他小气苛刻。
他若是不计较,那他想借着这次点卯的机会树立威信的效果便大打折扣。
他们盘算好了应对的方法和说辞,却没想到宋彦昭根本不问他,上来就问他下面的一个都虞候,三言两语就扣了个罔顾军令,陷害尹统领的大罪,将人给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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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第一批受刑的二十人不过十来军棍下去,就已经皮开肉绽,有的甚至昏了过去。
剩下的士兵个个面色发白,有的甚至身子都开始哆嗦了。
听着耳边的惨叫声越来此起彼伏,终于有人承受不住了,扑通跪倒在了地上。
“衙内饶命,衙内饶命,我们不是故意迟到的,是,是朱指挥使,”跪倒的人手一伸,直直的指向跪在地上的老朱,尖着嗓子喊道:“是朱指挥使下令让我们迟到,好给衙内难堪,错不在我们啊。”
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其余的人心理防线统统崩溃,纷纷站了出来。
“朱指挥使是我们的将官,他有命,我们不能不从。”
“是啊,真的不怪我们啊。”
“还望衙内明察。”
越来越多的士兵跪倒在了地上。
老朱面色灰拜的瘫坐在地上,哑着嗓子瞪着手下的士兵,“你们这帮背信弃义的小人,怎么能说是我命令你们的?腿长在你们身上,你们想来,难道我用刀逼着你们不许来了?”
士兵们纷纷撇嘴,“那统领为何刚才不站出来替我们说句求情的话。”
人的心里就是这样,下意识的畏惧绝对的强权。
老朱一噎,他能说刚才他冲向宋彦昭的一瞬间,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杀意,所以老朱的心里有些隐隐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不敢轻易为士兵们辩解,只得闭口不言,怕万一再被宋彦昭扣上大帽子。
宋彦昭深沉的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作为禁卫军指挥使,罔顾军令不说,还欺上瞒下,引诱部下不守军令,不尊上峰,意图阻止我整顿军队,此等大罪,死不足惜,来人啊,给我把他砍了。”
彭仲春愣了愣,下意识的想张口喊宋彦昭。
老朱同刚才的都虞候可不一样,他出身的朱氏家族也是益州路世家之一,若是杀了老朱,只怕会引起朱家疯狂的报复。
该怎么暗示宋彦昭呢,彭仲春急切的咳嗽两声,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该如何同宋彦昭说。
“慢着!”一道威严急切的声音突然响起。
彭仲春抬头,见尹知衡扭着肥胖的身躯走了进来,身上的铠甲穿在身上,险些系不住腰带,他的身后跟着禁卫军的其他几个将官。
“尹统领不是身子不适吗?怎么还过来了?”宋彦昭笑眯眯的看着尹知衡。
尹知衡暗暗磨牙,心里骂了宋彦昭六百八十遍,才列了列嘴角,“今日天还不亮,几位将领得知我身体不适,便一同前来探望我,倒耽搁了营中点卯,是我的不是。”
他说着,拱着手,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谦和而低下,“都是我的缘故,耽搁了军中点卯,十分愧疚,朱指挥使他们乃是无心之过,衙内若是要罚,便罚我吧。”
他说罢,以手抵唇,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似乎强忍着身体的不适。
“这怎么能怪统领呢,是我们自发前去探望统领的。”
“是啊,若是无心之过也要罚,那便罚我们,与统领无关。”
“要罚就罚我们,宋衙内,罚我们吧。”
几个军中将官纷纷义愤填膺的开口,颇有一种同仇敌慨的感觉。
彭仲春的眼里不觉溢出一抹担忧来。
刚才若是利落的杀了老朱就好了,尹统领他们来了,再说情也晚了。
现在倒让宋衙内为难了。
宋彦昭的眼神一一的从几个将官身上划过,最后落在了尹知衡身上。
尹知衡一直保持的谦和的微倾姿态,时而咳嗽两声,面带愧色的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的眼神不觉眯了起来。
“尹统领治军多年,想必也知道军法中第一条是什么,还请尹统领讲讲。”
尹制衡嘴角的横肉颤了颤。
军法第一条,军令如山,赏罚分明。
“军令如山,赏罚分明,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讲无心之失就可以罔顾军令,不受惩罚吧?”
尹知衡咬了咬牙,暗恨宋彦昭的难缠,“他们是因为尹某才犯了错,尹某愿意代他们受罚。”
宋彦昭低低的笑了,“那就是尹统领也认为他们确实该罚了。”
该死,被他钻了语言的空子,尹知衡面色难看,“无心之失,情有可原,属下认为可以从轻发落。”
宋彦昭极为顺溜的接口,“我初接管禁卫军,对于军法处置尚不完全熟练,既然尹统领认为可以从轻发落,那这件事就交给尹统领来处罚吧,也我我一个学习的机会。”
校场上明显一静,彭仲春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好一个宋衙内!
尹知衡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笑眯眯的回望着他,“此处除了我,就属尹统领官位最高,又是治军的老手,尹统领千万不要推辞,我就将处罚他们的差事交给尹统领了,这是我给尹统领的第一道军令,尹统领不会不接吧?”
他是故意的!尹知衡狠狠的磨了磨牙,在宋彦昭眼中看见一抹隐隐的笑意!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在家中一直装病,也比此时被架上了火烤着强。
尹知衡的后背不觉的留下一层滑腻的冷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了。
好一个高明的离间之计!
该怎么办?他急切的在心中盘算着。
他绝对不能罚这些人,若是他开口罚了他们,就是寒了这些人的心,从此与他们生了嫌隙,军中支持他的人就会少了大半。
可若是不罚,他就是违背军令,毕竟刚才他在言语上也说了军令如山,这些人应该要受到惩罚。
进退两难,尹知衡只觉得嗓子干哑的厉害,一股股浓烈的火气直往嗓子眼冒。
他忍不住干咳起来,越咳越厉害,咳的整个身子都佝偻起来。
“咳,咳,属下身子不适,恐怕难以当次大任,咳,咳,还请衙内看在属下年迈体弱的份上,免去属下的军令,请衙内亲自责罚.....”
宋彦昭却摆摆手,“既然尹统领身子不适,那就先回家休息吧。”
尹知衡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勉力站直了身子,拱手谢过宋彦昭,“多谢衙内体恤。”
“不用谢,尹统领尽管回家养病吧,”宋彦昭神情淡淡,挥了挥手,“来人,将这些人先暂时收押看管,什么时候尹统领养好了病,什么时候处罚他们。”
尹知衡佝偻的身子瞬间就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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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统领身子不适,快回家休息吧。“宋彦昭转头见尹知衡还站在哪里,面色温和的说道,“需要我派兵护送吗?”
尹知衡一口老血险些喷了出来。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尹知衡觉得冲到嗓子口的怒火烧的他的喉咙又干又痛,他整个人都险些站立不住。
宋彦昭一声令下,彭仲春便带着几个亲兵亲自收押那几个将官。
几个将官不服,场面顿时有些乱。
“统领!”
“统领!”
他们几个纷纷开口看向尹统领。
尹知衡知道如果他们几个不服,与彭仲春等人起了冲突,宋彦昭就更加有理由惩罚他们了,罔顾军令在前,不服军法,不念袍泽之情意图造反在后。
这两个罪名足以让宋彦昭砍了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尹知衡默默的咽下冲到了喉咙边的血腥味,知道今日的事情无法善了,咬咬牙,看向宋彦昭。
“属下虽身体不适,但衙内有命,还是能咬着牙先完成衙内的吩咐,”他微微颤抖着身子,转身看了那几个将官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愧疚而痛苦。
“来人,将他们全都给我绑了,杖责六十军棍。”尹知衡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宋彦昭眼中浮现了一抹笑意,“尹统领不愧为治军老手,只是,他恐怕不是仅杖责六十这样简单吧?”
他指了指点将台一直被押着的老朱。
“撺掇下属,意图煽动营中动乱,罔顾军令,他的罪名与其他几人可不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尹统领闭了闭眼,一口牙险些咬碎了。
宋彦昭这是逼他啊!
“他是无心之过,衙内难道不能网开一面吗?”尹知衡脸色冷了下来,“衙内刚接手禁卫军,难道就要寒了底下将士的心吗?”
宋彦昭冷笑一声,英俊的眉眼肃然深沉,他站在点将台,眼底一片冷然之色。
“你们是大周的军人,不是普通百姓,军人的使命和天职是什么?”
宋彦昭的声音高昂低沉,穿透力十足,回荡在宽阔的校场,响彻在每个士兵的耳边。
“军人的使命是保家卫国,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两句铿锵有力的话响彻在校场。
“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有军人的血性,有强壮有力的体魄,不畏艰难的勇气,有挺身而出的义气!有临危不惧,毅然赴死的决然。”
“可你们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个个腰板都挺不直,站在那里,哪里有一点军人的气魄和血性?”
士兵们个个都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
“这样的你们,不用说有敌人来犯,就是有天灾**的时候,你们能够顶起事来保卫自己的亲人和家人吗?”
“作为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有军人的天姿,服从命令,勤练武艺,保家卫国,这才是一条汉子,才是血性男儿!”
“是条汉子就应该知道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而不是找诸多借口,借此逃避惩罚,或者遭到惩罚就怨天尤人就是不怪自己!”
“我今儿把话撩在这儿,朱指挥使罔顾军令,陷害峰,挑动军中动乱,即刻卸去指挥使一职,杖责八十,赶出军营!”
“觉得寒心的,可以先站出来,削去军籍,从此与禁卫军毫无瓜葛!”
宋彦昭慷慨激昂的话语回荡在校场,所有的士兵都一片沉寂。
没有人站出来。
宋彦昭嘲弄的看了尹知衡一眼。
尹知衡的脸如同打翻了调色盘,脸色既黑又青。
前一刻还笑呵呵的说让他责罚,下一秒就陡然翻脸自行处罚,这是在打他的脸,这是在明白的告诉别人,他根本不给自己一点面子。
老朱目龇欲裂,“我们朱家几代在禁卫军效力,你凭什么赶老子出军营?”
宋彦昭薄唇轻启,冷笑一声。“就凭我现在掌管着禁卫军!”
老朱:“…………”
是啊,他有圣旨,接管了禁卫军,他有权力处置自己。
老朱阴狠的目光看着宋彦昭,“宋彦昭,你好样的,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宋彦昭挥了挥手,几个人押着老朱下去行刑。
尹知衡的嘴唇嗫嚅,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形势明摆着,再说什么也是自取其辱。
宋彦昭撇了他一眼,“尹统领还不回家养病,是要看着他们几个行完刑?我差点忘了,这是尹统领罚的,来人,行刑!”
尹知衡嗓子眼一腥,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几个将官就要被推下去。
彭仲春的部下今日格外的卖力。
尹统领素来与彭仲春不和,他们跟着彭仲春,平日里没少受其他几个将官的欺负。
今日真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几个将官有些不服气,试图反抗,被宋彦昭和彭仲春联手镇压,垂头丧气的被押了下去。
尹知衡黑着一张脸转头离去,临走之前,看宋彦昭的眼神犹如钢刀般锋利。
宋彦昭翘了翘嘴角,“现在我来宣布几条军规,第一,所有人必须在军营,非休息日不得出军营,每日点卯,每日午训练,下午劳作”
“第二,所有人不得从商,一旦发现,军法处置。”
宋彦昭的眼神从校场所有的士兵身一一滑过。
经历过斩杀都虞侯,罢免朱指挥使,杖责众将官,所有的士兵都不自觉的站直了身子,看宋彦昭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我对你们没有别的要求,就是服从命令,保家卫国,这才是一个血性男儿该做的事情!”
“如果觉得这个要求过分的,现在就离开军营。”
没有人离开队伍。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留下来的就是认可我的规矩,后面我还会有一些别的调整,但要记住一条,服从命令!如有违抗者,军法处置!”
彭仲春的部下带头喊道:“服从命令,服从命令!”
校场渐渐的响起稀稀拉拉的“服从命令”,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呐喊的队伍。
齐声呐喊的声音响彻在校场,渐渐的汇成了一股强壮的声音。
天光大亮,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露出了一抹阳光。
初升的太阳洒在少年坚毅的侧脸,看得彭仲春一时有些炫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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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禁卫军营照旧卯时开始点兵,然后操练。
禁卫军久不成军,士兵们随意外出,鲜有操练的时候,猛然这样开始操练,大多数士兵都承受不住。
不过半天的时间,他们就开始歪歪倒倒,队形溃散。
宋彦昭在上面沉着脸看着,一言不发。
士兵们苦不堪言,便有几个刺头出来挑事。
宋彦昭沉着脸,干脆利落的让人将那些刺头压下去,几十军棍下去,埋怨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尹知衡借口在家养病,没来校场,那几个将官被打了军棍,如今都躺着养伤,挑事的人没有靠山,渐渐的便都老实下来。
几日的训练下来,有些年纪渐长的老兵身子承受不住训练的强度,宋彦昭便将他们撤换下来,换到杂役的岗位上去。
日日的不间断训练,半个月过去了,那些士兵渐渐习惯了训练的强度,竟然觉得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比以前无所事事的时候好了很多,所以对训练也不再那么排斥。
…………
穆瑾这大半个月都过的安静而自在。
除了每隔几日去给彭夫人诊脉调理身体,其余的时候大都是在家中教导罗旭和冬青,映娘等人。
明惠公主每日都叫她过去说话,或者过来看她,中间的那堵墙敲掉了,建了个月亮门,两栋院子走过来,不过是几步路得功夫。
四月中旬,成都府的天气又热又闷,早晨起来,便又开始下起了小雨。
穆瑾配了些帮彭夫人调理身体的丸药,让绿梅送到彭家去。
锦江大街的宅子修整的差不多了,罗旭,映娘,冬青等人都去哪里收拾去了,家里留了紫苏和姜黄伺候。
要看快到中午了,雨水却淅淅沥沥的没有停下来,紫苏打着伞从外面走了进来。
“娘子,有人来求医。”紫苏将帖子递到了穆瑾手上。
穆瑾看到帖子上的名字,不由诧异的眨了眨眼,吩咐紫苏将人请进来。
来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身干净利落的布衣,见了穆瑾身子为弯,“见过穆娘子。”
穆瑾收回自己打量的眼神,“请问家中是谁不舒服?”
“我家老爷身体不适,已经有两日不曾进食。”老仆人身子微躬,态度恭谨有礼,不卑不亢,让人觉得很舒服。
穆瑾想了想,“稍等片刻,我收拾些东西,随后就和你去府上。”
老仆有些吃惊,似乎没想到穆瑾会如此爽快,他躬了躬身子,“老朽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娘子答应。”
穆瑾站住了脚步,一双澄澈的眸子看向他。
老仆人胡须颤了颤,“我家老爷脾气有些古怪,成都府有名的医者他大都认识,也很排斥,若是言语间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还请娘子务必担待一二。”
穆瑾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穆瑾收拾了东西,坐上了马车,老仆跟伍车夫坐在了前面。
第一次见到穆瑾的马车,老仆很是惊讶,不由多看了两眼。
外面细雨绵绵,坐这样的马车倒是可以避免被雨水淋了。
紫苏跟着穆瑾坐在马车里,“娘子,你认识来求医的人?”
穆瑾笑眯眯的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不同于绿梅的灵动活泼,紫苏的性子冷淡,话也少,但她观察力很敏锐,往往一语中的。
穆瑾接过帖子时,明亮的双眸中有着明显的惊诧,所以才让紫苏有了这样的猜测。
“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沈圣手家。”
紫苏蓦然抬头,眼中的神情既惊讶又喜悦。
这些日子以来,罗叔可没少在她身边念叨沈圣手,就连映娘,冬青,红芍她们几个来成都府不久的人都已经清楚了沈圣手是何人,更何况紫苏这个土生土长的成都府人。
杏林堂开张在即,她知道娘子一直想请沈圣手来杏林堂坐诊,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与理由前去拜访。
罗叔甚至已经将沈圣手的住址,家里的情况还有一些个人喜好都悄悄打听清楚了,就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了。
现在好了,沈家上门来求医了,实在是太让人惊喜了。
“这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紫苏沉默半晌,慢吞吞的感慨了一句。
穆瑾弯了弯唇角,神情若有所思。
“可是娘子,沈圣手自己不就是成都府医术最好的大夫了,她为何还要请你来治病啊?”紫苏不解。
穆瑾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大抵是医不自医吧。”
还有这样的说法?紫苏诧异,随即抿口不言。
马车很快就到了沈家。
不过一进的小院子,收拾的干净利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么小的院子,应该只有沈圣手和老仆两个人居住。
“阿苍,阿苍,你去哪儿了?”甫一进院子,便听到屋里传来苍老无力的叫喊。
老仆人阿苍忙三两步迈进屋里,“老爷,来了。”
紫苏留在了门外,穆瑾悄悄的进了门,在门边站定眼神落在了床榻上。
床榻上躺着一位六十多岁,身材瘦削,发须皆白的老人,脸色苍白,眼神浑浊中带着一丝迷离,正有气无力的和阿苍说话。
“老爷,您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阿苍将沈槐扶起来半靠在身后的引枕上。
病中的沈槐瘦的皮包骨头,阿苍不费什么劲就将他扶了起来,看得他一阵心酸。
沈槐有气无力的晃了下手,“什么也不想吃,吃什么也没有用啊,阿苍,我不怕死,就是不甘心,可怜我一身医术,竟然连个传人也没有,真是,真是无颜面对沈家祖先啊。”
“老爷,你别这么说,不会的……”
“真正的医术大家自然会有传人可传,你这样的医术传不下去,倒也无所谓可惜!”
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在室内陡然响起。
阿苍面色倏然一变。
沈圣手困难的扭了下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见门口站了位素衣黑发的少女,因为逆着光,他看不清少女的面容,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眼中的嘲讽之色。
沈槐眼神眯了眯,浑浊之色褪去不少,露出一丝清明的神色,“你是谁?”
少女眉眼一弯,笑意盈盈,仿佛清晨的阳光陡然照进房间,“我是小医仙穆瑾,我来给你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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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声音清澈动听,似水如歌,听的人特别舒服。
但沈槐听的却十分别扭,脸色陡然沉了下来,“谁请你来的,我不需要你给我治病!”
阿苍焦急的喊道:“老爷!”
沈槐却用尽了满身的力气,脸色涨的都有些发红,气喘吁吁的指了指门外,“阿苍,让她走,赶她走!”
阿苍有些为难的看向穆瑾。
他家老爷性子倔强又清高孤傲,等闲人都看不在眼里,就是城里有名的大夫,老爷也没有看得上的。
老爷病了这么些日子,他都快急坏了,想找和顺堂的大夫看病,又怕老爷奚落人家,将人家赶出家门。
和顺堂的大夫都是在成都府小有名气的,但凡有几分名气的,都是有几分傲气的。
老爷若是真将人家赶出了门,没人给老爷治病不说,还平白得罪了不少人。
阿苍思来想去才决定去请的穆瑾。
一来这个小娘子刚来成都府时间不久,老爷不认得她,二来她是个年轻的小娘子,看起来性子温柔和善,老爷若真的有什么难听话,想来也能忍下。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向穆娘子提过了,他家老爷脾气古怪,请穆娘子多担待一二。
可说好的担待呢?怎么变成了毒舌了?
怎么这个穆娘子说话竟这样直接,比老爷还毒舌,上来就说老爷医术不好,没传人也罢。
老爷这一生最自傲的就是他一身的医术,穆娘子竟然贬低老爷的医术,老爷定然要勃然大怒了。
也就是老爷卧床多日,身上无力,但凡有点力气,老爷估计就要自己下床赶人了。
“穆娘子,要不………”阿苍为难的向穆瑾使个眼色,想让穆瑾先出去。
他可不能真的赶穆娘子走,若真的赶走她,上哪儿再去请人给老爷治病啊。
那些庸医他不敢请,有名的大夫吧,又不敢来给老爷治病,怕治不好被老爷耻笑。
穆瑾撇撇嘴,澄澈的眸子里有些不以为然,“不用赶我,我这就走了,我还道你得了什么疑难杂症,结果是这等小病,没想到堂堂的沈圣手连这等小病都治不了。”
说罢,转身离开。
一只脚尚未跨过门槛,听到身后传来有气无力却又傲然十足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穆瑾脚步顿了顿,转过身去。
“你,你,”沈槐费力的抬了抬手臂,颤颤巍巍的指着她,“你还妄称什么小医仙,你就是这么给人治病的,进门连脉都不切,就妄断病症,你,你,这是草菅人命。”
穆瑾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波光流转,“这等小病还用得着切脉?你的医术也不过如此。”
他发誓,他真的在这个小娘子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屑!
他,成都府堂堂名医,圣手沈槐竟然被人鄙视了,还是被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娃娃若鄙视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个念头在沈槐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气的陡然坐直了身子,脸色涨的通红,吓了床边坐着的阿苍一跳。
“老爷,你别生气,别激动!”阿苍急切的上前给他理着胸膛,嘴里连声劝慰着,又转头看向穆瑾,着急的喊道:“穆娘子,求你了,你先出去吧!”
怪不得这个小娘子能将彭夫人气的吐血呢,这样的毒舌攻击,再说两句估计老爷也要吐血可吧?
穆瑾眨了眨眼,有些无辜,“我本来就要走,是他不让我走的!”
“对,不许走!”沈槐重重的点了下头,抓住了阿苍的手,“阿苍,不许她走,让她给我治病,哼,我倒要看看,不给我切脉,她怎么治我的“小病”!”
阿苍愕然,刚才坚决不让穆娘子治,这回又坚决要让她治,老爷这是要闹哪样?
不过老爷肯治病就是好事,阿苍眼巴巴的看向穆瑾,“穆娘子……”
穆瑾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床榻跟前。
离的近了,沈槐将她的容貌看得更清晰。
肤色白皙,眉眼精致,一双澄澈透亮的杏眸闪着点点笑意,一头青丝如瀑,身上没有寻常女子带的钗环首饰,只一根白玉扁簪,显得十分利落。
沈槐哼了一声,没有花枝招展,倒有两分医者的模样。
见少女走到跟前,只浅笑盈盈的打量自己,沈槐嗤笑一声,“怎么?不会治我的小病?”
少女摇摇头,透亮的黑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怎么?你不知道我治病的规矩吗?”
治病的规矩?沈槐眉头蹙了起来。
阿苍反应过来,忙点头,“知道,知道,先谈诊金吗,娘子若能治好老爷的病,多少钱我们都出。”
原来是要钱啊,沈槐哼了一声,鄙视的看了少女一眼。
少女却笑眯眯的摇头,“我不要钱!”
阿苍愣住了,不要钱,那要什么?
沈槐一脸狐疑的看着穆瑾,不要钱就给她治病,她会那么好心?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向沈槐,“我要你。”
扑通一声,可怜的老仆人阿苍从床边掉了下去。
他家老爷临老难道还能开出桃花不成?
沈槐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倒没了刚开始的苍白,他气呼呼的瞪着穆瑾,“你治不了病就治不了,耍我做什么?”
穆瑾古怪的看了阿苍一眼,笑盈盈的转向沈槐,“我要你来我的医馆坐诊五年!”
呼,坐在地上的阿苍吐出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这个穆娘子,说话还真是大喘气!
沈槐的脸这回不止是红了,又青,又黑又红,弄的他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
原来是要他去坐诊,他们都想哪儿去了,不,不对,是阿苍想哪儿去了!
沈槐狠狠的瞪了一眼仍然坐在地上的阿苍。
都怪阿苍的反应太激烈了,若不然,他也不会想多,人家只是让他去坐诊而已……
什么,让他去坐诊!沈槐陡然反应过来,目光圆瞪的看向床前站着的少女。
他已经有六年没出诊过了,这个穆娘子好大的口气,竟然让他去坐诊!
“你不答应也无妨,毕竟这等小病让我治,有点小才大用了。”少女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说话的语气满不在乎。
她越这样说,沈槐的心就越痒痒,他呆呆的坐在床上,脸上的神色变换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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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沈槐很清楚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他一生好医,性子孤僻傲然,除了钻研医术,心思从不太关注其他与医无关的东西。
也因为他的这个性子,他一生都未成亲,因为他的精力大都集中在医术上,他一直觉得成亲实在是很麻烦的事,而有哄女人的时间不如拿来多钻研一个药方子。
他的勤勉和努力没有白费,不到四十岁,他便成了成都府最有名的大夫,和顺堂医术最高的大夫,被人称为沈圣手。
名气越大,找他求医的越来越多,他也越来看不惯和顺堂的一些做法,最后索性辞了和顺堂的坐堂大夫,到处游历,直到七年前才回到成都府。
落叶归根,人老回乡,回到成都府以后得他安静下来,却常常有种孤寂之感。
这种孤寂不是说他一个人生活的孤寂,而是他觉得自己空有一身医术,却身后无人,一身医术无法传给沈家子孙,实在有些愧对沈家祖先。
这种念头一起,便无法遏制。
他想有个传人来继承他的衣钵,但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就算娶妻,也不一定生子,就算生了儿子,等能跟他学医也要等五六年以后,那时候他就六十多了,也不知道一身医术能不能传完。
沈槐不是没想过从沈家旁支里过继,但他要求太高,性子孤僻,入他眼的人少之又少,挑来挑去,竟没有一个合适的。
这件事便耽搁下来,随着年纪越大,沈槐就越不甘心,他一身的医术难道注定要失传?
老仆阿苍曾小心翼翼的提议让他发帖子收徒弟。
他是沈圣手,若是发帖子说要收徒,估计沈家的门槛都能被人踏破。
到时候不愁挑不出一个合心的人!
可再合心的人也不姓沈啊,不是他沈家的血脉!
沈槐钻进了这个死胡同,想传医术,又不甘心传给没有沈家血脉的人。
时间久了,他就有些茶饭不思了。
上次传出穆娘子为彭夫人治病气的吐血的事,后来又听说穆娘子是故意为之。
当时沈槐还赞叹了两句穆娘子治病的法子,阿苍见他出口赞叹,便提议要不要见见这个穆娘子,如此有灵根,又有基础的人,收了做徒弟继承他的医术不是正好。
沈槐想见,又不甘心传给外姓人医术,越想越不开心,到最后竟然茶饭不思,连床也下不来了。
他行医多年,岂能不知自己得的是心病。
沈槐天人交接了许久,忽然间发出一声嗤笑。
穆瑾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发笑。
沈槐心情却陡然间好起来。
这个叫穆瑾的女娃娃进屋不诊脉,就大言不惭的贬低他的医术,还说他得的是小病,很容易治好,来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作为一个潜心钻研医术多年的人,他确实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她不切脉如何断证,如何给他治病。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彭夫人,忽然反应过来。
她若是用和治疗彭夫人一样的方法,以为故意来激怒他,引起他的好奇心,就能治好他的话。那她就错了。
他和彭夫人虽然都有心病,但他们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彭夫人有心病而不自知,而他沈槐,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心病。
有心病不自知,所以一番狠话刺激,彭夫人就吐出了胸中淤积之血。
而他清楚知道自己的症结,所以就会对穆瑾有所防备,这种情形下,她根本解不开自己的心结。
“你无需用言语激我,”沈槐撇了一眼穆瑾,神色平缓下来,“我不上当,你解不了我的心结。”
穆瑾轻轻的笑了,笑声如深涧清泉,叮咚欢畅,“我激你做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的医术本来就比你的高,所以在我看来,你的医术传不传得下去,都无所谓,因为我的医术会传下去,为后世百姓造福,祛病延年。”
言下之意,你的医术传不传下去都无所谓!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沈槐在心里告诫自己,却还是冷哼一声,“你一个小娘子羞也不羞,动不动就说医术传下去?”
她还没成亲吧?更不用提有后人了,就敢大言不惭的提她的医术传承。
穆瑾面色古怪的瞅了沈槐一眼,“我每日都抽时间教我表弟和我的婢女们医术,这不是传承吗?”
教她表弟和婢女?沈槐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她教导她表弟也就算了,竟然还教导身边的婢女也学医术?
“谁知道你教他们的是不是真的?或许只是一些皮毛,真正高明的医术你说不定都自己藏着呢?或者你的医术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半晌沈槐喃喃的道。
眼下谁不是把一身所学传给子孙后代,将真正有用的东西留给子孙,这才是子孙后代家族兴旺的根本。
话音一落,就见穆瑾看他的眼神跟傻子似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沈槐心生不悦,难道他说的不对吗?
“我教给他们医术,他们可以救更多的人不说,也不用事事都来找我,我自己轻松自在,乐的清闲,干嘛要藏私?”
沈槐听的目瞪口呆,还可以这样想吗?
“再说,”穆瑾慢吞吞的看他一眼,明亮的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就凭我能治你的病,你自己治不了,就说明我的医术比你高,这还用证明吗?”
沈槐听了,瞳孔不由剧烈的一缩,咬牙切齿的道:“你还没治好我的病呢!装什么!”
和这个小娘子说话实在太气人了,说好不生气的,可根本就忍不住啊!
穆瑾嘴角翘了翘,“那是因为你没答应我的条件!”
言下之意,答应她的条件,她就能治好自己的病!
不答应条件,就不给他治病,所以不是她治不好,是不给他治!
这是在这儿给他套圈呢,以为弄个套就能骗过他?
气怒了的沈槐两眼一瞪,“你的条件是什么?”
穆瑾眨眼,无奈的看着他,“你的记忆力也太差了,刚才说过了啊,去我的医馆坐诊五年!”
沈槐更怒,头一抬,吼道:“不就是坐诊吗?好,我应了,你给我治病,现在就治,我倒要看看是多高明的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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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话音一落,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阿苍张着嘴,满脸惊愕的看着他。
沈槐这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他竟然答应了这个女娃娃去他的医馆坐诊!
“沈圣手一言九鼎,想来说的话不会反悔。”少女眉眼弯弯,笑盈盈的说的话却让他面色更加僵硬。
沈槐哼了一声,“等你真的治好我再说吧。”
穆瑾笑了笑,“我这就出去开药。”
沈槐狐疑,竟然真的给她开药?他是心病啊,没听说心病还用药治的!
看来这个穆娘子也就是名气大,医术也不怎么样嘛,沈槐暗暗撇嘴。
穆瑾转头看阿苍,“老伯,我要借灶下一用。”
这是要亲自给老爷煎药呢?阿苍激动的直摆手,“不用了,穆娘子把药交给我来煎就好了。”
哪里能让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亲自煎药呢?
穆瑾摇头,“这个药必须我亲自来做。”
阿苍这才作罢。
故弄玄虚!沈槐再次撇嘴。
穆瑾却走到旁边的书案,提笔唰唰写完了方子,看得沈槐直瞪眼。
她转身出了房门,吩咐在门口站着的紫苏,“按着这方子写的去买。”
紫苏以为去抓药,接过方子一看,石化了。
她一直在门口守着,里面的对话她听的一清二楚,正暗自为娘子捏把冷汗呢,担心娘子治不好沈圣手,结果娘子出来就吩咐她街去买着古怪的东西。
不是说要给沈圣手开方子吗?
莫非娘子饿的坚持不住了,她们可是没吃午饭就出门了。
“娘子还是先给沈圣手开方子吧。”紫苏委婉的提醒,她刚才在外头都听到了,沈圣手的脾气可不是太好哦。
“这个东西不好吃,太难咽了,娘子若是饿了,奴婢一会儿街给你去买抄手和珍珠圆子吃。”
穆瑾古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一说,我还真是饿了,你顺便买点抄手和珍珠圆子,我们正好用午饭。”
紫苏再次凌乱。
一头雾水的紫苏出了门,沈家虽然离市集不近,但她教程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穆瑾已经在灶下生了火。
紫苏看了大吃一惊,“娘子,你怎么自己做这些,还是奴婢来吧。”
说罢,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去抢穆瑾手的烧火棍。
穆瑾也不和她抢,洗手坐在旁边,满足的吃着热腾腾的抄手和珍珠圆子。
在屋里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的沈槐有些坐不住了,他不耐烦动了动身子,“阿苍,你去看看她在搞什么鬼?”
不是出去给她开方子吗?难道开好的方子不用给他过目?
阿苍出了门,沈家院子小,他一眼就看到了在厨下忙碌的主仆。
呃,错,忙碌的只有仆,主子在哪儿悠闲的吃东西呢,看眉开眼笑的样子,应该吃的很满足。
阿苍默默的咽下了到嘴边的叹息。
这个穆娘子好生奇怪,来别人家里治病,怎么感觉她就好像在自己家一般舒心自在。
看到阿苍走过来,穆瑾笑盈盈的站起来,“老伯,还没用饭吧?吃点珍珠圆子。”
递到了跟前的珍珠圆子晶莹洁白,小巧精致,看去就让人莫名的食指大动。
阿苍鬼使神差的接过来放进了嘴里,入口软糯适中,甘甜可口。
“这是老蔡家的珍珠圆子,他家的珍珠圆子甜而不腻,最是好吃,”阿苍肯定的点头,“没想到穆娘子来成都府时间不长,却对成都府的小吃了解的不少。”
“确实好吃,是我的婢女去买的,”穆瑾笑嘻嘻的指了下在烧火的紫苏,又递了一个给阿苍。
紫苏就是成都府人,自然知道哪里的东西好吃。
默默又咽下一个珍珠圆子的阿苍这才想起来他来的目的,“穆娘子,我家老爷的药什么时候能好啊?”
穆瑾指了指锅台,紫苏正在往外撤火,“已经在锅里了,再过半个时辰,老伯出来拿药吧。”
阿苍动了动鼻子,一股清香甘甜的味道扑鼻而来,什么药会有这样的清香,这怎么感觉跟饭香差不多?
他动了动嘴唇,觉得不好问出这样的疑问,毕竟刚吃了人家两个珍珠圆子呢!
阿苍默默的转身回了房间。
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沈槐翘着胡子,“怎么那么久才回来?她在做什么呀?”
阿苍莫名的心虚了下,“嗯,穆娘子在为老爷熬药,她说再过半个时辰,药就好了。”
在锅里煮的应该是药吧?
沈槐撇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姑且再等她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觉得好漫长,沈槐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
时间一到,他就催促着阿苍,“快出去看看。”
阿苍默然的打量了沈槐,现在的老爷满眼急切,又带着些许莫名其妙的兴奋,哪里还有前些日子的表面病榻,哀伤叹息,半死不活?
莫非这就是穆娘子治病的法子?阿苍疑惑着走到厨下,正好穆瑾将药准备好了。
穆瑾将满满一个大盆递到了他手,盆里全是红色的药丸,穆瑾又塞了张纸给他。
“这些药丸请先生务必一顿吃完,则病自然痊愈,我就不进去了,还请老伯提醒先生务必记得今日答应我的事。”穆瑾交代完阿苍,带着紫苏走了。
走到门口,穆瑾又回头嘱咐了一句,“他若不吃或者丢了,也随他,他想做什么,随他就是!”
这么一大盆药,让老爷一顿吃完?阿苍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的看着手的盆子。
这可是药啊,老爷哪里吃的完?
阿苍回过神来,却发现院子里早已没有了穆瑾主仆的身影。
奇怪的小娘子!
老仆阿苍叹了口气,端着盆进了房间。
沈槐眼都快望穿了,看到阿苍进来,瞪了他一眼,“快拿来让我看看。”
等看到阿苍端过来的一大盆东西,沈槐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是什么东西?嗯,好像有朱砂的味道。”
他行医多年,有些药材凭嗅觉就能猜到。
“穆娘子说请老爷务必一顿吃完这些药丸,老爷的病就能痊愈了。”阿苍木木的转述了一遍穆瑾的交代。
沈槐瞪着那一大盆朱红色的药丸,脸都要绿了。
这一大盆吃下去,他恐怕不是痊愈,而是撑死了,历史第一个被药撑死的大夫!
到底要不要吃?沈槐天人交接许久,到底抵不过心底的好奇心,他太想知道这个女娃娃到底开了什么药治他的病了?
捻起一颗药丸放入嘴里,慢慢咀嚼,沈槐的眉头慢慢又皱了起来。
这味道…………
“药方呢?”
阿苍反应过来,赶紧将自己手攥着的纸递了过去。
薄薄的一张纸,面只有一句话五斤杂粮面,裹以朱砂!
沈槐看了脸色铁青,充满怒气的大吼席卷整个屋顶“穆瑾,你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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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哈哈,哈哈。”女子们娇俏的笑声回荡在小院里。
红芍和绿梅笑的直揉肚子,“娘子真的给那个沈圣手开了五斤杂粮面啊?”
紫苏揉了揉笑的发酸的脸,点点头。
姜黄一脸懵懵的张大了嘴,“沈圣手不会真吃了吧?五斤杂粮面阿,真吃完估计能撑死。”
映娘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沈圣手又不傻,怎么会一次吃完?吃饱了自然就不会吃了,或者以沈圣手的医术,他根本就不会吃也说不定。”
甘蓝和香橙两姐妹对视了一眼,甘蓝疑惑的问,“那娘子为何还要交代让他一次性吃完啊?”
“五斤杂粮面真的能治好沈圣手的病吗?”香橙问的则是沈圣手的病情。
她们最近都在学习基本的医术,正是对用药治病好奇的时候。
香橙的话引得另外七个人面面相觑。
映娘到底年长些,经验也多,“娘子既然敢开药,自然是有把握的。”
从屋里出来的冬青听到这话,笑眯眯的向映娘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映娘姐姐有眼光,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事,娘子以前还给人用过粪坑里炮制出来的药呢,还有一回,人家都抬着棺材要下葬了,娘子却指着棺材说里面的人还有救…………”
七个人听的一惊一乍的,嘴里惊呼不断。
“还有这种事,冬青,快跟我们讲讲,最后那棺材里的人怎么样了?”绿梅的性子最活泼,也最急切,拉着冬青的手直晃。
她们八个人中,除了映娘年长,又是管家,剩下的七个人年纪相仿,平日里又总在一处,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穆瑾也从不约束她们。
冬青将手扯出来,白了她一眼,“对咱们娘子这么没信心啊,娘子出手,自然是母子平安了!”
“啊,棺材里还是孕妇啊!”
“冬青,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
少女们团团将冬青围成了一团。
冬青笑嘻嘻的抬了抬小下巴,一副傲娇的样子,“想知道吗?”
众女齐齐点头。
“娘子有事吩咐,等咱们把事情做完了,我仔细讲给你们听。”冬青弯着眼睛勾了勾指头。
七人对她又爱又恨,围过去听穆瑾的吩咐。
等听完了,众人又都不淡定了。
“啊,娘子为何要这样做?”
冬青耸耸肩,“不知道,娘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呀。”
或许这就是娘子最喜欢冬青的原因。
娘子的吩咐,冬青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有执行,七人默默在心里感念一句,她们也应该向冬青才对。
不过半日的功夫,成都府的大街小巷流传出一则小道消息。
成都府名医沈圣手得了重病,缠绵病榻,被小医仙穆瑾一剂药下去就痊愈了。
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百姓们都议论不愧为小医仙,神仙点化过的就是不同,竟然连沈圣手这样的名医都治得好。
和顺堂,夏掌柜眯着眼看向郭大夫,“你怎么看这件事?”
郭大夫慢慢的饮了口茶,“这件事听说最初是从穆娘子的贴身侍婢口中不小心说漏的。”
夏掌柜嗤笑,“不小心?这话你信?”
郭大夫捋着胡须笑,“不过都是扬名的手段而已,不过,踩着沈圣手往上爬,有些不够磊落了。”
“追名逐利,哪里有一点医仙的风骨,那些吹捧她的百姓都瞎了眼不成?”夏掌柜恨恨的淬了一口。
“这件事若是让沈圣手知道了,估计要气的打上门去。”郭大夫撇了夏掌柜一眼,意有所指。
沈圣手也曾在和顺堂坐诊十年,日日共事,郭大夫对他的脾气十分了解。
沈圣手最讨厌别人在医术上不懂装懂,借以扬名了。
夏掌柜眼一亮,笑了起来,“说起来,沈圣手病了这么久,咱们也没去探望他,不如一起去?”
郭大夫哈哈一笑,“正有此意!”
沈家哪里得了消息的沈槐恨恨的把一张薄纸拍在了桌子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用五斤杂粮面就想打发我,还想踩着我往上爬,实在是欺人太甚!”
阿苍也有些后悔,早知道穆娘子是这种人,他说什么也不会去请她来啊。
“老爷,那现在怎么办?”
沈槐冷笑一声,蹭的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汲了鞋子就往外走。
“阿苍,把她给我开的药丸和药方都给我挂在门口,我要去门口告诉大家,事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阿苍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老爷怒气冲冲的冲向门口,半晌,才猛然咽了下口水。
老天,他看到了什么?
已经半个多月没下过床的老爷竟然自己下了床,还走到了门外。
“老,老爷!”阿苍下意识的张了张嘴,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的厉害。
沈槐回头,眉头紧皱,“还愣着干什么?”
“我,我,”阿苍张了张嘴,突然想起穆瑾嘱咐他的那句话。
他想做什么都随他!
阿苍咽了下口水,噌的一下,麻溜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我这就去。”
夏掌柜和郭大夫走到沈家门口的时候,就看到沈家门口挂了一袋子红色的丸药和一张纸,沈槐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
“沈圣手,多日不见,听了街上传闻才知身体不好……”夏掌柜拱了拱手。
沈槐哼了一声,指了指门口挂着的药丸和纸,“看看,这就是小医仙给我开的药方和药,五斤杂粮面哼,欺人太甚!”
五斤杂粮面?夏掌柜和郭大夫愕然的上前,仔细一看,果然是。
“郭某行医二十多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药方,小医仙倒是让郭某开眼了。”郭大夫和夏掌柜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什么小医仙,欺世盗名而已!”沈槐哼了一声。
随着夏掌柜和郭大夫离去,小医仙穆娘子给沈圣手开了五斤杂粮面做药,而沈圣手根本没吃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成都府。
坊间一片哗然,说什么的都有。
“沈圣手根本没吃穆娘子开的药,可见根本不是穆娘子治好了沈圣手。”
而更多的人都好奇的跑去沈家门口去看门口挂着的杂粮面和药方。
沈圣手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剩下的时间都站在门口,站累了就坐着,看到人来了,就不屑的指着门上挂着的东西,“看,这就是小医仙给我开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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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去沈家门口看得人越来越多,街头巷尾的议论就越沸沸扬扬。
“原来不是穆娘子治好的沈圣手啊!”
“我就说嘛,沈圣手也是我们成都府多少年的名医了,怎么可能治不好自己的病?”
“不对啊既然穆娘子没治好沈圣手的病,为什么还对外说是她治好了沈圣手啊?”
“还能为什么啊?为求虚名呗!”
“没想到穆娘子也是这种沽名钓誉的人。”
“不能吧?我觉得穆娘子不是那种人。”
一时间关于穆娘子人品的讨论席卷了大街小巷。
明惠公主一脸忧色的来找穆瑾,“太过分了,那些人议论的太过分了。”
穆瑾笑着端了盏茶给她,“我都不气,您也别生气了。”
明惠公主嗔了她一眼,“你这孩子,年纪还小,不懂得名声的重要性。”
穆瑾笑眯眯的歪了头看她,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全是笑意,“公主也是在意名声的人么?”
明惠公主一听顿时乐了。
她自然不是在意名声的人,年少时倒追驸马的时候就是金陵城的一大趣闻。
等到成亲生了孩子,她和驸马貌合神离,在勋贵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秘闻。
独子宋彦昭在金陵城行事向来霸道,无所顾忌,坊间对儿子的传言甚多,她也从未曾苦恼过。
可是对于穆瑾,她却从心里深处有一种怜惜之意,总觉得当年若非她的鼓励和经验传授,王夫人也不会那样轻易的拿下穆庆丰,那样眼前的女孩或许就不会幼年丧母了。
一想到这儿,明惠公主就想多对穆瑾好一些。
她的性格本来就有些离经叛道,可是面对穆瑾,她却不想让她受委屈。
穆瑾就是合她的眼缘。
再加穆瑾是儿子喜欢的人,明惠公主认定的儿媳妇,她自然不希望穆瑾受委屈。
“不过,这消息也怪,知道你去沈家治病的人不多,怎么消息会传的这么沸沸扬扬的?”明惠公主拧着眉头,“到底一开始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穆瑾指了指自己,“我啊,我让人泄露的。”
明惠公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错愕的看着穆瑾,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是谁?”
“我啊。”穆瑾又重复一遍。
明惠公主彻底懵圈了,“为什么啊?”
还没听说过自己给自己泼脏水的。
“我要给沈圣手治病啊。”
“我知道你要给沈圣手治病,可,这和你自己散播消息有什么关系?”明惠公主眉头紧蹙,瞪着穆瑾,忽然间福至心灵,双眼陡然睁大了。
“你是说你散播消息也是在给沈圣手治病?”明惠公主喃喃的道。
穆瑾点了点头,“嗯。”
明惠公主还是想不明白,“散播消息,让满大街都议论你,说你沽名钓誉,就能治好沈槐的病?”
她活了三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奇怪的治病方法。
“这是什么治病的法子?沈槐得的到底是什么怪病?”
穆瑾想了想,解释道“有时候人的执念太深了就容易走入死胡同,要自己看开或者想通很难,不如以其他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她很少跟人解释治病的医理,今日却跟明惠公主说的详细。
明惠公主听的神情有些怔然。
穆瑾说的她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沈槐有执念,她这是在帮他拔出执念。
人的执念是最难消除的,比如她对驸马,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明知道驸马不喜欢她,当年还是咬着牙嫁给了他,明知道这些年来驸马将自己锁在明月楼,就是为了躲避她,可她还是一有借口就去找驸马。
说白了,都是执念而已。
“执念太深原来会得病啊,用这样的方法就能消除执念吗?”明惠公主神情有些恍惚。
穆瑾点头,“执念太深确实容易生病,我治沈先生的病也是追其根源,对症下药。”
沈槐的执念在于他的医术高明却无人可传,穆瑾用这种方法告诉他,比他医术高明的人有的是。
一旦自信骄傲的医术被打翻,沈槐的执念根基一断,他的心病自然就好了。
追其根源,对症下药,明惠公主喃喃的念了一遍,神情若有所思。
她和驸马这样,双方都痛苦,她也不自在,或许她也该放下自己的执念了吧?
“这样真能治好沈槐的病?”明惠公主发呆片刻,又半信半疑的问道。
穆瑾莞尔,“公主再等两日就会有消息了。”
明惠公主翘了翘嘴角,“要是治好了沈槐,你的医馆就有坐堂大夫了。”
说到医馆,穆瑾眉眼弯了弯,杏林堂已经修整的差不多了,定了四月二十二日开业。
“开业之前沈先生会好的。”她笑眯眯的说。
连着三日过去了,沈槐都是早早早起来,吃了饭就去门口等着。
沈家门口这几日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每过一个人,沈槐就笑眯眯的指着门挂的东西,“看,这就是小医仙穆娘子给我开的药,五斤杂粮面,笑死人了。”
路过的人也哈哈大笑。
第四日,穆瑾门拜访。
沈槐看到她从马车下来,满脸冷笑,“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怎么,我将你的药方挂在门口,知道丢人了?”
沈槐以为穆瑾来找他,定然是来找他利理论的。
穆瑾走到门前,抬头看了看门前挂着的朱红色的丸药,成都府的天气热,丸子已经有些开裂,散发出些许异味。
“哼,用几个杂粮面团子就想糊弄我!”沈槐冷哼。
穆瑾的视线转到他身,定定的看着他,清澈的杏眸里满是笑意。
许久,她才收回视线,屈膝躬身,“恭喜先生身体痊愈!”
“谁说我身体痊愈了,我……”沈槐气的胡子翘了翘,想起什么,声音却戛然而止。
和以往的缠绵病榻,食不下咽相比,他这几日每日里想的都是如何让成都府百姓笑话穆瑾,一股无穷的动力支持着他,让他每日早早起床,吃饭特香。
算下来,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思考过他的医术传承问题了。
沈槐呆呆站在门口,脸的神色变换不定,一会儿青,一会儿红。
一旁的老仆阿苍却笑的合不拢嘴,“老爷这三日一共吃了二斤米饭,十二道菜,三碗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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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不是傻子,他也是行医多年的名医,仔细一思量,便想明白了一切。56书库新网址:.
他心高气傲,穆瑾若以言语相劝,再开五斤杂粮面的药方给他,他必然看不上眼,嘲笑一番,将她赶出门去。
日后提起小医仙穆瑾,他顶多会不耻的冷笑。
这样一来,反而起不到治病的效果。
穆瑾一反常态,进门听到他感慨一身医术无人可传,直接就嘲笑他医术一般,不传也罢。
他听了自然大怒,穆瑾又以言语反复相激,贬低他的医术,将他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同时也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他到底如何治的好自己的病。
怒火与好奇心相互交织,在他心中澎湃到极点,等到他看到那张五斤杂粮面的药方时,才会有被戏耍的恼怒。
恼怒至极,再听到外面的传闻,怒不可遏的他气的忘记了一切,一心要去向世人揭开穆瑾沽名钓誉的真面目让她成为世人的笑柄。
过于专注向世人嘲笑穆瑾的同时,他已经将最初的执念完全抛諸脑后。
站在想来,那些街头巷尾的留言应该也与这位穆娘子脱不了关系吧。
沈槐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门上悬挂着的药丸和药方。
其实五斤杂粮面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药方是穆瑾的言行相激,以及街头巷尾的议论。
说到底还是他太过于自负与骄傲,否则也不用穆瑾用破坏自己的名声来治愈他。
世人多爱惜羽毛,更重视名声。
人的名声立起来不容易,但毁掉却很容易,街头巷尾几句杂谈足矣。
穆瑾却不惜毁坏自己的名声来治疗他,这才是真正医者的作风!
沈槐脸色变换片刻,已将一切都想的明白。
他整了整衣衫,满脸惭愧的向穆瑾躬身行礼,“是沈某狭隘了,穆娘子高义,沈某惭愧。”
穆瑾受了她的礼,笑盈盈的屈膝还礼,“之前说话过分了些,还望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沈槐羞的一张脸又红又紫,人家都不惜名声来帮他治病了,他怎么可能在乎之前那点不愉快,何况那本来就是为了给他治病。
“穆娘子羞煞我了,今日才知,穆娘子医术确实远在我之上,沈某心服口服。”
穆瑾让他不药而愈,比起那些动辄开出多张药方的大夫不知道高明多少。
沈槐心悦诚服的拱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前确实是他太狭隘了。
穆瑾翘了翘嘴角,露出一抹明媚的笑颜,“各有所长而已,先生不必太过自谦。”
说着递上一张请帖,“我的医馆杏林堂后日开业,还请先生务必莅临。”
沈槐接过帖子,看了眼上面的地址,眉头微微挑了下,露出一抹诧异。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地址就在和顺堂的斜对面。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穆瑾一眼,心里有些佩服,从给她治病的过程来看,这个穆娘子并不是一点成算都没有的人。
敢将医馆开在和顺堂的对面,看来也是有几分勇气的人。
但和顺堂毕竟盘踞成都府多年,只怕以后不会让杏林堂顺利的开下去。
罢了,他已经答应了要去坐诊的,更何况穆娘子为了救自己,不惜破坏自己的名声,光是这份高义,他也要多帮衬杏林堂几分。
“自然要去,第一天开业,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坐诊大夫呢?”沈槐捋了捋胡须,笑呵呵的道。
沈家街道口最近人来人往,一直很热闹,尤其是穆瑾坐了马车来探沈圣手,有意无意来周围晃的人更多了。
众人看到穆瑾与沈圣手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不由下巴都跌了下来。
想象中的破口大骂,大打出手呢?
沈圣手前两日天天在门口嘲笑穆娘子,怎么穆娘子一来,俩人又握手言和了呢?
吃瓜群众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眼前的情形是怎么回事。
和沈圣手约好开业当日的时间,穆瑾告辞而去。
今日跟着穆瑾出来的是绿梅,她性子机灵活泼,扶着穆瑾上车的时候,眼珠子一转,笑眯眯的大声道:“娘子,你说能治好沈圣手的病,就真的好了耶,这下好了,咱们杏林堂有了圣手坐诊,一定会红火的。”
穆瑾微微一笑,抬脚上了马车。
周围的人立刻就炸了锅。
怎么又成穆娘子治好了沈圣手的病?前几日沈圣手都恨不得冲到穆娘子家门口去骂人了,怎么转眼间就变了模样。
吃瓜群众们纷纷将视线转向沈圣手。
穆娘子走了,沈圣手还在门口站着呢。
众人眼巴巴的看着沈圣手,求解释!
沈圣手却笑呵呵的吩咐老仆阿苍,“关门,我要回去收拾一下自己的家伙事,要开始干活喽。”
“好嘞,老爷!”阿苍麻溜的应下,激动的哐当将门关上了,多久没看到他家老爷这么精神抖擞了。
随着沈家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穆娘子治好了沈圣手,沈圣手要在穆娘子的医馆坐堂的消息在成都府不胫而走。
和顺堂里,黄四正听着夏掌柜说着沈圣手大骂穆娘子的开心事,正听得开心大笑。
小厮来汇报沈家门口发生的事,黄四一口茶当即喷了出来。
“什么?沈槐不是说不是她治好的吗?怎么又成她治好的了?”黄四狼狈的擦了下嘴边的茶水。
“什么时候杂粮面也能治病了?”郭大夫满脸茫然的喃喃自语。
夏掌柜关注的则是另外一件事,“你说沈槐要去穆娘子的医馆坐诊?”
他们之前就猜到这个穆娘子摆了三日义诊,定然是有后续动作的,没想到竟然真的要开医馆。
黄四也反应过来,“姓穆的要开医馆?”
小厮挠挠头,“应该是吧,听街上是这么传的。”
黄四斜睨了夏掌柜一眼,“夏叔之前也没说这样的消息?”
夏掌柜老脸一红,他虽一直让人盯着穆娘子,却并没有察觉她有开医馆的动作,这点,确实是他失职。
黄四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姓穆的本来就在成都府扬名了,开了医馆,再有沈槐坐堂,势必会影响我们和顺堂的生意。
“找人去打听打听,看她的医馆在哪儿,何日开业。”他沉着脸吩咐夏掌柜。
夏掌柜抿了抿嘴,没有反驳他,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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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提起小医仙穆瑾,他顶多会不耻的冷笑。
这样一来,反而起不到治病的效果。
穆瑾一反常态,进门听到他感慨一身医术无人可传,直接就嘲笑他医术一般,不传也罢。
他听了自然大怒,穆瑾又以言语反复相激,贬低他的医术,将他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同时也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他到底如何治的好自己的病。
怒火与好奇心相互交织,在他心中澎湃到极点,等到他看到那张五斤杂粮面的药方时,才会有被戏耍的恼怒。
恼怒至极,再听到外面的传闻,怒不可遏的他气的忘记了一切,一心要去向世人揭开穆瑾沽名钓誉的真面目让她成为世人的笑柄。
过于专注向世人嘲笑穆瑾的同时,他已经将最初的执念完全抛諸脑后。
站在想来,那些街头巷尾的留言应该也与这位穆娘子脱不了关系吧。
沈槐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门上悬挂着的药丸和药方。
其实五斤杂粮面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药方是穆瑾的言行相激,以及街头巷尾的议论。
说到底还是他太过于自负与骄傲,否则也不用穆瑾用破坏自己的名声来治愈他。
世人多爱惜羽毛,更重视名声。
人的名声立起来不容易,但毁掉却很容易,街头巷尾几句杂谈足矣。
穆瑾却不惜毁坏自己的名声来治疗他,这才是真正医者的作风!
沈槐脸色变换片刻,已将一切都想的明白。
他整了整衣衫,满脸惭愧的向穆瑾躬身行礼,“是沈某狭隘了,穆娘子高义,沈某惭愧。”
穆瑾受了她的礼,笑盈盈的屈膝还礼,“之前说话过分了些,还望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沈槐羞的一张脸又红又紫,人家都不惜名声来帮他治病了,他怎么可能在乎之前那点不愉快,何况那本来就是为了给他治病。
“穆娘子羞煞我了,今日才知,穆娘子医术确实远在我之上,沈某心服口服。”
穆瑾让他不药而愈,比起那些动辄开出多张药方的大夫不知道高明多少。
沈槐心悦诚服的拱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前确实是他太狭隘了。
穆瑾翘了翘嘴角,露出一抹明媚的笑颜,“各有所长而已,先生不必太过自谦。”
说着递上一张请帖,“我的医馆杏林堂后日开业,还请先生务必莅临。”
沈槐接过帖子,看了眼上面的地址,眉头微微挑了下,露出一抹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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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穆瑾一眼,心里有些佩服,从给她治病的过程来看,这个穆娘子并不是一点成算都没有的人。
敢将医馆开在和顺堂的对面,看来也是有几分勇气的人。
但和顺堂毕竟盘踞成都府多年,只怕以后不会让杏林堂顺利的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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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要去,第一天开业,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坐诊大夫呢?”沈槐捋了捋胡须,笑呵呵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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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姓穆的本来就在成都府扬名了,开了医馆,再有沈槐坐堂,势必会影响我们和顺堂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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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掌柜抿了抿嘴,没有反驳他,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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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治好了沈槐的病?”明惠公主不可置信的看着身边伺候的婢女。
知道穆瑾今日去找沈槐复诊,明惠公主一直坐卧不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坐卧不安什么,要说担心穆瑾,可那日穆瑾跟她说的明白,也十分确定,她没有理由不相信穆瑾。
可她心里就是不安定。
等到婢女听到街上的消息回来禀报,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半晌,复又如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躺倒在了榻上,神情恍惚。
原来人的执念竟然真的可以放下!
那她对于驸马的执念呢?
什么时候能放下呢?
明惠公主这一发呆就到了晚上,连晚饭也没有吃。
伺候的下人担心她,知道她向来亲近穆娘子,便去请了穆瑾过来。
穆瑾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明惠公主半躺在榻上,神情怔忡,眼圈微红。
“杏林堂后日就要开业了,公主要不要去凑个热闹?”穆瑾笑盈盈的坐了下来,似乎并没有看到明惠公主发红的眼圈。
听到穆瑾的声音,明惠公主略有些狼狈的回神,下意识的抹了把眼圈,对上了穆瑾清亮的杏眸。
她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瑾儿来了,啊,你刚才说什么?”
穆瑾笑着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杏林堂刚开业这段时间,我应该会日日都在杏林堂坐诊,公主闲来无事,不如去杏林堂看我诊病,兴许也能给我打打下手,帮忙发个药啊。”
这全天下估计也就只有她能如此面容沉静,神色淡然的让她一个公主去医馆打下手了。
明惠公主张了张嘴,想拒绝,她又不懂医术,别去了忙没帮上,反倒给穆瑾添乱了。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明惠公主却忽然顿住了。
自搬到这宅子第三日,驸马说让她安分点,自己就跑去游山玩水去了,再没有回来过。
宋彦昭这段日子刚接手禁卫军,正是日日锤炼禁卫军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回来。
偌大的宅院里只有她一个主子,若不是有穆瑾日日伴着,她还真的是孤单至极。
以前在金陵城,驸马在明月楼不出来,宋彦昭日日在外面跑不回来,她也是一个人在府里,不过那时候的她每日都在寻找理由去见驸马,充满了斗志,反而不觉得日子乏味苦闷。
大抵是来成都府这一路她的努力到了极限,驸马对她却依旧铁石心肠,明惠公主觉得自己真的累了,再也追不动他了。
况且驸马为了躲她,人都已经跑出去了,她就是想追也没地方。
所以一旦闲下来,明惠公主想的多,反而越发觉得孤单苦闷。
沈槐的事情提醒了她,再这样下去,她有可能会像沈槐那样执念成病。
反正一个人在宅子里待着也无所事事,倒不如跟着去杏林堂看看。
明惠公主点头,“好啊,到时候我就带了白绫,跟你在医馆里帮忙。”
她毕竟是公主的身份,还是遮掩一下为好。
听到她应了,穆瑾笑眯眯的看了她片刻,却并不提其他的,“我还没用饭呢,想吃公主这儿的酸菜鱼。”
这孩子,明明心思单纯,偏又聪慧的让人打心眼里疼她。
明惠公主笑着睇了她一眼,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是闻着味来的吧,知道厨房今日做了酸菜鱼。”
说罢,吩咐人摆饭,忧愁了一下午的心思顿时抛到了脑后。
饭刚摆上,宋彦昭却回来了。
半个月没见,他的皮肤晒得变成了古铜色,与金陵城那个英俊如玉的公子哥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儿。
“你怎么回来了?”看到儿子回来,明惠公主又惊又喜。
宋彦昭灼灼的眼神看了一眼明惠公主旁边坐着的白衣少女。
少女白皙如玉,灯光下一双杏眸看着他波光流转,笑意嫣然。
这种一回到家就看到她的感觉真的是该死的好极了。
“连着训练了半个月,让士兵们休息半日,我回来看看你们。”
明惠公主撇撇嘴,“是回来看们,不是看我吧?”
当她眼瞎啊,这小子进门后眼神都恨不得黏在瑾儿身上了,连个眼风都没给她好吗?
被称为“们”的穆瑾眼睛眨了眨,抿着嘴笑了。
宋彦昭笑嘻嘻的转过头,“娘啊,这醋你也吃?”
明惠公主哼了一声,“快洗手吃饭吧。”
有儿子和穆瑾陪着,明惠公主一顿饭吃的十分开心。
吃完饭,宋彦昭送穆瑾回去,其实也不过就是穿过小花园和月亮门,送到隔壁院子里而已。
一出门,宋彦昭就迫不及待的牵了穆瑾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小花园里。
穆瑾脚步微微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布这么个局就是为了将沈圣手治好啊?”宋彦昭侧头看着他,灿若星辰的眸子里有着明显的笑意和醉死人的温柔。
穆瑾皱了皱鼻子,“他的病在心,在脑,别无他法!”
月光下少女的身高刚刚好到他的肩膀,宋彦昭侧头看去,仰头看着他的少女乌黑明亮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聪明的丫头!”他忍不住宠溺的伸手刮了下她娇俏的鼻子。
用这样的方法治好了沈槐的病,沈槐必然感念她的高义,去杏林堂坐诊的事水到渠成。
两人手牵手过了月亮门,宋彦昭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神色纠结了下,方才开口,“杏林堂开张,我不能去了。”
穆瑾清亮的杏眸回视他。
宋彦昭面有愧色,他知道穆瑾为了开杏林堂付出不少心血,现在要开张,他却不能陪在她的身边。
“我在军中下了严令,所有的士兵一律不能从商,违者军法处置。”
“现在成都府盯着我的人很多,这个时候,我若出现在杏林堂门口,难免要引起他们的揣测,到时候怕有人会故意找你的麻烦。”
不仅怕有些人将焦点放在杏林堂上,宋彦昭还有一层隐忧没说。
那就是西南侯。
西南侯最近没少让禁卫军世子去禁卫军营找他,表示要交出西南军的指挥权。
宋彦昭都以禁卫军在闭门操练,不见任何人为由,根本没见西南侯世子。
宋彦昭担心若是他出现在杏林堂,到时候西南侯父子如果去那里堵他,反而会影响杏林堂开张。
他不是不接管西南军,而是现在还不是接管西南军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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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眨了眨眼,“哦,我知道了。”
“你不会生气吧?”宋彦昭有些忐忑的观察着她的神情。
生气?穆瑾蹙了下眉头,认真想了想,摇头,“我不生气啊。”
有一点失落是真的。
宋彦昭心里的感觉有些复杂,既怕穆瑾生气,又怕她不生气。
听到穆瑾说不生气,他的心里又莫名有些失落。
“你有事去忙就好,公主说了,她近几日都会陪我去杏林堂的。”穆瑾见宋彦昭神情怔忡,晃了晃他的手。
一个小小的动作,宋彦昭心里的失落又散去了些。
“嗯,有母亲陪着你也好。”若是真有人惹事,最起码明惠公主的身份在哪里摆着,可以震慑一二。
宋彦昭紧紧握了一下穆瑾的手,柔声道:“你自己多注意些,最近别太累了,若是有事就让宋亮去军营找我。”
穆瑾点头,一副乖巧的模样,看得宋彦昭直想揉她头发。
四月二十二日,天气晴朗,和风顺畅。
锦江大街上,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响,大红色的绸子拽下来,杏林堂三个字在艳丽的阳光下闪耀着淡金色的光芒。
周围早就围满了人,看着四开的大门,以及里面的摆设,议论声此起彼伏。
“穆娘子真的开医馆了,这医馆,比对面的和顺堂还气派呢。”
“听说沈圣手要在这里坐诊呢,他可好多年没出来坐诊过了。”
“有沈圣手和小医仙坐诊,以后咱们有个什么病啊,就来杏林堂吧。”
对面的和顺堂大门洞开,夏掌柜抱着手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对面的热闹劲,眼中闪过一抹阴冷。
竟然把医馆开在他们和顺堂斜对面,这不是摆明了要和他们和顺堂打擂台吗?
穆瑾站在杏林堂大门口,她的旁边站了沈圣手和请来的另外两位坐堂大夫。
明惠公主蒙了白绫站在一侧,面带笑意的看着穆瑾。
她的旁边站着的是彭夫人,知道杏林堂今日开张,彭夫人专门来为穆瑾捧场的。
很多人见到彭夫人,又是一阵轰动。
之前穆瑾治疗彭夫人的事与她治疗沈圣手一般,在成都府传的沸沸扬扬,一会儿将彭夫人气的吐血了,一会儿又说恢复了。
什么语言也没有彭夫人亲自站在那里来得有说服力。
穆瑾向门口站着的人群微微屈膝,浅笑盈盈,“我是穆瑾。想来大家都认识了,杏林堂今日开张,我先和大家讲讲杏林堂治病的规矩。”
围观的人一愣,怎么医馆治病还有规矩?
“穆娘子,不会是和你治病的规矩一样,先收诊金再治病吧?”
人群中有人扬声喊了一句,立刻引起人群一片哗然。
“不能吧?医馆哪有先收钱再治病的?”
穆瑾浅笑盈盈,指了指身边站着的三位大夫,“先向大家介绍一下杏林堂的坐诊大夫,沈圣手就不介绍了,大家都认识。”
穆瑾略过沈圣手,指了指沈槐旁边站着的一个瘦黑脸长的大夫,“这位是顾大夫,擅长治跌打损伤,刀剑外伤等。”
说罢,指向顾大夫旁边的中年留着八字胡的人,“这位是徐大夫,擅风邪外科。”
“沈圣手不必说了,擅长大方脉内科,至于我,”穆瑾指了指自己,“以后我主要看妇人科和幼儿科,当然,如果有其他科的疑难杂症,我也会看的。”
围观的人听的稀里糊涂的,有人喊道:“穆娘子,我们要病了来看病就好了,哪里知道什么分科。”
“是啊,这杏林堂好奇怪,从来没听说哪家医馆还搞什么分科不分科的事?”
“病了就去医馆看病不就好了,整这么复杂做什么?”
斜对面站着的和顺堂门口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黄四悄悄的站在夏掌柜身后,听到穆瑾说的话,眉头皱了皱。
“弄的这分科都是什么意思?”
倚门而站的夏掌柜心中闪过一阵鄙夷,什么都不懂,还想管和顺堂。
“四爷有所不知,医学分十三科,大方脉,小方脉,风科,骨科等……”夏掌柜低声向黄四解释。
“虽然有这些分科,但这只是医者学习时所用,真正看病时,或者医馆里从来没有人这么分过,尤其是那个妇人科,就是太医院也没有这一科。”
民间百姓看病,有病了就去医馆,抓药吃药,哪里管你什么科室。
“故弄玄虚,不过是他们除了沈槐外,请不到其他的好大夫才如此划分,”
夏掌柜冷哼一声,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就那个徐大夫和顾大夫,先前在两个小医馆坐诊,没什么生意,半年前就倒闭了,他们医术平平,除了看个跌打损伤,伤风什么的,别的也看不了。”
对面的穆瑾微微一笑,“大家不需要自己分辨如何分科,大家来杏林堂时,大厅里会有导医,她会告诉你该去看哪位大夫。”
众人听的似懂非懂,但却知道杏林堂和其他医馆不一样。
沈槐和徐大夫,顾大夫对视一眼,他们今天早上刚听穆瑾说要分科诊治时,也十分诧异。
“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事半功倍。”穆娘子当时也是如此笑眯眯的和他们说。
众人大概听明白了,觉得这种做法挺新鲜的。
“专心只看一科,大夫经验积累越多,医术越高,这样也挺好的。”
“穆娘子可是受过神仙点化的,她既然这样做,肯定有这样做的道理。”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的越来越大,都在纷纷赞许穆瑾的做法。
对面倚门而站的黄四和夏掌柜哼了一声,脸色阴沉。
“什么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呸,分明就是医术不精的说法,大家不要被她骗了。”
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忽然传来,众人纷纷回头,却看到一群人披麻戴孝的往这边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旁边还有一个一身重孝的妇人,后面跟着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直接往杏林堂奔了过来。
围观的人下意识的让了道。
一群人奔到杏林堂门口,将担架往地上一放。
年轻男子大步上前,指着穆瑾,神情悲愤:“什么神仙点化过的穆娘子,我呸,你还我哥哥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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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上躺着的人身形消瘦,脸色发白,身体已经僵硬,双眼暴睁,显示死前极为痛苦。
穆瑾身后陡然冲出一个人,哀嚎一声,朝担架扑了过去。
“爹啊,爹,你醒醒,你怎么了?”
冲出的人正是姜黄,担架上躺着的是穆瑾在觉元寺义诊时救过的张老五,姜黄的父亲。
张老五媳妇看到大闺女扑过来,身子剧烈颤抖着,一张脸煞白煞白的,想说什么,嘴唇抖的厉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娘,我爹怎么了?”姜黄转过身来,眼泪簌簌而下。
虽然张老五平日里好赌成性,姜黄也生他的气,但到底是亲生父亲,陡然看到他身体僵硬,毫无气息的躺在哪里,心里还是觉得难过。
张老五媳妇听到女儿的话,身体抖的更厉害,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你爹,他,他死了啊。”
说罢,好似突然全身的悲伤都爆发出来,嚎啕大哭。
死了?姜黄一脸的茫然,她当然看到她爹死了,可是好好的,怎么会死了呢?
她离开家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啊。
张老五媳妇旁边的年轻男子抹了一把泪,“大妮啊,你爹可怜啊。”
姜黄愣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大妮叫的是她。
她原名张大妮,跟了娘子后,娘子给她改名叫姜黄。
她茫然的眨眨眼,看向同样一身白衣的男子,“六叔,我爹到底怎么了?”
张老六接着抹泪,见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好奇的看着他,遂叹息一声,声音哽咽。
“你爹自从上回觉元寺回来后,咱们全家都以为他从此好了,满心的感激高兴。”
“可后来没过几天,你爹就总是嚷嚷着胸口疼,说里面疼的厉害,我们就慌了,给他抓了些止疼药,吃了却总不见效。”
“那你们怎么不来找娘子啊?”姜黄抹了把泪,脱口而出。
张老六面色一僵,随即哼了一声,“穆娘子治病规矩那么大,要先收钱哩,咱们家里哪里请得起。”
姜黄又转向张老五媳妇,“娘,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求娘子,娘子肯定会应的,娘子人很好的。”
张老五媳妇只是哭,捂着脸痛哭流涕。
张老六冷哼一声,“大妮,你别傻了。”
姜黄满脸不解的看向他。
张老六却忽然愤慨的高声道:“你还不明白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姜黄茫然的摇头。
“你爹就是被她害死的!”张老六伸手指向门口站着的白衣少女,厉声吼道。
姜黄的眼神随着张老六的手看了过去,看到神色淡然的穆瑾。
“不可能,不会的。”她下意识的喃喃自语。
“别傻了,大妮,”张老六满脸的愤恨,“你以为你爹是怎么死的,他是活活疼死的啊。”
姜黄下意识的瑟缩了下身子。
“这一切是因为谁?”张老六越说越气愤,越说越愤怒,大步走到担架旁,一把扯开张老五身上的衣裳,“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姓穆的丫头。”
布衣撕裂的刺啦声音一响,露出张老五黝黑的胸膛,左侧胸前有个手掌大的伤口,溃烂流脓,看起来十分恐怖。
周围围观的人一片哗然,纷纷往后退去。
“这就是姓穆的当时说的胸腔闭式引流,我呸,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糊弄人的名堂,他当时在我哥哥胸膛上开了个口子,把里面的淤血放出来。”
“虽然当时我哥哥活了下来,但却饱受胸疼的痛苦,可怜我哥哥还把她当做救命恩人,日日在家里承受着抓心挠肺的疼,也不愿意站出来指责她。”
张老六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面上一片悲痛之色。
“你们知道我哥哥是怎么死的吗?他是硬生生自己疼死的啊,受不了那种痛苦,他就去抓挠,一抓就挠破了刀口,疼痛就剧烈加倍,可怜我哥哥,最后实在熬不住了......”
周围的群众听的感同身受,想像那种疼痛如果在自己身上,很多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往后又缩了两步。
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当初在觉元寺见过穆瑾救治张老五,自然也记得当时让大家新鲜的名词:胸腔闭式引流。
只不过很多人虽然记住了,但却始终不知道胸腔闭式引流是什么法子。
“原来穆娘子说的胸腔闭式引流就是在胸上开一个口子,放出淤血啊,这也太可怕了。”
“我的天啊,用刀子硬生生割个口子,能不疼吗?想想都要疼死了。”
“世上竟然还有这种残忍的治病法子!”
也有人提出质疑。
“不对啊,我记得当时在觉元寺的时候,张老五住了五日,回去的时候我还看到了,挺好的啊。”
张老六说着抬手看向穆瑾,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是我哥哥在强撑着,就是她,用这种残忍的所谓治病方式,让我哥哥在之后的每一天痛不欲生,常常感叹还不如当时死了痛快呢。”
“她当时不让大家进去看她治病,就是怕大家看到她用这种残忍的法子治病,哼,她倒是博了个医术高明,起死回生的好名声,可我哥哥呢,却日日活在疼痛的折磨里,直至死去。”
“我今日来就是来揭穿她的真面目,什么小医仙,分明是蛇蝎心肠的女煞神!以为懂点医术就能糊弄我们成都府的百姓们,我呸,什么东西!”
“这样的人开的医馆你们还敢去吗?说不定当时没什么问题,回家吃了药就吃死了呢?”
围观的人听的吓了一条,下意识的又退了一步。
张老六的一番话让围观的人几乎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相信穆娘子,有的则完全持反对意见。
姜黄呆呆的坐在担架旁,脸色苍白,两眼无神。
张老五媳妇在她旁边伏地哀哀的哭泣。
这突然发生的事情倒让明惠公主和彭夫人吓了一跳。
沈槐眉头直皱,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张老五胸前的伤口。
徐大夫和顾大夫则对视一眼,面色担忧。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大的医馆坐堂,这才开张第一日就遇到这样的纠纷,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事才好。
而一直站在杏林堂牌匾下的白衣少女却身姿笔直,神情淡然,直到张老五说完了,她才缓缓的上前一步,“你说他是胸疼而死?”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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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一开口,全场静默,只闻张老五媳妇低低的哀泣声。
张老六哼了一声,瓮声瓮气的道:“对,就是你害的,你为了你的好名声,却让我哥哥承受这般无法忍受的痛苦,你这不是救人,是变相的杀人!”
变相的杀人几个字让围观的群众脸色一变,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生病是不可避免的,谁生病了不想找个还大夫药到病除。
本以为这个穆娘子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可发生了张老五的事情,又让他们觉得害怕。
毕竟谁看病都希望看好,不希望莫名其妙的死去。
斜对面站着的夏掌柜和黄四却双手抱胸,悠闲的看热闹。
“放肆,胡说什么呢?”明惠公主丹凤眼一扬,厉声喝道。
张老五斜了她一眼,“你是谁?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明惠公主气的脸都青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无力嚣张的话,她下意识的就想张口喊护卫来将人打出去。
一只手却拉住了她。
明惠公主回头,便看到彭夫人向她微微摇头。
她一下清醒过来,若是让她的护卫将人打走了,那穆瑾变相杀人的罪名反而没法洗脱了。
这些泼皮无赖,明惠公主暗暗咬咬牙。
穆瑾却并没有因为张老六的话而生气,她定定的看着张老六,又问了一遍,“你说他是因为胸疼而死?”
张老六皱了皱眉头,哼了一声,“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都是什么时辰疼?”穆瑾又上前一步,神情十分认真。
张老六眼神闪了闪,他怎么知道什么时辰疼啊?
“不分时辰,什么时候都疼。”他瓮声瓮气。
“每次疼痛是间歇性疼痛还是持续性疼痛,是压痛还是点痛?”
张老六愣了愣,“就一直疼啊,我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
“具体是那个部位疼,是刀口处疼痛,还是内脏疼?”穆瑾又上前一步,神情依旧淡然,声音平和。
张老六彻底被问傻了,眼神闪烁。
“你不知道?”穆瑾再次上前一步,歪了头疑惑的看着他,明亮的眸子里十分有些诧异。
张老六脸一黑。
明惠公主冷哼一声,高声道:“刚才还说的头头是道,说你哥哥怎么承受痛苦,整了半天,连你哥哥什么时候疼,那个地方疼,疼多久都说不清楚,我看你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彭夫人也站了出来,“应该很多人都认识我,我当时缠绵病榻两个多月,药石无效,请了多少大夫,都没见任何效果,是穆娘子说我当时怀的是双煲汤,肚子里还有一个死胎。”
虽然早前穆娘子治疗彭夫人的病传的沸沸扬扬,但是焦点大都关注在穆娘子将彭夫人气的吐血的新鲜事上,穆瑾到底怎么治的彭夫人,知道的人却不多。
这是彭夫人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口叙述穆瑾给自己治病的过程。
“穆娘子一副药下去,再加上针灸,我真的流下了腹中的死胎,穆娘子又用了几副药帮我调理身体,不到一个月,我得身体便恢复如初,还有谁比我更能证明穆娘子医术高明呢!”
彭夫人性子爽利,说话利落,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周围的人听的一惊一乍的,脸上的神色又有些迟疑起来。
张老六见状冷笑一声,“我又不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文雅,词汇多,我们庄户人家,只知道我哥哥就是胸口疼,哪里懂什么压痛点痛什么的?”
“就算说不出这个,也掩盖不了是她害死我哥哥的真相。”
穆瑾又看了他一眼,少女的眼神似一汪清澈的湖水,幽深明亮,看得张老六眼神闪烁,不敢与之对视。
少女却轻轻一笑,转身问伏地哭泣的张老五媳妇,“他不知道,那大嫂你知道是怎么个疼法,什么部位疼吗?”
张老五媳妇哀哀哭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是摇头不说话。
姜黄急了,伸手扯张老五媳妇,“娘啊,你快说啊,你说说我爹到底是怎么疼的啊?”
张老五媳妇只是哭着摇头。
穆瑾又往前迈了一步,已经站到了担架旁。
“你要干什么?”张老六面色微微一变,身手拦住了穆瑾。
穆瑾眨了眨眼,“你们都不知道,那我只能问问他了。”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担架上躺着的张老五。
周围的人和张老六面色唰一下都变了。
姜黄也傻傻的抬头看着穆瑾。
若不是场合不对,站在侧边的红芍都要笑出声来了。
这样的对话,这样的场景,曾经她也见过。
倾盆的大雨,静谧的客栈,白衣的少女,指着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神情淡淡:“这个人死于昨晚寅时,胸口中了两剑.......”
“凶手是个左撇子!”
“不是我说的,是他们告诉我的。”
当时客栈死了三具尸体,娘子都能全身而退,何况现在这样的场景。
张老六脸色有些苍白,“姓穆的,你搞什么鬼,我哥哥都已经死了,你还要打扰他吗?”
少女扭头睇了他一眼,眼中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看在张老六的眼中却觉得无比的森然。
“不是我打扰他,是他死不瞑目,有话要告诉我。”
张老六哼了一声,“笑话,我哥哥是死不瞑目,但他有话也是告诉我们,怎么会告诉你这个杀人凶手。”
“可他现在就在说话,你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吗?”穆瑾指了指张老五,眼神定定的看着他的胸前。
张老六吓的差点跳起来,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姓,姓穆的,你,你在胡说什么?”
穆瑾看也不看他,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张老五,“我没胡说,他是在说话啊。”
张老六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担架上的张老五,可半晌也没看出他说了什么。
他有些害怕的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步。
周围的人神情有些兴奋,又有些莫名的害怕,也紧紧的盯着张老五。
他们一方面想听听穆瑾说什么,又一方面又害怕,听说人刚死,魂魄就在周围转悠,病不会走远的。
张老六一退,穆瑾就站到了张老五的担架旁,她径直蹲了下去,定定的看着张老五,半晌,伸出手来翻了下他胸口的伤口。
“他死于今天凌晨卯时,死因是被人强行用刀划开刀口,搅碎骨头而死,凶手手臂孔武有力,应当是个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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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四面色一变,陡然站直了身子,嘴角的笑凝住了。
他斜眼看了夏掌柜一眼。
夏掌柜脸色有些发白,看着对面的白衣少女,眼神既惊诧又有些不可思议。
她说的头头是道,就好像她亲眼看到张老五死时的情景一般。
听说刚死去的人魂魄并不会马上归入阴曹地府?
难道她真的能听到张老五说话不成?
念头一起,夏掌柜莫名身子一寒,哆嗦了一下。
张老六却已经跳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
穆瑾站起身来,“我没胡说,是他说的。”
张老六的脸色煞白,“他都死透了,怎么可能还会说话。”
穆瑾嘴角翘了翘,“我都说了,你听不到他说话,可他确实说了,他是被人害的,这是谋杀。”
伏地痛哭的张老五媳妇身子哆嗦了下。
张老六则喊道:“嫂子,你快说句话啊,你是大哥的枕边人,我哥哥平日里怎么疼的,你最清楚,都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觉得她对你们有恩不成?”
张老五媳妇哀哀哭着,缓缓的抬起头来。
她的脸苍白的跟鬼一般,头发凌乱,眼睛哭的红肿不堪。
“嫂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莫让我哥哥死了也不得安宁,这么多人看着呢!”张老六厉声对着张老五媳妇喊道。
张老五媳妇身子抖了下,先是怜惜的看了眼身边的姜黄,嘴唇哆嗦片刻才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又悲痛。
“穆娘子,什么也别说了,都是我们命不好,对不住了。”
她说着,哀叫一声,“大妮她爹,我来陪你了。”
说罢,身子陡然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杏林堂的大门。
周围的人顿时叫了起来。
“哎呀,不好,她要自尽。”
穆瑾眉头倏然皱了起来,下意识的就想冲过去拦住张老五媳妇,就在这时,张老六也突然暴起,冲向了穆瑾,“我要为我哥哥报仇,我和你拼了。”
他在穆瑾的侧边,穆瑾的注意力又都在张老五媳妇身上,倒没注意张老六突然冲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穆瑾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冬青。”
张老六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经刺到了她的胸前。
穆瑾头往后一仰,堪堪躲过那把匕首,身子却一个踉跄,往后摔去。
明惠公主和彭夫人,罗旭,映娘等丫鬟们都发出一声惊呼。
穆瑾却并没有倒在地上,她暗中发力准备贴着地面滑过去的时候,一双臂膀却拖住了她,将她半抱着扶了起来。
张老六一刺没成,抓紧匕首又刺了过来,半抱着穆瑾的人身子一转,张老六的匕首划在了他的胳膊上。
布料被划开发出一声刺啦的声音,锋利的匕首划开了他的胳膊,鲜血横流。
穆瑾抬头,眸中闪过一抹惊诧,“韩云韬?”
韩云韬胳膊失痛,放开了穆瑾,眼中却闪过一道隐隐的笑意。
终于不再是客套的韩郎君,而是韩云韬了。
张老六见没刺中穆瑾,反而刺中了别人,眼中闪过一抹恐慌。
明惠公主趁机吼道,“快,抓了他。”
隐在暗处的护卫因刚才突发状况,都没反应过来,此刻听明惠公主一吼,立刻跳了出来,跳出来三两下就将张老六压在了地上。
杏林堂的门口,张老五媳妇并没有撞上大门,关键的时刻,冬青跳起来一把拉住了她。
张老五媳妇摔在地上,伏地大哭。
姜黄连滚带爬的过来,抱着她跟着大哭,“娘,你这是做什么,事情还没说清楚,你要是这么走了,几个弟弟,妹妹可怎么办啊?”
姜黄这才注意到来的都是她的本家的叔伯,几个弟妹都没跟来,她晃了晃张老五媳妇妇,“娘,弟弟妹妹呢?”
大弟大妹没来就算了,她最小的弟弟才五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怎么也没跟着娘来?
张老五媳妇一听姜黄提起弟妹,她的身子哆嗦的更厉害,一张脸埋的更深,只反反复复的喃喃哭泣,“你爹死了,我,我也不想活了。”
韩云韬看得眉头直皱。
这个妇人太不对劲了。
“你受伤了?”穆瑾惊讶的声音响起。
韩云韬低头,见她的眼神定定的盯着自己的左胳膊,哪里有个一寸长的口子,正在不停的往外冒血。
在她的眼神注视下,韩云韬忽然觉得自己的伤口并没有那么疼了。
“顾大夫,麻烦给韩郎君包扎一下,罗旭,过来打下手。”穆瑾喊了顾大夫和罗旭,又从身上摸出一个药丸来递到了韩云韬面前。
“吃了这个,可以让你不至于失血过多。”
白皙纤巧的手指夹着一颗朱红色的药丸,韩云韬愣了下,接过来放在嘴里吞了。
心里却有些失望,他想让穆瑾亲自给他包扎的。
顾大夫和罗旭上前给韩云韬包扎,人群里又挤出一个蓝色锦衣的人。
“穆娘子,好久不见了。”徐玉知笑眯眯的摆手,又斜了表哥一眼。
刚才他们两人本来都站在人群里的,也不知道表哥怎么一下就窜出去了。
穆瑾翘了翘嘴角,屈膝行礼,“徐郎君!”
“你确定他的死因吗?”韩云韬打断了两人的叙旧,用没受伤的胳膊指了指张老五。
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大概听人群议论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也知道穆瑾说了张老五的死因。
穆瑾点头,“嗯,确定,他不是死于胸疼,而是被人用刀重新挑开了伤口,将里面的骨头搅碎了而死。”
张老五媳妇再次哆嗦了下身子,抱着她的姜黄明显的感觉到了。
“娘子说的到底对不对?娘,你倒是说话啊。”
张老五媳妇紧紧咬着唇哭泣,就是不说话。
韩云韬的眼神冷然的看了张老五媳妇一眼。
这个妇人一言不发,直接就准备撞墙而死,她若真的撞死在杏林堂门口,穆瑾就再也洗脱不清了。
因为两个当事人都死了。
明惠公主却站了出来,“既然瑾儿说这是谋杀,那就肯定是,这是人命案子,来人啊,拿着我的名帖去请韩知府过来一趟。”
人命案子嘛,就得用官府来审。
围观的人都看着明惠公主,这个面带白绫的夫人能如此自信的说去请韩知府,看来她的身份也不低啊。
对面的黄四和夏掌柜脸色都变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门口站着的这个面带白绫的夫人竟然有如此高的身份。
她到底是谁?
黄四脑子动的快些,联想到自己在侯府听到的消息,一下子反应过来,脸色变的十分难看。
“她是明惠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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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掌柜脸色唰的一下变的铁青。
明惠公主搬到桂花巷住的事情没有几个人知道,只有西南候府的几个主子并韩家的几个主子知道。
黄四也是回到西南候府,偶尔听西南候和世子说起的时候听了一嘴。
明惠公主住在桂花巷,穆瑾也住桂花巷。
且眼前的夫人又用如此高傲的语气吩咐人去请韩知府,那说明她的身份很高。
成都府目前身份高过韩知府的女人只有明惠公主一人。
黄四下意识的上前走了一步。
夏掌柜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中,韩云韬却因为明惠公主的话双眼一亮。
“是啊,既然是谋杀案,就应当交由官府来审理。”
被摁在地上的张老六哼了一声,面色狰狞,“我哥哥分明就是她害死的,什么被人谋杀,不过是她的托词而已。”
“苍天啊,还有没有天理啊,凭什么我们说的就没有人信,她说的就有人信啊?”
徐玉知则撸了撸袖子,瞪着张老六,“你这人好没道理,说你哥哥死的冤枉,非说是穆娘子害的,我们请官府决断吧,你又说官府一定断的不公平,合着非要按你说的断才公平啊?”
张老六哼了一声,“反正我们不去官府,姓穆的不给个说法,我们全家就撞死在这里。”
韩云韬眉头紧皱,瞪着张老六,“我是韩知府之子韩云韬,你说你哥哥是枉死,穆娘子说他死于谋杀,现在的情况只能交给官府来决断。”
张老六愣了愣,眼神闪过一抹恐慌。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是韩家二郎君啊,那不就是今年的状元郎吗?”
“哎呦,是状元郎啊,我说这通身的气度就不像是普通人嘛。”
“韩状元说的话也在理,现在双方各执一词,不如让官府决断最好。”
韩云韬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完毕,他深深的看了旁边的穆瑾一眼,朗声道:“既如此,那就请几位护卫大哥帮忙将这些人送到知府衙门去吧。”
张老五媳妇身子僵了一下,脸色更白,张老六则使劲跳了起来,试图反抗,却被护卫又压制住了。
“我们不去衙门,你们分明就是,嗯,就是官商勾结,对,你们就是官商勾结!”
张老六伸长了脖子,狰狞的喊道,“谁知道去了衙门,你会不会对我们屈打成招,会不会对我们下酷刑?你这么护着这姓穆的,自然你爹审案也向着她了,我们才不去官府,就让姓穆的给个说法。”
张老六哭天喊地的鬼哭狼嚎。
他的一句互相勾结,气的韩云韬脸都白了,却反而不好再说什么。
张老六连官商勾结这样的词都用上了,又说屈打成招,他若是让人强硬的将他们押到知府衙门,最后审案的结果不论是什么,难免都要被人诟病。
韩云韬一时有些踌躇。
明惠公主冷笑一声,“你说我们互相勾结就互相勾结了,穆娘子说的不可信,你说的就可信?”
张老六狰狞的看向明惠公主,“你是谁,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明惠公主揭开覆面的白绫,“本宫乃明惠公主,益州路的主人,本宫有指手画脚的权利,怎么?你有意见?”
人群哄的一声发出一片哗然。
明惠公主的封地改封益州路,所以益州路所有的百姓都成了明惠公主的子民。
大半个月以前,听说明惠公主一家来了成都府,除了前去迎接的官员外,还没有人见过明惠公主的真容。
此刻明惠公主却出现在杏林堂门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穆娘子和明惠公主关系匪浅呗!
围观的人脑子里闪着这个念头,纷纷都跪了下来叩拜明惠公主。
张老六脸色苍白的跟鬼一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面带白绫的人竟然是益州路最大的主人。
就算是韩知府来了也得叩拜见礼。
张老五媳妇吓的忘记了哭泣,彻底瘫软在地上,面色煞白。
对面同样跟着跪下的黄四和夏掌柜面色都十分阴沉。
怎么也没想到明惠公主这么快就亮明了身份,而且还这么护着穆瑾。
明惠公主摆摆手,让大家都起来,“.....本宫是这益州路的主人,出了这样的事,本宫自然要断个明白,免得好人受了冤枉,也免得死者枉死。”
她说着,指了指张老六,“既然你怕受酷刑,怕官商勾结,那就去叫韩知府带人过来,我们现场审这个案子,让成都府的百姓们看看,到底是不是官商勾结,是不是屈打成招。”
“好!”人群中发出一声叫好声。
随即更多的人开始响应。
毕竟这样亲眼看官府审案的机会不多,而看着公主殿下亲自坐镇审案的机会更不多。
张老六吓的身子一哆嗦,下意识的抬头往人群里看过去。
却说韩家这边,韩夫人昨日就得到消息,韩云韬今日进城。
一大早就打发了小厮去城门口等着,韩夫人,韩家几位小娘子都在家里忙着收拾,将家里重新收拾一番,张罗了一桌子好菜就等韩云韬和徐玉知两人回来。
日头正午了,韩知府都从衙门里回来了,却还是没看到韩云韬和徐玉知两人的身影。
韩夫人和韩家姑太太都坐不住了。
“再派人去城门口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二郎君和徐郎君还没回来?”韩夫人皱着眉头吩咐小厮。
小厮刚要出去,门口却气喘吁吁的冲进来一个小厮,正是韩夫人打发去城门口接韩云韬和徐玉知的。
“夫人,夫人,不好了,二郎君受伤了。”
韩夫人和韩姑太太慌的一下子站起了身子。
韩家几位小娘子也都白了脸色。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唯一还算镇定的就是韩知府。
小厮咽了下唾沫,“今日穆娘子的杏林堂开张,有人却抬了死人过去,说是穆娘子医死的,要穆娘子偿命,死者家属用刀刺穆娘子的时候,二郎君帮穆娘子挡了一刀......”
韩家几位娘子都发出惊呼声。
韩夫人更是唬的差点跌坐在地上。
“二郎君伤的怎么样?”韩知府眉头紧皱的问道。
小厮张嘴刚要回答,外面管家带人来报,“老爷,明惠公主的护卫求见。”
韩知府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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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事都赶到一块去了?
韩夫人和韩姑太太正听的面色发白,尤其是韩夫人,听到儿子为穆娘子挡了一刀,身子晃了晃,险些就要跌坐在地上。
韩家几位小娘子惊呼一声,也是一脸的担忧,都急切的想知道韩云韬伤势如何。
偏偏这个时候明惠公主的护卫求见,又不能不见。
韩知府吩咐让护卫进来。
护卫传达了明惠公主的意思,“......公主的意思是让大人亲自带人过去,当场审案,莫让好人受冤枉,莫让死者枉死。“
莫让好人受冤枉,莫让死者枉死,韩知府细细琢磨了下这句话的意思,心里头有了想法,也顾不得问儿子伤势如何,起身道:“本官这就过去。”
当场审案,他自然得带着他的通判,推官,经历等人过去,韩知府立刻吩咐人去通知。
反正到了杏林堂门口就能看到儿子的伤势如何了。
倒是这个穆娘子,先前虽然在成都府几度闹得沸沸扬扬,他也曾听夫人提起两次,却并未留意。
她一个医馆开张,明惠公主竟然微服而去,是和她有交情吗?
看来有必要留意下这个穆娘子了。
韩知府沉吟间,外头又跑进来一个小厮,“老爷,禁卫军的人来了。”
韩知府面色陡然一变,“快请进来。”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一身戎装,进了大厅站的笔直,目不斜视,递了封信给韩知府,“小的是宋衙内的亲兵,负责如今哨侯与消息传递,宋衙内让小的给您送封信。”
韩知府打开信,良久方才问道:“衙内可还有什么话?”
亲兵摇摇头,退了出去。
韩知府拿着信神色复杂。
“老爷,可是有什么事?”韩夫人面色有些发白,这会也顾不得问儿子的伤势了。
韩知府回过神来,摇摇头,再次将眼神落在信上,信上只有一句话,“公平审案,速战速决。”
明惠公主和宋衙内母子俩竟然同时送了话过来,明惠公主的意思他明白了,可宋衙内的意思他却有些不明白。
公平审案,如何审才算公平?
明惠公主认识穆娘子,难道宋衙内也认识?
韩知府一脸沉思的走了。
他一走,家里的大厅立刻乱了锅,韩夫人一脸焦急的吩咐最先来报告的小厮,“二郎君受的伤如何?伤在哪里,严不严重?这孩子也是的,受了伤怎么还不回来啊?”
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她这个母亲内心的担忧,就是旁边的韩姑太太也十分着急,毕竟是她嫡亲的侄子,而且她的独子也跟在身边,怎么能不着急。
刚才说到关键处被人打断,小厮憋死了,怕有人再跟他抢话,小厮这回说的很顺溜,“二郎君伤在了胳膊上,不大要紧,穆娘子已经让大夫给二郎君包扎过了。”
听到儿子伤口没有大碍,韩夫人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玉知没事吧?”韩姑太太忙问起她的儿子。
小厮摇头,“徐郎君没受伤,在哪儿和穆娘子说话呢。”
“这两个孩子,不知道家里人担心吗,也不赶紧回来,逞什么能?”韩夫人没好气的斥道。
小厮挠头,“二郎君说他要在哪里等老爷过去审案,徐郎君说他就是穆娘子医术最好的证明,所以他也要留在哪里。”
韩夫人和韩姑太太听的云里雾里的。
“什么他是穆娘子医术好的证明,他怎么可能认识穆.....”韩姑太太脸色古怪,声音却戛然而止。
韩九娘子一拍手,笑眯眯的道:“我知道了,表哥和二哥肯定认识穆娘子。”
韩夫人皱了皱眉头,吩咐小厮,“你将当时的情形细说一遍,尤其是二郎君和徐郎君的话,一句都不许落下。”
小厮挠着头仔细回想,边想边说,“......眼看那张老六拿匕首刺了过去,二郎君扑过去抱着穆娘子一转身,就躲过了匕首,谁知张老六却划伤了少爷.....”
“穆娘子站起来,看到二郎君,很高兴的喊了一句,“韩云韬”!”
“徐郎君笑眯眯的喊穆娘子,说“许久不见了”....”
“........”
大厅里一片安静。
“看,我就说他们肯定认识吧。”韩九娘子笑嘻嘻的一拍双手,“二哥这是想英雄救美呢。”
韩六娘子眉头轻蹙了下,下意识的看向韩夫人。
韩夫人面无表情的坐在哪里。
但了解母亲性格的韩六娘子知道,韩夫人不高兴了。
“这俩个孩子,什么时候认识的穆娘子啊?”韩姑太太摇摇头,叹息。
韩夫人嘴角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二郎自小就洁身自好,一心读书,长大后,更是很少和女子说话,平日里除了家里的姐妹,从来没有过问过外面女子的任何事。
他既然伸手帮穆娘子,那就说明他们之前绝对认识,而且这个穆娘子在二郎心中的分量还不低。
韩夫人莫名不喜欢这种直觉。
他的儿子是天下最优秀的状元郎,怎么可以和这样一个混迹于市井之间,三五日就掀起沸沸扬扬的逸闻的女子有所牵连?
这个穆娘子,到底何方神圣?
能让明惠公主认识,还能如此庇护她,竟然还认识她的儿子,让她的儿子开始管起闲事来。
韩夫人莫名想起她去见明惠公主时,明惠公主下首坐着的那个神情淡然的白衣少女。
莫非她就是穆娘子?
“去,现在就去告诉二郎君和徐郎君,就说我牵挂他们过度,身子不舒服,让他们赶紧回来。”韩夫人神色变换片刻,扬声吩咐小厮。
“我,我跟着去,我去叫二哥回来。”韩九娘子噌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
韩六娘子忙去扯她,她哪里是想叫二哥回来,分明是着急去看热闹。
韩夫人威严的眉眼一扫,“你哪里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等你二哥回来。”
韩九娘子嘟了嘟嘴,神色怏怏的坐了下去。
韩六娘子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母亲心情不好,别惹母亲不高兴。”
二哥回来了,刚才小厮也说了只是皮外伤,不是打伤,母亲还有什么不高兴的,韩六娘子咬着嘴唇,一脸不解的看向韩六娘子。
韩六娘子无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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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堂对面是座茶楼,茶楼的二层正对着街面的房间,窗户大开。
宋彦昭面无表情的站在窗前,看着对面街上的情景。
“你不下去看看?”彭仲春在他身后站了许久,见他都不动一下,不由叹息一声。
宋彦昭握了握拳头,“我母亲在足够了,我再下去,对她反而会不利。”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彭仲春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向宋彦昭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激赏。
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对宋彦昭就越是欣赏。
隐姓埋名混入军中摸底,将军中情形打探清楚,又将计就计,顺势夺了禁卫军的领导权。
刚接手禁卫军的时候,第一次点卯,他其实心里是为宋彦昭捏了一把冷汗的。
别的不说,尹知衡手下的将官绝对会趁机刁难他的。
宋彦昭却对他说,保证他嫡系的部队能够绝对听从指挥就好。
第一次点卯,他毫不犹豫的杀了一个禁卫军都虞侯,罢免了一个禁卫军指挥使。
尹知衡手下的将官全都被军法处置,打了军棍。
就是尹知衡自己也被他以养病的名义,派人送回家中“养病。”
这种快刀斩乱麻,擒贼先擒王的速战速决模式几乎震惊了所有人,也为他在禁卫军营立下了威信。
而他趁着尹知衡手下的将官都躺在床上养伤的日子,制定了一系列的军队改革措施。
刚开始很多士兵都不适应,怨声载道,但大半个月坚持下来,现在军中的抱怨声日减,士兵日夜操练,终于有了些军人的样子。
估计现在被迫在家中养病的尹知衡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估计等他病愈回营后,宋彦昭已经全面掌握了禁卫军营。
就是彭仲春自己,现在看宋彦昭,也不敢再以看待毛头小子的眼光看他。
就比如眼前的情形,明明他很担心穆娘子,恨不得冲上去立刻将她扯在身后保护他。
可他硬生生的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他出去对穆娘子的弊端大于益处。
毕竟和明惠公主有牵扯和与他有牵扯还是两个概念。
但但是这份通透和隐忍,彭仲春就十分佩服。
“你就那么确定那个死者的死与穆娘子在他身上做的治疗没有任何关系?”彭仲春不由好奇的问道,“不怕万一韩知府审案的结果……”
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的宋彦昭闻言嘴角翘了翘,“我信她的医术,更信她!”
那个丫头,从来不会那治病的事撒谎。
她说张老五死于谋杀,那定然就是死于谋杀。
彭仲春哑然失笑,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余。
宋彦昭不再说话,眼神落在对街的白衣少女身上,深沉而又温柔。
对街的少女不知道听了什么,仰头对身边的年轻男子透出一抹笑颜。
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越发显得她的笑容明媚。
宋彦昭眼神一眯,觉得这一幕无比的刺眼。
韩云韬不是做了荆州路的经历,怎么还有时间先跑回益州路?
“韩知府来了。”宋彦昭一出神,身后的彭仲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街上的情形。
宋彦昭抬头望了过去。
韩知府到的时候,下意识的先撇了眼韩云韬,见他左臂上包白布,精神却很好。
韩知府松了一口气,忙向明惠公主见礼。
杏林堂的桌案和椅子被搬了出来,摆在了门口,看上去跟简易公堂一般。
明惠公主摆手吩咐韩知府,“……现在就审这案子,当场就审,务必将案情审个水落石出。”
明惠公主都发话了,韩知府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琢磨了一圈了。
明惠公主话音刚落,韩知府就摆手吩咐仵作,“去验尸。”
衙门的仵作已经有近二十年的经验了,让他验尸,最好不过。
张老六面色一白,身子哆嗦起来。
他眼神慌张的再次往人群中看去。
仵作验尸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大人,死者是因为被刀抛开了胸口,搅碎了骨头而死。”
话音一落,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和穆娘子刚才所说的一样啊。”
“莫非这个张老五真是被人杀的?”
“张老五一个赌鬼,谁会谋杀他啊?”
人群中议论什么的都有。
韩知府重重的哼了一声,拍了拍桌子,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你还有什么话说?”韩知府定定的看着张老六。
张老六咬了咬牙,“死于被人划开胸口,搅碎骨头,难道就是被人谋杀的吗?”
“我哥哥日日胸疼难耐,尤其是前天开始,疼痛加剧,他实在受不住了,一心求死,就自己划开了刀口,搅碎了骨头……”
“难道人痛苦至极,连自杀的权力都没有吗?”
“若不是姓穆的,我哥哥根本就不会这样凄惨痛苦的自杀,所以就是她害了我哥哥。”
韩知府望向仵作。
仵作无奈的摇头,他只能看出死因,却看不出到底是自己自杀开始别人谋杀。
韩知府眉头倏然皱了起来。
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混进人群里的黄四和夏掌柜嘴角悄悄竖了起来。
黄四看向夏掌柜的眼神警惕中带了一抹防备。
这个主意是夏掌柜出的。
张老五当初做胸腔闭式引流,知道怎么做法的人并不多,而他却恰恰知道了怎么做的。
在胸口处划伤口,又谁能证明他过后不会疼痛呢?
就算是不会疼,张老五如今也说不清楚了,因为死无对证!
穆瑾就算是辩解,也无法取信于人。
张老六的一番哭诉,周围的人全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张老六略显狰狞的眼神看向张老五媳妇:“嫂子,都这个时候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想想你的孩子们,你就这么忍心让他们的爹死得这般冤枉吗?”
张老五媳妇倏然抬起了头,定定的眼神看向张老六,嘴唇颤颤巍巍。
“娘啊,你说,你慢慢说,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姜黄死死拉着张老五媳妇的袖子,哀哀哭泣。
张老五媳妇咬了咬牙,陡然看向韩知府,“大人明鉴,我夫君他确实经常感觉到胸口疼痛,不堪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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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五媳妇的话一出,现场陷入一片寂静。
她自过来后,除了哭还是哭,唯一做出比较激烈的动作是试图撞墙,除此之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现在她终于开了口。
说出的话却让韩知府眉头紧皱了起来。
周围的人在经过最初的寂静之后,都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她是张老五的枕边人,她说的应该不会有假吧?”
“谁知道呢?这种事可不好说。”
“是不好说,毕竟是在人身上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子,谁又能说得准不会胸疼呢?”
姜黄的脸色一片惨白,她的嘴唇哆嗦着,目光茫然的看向张老五媳妇,又纠结的老向穆瑾,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韩知府的眉头皱的死紧,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通判。
按说他这个四品知府来审这案子,有些小题大做了,但明惠公主有命,韩知府也不好拒绝。
可眼下死者的家属信誓旦旦,一口咬定死者在穆娘子诊治后有了胸疼的毛病,他却没办法再往下审了。
总不能上来就对死者家属用刑吧?
那样成都府的百姓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韩知府手下的通判是个灵活的人,要看上峰为难,他想了想,看向场中站着的白衣少女。
“敢问穆娘子,你以前给患者做的胸腔闭式引流,可有人出现过胸口疼痛的症状?”
现在只能从穆娘子这边想办法打开缺口了。
只要能证明她的诊治办法不会引起胸口疼痛就好了。
穆瑾眉头蹙了下,“这是我第一次给人做胸腔闭式引流。”
什么?第一次做?
通判和韩知府面色微变。
就是一直站在她旁边的韩云韬,脸色都倏然变了。
通判心里暗自叹气,这小娘子也太诚实了些,就算是第一次,也别回答的这么直白好吗?
果然,人群中响起了高声的议论。
“原来是第一次做啊!”
“第一次怎么能保证患者胸口不疼呢?”
“就是,这可不是儿戏啊!”
穆瑾澄澈的眸子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嘴角翘了翘,“不过,在人身上动刀子这种手术,我做过很多次,从来没有人有过不适的后遗症!”
通判的嘴脸抽了抽,您现在说这种话,谁信啊?
“切,这还不是你说了算,咱们这儿可没有人被你动过刀子。”
“就是,唯一一个动过刀子的已经躺这儿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谁说没有的?”突然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查进来。
众人抬头,却见一个身穿宝蓝色袍子的少年笑眯眯的站到了穆瑾旁边。
“谁说没有被穆娘子动过刀子的人?”少年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啊!”
韩知府皱了皱眉头,“玉知,不许胡闹,退下!”
徐玉知似模似样的作揖行礼,“大人,我并没有胡闹啊,我确实是被穆娘子动过刀子的人。”
韩云韬眼中闪现一抹笑意,“是啊,父亲,我可以作证。”
徐玉知转过身去,陡然掀开了自己的衣衫,露出了腹部白皙的肌肉,引起了一阵惊呼。
徐玉知指着自己腹部一条约两寸长左右,在自己腹部蜿蜒若蜈蚣状的伤疤道:“我去年十月里在江宁的雷公山,因为贪玩。不慎被尖锐的石头划伤了腹部,很多小石子进入到了肚子里。”
徐玉知简短的将当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时大夫都说我没救了,是穆娘子救了我。”
随着徐玉知的叙述,韩云韬眼前仿佛又闪现出当时的情景,一身白衣幕篱的穆瑾,语气淡淡的道:“缝上就好了呀!”
当时的他满心慌乱,哪里能想到少女说的就是真的?
“照你们刚才的说法,我这肚子上被穆娘子缝了那么多针,我的肚子不是早就疼死了?”徐玉知笑嘻嘻的拍了拍肚子上的疤痕,随着他的轻拍,他肚子上的肌肉微晃了两下,早就愈合的刀口也晃动不已。
徐玉知转着圈给众人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刀口,神情夸张,“看到没,看到没,我一点也没疼过哦。”
周围的群众看了看他肚子上的刀口,再看看担架上张老五明显小了许多的刀口,议论声渐渐弱了下去。
那么大的刀口,韩知府自然也看到了,他先是皱眉,随后看向穆瑾的眼里隐隐有一抹感激。
玉知是胞妹唯一的子嗣,妹妹守寡多年,就玉知一个骨血,若是他有什么不幸,只怕妹妹要承受不住了。
韩云韬也向韩知府躬身行礼,态度并不是儿子对父亲,而像是下属对待上峰一般,“穆娘子的小医仙称呼,是金陵城的百姓们起的称呼,她在金陵医治了很多穷苦的百姓,所以被人称为小医仙,另外,她还治好了程相公的夫人,治好了皇长孙,医治了梁王,就是陛下,对她的医术也是赞口不绝。”
他的话在围观的群众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程相公的夫人,皇张孙,梁王,穆娘子救过这么多大人物,陛下也对她的医术赞不绝口,没想到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成都府的小娘子竟然医治过这么多大人物。
张老六的面色出现了一丝恐慌。
人群中的黄四和夏掌柜脸色同时都沉了下去。
穆瑾的出现在成都府十分突兀,他们只打听到她来自金陵,具体在金陵做过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没想到她在金陵竟然救治过这么多大人物。
两个人对视一眼,第一次在对方的眼中发现了相同的情绪:隐忧。
韩知府则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
就在来这里的前一刻,他还一直在琢磨这个穆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眼下他终于明白,难怪明惠公主和宋衙内为何都一致护着这位穆娘子了。
只是就算是陛下夸赞了也没有用啊,他现在是现场断案,他要的是证据,证明张老五不是胸疼的证据,或者证明张老五不是自杀的证据。
徐玉知的话并不能作为直接的证据。
韩知府颇为忧愁的看了一眼明惠公主,想得到她的暗示。
这个时候穆瑾却动了,她缓缓的走到了张老五媳妇跟前,蹲了下去,一双澄澈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身手握住了张老五媳妇的手。
“大嫂,你看着我,能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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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五媳妇身子一哆嗦,头垂的更低了,根本不敢直视眼前少女清亮的杏眸。
少女轻轻拉着她的手,温暖而又柔软,张老五媳妇却觉得那双手似有千斤重量,她想甩却怎么也甩不开那双手。
她的头垂的更低了,嘴里只喃喃的道:“穆娘子,对不住,我们不是不感念你的救命之恩,只是......”
少女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好,你不说,我也不勉强,我刚才问他的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少女指了指张老六。
张老五媳妇瑟缩了下身子,满脸的悲伤与茫然,眼中却有一丝隐隐的慌乱,“我不知道什么问题啊。”
“那我就再问一遍,”少女却并不生气,她的双眸清亮,神色淡然,声音平和,“你的丈夫第一次说他胸口疼是什么时候?疼了多长时间?”
张老五媳妇的手抖了一下,声音有些含糊其辞,“我,我记不太清楚了。”
韩云韬嗤笑一声,“连你丈夫什么时候开始疼的,你都记不清楚了,可见你也没有多在意他吗?”
韩知府眉头动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了儿子一眼。
张老五媳妇慌了一下,“大概是在半个多月之前吧。”
“疼了多长时间?”
“一,一盏茶的时间吧?”
“那之后每天都疼吗?固定时辰吗?每次疼的时间一样吗?”少女紧追不舍的问道。
张老五媳妇手抖的更厉害了,她想从少女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大嫂也不记得了吗?”少女的声音淡淡。
“不,不是,我,我记得,每天都疼,都得很厉害。”张老五媳妇慌张的答道。
少女哦了一声,“你们就看着他疼吗?不是给他抓药了吗?请那个大夫开的方子?哪家医馆的药?”
张老五媳妇脸上的神情终于绷不住了,她用尽了力气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掩面哭泣,“人都死了,穆娘子再问这些还有什么用啊?”
“她不能问,本官却能问。”穆瑾的话提醒了韩知府,他朝通判使了个眼色。
通判会意过来,人要撒一个谎,必然要说更多的谎话来圆最初的谎,谎话说多了,破绽自然也就露出来了。
“说,请的那个大夫开的方子?哪家医馆的药?”通判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张老五媳妇。
张老五媳妇伏地痛哭,却不再搭话。
她一个刚刚丧夫的丈夫,情绪悲痛,即便是借着情绪故意不回答通判的话,通判却也不能给她用刑,只能将视线转向张老六。
张老六梗着脖子冷笑,“我们乡下人穷,哪里请得起大夫,找个游方郎中开几副便宜的草药吃了就是,哪里有什么方子,难道这也是我们的罪过?”
案子到这里,便又进入了死胡同。
问张老五媳妇吧,她伏地痛哭不答话,问张老六,这厮狡辩的功力又甚强。
韩知府有些左右为难。
这个时候,有个穿了一身戎装的小兵走了进来,韩知府认出他正是刚才给代宋衙内给自己送信的那个小兵。
小兵走到韩知府跟前,附耳说了几句话,然后退了下去。
韩知府眼前一亮,摆手叫了沈槐过去,低声吩咐两句,沈槐便退了下去,片刻,便回来了,手里拿了个盒子递给了韩知府。
韩知府哼了一声,“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本官倒有个主意,这是沈圣手潜心研究数年才得的一种新药,名叫测心丸,你们既然都觉得自己有理,不妨将这个测心丸服下吧。”
“谁敢服下这个测心丸,本官就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说罢,吩咐通判将小盒子里的药丸分别拿给穆瑾,张老六,张老五媳妇。
巴掌大的小盒子里静静的躺着三个拇指大小的朱红色的药丸。
张老六咽了下口水,“敢问大人,这测心丸是做什么的?”
韩知府看了沈槐一眼,“沈圣手来解释一下吧。”
沈圣手捋了捋自己的花白胡须,下巴微抬,“测心丸嘛,顾名思义就是测试人心的,人心若是立得住,站得直行的正,吃了这药就会没事,人心若是坏了,满口谎言,拨弄是非......”
“那会怎么样?”张老六脸色发白的问。
沈圣手哼了一声冷笑,“吃了这药会七窍流血,肠穿肚烂。”
还有这种药?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说什么的都有,有的不信,有的则半信半疑。
张老六则吓的跌倒在地上。
“既然双方都认为自己有理,那就用这个测心丸来自证清白吧。”韩知府道。
穆瑾没有任何犹豫的将手中的药丸放入了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咽了下去,入口轻微的甘甜让她的杏眸不由弯了弯。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天啊,穆娘子吃了耶。”
“穆娘子没有任何犹豫,可见她说的肯定是真的。”
韩知府定定的看着拿着一颗药丸,根本不敢吃的张老六,眉头微挑,“怎么?不敢吃?”
张老六拿着药丸,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下。
张老五媳妇捏着药丸,神情也有一丝犹豫。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清晰的低笑声,“哪里有什么测心丸啊,不过都是糊弄人的。”
张老六眼睛亮了下,哆嗦着手将药丸送入了嘴里,张老五媳妇也咽了下去。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的人。
白衣少女神情淡然,身子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张老六的额头却有汗滴落下来,片刻,他的脸色摇摇欲坠,忽然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哎呦,我的肚子啊,啊,我的肚子好疼啊。”
张老五媳妇也抱着肚子倒在了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吓的姜黄忙上前抱住她,“娘,你怎么了?娘,你别吓我啊。”
张老六只觉得剧烈的疼痛在撕扯他的肚子,他又慌又害怕,下意识的向沈槐爬去,“沈圣手,救我,求你了,救我!”
沈槐冷哼一声,韩知府却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不许救,他药效发作可见刚才撒谎了,等他招了再救他。”
张老六一听,顿时怕了,“我招,我招,我现在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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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知府心情一松,总算肯开口了。
“说,死者胸前到底有没有过胸疼的情况?”
张老六捂着肚子,一脸的痛苦,“没有,没有。”
韩知府看向张老五媳妇,“他说的可属实?”
张老五媳妇肚子疼的脸色煞白,倒在姜黄怀里,蜷缩成一团,有气无力的点头,“嗯,她爹一直很好,没有胸疼过。”
人群中立刻一片哗然。
“原来是污蔑啊!”
“我就说吧,穆娘子可是神仙电话过的,怎么可能会让病人有胸疼的症状?”
“张老五一家真是不要脸,恩将仇报!”
姜黄一脸呆滞的看着张老五媳妇,“娘啊,为什么,为什么啊,娘子对我们那么好……”
张老五媳妇却已经疼的说不出话来。
感觉到那股疼痛劲快将自己的肚子绞烂了,死亡的恐惧吓的张老五一边往沈圣手的方向走,一边指着人群里一指。
“青天大老爷,是他,都是他,张十九,是他让人害死我哥哥,是他让我们污蔑穆娘子的。”
“我家的孩子都被他带走了,他说若不按照他说的做,就,就把孩子们全卖了还我家的赌债。”
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的张老六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通,把什么全都招了。
“大老爷,我全都招了,快,快给我们解药。”
一直隐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张十九从张老六服下测心丸就开始一直往后退。
在听到张老六一说他时,他脸色大变,急急的往外跑去。
在对面楼上一直关注着一切的宋彦昭眉眼一动,吩咐彭仲春,“拦下他!”
彭仲春立刻噗离弦的箭一般从窗口飞了出去,揪起人群中的张十九,丢在了张老六旁边。
张十九摔了个四仰八叉,疼的哼哼直叫。
彭仲春一脚踩在了他胸口处,“韩知府,人交给你了。”
人群里站着夏掌柜和黄四都面色铁青。
尤其是夏掌柜,脸色更是黑沉如水。
黄四则若有所思的看向对面彭仲春飞出的窗户。
距离虽不远,但他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窗户开着,却看不到人影。
韩知府也收回自己看向二楼的目光,笑着向彭仲春致谢,“有劳彭将军。”
彭仲春笑了笑,走到彭夫人跟前,静静的观看。
现在场上的形式一边倒,张老六已经招认,韩知府冷然看向张十九,“说,为何要指使张老六污蔑穆娘子?是谁指使你做的?”
张十九梗着脖子,“冤枉啊,大人,小人冤枉,是张老六他故意栽赃陷害我。”
韩知府冷笑,“怎么满大街这么多人,他不陷害,偏偏陷害你?”
张十九抿着嘴不说话。
张老六和张老五媳妇已经疼的眼冒金星,说不出话来。
沈槐上前,往他们嘴里各塞了一个小药丸。
不过片刻,两个人的脸色都缓和了许多。
“张老六,现在将张十九让人杀害张老五,让你们污蔑穆娘子的情形详细说一遍。”韩知府吩咐张老六。
张老六肚子不疼了,神色就有些犹豫。
韩知府脸色一沉,“这是肚子不疼了,所以忘记教训了。”
张老六神色变了变,刚才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让他现在想起来都哆嗦。
可想说吧,看到张十九冷冷撇向他的眼神,张老六又有些怕,张家的孩子们可都在他手上呢。
“我,我……”
他正为难间,却忽然听到孩童哭喊的声音。
“爹,爹……”
“娘,娘……”
这声音……
这老六和张老五媳妇浑身一震,猛然回头。
五个年龄大小不一的孩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扑向张老六和张老五媳妇。
“二妮!”
“大柱!”
张老六和张老五媳妇哭着各自揽住了自己的孩子,痛哭流涕。
张十九则脸色灰败的看着这一幕。
这些孩子他明明都藏在了赌坊的后院,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刚才跑出来和韩知府悄悄说话的年轻小兵走了进来,“大人,我们是在聚财赌坊的后院柴房里找到了这些孩子,他们都被绑着手脚,嘴里塞了布条。”
韩知府冷冷看着张十九,“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老五媳妇突然满脸悲愤的抬起头,“老爷,就是他,张十九,今天一早天还不亮,就带着人闯入了我家,逼着孩子他爹用胸口疼来诬陷穆娘子。”
“孩子他爹感念穆娘子的恩德,不肯答应,张十九带来的人上前就用刀挑开了孩子他爹胸上的刀口,硬生生搅碎了孩子他爹的骨头。”
张老五媳妇说着,泪流满面,浑身哆嗦着将怀里的小儿子搂的更紧,“他们杀了孩子他爹还不够,还抓了家里的孩子,用孩子来威胁我和老六。”
她说着转向穆瑾,低下头去,“穆娘子,对不住了,孩子在他们手上,我们害怕所以才污蔑穆娘子,其实孩子他爹恢复的很好,从来没有胸疼过。”
“嗯,我知道。”穆瑾点点头,眼中陡然折射出自信的神采,“我动的手,我有分寸。”
旁边的韩云韬看得心驰神醉。
张老六见嫂子将什么都招了,忙不跌的也跟着坦白,“对,对,我嫂子说的全部都是实情。”
“还有上次,上次他们也是故意打断我哥哥肋骨,逼着我嫂子去找穆娘子求救的。”张老六想起上次的事情,忙又高声喊道。
事情至此真相大白!
张十九脸色苍白的跌坐在地上。
周围的群众顿时对他唾弃不已。
平日里他仗着聚财赌坊的势,就没少为非作歹此刻众人见他如丧家犬般,不由觉得大快人心。
韩知府看向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想了想,摆摆手,“将这些人带到衙门里继续审,务必查清楚幕后的主谋,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针对杏林堂。”
张十九只是个小喽啰,幕后定然还有其他主使,但今日杏林堂开张,明惠公主不想让一具尸体总摆在门口,不吉利!
夏掌柜脸色苍白的踉跄了一步。
黄四撇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和顺堂。
明惠公主有命,韩知府自然遵从,吩咐人将一众人全都押下去。
周围的群众纷纷叫好。
姜黄咬咬牙,向穆瑾磕了个头,带着弟弟妹妹跟着去了衙门。
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而散。
韩云韬笑眯眯的看着穆瑾,“回来的匆忙,等下回家后再来给娘子送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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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屈膝,眉眼弯弯,“今日多谢韩郎君了。”
韩云韬有些失落,他还是觉得穆瑾瞪着圆圆的杏眸,叫他韩云韬的声音更好听。
“其实你可以……”他犹豫了下。
“嗯?”穆瑾瞪圆了眼睛看他。
韩云韬笑了笑,把后面那句“叫我云韬”四个字咽了下去。
毕竟是在街上,人来人往,还是要注意下形象的。
而且他总觉得有股锐利的压迫性的目光直直的盯着他,让他很不舒服。
韩云韬眉头蹙了下,顺着自己的感觉像对街望去。
那股锐利的目光就是来自于对街。
对街是座茶楼,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里,站了一位玄衣的少年。
是他,宋彦昭!韩云韬愣了下。
少年负手立在窗前,因为距离的原因,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但冷然锐利的视线却让韩云韬觉得十分不舒服。
“韩郎君?”穆瑾见他神情怔忡,顺着他的眼神往对街看去,正好对上了宋彦昭的视线。
穆瑾眨了眨眼,随即眉眼弯弯的笑了。
宋彦昭看着少女歪了歪头,眉眼弯弯的样子,不由眼神变得柔和,嘴角翘了起来。
韩云韬在旁边看得心里直冒酸水。
“穆娘子,我这次回来会在成都府住一段时日,有什么事你可以让冬青去韩家寻我。”他忍不住出言打断了穆瑾和宋彦昭的眼神对视。
“还有我,还有我。”徐玉知忙用手指了指自己。
穆瑾笑眯眯的屈膝谢过两人。
韩云韬神情有些失落,总觉得穆瑾待自己太过客气。
他想说什么,却听到韩知府叫他回去的声音。
韩云韬犹豫了下,还是先同韩知府回了家。
穆瑾转身向众人屈膝行礼,“杏林堂今日开张,义诊一日,也让大家熟悉一下杏林堂的规矩,明日起,恢复正常,另外,有人要请我上门诊病的,我的规矩同先前一般。”
她话音一落,立刻引起了一片叫好声。
穷苦百姓,谁没有个头疼脑热,身子不舒服的时候,一般为了省几个银钱,大都自己硬抗着,抗不过了再去看大夫。
眼下听说杏林堂义诊,免费诊病拿药,可以不用掏钱就能治病,傻子才会不高兴。
围观的人一涌进了杏林堂,自发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上次在觉元寺义诊,穆娘子排队的规矩他们都很清楚。
等进了大厅,果然有两位长得一模一样的婢女在柜台后站着,问他们那里不舒服,依据他们的症状会给他们一个号码牌,告诉他们去哪个房间找那个大夫。
大厅里分隔了一排大小一样的房间,每个大夫就在隔间里,每次进去一个病人看病,其他人在外面等候。
围观的人对这种新奇的看病方式既新鲜又觉得惊奇。
“穆娘子想的真周到,这样病人也不会觉得羞于启齿了,反正房间里只有病人和大夫。”
“是啊,我也觉得这样好。”
排队的人一边说,一边窃窃私语。
特别是进来的妇人们,妇人的病有一些是在私密部位,没有人的时候,她们都羞于向男大夫启齿,更何况是在大厅广众之下。
可在杏林堂里,她们完全没有了这种顾虑。
不仅因为看诊的大夫是女大夫,而且杏林堂里有专门的妇科,单独的房间,她们不用担心任何人知道她们的病情。
杏林堂大厅最里面有一个特别大的房间,宽敞明亮,进去后又发现里面又有两个房间。
“穆娘子说里面那个要做产科耶。”
“啊?产科是做什么的?”
等待看病的妇人们小声嘀咕。
“傻啊,产科自然就是给妇人生产孩子用的呗。”
“可是妇人生产有稳婆就够了,哪里需要大夫啊?”有的妇人有些不以为然。
“这位大嫂你可错了,生孩子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一脚迈不回来,就有可能有生命危险,当然需要大夫。”映娘笑盈盈的走过来,给等待看病的妇人们讲。
她一身天青色衣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面容柔和,说话利落,让人一眼看上去就有好感。
见等待看病的妇人们纷纷看向自己,映娘略一屈膝,“各位好,我叫李映娘,是杏林堂的护士长。”
映娘略有些拗口的介绍着自己的新职称,这可是娘子起的名字呢,她用了两三日才琢磨明白。
“护士长是什么呀?”有妇人好奇的问。
映娘解释,“就是负责照顾护理所有病人的,你们在就医期间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就是总管的意思呗。”
映娘想了想,笑了,“也能这么理解。”
“那你刚才说的产科是什么意思?”有的妇人还记着刚才的话题。
映娘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有的妇人生产时是横生,或者腿先出来,又或其他难产的情况,这些就是需要我们产科的地方。”
妇人们听的半信半疑,“你的意思是说穆娘子可以解决难产的问题?”
“那怎么解决?”
难产向来是妇人们最害怕的问题,没有之一。
现在映娘却说穆娘子能解决?
映娘微微一笑,“当然,给你们讲个真实的故事……”
明惠公主坐在旁边的隔间里,边喝茶,边听着映娘讲穆瑾的故事,心也跟着外面的那些妇人一般,一惊一乍,起起伏伏的。
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接触过的世界,在这里,她暂时忘却了身边所有的烦恼。
或许在这里待几天,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明惠公主心里想。
映娘跟妇人们讲完产科的故事,进来给明惠公主续茶,现在几个丫鬟都忙的脚不沾地,刚开始觉得她们八个伺候娘子,有点多,现在却觉得根本不够用。
“你做的不错!”明惠公主笑着夸映娘。
映娘激动的脸都红了,“是娘子教的好,我昨天晚上背了好久,生怕说不好,让娘子失望。”
娘子说了,一般妇人生产都用稳婆,不会看大夫,这是一种错误的认知,所以要重点宣传产科。
她琢磨了好长时间,才想好了怎么说,从那些妇人的神色来看,应该没有辜负娘子对她的期望。
明惠公主笑笑,暗自感慨,穆瑾身边这几个丫头倒是都挺不错的。
相比较杏林堂这边的热闹非凡,对面的和顺堂一片冷清,一个患者都没有。
黄四一脸阴沉的看着夏掌柜,“张十九的嘴到底严不严实?会不会把和顺堂供出来?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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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掌柜抿了抿嘴,“张十九和咱们和顺堂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傻,知道若是将我们和顺堂供出来,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应该不会乱说话的。”
张十九带的人杀了张老五,虽然他不是直接动手的,但也是下令人,他的罪责在劫难逃。
但他不傻,他要是不供出和顺堂,黄家在外面给他活动一二,他还有活命的余地。
但他若是将和顺堂供出来了,那最后保他的人也没有了,而且黄家也不会放过他的妻儿老小。
黄四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他们黄家在益州路经营多年,一个小小的张十九,不至于让他们西南侯府伤筋动骨。
就是张十九真的供出和顺堂来,也不至于动摇和顺堂的根本。
韩知府还没有那个胆量动西南侯府。
他担心的是另外的事。
若和顺堂真的牵扯其中,到时候引起满城议论,他怕到时候大哥和嫡母会找借口收回和顺堂的管理权。
他费了多少心机才拿到和顺堂的管理权,绝对不能让他们现在收回去。
他更为忧心的是这件事会引来别的后果。
从父亲和大哥近日的神情,他大概猜的到,宋衙内接管了禁卫军,只怕不日也会接管西南军。
这个时候西南侯府更应该行事谨慎,若是此时闹出和顺堂故意杀人陷害穆娘子的事,以明惠公主今日对穆娘子的态度,宋衙内必然会对西南侯府采取行动。
父亲应该不想现在就和宋衙内对上。
黄四叹了口气,将这层意思含蓄的透露给了夏掌柜。
夏掌柜听的面色有些发白,他怎么也没想到,本以为只是和顺堂与杏林堂之间的争斗,没想到背后竟然还牵扯到了益州路的军政。
若是真给侯爷惹了麻烦,那就惨了。
黄四叹息,“夏叔,咱们现在可谓是外忧内患,看今日杏林堂开张的形势,必然会成为我们和顺堂的劲敌,也会影响和顺堂的收入。”
黄家祖上靠药材起家,一直到现在,虽然西南侯府也涉足了不少其他的行业,但药材与医馆也是西南侯府财政收入的大头。
若是和顺堂的收入受影响,西南侯府的收入自然锐减。
“夏叔知道我是庶子,说我想换和顺堂没有私心是假的,但我不会不顾和顺堂的死活,要知道和顺堂若是出了事情,你我谁也落不了好。”黄四定定的看着夏掌柜,一脸的坦诚。
“夏叔,这个时候,我们该同舟共济,一致对外才是,你说呢?”
夏掌柜神色变换不定,脸上的神色犹豫,迟疑,最终狠狠一咬牙,“我明白四爷的,以后有事定然多和四爷商议。”
多和四爷商议,却不是一切听四爷的,黄四心里暗骂夏掌柜狡猾,却也隐隐松了一口气。
夏掌柜需要他去官府那边活动,以后和顺堂的账本自然不敢再藏着不给他看。
不同于和顺堂这边的郁闷气氛,韩家这边却是喜气洋洋的。
韩云韬和徐玉知一进门,韩夫人和韩家姑太太便满含热泪的迎了上来。
韩夫人着急韩云韬手臂的伤势,进门就去看他的手臂,“手臂伤的怎么样?你说你个文弱书生,怎么能冲上去替人家挡刀呢,还是替那个……”
碍于厅里人多,韩夫人抿了下嘴,咽下到了嘴边的责备。
韩姑太太则是将跟在韩云韬后面的徐玉知一把拉过来,就去掀他的袍子。
徐玉知吓得往旁边直躲,“娘啊,你做什么?”
韩姑太太眼圈一红,“让娘看看你的肚子,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啊?”
刚才她们在家里等的着急,派了小厮们一遍一遍的出去打探消息,小厮早就将杏林堂门口发生的情形讲了一遍。
得知徐玉知掀开衣服,肚子上有个两寸多长的伤疤,韩姑太太吓的魂都要没了。
“娘,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能跑能跳的,受的伤早就好了。”徐玉知拉着韩姑太太的手,不让她掀自己的衣服。
“表妹都在这儿呢,你掀我衣服多不好啊,你若是真想看那刀口,等回房了儿子再给你看,好不好?”
韩姑太太刚才是情急之下的动作,此刻也知道不妥,又看儿子虽然瘦了些,黑了些,却精神十足,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下了不少。
“表哥,表哥,快给我们讲讲你受伤的事呗。”见他们母子终于不再纠结于脱衣裳,韩九娘子立刻跑了过来,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徐玉知。
“这个啊,说来可就话长了……”徐玉知扶着韩姑太太坐下,开始讲自己受伤的经过。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韩夫人皱了皱眉,到底没有出言阻止。
儿子远行而归,本是大喜事,却因为今日穆娘子的杏林堂让儿子受了伤,喜事打了折扣。
而且她凭借女人的直觉,她觉得儿子对这个穆娘子并不一般。
正好,借今日这个机会她也想听听这个穆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是怎么和她的儿子认识的?
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徐玉知滔滔不绝的声音和韩云韬偶尔含笑补充的和缓声音。
良久,韩九娘子满脸惊奇赞叹的声音的响起,“穆娘子真厉害啊,表哥受了那么重的伤,她都能治好。”
韩姑太太则双手合十,直念佛祖保佑,又说:“改日我亲自登门去谢穆娘子。”
她只有徐玉知一个儿子,若是儿子没了,她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所以对于救了儿子一命的穆瑾,韩姑太太本能的有了一种好感。
“何止治好我啊,她还治好了皇长孙与梁王,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形都轰动京城了……”徐玉知说到兴起处,又拉开了开讲架势。
“玉知!”韩云韬皱眉,打断了徐玉知的话。
韩九娘子不满的嘟着嘴看向韩云韬,她正听的兴致勃勃呢。
“这都过了饭点了,我饿了,先吃饭吧。”韩云韬向徐玉知眨了眨眼。
徐玉知眼珠子一转,“对,对,我也饿了,在外面几个月,可想家里(⊙o⊙)…(⊙o⊙)…饭菜了。”
听到儿子饿了,韩姑太太立刻忘了一切,“光听你们讲故事了,都忘记吃饭了,快,让他们先吃饭吧。”
说罢,又哄着韩九娘子,“反正你表哥要在家里住好长时间,你想听故事就再去找你表哥。”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韩夫人眉头一皱,望着儿子的眼神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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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得把儿子的亲事定下了,韩夫人心想。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云韬对女子想来不关注,一心只用在读书上。
可刚才玉知在说起穆娘子的情形时,韩夫人的注意力一直在韩云韬身上,她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儿子脸上的神情温柔缱倦,每次听到穆娘子的名字时,他的眼神甚至都会比平时更加的明亮。
若说儿子对那个穆娘子一点心思都没有,打死他都不信。
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个神情淡然的少女,韩夫人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她的儿子是大周的新科状元,穆瑾一个日日抛头露面的大夫,怎么能配得上她的儿子。
韩夫人满腔心事的回房就将前些日子自己挑选出来的闺秀们的画像又重新翻检出来,一一的过滤一遍。
晚上,韩云韬来向她请安。
韩夫人笑盈盈的将一叠画像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韩云韬皱了皱眉头。
韩夫人笑的柔和,“你长大了,如今又是新科状元,也选了官,再过一个多月,你就要去荆州路上任了,身边没有人照顾,母亲怎么能放心,你现在年龄也不小了,该是成家的时候了。”
韩云韬神情愣了下,脑海里倏然闪过穆瑾眉眼弯弯的面容。
韩夫人似乎没注意到儿子神情怔忡一般,将画像又往前推了推,“这些是我挑选出来,和咱们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们,你先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韩云韬下意识的皱了下眉头,“母亲,这件事不用这么着急吧。”
“还不急,你都多大了?”韩夫人嗔了他一眼,“咱们成都府好多男子像你这般大都做了爹爹了。”
“可,可”韩云韬看着桌子上的一叠画像,只有一个念头,推回去给韩夫人。
他这么想了,事实上也这么做了。
“母亲,我现在还不想成亲。”他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十分认真,“儿子现在只想将荆州路的差事做好,至于亲事,明年再说吧。”
韩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她略一思索,试探着问韩云韬,“你这般推脱亲事,可是因为有了心上人?”
韩云韬脸一红,下意识的想开口否认,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穆瑾白皙如玉的面庞一直在他的脑海里闪烁,韩云韬在那一瞬间,突然间了悟他对于穆瑾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他喜欢穆瑾!
一起约好的除夕夜,他看到宋彦昭将穆瑾带走,暗暗失落,穆瑾救治皇长孙,闹得满城议论,他满心的担忧,甚至不惜引发舆论来营救她,穆瑾奉天殿前与生父翻脸,满城百姓议论纷纷,他虽不赞成她的作为,可仍然忧心如焚。
不知道何时,那个一袭白衣,神情或淡然如风,或浅笑盈盈的少女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
因为心里已经住进了一个人,所以他才会那么排斥成亲,只因为他成亲的对象里没有她。
韩云韬的心在这一刻如同跳进了油锅里,外表火热而内里却又一片冰凉。
那种喜欢一个人的喜悦,酸涩,甜蜜的滋味包围着他,可想起母亲的为人处事,他的内心又顿时如同泼了一盆冷水一般,凉透了。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母亲从小接受的就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教育,闺阁淑女,端庄优雅,进退有礼,这才是母亲喜欢的女子。
可穆娘子呢,她的身上似乎并没有任何一点闺阁淑女的影子。
这也是下午玉知要讲穆瑾在金陵城的其他故事时,他下意识开口阻拦的原因。
若是让母亲知道穆瑾大闹奉天殿,自请剔骨还父,她一定会不喜欢穆娘子的。
韩云韬不想让母亲不喜欢她。
见儿子脸都涨红了,却并没有出言否认,韩夫人的一颗心往下沉了沉,却故作惊讶的笑道:“莫非我儿真的有了心上人?是哪家的闺秀啊?说出来,母亲同你父亲商议一番,若是门当户对,母亲定然为你上门提亲。”
韩云韬脸上的红色渐渐退去,母亲言语间重重的咬着“闺秀”,“门当户对”
几个字眼,他岂能听不明白?
“没有,没有的事,哪里有什么心上人,母亲不要瞎猜了。”韩云韬抿了抿嘴角。
韩夫人微笑,斜睨着儿子,一副亲昵的样子,“既然没有,那母亲可就为你做主了。”
韩云韬心里一慌,“别,母亲,我,我自己再想想。”
他怕韩夫人真的帮他定下亲事。
韩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了指桌上的画像,“那这些画像你带回去,慢慢开,四日后就是牡丹花宴,到时候母亲会借机让你见见这里面的闺秀,有合眼缘的提前告诉母亲。”
韩云韬失魂落魄的抱着一叠画像出了门。
留下屋内韩夫人肚子坐在椅子上,神色晦涩不明。
却说韩知府将张十九,张老六等一干人等带回了衙门继续审理。
张十九却是块硬骨头,不管怎么审,既便用了刑,却已经不肯招认,只坚持说是自己看穆瑾不顺眼,想开业当日膈应一下杏林堂。
至于杀张老五,他的说辞是本想只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答应去杏林堂门前闹事,结果手下出手太重,意外害死了张老五。
韩知府一时撬不开张十九的嘴,只得将其暂时收押,下了牢狱,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审。
至于张老六,张老五媳妇,韩知府念其受人胁迫,小惩大诫,判了一个月的牢狱之灾,待其下葬张老五之后,再前去服刑。
杏林堂连着三日都十分的忙碌。
虽然没有了义诊,但看病的人仍然不少。
又是刚开业,不管是坐堂大夫还是映娘,冬青,红芍等人,都还在慢慢的熟悉杏林堂的运作模式。
好在所有的药材都有罗叔带着他的儿子管,前厅这里映娘带着人在管,罗旭被安排在前厅里轮流跟着沈圣手,顾大夫,徐大夫等人学习,打打下手,饶是如此,可仍然是忙的不可开交。
倒是明惠公主,这三日一直跟着穆瑾,学着研磨下药材,帮穆瑾分分药,准备些东西,这些都是她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感觉十分新奇,她一个公主,一旦放下架子,接触新鲜的东西,反而忙的不亦乐乎。
到了第三日,出去游玩多日的宋驸马回来了,一进门,便看到家里冷冷清清的,皱了下眉头,随口问道:“公主和衙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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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内去了军营,公主这个时间,应该是在杏林堂。”下人恭敬的回答。
宋驸马有些诧异。
杏林堂是穆瑾的医馆,他知道,一进城门,便听说了不少杏林堂开张的事,他诧异的是明惠公主去杏林堂做什么了?
“公主身子不适?”他问下人。
下人神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有啊,公主身子很康健。”
身子康健去医馆做什么?宋驸马皱眉,想问,又觉得下人的眼神太过古怪,便挥了挥手,让下人退了下去。
宋驸马在家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也没看到明惠公主回来。
明惠公主不在,宅子里静悄悄的,仿佛整个宅子里都没人一般。
宋驸马有些坐不住了。
以前在金陵的时候,他虽然经常在明月楼里不出来,但是明惠公主在家里总会想方设法的弄出很多事情或者动静来,家里没有安静的时候。
后来俩人同行到成都府来,一路上明惠公主总是不断的提出各种在他看来不可理喻的事,比如半夜去爬山就为了看个日出,比如专门跑到一座茶楼里去品茶,再比如......
总之每一件事都让他十分火大,一路上,两个人没少拌嘴。
吵吵闹闹一路到了成都府。
到了成都府之后,一安顿下来,他便迫不及待的出去游山玩水去了,想迫切的给自己变换一下心情。
他是抱着这种心情出去的,可出去以后却发现有些不对劲,总觉得一路上太安静了,走到哪里都只有他和随从,觉得有些乏味,总是莫名其妙的想起和明惠公主来成都府时一路上的情景。
他觉得自己有些神经了,提前结束了安排好的行程,没想到回到家里,却还是这种安静。
宋驸马越想越觉得别扭,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决定去杏林堂看看明惠公主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刚走到门口,却碰到明惠公主回来了。
宋驸马不由停下了脚步,愣在了原地。
对面走来的明惠公主一身素衣,窄袖襦裙,衬托的她身段曼妙,别具一番风味。
宋驸马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这是明惠公主吗?
印象中的明惠公主总是一袭华丽的衣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光鉴可人,首饰能闪瞎人的眼。
一定是他看错了,明惠公主怎么可能会一身素衣,看衣料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头上甚至连个金首饰都没有,只有一根玉簪固定头发,发髻甚至还有一些散乱。
宋驸马又使劲眨了眨眼睛,可对面走来的仍然是一身素衣的丽人,他不由完全愣在了哪里。
一进门,陡然看到宋驸马愣愣的站在哪里,明惠公主也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的就想去摸一下自己头上的钗环是否整齐,一抬胳膊,她不由嘶了一声,抽了一口冷气。
穆瑾今日让她捣了一日的药,现在的她胳膊酸疼的根本就抬不起来,哪里还有精力顾忌什么发髻首饰。
她终于明白穆瑾为什么终日头上都只带一根白玉扁簪了,因为干活不方便啊。
整个杏林堂里也就只有穆瑾敢使唤她干活了,其他人都惧于她的身份,只有穆瑾,她在看病的时候,好似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抓住谁就吩咐谁干活。
偏偏明惠公主就喜欢她,愿意在一旁陪着她干活。
“你回来了啊。”明惠公主牵了牵嘴角,觉得浑身精疲力尽,实在没有精力和宋驸马寒暄,她点了点头,和宋驸马擦肩而过。
反正驸马看到她也是顶多点点头,然后就走了。
留下石化的宋驸马:“.......”
他看到的一定是个假的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回了房,直接吩咐人准备热水沐浴,沐浴过后倒头就睡下了。
宋驸马在厅里等到了摆饭的时辰,却久久不见公主过来,招了公主贴身伺候的嬷嬷来问,得到的答案却是公主已经睡下了。
宋驸马愕然,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睡下了?
“公主身子不适吗?”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嬷嬷摇头,“公主身子好着呢。”
好着呢睡这么早干什么?他出门这么久没回来,若是以前在金陵的时候,他出去游玩回来,明惠公主都是吩咐下人早早备好了精美的菜肴,温度适中的热水,等他沐浴洗净一身的疲惫,然后小心的坐在旁边,不停的问他各种旅途风景,虽然他并不想回答。
怎么这次什么也没有,他进家这么久了,甚至连杯热茶都没喝到?
“家里没想到驸马今日回来,所以饭菜准备的不多,还请驸马多等片刻,一会儿饭菜就送上来了。”嬷嬷福了下身子,行礼退下了。
可是明惠难道不吃吗?宋驸马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闷闷不乐的自己在厅里坐了下来。
算了,兴许她不知道去哪里玩累,过两日她就恢复正常了。
抱着这个念头,宋驸马吃了饭自行回房歇息去了。
他们夫妻早已分房多年,宋驸马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一次,宋驸马竟然莫名其妙觉出一抹孤寂的味道。
辗转反侧一夜没睡好,第二日一早,宋驸马早早起来去见明惠公主。
还是问候一下吧,兴许昨日真的是身子不适呢,宋驸马心里想。
谁知到了明惠公主的院子,却又没有看到明惠公主的影子。
贴身伺候明惠公主的人也不在。
宋驸马莫名心里一慌,“公主人呢?”
丫鬟拿了张帖子进来,“公主先去了杏林堂,稍后带着穆娘子去韩家赴牡丹宴,公主说驸马若是愿意去,可自行去韩家。”
宋驸马盯着手上的帖子,眉头紧紧皱到了一起,心底隐隐有股怒气漫了上来。
明惠公主这是怎么了?以前在金陵的时候,不是最爱在人前和他扮演恩爱夫妻了吗?
虽然他们夫妻感情失和几乎不是什么秘密,但遇到皇室宴会或者重大场合的时候,两个人还是会联袂出席,各自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这几乎是他们之间不宣于口的默契。
他一直认为这是明惠公主的骄傲,不允许自己的婚姻成为别人口里的谈资或者笑柄。
怎么到了成都府,她不需要了吗?
竟然不等自己就去了牡丹宴?
她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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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一早就到了杏林堂。
这几日穆瑾带着她的人都是住在杏林堂里,因为太累了,也就懒得回桂花巷两边跑了。
好在杏林堂里空院子和房间有的是,杏林堂里暂时并没有收治重症病人,所以后院所有原先准备的“病房”都空着。
明惠公主到的时候,穆瑾正与沈槐,顾大夫,徐大夫准备用早饭。
“我有口福了。”明惠公主笑眯眯的开口道。
她之前总喜欢叫穆瑾到她的院子里用饭。
这几日她才知道,其实穆瑾身边的丫头,厨艺比她家的厨子更好。
虽然每顿饭菜都准备的量不多,也不像她以往吃的特别精致,但胜在美味可口,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瑾儿,我这么下去,一定会胖的。”明惠公主无奈的叹息,可还是毫不犹豫的坐下准备开吃。
屋子里的人被她一句话都引得笑了。
特别是顾大夫和徐大夫,刚开始得知眼前的美丽女子就是益州路的主人,明惠公主时,吓的腿都软了。
但几日下来,却发现明惠公主其实很好相处,性子虽我行我素了些,但并没有公主的嚣张跋扈。
“公主精神好,吃什么都香。”穆瑾笑盈盈的回了一句。
明惠公主夹菜的手一顿,神情有些怔忡。
她这几日都在忙着接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每天都累的恨不得倒头就睡,昨天回到家,看到宋驸马,她虽然神情有些不自然,心情也雀跃了些,但却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冲动与兴奋。
以往驸马每次外出回到家,她都要绞尽脑汁的逗弄他,引他多开口与自己说几句话,哪怕是旅途的风景,她也会开心好几日。
可昨日她只有一个念头,倒头睡觉,她实在太累了。
而她躺下后竟然也真的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或许瑾儿说的对,这种方法竟然真的将她的执念变淡了。
明惠公主扬了扬嘴角,继续夹菜,“这也有红芍的功劳,她做的饭菜就是好吃。”
在厅里伺候的红芍忙红着脸摆手,“这也都是娘子指点奴婢做的,其实,奴婢的手艺还是比不上姜黄,姜黄......”
映娘咳嗽了一声,红芍反应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姜黄跟着去了衙门,现在又回了家。
她的叔叔和母亲构陷污蔑娘子,害的杏林堂差点开不了张,也不知道娘子是否生她的气了,还让不让姜黄回来。
穆瑾好似没反应过来她们忽然的停顿,继续安静的用饭。
冬青蹦蹦跳跳的从外面进来,“娘子,姜黄回来了,在门口跪着呢,说是要跟娘子请罪。”
穆瑾放下碗筷,顿了下,“要请罪的话,就尽快练好厨艺,学好医术就行了。”
她的话音一落,屋子里的气氛顿时一松。
红芍雀跃的拍了下手,“奴婢去和她说。”
映娘也翘起了嘴角,看向穆瑾的眼光崇敬中带着一抹激动。
没想到娘子能不计前嫌,有如此胸襟和气量。
姜黄的家人做了那样的事,虽然姜黄至始至终没有质问过娘子一句,但她们也担心娘子以后不会让姜黄回来了。
相处多日,她们都知道姜黄其实是个性子淳朴,心地善良的好女子。
若是姜黄以后不能回来了,她们心里着实有些舍不得。
沈槐向穆瑾拱了拱手,“穆娘子好气度。”
穆瑾眉眼一弯,摇摇头,“你错了,沈圣手,其实我的气量小着呢。”
沈槐不解,她原谅姜黄,不是正说明了她气量宽厚吗?
还是冬青最了解穆瑾的性子,笑眯眯的解释,“娘子的意思是说她的人只有她能欺负,别人谁也不行。”
沈槐:“………”
姜黄得知穆瑾仍然愿意让她在杏林堂,激动万分,在门口磕了几个头就去做事了。
吃了饭,明惠公主和穆瑾各自换了衣衫,出门去参加牡丹宴。
“彦昭会从军营直接过去,几日没见,是不是想他了?”明惠公主向穆瑾挤了下眼,打趣她。
穆瑾神情恍惚了下,竟然没出言否认。
明惠公主见了心里暗暗高兴,她眼珠子转了转,决定为儿子再添把火。
“今日参加宴会的有很多成都府的名门子弟,就那日救你的韩二郎,也会参加的。”
“你不是一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你想想你对着韩二郎和对着彦昭的感觉是一样的吗?”
对韩云韬和对宋彦昭的感觉?穆瑾眉头微蹙。
“我和韩郎君相处的并不多。”
明惠公主笑咪咪的鼓励,“那你就多和他说几句话,比较一下感觉嘛。”
杏林堂开张那日,她在旁边看得清楚明白。
韩家二郎对穆瑾绝对是喜欢的,他看穆瑾的眼神专注而温柔,若不是喜欢,绝对不会想也不想就冲上去为穆瑾挡了一刀。
可是穆瑾看韩二郎的眼神却是干净而纯澈的。
这一点与穆瑾在看着宋彦昭时的情形并不相同。
明惠公主的嘴角翘了翘,穆瑾看着宋彦昭的眼神,总是专注中带着一丝迷茫,清亮中带着一抹柔和。
只是穆瑾自己不知道,而她那个傻儿子也没发觉而已。
明惠公主想着忍不住暗乐,天底下大概只有她敢鼓励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多和儿子以外的男子相处了。
不知道儿子知道了是什么感受,明惠公主拒绝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有一抹恶趣味的。
她是在帮助儿子尽快获得佳人心啊,顺便让儿子知道抱的佳人归不容易,以后要多珍惜,毕竟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不多。
明惠公主和穆瑾各自想着心事到了穆家。
明惠公主作为益州路的主人,自然在韩家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
韩夫人,西南侯夫人亲自守在内院门口迎接明惠公主。
看到明惠公主身边跟着的素衣少女,西南侯夫人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韩夫人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眼神在穆瑾脸上多停留了片刻,才笑着迎了上来。
“公主能来,今年的牡丹宴要比往年更加热闹了。”韩夫人和西南侯夫人上前双双施礼。
明惠公主摆手示意两人不用多礼。
“不知这位小娘子是……”韩夫人笑盈盈的将视线转向穆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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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就是穆娘子了,对不对?”明惠公主刚要介绍穆瑾,突然冲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笑眯眯的跑到了穆瑾跟前,睁着圆圆的眸子好奇的打量着穆瑾。
韩夫人眉头皱到了一起,正要出言呵斥韩九娘子,穆瑾却笑盈盈的开了口,“是啊,我是穆瑾。”
韩九娘子圆圆的眸子顿时睁的更大了,满是惊奇赞叹的看着穆瑾,“真的是穆娘子啊,穆姐姐好,我是韩九娘子。”
穆瑾嘴角微翘,屈膝向韩夫人,西南侯夫人行礼,“穆瑾见过韩夫人,侯夫人。”
韩夫人嘴角微微一掀,“穆娘子无需多礼。”
西南侯夫人却微带惊讶的打量了穆瑾两眼,“原来你就是穆娘子啊,早就听说了你的大名,一直想见一见,却没想到你是一个这样年轻的小娘子,还没有及笄吧?”
“瑾儿她下个月就及笄了。”明惠公主笑眯眯的接口。
她和穆瑾这些日子总在一处,聊的话题多了,明惠公主知道穆瑾的生日在五月十六。
下个月,穆瑾就满十五岁了。
西南侯夫人对明惠公主说话间对穆瑾露出摸亲昵感到惊讶。
看来这个穆娘子和明惠公主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韩夫人眼神一闪,笑了笑,无意在穆瑾的年龄上多说话,便对明惠公主做了个请的动作。
牡丹宴,自然是要以赏牡丹为题,韩家的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移步换景,别有一番巧思。
此刻偌大的花园里,到处都摆满了牡丹花,姹紫嫣红,色彩缤纷,花香袭人。
牡丹宴邀请的除了成都府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最主要的主角是他们家中未成亲的少年男女。
宴会上除了赏牡丹,就是会以牡丹为题,将各种牡丹的名字写成花笺,让少年男女们抽题,抽到相同名字的花笺的少年与小娘子要出来与大家共同表演节目。
当然,所谓的节目无非就是画画题诗,琴乐合奏。
说白了就是让少年男女们趁机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艺。
各家的长辈都在,可以趁机相看,挑选自己合意的女婿或儿媳妇。
今年的牡丹宴,最引人注意的要属新科状元韩云韬和益州路新的掌权人宋彦昭了。
韩云韬早前就是成都府有名的少年才子,如今又蟾宫折桂,韩夫人更是一早放出话来,要为他定亲,韩云韬更是成了很多夫人眼中的乘龙快婿。
宋彦昭虽然才到成都府不久,见过他的人不多,但冲着他的身份,也是很多人眼中炙手可热的人选。
明惠公主被韩夫人迎到园中最大的凉亭里坐下,挥手吩咐韩九娘子,“和穆娘子去别处转转吧。”
穆瑾转头看向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点头,还向穆瑾眨眼,“去玩吧,玩的高兴点。”
韩九娘子拉着穆瑾就跑了。
韩六娘子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一袭素白的衣裙消失在花丛后。
韩夫人笑着招手叫韩六娘子过来,“……快来给公主和侯夫人见礼。”
韩六娘子刚满十六岁,温柔贤惠,端庄明礼,是韩夫人最骄傲的女儿。
“你今日跟在公主身边伺候公主茶水。”韩夫人夫人吩咐韩六娘。
韩六娘端庄得体的向明惠公主行了礼,大大方方的站在了明惠公主身边,姿态娴雅,面带微笑,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看得韩夫人眉眼间俱是笑意。
她相信整个成都府没有一个大家闺秀能超过六娘子,明惠公主一定会喜欢她女儿的。
果然明惠公主笑着夸了韩六娘子几句,也没反对韩夫人让六娘子伺候她茶水的话。
韩夫人心里暗暗浮起一抹喜悦。
西南侯夫人笑着打趣,“六娘子出落的越发漂亮可人了,这温柔端庄的性子,谁家娶了可就有福了,可惜我的儿子们早早成了亲。”
韩六娘被夸的双颊浮起一抹红晕,少女的娇羞可人尽显无疑。
韩夫人谦虚道:“我只求她到了婆家,相夫教子,孝顺公婆,不要丢了韩家的脸面就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就是盼着儿女和顺嘛。”
西南侯夫人颇有同感的点头,笑盈盈的转向明惠公主,“说起来公主家的衙内也不小了,不知公主可有为她定下亲事?”
韩夫人眼中的笑意更加明显,儿女亲事,由男方提起最好,若是女方提起,难免将来会被婆家看轻。
韩六娘子低下了头,耳朵却支了起来,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她知道母亲今日特地让她陪着明惠公主的意思,也大概猜到母亲想将她许配给宋衙内,所以才会借着今日来试探明惠公主的口风。
听到西南侯夫人提起宋彦昭,明惠公主心中了然。
她不动声色的撇了旁边乖巧站立的韩六娘一眼,心里叹了口气,太过端庄守礼,难免有些古板了。
嗯,还是瑾儿好,单纯呆萌好逗弄,以后的生活才不会无聊嘛!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道:“我家那个小子想来行事无所顾忌,我也不太管束他,他说了,他的亲事得他自己看中的才行。”
言下之意,她不干预宋彦昭的亲事。
韩夫人有些失望,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容,“公主真是个开明的母亲。”
明惠公主笑而不语,韩夫人便不好再往下说。
这时,韩云韬陪着宋彦昭走了进来。
一袭玄衣的少年身姿笔挺如松,面容英俊,高鼻薄唇,漆黑的眸子灿若星辰,看得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韩六娘子只看了一眼便双颊如火,一颗心砰砰的跳个不停。
韩夫人见了也是双眼一亮,见儿子同宋彦昭说话似乎有些熟稔,诧异的问道:“二郎之前就认识宋衙内?”
“嗯,之前在金陵城有过几面之缘。”韩云韬含糊其辞的答了句,并没有解释是如何同宋彦昭相识的。
韩六娘子一听,双眼更加的明亮。
二哥与他相熟,实在太好了。
宋彦昭同韩夫人,西南候夫人寒暄了两句,韩云韬出去招呼其他的客人,询问宋彦昭是否去前院逛逛。
宋彦昭摇头,“等下我自行去便是。”
说罢,眼神便频频看向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视而不见。
宋彦昭眉头便皱到了一起。
瑾儿那丫头呢,若不是知道母亲带着她来了牡丹宴,他才不来参加这什么玩意牡丹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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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九娘子兴匆匆的拉着穆瑾在园子里逛了会,便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她们坐的地方是一个假山后的小凉亭,靠近园子的后角门,因此来的人不多,与园子里的热闹相比,这里十分的幽静。
“我一见穆姐姐就喜欢,外面太吵了,还是这里好,我们可以安静的说会话。”韩九娘子热情的拉着穆瑾的手,“我对穆姐姐的事情可好奇了,姐姐,你能给我讲讲你治病的故事吗?”
穆瑾从小到大都没有参加过宴会,也并不习惯那种热闹的场合,韩九娘拉着她到此处倒正和她的意思。
“九娘子想听什么?”穆瑾笑盈盈的看着韩九娘,对于这个热情的小姑娘十分有好感。
韩九娘子嘟了嘟嘴,有些不高兴,“我都叫你穆姐姐了,你怎么还叫我九娘子,你应该像二哥,六姐她们一样,叫我九妹。”
“哦,”穆瑾点头,“九妹。”
“这样才对嘛。”韩九娘子立刻笑逐颜开,身子前倾,两手托腮,双眸圆睁,一副我已经准备好听故事的姿态,“我就想听穆姐姐治病救人的故事。”
穆瑾翘了翘嘴角,刚要说话,假山那边突然传出一阵低低个啜泣声。
啜泣声刚开始很低,渐渐声音大了起来。
伴随着啜泣声,还有女子委屈哽咽的声音,“韩二哥,你去金陵,一走大半年,一点也不想我吗?”
假山那头一阵沉默,良久响起一声叹息,传来男子温润如玉的声音,“尹二姑娘,男女有别,还请自重。”
穆瑾微微一愣,她们刚才是从假山的正面过来的,并没有看到假山旁有人。
她和韩九娘对视一眼。
韩九娘圆圆的双眸眨了眨,身子前倾,“是我二哥和尹二姐姐。”
穆瑾指了指假山的侧后方,意思是从哪里走过去。
假山背后有人,她们再待在这里就有些不方便了。
韩九娘子却拉住她的手,笑嘻嘻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同她笑嘻嘻的耳语,“我告诉你哦,尹二姐姐是尹大统领的嫡孙女,她喜欢我二哥,我娘亲也很喜欢尹二姐姐,她可能要做我二嫂了。”
穆瑾的眉头微不可见的动了下,喜欢两个字让她迈出的脚下意识的顿了顿。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她真的很想知道。
假山那边,女子啜泣的声音更大了些,“韩二哥,你为何突然对我如此冷淡,明明以前你和我说话不是这样的啊,韩二哥,你变了。”
韩云韬默了默,看着对面哭的梨花带雨的少女,委婉的劝道:“我们年龄都大了,终究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说话行事毫无顾忌,你还是去园子里赏花吧,让人看到我们单独在此闲话,终究不妥。”
尹二娘子俏脸一白,脱口而出,“有什么不妥的,咱们两个都要议亲了。”
韩云韬面色丕变,“不可能!”
他之前明明和母亲说过他不想这么早定亲的,更何况他心里有了人。
想起他心里的那个人,韩云韬的眼神倏然变的柔和了些。
尹二娘子被他的那句不可能打击的踉跄后腿,轻轻咬着嘴唇,委屈的看着韩云韬,“怎么不可能,我母亲说前两日,韩伯母还悄悄让人给她透了口风。”
韩云韬脸色有些难看,前两日他明明和母亲说好了的,母亲也没有流露出勉强他的意思,说让他再想想。
没想到背地里母亲竟然真的在计划给他定下亲事了。
韩云韬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烦闷,那种烦闷就像一团火,噌的一下在他的胸膛里燃烧开来,让他无暇去思考其他的。
“对不起,尹家妹妹,我不能和你议亲,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他想也不想的对着尹二娘子说。
尹二娘子蓦然睁大了双眼,脸上血色进退,一脸煞白的瞪着韩云韬,仿佛不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含义。
她是尹知衡的孙女,尹家,西南候黄家,韩家都是成都府最有权势的人家,几家的孩子自幼来往也多,彼此之间都算熟悉。
她的大姐,尹家大娘子与西南候世子的长子定了亲,而她则一直倾慕韩云韬,韩夫人也很喜欢她的性子,曾流露出求亲的意思。
尹二娘子知道韩夫人想为韩云韬求亲的时候,欣喜若狂。
而现在韩云韬却告诉自己,他已经有了心上人。
这让她如何能接受的了。
“是谁?你心悦的是谁?”尹二娘子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韩云韬默然不语。
假山后的韩九娘子没想到韩云韬会突然说出有心上人这句话,忍不住惊讶的低呼一声,恰好被韩云韬听到了。
“谁在后面?”韩云韬皱眉冷呼,拐过弯来,却愣在了原地。
假山后的凉亭里,穆瑾与韩九娘子并肩而立,神情有些尴尬。
韩云韬的脸噌一下红了起来,神情十分不自在,又有些心慌,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如何说。
尹二娘子也没料到假山后有人,转过来一看,除了韩九娘子还有一位陌生的少女,更是觉得委屈,跺跺脚,伤心的跑开了。
“哎呀,尹二姐姐。”韩九娘子伸了伸手,有些尴尬的喊道。
韩云韬赶紧拜托妹妹,“九妹,你去看看她,今日客人多,别有什么事。”
韩九娘子跺跺脚,瞪了韩云韬一眼,“够怪二哥你。”
说罢,又嘱咐穆瑾,“穆姐姐,我等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说完,赶紧追着尹二娘子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凉亭里只剩下了穆瑾一人。
韩云韬深深的看了眼凉亭里眉眼精致如同盛开的木槿花一般的少女,定了定神,抬脚上了凉亭。
“你也来了,真高兴在牡丹宴上看到你。”他目光专注的看着眼前的素衣少女,眼神深邃,满是柔情。
少女清澈透亮的杏眸里却有一抹迷茫,“你,有心上人了?”
韩云韬一愣,随即脸噌的一下红了,“我,我.....”
一向口才奇绝的他在这一刻竟然说话磕巴起来。
“没有吗?还是这只是你拒绝刚才那位娘子的借口?”穆瑾蹙了下眉头,神情似乎有些黯然。
韩云韬心一慌,恨不得上前抹平她微蹙的眉头,“不是,不是借口,我心悦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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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里突然陷入一片安静,空气有些沉闷。
微风徐来,花香流溢,吹散些许沉闷,韩云韬方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是怎么了,竟然一下子将藏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刚意识到自己喜欢她,情难自抑,也或许是因为刚刚听闻母亲要为他定亲,心里恐慌,急切的想抓住一点东西。
不过,说了就是说了,说出来后,韩云韬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他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专注而深情,“我心悦的是你!”
穆瑾有些愕然,神情惊诧过后又多了一层迷茫。
她听到韩云韬说有心上人了,本来是想问问韩云韬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结果韩云韬却说他喜欢的是自己。
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但这种不知所措和面对宋彦昭时却又不同。
到底哪里不同,穆瑾微微蹙眉,细细思索着这种感觉,一时竟有些痴然,忘记了对面还站着一个韩云韬。
微风拂过,吹起她的裙脚,少女神情痴然,鬓边有几许散发落了下来,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俏皮,看得韩云韬一时竟痴了。
鬼使神差的他靠近了一步,伸手拂去她鬓边的散发。
穆瑾下意识的往后扬了下脖子,抬头对上了韩云韬的眸子。
他的眸子温润深情,察觉到她退后的动作,眼里浮起一抹失落。
“你要多和其他的男子相处比较一下,才知道自己的感觉啊。”
莫名其妙,穆瑾想起了明惠公主对她说的那句话,她往后扬的脖子顿住了,慢慢又往前倾了回去。
韩云韬双眼一亮,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足以让它心潮澎拜。
这代表什么?代表着她对自己也有感觉吗?
他的手轻轻的抚上那两缕碎发,将它们捋到了耳根以后,露出她小巧白皙的耳垂。
韩云韬眼一紧,手轻轻的停在了她的鬓边,没有缩回去。
穆瑾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起来。
小小的凉亭里,少年少女相对而立,少女微微仰头,仰望着少年,少年俯身神情对视,手轻轻的抚摸在少女的脸上。
看在外人眼里,这分明是一对有情男女深情对视的画面。
“你们在做什么?”凉亭外忽然响起一声悲痛欲绝的尖叫,伴随着这声尖叫,一道淡紫色的人影快速冲了进来,一把将穆瑾推开了。
穆瑾不妨,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方才站稳了身形。
“你是谁?竟然勾引韩二哥,我打你这个狐狸精。”一脸哀伤的尹二娘子愤恨的瞪着穆瑾,上前就要去挠穆瑾。
韩云韬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尹素,你不要胡闹!”
尹二娘子名叫尹素,但性格却与名字有些不符,她出身将门世家,平日里也学拳脚功夫,性格有些刁蛮。
听闻韩云韬吼她,她不可置信的瞪着他,满脸受伤,“韩二哥,你吼我?我胡闹,我哪里胡闹了?我们都要议亲了,你竟然为了这个狐狸精吼我?”
韩云韬慌张的看了眼穆瑾,脸色十分难看,“没有,我们不会议亲,她也不是狐狸精。”
尹素被这句话打击的浑身一颤,面色苍白的看着韩云韬。
韩二哥以前除了读书之外,很少和女孩子相处,即使见了,也是神色淡淡的施礼问候。
除了对她,韩二哥还会多几句问候,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韩二哥心中是最特别的,可刚才看到的一幕彻底将她的认知击碎了。
这一定不是她的韩二哥,不,不对,都是这个女子勾引的她,尹二娘子愤恨的看向穆瑾。
“是你,都是你,你勾引韩二哥,让他不肯答应我们俩的亲事。”
穆瑾蹙眉,淡淡的开口,“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喜欢韩云韬!这个念头一起,穆瑾蓦然呆住了。
尹素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阴冷,“不要脸,做了还不敢承认,我刚才都看到了,你等着瞧,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说罢,一使劲挣脱了韩云韬的手,冲出了凉亭,险些将凉亭下的韩九娘子撞倒。
韩九娘子龇牙咧嘴的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尴尬的咧了下嘴,“二哥,穆姐姐。”
她追着尹素一路跑过去,还没追上,却遇到她自己原路又返回来了。
尹素说她不甘心,她要过来问清楚二哥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心上人,如果有,到底是谁,她要和那个人比比看。
韩九娘子无法,只得陪她回来,谁知道正好看到二哥和穆姐姐………
原来二哥真的有心上人了啊,他喜欢的是穆姐姐啊。
韩九娘子纠结的扭着手指头,怎么办,她虽然也喜欢尹二姐姐,但她更喜欢穆姐姐,若是穆姐姐做她的二嫂,她想她会很高兴的。
“九妹?”韩云韬皱眉盯着傻乐的韩九娘子。
韩九娘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笑眯眯的摆摆手,“你们聊,我去看看尹二姐姐。”
怎么说她也是韩家的小娘子,今日韩家是东道主,不能让尹二姐姐在家里出点什么事?
韩九娘子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韩云韬转身,神情有些尴尬,哑声道:“对不起。”
穆瑾嘴角翘了翘,忽然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那种感觉就像是忽然解开一道难题一般。
韩云韬看得迷惑不解,他说什么了吗?他只是道歉了,难道道歉能让她这么开心?
“不用说对不起,我该给你说谢谢。”穆瑾眉眼弯弯的向韩云韬屈膝。
韩云韬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对他说谢谢?
他将刚才发生的事过了一遍,想起刚才那怦然心动的温馨,有些暗自恼怒尹二娘子破坏了气氛。
“尹二娘子是我六妹的朋友,我们自幼相识,我,我父母或许有议亲之意,但,我,我不会同意的。”韩云韬想了想,还是怕穆瑾误会,遂又解释了一遍。
穆瑾眨了眨眼,“哦。”
哦?就这样?没有下文了?也没有欣喜?韩云韬有些失落的盯着穆瑾,期盼她能再开口问些别的。
片刻,穆瑾嘴角翘了翘,开了口,“尹二娘子应该是误会了,她哭的很伤心,你去看看她吧。”
韩云韬愣了愣,脸上的红色褪去,变成了一抹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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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假山后转出来,穆瑾脚步轻盈的往前走去。
“我就知道哪里安静,往哪里来寻你就对了,你果然在这里。”宋彦昭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穆瑾抬头,便看到宋彦昭正大步向她走来,眼中带笑。
他瞪着明惠公主看了半天,明惠公主就是装傻,不告诉他穆瑾去了哪里。
宋彦昭无奈,只得自己出来找。
不过韩家的园子虽大,但穆瑾愿意去的地方并不多。
宋彦昭想着她的性子,便往偏僻安静的地方来寻。
其实穆瑾愿意跟着明惠公主来参加牡丹宴,宋彦昭就有些惊讶。
以她的性格恐怕更愿意待在杏林堂里配药,也不愿意参加这些无聊的聚会。
不知道母亲用什么理由说服了她?
宋彦昭边走边想,快走到角门的时候,便看到穆瑾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穆瑾看到宋彦昭,眉眼一弯,快步迎了上来,“宋彦昭,你怎么才来?”
她的声音清脆中带了一抹软糯欢甜,眼神明亮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喜悦。
宋彦昭嘴角不觉翘了起来,“嗯?看到我这么高兴?”
穆瑾笑眯眯的点头,“是啊,这里我认识的人不多,你陪我去看牡丹吧。”
宋彦昭眨了眨眼,觉得穆瑾看他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宋彦昭琢磨了一下,嗯,好像是声音比平时软了些,眼睛比平日里亮了些。
几日不见,这是想他了吗?看来不经常见面还是有好处的,宋彦昭心里暗自冒起喜悦的泡泡。
“好啊,咱们一起去看牡丹!”他宠溺的揉了下穆瑾一头乌黑的青丝,抬头却愣住了。
假山后转出来一人,正定定的看着他们。
韩云韬满脸受伤的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两人,玄衣少年大手揉了揉少女的头顶,少女笑盈盈的抬头看着少年,娇俏的皱了皱鼻子。
刚才他伸手想帮她拂去鬓边的碎发,她下意识的往后退去。
就连称呼都有差别,她每次看到宋彦昭,都会眉眼弯弯的叫他的名字。
而看到他,却只有生疏客套的叫他韩郎君。
为什么?论学识文采,他能甩宋彦昭八条街!
就因为宋彦昭比自己早认识了他吗?
韩云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不甘的神情一闪而过。
宋彦昭眯了眯眼睛,向韩云韬颔首致意。
韩云韬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抹牵强的微笑。
他迈步上前,眼神落在宋彦昭旁边的穆瑾身上。
“刚才的事对不起,”韩云韬抿了抿干哑的嘴唇,声音有些嘶哑,“我不是故意的,但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说完,他撇了宋彦昭一眼,那一眼却让宋彦昭陡然升起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感觉到一种自己的东西被觊觎的感觉。
他眼神冷了冷,和韩云韬对视一眼,韩云韬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宋彦昭眉头皱了起来,低头看向穆瑾,“刚才你和他两个人在假山后面?”
穆瑾点头。
宋彦昭的脸色倏然变得铁青,“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韩云韬刚才的话含糊其辞,是想引起他的误会吗?
什么叫他不是故意的,但他的话是真心的?
他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穆瑾偏了下头,她也觉得韩云韬刚才得话有些莫名其妙。
“没做什么呀,哦,就是他帮我捋了下碎发。”穆瑾边想边慢吞吞的说。
“什么?”宋彦昭脸色一黑,低吼一声,瞪着穆瑾,“你是傻子吗?为什么让他摸你的头发,他摸你不会躲吗?”
该死的,竟然敢摸瑾儿的头发,深深感觉自己就要被撬墙角的宋彦昭有一种暴走的冲动。
穆瑾被他的低吼吓了一跳,眨巴着一双杏眼巴巴的看着他,“宋彦昭,你生气了吗?”
“我当然生气,你是我的,怎么能别的男人随便摸你的头发!”宋彦昭想也不想的接口。
“那能摸哪儿?”穆瑾歪了歪头,一副困惑的表情。
能摸哪儿?宋彦昭望着那双清亮透彻的大眼,顿时被气乐了。
“哪里都不能摸!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能摸你!”说起摸这个词,宋彦昭脑海里顿时想起来一些旖旎的情景,耳根一烧,神情有些不自在起来。
再一想到刚才韩云韬竟然捋了她的碎发,肯定也碰到了她的耳垂,宋彦昭心底的怒气又散发出来。
真废了姓韩的一只手!
“可是……”穆瑾蹙了下眉头。
宋彦昭却一摆手,十分的霸道,“没有可是,也不许问为什么,反正你记住一点,以后除了我,不许任何男人碰到你,哪怕碰到衣服也不行!”
穆瑾眨眼。
宋彦昭又加了一句,“不,除非我陪着,否则以后不许和任何男人单独相处,我不准,记住了吗?”
“哦。”穆瑾又眨巴了下眼睛,乖巧的点头,乖巧温顺的模样看得宋彦昭恨不得立刻将她揽入怀中,宣示一下自己的主权。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想起韩云韬的那句他说的都是真心的,宋彦昭再次问道。
“他说他心悦我,喜欢我!”
“什么?”宋彦昭的脸忍不住又青了,他定定的看着穆瑾脸上的神情,却见她眸子清澈如水,看着自己的目光浅笑盈盈,如同平时说话的神情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心里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哼,姓韩的表白了又如何,这丫头根本还没开窍呢!
他都不知道表白多少次心意了,也没见这丫头有多大的反应。
宋彦昭默默的在心里同情了自己一把。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穆瑾眉眼弯了弯,“我说让他去追尹二娘子,和尹二娘子解释一下。”
尹二娘子又是谁?宋彦昭皱眉,刚才不是说假山后只有她和韩云韬吗?
“你仔细告诉我假山后刚才发生的事情。”
“哦,……”穆瑾指了指前头的牡丹花,示意边走边说。
等他说完以后,宋彦昭刚才的阴霾心情一扫而空,甚至还有点暗自高兴。
“为什么让韩云韬去和那个尹二娘子解释?”
这个傻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姓韩的应该被这句话伤到了吧?
宋彦昭从来没有在这一刻这么高兴过穆瑾的没开窍。
“尹二娘子喜欢韩郎君才会伤心,我又不喜欢他,当然要让他解释清楚!”穆瑾笑眯眯的答道。
宋彦昭一个踉跄,险些绊倒自己,他站稳身子,惊愕的看向穆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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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不喜欢他?”宋彦昭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是啊。”穆瑾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他啊?”宋彦昭问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穆瑾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宋彦昭,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
宋彦昭也停下来,紧张又期待的等着她的答案。
穆瑾弯了弯眉眼,笑盈盈的看着他,“宋彦昭,我觉得我或许真的喜欢你!”
宋彦昭觉得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
穆瑾的话像一声鞭炮一样轰然在他的脑海里炸响,震得他浑身一颤,脑海一片空白。
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深沉而暗哑,“再说一遍。”
穆瑾眨眼,“我觉得我或许真的喜欢你。”
宋彦昭心里冒起无数喜悦的泡泡,“什么叫或许?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了?”
穆瑾摇头,宋彦昭一颗心不由往下沉了沉,感觉跟在油锅里浮沉的丸子一般,备受煎熬。
“还不是太清楚,不过刚才韩云韬帮我理头发的时候,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但是你,嗯,你靠近我的时候,我没有那种想逃避的感觉。”
穆瑾努力的思索着自己刚才和韩云韬相处时的感觉和自己刚才的思考。
韩云韬刚才靠近她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就想往后退,是想起明惠公主的那句话,她才控制着自己没有往后退。
而且韩云韬的手停在她的耳边,她觉得很别扭,不太舒服。
可宋彦昭将她抱进怀里的时候,她却觉得很舒服,嗯,还有一丝丝不自在。
这难道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穆瑾还是觉得有些迷茫,但她却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宋彦昭之于她的意义是不同的。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并没有注意到宋彦昭狂喜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的意思是她不排斥自己的亲近,但却不喜欢韩云韬的亲近吗?
看着眼前低头沉思,面带困惑的少女,宋彦昭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将她揽入怀中。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让这丫头开窍,没想到韩云韬一个动作竟然让她有所了悟。
这一刻,宋彦昭恨不得仰天大笑。
他真应该感谢韩云韬一番,虽然他对韩云韬触碰穆瑾仍然不满意,但却没了废他一只手的想法。
看在他让穆瑾对感情有所顿悟的份上,暂且原谅他这一次,大度的宋彦昭暗暗在心里决定。
“所以你觉得你应该是喜欢我的,对吧?”他灿若星辰的眸子温柔的看着穆瑾,低声诱哄她。
穆瑾歪了歪头,“嗯,应该是吧,我还要再想想。”
宋彦昭脸一僵,“怎么还要想想?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想好?”
“嗯,我也不知道,或许等我试试和其他男子相处一下,比较之后才能想好吧。”穆瑾想了想,认真的说道。
宋彦昭的脸顿时绿了,怎么别人娶个媳妇都很容易,到他这儿,怎么那么难啊?
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这丫头偏偏还不开窍,千等万等开了一点窍吧,竟然还想将他和别的男子比较一番。
以为是菜市场买肉呢?这块那块放在一起比较一下,那块好挑那块?
“你这是什么怪想法?”宋彦昭无奈的问道。
穆瑾迷惑的眨眼,漆黑的眼珠如同灿烂的宝石一般,“很奇怪吗?可公主说我不清楚自己的感觉,就要和别人多比较一下,才能知道自己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难道公主说的不对吗?
宋彦昭默默的咽下一口血,恨恨的磨了磨牙齿。
他就说这丫头好好的怎么会想着来参加什么牡丹宴,原来母亲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她!
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他的母亲敢鼓励自己的儿媳妇多和别的男子相处了!
亲娘啊,你到底是害我还是帮我啊?
“你刚才不是和韩云韬比较过了吗?”宋彦昭怕穆瑾真的听了他母亲的话,“不用再比较了。”
“可公主说……”穆瑾犹豫。
宋彦昭毫不犹豫的打断她的话,“她说的不对,她和我父亲的感情都处理的一塌糊涂,怎么能教得了你?”
决定了,以后应该让穆瑾离母亲远一点,别让母亲把她带坏了!
“是这样吗?”穆瑾困惑,还要再说什么,前方有丫鬟走了过来,请他们去参加牡丹宴的表演。
“对,就是这样,以后这种事不要去问母亲了,来问我。”宋彦昭毫不犹豫的否决了他母亲的提议。
正在凉亭里和西南侯夫人闲聊的明惠公主猛然打了几个喷嚏,暗自纳闷,并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完全否决了她的建议。
韩六娘子温柔的请她们前去看表演。
等会她也要参加表演的。
表演的地方就在花园中央临时搭建的台子上。
韩夫人笑着介绍了规矩,便请参加牡丹宴的少年男女们一起抽花笺。
穆瑾过来后便被韩九娘子拉了过来。
“穆姐姐,你准备表演什么呀?”她笑眯眯的拉着穆瑾偶偶低语。
穆瑾想了想,摇头,“可以不参加这个节目吗?”
韩九娘子一愣,身后却传来一声嘲讽,“哼,是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才艺吧?怕丢人就不要上了。”
穆瑾回头,对上尹二娘子愤恨的眼神。
“尹二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韩九娘子愤愤不平的嘟起了嘴。
尹二娘子抿了抿嘴,对于韩九娘子,因她是韩云韬的妹妹,说话自然不敢那般放肆。
“我确实不会表演!”穆瑾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开口,并没有丝毫的不悦,“不会表演怎么了,很丢人吗?”
尹二娘子一拳打在棉花上,本以为刺激穆瑾可以让她发怒失态,却没想到她一点也不生气,自己反而被气的够呛。
哼,一个低贱的医女,就算是被人捧为小医仙又如何,照样改不了低贱的身份,她凭什么去勾引韩二哥!
不就是个小医仙的名头吗?今日她就要这个小医仙身败名裂,从成都府的上层聚会中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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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捧着装了花笺的签筒过来。
尹二娘子示威般看了穆瑾一眼,率先抽了一根,交给了婢女。
婢女看了看,福身笑道:“是姚黄。”
姚黄花初开为鹅黄色,盛开时金黄色,开花整齐,花形丰满,光彩照人,气味清香,素来有“花王”之称。
按照规矩,抽到花王的人负责主导下面的表演。
尹二娘子看了穆瑾一眼,笑盈盈的走到了韩夫人身边。
“韩伯母,我想改一改咱们牡丹宴今年的规矩,不知可否?”
韩夫人有些诧异,却并没有不悦,温言道:“你想怎么改?”
尹二娘子也是她看好的儿媳人选之一,且她和韩六娘子相熟,韩夫人对她印象不错。
尹二娘子微微一笑,“往年都是抽到相同花笺的一起表演节目,今年咱们改改,改为抽到相同花笺的互相出题考核,这样既新颖又有趣味,如何?”
韩夫人略一沉吟,看向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笑盈盈的道:“挺有意思的。”
言下之意,并不反对。
尹二娘子便笑了,略带得意的看了穆瑾一眼,然后上台将规矩说了一遍。
“所出的题目不得太过低俗,也不得故意为难对方,被出题的人不能拒绝别人的出题,若是实在不会,可以赋诗一首或弹琴一曲进行致歉。”
陡然被通知改了规矩,不管是少年还是小娘子这边,都倏然变的有些紧张起来。
毕竟变成了互相出题考核,原先准备的节目便不一定能用上了。
万一对方出的题自己不会怎么办,岂不是很丢人?
万幸的是实在不会,可是赋诗或者弹琴进行致歉,在座的都是自小受过教导的闺秀,赋诗或者弹琴对她们来说,都不是什么难度。
因此众位少年少女虽然担心,却也对此充满了期待。
年轻人嘛,有几个不喜欢新鲜刺激的。
韩夫人看现场气氛很高,不由赞赏的看了尹二娘子一眼。
婢女们抱着签筒挨个请人花笺。
签筒抱到穆瑾跟前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头,“我就不参加这个了。”
台上的尹二娘子笑盈盈的看了过来,神色温柔大方,全无刚才的愤恨冷漠,“穆娘子既然来了,就一起玩吧,不过是些小游戏,大家彼此认识一番罢了。”
韩九娘子惊讶的看了一眼尹二娘子,皱了皱眉头,怎么现在的尹二姐姐与刚才对穆姐姐说话的判若两人呢?
穆瑾今日过来后,便被韩九娘子拉走了,所以在场的闺秀们,大多都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是明惠公主带来的。
见这么多人都抽了花笺,唯独她没抽,尹二娘子单单对她说话,不免好奇的猜测她的身份。
“她是谁啊?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不知道啊,可能是谁家的亲戚吧?我看韩九娘子对她挺亲近的。”
“看她不想参加的样子,应该是怕等下丢人吧?”
底下的议论声响起,对面坐着的少年人群中,宋彦昭与韩云韬皆沉了脸色。
花笺是男子这边先抽,宋彦昭随意抽了一根,看也没看,就等着看穆瑾了。
若是她不喜欢或者不愿意参加,他将花笺随意丢了便是。
现在听到那些人的低声议论,宋彦昭的脸顿时十分难看。
他刚要站起来,却见穆瑾忽然站起来,神情淡然的抽了一支花笺。
尹二娘子看到穆瑾抽了一支花笺,眼中不由浮起一抹喜意。
所有人都抽好了花笺,尹二娘子开始按照牡丹花的排名点,“请抽到魏紫的人上台。”
魏紫向来是牡丹花中的“花后”,自然要先点花后。
有一位少年和一位小娘子上台去,少年让小娘子解一盘棋局,小娘子稍加思索,便解开了棋局,引得一片好评。
小娘子让少年以魏紫为题,做赋一篇,少年迟疑片刻,也一会而就,又引来一片叫好声。
“下面请抽到墨池的上场……”
叫了几轮,不一会儿便叫到了宋彦昭。
他手中的花笺是赵粉。
小娘子这边站出来的是韩六娘子。
韩六娘子面颊粉红,双眼含情的看了宋彦昭一眼,优雅端庄的上了台上。
宋彦昭下意识的看了穆瑾一眼,眼神闪了闪,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也上了台。
宋彦昭一上台,便立刻引起了台下小娘子们的一片议论声。
“他就是宋衙内啊,明惠公主的独子。”
“他长的真好看!”
“听我爹说宋衙内现在管着禁卫军营,可厉害了。”
“不知道宋衙内定亲了没?”
少女们低低的叽叽喳喳声传进了穆瑾的耳朵,她眉头皱了一下,抬眸看向了台上。
台上的玄衣高冷少年和优雅端庄的明丽少女并肩而立,仿佛一对璧人一般,看的人双眼一亮。
韩夫人乐呵呵的看着台上的两人,心里暗道一声好巧,竟然让女儿和宋彦昭抽到了同一组花笺,这是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她相信以六娘的才情,等下表演过后,明惠公主一定会喜欢上六娘的。
韩夫人翘着嘴角,下意识的去看明惠公主的神情,却发现明惠公主根本没看台上,她正面带促狭的看着你台下。
顺着明惠公主的目光,韩夫人便看到了台下眉头微蹙的穆瑾,她正定定的看着台上的宋彦昭和韩六娘子,神情若有所思。
韩夫人不觉脸色沉了沉,眉头皱了起来。
她哪里知道明惠公主的心思,明惠公主此刻正饶有兴趣的研究自己儿子的反常行为呢。
他自小到大罪反感的就是这样的聚会,这次来参加不过是因为她将穆瑾带来了。
现在他却一反常态的要参加表演这样的环节,险些让明惠公主惊掉了下巴。
儿子这是打什么主意呢?不会是借机刺激一下穆瑾吧?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看着穆瑾,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好玩了。
台上的韩六娘子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跳的厉害,她飞快的撇了一眼旁边的宋彦昭,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最端庄优美的姿态,屈膝行礼,“请宋衙内先出题。”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做了个虚抬的动作,声音低沉清越,如同深涧的溪水滴答在石头上,听的韩六娘子红了面颊。
“韩六娘子先请吧。”
他记得自己!韩六娘子心怦怦跳着,鼓起勇气看向宋彦昭,眼神温柔,“我想和宋衙内合奏一曲高山流水。”
韩夫人听了暗自为自己女儿竖了个大拇指,高山流水遇知音,这首曲子寓意好,而且也是六娘子最拿手的。
台上的宋彦昭嘴角翘了翘,毫无思想负担的说道:“我不会!”
韩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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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一口茶险些没喷出来,呛的她干咳了两声,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台上的宋彦昭。
儿子真是越来越光棍了!
脸我不会这样的话都能毫无思想负担的说出来。
她记得儿子七岁的时候就会谈高山流水了,当时还曾兴致勃勃的要表演给她和驸马听。
可惜的是驸马和她当时正忙着冷战,对这首曲子没多大反应,后来好像儿子就很少再谈什么曲子了,性子也越来越不羁了些。
想到宋驸马,明惠公主下意识的往对面的人群里看了一眼,不想却正好对上宋驸马的眼神。
明惠公主一愣,随即强迫自己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眼神。
宋驸马眉头皱了起来,心里觉得十分失落。
今天早上不等着他一起来韩家也就算了,来到韩家之后,自会有韩知府等人招待他,他也不好去园子里找明惠公主。
现在明明和他眼神对上了,竟然面无表情。
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明惠公主并不知道宋驸马心中的纠结,她的注意力又转回到了台上。
韩六娘子面带惊讶的抬头飞快的看了宋彦昭一眼,眼神惊诧又有两分恐慌。
高山流水是高雅的名曲,哪个学琴的人不学这个啊,她只道自己选了个好曲子,谁知道宋彦昭竟然说他不会。
宋衙内不会以为自己在故意为难他吧?韩六娘子心下微微一慌,轻轻咬了咬嘴唇,“对不住,宋衙内,我.....”
“不用道歉?不会又没有什么丢人的。”宋彦昭负手而立,神情坦然自若,没有丝毫的难为情和难堪。
韩六娘子微愣,眼神闪了闪,眼中浮起一抹异样的光芒,“也是,不会也没有什么丢人的。”
尹二娘子眉头皱了皱,总觉得这句话莫名有些耳熟,她往台下看了一眼,看到穆瑾莹白如玉的脸颊,神色僵了一下。
可不是耳熟嘛!
不久之前,穆瑾才神色淡淡的和她说过,“不会很丢人吗?”
尹二娘子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宋彦昭,这个宋衙内,说这句话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她笑眯眯的上前,“按规矩,宋衙内可以向韩六娘子出题,若韩六娘子也答不上来,两个人一起赋诗一首,若是韩六娘子答上了,那就请宋衙内单独赋诗一首。”
韩六娘子有些紧张的握了握手,担心宋彦昭出了她不擅长的题目。
宋彦昭随意的在园子里瞄了一眼,道:“请韩六娘子以人比花娇为题,作画一副。”
他说着,眼神则落在了穆瑾身上。
在他眼里,满园的牡丹花也比不上她好看,当真是人比花娇!
韩六娘子眉眼一松,作画虽然不是她最擅长的,但也是自幼精心学过的,她略一思忖,提笔画了起来。
宋彦昭站在她旁边,看似认真的在看着韩六娘子作画,实则心神早就飘开了。
他时不时的眼神瓢到穆瑾身上,见她一直是眉心紧蹙的盯着台上,面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复杂,茫然到后来有些隐隐的不悦,最后又渐渐归于平静。
宋彦昭的心里有些紧张。
韩云韬的事情提醒了她,他还是得尽快让这丫头开窍,若不然,盯着他这盘菜的人会越来越多。
再不努力,她就可能成为别人碗里的菜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宋彦昭就有一种暴走的冲动。
刚才的事情也让他福至心灵,既然她同韩云韬相处,让她有所顿悟,觉得她或许是喜欢自己。
那么他和别的女子相处呢?
不知她可有不高兴的感觉?
宋彦昭心不在焉的看着韩六娘子作画,在外人眼里,却是少年俯身看着少女作画,脸上的神情耐心专注。
韩夫人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西南候夫人则笑眯眯的说了一句,“哎呦,他们看起来就跟天上的金童玉女一般,真的是赏心悦目。”
明惠公主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脸上的微笑淡淡,却并不接话。
韩夫人有些尴尬,心里也有些忐忑,看明惠公主的样子,莫非是没有看中六娘子吗?
韩云韬则若有所思的看着台上的人,心下有些顿悟。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此举安排显然是有意将六妹与公主府联姻了。
他下意识的扭头去看穆瑾。
若是宋彦昭与六妹......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和穆瑾......
韩云韬心跳不由加速的跳了起来。
大约小半个时辰,韩六娘子笑盈盈的放下了画笔。
立刻有婢女小心翼翼的拿着她的画展示给众人。
绢白的宣纸上,并没有浓墨重彩的画出所有的牡丹,而是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各种牡丹的形状与艳丽,牡丹花旁,三五个风华正茂的小娘子围在一处,或赏花,或扑蝶,或闲聊,每个少女的形状姿态各异,神态优美,倒是扣了人比花娇这个主题。
可惜她没有将穆瑾那丫头花上去,宋彦昭有些遗憾的想。
“请衙内为这幅画题诗吧。”韩六娘子含情脉脉的看向宋彦昭。
按规矩宋彦昭确实需要题诗一首,不过,规矩是规矩,他宋彦昭从来都不是守规矩的人。
宋彦昭正要开口拒绝,却看到穆瑾眉头皱的更紧了。
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转了个弯儿又咽了下去,“好啊。”
他拿起刚才一旁的笔,沾了墨,一气呵成在旁白处写了一首诗,“似共东风别有因,將罗高卷不胜春,若教结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宋彦昭的字体潇洒狂放,颇有一丝不羁的风骨。
所题的诗与人比花娇这个主题并不契合,韩六娘子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只细细的品着他的字,心里慢慢的有一股喜悦弥漫开来。
这是他们一起合作的作品呢!
宋彦昭并没有看韩六娘子,他转头看了穆瑾一眼,却见她扭过头去,不肯看他,他的嘴角不由浮起了一抹隐隐的笑意。
不知道等下她会和自己说什么?
会不会将或许两个字去掉呢,变成“真的喜欢他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宋彦昭嘴角的笑便怎么也抑制不住。
不过,这个该死的宴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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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宋彦昭心里多么着急,表演的环节还是继续往下走。
尹二娘子站在台上,宣布下一组要上台表演的抽到玉楼春的人。
玉楼春花初开绿白色,盛开时莹白如雪,层层堆积如玲珑之塔,纯洁无暇,晶莹剔透。
尹二娘子话音一落,穆瑾便缓步从容的走到了台上,她抽到的花笺是玉楼春.
韩云韬有些失望的看了一眼手上的花笺,他都到的是洛阳锦,与穆瑾的并不是同一个。
他忽然间没有了上台的欲望。
看着穆瑾淡定从容的神情,尹二娘子嘴角不自觉的浮起了一抹笑意,希望等一下你还能如此淡定自若。
“不知道是那位郎君也抽到了玉楼春?”她含笑扫视了一圈台下。
一位身穿淡紫衣衫,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君站了起来,“是我,我抽中了。”
“是黄十一郎呀。”
“竟然是黄十一郎,这下有好戏看了。”
人群中想起低低的议论声。
宋彦昭的脸一沉,眼神落在身穿淡紫衣衫的黄五郎身上。
韩云韬在看见他站起来时,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怎么会是黄十一郎抽中了玉楼春呢?
西南候夫人看到上台的是黄十一郎时,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却并没有说什么。
黄五郎是西南候嫡亲的侄子,在外人面前,她自然是要给自家人面子。
韩夫人则是嘴角微微翘了翘,眼中的神情耐人寻味。
明惠公主嘴角的笑容却隐了去,看了眼韩夫人的神情,又撇向西南候夫人。
西南候夫人笑了笑,“这是我们侯爷嫡亲的侄子,平日里有些顽劣,希望今天他不要胡闹。”
穆瑾毕竟是明惠公主带来的,西南候夫人不得不解释一番。
明惠公主眼神闪了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边,黄十一郎上了台,笑眯眯的对穆瑾施礼,介绍自己,“在下黄十一郎,久闻穆娘子大名,今日一见,娘子花容月貌,着实让在下倾心不已。”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嬉笑声。
黄十一郎是成都府有名的风流郎君,他人长的相貌英俊,又是西南候嫡亲的侄子,出入秦楼楚所,向来十分受欢迎。
他风流归风流,平日里也只去那些风月场所留恋,并不招惹良家女子,是以,并不十分惹人讨厌。
但他的性格却有些古怪,性格阴晴不定,翻脸如翻书一般,前一秒还言笑晏晏,后一刻可能就翻脸不认人了。
且他有一身不错的武功,仗着西南候府的势力,平日里并没有太多的人敢得罪他,但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人,说整人就整人,据说脾气上来了,当场都打死过人的。
总之,黄十一郎在成都府是个不让人讨厌却让人害怕的人物。
平日里成都府的大家闺秀们见了大多都是躲着他的。
今日他对穆瑾说的这番话,着实有些出格了,偏偏他以十分认真的语气说出来,好似情难自禁之下,有感而发,倒让人不好怪他孟浪了。
是以底下的小娘子们都嘻嘻而笑,看穆瑾如何应对。
穆瑾十分认真的屈膝还礼,“多谢,不过,十一郎君还是不要记得我为好。”
“为什么?”黄十一郎眼中浮现一抹好奇与困惑。
穆瑾偏了偏头,明亮的杏眸浅浅一笑,“穆瑾是医者,一个医者最不希望的事就是病人总记得她,那代表着他又病了。”
言下之意,黄十一郎有病!
黄十一郎眼眯了眯,看着对面少女淡然自若的神情,突然觉得心情有些不爽。
明明是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却竟然这般沉得住气,让他看得无端不爽,想抹去她淡然自若的神情。
不知道这张莹白如玉的俏脸上浮起惊慌失措的神情,该是什么样子?黄十一郎恶趣味的想着,想起无意间听到的关于穆瑾的传闻,不由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然后伸出手来揉了揉腰。
“听说你的医术不错,我今日也不给你出别的题目了,出别的想来你也不会,我的腰最近疼的厉害,你来给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穆瑾蹙了下眉头,“我看诊有我看诊的规矩。”
黄十一郎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什么破规矩,爷管你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今日是牡丹宴,照牡丹宴的规矩来,你应该不能拒绝我出的题吧?”
说着,他冷冷的看了尹二娘子一眼,“怎么?出题的规矩难道只能是琴棋书画之类的无聊玩意儿?我不能让她给我看病的题?”
尹二娘子轻轻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为难,“按道理来说,并没有限定出题的范围。”
也就是说黄十一郎让穆瑾给他治病,并不算是违规,所以穆瑾不能拒绝。
韩云韬有些担忧的看向穆瑾。
牡丹宴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样的场合,大家出题都是向着琴棋书画这样高雅的方向来出题表演,意为增加宴会的趣味,展示自己的才艺。
这是大家不成文的默契,黄十一郎摆明了是钻空子,目的就是让穆瑾难堪。
穆瑾不能拒绝,更不能说不会,因为她如果说了不会,她小医仙的名声必然受损。
可若是给他看病,黄十一郎的病在腰间,且男人腰疼有很多种原因,要一一排查,难免要有一切亲密接触,又是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难免会影响穆瑾的名声。
如果穆瑾拒绝给他看病,难免又会给人一种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接诊病人,毫无同情心和医德的感觉。
总之,穆瑾接招或者不接招都不好。
这个黄十一郎也太损了些。
台下的宋彦昭双眼冷然的看着黄十一郎,这个人明摆着就是刻意刁难穆瑾。
但他倒没有多少担忧,反正有他在呢,谁也欺负不了他的丫头。
他温柔的看向穆瑾,却见她正定定的看着黄十一郎,声音清越中带着一抹犹疑,“你确定你出的题目是让我给你看病?”
黄十一郎有些不耐烦的掀了掀眼皮,“让你看你就看,你磨磨蹭蹭的是不是不想给我看啊?”
穆瑾神色淡淡,“既然让我看,那就要听从我的话,相信我说的。”
黄十一郎嘴角勾了起来,“说罢,需要我做什么?现在脱衣裳吗?”
说着就要去抽腰带,底下的小娘子们发出一声声低呼。
穆瑾却摇头,“你得的是缠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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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话音一落,现场陷入死一般安静。
片刻,黄十一郎陡然跳了起来,勃然大怒的看向穆瑾,“你胡说什么?”
台上台下的人也都反应过来,很多人都下意识的看向黄十一郎的腰部。
有的反应激烈的人甚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部,面带恐惧之色的看向黄十一郎。
黄十一郎的神色更加难看。
缠腰龙又称蛇缠腰,指的是腰间起的一簇簇聚集的水泡,水泡沿着腰间而生,如同一条蛇一般蜿蜒在腰间,所以叫蛇缠腰。
得了蛇缠腰的人初期如同伤寒一般发热,乏力,全身不适,食欲不振,慢慢的腰间就开始浮起水泡,水泡疼痛难忍,会变成一片红斑。
一条红斑蔓延在腰间,当它闭合成一条环状的腰带时,无药可救,必死无疑。
而且据说这种蛇缠腰的病还会传染,所以人们谈之色变,现在听闻穆瑾说黄十一郎是蛇缠腰,自然个个都脸色大变了。
察觉到众人看他的神色异样,黄十一郎眼中自己闪过一道冷然,“什么小医仙,不过是自己吹捧的吧?我现在好吃好喝的,身体既不发热,也不乏力的,你却我得了缠腰龙?”
“连我这个不懂医术的人都知道缠腰龙的基本症状,你却在这里信口开河,我看分明是我让你诊脉,你不想诊,便借此来恐吓我?”
穆瑾蹙了下眉头,“我从不拿治病救人的事开玩笑。”
黄十一郎嗤笑一声,“别给自己带高帽子了,不过是怕砸了招牌吧?”
说着他转向台下,看着台下的重人,脸上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大家看我这个样子,像个得了缠火龙的样子吗?”
众人摇头。
台上的黄十一郎一身淡紫色长袍,身材虽瘦削,但面容英俊,神色虽稍有倦怠,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这样的神态,别说是得了缠腰龙这样的恶疾,就是说他得了普通的伤寒也不会有人信的。
“今日我算是见识小医仙的能耐了,我本是一片好心,觉得她可能也不会别的,与其为难她,不如出一道她拿手的题目,结果我这是狗咬吕洞宾了,竟然被人诬陷得了恶疾。”
“罢了,一片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底下的小娘子们便低声议论起来。
“不是听说穆娘子看病很准的吗?”
“是啊,前几日我还见到彭夫人了,她现在精神好着呢,就是穆娘子给她治好的。”
尹二娘子听着身后的人半信半疑的议论,眼里浮起一抹笑意,缓缓的叹了口气,一副担忧同情的样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穆娘子自己都还是个年轻小娘子呢,哪里能什么病都能治得了?兴许彭夫人的病恰好是她会的呢。”
言下之意,她治好彭夫人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今天也许是这么多人,她有些紧张,发挥失常了呢。”她一副为穆瑾解释的样子。
小娘子们便有人赞同她的说法。
“也是,她还没有我们大呢,怎么可能会那么多东西。”
“和顺堂的郭大夫坐诊二十多年,也不能说什么病都能治吧。”
“可就算是看不出来,直接说就是了,干嘛要逞能说黄十一郎得的是缠腰龙呢,那可是恶疾,怪吓人的!”
舆论又开始倒向怀疑穆瑾的医术,进而怀疑起穆瑾的人品。
宋彦昭眼中却浮现出一抹笑意,看着黄十一郎的眼神有片刻的同情。
他记得穆瑾当时也是在大街上第一次遇到六皇子,便说过他有病的,后来六皇子果然就发病了。
现在她既然说黄十一郎会得缠腰龙,那么他必然会得。
心中默默的为黄十一郎点了根蜡烛,宋彦昭薄唇轻启,说出的声音却冷然有力。
“据我所知,穆娘子诊病的功力奇准无比,所以啊,有些人说话还是不要太满,毕竟人生,什么肯定都有。”
黄十一郎一怒,想发火,却认得说话的正是明惠公主的儿子,如今益州路真正的军政掌权人宋彦昭。
他嘴唇抿了抿,压下心里的火气,瓮声瓮气的道:“不劳宋衙内挂念,在下的身子在下自己心里清楚。”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笑意却没达眼底。
他转头看向穆瑾,神色却温和了不少,“既然你已经给他看过了,结论也说了,那就无需再啰嗦了,现在该你给黄十一郎出题了。”
穆瑾眉眼弯了弯,轻轻点头。
黄十一郎气的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这不算,这怎么能算完成呢?”
穆瑾杏眸圆瞪,“为什么不算完成?”
“我是让你给我诊病!”黄十一郎恨恨的磨牙。
穆瑾无辜的眨眼,“我诊了呀,缠腰龙嘛。”
“你才得了缠腰龙!”黄十一郎愤怒的低吼。
穆瑾弯了弯嘴角,“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明惠公主听了又想喷茶了。
那位黄十一郎摆明了是故意找茬,没想到瑾儿两句话就把他将得死死的。
尹二娘子嘴角抽了抽,没想到这个穆瑾如此狡猾,竟然不上勾,连脉都不肯给黄十一郎诊。
她以为随意说出一个恶疾的名字就能过去这关吗?她这是宁愿搭上自己小医仙的名声也不想毁了闺誉吗?
“穆娘子,咱们这个游戏的规矩是被出题者若是会这道题,也不得以其他借口拒绝出题者。”她委婉的提示穆瑾。
穆瑾面色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我没有拒绝他啊,他让我看诊,我看了呀,结论也告诉他了呀。”
尹二娘子脸色沉了沉,“穆娘子这是欺负我们不懂医,故意耍我们吧?你连脉都没给黄十一郎诊,这算哪门子的看诊?”
“不把脉而随意说出一种恶疾,你这是故意推脱还是耍我们玩?”
黄十一郎冷哼了一声,“就是,欺负爷不知道怎么看病呢?”
三岁小孩都知道看病要把脉好吧?
一直在台下皱着眉头的韩云韬站了出来,“穆娘子给人看病不喜欢把脉!”
一句话引起众人一片哗然。
“哪里有看病不把脉的啊?”
“不把脉怎么看病啊?”
徐玉知坐不住了,跳了起来,“我可以作证,我是穆娘子救过来的病人,她确实不用把脉就能知道病人的病情。”
尹二娘子看着韩云韬站出来为穆瑾说话,脸色一白,死死的咬着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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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二娘子没想到韩云韬会站出来为穆瑾说话,一时大受打击,神色苍白,竟然忘记了说话,只是一脸受伤的看着韩云韬。
韩夫人身子也陡然坐直了,原本脸上看戏的轻松也渐渐收敛了起来,锐利的眼神直直的看向了韩云韬。
韩云韬的眼神却一直紧紧的黏在穆瑾身上。
韩夫人的脸色沉了沉,眼神一眯,挑剔的看向穆瑾。
穆瑾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所有人的眼光都在自己身上,她神色淡淡的看着黄十一郎,“你这个人好没道理,非要我给你诊病,我诊断的结果你又不信。”
黄十一郎瞪着她,“你信口开河,分明就是糊弄我!”
“十日内,你的缠腰龙必发无疑,言尽于此,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穆瑾似乎也有些不高兴了,淡淡的丢出一句话。
黄十一郎面色变了变,看着穆瑾坦然淡定的神色,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看她说的那样肯定自然,莫非他真的…………
呸呸,想什么呢?他怎么可能会染上那种恶疾?
都是这丫头左一句缠腰龙,又一句缠腰龙,害得他自己都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仅他有些恍惚了,台下的人也都有些被穆瑾的态度所惑,开始怀疑起他来。
他今日可不能背负上这个恶疾的名声。
黄十一郎恨恨的瞪了穆瑾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他的手摸在腰带处,突然快速一抽腰带,以迅雷不解掩耳之势撕开了腰间的衣服。
伴随着布料被撕开的刺啦声,黄十一郎腰间的肌肉浮现在众人眼前。
台下的小娘子们纷纷惊呼,用手捂住了眼睛。
“十一郎,你这是做什么?不得放肆!”西南侯夫人忙出声呵斥黄十一郎!
台下坐着的男子们倒无所谓,可还有一半是未成婚的小娘子们,十一郎于大庭广众之下,裸露皮肤,确实有些失礼了。
韩夫人也微微侧了头去,觉得黄十一郎此举有些过分了,可她心里更为厌烦的还是穆瑾。
若不是她信口开河说黄十一郎得的是恶疾,黄十一郎也不用为了证明自己而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衣服。
这个穆娘子,真是太能惹事了!
台上唯一一个兴致勃勃盯着黄十一郎看的只有明惠公主。
她正定定的盯着黄十一郎的腰间的肌肉猛看,脸上的神情恨不得上前仔细扒拉开旁边的衣裳,好仔细查看一番。
对面的宋驸马脸色一片青黑,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十分不满的盯着明惠公主看。
片刻又轻飘飘的看了一眼黄十一郎腰间的肉,冷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小白脸,一个男人,腰间的肉那么白做什么,平滑没有赘肉很了不起吗?他得也不差啊!
黄十一郎却并不惧怕西南侯夫人,听了西南侯夫人的训斥,他反而嘻嘻一笑。
“我就是要让大家现在看清楚,我得腰间别说水泡了,连一个疙瘩都没有,她却说我得的是恶疾缠腰龙,大家谁见过这样不负责任,信口开河的大夫?”
“哼,还自称什么小医仙,这样的看病态度,分明就是庸医一个,不过是用医术为幌子,来获得自己想要的好处罢了!”
黄十一郎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底下有年龄小点还不惧男女之防的小娘子们偷偷透过手指去看黄十一郎。
他的腰间一片平滑,果然没有任何水泡。
小娘子们半捂着脸低声议论起来。
“真的啊,他腰间什么都没有,看来穆娘子真的诊错了。”
“小医仙也有犯错的时候啊!”
“看来她的医术也不像外面传的那么神嘛!”
尹二娘子安静的听着背后的议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韩二哥维护你又如何,今日过后,定然会有很多的人怀疑她的医术,继而怀疑她的人品。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信口开河,惹是生非,还容易招惹闲言碎语的女子,韩伯母是绝对不会允许她和韩二哥在一起的。
黄十一郎将腰带晃了下,慢吞吞的重新束回腰间,嘲讽的看着穆瑾,“怎么样啊,这回没话说了吧?别说我没有得什么玩意儿缠腰龙,就是真得了,我们黄家也自有名医来治,根本不会用你!”
黄十一郎的声音十分高傲,“以后不要在爷的面前再称什么小医仙,否则别怪爷忍不住动手教训你。”
“哦,我倒想知道你怎么个教训法?”一道玄色的身影突然落在了穆瑾身边,宋彦昭一脸冷然的看着黄十一郎。
黄十一郎面色僵了下,不明白宋彦昭为何会如此维护穆瑾。
“宋衙内,这是我与穆娘子之间的事,就不劳你挂心了吧?”他皱了皱眉头,神色淡淡,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心的尊敬。
别忘了宋彦昭现在该没拿到西南军的管理权,他的大伯西南侯仍然是西南军的真正掌权人。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深沉的看了穆瑾一眼,“如果我偏要挂心呢?”
这是摆明了要和他们黄家作对吗?黄十一郎眉头紧皱,暗暗恼怒!
“宋衙内,你……”
韩云韬也走到了台上,站到了穆瑾的左侧,“十一郎,你今日说话行事有些过了啊!你应该向穆娘子道歉!”
黄十一郎面色更加难看。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着急维护穆瑾呢。
韩云韬也算是和他自幼相识了,双方彼此都了解对方的性格,什么时候,韩云韬成了爱多管闲事的人?
台上的气氛一时间陷入尴尬的对峙。
两个同样出色的少年郎君将少女护在中间,眉眼冷然的盯着对面的黄十一郎。
这一幕看得台下人心浮动,不过有的是羡慕,有的是纠结,有的也是愤恨,比如尹二娘子。
被护在中间的少女却缓缓上前,站到了黄十一郎跟前,轻轻一笑,“不管你信不信,你出的题我答了,现在换我来出题了,我本来想着十一郎君盛情,出了我最擅长的题目,那我也不能过分了,也出个十一郎君擅长的题吧。”
穆瑾缓缓又往前走了一步,清亮的眼眸一转,说不出的灵动,“曾听说成都府有一位有名的冷美人花魁,常年不笑,我的题目便是请十一郎君逗笑她!”
现场一片安静,片刻,陡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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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没忍住,笑的前仰后合。
她先前还一直担忧穆瑾这丫头过于单纯了些,台上的黄十一郎明白着就是想找茬,她怕穆瑾应付不过来。
明惠公主虽然也做好了随时为穆瑾出头的准备,却也知道有宋彦昭在,估计等不到她出头。
以她儿子护短霸道的个性,怎么可能允许别人欺负穆瑾?
现在看来,哪里用得到她和宋彦昭出手,穆瑾自己就能搞定。
这丫头,看似单纯了些,却是个聪明伶俐的。
再没有比她出的题更能反击黄十一郎了,实在是绝了!
黄十一郎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只出穆瑾最擅长的题目,言下之意是暗讽穆瑾除了医术,什么也不会。
穆瑾现在轻描淡写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不是出我擅长的题目嘛,我领你这份情,也出你擅长的题目。
逗笑花魁,明惠公主笑着摇头,这丫头,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直奔点子上,讽刺黄十一郎除了取悦逗乐花魁之外,别无他长。
就连宋彦昭,都忍不住敛去刚才得怒容,宠溺的看了穆瑾一眼。
韩云韬眉头略蹙了下,没有开口说话。
韩夫人脸色更加的黑沉,这般的牙尖嘴利,儿子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子?
明惠公主一笑,台下的人也都反应过来,低低的嬉笑声渐渐响了起来。
黄十一郎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他父亲早年跟着西南侯征战沙场,曾替西南侯挡过致命的一箭,从此伤病缠身,早早去逝。
也因为这样,西南侯对他这个最小的侄子很是宠爱,只要不闹得太过分,西南侯大多都由着他得性子来。
眼下穆瑾这样公然的侮辱他是个取悦花魁的低贱之人,他怎么能忍受!
黄十一郎眼中的阴霾之色十分浓重,他冷冷盯了穆瑾一眼,突然暴起,一掌拍向穆瑾。
“谁给你的胆子来侮辱爷?”
穆瑾刚才上前走了两步,正在黄十一郎跟前,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
此刻见他突然出掌打向穆瑾,宋彦昭和韩云韬都脸色大变。
“小心!”韩云韬焦急的大喊,身子下意识的向前扑过去。
宋彦昭沉着脸跳了起来。
眼看着黄十一郎的掌法到了跟前,穆瑾身子微微往后一倾,身子以一种半弯的姿势的往后滑去。
宋彦昭跳过来正好接过她滑过来的身子,抱着她在空中转了半圈,伸掌拍向黄十一郎。
穆瑾伸手搂住宋彦昭的脖子,微微一用力,带着宋彦昭在空中又转了半圈,“不许与他对掌!”
两个人在空中飞了一圈,正好避过黄十一郎,落在了台上。
黄十一郎的一掌便拍向迎面向他扑来的韩云韬。
穆瑾落下后,正好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变,足尖一点,极速飞向韩云韬。
然而却已经来不及,她只来得及往后一扯韩云韬,韩云韬一个踉跄,黄十一郎原本能打在他脸上的一掌落在了韩云韬的肩膀上。
好在穆瑾扯了韩云韬一下,那一巴掌力度倒也不算太大。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反应过来时,台上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二郎!”韩夫人吓得声调都变了,脸色苍白的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扑向韩云韬。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快让我看看。”
韩云韬想伸手去扶韩夫人,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还在穆瑾手里拉着呢。
他的心里便有隐隐的喜悦浮了上来,顿时将刚才被黄十一郎拍中的担忧和恐惧都没有了。
她也是有一些担忧自己的,对吧?
韩云韬迟疑的功夫,韩夫人已经扑了上来,一把扯过韩云韬,就去看他得肩膀。
韩云韬拉住母亲扒拉自己衣服的手,“母亲,我没事,没受伤,放心吧。”
韩夫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儿子双眼明亮有神,顿时松了口气。
黄十一郎一击没中,阴沉着脸看向穆瑾,“没想到你竟然还有功夫!”
穆瑾嘴角翘了翘,“我不是只会医术,让你失望了吧?”
黄十一郎眯了眯眼,要再说什么,西南侯夫人沉着脸打断了他,“够了,十一郎,你今日有事有些失礼了,快和穆夫人道歉,不然回去我定要告诉侯爷,让他来管教你。”
黄十一郎不怕西南侯夫人,但却不能不顾及亲伯父,他悻悻的抿了唇,拱手向韩夫人致歉,“……刚才本不是故意伤到韩二郎君的,还请夫人不要怪罪。”
碍于西南侯夫人的面子,韩夫人虽然恼怒黄十一郎的无状,却不能当众发作,满腔怒火顿时都转移到穆瑾身上。
若不是她胡说八道惹怒黄十一郎,她儿子也不会用受这一掌。
韩夫人僵硬着嘴角,摆了摆手,“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任谁被说得了恶疾估计都会恼怒的!”
“母亲!”韩云韬皱眉,不赞同的看着韩夫人。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韩夫人皱眉冷笑,看向穆瑾,“作为一名医者,我觉得穆娘子诊病实在过于草率,作为一名女子,我觉得穆娘子行事有失礼仪,今日该道歉的不应该是穆娘子吗?”
穆瑾坦然自若的看着她,目光澄明,“正是作为一名医者的仁心,我今日才说了此话,我从不拿治病的事开玩笑。”
宋彦昭沉着脸上来,冷意十足,“既然别人不领情,你又何必自找没趣?走了!”
拉过穆瑾到自己跟前来,宋彦昭撇了韩夫人一眼,“韩夫人刚才的话说错了,令郎受伤是他自己要扑上去的,不是穆娘子推的,要怪就怪你儿子自作多情!”
韩云韬神色黯然,韩夫人气的脸色青黑,身子都颤了。
若不是穆瑾勾引她儿子,她儿子怎么可能会扑上前去!
她有心争辩两句,宋彦昭却已经拉着穆瑾走远了。
韩六娘子紧紧咬着嘴唇,苍白着一张脸看着相携离去的两人,眼里的神采渐渐淡了下去。
见儿子走了,明惠公主也站了起来,似笑非笑的看了韩夫人一眼,“这成都府的牡丹宴,本宫算是见识了,看来有必要提醒一下以后办牡丹宴的人家,参加牡丹宴的人选要好好过滤过滤,牡丹宴的表演规矩更是要定好了。”
说道此处,她顿了顿,嗤笑一声,“免得什么人都能上来乱改规矩,什么上不了台面的题都能随意乱出,这样随心所欲宴会,不参加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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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说完也施施然的走了。
尹二娘子脸色一片苍白,身子颤了颤,勉强站稳了身子。
韩夫人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撅了过去。
一个两个的都那么护短,她还没说什么呢,就都撂脸子了!
好好的牡丹宴就这样草草的告一段落。
宋彦昭沉着脸一路拉着穆瑾回了桂花巷的宅子。
一路上,他都阴着一张脸,脚步踩的重重的。
穆瑾任由他牵着,乖巧的跟在他后面,竟然也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进了门,宋彦昭松开手,双手环胸的冷哼一声,“看不出来,你很担心状元郎嘛!”
竟然迫不及待的从她怀里跳出来,急切的去就那姓韩的。
宋彦昭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被泡进醋缸里了,到处弥漫着一股子酸味。
穆瑾抬眸看着他,一双眸子如同水洗过的蓝天一般纯澈,泛着笑盈盈的光,专注的看着他。
“哼,不过就是被打一巴掌而已,又不会重伤,你用得着那么……嗯,唔,你做……”
宋彦昭酸溜溜的话尚未说完,一道柔软的身子忽然撞进了他的怀里,紧接着柔软馥郁的唇印在了他正开合的双唇上,将他没出来的话全都封了回去。
他一个激灵,漆黑的眸子震惊的瞪圆了。
他一定是在做梦,对,在做梦!
宋彦昭下意识的掐了一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清晰的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不是做梦!感觉穆瑾温软的嘴唇轻轻的贴在自己的唇上,宋彦昭伸出长臂,大手压在怀中人的头上,使他更靠近自己,同时火热的嘴唇压了上去。
管他什么教训生气呢,管她是因为什么理由亲他呢,这一刻,宋彦昭所有的理智都不翼而飞,先亲了再说。
宋彦昭近似贪婪的描绘着怀中少女优美的唇形,霸道的将舌头伸了进去,追逐吸允着令他心醉神迷的香甜气息。
渐渐的两个人越贴越近,宋彦昭揽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用力,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里。
许久,两个人呼吸都越来越紊乱,宋彦昭才放开了怀中的人儿,将她揽在自己的胸前,听着彼此加速的心跳声。
穆瑾半眯着双眼,放松的靠在宋彦昭胸前,平息着自己的呼吸!
半晌,她才轻轻的呢喃道:“宋彦昭,我想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宋彦昭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将穆瑾推出怀里,双手紧紧的按在她的肩上,一双焦急的黑眸急切的盯着她,“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什么?”
穆瑾灵动的眸子浮起一抹光亮,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宋彦昭,声音比平时软糯了不少,“我说宋彦昭,我喜欢你!”
狂乱的惊喜涌入宋彦昭的心间,冲击的他身子一麻,险些就要站立不稳。
终于听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一句话,这一刻,宋彦昭恨不得冲到街上去,和所有人分享他得喜悦!
虽然他一再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要慢慢等她开窍,可他心里真的很怕到最后穆瑾还是没能喜欢上自己!
他不愿意他们将来成为像他父母那般的夫妻!
为此他不知道忧虑了多少回!
现在,惊喜就这样突然降临到他得头上,实在是让他半晌反应不过来。
宋彦昭呆呆的看着穆瑾,半晌,才又重新将她的脑袋压回了自己的胸前,说话的声音干哑低沉,“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穆瑾轻轻一笑,伏在他胸前聆听着他得心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渐渐的如同他得一般,以相同的节奏跳动着。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她迷迷糊糊的想着。
两个人静静的相互依偎着,享受着静谧温馨的甜美时刻。
过了许久,宋彦昭才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突然间就想明白了呢?”
刚开始不还和他说或许喜欢他吗?不过一上午的时间,或许两个字就拿掉了!
穆瑾却伸手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头无意识的在他胸前磨蹭了一下,那模样看得宋彦昭心里甜蜜都要炸开了。
她想了想,才回答宋彦昭的问题,“尹二娘子喜欢韩郎君,所以看到我们俩在一起,才会生气,你喜欢我,所以也不高兴。”
宋彦昭斜睨她一眼,见她眉眼弯弯的说着自己喜欢她的话,不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穆瑾却蹙了下眉头,“可我看到你和韩六娘子在一起,也不高兴,还有些生气,我想你旁边站的人是我,所以,我想我应该就是喜欢上你了。”
她皱了皱娇俏的鼻子,抬眸看向宋彦昭。
“聪明的姑娘!”宋彦昭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那叫吃醋。”
“吃醋?”穆瑾轻轻的呢喃,眼珠子一转,“所以你刚才也是吃醋了?”
宋彦昭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随即又清了清嗓子,“我是吃醋啊,谁叫你那么关心姓韩的那小子?”
穆瑾轻轻的笑出声来,眼波流转,显出一抹娇俏的风情,刚刚被宋彦昭欺负过的红唇越发鲜艳夺目,看得宋彦昭心跳如雷。
“黄十一郎生的是缠腰龙,那是会传染的,我是怕他传染给韩郎君。”
宋彦昭一愣,想起他本来要和黄十一郎对拍巴掌时,穆瑾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了自己的身子,还急切的提醒自己,不要和黄十一郎拍巴掌。
原来是这个原因,她不是因为担心姓韩的才那样做的。
“缠腰龙竟然如此厉害吗?”宋彦昭喃喃的嘀咕。
穆瑾点头,“这种病有潜伏期,黄十一郎的病十日内必然发作。”
“那韩云韬受了他一巴掌,不会有事吧?”宋彦昭皱眉。
穆瑾想了想,摇头,“不好说,得多注意观察他得症状,若是有症状,及时处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宋彦昭挑了挑眉头,“你让杏林堂的大夫去提醒一下他,你不许单独去见他!”
想起姓韩的看她的眼神,他就觉得不爽!
“哦,好啊。”穆瑾乖巧的点头。
与此同时,在韩家,一场严肃激烈的谈话也在围绕着穆瑾而展开。
“以后不许与那个穆娘子有牵连!”韩夫人一脸冰霜的看着韩云韬。
韩云韬眉头紧紧皱到了一起,“母亲,我不懂,你为何对穆娘子意见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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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夫人眉头紧皱,“一个小娘子,行事不知礼仪,不知检点,说话还信口开河,惹是生非,这样的女子,你还在问我为什么意见那么大?”
韩云韬眼里闪过一抹狐疑,“母亲,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穆娘子不是那种人,什么行事不知礼仪,不知点检,您这是哪里听来的?”
韩夫人神色一僵,脸色沉了下来。
韩云韬却定定的看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韩夫人抿了下嘴唇,有些恼怒,“你们在假山后单独相处的事真以为我不知道?小小年纪,便知道利用容貌勾引你,这样的女孩子不是行为不检点,是什么。”
韩云韬神色大变,“母亲,你怎么知道的?”
韩夫人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二郎,我是韩家的当家主母,家里发生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若不是丫鬟告诉了她看到了韩云韬和穆瑾在假山后的动作,她也不会默许尹二娘子去改牡丹宴的规矩。
韩云韬面色一白,急切的辩解道:“母亲,你误会了,穆瑾她没有勾引我,是我,是我对她…………”
韩云韬说到此处,神色有些惭愧,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看到她白皙小巧的耳垂,看到她莹白如玉的面颊,摸鬼使神差的就伸了出去。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确实有些孟浪了,才让母亲误会了穆瑾。
韩云韬努力的向韩夫人解释,“母亲,真的是我,是我唐突了穆娘子……”
“够了!”韩夫人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韩云韬愕然看向她。
“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韩夫人面色恼怒,但这恼怒大多数是针对穆瑾,对韩云韬却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余怒。
“你的性格我还不了解,你从小就持身严谨,最守规矩礼仪,若不是别人魅惑你,你怎么可能会不顾礼仪做那种事?”
一番话说的韩云韬更加的羞愧,“母亲,真的是我!”
韩夫人不耐烦的摆摆手,不肯再听他说话,“这件事就算了,总之,你以后离她远一点,我这个月就会把你的亲事定下来,等年底的时候成亲最合适。”
韩云韬会在家里住一个月,现在定下亲事,他去荆州路当差,到年底衙门封印放假的时候,回来成亲正合适。
韩夫人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心里有了决定。
“本来我想着你若是实在喜欢她,等你定亲了,纳她为妾也不是不可以。”韩夫人叹了口气,神色缓和的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儿子。
韩云韬不可思议的抬眸,“母亲,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我喜欢穆瑾我承认,所以我绝对不会委屈她做我的妾室。”
韩夫人被儿子的这句话刺激的大怒,“一个医者,做妾哪里委屈了,你难道还想让她做正室不成?”
“有何不可?”韩云韬想也不想的反驳。
“你这个逆子!”韩夫人气的重重拍了下桌子,脸色铁青。
“好了,母子俩吵成这样成何体统!”韩知府沉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是我和他吵,是他非要气我,”韩夫人气的胸口直颤,指着韩云韬的手都哆嗦了,“老爷,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他以后是要走仕途的,一个医者能给他在仕途上什么助力。”
韩知府沉吟着没说话。
确实,韩云韬是韩家这一辈里最优秀的子弟,韩知府之前就预料到朝廷要整顿益州路,所以才不让韩云韬不要回益州路做官,也不想让他娶益州路世家的女子为妻。
事实证明他的预料非常正确,宋彦昭接管了益州路。
虽然他现在主要的精力放在了整顿禁卫军营上,但韩知府知道,他很快就会腾出手来整顿政治民生。
儿子没选在益州路为官是对的,所以更不能娶益州路世家的女子,免得到时候受到牵扯。
“你之前选的女子我都看了,云韬的妻子不要从益州路世家女子中选了。”韩知府吩咐韩夫人。
韩云韬一脸的惊喜。
韩夫人眉头却皱了起来,不解的看向韩知府,“老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不选益州路世家女子,难道要选穆瑾那样没有身家背景的?”
要是选了穆瑾,她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
韩知府皱了下眉头,想起杏林堂门前,那个神色淡然,从容自若的处理前来闹事的白衣少女。
小小年纪就能如此的沉得住气,行事自有章法,倒真是难得。
“穆娘子也没什么不好,”韩知府捋了下胡须,真的思索起这件事的可行性。
韩云韬眉眼俱升起一抹期冀,若是父亲同意,母亲即便再反对也不能驳了父亲的意思。
韩夫人不可置信的瞪着韩知府,不明白穆娘子到底给他们父子俩灌了什么迷药了,怎么一个个的都觉得她好。
“老爷,我坚决不同意这件事!”她斩钉截铁的先声明自己的立场。
韩知府撇了她一眼,无奈的掀了下眼皮,“你就是想同意,人家穆娘子也不一定同意!”
“她还敢不同意,我们云韬可是状元郎,看上她是她的福分。”韩夫人冷哼了一声。
“你没看到宋衙内和明惠公主对她的维护劲吗?只怕咱们想求娶人家,人家都不会答应。”韩知府叹气。
不答应更好,不对,她根本就不会替儿子去求娶,韩夫人磨了磨牙。
韩知府摇摇头,觉得自从儿子中了状元,妻子的行事越来越有些高傲了。
“你也别对人家那么大意见,我看那个穆娘子就挺不错的,她今日的话未必就是信口开河。”他低声劝了妻子两句。
韩夫人神色古怪的看着他,“老爷,黄十一郎可是连衣裳都撕开了的,他腰间可是什么都没有的,怎么可能会得缠腰龙!”
“穆娘子不会乱说的,她说是就一定是了!”韩云韬肯定的说道。
韩夫人恨恨的点了下他,“你啊,到底中了什么迷魂药……”
正说着,有小厮进来,“老爷,夫人,杏林堂的沈圣手求见。”
沈圣手?韩知府夫妇困惑的对视一眼,家里没有谁不舒服啊?
小厮接着禀报,“他说是受了穆娘子所托来给二郎君传句话。”
韩夫人脸色陡然黑了,“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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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韩知府皱了皱眉头,不悦的看着韩夫人。
夫人的性格向来温婉贤惠,怎么近来却越来越尖锐了?
察觉到韩知府不悦的目光,韩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她刚才确实有些过于着急了。
要知道沈圣手可是益州路出了名的神医,平日里上门去请都不一定能请得来。
今日他亲自登门求见,韩家拒而不见,明天韩家行事高傲自大的名声就会传了出去。
她不该因为听见穆娘子几个字就动了怒。
“请沈圣手进来吧!”韩知府吩咐小厮。
沈槐进来后并没有和韩知府夫妇寒暄,开门见山的道:“沈某受穆娘子所托带给韩二郎君一句话,黄十一郎得的是缠腰龙,确诊无疑,他今日出手打了韩二郎君,穆娘子说请你多加注意,若觉得身子有不适的症状,立刻去杏林堂就医。”
一句话说的韩知府夫妇面色大变。
“穆娘子的意思是说犬子会被传染吗?还请沈圣手为犬子把脉。”韩知府拱手请求沈槐。
韩夫人也脸色苍白,紧张的盯着韩云韬看,“二郎,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的?有没有觉得肩膀疼?”
听了沈槐的话,知道穆瑾也担忧自己,韩云韬正满心的暖意与欢喜,浑身舒畅,哪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母亲,穆娘子都说了,让我密切观察注意,也就是说不一定会传染上啊,你别自己吓自己。”
穆瑾是这个意思吗?韩夫人狐疑的看向沈槐。
沈槐笑了笑,“安全起见,二郎君还是饮用一些增强身体抵抗力的草药吧。”
“那就请沈圣手赶紧给我们开方子吧!”韩夫人急切的请求。
沈槐没多说话,留了方子离开了韩家。
“夫人,你看,穆娘子行事也没有什么不懂规矩吧?”韩知府看向韩夫人。
韩夫人皱了皱眉头,“谁知道她是不是故弄玄虚呢?”
说不定本来就没事呢,她只是为了显示自己对于二郎的关心,才做出假惺惺的关心模样。
韩知府无奈的摇头,不明白夫人为何会对穆娘子那么大的成见。
“算了,既然沈圣手留了方子,二郎就按方子煎药来吃吧。”韩知府不愿和日子多加争辩,转头吩咐韩云韬。
韩云韬满心欢喜的拿着方子走了。
随着牡丹宴的草草结束,穆瑾在牡丹宴上指出黄十一郎得了缠腰龙的事在成都府不胫而走。
黄十一郎这两日烦不胜烦,他走到哪儿,总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有的人甚至避他如洪水猛兽。
毕竟那可是缠腰龙,若是一旦染上,那就是无药可救的恶疾!
谁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啊,性命攸关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见平日里自己最爱逛的青楼里的老鸨子都以各种理由开始搪塞自己,常点的花魁也推拒自己身体不适,不再出来见他!
黄十一郎满腔的愤懑顿时达到了极点,将青楼砸了个痛快后,便直奔向杏林堂。
半路上却遇到西南侯的亲兵将他叫了回去,说西南侯叫他回府。
西南侯让他回去,黄十一郎就是有满腹的愤怒,也不敢不回去。
回到府里,却发现和顺堂叫得上号的大夫都在。
见他进来,西南侯沉着脸吩咐大夫,“给十一郎诊脉。”
四个大夫轮流给黄十一郎诊脉。
“伯父,你不会也相信那个女人说的吧?”黄十一郎不可置信的盯着西南侯。
西南侯沉着脸一言不发。
黄十一郎抿了抿嘴,勉强压抑住内心的烦躁,等着大夫给他诊完了脉。
“怎么样?”西南侯盯着为首的郭大夫。
郭大夫捋了下胡须,沉吟片刻方道:“十一郎君三焦风热聚集,肺湿内蕴,有些火毒,没有大碍。”
西南侯一双利眼又看向另外三位大夫。
三位大夫纷纷点头,表示看法与郭大夫一致。
“这么说他不会得什么缠腰龙?”西南侯神情略微松了松。
郭大夫想了想,“古医书上说“心火妄动,三焦风热乘之,发于肌肤”,不过,那是因为经络阻塞才会发于肌肤,十一郎君目前并没有这样的症状。”
西南侯点了点头,看来多半是因为十一郎让那位穆娘子难堪了,她为了吓唬十一郎,才故意说他得了缠腰龙。
“伯父,你看,我就说自己没事吧?”黄十一郎挑了挑眉头,咬牙切齿的站了起来,“我要去砸了那女人的杏林堂。”
“站住!”西南侯沉声喝止了他。
“伯父!”黄十一郎转身不满的喊道,“那女人故意说这种话就是为了让我难堪,您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避我如蛇蝎,这口恶气不出,我誓不为人!”
西南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我教了你多少次了,做事要占得住一个理字,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道义上占的住脚,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黄十一郎有些不甘心,“伯父,你是不想让我砸了杏林堂?”
西南侯眯了眯眼睛,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再等八日,八日后你就是把杏林堂全砸了,伯父也不会怪你!”
黄十一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抿了下嘴唇,“好吧,那我就再等八日,八日后,我亲自上门去砸了她的招牌。”
西南侯眯着眼笑了。
穆瑾说十一郎十日内必发缠蛇腰,现在不过才过了两日而已,十一郎若是带人上门砸了杏林堂,不过就是让人看场热闹。
看完热闹,人们就会觉得西南侯府行事过于嚣张跋扈了些。
但若是过了十日,十一郎没有发缠腰龙,到时再带人去杏林堂闹事,就是明惠公主一家也不能说十一郎什么。
毕竟是穆娘子诊断失误给十一郎生活造成了很多不便,给十一郎身心都造成了伤害,他有情绪发泄一下也是能理解的。
“到时候只砸招牌和摆设,别伤了人!”西南侯告诫黄十一郎。
若是伤了人命,事情又另当别论了。
“我明白的,伯父放心吧!”黄十一郎笑嘻嘻的应下,一想到八日后他就可以痛痛快快的出口气,呼吸顿时畅快了不少。
姓穆的,等着,我会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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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黄十一郎的事,很多人都关注着杏林堂,去杏林堂看病的人更多了,每天都忙得人仰马翻。
若不是有分诊台分科限制,每个进来的人恨不得都冲到穆瑾的诊室去问一句:“穆娘子,黄十一郎真的会得缠腰龙吗?”
绕是如此,沈槐,顾大夫,徐大夫三人也被问了不少遍这个问题。
三人被问的不胜其烦。
偏偏黄十一郎每日故意在锦江大街上闲逛,招摇过市,向人们展示一下他身体好着呢。
每次路过杏林堂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杏林堂的招牌,轻蔑的一笑,然后扬长而去。
一连六日过去了,每天黄十一郎从锦江大街上过后,杏林堂的人都会又多一倍。
“穆娘子,今日是第八日了哦,黄十一郎刚才笑嘻嘻的从门口过去了。”
“是啊,我也看到了,他没有发病啊!”
“穆娘子,还有两日,他真的会发病吗?”
所有人的问题,穆瑾都是笑而不语,什么也不回答。
于是有人就跑去缠着问沈槐,沈槐烦不胜烦,跑到了顾大夫的诊室,却发现徐大夫也在。
“你怎么也过来了?”沈槐看向徐大夫。
徐大夫一脸的无奈,“今天头疼脑热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的,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头疼了。”
顾大夫好笑的看着一脸头疼的两人,“还是我这里好。”
他看得是骨科,头疼脑热好装,跌打损伤什么的可不好装。
所以,顾大夫这里反而是被骚扰的最少的。
徐大夫一脸羡慕的看着他,“……早知道当初就告诉娘子说我擅长跌打损伤了。”
他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逗乐了顾大夫和沈槐。
“你们说那个黄十一郎真的会发病吗?”笑过以后,顾大夫一脸好奇的问道。
徐大夫和沈槐都沉默下来。
穆娘子说十日内黄十一郎必然发病,现在已经是第八日了,可黄十一郎还在外面招摇过市呢。
“娘子说会发病,就应该会发,且等着看吧!”沈槐沉默片刻,语气坚定的说道。
穆娘子当初为他治病不也是没有诊脉,只看了他几眼就确定了他得病症嘛。
顾大夫和徐大夫对视一眼,基本上都认同了沈槐的看法。
他们虽然不如沈槐一般被穆瑾诊治过,最初答应杏林堂的聘用,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坐诊的医馆都倒了,和顺堂他们又进不去,为了谋生才进了杏林堂。
但杏林堂从开业到现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们接受的震撼已经太多。
最开始的分科而治,他们都有些不理解,但不过几日,他们就发现了其中的好处。
每天只看诊相似的病情,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在这一科积累的经验越来越丰富。
遇到复杂的病例穆瑾就会和他们一起讨论,给出更好的治疗办法。
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眼前的小娘子是真的医术高明。
她说的一些治疗的方法和方子,他们从来没在书上看到过,有些甚至还匪夷所思。
他们硬着头皮给患者用了,却发现效果出乎意外的好。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非常擅长自己这一科了,结果现在才发现,和穆瑾比起来,他们可能才刚入门而已。
这个年轻的小娘子的医术,深不可测!
更重要的是她从不藏私,只要有疑难病人,她就会教导他们怎么救治,包括教导他们外伤救治与缝合等。
短短不足半个月,他们的医术可以说比起以往三四年进步的都快,他们一边看诊病人,一边学习,觉得在杏林堂的日子,舒心又自在。
对于这位尚未及笄的穆娘子,他们是打心眼里心服口服。
现在看到连沈圣手也对穆瑾如此有信心,他们不禁更加都乐了。
“听说外面现在还有人开了赌局,赌到底是娘子误诊还是黄十一郎病发呢?”徐大夫慢吞吞的说道。
沈槐哼了一声,“赌娘子误诊的人要输惨了!”
他们三个在室内议论,外面的大厅里同样热闹。
好不容易看病的和打听消息的人都打发走了,大厅里只剩下了映娘他们八个人。
“你们还有没有钱了?快拿出来,我去给你们押上。”冬青一脸激动的看着其他七个人,两只眼睛都泛着星星。
“你真的把所有的钱都押上了?”姜黄惊讶的又问了一遍。
冬青撇嘴,“这么好的发财致富的机会,错过的是傻子。”
“你对娘子这么有信心啊?”映娘一脸的好笑。
冬青切了一声,“我家娘子在这方面就没错过,怎么样?你们押不押?快点的,再晚人家就要收盘了!”
甘蓝和香橙两姐妹毫不犹豫的递上手里的荷包,“当然押啊。”
“还有我们的!”红芍,绿梅和紫苏也纷纷解下腰间的荷包。
姜黄犹豫了一下,也解开了腰间的荷包,咬咬牙,“我,我身上只有这个月的月钱,我信娘子,全押上吧!”
她和冬青她们几个不同,她还有娘和几个弟妹要养,能拿出这个月的月钱全压上,可见她对穆瑾的信任了。
“好样的!”冬青向她竖了个大拇指,“我保证你会赚回来的!娘子就没失误过,绝对稳赚不赔!”
“说的好!”门外走进来的玄衣少年丢了个钱袋子过来给冬青,“都拿去押吧,别说不会输,就是真输了,全都算爷的。”
“多谢三爷!”冬青笑眯眯的抱着钱袋子福身。
映娘也带着众人屈膝行礼道谢。
“还有我们的,我们也押!”三个大夫也纷纷从房间里跑出来。
刚走出房门的穆瑾:“………”
宋彦昭看到在门口立着的俏佳人,眸色转为深沉。
其他人见状,纷纷偷笑着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都说了没事,你不用日日过来的。”穆瑾眉眼弯弯的看着他。
因为担心黄十一郎会来闹事,宋彦昭每日都会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跑到杏林堂来,看看她才安心的回去。
不止宋彦昭,明惠公主也是每天都来。
“公主才刚走,你又来了,你们不用这样的。”穆瑾笑嘻嘻的走到宋彦昭跟前,扯住了他得手。
宋彦昭嘴角顿了下,笑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在手里慢慢摩挲。
明惠公主天天来,除了担心穆瑾,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和驸马吵架了,她是为了躲宋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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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牡丹宴回去,他光顾着和穆瑾互诉衷肠了,高兴的恨不得向全世界宣称自己的快乐,并不知道随后回来的明惠公主和宋驸马吵了一架。
等第二日知道的时候,父母二人已经重新开启了全新的冷战模式。
以前在金陵的时候,每次冷战都是宋驸马跑出门去十天半月不回来,或者将自己锁在明月楼里,多日不见明惠公主。
现在却反过来了,变成了明惠公主天天跑出门去,宋驸马在家里阴沉着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
宋彦昭对此非常无奈,父母都已经是三十多的人了,这是要闹哪样啊?
“我能应付的来的,你放心吧!”穆瑾笑眯眯的扯了下宋彦昭的袖子。
宋彦昭回过神来,深深的盯着她,“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过来看看,想你了。”
穆瑾杏眸一弯,蓦然迸发出明亮的神采。
宋彦昭不由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自从那日两人坦白心迹后,宋彦昭就恨不得时时刻刻与她黏在一起,一刻看不到她,就觉得浑身难受。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以前看到这样的句子,他都会嗤笑一声,现在才知道这样的诗句其实是写实的。
就像此刻,她明明就现在他跟前,日日象见,可他还是觉得看不够。
真想时时刻刻都将她带在身边。
宋彦昭心中想着,手上一使劲,将面前的人儿揽入怀中。
穆瑾在他胸前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胸前休息。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儿,宋彦昭准备离开,明惠公主却气呼呼的走了进来。
看到宋彦昭也在,明惠公主翻了个白眼,瞪他:“还真是一刻都不舍得离开,你干脆带她去军营好了。”
“如果她愿意,我自然没问题。”宋彦昭笑嘻嘻的回答,惹得明惠公主又给了他一个白眼。
穆瑾有些窘迫的扯了扯他得袖子。
宋彦昭转头安抚的笑了笑,才转头问明惠公主,“父亲又怎么气你了?”
这两日宋驸马闹别扭,天天在家里找借口和明惠公主争吵。
明惠公主眉头皱了皱,一脸的怒容,“说他一件衣裳找不到了,非要让我去给他找,天知道他得衣裳去哪儿了?”
宋彦昭无语望天,还真的是什么理由都能拿来争吵一番。
明惠公主却觉得心里堵的慌,她这些日子天天跟着穆瑾忙杏林堂的事,好不容易生活多了别的乐趣,不再只是围绕着宋驸马的喜怒哀乐转,偏偏他又跑回来招惹她!
不过是一件袍子而已,找不到再买一件就是了,多大点事,还非得让自己留在家里替他找,他想的美!
“你不是还要回营处理事务吗?快走吧,我要让瑾儿陪我去转转。”明惠公主不耐烦的摆摆手。
宋彦昭无奈的看了穆瑾一眼,“我明天再来看你。”
穆瑾点头,送他到门口,回来后明惠公主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走了,瑾儿,咱们去逛街!”
那个混蛋,不是嫌他弄丢了他得衣裳吗,哼,这就去街上给他买一堆衣裳回来。
气嘟嘟的明惠公主拉着穆瑾上街,连着逛了四五家成衣店,红的,黄的,蓝的,不管什么颜色的,只要布料贵的,全都买了下来,不大一会儿,就买了一大包袱。
“送回家给驸马!”明惠公主拍了拍手,吩咐跟来的下人。
这么些衣裳,他一天换一件,也够穿完这个夏天了,看他还有什么理由找她麻烦。
一番痛快的购物过后,明惠公主心情好了不少,拉着穆瑾又逛了几家布庄,各自挑了些布料,打算回去做衣裳。
“咦?瑾儿,你怎么都挑这种白色的布料?而且怎么还买那么多?”明惠公主诧异的看着穆瑾吩咐小二记下的布料,皱了皱眉头。
“这么些布料,全都做成衣裳,你就是三五年也穿不完啊!”
明惠公主不赞同的看着穆瑾,“不要光挑白色,也挑点亮丽的颜色,买点红色的吧,为你们成亲做打算,让丫头们开始给你绣嫁衣。”
身后跟着的绿梅和紫苏听了笑嘻嘻的应了。
看娘子与宋三爷最近你侬我侬的情况,成亲是早晚的事,娘子又不会做女红,嫁衣自然要她们这些丫头们来绣了。
穆瑾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这不是买给我的,是买给杏林堂的护士的,杏林堂现在忙不过来,我想再雇佣一些女孩子或者男孩子来做护士。”
明惠公主恍然,见穆瑾虽然脸红了,却没有反驳成亲一事,心里暗暗高兴。
她的儿子比她有福气,能遇到两情相悦的人。
穆瑾这孩子命苦,身边也没个能为她做主的长辈,还是她来操心吧,现在就开始筹划他们的亲事,等公主府建成以后,就让他们在公主府成亲。
明惠公主心里暗暗有了主意,嘴上却没再说什么,只笑呵呵同穆瑾讨论起杏林堂雇佣人的事。
“也不能全雇佣,回头我找人牙子去买一些人过来。”
买回来的人卖身契握在手里,不怕底下人生出异心来,明惠公主觉得穆瑾还小,有些事不一定能想的那么周全,索性将这件事揽了过来。
“你需要什么样的人告诉我,这件事我去给你办就好了。”
俩人买了一堆布料高高兴兴的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是傍晚用饭的时刻,街道上行人少了许多,感觉安静了不少。
路过和顺堂的时候,正好碰到郭大夫拎着药箱匆匆出门。
郭大夫一出门就看到了穆瑾和明惠公主有说有笑的从门口而过。
他脚步顿了下,神色复杂的看了穆瑾一眼,随后才登上马车,疾驰而去。
明惠公主看了一眼马车行进的方向,眼睛眯了眯,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西南侯府的方向吧。
身后的两个丫鬟绿梅和紫苏都是地道的成都府人,对各大世家的宅子方位更是熟记于心。
看着和顺堂的马车消失在街头,绿梅和紫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浮现出一抹光亮来。
唯独穆瑾,撇了一眼马车的方向,便收回视线,神色淡然的进了杏林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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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夫拎着药箱进了西南侯府。
西南侯一看到他来了,忙沉着脸吩咐,“去给十一郎再看看。”
郭大夫进了黄十一郎的院子,心里便沉了一下。
这次只叫了他一个大夫进来。
黄十一郎面色潮红的躺在榻上,半阖着眼,她的寡母钱氏一脸担忧的守在旁边。
看到郭大夫进来,钱氏忙站起身来,“郭大夫快看看我儿子怎么了?吃了午饭,他说累了,要歇息一会儿,到了半下晌还没起来,然后就开始发烧。”
郭大夫上前切脉,发现黄十一郎的脉象洪大有力,如波涛汹涌,来盛去衰。
郭大夫的手抖了下,险些摁不住黄十一郎的胳膊,内心却十分惊诧。
才短短几日功夫,为何黄十一郎的脉象变化如此之大?
黄十一郎浑身发烫,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含糊不清的呢喃道:“疼,疼…………”
钱氏焦急的伏在床前,“十一郎,告诉娘,你那里疼?”
“疼,疼……”黄十一郎皱着眉头,痛苦的五官都纠结在一起,却说不出来哪里痛。
郭大夫心一动,扯开黄十一郎腰间的衣裳,见他腰间肌肤平滑,纹理清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我儿子到底是怎么了?”钱氏拉着儿子的手,急切的看向郭大夫。
“十一郎君这是热盛血灼,气盛血涌,才引起的发烧,我先开两幅退烧的药,若是明天早上退了烧就没有大碍了。”
钱氏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她一直提着一口气,就怕穆娘子说的那般,儿子得了什么缠腰龙。
十日必发的话如同魔咒般响在钱氏的耳边,她日日提心吊胆,如坐针毡,眼看着明天就要第九日了,还剩两日就能平安过去了,十一郎却在半下晌发起了高烧。
钱氏真是吓坏了。
如今听郭大夫如此说,她总算松下来一口气。
郭大夫出了门,便看到西南侯一直在廊下站着。
“真的没事?”听到郭大夫出门的声音,西南侯蹙着眉头问道。
郭大夫迟疑了下,西南侯的眼便眯了起来,“有话如实告诉本侯!”
郭大夫想了想,低声道:“十一郎君的脉象确实有些诡异,洪大有力,来盛去衰,按说这样的洪脉不应该只是发烧……”
西南侯面色变了变,警觉的往屋里撇了一眼,向院子里走去,声音压的也更低了些,“还应该有什么症状?”
弟妹守寡多年,只有十一郎一个独子,若是十一郎有什么不测,估计会承受不住。
再者,弟弟当年为了他挡了一箭,伤了根骨,所以才会缠绵病榻,早早病逝。
若是十一郎………,他真的无法面对地下的弟弟。
郭大夫琢磨了片刻,才神色抽搐的道:“不好说,有的人会浑身疼痛难忍,有的人会发疹子,有的人则会……”
郭大夫顿了顿,“有的人也会发水泡。”
西南侯虎躯一颤,“水泡会发于何处?”
郭大夫摇头,“这个不好说。”
西南侯面色更加阴沉,沉默片刻,挥挥手,“你先去给十一郎用药吧。”
郭大夫转身退下,西南侯淡淡的声音响起,“今晚你就别回去了,在这里密切的观察着十一郎的症状。”
郭大夫脚步顿了下,躬身应下,快步退了下去。
留下西南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神色阴沉。
却说宋驸马一脸阴沉的盯着桌子上放的一包袱衣裳,声音清冷如水,“公主呢?”
送衣裳回来的下人觑了一眼宋驸马的神色,小心答道:“公主去了杏林堂,说是今晚陪着穆娘子歇在那边,不回来了!”
又是杏林堂,天天跑去还不够,这回竟然干脆住下了。
“啪!”宋驸马哼了一声,重重的将桌上的包袱扫落到地上,里面五颜六色的衣裳散落了一地,看得宋驸马眸子一眯,神色更加难看。
她以前给他准备的衣裳都是他喜欢的白色或淡蓝色,绣了竹叶的锦袍,现在竟然随便在街上买些乱七八糟的衣裳就将他打发了?
他不过就是出门了十几日而已嘛,她为何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让他无比的不习惯和难受!
宋驸马烦躁的在屋里徘徊了片刻,招手叫了个下人进来,“去一趟杏林堂,告诉公主,就说我身子不适。”
以前只要是他身子不适的时候,明惠公主都会在床前照顾他打。
宋驸马有些惆怅的发现,原来他竟然记得那么多和明惠公主的以前。
以前的她对自己真的很好!嘘寒问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为他考虑到了。
嗯,虽然她性子不羁,不太守规矩礼仪,脾气也不太好,但是最起码对自己还是很好的。
想起以前的种种,宋驸马一刻烦躁的心略微安定了些,却发现下人看他得眼神十分古怪。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杏林堂?”宋驸马瞪了一眼。
下人一脸古怪的走了。
宋驸马为自己沏了壶茶,安心的等着明惠公主奔回来。
嗯,等她回来,自己再告诉他其实他并没有事,到时候估计以她的脾气,又会生气和自己吵一架。
算了,他这次就让着她一点好了。
宋驸马嘴角微翘的坐着,等他将一壶茶都喝完了,下人才送从杏林堂回来,身后还跟了一位头发斑白,年过半百的男子。
“公主呢?”宋驸马往门口看了看,没看到有人,眉头紧皱的盯着下人。
下人胆颤心惊的回道:“公主说驸马身子不适,她不是大夫,回来也无济于事,请沈圣手来给驸马诊脉。”
宋驸马:“…………”
他身子向来健康,但也偶尔有不适的时候,遇到他身子不适的时候,明惠公主都会带着太子去明月楼为他诊脉,她自己一直坐在旁边嘘寒问暖,有时候弄的他都嫌烦。
现在她却连回来也不肯回来了,宋驸马终于意识到明惠公主不是单纯的闹别扭了。
一种隐隐的恐慌在他心里慢慢散开。
沈圣手拱手施礼,“沈槐见过驸马,请驸马伸出手来。”
宋驸马有些心神不宁的伸出了手。
一盏茶功夫过去了,沈槐收回了手,“驸马最近有些神思倦怠,注意多注意,多喝水就是了。”
言下之意,他身子好的很,连药都不用开。
宋驸马有些尴尬的抽了抽嘴角,他本来也没有什么不适,不过是为了让明惠公主回来看他罢了。
病装了,可惜明惠公主也没回来。
失落与隐隐的愤慨在宋驸马心里发酵,偏偏他还不能对沈圣手发火,只得客气的送走了沈圣手,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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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回了杏林堂,便看到明惠公主心神不宁的在大厅里徘徊,还好现在已经是晚上,没有什么诊病的病人。
“他怎么样?”看到沈槐回来,明惠公主脱口而出。
沈槐有些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公主明明就是放心不下驸马,偏偏还要装作不在意。
“有些神思倦怠,休息几日就好了。”沈槐如实相告。
明惠公主明显松了口气。
“公主明明就是挂心驸马,为何看看就是了,何必强迫自己呢?”穆瑾不解的问道。
明惠公主苦笑一声,摇摇头,“我要斩断自己的执念,必然要对自己狠一些。”
穆瑾想了想,道:“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开心快乐的话就好。”
明惠公主怔了怔,她开心快乐吗?
这些日子跟着忙活杏林堂的事,看得都是她从来没接触过的一面,她也拓宽了不少眼界,渐渐的不再执迷于之前的执念。
可如果放开了执念,她一定会开心快乐吗?
明惠公主茫然了,辗转反侧了一早上,也没有答案。
第二日一早起来,阳光明媚,夏日盛热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洒落下来,地上光斑粼粼。
天气越来越热了,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明惠公主有些心不在焉的坐在花园里的葡萄架下乘凉。
遒劲的葡萄藤蜿蜒曲折,叶子茂盛浓密,已经露出了一串串小巧的葡萄籽。
这是穆瑾让人栽种的,说是以后有病人住院了,可以在葡萄架下乘凉散心。
除了葡萄架,这个小巧的花园里还种了不少让人心旷神怡的花木。
可惜现在没有人住院,穆瑾和几个大夫平日里都在前头忙的脚不沾地,并没有人有功夫来逛。
想到穆瑾的忙碌,明惠公主便想起答应穆瑾为杏林堂买人的事。
明惠公主打起精神来,想着叫身边伺候的嬷嬷去街上寻个牙婆来,她亲自去挑。
前面的大厅依旧忙碌,今日来求诊的人仍然不少,但更多的人都在议论一件事。
“哎,你发现没有,今日黄十一郎没有出来啊。”
“应该时间还早吧,说不定等下就过来了。”
“不会,我看过时辰的,黄十一郎每日都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来杏林堂门口转悠的。”
“不会真的发病了吧?”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一片骚动。
“今天是第九日了啊,穆娘子不是说十日内发病吗?”
“昨天天黑我看到和顺堂的郭大夫好像去了西南侯府。”
“不会是给黄十一郎诊治吧?”
“要是真发病了,天哪,穆娘子岂不是神了?”
“穆娘子本来就是受到神仙点化过的医仙嘛!”
伴随着猜测的声浪越来越强,人群里弥漫起激动而又彷徨的气氛,骚动也越来明显。
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一朵乌云,斜对面的和顺堂生意冷清了许多。
夏掌柜站在门口,看着对面排队的人群的骚动,神情若有所思。
郭大夫昨晚就没回来,不会真的………
呸呸,不会的,若真是那样,对面杏林堂的穆娘子不是真成神了。
正想着,黄四郎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四爷,十一爷今日怎么没出来逛逛?”夏掌柜笑着同黄四郎打招呼。
黄四郎脚步顿了顿,随即转身坐了下来,声音低沉,“十一弟昨天下午开始发烧了。”
真的发病了?夏掌柜惊的险些跳了起来,“不,不会吧?”
今天是第九日,还有一天就过去了呀,怎么就不能挺挺,夏掌柜觉得一阵牙疼。
他可押了不少银子在十一爷身上呢。
“不过,并没有起水泡,只是高烧不退。”黄四郎抬眼撇了夏掌柜一眼,慢腾腾的说道。
没有起水泡啊,那就好,那就好,夏掌柜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拍了拍胸膛,抬眸却见黄十一郎神色沉郁。
“四爷怎么还是愁眉不展?”夏掌柜有些不解,不是说只是高烧吗?
黄四郎抿着嘴唇,没说话。
夏掌柜的心便沉了下去,难道……“郭大夫没有给十一郎君退烧吗?”
“开了药,听说从昨晚到现在,灌了四五副汤药了,烧始终退不下去。”
黄四郎的心情有些糟糕,街上闹的沸沸扬扬的赌局便是他暗地里找人设的。
若是十一弟真的发病,他想趁机发一笔横财的愿望落空不说,更让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传闻缠腰龙传染的厉害,若是十一弟真的得了缠腰龙,那么他们西南侯府这些人………
“夏叔,去找人熬些增强身体抵抗力的药汤来给我吧!”黄四郎脱口而出。
夏掌柜震惊的蓦然抬头,半晌,面色有些发白,转身去了。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多,原本的好天气瞬间变成了阴沉沉的,狂风四起,顷刻间便有雨滴落下来。
杏林堂门口排队的人群片刻便都散了。
除了真正来看病的,其他大多数是来凑热闹,打听黄十一郎的事。
明惠公主刚进杏林堂的大门,大雨倾盆而下。
“再晚片刻,咱们就要挨淋了。”跟着同去的贴身嬷嬷庆幸的拍了拍胸口。
明惠公主站在廊下,望着豆大的雨珠争前恐后的砸在地上,片刻,地上便汇成了一条条小溪流。
“这雨来的真蹊跷,说下就下。”明惠公主喃喃得道,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穆瑾抬头望了望天,细密的雨珠遮住了阴沉的天际,灰蒙蒙的一片,“只怕这雨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了。”
“就当是老天爷给咱们放假了,总算可以舒缓半日了。”徐大夫和顾大夫,沈圣手三人相继从屋里走了出来。
下雨天前来求诊的病患会少很多,凑热闹的就更不会来了。
“留个人守门,安心都去歇息吧。”穆瑾笑盈盈的道。
和杏林堂的温馨气氛不同,西南侯府的偏院里,气氛压抑而沉重。
丫鬟们捧着水盆进进出出,不知道换了多少条帕子和水,黄十一郎的高烧终于退了下来。
望着面色终于褪去潮红,有些苍白的儿子,钱氏喜极而泣。
郭大夫也松了口气。
“疼,疼…………”黄十一郎神智恢复了些,仍然喃喃的好疼。
“十一郎,你哪里疼,告诉娘。”
黄十一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腰,腰疼。”
腰疼?钱氏一愣,下意识的看向郭大夫。
郭大夫愣了下,颤抖着手扒拉开黄十一郎腰间的衣衫。
原本平滑的肌肤上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一簇簇透明的水泡,在灯光下反射着白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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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夫脸色一白,极速往后退去,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碰倒了旁边放水盆的凳子。
噼里啪啦铜盆落地的刺耳声响在昏暗沉闷的屋内响起。
西南侯听到里面的声响,推门冲了进来。
“怎么了?发生…………”西南侯的声音在看到黄十一郎腰间透明的聚集水泡时,声音戛然而止。
钱氏愣愣的看着黄十一郎腰间的水泡,半晌哀嚎一声,哆嗦着嘴唇,看向地上的郭大夫。
“郭大夫,你告诉我,这不是缠腰龙,对不对?”
郭大夫咽了咽口水,看着钱氏满是期冀的眸子,只觉得嗓子疼痛的厉害,后背有冷汗流了下来。
竟然真的是缠腰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
缠腰龙可是会传染的啊,他这两日一直守着黄十一郎,给他切脉,帮着他换帕子………
郭大夫不敢再往下想,一只恐惧的大手抓住了他得心脏,越抓越紧,疼的他气都喘不匀了。
“郭大夫,你说话啊,不是缠腰龙对不对?”看他迟迟不回答,钱氏急切的往前倾了倾身子。
郭大夫下意识的缩了下身子。
西南侯瞳孔缩了缩,闭了闭眼,面色阴沉。
郭大夫见钱氏要靠过来,嘴唇嗫嚅,脱口而出,“是缠腰龙!”
钱氏身子一僵,脸色煞白的看向床榻上面色苍白,意识不清的儿子,哀嚎一声,昏厥过去。
整个偏院顿时乱了起来。
西南侯下令将整个偏院封了起来,不许出,更不许进。
偏院里的奴婢个个都吓破了胆,哭着跪在地上求西南侯放他们出去。
西南侯冷笑,“你们用心伺候十一郎,十一郎若能好,你们自然无事,十一郎若是……你们谁也别想好。”
一时间正个偏院都陷入了恐慌和人人自危的气氛中。
西南侯双眼微眯的看着郭大夫,神情淡淡的说了一句,“记住,你是一个大夫。”
郭大夫后背瞬间都湿透了,他使劲抿了抿嘴,站直了身子。
“十一郎好,你才能好。”西南侯冷冷的丢下这句话,起身出了偏院。
偏院被戒严的事很快便传遍了西南侯府,侯府一时间人心惶惶。
西南侯世子白着一张脸来找西南侯,“父亲,十一弟真的………”
外面暴雨冲打着窗棂,肆虐的狂风从窗子的缝隙内吹进来,吹的屋内的烛火明灭不定。
西南侯阴沉着脸,沉默片刻,方才轻轻点了下头。
西南侯世子脸色更白了,“父亲,你看要不把十一弟………”
“不行!”他的话尚未说完,西南侯便沉着脸否决了。
“父亲!”西南侯世子不可思议的望着他,“那可是缠腰龙啊!”
“缠腰龙怎么了?”西南侯面色不愉的盯着西南侯世子,“缠腰龙也不一定就能传染到你身上!”
当年弟弟可是为了他挡了致命的一箭,他不能把弟弟唯一的子嗣置之不顾。
西南侯世子耐着性子劝道:“父亲,将十一弟迁出府并不是不管他了,咱们有和顺堂那么多大夫,肯定能治好十一弟的,反而把十一弟留在府里,人心惶惶的,若是引起动乱………”
“能有什么动乱?”西南侯低吼,“你们都把嘴给我闭严了,不许把消息给我传出去,就什么乱子也不会有!”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西南侯世子觉得吹的他浑身冰凉。
西南侯世子彻底愣住了,他愣愣的看着西南侯,半晌,不甘心的道:“父亲,这府里的可是你的妻子儿女,你的孙子孙女,你怎么能为了十一弟就置我们于不顾吧?”
“缠腰龙也不会无故传染,管好你们院子的人,别让他们乱窜就是了。”西南侯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出去吧。”
不同于西南侯府的人心惶惶,杏林堂这边悠闲的时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
冬青冒着雨去开了门,一开门,外面风大雨大,滂沱大雨中,根本看不清楚对面站的是什么人,只听到人焦急的声音,“公主呢,穆娘子呢,快请穆娘子救命。”
几个人嘴里慌乱的喊着冲了进来。
冲进大厅,冬青这才看清几个人还抬着一个人,几个人淋的跟落汤鸡似的,担架上抬的人盖了一层毡布,看不清形容,只看到耷拉在外面的一截蓝色衣袖都湿透了。
“穆娘子呢?快请穆娘子救命。”为首的人拉着冬青焦急的喊道。
这一番动静早就惊动了屋里休息的人,穆瑾,明惠公主,沈槐等人纷纷跑了出来。
“宋明,怎么是你?”明惠公主看到正拉着冬青说话的男子,失声喊道。
她喊完,视线落在担架上,看到耷拉下来的那一截袖子,不禁脸色一变,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那截袖子她认得,那是驸马昨日吵着找她要的蓝色袍子。
不,不可能的!
拉着冬青的男子正是宋驸马的随从宋明。
听到明惠公主的声音,宋明转过身来,眼珠子都红了。
“公主,驸马,驸马他………”
明惠公主咬着牙,强撑着上前,一把掀开上面盖着的毡布,露出宋驸马青白的面孔。
明惠公主脸一白,腿一软,爹坐在地上。
半晌,忽然又反应过来,转头期盼的望着穆瑾,“瑾儿,救他,求你。”
穆瑾吩咐人赶紧将宋驸马抬进去,上前拉起明惠公主,“放心吧,有我呢。”
说罢,就赶紧进去检查宋驸马的身子状况了。
留下明惠公主并几个随从失魂落魄的站在外面。
罗叔想了想,叫了伍车夫来,让他冒雨去趟禁军营,将宋彦昭请过来。
以明惠公主现在的状态,只怕什么事也担不起来。
驸马毕竟是宋三爷的父亲,以娘子和宋三爷的感情,此时宋三爷在场最好。
宋彦昭赶到杏林堂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他携着满身的湿意冲进大厅的时候,穆瑾正蹙着眉头从房里走出来。
“先说说驸马受伤的经过,简短的说,我要印证自己的判断。”顾不得和宋彦昭打招呼,穆瑾指了指宋明。
明惠公主和宋彦昭的视线也都落在了宋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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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咽了下干哑的嗓子,“今日一早,驸马起来后心情一直不好,在家里发了一通脾气……”
说着,宋明还撇了明惠公主一眼,显然宋驸马发脾气的原因与明惠公主有关。
明惠公主嘴唇动了动,脸色更白。
“说重点!驸马去了哪里?怎么受伤的?”穆瑾蹙眉,第一次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耐烦。
宋明不敢再耽搁,“驸马说去附近山上散散心,上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变天,驸马赶紧往回走,谁知道遇到暴雨,山险路滑,驸马不小心跌落下来。”
明惠公主脸色煞白,宋彦昭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但他理智尚存,看向穆瑾的眼光虽焦急但却清明,“瑾儿,父亲哪里受伤了?”
穆瑾眉头一直蹙着,“没有外伤,人却休克了,我刚才检查了一下,初步诊断为脾脏破裂出血。”
脾脏破裂出血?那是什么?宋彦昭和明惠公主都有些茫然。
时间紧急,穆瑾没有时间和他们详细说明,大概在纸上画了几笔,“这就是脾脏的位置,它的主要作用是储藏和滤血的功能,质地很脆,所以容易受到外力的打击而破碎。”
宋彦昭听到外力两个字时,眼中闪过一道疑惑。
“驸马已经出现了意识昏迷,要救他就得打开腹腔,进行脾脏修复。”穆瑾看了一眼明惠公主,又将眼神落在了宋彦昭身上。
“所以呢?”宋彦昭握了握拳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知道穆瑾从不是一个多话的人,现在和他们说这么多,定然是有原因的。
穆瑾抿了下嘴唇,一向清澈如水的眼眸中一片严肃的神色,“现在不能完全确定脾脏破裂程度,如果打开腹腔后发现破损程度很严重无法修补的话………”
“那怎么办?”明惠公主惨白着一张脸,一双眼眸紧紧的盯着穆瑾,身子摇摇欲坠。
穆瑾沉默了一下,深深的看着明惠公主,“那就要将脾脏全部切除,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来说,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涩然,“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只有两成的把握救下驸马。”
明惠公主腿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宋彦昭怀里,她紧紧的拽着宋彦昭的衣裳,眼泪却簌簌而下,这一刻,她万分后悔为何昨日要同驸马斗气。
若是不同驸马斗气,他就不会赌气外出去爬山,不去爬山,就不会遇上暴雨从山上滑下来。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我必须要跟公主和你说明,一切要等我开了腹腔才能知道,”穆瑾见明惠公主紧紧咬着牙,嘴唇都要被咬破了,忙开口安慰她,“公主,你可不能倒下,驸马还等着你救他呢。”
她能救他什么?明惠公主茫然的对上穆瑾清亮的眸子,神智恢复了些,“需要我做什么?”
“不管驸马的脾脏破裂到什么程度,在手术过程中,都需要一直输血,所以,在场的所有人,我要快速检察你们的血,和驸马血型相合的人,和我一起进手术室,随时等着给驸马输血。”
输血?这个概念众人都还是第一次听说,但大概的意思却都听懂了。
沈槐和顾大夫,徐大夫惊奇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激动。
尤其是顾大夫,他看骨科,实在是见到太多因为外伤失血过多而死的例子,照穆娘子的说法,可以让别人给伤者输血的话,岂不是可以救活很多人。
明惠公主和宋彦昭听到输血救宋驸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道:“用我的血。”
宋家的几个随从和杏林堂的人也都纷纷表示愿意输血给宋驸马。
穆瑾摆手叫了罗旭过来,“去拿玻璃片过来,用我前一段时间教你的验血的方法尽快验出那些人的血和驸马相配。”
罗旭谨慎的点头,一溜烟的跑去拿玻璃片。
那些玻璃片是穆瑾前一段时间去寻溶洞未果,回来的时候有些烦闷,便找人做了些玻璃片和玻璃容器,寻思做药的时候用起来方便。
做好了拿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个方形的玻璃片,她便想起血型的事,顺便就教了罗旭,映娘和七彩丫鬟们关于血型,验血。
当时是心血来潮,现在倒是方便了不少。
看着罗旭跑了,穆瑾转身丢下一连串的吩咐。
“映娘,冬青和红芍进来做术前准备,甘蓝和香橙准备所有我要用到的器材,姜黄去准备所有进来给驸马输血的人要穿的衣裳。”
“紫苏和绿梅守在外面,手术一旦开始,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我,记住,任何人,任何事!”
穆瑾的话音一落,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穆瑾转头看了沈槐,顾大夫和徐大夫一眼,“你们三个,全部进来观摩,如果血型相配,需要血液的时候再输血。”
时间紧迫,穆瑾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而是简短直接的下了命令。
沈槐,顾大夫和徐大夫错愕的对视一眼,忙不迭的激动点头,眼中都迸发出热切的光芒。
穆娘子医术无双,这是他们在杏林堂短短半月的认知,可是穆娘子真正动手治疗疑难病例的机会却不多,常常让他们暗自嗟叹。
好不容易遇上一次这样的机会,穆娘子又允许他们在旁边观摩,这就等同于是直接教导他们了,他们怎么能不激动。
穆瑾却并没有注意他们的表情,她快速换好了杏林堂专门制作的白色手术服,一双清亮的眸子落在宋彦昭身上,点点头,“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宋彦昭重重的点头。
穆瑾转身进了身后的病房。
外面的暴雨仍然没有停的迹象,风也越刮越厉害,西南侯府中的气氛压抑而让人窒息。
偏院里,郭大夫一脸颓败的跪倒在了廊下。
“侯爷,我真的尽力了,我用尽了各种法子,现在十一郎君连药都灌不进去了。”
西南侯神色难看至极,抬脚进了房门。
黄十一郎脸色青白的躺在床上,敞开的腰间,透明的水泡已经长满了腰腹处,如同一条蜿蜒的小蛇一般伏在腰间。
“缠腰龙,形如腰带,腰带合,则必死。”西南侯的眼神落在黄十一郎的腰间,两边的水泡已经长到了肚脐下方,只有一寸的距离就合在了一处。
他的瞳孔猛烈的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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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十一郎的母亲钱氏一直呆呆的坐在旁边,盯着儿子腰间的水泡发呆,西南侯进来了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西南候看了不禁两眼发涩。
十一郎若是有什么不测,只怕弟妹也要跨了。
“去,把和顺堂所有的大夫都给本侯拎到这里来。”西南侯沉声吩咐。
他的亲兵一直守卫在外面,听了他的声音,立刻冒雨出了府。
郭大夫悄悄的站在门口,颤着声提醒道:“侯爷,事到如今,不如去找穆娘子试试。”
最早就是穆娘子说黄十一郎得的是缠腰龙的,过后两日他们都为黄十一郎把过脉,当时他的身体状况除了热盛之外,没有任何症状。
可是穆瑾却能言之凿凿的说黄十一郎得的是缠腰龙,既然她能看出来,说不定她能有治疗缠腰龙的办法。
西南侯眉头皱了下,没有说话。
钱氏身子却颤了颤,喃喃的道:“对,找穆娘子,她一定有办法的。”
她的眼中因为穆娘子三个字迸发出一股异样的神采,不过一瞬间,又烟消云散,她颓然的低下了头,“可是牡丹宴上,十一郎险些打了穆娘子,将穆娘子得罪彻底,只怕穆娘子未必肯用心为十一郎诊治。”
西南候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担忧的也是这一点,若是去穆瑾,穆瑾明面上答应治疗十一郎,背地里却不肯用心,最后遗憾的说她尽力了,却没治好,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牡丹宴上,十一郎那样针对穆瑾,他不信穆瑾一点都不介意。
可若是不去求穆瑾,他又怕万一其他大夫也对缠腰龙毫无办法,那十一郎就只能…….
西南侯咬咬牙,吩咐道:“来人,让管家拿上本侯的名帖,去杏林堂请穆娘子过来一趟,就说若是她能不计前嫌治好十一郎,西南侯府必有重谢。“
他是堂堂的一品侯,西南侯府的管家比得上七品的官员了,让管家亲自上门带着他的名帖,给足了穆瑾面子。
郭大夫嘴唇嗫嚅了下,没有说话。
钱氏则眼中慢慢的浮起一抹希冀的光芒来。
虽然狂风暴雨,但西南侯府的亲兵将和顺堂所有的大夫都带入了侯府,又派了管家前去杏林堂,这样的消息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很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一名亲卫急匆匆的迈入大门,顾不得弹落身上的雨水,轻轻的敲了敲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正阖着眼坐在书案后听着外面的雨打窗棂声。
“老爷,西南侯府的管家带着侯爷的名帖出发去了杏林堂。“
坐着的人闻言立刻睁开了眼睛,眼中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意,“穆娘子此时在做什么?“
亲卫低头轻声道:“正在全心全意的救治驸马爷呢。“
“呵呵,好一个全心全意,“椅子上坐着的人低低的笑出了声,轻轻的摆摆手,亲卫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外面响起一道闪电,照的室内一瞬间亮如白昼,照亮了椅子上那张苍老布满沟壑的脸,“呵呵,这下好玩了,穆娘子,你是尽心尽力救治驸马呢,还是丢下驸马去救西南侯的亲侄子呢?“
他轻轻的嗤笑,“穆瑾,你可前往别让我失望哦,黄山,哼,这次我看你还打算怎么置身事外!“
门外,沉闷的轰隆声一声接过一声,让人觉得无比的压抑。
韩家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西南侯府派人请大夫又去请穆瑾的事,韩夫人穿着蓑衣急匆匆的冲进了韩云韬的房内。
“母亲,这种天气,你怎么来了?“韩云韬正在屋内看书,看到韩夫人,无比的诧异,”外面电闪雷鸣的,真有急事,您唤儿子过去一趟就是了。“
她的二郎,什么时候都是贴心温润的好孩子。
韩夫人急的眼圈都红了,一把扯住韩云韬的手,“二郎,你有没有觉得那里不舒服?有没有发烧,肩膀那里呢,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说着,手就贴上了韩云韬的额头。
“母亲,我好好的发什么烧啊,“韩云韬啼笑皆非,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愕然的看着韩夫人,”黄十一郎真的发病了?“
韩夫人忧心忡忡的点头,她比任何时候都希望黄十一郎健康无事。
“果然发病了,“韩云韬喃喃,随即看向韩夫人,”你看,我就说穆娘子她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吧?“
这个时候,韩夫人那里还有心情和他计较穆瑾是什么人。
但韩云韬的话也提醒了她,她拉着韩云韬就往外走,“走,走,咱们去找她,让她给你看看有没有事?“
黄十一郎能蹦能跳,没有任何征兆的时候,她都能断定他得了缠腰龙,现在也定能看得出二郎有没有事。
韩夫人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期望见到穆瑾过,期盼着她能对着自己说一句二郎身子康健,没有任何疾病。
韩夫人急切的拉着韩云韬就走到了廊下。
韩云韬无奈的扯住了她,“母亲,穆娘子都说了,让我密切关注着自己的状况,若有任何不适,再去杏林堂,我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不舒服啊,何必要去跑这一趟。“
他倒是也想去看穆瑾,可今日这种天气,登门拜访确实有些失礼。
韩云韬的坚持让韩夫人又是着急,又是生气,韩云韬只得再三保证,他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舒服,才让韩夫人一步三回头的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韩云韬怔怔的站在廊下,望着漫天的风雨,手下意识的抚上了肩膀。
虽然穿了蓑衣,可敲开杏林堂大门的时候,西南侯府的管家还是浑身都湿透了,将名帖递了过去,管家将西南侯叮嘱的一番说辞说了一遍,“………穆娘子若能不计前嫌,治疗我们十一郎君,侯爷说整个西南侯府都记得穆娘子的大恩,还请穆娘子随在下走一趟吧。“
绿梅和紫苏对视一眼,再看看手中的烫手山芋,一时间有些为难。
她们都是地道的成都府人,知道西南候府在成都府的势力,自然也知道手中这张名帖的分量。
可是娘子此刻正在病房内救治驸马呢,她们都曾给娘子打过下手,知道手术中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的打扰,所以娘子才让她们守在外面。
娘子叮嘱了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她,绿梅和紫苏对视一眼,有了决定,由说话灵活的绿梅开了口。
“真是对不住了,我家娘子此刻有手术,实在走不开,还请您回禀侯爷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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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术中,走不开?”西南侯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管家,眼中慢慢聚集起一道阴霾。
管家点了点头,一脸的愤然,“她的婢女是这么说的。”
他可是堂堂西南侯府的管家,平日里出门,谁见了不得称呼一声爷,没想到被杏林堂两个奴婢给打发回来了。
“你没进去看看?”
管家心头有些发虚,他倒是想闯进去看看,奈何那两个奴婢守在门口,身上都有佩剑,他那里敢硬闯。
尤其是一身紫色衣衫的婢女,神色冷然,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硬闯,她会毫不犹豫的拔剑刺向自己。
为了十一郎君把自己的命搭上,有些不值得了。
“这种天气,上门求诊的人本来就少,那穆娘子竟然派了两个会武的婢女守在门口,分明就是针对咱们侯府的,她这是还介意十一郎君对她做的事,说的话,故意找借口不给十一郎君医治呢。”管家故作气愤的说道。
西南侯脸色阴沉的可怕,重重的一拳打在廊下的柱子上,柱子上的漆粉纷纷掉落,吓的管家缩了下脖子,“欺人太甚!”
“对,就是欺人太甚!”管家连声附和。
身后的房门打开,几个大夫陆续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纷纷跪倒在廊下,“侯爷,我等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侯爷,我们试了五六种药物,可十一郎君现在已经喂不进去任何药了。”
西南候沉着脸怒吼,“一群废物!”
一群大夫在廊下跪成了一排,没有一个敢说话的,秉着呼吸等着西南侯发火。
房内忽然传来钱氏的哀嚎,“我的十一郎啊。”
郭大夫从屋内踉跄而出,“侯爷,腰带,腰带快合上了。”
腰带合,则必死,西南侯瞳孔缩的更厉害了。
钱氏从屋里扑了出来,“我去求穆娘子,我跪着求,我给她磕头,她要不满意,杀了我也行,只求她能救我的十一郎。”
“弟妹!”西南候怒吼一声,“你冷静点。”
钱氏想也不想的吼了回去,“十一郎是我的命根子,你让我怎么冷静。”
西南候沉着脸,“我去求她,你留在家里看护好十一郎。”
钱氏一愣,怔怔然的看向西南候,半晌,眼泪流了下来,“多谢侯爷,多谢!”
杏林堂的病房内,却一片寂静,只有穆瑾偶尔清冷的声音。
血型验证的结果竟然只有宋彦昭和明惠公主母子俩的血型和宋驸马的相同,此刻他们俩人站在外间等着给宋驸马抽血。
里面的病床旁边只有穆瑾,映娘,冬青,红芍四人,就是沈槐,顾大夫,徐大夫等人也都站在了两步之外。
看着穆瑾熟练的划开了宋驸马的腹部,扒拉开腹腔内的各个器官,肾脏,肠道…下面的脾脏,看得沈槐,顾大夫,徐大夫三个人目瞪口呆。
即便是被人称为圣手的沈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治病的方法。
当然更多的是感官上的刺激,不断的有血涌出来,穆瑾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被染成了血红色,她眉眼冷静,神色淡然的拉出脾脏,低头细细的观察。
“呃,”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恶心的反胃声。
“要吐出去吐,不许吐在这里,吐完以后不许再进来。”映娘转头,柳眉倒竖,低声冷喝,与平时的温婉完全判若两人。
徐大夫看得愣然,穆娘子也好,她身边伺候的婢女也好,怎么进了病房内就跟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徐大夫嗝了以下,硬生生的将到嘴边的呕吐物咽了下去,他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使劲掐了一把自己,他瞪着眼睛仔细的观看着。
等着给宋驸马输液的人都在外间,感官刺激没那么强,还好一些,明惠公主紧紧的咬着嘴唇,一双眼睛不错的盯着里间的情形。
宋彦昭紧握着拳头,一双深沉的眸子不停的在宋驸马和穆瑾身上徘徊。
穆瑾对周遭一切动静充耳不闻,她将脾脏细细检查了一圈,暗自庆幸,还好只是脾包膜破裂,没有大面积的破损。
她轻微的松了口气,开始小心的将脾脏分离出来,开始进行修补。
“进来第一位输血,输完血出去休息。”穆瑾喊道。
宋彦昭率先走了进去,按照罗旭事先的嘱咐,卷起了袖子。
穆瑾用很细的羊肠线开始修补,一双手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鲜红色。
差不多补到一半的时候,穆瑾吩咐,“换人输血。”
宋彦昭皱眉,“我还可以再输点。”
穆瑾蹙眉,声音冷淡简练,“出去,换人。”
宋彦昭微愣,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手术中的穆瑾。
明惠公主却已经冲了进来,宋彦昭无奈只得起身。
外面的雨没有丝毫变小的趋势,地上的雨水已经没过了脚踝,西南侯带人一脚踢开了杏林堂的大门。
“穆瑾呢?让她出来!”
绿梅和紫苏对视一眼,赶紧迎了上去,“侯爷,我们家娘子有病人,正在手术中………”
“本侯不听你们废话,让开,本侯要见穆瑾,只要她愿意救本侯的侄儿,条件任她开。”西南侯中气十足的朝里吼道。
绿梅和紫苏一动不动的拦在前面,“侯爷,对不住,我们不能让………啊!”
话音未落,西南侯双手一拍,已经将绿梅和紫苏拍飞出去。
绿梅和紫苏虽然会功夫,但在久经沙场的老将西南侯跟前,自然是不堪一击,两人被西南侯一掌拍的摔到了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西南侯直接带人闯了进去。
宋驸马的几个随从都焦急的等在病房外,看到西南侯气势汹汹而来,纷纷站了起来。
西南侯眯了眯眼,冲着他们身后的病房大步走了过来,“穆瑾是不是在里面?让他出来!”
宋家的几个随从一致摇头,“穆娘子正在救我们驸马爷,不能出来!”
驸马爷?西南侯眉头皱了皱,明显的不信,“如果我非要闯进去呢?”
今日他就是拎也必须得把穆瑾给拎到西南侯府。
“那侯爷要先问问我答不答应。”病房的门一开,宋彦昭大步走了出来,脸色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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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点不断的砸在周围的窗棂上,发出嗒嗒的声响,狂风携着雨点扫进屋内,吹的人衣衫翻飞,猎猎作响。
西南侯看着负手站在对面的少年,神色一片深沉。
这个少年他是见过的,第一次见面,少年以尹知衡亲兵的身份入西南侯府,他心知肚明却没有戳破。
再后来,少年接管禁卫军营,自己几次想正式拜见,少年却避而不见。
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情形下。
对面的少年脸色虽有些发白,但一双漆黑的眸子湛亮有神。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彼此打量着对方。
片刻,宋彦昭先开了口,“侯爷上门求医的规矩还真是别开生面,让彦昭长见识了。”
西南侯嘴角僵硬了一下,“刚才情急之下,行事难免失了分寸,宋衙内还请让一下,本侯要找穆娘子!”
宋彦昭纹丝不动的站着,“家父身子今日出门爬山,不慎从山上跌落下来,受了重伤,穆娘子此刻正在全力抢救家父,她吩咐了不能打扰,所以还请侯爷稍等。”
对于西南侯,宋彦昭并不想在此刻就与他对上,所以还是认真解释了一番。
西南侯愣了下,刚才拦路的婢女好像是说了一句穆瑾此刻在抢救驸马,他正在气头上,以为是穆瑾的托词,所以并没有仔细思考。
现在看宋彦昭的样子,原来是宋驸马受了伤。
可是怎么会那么巧,在十一郎病发的时候,偏偏宋驸马就受了伤?
西南侯狐疑的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神情坦然自若。
西南侯一瞬间觉得嗓子干哑的厉害,“要等多久?”
宋彦昭摇头,“我也不清楚,家父脾脏破裂,内出血,穆娘子说要进行脾脏修补,时间可能会很久。”
很久?西南侯身子踉跄了一下,很久是多久?
他能等,可十一郎等不了啊!
西南侯咬咬牙,“能否让穆娘子先为本侯的侄子医治,再为驸马医治?”
宋彦昭眉头一拧,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本侯也知道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了,可是十一郎他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宋彦昭摇头,“抱歉,侯爷,我不能答应你这个请求,我父亲失血过多,此刻又被划开了肚子,躺在那里,穆瑾若此刻走开,我父亲必死无疑,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他说完,定定的看着西南侯,一双深沉的眸子泛着丝丝冷意,“再说,你侄子的命是命,难道我父亲的命就不是命吗?”
西南侯神色大变。
从尊卑贵贱的角度来说,宋驸马的命可比黄十一郎的命要尊贵的多。
他自然不能直接回答宋彦昭这样的问话。
“难道只有穆娘子一个人为驸马看诊吗?用其他大夫不行吗?我黄家的和顺堂有无数名医,我可以立刻就让他们来救治驸马。”西南侯不甘心的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侯爷又是为何舍弃和顺堂无数的名医不用,非得请穆娘子呢?”
那是因为他们都治不好缠腰龙!
西南侯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看着对面似笑非笑的少年,一股焦灼的暴躁从心底泛起。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可今天,一个尚未满二十的少年却让他重新有了暴躁的感觉。
“宋衙内这是打定主意要帮穆娘子拿主意了?”他冷冷的盯着宋彦昭,“你只是患者的家属,又凭什么来帮穆娘子拿主意?”
宋彦昭脸色一沉,声音冷然,“我没有帮任何人拿主意,只是在救治我父亲的性命,穆娘子此刻正在进行手术,你若进去,会直接影响我父亲的性命,作为人子,我必须要这么做!”
话音一落,周围的气氛都变了,温度比先前更低,西南侯和宋彦昭两人冷眼相对,没有丝毫的退让之意。
片刻,西南侯突然张了张嘴,暗自运气,丹田发声,“黄山特地来为侄子十一郎求医,请穆娘子不计前嫌,救治十一郎,西南侯府必有重谢!”
他的声音声若洪钟,听在宋彦昭耳朵里有一种耳鸣的不适感。
竟然是丹田发声!宋彦昭脸色一变。
不止是他,大厅里守着的几个随从也都露出不适的痛苦之色来。
没想到西南侯的内功竟如此雄厚,他的声音这样有穿透力,屋里正在手术的穆瑾只怕要受影响了。
西南侯的声音却还在继续,“黄山特地来为侄子十一郎前来求医………”
宋彦昭脸色一沉,跳起跃到了黄山跟前,一掌拍了出去,“侯爷不觉得这样过分了吗?”
西南侯冷笑,“怎么?大家同样求医而已,各凭本事就是了。”
其实宋彦昭想多了,外面西南侯浑厚的声音和打斗的声响并没有影响到穆瑾。
她当时坚持两杏林堂重新修整了一遍,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两每个病房都加了隔音的门板,特别是用来手术的手术房内。
外面的声音虽然大,但是传进门内,却只有微弱的喧哗声。
穆瑾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头,冬青便注意到了,低声走到门口喝问:“门外怎么回事?别出声吵到娘子了。”
宋彦昭和西南侯打斗的动作一顿。
西南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功夫不弱,宋彦昭身手虽然不错,但他刚刚输了不少血给宋驸马,此刻正是疲惫的时候,但好在他比西南侯年轻有体力,俩人一时倒也打成了平手。
听到里面冬青的喝问,宋彦昭和西南侯动作同时一顿,西南侯趁机喊道:“请穆娘子前去为黄十一郎医治……”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宋彦昭又攻了过来,这次的攻势狠辣冷厉,西南侯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全力应对。
同时向他带来的人一挥手,“给本侯闯进去,请穆娘子出来!”
他带来的八个亲兵便一拥而上向病房门扑了过去。
宋家的几个随从眼都红了,扑过来挡了上去,一瞬间门口乱成一团,声响竟然比平时更大。
宋彦昭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冬青在屋内听的恨不得跳出来与外面的人打一架。
外面的声音让穆瑾的手轻微的顿了下,然后一边用细小的线缝合,一边快速的丢出一句吩咐。
“徐大夫,你出去,金钱草碾成泥状,加冰片2片、六神丸3粒和适量仙人掌用茶油搅匀,敷在患处,然后用紫金锭牛黄、麝香、没药、乳香煎药。”
徐大夫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沈槐反应的快,忙扯了他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出去啊,娘子是要你去救黄十一郎!”
反正徐大夫心里承受能力差,在这里看着娘子手术,一直惨白着脸,身子微颤,害得他总担心他会不会下一刻就倒地晕厥过去!
还是让他去救黄十一郎吧!
徐大夫茫然的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穆瑾的意思,然后拼命的努力的记着穆瑾说的话。
穆瑾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说的也很迅速。
徐大夫不敢分他的心,努力的将穆瑾所说的拼命记下来。
等穆瑾话音一落,徐大夫就冲出了病房,“侯爷,穆娘子告诉了我药方,吩咐在下去救黄十一郎!”
门外的打斗戛然而止。
终于又安静下来。
宋彦昭暗自松了一口气,穆瑾正在救治驸马,刚才的情形他在里面看的清晰,知道这样的关键时刻,若是让西南侯带人闯进去,他父亲必死无疑。
所以他只能拦着西南侯,而且从私心里,他也不想让穆瑾跟着西南侯去救治黄十一郎。
上次的事情,黄十一郎摆明了是针对穆瑾,他又不是救苦救难的佛祖,别人欺负他们了,还上赶着去救别人。
当然,穆瑾愿意救,那是她作为医者得仁德,他不是医者,所以,也不想有这种仁德。
不过穆瑾派徐大夫去救黄十一郎也好,免得因为这件事让西南侯府记恨上穆瑾。
可惜的是西南侯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大夫,哼了一声,“你是谁?穆娘子呢?”
徐大夫挺了下胸膛,“在下是杏林堂坐堂大夫徐良。”
西南侯眉头皱了皱,斜睨着徐大夫,“你会治缠腰龙?”
“呃,穆娘子刚才将药方交给了在下。”徐大夫双眼冒出一股晶亮,那可是治缠腰龙的药方呢,多少大夫估计都梦寐以求呢,娘子就这样眼都美眨一下就给了他。
西南侯狐疑的看着他。
徐大夫哼了一声,“侯爷,您可以不信我,但穆娘子的药方你总不能怀疑吧?侯爷如果不信,就将方子带回去,让和顺堂的大夫看过以后再用也无妨!”
最后这不话让西南侯变了脸色,他重重哼了一声,“先带你回去,若是治不好十一郎,本侯砍了呢的脑袋。”
说罢,一挥手,几个亲兵架着徐大夫冲了出去。
杏林堂内又恢复了安静。
西南侯带着徐大夫急匆匆的回了府。
偏院里,黄十一郎却突然醒了过来,神志清醒,偏偏腰腹处疼的厉害,正满床打滚的哭喊呢。
钱氏急的在一旁直抹眼泪。
廊下站了一排的大夫,却都不敢靠太近。
西南侯直接吩咐徐大夫写下药方,吩咐廊下的大夫,“你们一同看看这药方能不能用?”
大夫们面面相觑,片刻,郭大夫神色古怪的望着西南侯,“穆娘子把方子给了侯爷?”
西南侯皱了皱眉头,用下巴指了下正在奋笔疾书的徐大夫,“给了这个坐堂大夫!”
哪个大夫不把自己手上的药方子握的紧紧的,生怕被人学了去,即使是自己一手带的徒弟,也不会一下子将所有的药方子都告诉他。
再说,那可是治缠腰龙的药方啊!
若是他们有这种药方,定然是要紧紧攥在手里的!
这个穆娘子竟然给了一个杏林堂的普通坐堂大夫。
几个大夫看着廊下安静的书写药方的徐大夫,一时间心情都有些复杂,不知道是羡慕徐大夫,还是该嫉妒徐大夫。
徐大夫将药方写完后,递给了西南侯,西南侯看了一眼,丢给了过大夫,“你们几个看看这方子能不能用?”
以郭大夫为首的几个大夫脖子早就伸长了,拿着药方传看了一遍,不由都愣住了。
“这样就能治德了缠腰龙?”郭大夫不可置信的盯着徐大夫。
徐大夫哼了一声,“娘子说能治,自然就能治!”
“方子有什么问题吗?”西南侯皱眉。
郭大夫和几个大夫对视一眼,“这方子上的药都是最基本的清热解毒药,这样怎么可能治得了缠腰龙?”
“你敢骗我?”西南侯虎眼一瞪,怒气冲冲的看向徐大夫。
徐大夫摇手,“这真的是穆娘子给的方子,她说能治,必然是能治的,侯爷何不试一下看看呢?”
西南侯有些犹豫的看向郭大夫,“用一下试试?”
郭大夫斟酌一番,说的有些委婉,“这个还要请侯爷做主,不过属下行医多年,还真的看不出来这方子治疗缠腰龙的药理在哪里?”
其他几个大夫纷纷附和,“是啊,这方子看起来和普通的祛热毒的方子没什么区别!”
“侯爷请慎重考虑。”
西南侯眉头紧紧的锁在了一起,想了想,一咬牙,“先用一下试试,若是无效………”
他话音未落,变故却在此刻发生。
屋内的黄十一郎疼的实在受不住了,竟然从床上窜了起来,用头去撞墙。
钱氏心疼的抱着她直喊老天。
黄十一郎却好似没有了理智一般,剧烈的疼痛感让他痛苦不堪,只想着尽快解决这样的疼痛。
他抓住抱着他的母亲钱氏,两只手的力道竟然出奇的大,一下子挣脱了钱氏,将钱氏甩到了地上,他则冲到了廊下。
廊下的大夫们吓得四处乱跑,生怕黄十一郎撞倒自己。
廊下顿时乱成了一团,混乱中不知道谁碰倒了谁,谁又踢到了谁,只看到黄十一郎被人一推,身子从廊下重重跌了出去,一头磕在了外面的台阶上。
鲜红的血瞬间和着雨水流了出来。
“十一郎!”西南侯目呲欲裂的喊道。
从地上爬起来追到门外的钱氏看到这一幕,急促的尖叫一声,扑向了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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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哗哗的砸在台阶上,片刻间便汇成了一条小溪,混合着黄十一郎留下的血,流到了院子里。
仰面躺在台阶上的黄十一郎,脚还翘在了廊下,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他的双眸圆瞪,似乎十分的惊诧自己竟然跌倒在台阶上。
钱氏整个人疯了似的连滚带爬的到了台阶上,拖起十一郎的头,拍着他的脸,“十一郎,你醒醒,你不要吓娘,你醒醒啊。”
黄十一郎只是转了转眼珠子看了钱氏一眼,手无力的垂落在雨中。
廊下的西南侯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看看十一郎!”
廊下的大夫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的将黄十一郎抬到了廊下。
郭大夫一直给十一郎看诊,此刻自然又被推举出来给十一郎诊脉。
郭大夫心里暗道倒霉,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来。
他的手一搭在黄十一郎的手腕上,脸色顿时变了。
片刻才哆嗦着将手拿开,嘴唇嗫嚅着低声道:“侯爷,十一郎君他,他已经……去了。”
西南侯身子一震,脸色大变,“怎么可能?”
十一郎只是摔了一下,怎么就摔死了呢?
钱氏听了郭大夫的话,整个人都傻了,半晌才踉踉跄跄的过去,一把将黄十一郎抱在怀里,不停的用袖子擦拭黄十一郎脸上的脏污,喃喃自语道:“十一郎,别怕,娘给你擦擦,你最爱干净了………”
她不停的给十一郎擦着脸和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看得周围的人都不胜唏嘘。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让人十分悲痛的。
徐大夫则心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怎么也没想到他带来的药方都还没用上,黄十一郎竟然死了,还是自己摔死的。
这都叫什么事啊?
若是西南侯不那么多疑,信得过娘子,不让几个大夫讨论质疑浪费了时间,说不定此刻黄十一郎已经服下了药。
他对娘子有信心,黄十一郎只要付下了药,就必然会痊愈。
可惜…………
西南侯的想法显然与徐大夫不同,他看着装若疯癫的钱氏抱着黄十一郎的尸身不肯撒手,不由心里一痛,紧紧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泪意逼了回去。
垂在两侧的双手却紧紧的攥在了一起!
若不是宋彦昭拖住自己,不让他进去找穆瑾,
若不是穆瑾不肯亲自出诊,派个不中用的大夫,他也不会让几个大夫去讨论穆瑾的药方,十一郎也不会………
宋彦昭,穆瑾,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们!
徐大夫回到杏林堂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一点。
宋彦昭看到他回来,惊讶的挑眉,“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按道理讲,西南侯没看到黄十一郎康复,不会让他回来的。
莫非瑾儿的方子有奇效,立时见效?
徐大夫神色复杂的将黄十一郎摔死的事情讲了一遍。
宋彦昭听了十分愕然,沉默片刻,问道:“西南侯怎么说?”
徐大夫想了想,神色有些忧虑,“西南侯神色起先悲痛,后来就变得面无表情,十分深沉,但在下总觉的他有些怪,有可能将黄十一郎的死迁怒到三爷和娘子身上来。”
徐大夫会如此说,是因为西南侯挥手将大夫们全都离开时,特特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让他毛骨悚然,后背尽湿。
西南侯必然对宋三爷和娘子心里生了恨意!
在徐大夫看来,黄十一郎的死与宋三爷和娘子并没有关系。
娘子早就说过他得了缠腰龙,是黄家人不肯信。
等到病发严重之时,又强势上门求诊,娘子虽然无暇分身,但也给了方子,是他们不相信方子,才导致黄十一郎的死。
西南侯这是不愿意面对事实,迁怒宋三爷和穆瑾罢了。
宋彦昭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他不后悔当时挡住了西南侯,这是他身为人子必须要做的。
如果西南侯因此心生恨意,他也没办法。
外面的雨渐渐变小,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这雨竟下了足足大半日,却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雨水到了戌时才终于停了下来,穆瑾也从病房内走了出来。
宋彦昭倏然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穆瑾的脸色有些苍白,连续在里头站了四个多时辰,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此刻的她疲惫不堪。
宋彦昭看的十分心疼。
穆瑾仰头对上他满是焦灼心疼的眸子,眉眼弯了弯,“一切顺利,没有意外,明天就能醒来。”
宋彦昭长嘘一口气。
他真的很怕父亲有什么意外,以母亲对父亲的感情,若父亲………母亲必然难以接受。
万幸穆瑾救回了父亲,宋彦昭此刻对穆瑾,又是感激,又是爱怜,一腔柔情在胸腔徘徊,让他忍不住将穆瑾揽入了怀中,“瑾儿,谢谢你!”
穆瑾疲惫的靠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道:“我先睡会儿,三个时辰后叫醒我,我要过来查看驸马的情况。”
话音刚落,已经睡了过去。
宋彦昭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疲惫,心疼至极,温柔的在她额头上轻轻的印下一吻。
穆瑾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东方鱼肚已经泛起了一抹白色。
她轻手轻脚的进去查看宋驸马的情形。
屋外留守的沈槐和映娘正各自打盹,宋彦昭在门外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宋彦昭立刻警觉的睁开了双眼,陪着穆瑾进了换了衣裳,进了病房。
明惠公主眼眨也不眨的守在驸马跟前。
穆瑾检查了一番,宋驸马的身子微热,开始有些发烧了。
除此之外,倒没有其他症状。穆瑾松了口气,劝明惠公主去休息。
明惠公主已经一日一夜没有休息,也没进食,这么下去,身子肯定扛不住。
明惠公主苍白着脸,执意不肯离开宋驸马。
宋彦昭无奈,出手打晕了明惠公主,将她送到隔壁去休息。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在黎明前的黑暗寂静中显得特别突兀急促。
映娘去开了门,宋亮脚步踉跄的跑了进来,脸色仓皇,“三爷,军营那边发生了动乱,彭将军受了伤,请你回去主持大局。”
宋彦昭的神色猛然一变,“怎么回事?路上边走边说。”
他刚迈出脚,又想起病房里的父亲,不由踌躇了下,转过身来。
穆瑾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去吧,带上顾大夫,我会照顾驸马和公主的。”
顾大夫擅外伤,过去治疗彭仲春正合适!
宋彦昭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没入蒙蒙亮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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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沉着脸一边赶路,一边听宋亮汇报。
翘几日,几个之前被宋彦昭杖责回家养伤的指挥使纷纷回到了军营。
军营里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这四个指挥使先前都是尹统领的心腹,在家里养伤窝了一肚子气,此番重回军营,却发现军营里的气氛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每日早起就开始练功,练阵法,下午去屯田里劳作,将官与士兵谁也不例外。
四个指挥使都十分气愤,更让他们气愤的是他们发现现在宋彦昭极其倚重彭仲春这个副指挥使,军中事务以及操练士兵等事基本都交托给了彭仲春。
要知道彭仲春原来虽然是副统领,但却不得尹知衡信任,在军中的地位还不如他们几个指挥使呢。
现在看到原本被他们踩了一头的彭仲春日日板着脸训练他们,这口气他们怎么能咽得下去?
他们养尊处优多年,哪里吃过跟着士兵们一起操练的苦,不过是晨起的十里拉练,跑到半路就个个瘫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他们心里不满,偏偏宋彦昭一句将官与士兵一同练习,同甘共苦的话压着他们,宋彦昭自己也日日跟着练兵,他们找不到不跟着练的理由。
明面上不能找茬,可几个人背地里没少煽动人心。
虽说经过一段时间的整治,军营里安静了许多,很多士兵也都安分的训练,但还是有一些人心生不满,怀念之前安逸的生活。
四个指挥使便暗中鼓动这些人,故意说起以前恣意快活的生活,引起他们对宋彦昭的不满。
昨日宋彦昭不在军中,彭仲春组织他们操练,操练的过程中便有一部分人不肯配合,懒懒散散。
等到下午去屯田劳作的时候,一些懒散的士兵干脆跑到阴凉地方去躲懒去了,彭仲春手下的一个都虞候过去训斥他们,反被一群人杀了。
随后,这些人便和彭仲春手下的士兵发生了冲突,更有人在混乱中刺伤了彭仲春。
这些人口口声声说彭仲春治兵严苛,军中士兵们苦不堪言,他们要求让尹统领出来重掌禁卫军,重罚彭仲春。
宋彦昭听了,眼里闪过一抹冷笑。
他们在军中掀起暴动,若是口口声声说反对宋彦昭,他们就是谋反,可若是说反抗彭仲春,那就又另当别论。
那些普通的士兵不可能有这样的小心思,他们背后定然有人指挥。
宋彦昭眼神眯了眯,父亲受伤,他出军营去了杏林堂,结果军中就有了暴动,彭仲春也受了伤。
怎么这些事都赶到了一起,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宋彦昭沉着脸一路到了军营,暴动已经被镇压了下来,毕竟这些日子彭仲春也没有闲着,日日操练士兵,也收服了不少军心。
彭仲春腹部被刺了一剑,神色苍白的坐在点将台上,台下一片静谧,参与动乱的士兵们全都被押在了最前面。
宋彦昭挥了挥手,示意顾大夫去给彭仲春处理伤口,才转身看向台下的士兵。
片刻,他神色淡淡的开口,“将这些人拖下去,全部杖责八十,然后罚去做苦役。”
参与动乱的士兵们顿时神色大变,下意识的看向四个指挥使。
四个指挥使脸色十分难看,怎么也没想到宋彦昭来了以后,问都不问,直接就定了他们的罪。
“宋衙内,这样不妥当吧?或许他们也是被逼无奈,或许他们有难言之隐呢?”一位留着络腮胡的指挥使站出来说话。
宋彦昭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不论什么缘由,扰乱军心,比啥将官就是死罪,我只是罚他们去做苦役,已经是格外宽容了,怎么?王指挥使认为他们应该无罪吗?”
王指挥使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宋彦昭却不放过他们,吩咐彭仲春手下的都虞侯,“查清楚他们分别是谁手下的兵,带兵不严,他的直属将官都虞侯和指挥使全部官降一级。”
四个指挥使脸全部都变了。
“宋衙内,这,你这是迁怒?”王指挥使脸色铁青的低喝。
宋彦昭轻笑,“这不是迁怒,这是牵连!军法中规定的很明确,御下不严,将官承受牵连之责,他们如今敢在军中掀起暴乱,不是他们的将官管教不严的结果吗?管教不力,难道不该罚?”
王指挥使气的咬牙切齿,偏偏宋彦昭句句在理上,他根本反驳不了。
宋彦昭故作迷惑看着他,“怎么?这里面有王指挥使的士兵?”
王指挥使的脸顿时更黑了。
旁边一位身材高瘦的指挥使拱手站了出来,“宋衙内,如今彭副统领受了重伤,恐怕很难再处理军中事务,应该要请尹统领回来主持军中日常事务!”
其他几个人纷纷附和,“对,应该请尹统领回来主持事务!”
“彭副统领应该安心养伤才是。”
宋彦昭站在台上,一言不发的盯着他们。
校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四个指挥使慢慢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宋彦昭却轻笑一声,“此事我会考虑的。”
四个指挥使对视一眼,眼中浮现出一抹喜色。
宋彦昭转身看着台下的士兵,扬声说道:“我知道大家近日操练辛苦,但这就应该是军人的日常,军人的职责,近日我会同韩知府商议,还会再出一个军队整改方案。”
底下的士兵们隐隐骚动起来。
四个指挥使面面相觑,不知道宋彦昭又想玩什么花样。
“具体的方案已经出来,下个月开始实施,但我先给大家透露一点,后面军队中会划分文职和武职,还会成立军事学院,会挑选军中优秀的士兵去担任教练。”
宋彦昭说道此处,顿了下,眼神从众人身上一一滑过,“以后大家的军饷就会重新调整,职务不同,军饷不同,当然,吃的了苦的,能担职责的士兵们,军饷自然是最高的。”
话音一落,底下先是一片安静,然后隐隐的骚动而起,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甚至有士兵大着胆子问,“衙内,我们的军饷能有多少?”
宋彦昭薄唇微掀,轻轻一笑,“表现好的话是你现在的两倍!”
士兵们顿时发出欢快的喊叫声。
四个指挥使脸色都黑了!
他们精心策划的局面难道就这样被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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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内这样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彭仲春包扎了伤口,躺在榻上看着宋彦昭。
他虽然腹部受了一剑,好在刺的并不深,此刻顾大夫包扎好后,精神还算可以。
他觉得宋彦昭刚才出手处置四个指挥使让他们官降一级,有些操之过急了。
“他们毕竟在军中经营多年,若是把他们逼急了…………”
宋彦昭沉默着坐在他对面,半晌,叹息一声,突然开口道:“昨日我父亲从山上跌了下来,险些丧命。”
彭仲春吃了一惊,有些反应不过来,刚才他们不是在说军中的事吗,怎么一下子又转到宋驸马受伤的事上了?
虽然纳闷,他还是关心的问候了宋驸马的身体状况,“驸马如今怎么样了?”
宋彦昭眼底浮现一抹柔情,“瑾儿废了不少功夫才救回了我父亲。”
提起那个医术超群的古怪小娘子,彭仲春笑了笑。
确实,有她在的话,宋驸马绝对不会有事的。
就像他的夫人,吃了穆娘子一个多月的药,现在每日气色红润,精神极佳。
前几日复诊的时候,穆娘子说再调养两个月,他们就可以要孩子了。
“确实,有穆娘子在,驸马定能早日康复的。”彭仲春笑着道,说到最后,他的神色忽然顿了顿,反应过来。
“所以,衙内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巧合?”
昨日驸马受伤,今日军中动乱,想想确实过于巧合了些。
宋彦昭冷笑,“我不信会有那么巧合的事。”
父亲出门想来不喜欢带太多人,只带几个会功夫的随从,他昨日出门是随意为之,但也不排斥一直有人在监视他们动静的人趁机动手脚。
何况当时风大雨大,视线很差,父亲到底是失足掉下还是人为,看来很有必要查探一番。
彭仲春神色变换不定,片刻才喃喃道:“他们是想让尹知衡回来。”
宋彦昭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冷意,“或者这一切就是尹知衡主使的,也未可知。”
彭仲春神色变了变,明白了今日宋彦昭为何如此雷厉风行的处置了四个指挥使,又宣布了第二次军队整改的措施。
如果宋驸马的受伤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话,那么这整件事就是一个阴谋,用宋驸马受伤牵袢宋彦昭,再借机刺伤他,到时候军中无人主持事务,尹知衡康复回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难怪宋彦昭要将四个指挥使官降一级,他们虽然生气,却没有过度反对。
只要尹知衡回来了,降低的品级很快就能再升回去,他们犯不着此刻与宋彦昭闹翻。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刁滑计策!
“尹知衡此人本就是工于心计,老奸巨猾,衙内对付此人,一定要十分小心。”彭仲春叹息,懊悔自己为何如此不小心,他若不受伤,必然不会让宋彦昭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
宋彦昭看出他的情绪,笑了笑,“别担心,你正好借用养伤这段时间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彭仲春诧异。
“我之前写信给陛下向他要人,陛下派了之前在慎刑司跟随我的四名同僚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这两日能到。”
“我带两名入军营,另外两个交给你,你利用养伤这段时间,去帮我组建一支强悍的暗卫。”
宋彦昭缓缓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这几日的事情让他强烈的意识到自己身边缺少强有力的人手。
他之前在金陵就是游手好闲的公主府衙内,父亲每日醉心风花雪月,母亲每日忙着追逐父亲,他们身边只有朝廷允许范围内的护卫和随从。
现在看来,这些护卫的力量显然已经不足以支持他面临益州路的情形了。
“暗卫负责刺探消息和护卫,在精不在多,另外,重新调整我身边的亲兵队伍,将你认为可靠的人放进来,我安排人来带。”
宋彦昭没想到嘉佑帝会将慎刑司那边跟着他的石虎等人派过来,可谓是意外的惊喜。
这些人之前就和他在慎刑司合作半年,彼此之间已经有了默契,现在过来益州路正是他的一大助力。
宋彦昭和彭仲春商量好之后,送彭仲春回府养伤,他则以雷厉风行之势先将四个指挥使降了一级,同时提了两个原先彭仲春手下的将官担任指挥使,剩下的两个职位留给石虎带来的人。
四个指挥使没想到他们费尽心思折腾一圈,被降职了不说,宋彦昭竟然也没让人去请尹知衡回来。
四个人心下暗自恼怒,纷纷找借口出营去找尹知衡商议。
而城里这边,天色一亮,黄十一郎死亡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雨早已经停了,下了将近一日一夜的大雨将街道冲刷的泥泞不堪,天色仍然阴沉沉的,青黑色乌云压顶,却阻挡不了人们沸腾的八卦之火。
有些人甚至跑到和顺堂附近去徘徊,希望能从和顺堂的几个大夫嘴里打听到消息。
可惜的是和顺堂今日并没开门。
门内,隐隐泛出药香味,几个大夫对着手中的一碗药在发呆。
“你确定是这个吧?”邓大夫端着药碗,神情踌躇的看着郭大夫。
郭大夫犹豫了一下,随即咬牙,“应该就是这几样药,喝吧,总归不是毒药,喝不死人。”
说罢,一仰头,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与其他几位大夫不同,他可是在西南侯府照看黄十一郎时间最久的,除了黄十一郎的母亲钱氏外,他也是最有可能被传染的人。
这方子是昨日徐大夫拿到西南侯府去的,说是穆瑾开的治疗缠腰龙的药方。
当时郭大夫是第一个看这药方的,他绞尽脑汁将药方记了下来。
除了外用的药他不能用之外,其他的他觉得可以先熬来喝了。
所以回到和顺堂第一件事,他就是先将方子默写出来熬药。
其他三位大夫看郭大夫喝了,也都纷纷仰头将药喝了。
“对,总归不死人,先喝了再说,若是不管用,我们都被传染了…………”
郭大夫咬咬牙,“那就去对面找穆瑾医治。”
活着比面子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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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十一郎的死传到韩家,吓坏了韩夫人,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听韩云涛的辩解,非得让人拿着帖子去请穆瑾。
韩云韬阻止了她,“母亲,我自己去杏林堂去看看吧,天气不好,说不定等一下还要下雨,你派人去请,一来一回,说不定又要下雨了。”
外面一直是阴沉沉的天气,无端让人十分烦闷。
韩夫人撇撇嘴,没有阻止韩云韬的提议,“也好,听说那日西南侯亲自上门去请,都没有请动呢。”
她可不认为自己的脸面会比西南侯的大,若是到时候真的请不来穆瑾,反而耽误了儿子的病情,那就不好了。
韩云韬无奈,对于母亲对穆瑾显而易见的不满也十分无力。
他不相信穆娘子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既然她说走不开无暇分身,那就肯定有不能走开的理由。
不愿意再浪费唇舌和韩夫人解释,韩云韬摇头出了门。
已经过了中午吃饭的点,杏林堂里却还是有不少人。
黄十一郎的死让大家对于穆瑾医术的认知更是上了一个台阶。
十日前,黄十一郎还是能跑能跳的健康人,穆娘子就能断言他得了缠腰龙。
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穆瑾能够在还没发病或者发病之初就能看得出来,及时诊治,可以让病人少受很多罪。
当然,这只是少数有文化的清醒人士的认知,比如沈槐等人,更多的百姓都认为穆瑾不愧为小医仙,受过神仙点化的就是不一般。
有了这种认知,来杏林堂求医的人更多了。
韩云韬进了杏林堂,直接去见了冬青,表明要见穆瑾。
穆瑾今日一直守着宋驸马,他到现在还没醒来,得知韩云韬来了,她便出来了。
“韩郎君!”穆瑾屈膝行礼,清亮的眸子里有一丝疲惫,眼圈下淡淡的青色显示她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好。
韩云韬皱了皱眉头,“你这两日没休息好么?怎么这样疲惫?”
穆瑾弯了弯唇,轻轻的嗯了一声,“这两日事情有些多,你来的正好,我为你把把脉。”
韩云韬神情有一瞬间的黯然,随即又扬起嘴角,关切的道:“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有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穆瑾颔首,伸手搭在了韩云韬的碗间。
少女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摁在自己的手腕间,柔软的指腹时轻时重的摁着自己的脉搏,韩云韬的心跳有一瞬间加快了。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牡丹宴那日,在花园假山后那一瞬间的接触,他的手轻轻的抚摸在她白皙小巧的耳垂以及莹白如玉的面颊上。
那触感就跟现在一般柔软,让他觉得心跳加速。
“还好,没有什么大碍,其实缠腰龙传染性并没有那么大,可若是他打伤了你,就有可能传染了,所以才提醒你。”穆瑾收回手指,笑盈盈的道。
韩云韬有点怅然若失的看着她离开的手,有一瞬间甚至希望自己的身体不要那么健康。
“穆瑾,其实我………”他动了动嘴唇,有种冲动想将心底的话全都倾诉出来。
他想问问能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照顾她。
他有信心能照顾好她!
“瑾儿,瑾儿,快来啊,快来!”明惠公主踉跄着从病房内冲了出来,打断了韩云韬的话,“你快来,快来。”
穆瑾眉头一蹙,转身迎了上去,与明惠公主一起进了病房内。
留下韩云韬在原地仍保留着刚才说话的姿势,半晌,颓然的阖上了嘴,神情恍惚的离开了杏林堂。
病房内,宋驸马终于吃力的睁开了眼睛,腹部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他吃力的转了下头,对上了明惠公主红肿带笑的双眼。
“你,你终于醒了!”明惠公主嘴唇嗫嚅,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
宋驸马眼里闪过一抹诧异,在他的记忆里,明惠公主从来都是骄傲的,开朗的,粘人的,却从来没见到她哭泣过。
望着眼泪簌簌而下的明惠公主,发髻散乱,双眼红肿,面色惨白,又哭又笑的,一股异样的神情在他心里弥漫开来。
“别,别,哭!”他动了动嘴唇,想让明惠公主别哭,却发现他嘴唇干裂,声音嘶哑,根本说不出话来。
腹部的疼痛提醒了他,他眨了眨眼睛,才想起来发生了何事。
明惠公主不理会他,又不回家,他心情烦闷,所以出门爬山,谁知却遇到了狂风暴雨,他在下山途中,山路湿滑又窄,又恰好遇到一个同样着急下山的人,两人不慎撞到了一起,他就从山上跌落下来。
看来他受了伤,却没有性命之忧,宋驸马庆幸的想着,却感到自己腹部的衣裳被人掀开了。
他大吃一惊,想抬头去看,却被明惠公主摁住了,“你别乱动,瑾儿正在为你查看刀口的情况,这次多亏了瑾儿救你,不然的话…………”
后面的话不吉利,明惠公主没有说出口。
得知查看他伤口的是穆瑾,宋驸马有些不自在,毕竟伤在腹部,让一个年轻小娘子盯着腹部看,他觉得浑身难受。
穆瑾清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别乱动,刀口裂开,我救不了你第二次!”
宋驸马立刻僵在了哪里。
这个小丫头,说话也太唬人了吧?
算了,看在儿子喜欢她的份上,不和她计较!
宋驸马哼哼了一声,自己开导自己。
穆瑾直起身子,笑着看向穆瑾,“刀口没有发炎,明日可以进食,暂时只能吃粥,等刀口长好后再吃别的。”
明惠公主顿时喜不自胜!
宋驸马脸色却有些发苦,他最不喜欢喝的就是粥,清淡寡味。
他期盼的看向穆瑾,以眼神询问她,真的不能吃别的吗?
穆瑾撇了他一眼,“想吃别的也可以,我要是再救你第二次,看看公主还有没有那么多的血输给你?”
说罢,转身出了门。
宋驸马哼了一声,不能吃救不能吃呗,这么凶做什么!
还要问公主有没有血输给他,哼,输……什么,输血?
宋驸马震惊的看向明惠公主,输血的意思是说明惠公主把自己的血给了他?
这怎么可能?
明惠公主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的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鬓边的乱发,故作不在意的道:“不过是两碗血而已,补补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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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碗血而已!女子本就血气弱,再流几碗血还怎么得了。
怪不得她的脸色那么苍白呢!
宋驸马闭了闭眼,压下眼中的酸涩。
这一刻他终于开始面对自己的内心。
这么些年,明惠公主对自己一直都是像最初那样,热情如火,想方设法的讨好自己,引起自己的关注。
就像当初第一次见面,她一身红衣如火,笑容明媚而灿烂,让他的眼神不自觉的就跟着她转。
她却摇着手中的团扇,笑眯眯的指向他,嫣红的嘴唇吐出一句,“就是你了,本宫要你成为本宫的驸马!”
一句话引的满堂轰然大笑,几乎所有的文人士子都半同情半打趣的同他开玩笑。
“宋二郎好相貌,竟迷倒了公主!”
“宋二郎,以后不必刻苦读书了,反正你是钦定的驸马爷了!”
“就是,读书也无用了,还不如去陪着公主同游呢!”
那时候的他是金陵城有名的才子,满腔的雄心抱负,只等着出仕一展宏图。
可明惠公主一句话几乎将他的仕途封死。
朝中有规定,驸马只挂闲职,不得出仕。
他若是做了驸马,便不能再出仕。
所以他万分排斥明惠公主,偏偏她说了那句话过后,日日追着他跑。
整个金陵城的上层社会都知道明惠公主看上了他宋二郎,非要追到手做驸马。
他烦不胜烦,后来便准备让驸马为他定亲,准备绝了明惠公主的心思。
可是不论他和那家的小娘子议亲,总是不成功,不是人家父母拒绝,就是姑娘家不同意。
他可是金陵城有名的才子宋二郎,最有可能中状元的才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怎么可能会议亲不成功。
怀疑其中有蹊跷的他暗中调查了一下,却发现是明惠公主暗中搞的鬼。
凡是他准备议亲的人家,明惠公主都要找人去威胁一番,吓得人家对他都退避三舍。
毕竟公然和公主抢驸马的人不多。
得知真相的他怒气冲冲的去找了明惠公主,明惠公主却笑眯眯的眨着眼看着他,“宋二郎,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驸马!”
他高声怒斥明惠公主不知廉耻,明惠公主却强势的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嫣红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宋驸马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傻掉了,心也不受控制的跳了下。
偏偏这一幕被宫里的内侍看到了,内侍吓得慌乱的跑了,不到半个时辰,他肆意轻薄明惠公主的事情传遍了整个皇宫。
再然后,他就等到了嘉佑帝的赐婚圣旨。
宋驸马握着圣旨整个人都气傻了,什么叫肆意轻薄明惠公主,被轻薄的人明明是他,好吧?
圣旨一下,他这个驸马便是板上钉钉的了,不娶便是抗旨。
他怀着一腔怒气娶了明惠公主,心里却对她中断了自己的仕途以及强迫娶她而生出深深的恨意。
刚成亲的时候,明惠公主对他小意温柔,变着法的讨好他,可他心里总是觉得娶她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对明惠公主的示好视而不见。
后来明惠公主有了身孕,他便搬到了明月楼里,无事不出明月楼,除非明惠公主召见他。
他住在明月楼,跟前去公主的院子,明惠公主却总能找到理由来找他,他被惹的烦了,就出去游山玩水一段时间。
再回来,明惠公主还是笑盈盈的待他,但凡找到理由就进明月楼,虽然通常的结果是他们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吵的不欢而散。
就这样吵吵闹闹竟然过了十八年!
宋驸马转过头,盯着明惠公主苍白的脸颊,眼里闪过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其实这些年来,她对自己真的很好了,虽然两人经常吵架,但是她从来都会记得准备他爱吃,饭菜,他喜欢穿的衣衫,甚至他爱看的书,喜欢的字画…………
撇开他们俩时常的争吵,宋驸马不得不说自己这些年其实过得相当惬意。
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见多了朝中的勾心斗角,他对于仕途早就没有了当初的热情和执念。
只是对于明惠公主,却一直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每次两人说不到三句话,还是会争吵。
俩人一起来益州的路上,她一会儿闹着要去喝茶,一会儿又安排去爬山,他嘴上说着烦,可最后所有她想做的事,他还是都陪她做了。
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他的心中才有些慌乱,安顿好后才着急出了门,借口去游玩。
可是在外面游玩的日子,他却发现远远没有以前出去玩的心境,即使他身边跟着许多仆从,他还是会觉得寂寞。
好像没有了那个和自己随时吵闹的人!
所以他果断结束了行程,回到了成都府,却明惠公主突然变的对他不理不睬,态度冷淡到甚至可以用视若无睹。
一想到她以后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用心在自己身上,宋驸马就觉得心慌。
他不想见到那样的明惠公主!
可现在明惠公主毫不犹豫的给自己输了血,宋驸马心里又有了些小小的激动,她的心里应该还是在乎自己的吧,否则怎么会愿意给自己输血呢?
他嘴唇嗫嚅着,想问却又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过了好半晌,才哑声道:“明惠!”
“嗯?”明惠公主低低的应一声,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满脸纠结的样子是要闹哪样?
“我,你……”宋驸马张了张嘴,却还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心底的话,只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无比的难受。
“是伤口疼?”明惠公主见他皱着眉头,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以为他是刀口疼,便柔声安慰他,“瑾儿说前三日比较难熬,后面就不会那么疼了。”
他不是想说刀口疼,虽然真的疼,可看到明惠公主眉眼间的温柔,他还是觉得很受用。
“明惠,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宋驸马咬咬牙,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是的,他想和她好好过日子了!
明惠公主身子震了一下,抬头愣愣的看着宋驸马,脸上的神色变换不定,半晌,才微微低了头,低低的应了一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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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这样?没有下文了?
宋驸马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意明惠公主的反应。
他到底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想说他以后不想和她争吵了,要和她过正常夫妻的日子。
他以后不想当她是公主,只想当她是自己的妻子。
经历过这一场生死劫的宋驸马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想或许是十八年来吵闹惯了吧,吵着吵着他就把她放进了心里,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
他想和她比起来,或许仕途和男人的自尊面子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说我想以后和你………嘶……”见明惠公主低着头愣愣的出神,宋驸马忍不住深呼吸,提高声音,却不小心扯动了刀口,忍不住低呼一声,额头又豆大的汗珠流下来。
是真的很疼啊!
明惠公主回过神来,忙用手摁住他,“你别乱动,才刚醒过来,瑾儿说你失血过多,要好好养着,有什么话等你好些了再说也不迟!”
密集的疼痛感让宋驸马十分疲惫,他本就刚清醒过来,体力很差,听了明惠公主的话,也没有逞强,慢慢的平静了下自己的心情,不过片刻,又昏睡了过去。
看着驸马苍白清俊的面容,明惠公主的手忍不住颤了下,轻轻的抚摸了上去,轻触他的眉和眼。
当初就是这幅面容将她迷倒了呢!
刚才他说什么,以后和自己好好过日子?明惠公主的手轻轻的停在了宋驸马的唇边,心狠狠的颤了下。
他说的和自己想的到底是不是一个意思呢?
宋驸马的醒来让整个杏林堂的气氛都轻松了许多。
一直到了晚间,所有人都忙完了,徐大夫才有空告诉穆瑾黄十一郎的死讯。
“死了?”杏林堂一众人都十分吃惊,随即又了悟怪不得杏林堂今日这么些人。
穆瑾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沈槐看得出她不想说这个话题,便转移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上了。
“娘子,现在有时间,能给我们讲讲输血的道理了吗?”
话音一落,顾大夫和徐大夫也都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昨日他们都是第一次看穆瑾动手术,震撼至极!
原来世间竟然真的还有这般治病救人的医术!
若是以往,他们面对这种内伤都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救治,所以一般内伤严重的也就是等着死亡罢了。
可穆瑾却带他们打开了另外一扇门,一扇他们从未见识过的门。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失血过多的时候也不是只有死路一条,竟然还可以用另外一个人的血来进行补充。
结束了手术,沈槐和顾大夫等人心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
可宋驸马未醒,杏林堂看诊的人又多,所以他们勉强压抑着内心的疑问。
眼下宋驸马醒了,他们再也按耐不住。
穆瑾便将输血的原理给他们细细讲了一遍。
沈槐等人听的似懂非懂,但却听懂了一件事,“娘子的意思是说不是随便两个人的血就能互相输送补充的,对吗?”
穆瑾点头,“所以输血之前必须先要化验,确定血可以相融才能输血,这个法子也不是特别安全,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用的好。”
顾大夫好奇的问,“那要是不相融的血,输了会怎么样?”
穆瑾轻轻的吐出两个字,“死亡!”
三人身子震了震,神色都变了。
半晌,沈槐叹息,“这大概就是古籍上说的以血入药,却不是什么血都能用是一个道理吧!”
穆瑾眨了眨眼,看向沈槐,“以血入药?”
沈槐点头,“以前看古籍上曾有以血入药,以血制药的记载,总是不能理解,现在看来,大抵就是娘子如今说的这法子了。”
穆瑾神色却有些怔然,喃喃自语道:“以血入药,以血制药?”
在场的几位大夫中,除了穆瑾,就是沈槐的医术最高,也曾游历过许多地方,见穆瑾似乎对这几个字很好奇,遂解释了一番。
“游历岭南的时候,那里的苗医很多,曾听他们说过,苗族人治病的法子独特,制药的法子也独特,有时候会固定用一些身边亲近之人的血入药,方能发挥药效。”
“这个我也只是听说,并没有亲眼见过。”沈槐捋着胡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句,觉得自己话题好像扯的有些远了。
穆瑾却似乎愣住了,定定的看着沈槐,反复的喃喃自语,“以血入药!”
沈槐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穆瑾怎么这么关注这个。
“娘子,其实………”沈槐想了想,准备开口再强调一遍只是自己的道听途说,并没有亲眼见过。
他刚张开嘴,穆瑾却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急匆匆的往外走去。
他们见过的穆瑾向来都是浅笑盈盈,坦然自若的,这是第一次看到穆瑾有些慌乱的情形。
他们不由都愣在了当场,娘子这是怎么了?
映娘最先反应过来,“冬青,紫苏快跟上娘子。”
现在天色都已经黑了,娘子一人出去太不安全了。
冬青和紫苏立刻一前一后的跑了出去,却发现穆瑾是往桂花巷的方向而去。
两个人快速的追着穆瑾而去,穆瑾有功夫在身,走的很快,不一会儿便回了她们在桂花巷的宅子。
她进门直奔自己的箱笼,俯身进去找了半晌,才找到了一个大大的油纸包。
冬青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穆瑾在来成都府的路上一直试图配置的药。
娘子配置了好几次,却总是不成功,后来恰巧遇到映娘打翻了从珍珠泉采的水,那些药竟然莫名其妙融合到了一起。
后来娘子还让她们采了好多其他地方的泉水,可惜都没有珍珠泉的水好用。
遗憾的是珍珠泉的水只是把那些药相融成了药粉,却无法制成丸药。
娘子试了好多办法也没能成功。
怎么今日娘子又想起来翻出了这包药?
冬青一脸纳闷的看着穆瑾将油纸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小半碗的药粉放入她配药用的容器,然后拿起一旁的匕首,放在了自己的小臂处,轻轻一划,鲜红的血液滴进了容器内。
冬青吓了一跳,想了不想的冲进了房内,“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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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想也不想的就拿开穆瑾手上的匕首,随后跟来的紫苏忙去取伤药来准备给穆瑾包扎。
“娘子,你就算是用血入药也不能用用自己的血啊,用奴婢的血就好了。”冬青将匕首丢在了一旁,嘟着嘴抱怨穆瑾。
“你们的血?”穆瑾眨了眨眼,“唔,也可以试试。”
冬青笑嘻嘻的撸了袖子,“诺,来吧,要多少取多少。”
她一副尽管随意取用的模样逗笑了穆瑾。
“先等等看。”穆瑾说着将眼神转到桌上配药的容器内。
原本灰白色的药粉融入鲜血之后之后慢慢变成了赤红色,穆瑾拿出来轻轻的用手开始揉捏。
揉了记下,那些药粉渐渐粘合在一起,穆瑾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欣喜。
渐渐的手中的药粉成了一个药丸的形状。
“竟然真的成了?”冬青惊喜的喊道。
这一路上娘子用了好多法子也没把这药粉捏成药丸的形状,没想到滴几滴血竟然就成了。
穆瑾摇头,语气有些遗憾,“还是不行啊!”
冬青和紫苏对视一眼,仔细去看穆瑾手中的药丸,有些不解,不是已经捏成圆形了吗?
穆瑾松了了手,却见她刚才捏成的药丸顿时就塌了下来,变成了有些扁的椭圆形,而且表面也有一些裂痕。
娘子以前做的药丸表面都十分光滑圆润的。
冬青反应过来穆瑾的那句还是不行是什么意思了。
穆瑾有些失望的盯着桌上已经开裂的椭圆形药丸,神情幽然。
“娘子,会不会就像沈圣手说的那样,非得固定用某人的血才行啊?”紫苏问道。
她平日里话最少,但一般说出来都能在点子上。
穆瑾抬眸看向她。
紫苏想了想,指了指药丸,“你看用血可以将这些药粉凝结起来,可见这个方向是对的,娘子不妨多用些别人的血试试?”
穆瑾默然。
紫苏话说出口,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不妥。
那毕竟是人血啊,怎么去试?总不能让娘子见人就去要人家的血吧?
这也太惊悚了些。
听了紫苏的话,冬青却双眼一亮,“那就从我们杏林堂先试啊,先用咱们的血。”
穆瑾抬头看向她,冬青眯着眼睛笑嘻嘻的将桌子上剩下的药粉都包了起来。
“娘子,走了,咱们先回杏林堂,让大家都贡献一点血出来试试。”
说着,拿着药包就往外走。
穆瑾眨了眨眼,起身跟去了杏林堂。
对于杏林堂这些人来说,要他们一点血,他们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不仅映娘和七彩丫鬟给了血,沈槐,顾大夫,徐大夫以及罗叔,罗旭等人都给了。
穆瑾把药粉分了很多份,把众人的血也分了好几分,有众人的血合起来的。
一直折腾到晚上,终于制出了一刻药丸。
望着桌上那颗表面光滑,颜色赤红拇指大小的药丸,穆瑾沉默了。
冬青高兴的直排拍双手,“看吧,娘子,我就说多试几次,多用一些人的血,肯定能制成的。”
穆瑾定定的看着桌上的药丸,眉头微蹙。
映娘轻声问道:“娘子,这里面是谁的血?”
穆瑾抬头看着,神色古怪,“是你们八个的。”
她刚才分血的时候,突然泛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便没有将她们八个人的血门开,没想到却最终制成了药丸。
映娘诧异的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她们八个指的是她,冬青,红芍,甘蓝,冰橙,姜黄,绿梅和紫苏。
“没想到我们的血竟然还有帮娘子制药的作用。”一向少言寡语的姜黄不由激动的开口。
她知道娘子对她们家有大恩,上次她们家在杏林堂开业的时候闹了那么大的事,事后娘子不但没追究她,还让她继续待在杏林堂,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穆瑾。
眼下发现自己的血对娘子有用,姜黄的心里一阵激动,恨不得将身上的血都给穆瑾用了。
除了姜黄,其他几个丫鬟也都十分激动。
映娘笑着道:“是啊,真是让人意外又高兴呢!”
穆瑾却并没有笑,而是蹙着眉头挨个打量了她们一遍,那神情似乎有些恍惚,似乎在极力的想起什么,但最终却又一无所获的样子。
沈槐和顾大夫,徐大夫对视一眼,怎么也没想到竟然用血真的做出了一颗药丸。
最终沈槐开口问道:“穆娘子,这药丸有什么作用?”
穆瑾眼睑低垂,眼神又落在了那颗药丸身上,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沈槐愕然,看她突然着急的跑回家,又从家里带了药粉过来,用血制药,他们以为是要救急的药丸呢。
结果穆瑾竟然告诉他们,她也不知道这药丸是用来干什么的!
既然不知道,那为何那么着急制它?
穆瑾叹息一声,忽然又抬头看向沈槐,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
“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留下的药方,沈圣手你看看可曾见过这样的方子。”
原来是穆娘子的母亲留下的方子啊,沈槐了然,接过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纸张。
纸上的字迹工整飘逸,写着几味药材,最下面写了一句制成丸药,却没写如何炮制,药效又是什么?
沈槐不由皱了下眉头,这上面的药材虽然不多,但每一种都为生僻少见的或者极为贵重的,有一两味药材甚至药效有些犯冲。
这是什么方子?
沈槐摇着头叹息,将方子递了过去,“真是抱歉,我也看不出这方子是做什么的?”
不仅看不出,而且完全没有头绪。
穆瑾眼中刚才聚起的那一抹细碎的流光渐渐暗淡下去。
连沈槐也不知道啊!
穆瑾身上突然泛起的失落让众人心里都有些不好受,映娘暗暗叹息,向冬青使了个眼色。
冬青快手快脚的上前将药丸收了起来,“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这药啊,奴婢先给你收着,说不定哪天咱们就忽然明白了它的作用呢!”
“对啊,娘子,有句话不是说无心栽柳柳成荫吗?”
“娘子,这么晚了,你饿不饿,奴婢给你做点宵夜。”
“娘子,要不去看看宋驸马?”
众人七嘴八舌的安慰她。
穆瑾再一次打量了众人一圈,眉眼弯了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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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本就不是个自寻烦恼的人,此刻看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安慰她,没有眉眼弯弯的笑了。
“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去休息吧,我去看看驸马。”穆瑾起身去看了宋驸马的情形。
宋驸马自上午醒来后中间又醒了一次,这会儿又睡了过去。
明惠公主趴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睡的香甜。
这两日把明惠公主折腾的够呛,穆瑾的视线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眉头动了下,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第二日天气仍然阴沉沉的,吃过早饭便下起了小雨。
宋彦昭一早在城门口接到了石虎和他带来的三个人。
“赵成和胡东去彭将军府找彭仲春,要做什么彭将军会告诉你们。”寒暄一番,宋彦昭立刻有了部署。
他则带着石虎和卫宗去了禁卫军营。
石虎被他直接定了禁卫军指挥使,卫宗年龄小一些,性子也冷,直接做了他身边的亲兵首领。
刚安顿好他们,尹知衡却来了禁卫军营。
他一脸关切的进了宋彦昭的大帐。
触目所及,看到账内的布置没有一件是他曾经的布置,尹知衡的嘴脸忍不住抽了抽。
这曾经是他的大帐啊。
“尹统领怎么来了?”宋彦昭坐在桌案后,不动声色的挑了下眉头。
尹知衡忙换上一副关切的面容,“听闻军营里闹了些事,连彭副统领都刺伤了,我心里着急,过来看看。”
宋彦昭眉头挑了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片刻,嘴角翘了翘,“彭将军没事,不过他若知道尹统领这么挂念他,定然十分高兴。”
尹知衡笑眯眯的接口,“大家都是军中袍泽,自然该互相牵挂。”
他的神情自然,没有丝毫的尴尬之色,丝毫看不出一个月以前,他曾同宋彦昭差点撕破脸。
顿了顿,他的神色更为忧虑了些,“彭副统领受了伤,无法再管军中事务,正好我这段时间身体已经没有了大碍,所以就赶紧回到军中听候衙内吩咐。”
他的语气关切自然,末尾又自认为幽默的向宋彦昭放低了姿态。
宋彦昭眼神闪了下,沉默不语。
大帐内便安静下来,气氛渐渐变的有些沉闷。
尹知衡在这种沉闷中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几个指挥使都纷纷建议宋彦昭请他回来,宋彦昭不置可否。
他安排这一切本就是为了能够正大光明的回到军营里来,毕竟养病一事只是他暂时避开宋彦昭的借口。
他毕竟不到五十岁,总不能一直在在家中养病下去,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他也得为尹家的子孙考虑。
他若是继续在家养病,恐怕以后禁卫军和他尹家就彻底没有关系了。
所以他必须得回来,本以为宋驸马和彭仲春都受了伤,宋彦昭定然无暇顾及军中事务,这个时候请他回来主持大局是顺理成章的事。
没想到宋彦昭却将宋驸马放在了杏林堂养伤,自己亲自坐镇军营。
不仅如此,还贬了他的四个心腹指挥使,快速安插上了自己的人。
想起四个指挥使昨晚暗中带给他的消息,尹知衡就暗地里恼火。
四个指挥使提议把他请回来时,他嘴上虽然没有反对,只怕心里根本没有想过。
等着他上门去请绝对不可能了,尹知衡一咬牙自己来了军中。
他之前用的一直是养病的借口,可他身上还有陛下亲封的禁卫军统领的差事。
只要他一日不被废除,他回来军营,宋彦昭就不能赶走他!
尹知衡垂着眼睑,遮住眼中的一抹冷笑。
宋彦昭紧紧的盯了他半晌,忽然低低的笑了,“尹统领确定以及的身体养好了?”
尹知衡呵呵一笑,“十分确定,就算是没养好,军中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怎么能只顾一己之私呢?”
“啪,啪!”宋彦昭拍了拍手,同样笑呵呵的道:“尹统领说的真有道理,既然养好了就回来吧!”
尹知衡有些愕然,就这么就好了?宋彦昭竟然这么爽快的答应了他回来?没有推三阻四?没有明确拒绝?
他都已经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呀。
尹知衡狐疑的看了宋彦昭一眼,转身离开了。
但第二日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天还不亮,响亮的号角声响彻整个营地。
不停的有亲兵过来叫他起床,毕竟刚回来,尹知衡压抑着自己没有发火。
他烦躁的起来收拾妥当,到了校场。
校场上黑压压的已经站满了精神抖擞的士兵。
看到他来了,宋彦昭笑眯眯的招手让他到了自己身边,然后高兴的宣布他的回归,以后日日可以和他们一起训练了。
校场上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听的尹知衡十分满意。
宋彦昭却一挥手,亲自带领做起了晨练。
宋彦昭都做了,尹知衡沉着脸跟着扭动了几下胳膊,随后士兵们开始了晨跑拉练。
听到要跑十里路时,尹知衡整个人都不好了。
偏偏他又不能站出来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跑。
可怜的尹知衡已经多年没有锻炼,跑到没多远,便上气不接下气了。
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跟破风箱似的,始终在他旁边轻松跑着的宋彦昭一脸狐疑的看着他,“你不是说身体都养好了吗?”
说罢,脸上又带着一抹同情的摇头,“要不,尹统领还是回府接着………”
想将他继续窝在家里,门都没有,尹知衡咬牙切齿的喊道:“我,我没事,我的身体好着呢!”
天知道他此刻双腿跟灌了铅一般,抬都抬不起来了,而且心砰砰跳得厉害,又有些痉挛的疼。
尹知衡终于明白昨日宋彦昭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问“你确定你身体恢复了吗?”这句话的意义了。
早知道当时就应该说一句基本好了,但不能太过劳累好了。
现在好了,话都已经放出去了,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身体不好吧?那样宋彦昭一定会让他接着回府养病的。
尹知衡咬着牙往前跑,意识越来越松散,眼前越来越黑,好不容易跑到了终点,心下一松,一口气没上来,一头栽倒在地上。
宋彦昭忙让人搀扶着他在校场上走了两圈,一脸同情的吩咐,“送尹统领回家接着养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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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尹知衡每天都咬牙坚持去军营,但吃了一次亏,学了一次乖,他去了军营,直接堂而皇之的请求宋彦昭免去他每日跟着操练,理由是年纪大了,身体状况和士兵们比不了。
宋彦昭的眼神在他腰间松松垮垮的肥肉上停留了片刻,勾了勾唇角,点头准了。
尹知衡暗喜,没想到宋彦昭这么容易就同意了,他以为怎么也得跟宋彦昭据理力争一番呢。
结果宋彦昭根本连争的机会都没给他。
哪种感觉就像当日他要回军营,也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结果宋彦昭却想都不想就同意了,却将他拉到了校场上直接跑晕了他一般。
这次他不会又搞什么鬼吧?
尹知衡满腹狐疑的走了,第二天他就知道自己还是想的太好了。
第二天一早,宋彦昭就公布了他最新的军队整改方案。
所有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的,或者曾经受过伤的全部转调到军事学院或者后勤处。
尹知衡调任军事学院院长。
接到盖了宋彦昭大印的调令,尹知衡整个人都不好了。
军事学院院长,那是什么玩意?
他捏着一纸调令去见宋彦昭。
宋彦昭一脸严肃的望着他,神情郑重其事,“军队整改是陛下的意思,成立军事学院也是陛下批准过的,陛下的意思是要在益州路先进行试点,如果成功的话再推广到整个大周。”
宋彦昭说着站起来走到尹知衡面前,“所以成立军事学院一事事关重要,不仅关系到大周的军事改革,更重要的是关系到大周的储备兵力,这等重要的大事,我思来想去,只有尹统领能担此众任!”
宋彦昭说到此处,顿了顿,一脸恳切的望着尹知衡,“想来尹统领一定愿意助我完成此事,为陛下尽忠的,是吧?”
不是,不是!他一点都不想当这个什么玩意破院长,尹知衡紧紧的捏着那一纸调令,恨不得把他砸到宋彦昭的脸上。
但他不能,他只要说一个不愿意,恐怕宋彦昭立时就能给他安上一个不肯为陛下尽忠的罪名。
“衙内谬赞了,只是尹某多年来一直带兵,并不擅长做什么院长,还请衙内另请高明吧。”他抿了抿嘴唇,压下心中的火气,神情淡淡的拱手。
宋彦昭摆摆手,“是尹统领太过于自谦了,正是因为你多年来一直带兵的经验,才选了你做院长,军事学院主要负责招收学生,训练和屯田劳作,是我大周的储备兵力。”
宋彦昭说着,笑眯眯的看向尹知衡,“你带兵经验丰富,正好将这些用在新学员身上,可以为大周朝训练出优秀的储备兵力。”
不知道是不是尹知衡的错觉,他觉得宋彦昭在说话的时候,故意在“带兵经验丰富”几个字上面咬字特别重。
“可,可眼下彭副统领受了伤,军中事务又繁忙,我若再去了军事学院,衙内岂不是……”尹知衡不甘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宋彦昭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建军事学院的事也同样重要,只能劳烦尹统领了。”
尹知衡脸色黑沉,咬了咬牙,直接摊牌,“可我更愿意在军营里带兵,军事学院的重任,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担当不了,衙内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宋彦昭没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在这种沉默的尴尬中,尹知衡下意识的捏紧了手里的调令。
半晌,宋彦昭深深的叹息一声,无奈的看向尹知衡,“你要留在禁卫军营也不是不行,只是…………”
尹知衡蓦然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亮来,“只是什么?”
宋彦昭顿了顿,神色似乎有些迟疑,“只是你也看到了,现在军中留下的都是青壮年,我后面还会再加大训练的强度。”
尹知衡的脸色顿时铁青。
宋彦昭撇了他一眼,慢吞吞的道:“我在军中曾立下严令,禁卫军中,上到军官,下到士兵,全都是上阵能杀敌的锐器,所以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全部都要参加日常训练,且通过考核者才能留在军中。”
“尹统领前几日也试了,连最简单的拉练十里都过不了,还如何让军中的兄弟拥戴你为统领?”
宋彦昭嘴角微勾,看向尹知衡的眼神似笑非笑。
尹知衡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不是羞愧,是气的。
怪不得他回来军营的时候非要让他去校场参加训练呢,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好一个狡猾如兔的宋彦昭,他尹知衡自认为行事妥帖周全,却总是在宋彦昭身上一再的栽跟头!
他一张脸又红又黑,气的呼吸都粗了很多,手下意识的抓紧了手中的调令,力道之大,手上青筋迸显。
“当然,如果你坚持要留在军营,我也不会反对军事学院那边我会另外安排人,只是你的职位却不能再做禁卫军统领,而是降级成普通士兵,和他们一同训练!”
“因为我已经宣布了以后军中的晋升条令,以后武技考核胜出,立有军功者,才可以逐级晋升,向来你也不愿意让我刚颁布的条令因为你而废止吧?”
宋彦昭抬头紧紧盯着尹知衡,一双眸子深沉似海,竟然让尹知衡一时无法看透。
尹知衡站在原地,神色晦涩不明。
宋彦昭,着实欺人太甚!
让他降级成士兵,跟着那些士兵整日摸爬滚打的训练,他怎么可能忍受得了?
更何况别说以后宋彦昭还要加大强度,就现在的那些训练内容,自己根本就撑不下来。
“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宋彦昭站起身来,神情冷淡。
尹知衡一口槽牙险些咬断,在这一刻,他终于有了明确的认知,眼前的宋彦昭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了的!
他黑着脸握着调令拂袖而去,留下宋彦昭在背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微笑。
尹知衡一口气憋在胸中无处发泄,在军营里,虽然路过的士兵仍然称呼他为统领,但他总觉得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似乎透着无尽的嘲笑。
越想越憋闷,越想越火大,尹知衡转身出了军营,去了西南侯府。
今天是黄十一郎下葬的日子。
他青年早逝,虽有妾侍,却无子嗣,也没有让长辈为他守灵的道理,西南侯的几个儿子一想到他是缠腰龙而死,更没有人愿意为他守灵。
因此自他死后,一直都是几个妾侍和丫鬟为他守灵,唯一真正心疼他的母亲钱氏在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后,当天就疯魔了,已经连人也不认得了。
眼看着侄子死后连灵堂都冷冷清清的,西南侯心里烦闷,便决定早早下葬了。
其实以之前西南侯府在益州路的风光,西南侯嫡亲的侄子死了,估计整个成都府的官员都会来吊唁的。
但现在宋彦昭接管了成都府,军政都在进行紧锣密鼓的改革,益州路再也不是西南侯一家独大的时候了。
况且,之前黄十一郎病发,西南侯亲自上杏林堂请穆瑾,却被宋彦昭拦住的事情早就传开了。
这些官员们个个都是成了精的,眼下估计都在心里琢磨着西南侯和宋彦昭怕是以后要正面对上了。
是支持西南侯还是支持宋彦昭,成都府的一众大小官员自然心中各自有思量。
在这种情况下,前来吊唁黄十一郎的人自然要观望一番,只有与西南侯黄家是姻亲,或者平日里关系走的近的几家人前来吊唁。
何况,黄十一郎又是得了缠腰龙而死的,这可是人人忌讳的恶疾,裙子前来吊唁的人要么是管家,要么是不重要的庶子,看得西南侯十分火大。
这个时候,看到尹知衡前来为黄十一郎送行,西南侯的心情自然十分复杂。
“侯爷节哀!”尹知衡宽慰了西南侯两句,被西南侯让到了书房说话。
“十一郎是个多好的孩子啊,可惜偏偏被那姓穆的和宋彦昭两个联手给耽误了,我想想都心疼的慌,何况是侯爷!”尹知衡一脸的唏嘘。
西南侯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但是握着茶盏的手却青筋直冒。
尹知衡不动声色的撇了下西南侯手上的青筋,垂下了眼眸,深深叹了口气,“也是造化弄人,谁让咱们权势地位不如人呢!”
西南侯眉头动了下,眼中闪过一道深深的阴霾。
若是没有宋彦昭,他黄家在益州路只手遮天,穆瑾敢不给十一郎医治吗?
“若是………”尹知衡叹了口气。
“你怎么亲自来了?尹兄实在不必如此。”西南侯出言打断了尹知衡的话,似乎不愿意听他说的若是,看向尹知衡的眼中带着一抹隐隐的探究。
相交多年,他对于尹知衡的为人自认还是十分清楚的,要说他是专程前来为十一郎送行的,西南侯打死都不信。
尹知衡抿了抿嘴角,脸色有些难看,半晌,嘲讽的翘了翘嘴角,“我如今闲人一个,有的是时间。”
西南侯眼眸闪了下,关切的问道:“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听说你回了禁卫军营吗?”
一提这个,尹知衡的脸色更加难看,咬牙切齿的道:“别提了,那宋彦昭欺人太甚!竟然,竟然一纸调令,要让我去做什么军事学院的破院长!”
西南侯眉头动了动,“军事学院?”
“就是招募和训练新兵的地方,才刚选好地方,他让我先去督建。”
这也是让尹知衡恼火的地方之一。
宋彦昭在禁卫军营以北二三十里的地方看中了一块地,说要在哪里建造军事学院,让他笑去督建。
让他一个堂堂的禁卫军统领去督造院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西南侯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其实这样也好,起码清净自在。”
“自在个屁!”尹知衡破口大骂,身子前倾,急切的看向西南侯,“黄兄,到了这个时候,难道你和我说话还要藏着掖着吗?”
西南侯面无表情的摩挲着手上的茶盏,没有说话。
“他宋彦昭现在对付的是我,下一个就是你,我的现在可能就是黄兄的将来!”尹知衡一脸沉痛的看着西南侯。
他知道若不是真的发自肺腑的话,根本打不动西南侯,坐在他对面的西南侯,那可是一柄真正的利刃,一柄上过战场千锤百炼过的利刃,一柄被岁月暂时尘封的利刃。
而且是一柄老奸巨猾的利刃,之前他被宋彦昭打了个措手不及,西南侯府并未站出来声援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西南侯在顾虑什么了。
“咱们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子孙后代着想吧,总不能咱们辛辛苦苦经营了几代的益州路,最后是为他人做嫁衣吧?”尹知衡痛心疾首的喊道。
西南侯抬起了头看向他,一双深沉的虎目直直的盯着他,“尹兄,你想做什么?”
尹知衡重重的拍了下桌子,“他宋彦昭欺人太甚,这口气我必须出,我必须夺回属于我们尹家的一切,难道侯爷就真的甘心讲你手上的西南军全都交出去吗?以后与黄家再无瓜葛?”
提到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西南军,西南侯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尹兄,打算如何做?”
尹知衡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眼下他被宋彦昭打压的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他手上如今又没有兵权,他必须得联合西南侯才行。
“我们要做就做彻底的,各方面同时向宋彦昭施加压力,军营这边我来想办法,另外,他不是和那个姓穆的小娘子走得近吗?那就先解决这个,保管能让他分心。”尹知衡的声音阴冷无比。
“说说你的计划!”西南侯也往前稍稍倾斜了下身子。
低低的议论声在书房里响起。
在杏林堂的穆瑾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给惦记上了。
黄十一郎下葬了,曾经闹的满城风雨的缠腰龙事件也暂时告一段落,只余下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偶尔一些小事引发的余热而已。
比如黄十一郎下葬后的第二日,对面和顺堂的几位大夫曾轮流乔装打扮前杏林堂让穆瑾给把过脉。
虽然遮掩的很严实,但其中一位大夫因为心急被看诊的患者撞掉了脑子,被人认了出来,顿时又引起了一片哗然。
竟然连和顺堂的大夫都来找穆娘子看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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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茶盏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摔裂声音,紧接着想起男人愤懑的吼叫。
“你们不是已经按照她的药方喝过药科吗?怎么还跑到杏林堂去看诊?”黄四郎愤怒的盯着对面四位垂着脑袋的大夫,恨不得将茶盏摔到他们头上去。
四位大夫都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说话。
黄四郎看了更加气愤,“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怎么议论咱们和顺堂吗?”
四个大夫头更加的低了。
“他们说咱们和顺堂终究不如杏林堂,”黄四郎愤怒的拍了下桌子,“和顺堂近百年的声誉,都让你们四个给毁了。”
四个大夫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抹不以为然。
与和顺堂的声誉比起来,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的性命。
尤其是郭大夫心里更是有些不满,心里觉得黄四郎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黄四郎当然不觉得害怕!
黄十一郎病重那几日,黄四郎借口忙碌吓得连侯府都不肯回,日日躲在和顺堂里,直到传出黄十一郎的死讯才故作悲痛的回了府。
可是他们四个大夫呢,全都被叫进了西南侯府替黄十一郎看诊,尤其是郭大夫,几乎是从黄十一郎病发到他死去,郭大夫一直都在跟前。
那种生怕被传染的恐惧以及亲眼看到黄十一郎所忍受痛苦的煎熬,黄四郎没见过,他们可是历历在目。
这几日虽然吃了穆瑾的方子,但终究心里都觉得害怕,万一那方子不管用呢,万一………
这种恐惧日夜折磨着他们几个,不过几天,他们就瘦了十来斤。
在听说韩家二郎曾在黄十一郎死的第二日去找穆瑾看诊过,他们四个人再也做不一住了,约好了乔装打扮去杏林堂让穆瑾给诊诊脉。
毕竟因为黄十一郎得缠腰龙的原因,前去杏林堂找穆瑾诊断自己是不是得缠腰龙的人有的是,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别人注意,谁知道看诊完后反而被人认了出来……
不过,认出来就认出来了,反正穆瑾说了,他们身体健康,没有被传染。
比起丢人来说,当然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四个大夫毫无心理负担的听着黄四郎对他们怒骂一番后,气冲冲的去找夏掌柜了。
“四爷,咱们这个月的进账比上个月又少了两成,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啊。”黄四郎一进门,正拿着算盘算账的夏掌柜就告诉了一个更让他心塞的消息。
黄四郎阴沉着脸坐了下来,他满心欢喜的接管和顺堂,本想着先想办法给自己捞足了油水,结果他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和顺堂的盈利却被杏林堂影响的每月下滑。
别说捞油水了,不被骂就算不错的了。
黄四郎沉着脸坐了片刻,想起昨天晚上父亲对他说的话,眼珠子转了转,却又笑了,“夏叔,别着急,有些人和事看着暂时占据上风,却不知道一时的风光是不长久的。”
夏掌柜眼神闪了闪,看向黄四郎。
黄四郎却向前倾斜了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夏叔,你去………”
杏林堂里,宋驸马的身体养了几日,终于被穆瑾宣布脱离危险期,接下来安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穆瑾话音一落,明惠公主便红了眼圈。
宋驸马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帮她拭去腮边的眼泪,“哭什么,我这不是好了吗?”
这几日,他见识到了明惠公主另外的一面。
原来她也是一个会哭会怒的女人。
明惠公主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却发现穆瑾早已经走出门去,才转头躲开了驸马的手,这几日驸马对她的态度十分温和,和以往简直判若两人,更让她疑惑的是,驸马还动不动就对她动手动脚的,比如给她擦眼泪啊,抚摸她的头发啊。
这在以前是明惠公主想都不敢想的情景。
她小心翼翼的享受着与驸马相处的这段温情时光,并不敢询问驸马为何会突然改变了态度,生怕一开口就打破了目前的温情。
目前这样的情景都是以前只存在于她梦中的,所以,她不该奢想更多的。
在杏林堂里住了十几日,宋驸马终于可以回府居住了。
宋彦昭从军营里赶回来,亲自接他回家,驸马却执意叫上穆瑾跟着一起回去,理由是万一他刚回到家身子不适,带上穆瑾他更安心。
穆瑾无奈,况且有明惠公主那样巴巴的看着她,只得答应跟着回了桂花巷。
宋驸马暗中朝着宋彦昭眨了眨眼,雷的他顿时外焦里嫩。
这还是他那个一向自认清高,不问世事的父亲吗?
一行人刚出杏林堂,迎面却碰上了韩云韬。
“你,这是要出去?”韩云韬看到她,双眼骤然一亮,待看到她旁边并肩而立的宋彦昭时,不由神情一黯。
穆瑾轻轻颔首,“找我有事?”
穆瑾旁边的宋彦昭看到韩云韬,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韩云韬鼓足勇气,看着穆瑾,“我找你有事,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好了,韩郎君!”宋彦昭皱了下眉头,看向韩云韬的眼神里闪过一抹锐利。
韩云韬却并不惧怕,抬眼迎了上去,“有关我的身体状况,之前请穆娘子诊脉的,现在还有些疑问请教,怎么?宋衙内有打听别人隐私的喜好吗?”
宋彦昭勾了勾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希望真的是如此,而不是某些人心存不轨,故意找借口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韩云韬脸色一沉,眼神锐利的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嘴角含笑,毫不相让的回视着他。
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敌意,敌视的火花噼里啪啦的在空中无声炸响。
一行人在杏林堂门口对峙着,引来行人的驻足查看。
穆瑾扯了扯宋彦昭的衣袖,宋彦昭回头看向她,眼中的锐利尽数敛去。
“你先回家,我一会儿就回去,韩郎君是来求诊的,不好拒之门外。”穆瑾低声道。
宋彦昭眼神闪了下,眼中浮现出一抹愉悦的笑意来。
嗯,回家,这个词他喜欢,姓韩的就是个来求诊的病人,他犯不着和病人一般见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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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云韬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宋彦昭临走之前看自己的眼神特别诡异,诡异中又含着一抹讥诮。
没等他反应过来,宋彦昭却已经随着明惠公主和宋驸马走远了。
“韩郎君,进去吧。”穆瑾侧了下身子,示意韩云韬进杏林堂。
韩云韬便没开口问穆瑾和宋彦昭说了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穆瑾看诊的诊室。
穆瑾示意韩云韬将手伸出来。
韩云韬定定的看了她片刻,神情有些犹豫,才将胳膊伸了出来。
室内一片安静,韩云韬专注的看着眼前的美丽少女。
少女仔细的盯着他的面容看了片刻,又认真切了下脉象,神情自若,面容沉静。
韩云韬的心里莫名涌起一抹苦涩来。
少女收回手腕,笑盈盈的开口,“你的身体没有一点问题,不用再来复诊了。”
他本来就不是来复诊的,这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而已。
“我其实是来告别的!”韩云韬脱口而出。
穆瑾的手顿了下,诧异的看了过来,“告别?”
韩云韬抿了下嘴唇,点了点头,神情有些黯然,“嗯,我要去荆州路赴任了,福王殿下带着王妃就过来了。”
他的官职是荆州路经历兼福王府属官,因为之前嘉佑帝下了旨意,说要等福王大婚以后再去封地,所以他便先向福王告假一月,回了益州路。
半个月前,福王大婚,婚后第三日便从金陵启程前往荆州路,算算时间,他也快到了,韩云韬自然要先一步前往荆州路去打点一番,以迎接福王夫妇。
只是这一次离开益州路,他的心里十分不舍,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后悔。
若是他没有选官到荆州路,而是像玉知那样回到益州路做官,他是不是就可以经常见到她了。
这种念头总是在午夜梦回时不断的袭上他的心头,让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对面的穆瑾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在韩云韬脱口而出告别的话时,她诧异了一下,随即神态自然的笑了笑,“何时启程?提前祝你一路顺风………”
“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去荆州路做官,”不想听她的客套告别之言,韩云韬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她的话,冲动的上前抓住了穆瑾的手。
“我不想去荆州路了,”他深情款款的看着穆瑾,“因为这里有了我心悦的姑娘,我放不下她,也不舍得她。”
穆瑾眉头蹙了起来。
这不是韩云韬第一次说心悦她,上次牡丹宴在韩家的园子里,韩云韬也说过心悦她的话。
也是在那一日,她意识到自己对宋彦昭动了心。
现在听到韩云韬再说心悦她,穆瑾觉得有些为难,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轻巧的使了下劲,抽出自己的手,想了想,歉意的看向韩云韬,“对不住,韩郎君,我并不………”
“别说了,我不想听。”韩云韬突然厉声打断了她,神态急切,眼中甚至有一抹仓皇。
穆瑾疑惑不解的看向他。
韩云韬神态僵硬,心里更多的是不甘和失落。
他努力扬死一抹笑容,“我是说你现在年龄还小,而一辈子太长,很多事不要过早的下结论,有些事和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会变的。”
穆瑾眨了眨眼,定定的看着他。
韩云韬深吸一口气,关切的道:“我知道你对宋衙内更,更为……熟悉一点。”
他费劲的用熟悉来代替喜欢一词。似乎只要没将那句话说出口,他就可以当做不知道穆瑾和宋彦昭之间的事一般。
“可是眼前不代表永远,宋衙内还有父母,时间久了,明惠公主和驸马他们不会不介意你行医?会不会在意你的家世背景?就算他们不在乎,宋衙内是陛下宠爱的外孙,难道他也不在意吗?”韩云韬一口气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他的母亲一直介意穆瑾没有雄厚有力的家族背景,他就不相信明惠公主和驸马不介意。
这样的话以前没有人和穆瑾说过,韩云韬是第一个,她听了后,先是眉头一皱,随即认认真真的思考起来。
韩云韬郑重其事的看着她,“所以说很多事不要操之过急,多看看,多等等,反正穆娘子你年龄还小,嫁人的事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他就要去荆州路了,韩云韬是真的怕自己再回来,听到的是伊人已经嫁人的消息,他也怕宋彦昭的父母如他的母亲一般,到时候穆瑾一定会受到伤害的。
穆瑾没有父母亲长在身边,所以这些话他只能对着她本人说。
穆瑾却倏然抬头看向了他,眉眼弯了弯,“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了。”
韩云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抿了抿嘴,看着对面眉眼弯弯的少女,心头一片苦涩。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她怎么没有露出一丝踌躇之色呢?
难道她的心底已经认定了宋彦昭吗?
那他又该怎么办?
“你说的这些我会自己想想的,我虽然年龄还小,但却对自己的感觉很信服,只要是我认定的,就没有后悔过。”穆瑾轻声却坚定的说道。
“所以,韩郎君,多谢你的心意,但我对你确实没有………”
“别说了,我知道了!”韩云韬脸色苍白的站了起来,似乎很怕听到穆瑾后面的话,大步冲了出去。
穆瑾张了张嘴,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默然片刻,起身去了桂花巷。
桂花巷的宅子里,宋驸马正瞪着眼同明惠公主商议,“本来想今日叫穆瑾过来,是和她商议一下她同彦昭的亲事的。”
宋彦昭惊喜的坐直了身子,不敢相信的看向宋驸马。
老天,他爹这次真的是太不正常了,难道受个重伤还有脱胎换骨的功效?
他回来本想是问父亲他受伤的经过的,结果话还没说出口,父亲就先同母亲商议起自己的亲事。
天哪?太阳到底从那边升起啊?
被惊喜冲昏头脑的宋彦昭晕晕乎乎的都有些找不到北了。
他以为他的亲事只能靠母亲张罗了,毕竟父亲对母亲爱答不理,也总是清高不问琐事。
怎么这次从杏林堂出来,父亲不仅对母亲和颜悦色,有说有笑的,竟然还同母亲商议起自己的亲事来。
谁来告诉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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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对于宋驸马的提议也觉得颇有道理,“难得他们俩人情投意合,有情人终成眷属比那些门第家世什么的重要多了。”
大概是想起自己同宋驸马之间的事,明惠公主的神情有些黯然。
宋驸马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手,“是啊,情投意合最重要。”
明惠公主陡然被他握住了手,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宋驸马却不许,暗中加力握的更近,甚至用眼神频频暗示宋彦昭先出去。
之前在杏林堂,人多口杂,想找个机会倾诉情衷都没有机会,现在好不容易回家了,可以倾诉了,怎么儿子却还在这里碍眼?
宋彦昭双眸顿时瞪圆了,谁能告诉他,他不在的这些天,他的父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他觉得他在这里有种多余的感觉?
可他这个多余的人现在有问题要问啊。
宋彦昭清了下嗓子,干咳两声,引的宋驸马和明惠公主都看向他。
“喉咙不舒服?”宋驸马眉头紧皱,撇了他一眼。
宋彦昭脸顿时黑了,“我是想问问,你当时从山上滑落下来,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其实这件事在宋驸马醒来就该问的,只是当时他在军营忙着对付尹知衡,根本没有时间回来。
听到宋彦昭的问题,宋驸马眉头皱的更紧了,神色也郑重起来。
明惠公主也紧张的忘记再去挣脱自己的手,“不是意外吗?怎么会有人故意去害你?”
她的脸色白了两分,从来没想过宋驸马的抢有可能是被人害得。
看到她发白的脸色,宋驸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紧张的情绪,还好自己醒悟的不太晚,她依旧是关心自己的。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当时走到最窄的那一段山路时,确实碰到了一个人,因为山路窄,只容一个人过,我便想让他先走,他从我旁边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脚下一滑就栽了下来。”
宋驸马越说越觉得可疑,当时雨下的又大又急,现在想想那个人出现的挺突兀的。
“下滑的时候,我感觉到腹部一痛,当时以为是树枝划伤了或者撞在了石头上,现在想想感觉好像是有人打了我一拳。”宋驸马皱着眉头,不太确定的想。
宋彦昭眉头皱了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这个结果虽然他也猜到了,但是亲耳听到父亲说,他还是觉得愤怒。
“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脸当朝驸马都高害!”明惠公主听了宋驸马的话,神色顿时怒了。
“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宋彦昭站起身来,“父亲,你身体好些了,把那个人的画像给我,我自会处理这件事,过两日,我会再派一些护卫给你们。”
宋驸马的丹青是一流的。他亲自画出来的人,绝对惟妙惟肖。
交代完了事情,宋彦昭打算出门,不再打扰父母谈心,他算是看出来了,经历过这次生死以后,父亲这是打算同母亲好好过日子了!
兜兜转转的,这两个人折腾了大半辈子,终于消停点了,宋彦昭叹口气,还好他喜欢的丫头也喜欢他呢!他不用经历这么复杂的过程!
刚走到门口,宋驸马笑眯眯的声音传来,“穆瑾一会儿过来了,你问问她身边那些人最亲近,你去给他找个合适的长辈。”
宋彦昭脚下一个趔趄,转身不可思议的看向他爹。
什么叫找个长辈?
宋驸马仍旧没有放开明惠公主的手,眼睛却瞪着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不能让你母亲和穆瑾一个小姑娘家谈亲事吧?”
说的也有道理,宋彦昭嘴角翘了翘,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嗯,这个问题,他还是非常愿意问穆瑾的,宋彦昭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她身边亲近的人,开始逐一筛选,迎面却看到穆瑾走了过来。
天气依旧是阴沉沉的,不知何时漂起了小雨丝,走在细雨中的少女并没有打伞,缓步而行,款款而来,看到他之后,眉眼弯了起来。
“宋彦昭,你怎么没有陪着公主和驸马?”看到他出来,穆瑾眨了眨眼,看向他身后的房子。
宋彦昭撇嘴,他父母现在哪里需要他陪,嫌他碍眼还差不多。
他拉着穆瑾转身进了凉亭,免得他被雨淋湿,想起她晚来的原因,心里又泛起一抹酸味。
“姓韩的那小子都给你说什么了?”他把玩着她纤细柔软的手指,故作不经意的问道。
“没说什么呀,他向我告别的,他要去荆州路赴任了。”穆瑾笑咪咪的看着他将自己的手与他的紧紧扣在一起,大拇指却不轻不重的抠着自己的手心。
宋彦昭眯了眯眼,想了想,算算时间,福王夫妇确实快到荆州了,所以韩云韬也要回荆州路赴任了。
宋彦昭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他笑呵呵的将穆瑾拉着坐到了自己的腿上,下巴搁在她柔软的肩头。
穆瑾不妨被他忽然如此亲昵的抱着,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脸颊泛红,一双水洗得眸子晶亮如灿烂的星辰。
宋彦昭心中一动,将她揽的更紧了些,准备问问她希望谁来做他的长辈比较合适的时候,却听到穆瑾说了一句:“哦。韩郎君还劝我说亲事要慎重考虑。”
话一说完,便察觉到少年的腿一僵,整个身子都崩紧了。
“韩云韬!”宋彦昭黑着脸咬牙切齿,在心里问候了韩云韬无数遍。
劝穆瑾亲事要慎重考虑,哼,他怀的什么心思以为自己不知道吗?
以为用拖延这招就行了吗?穆瑾就算是慎重考虑八百遍,成亲的对象也只能是他宋彦昭!
穆瑾,只能是他的!
满脸青黑色的宋彦昭在这一刻顿时有了更迫切的心态,必须定亲,这件事迫在眉睫,不能拖延!
“他的话听听就算了,不要往心里放!”宋彦昭紧紧的盯着穆瑾,认真的告诫她,生怕她真的听了韩云韬的建议。
“扑哧。”穆瑾却突然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响在凉亭中,看得宋彦昭迷惑不已。
他刚刚是很严肃的在告诫她,这难道是件搞笑的事情吗?
腿上坐着的少女晶亮的眸子里却忽然闪过一道俏皮,眉眼弯弯的看着他,“宋彦昭,你又吃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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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陡然想起来上次在韩家的牡丹宴上,穆瑾娇俏的抱着自己,问自己是不是在吃醋的事情。
“好啊,你这个丫头,竟然会琢磨我了,”宋彦昭眯了眯眼,故作凶恶的盯着她,磨了磨牙齿,“看我怎么惩罚你!”
穆瑾咯咯笑着往他怀里躲去,这个时候的穆瑾,身上终于有了少女的活泼娇俏,不再是那个他们刚认识时冷静自若的小医仙。
宋彦昭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炙热的双唇落了下来。
穆瑾柔顺的靠在他的怀里,双眼未阖,承受着他霸道缠绵的吻。
一吻结束,俩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真的必须要尽快订亲,然后商定婚期,娶她过门了,不然自己这得压抑到什么时候啊!
暗自调整呼吸的宋彦昭半天才将心里的火压了下去,揽着她柔声道:“再过半个多月你就及笄了,及笄宴上咱们就订亲吧。”
先订了亲,后面就是问名,纳吉,请期,他就可以尽快把媳妇儿娶到手了。
穆瑾愣了下,半晌,没有说话。
她的生辰在五月二十八,那时她就满十五岁了。
“再过十来天,公主府就竣工了,到时候在公主府里为你办及笄宴和咱们得订亲宴,怎么样?”
这是不久前明惠公主曾和他提过的,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看得出来,他母亲是真心喜欢穆瑾的,也是真心疼爱她的。
穆家的人不疼她,没有父母亲长又如何,从此以后他们一家人疼她爱她就够了。
宋彦昭说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一低头,却见穆瑾靠在自己的胸前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彦昭眉头皱了皱,抬起她的下巴,忐忑的问道,“你不会不同意吧?”
该死,他不会真的考虑了那姓韩的提议吧?
穆瑾摇摇头,清亮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茫然,“这就订亲了?”
“不然你觉得呢?”宋彦昭深深的望着她。
穆瑾摇头,又靠回她的胸前,“不知道啊,就是觉得不太真实,好像有些太快了。”
接受宋彦昭,是她凭借自己的感觉,她才刚接受宋彦昭一个月,现在却又要告诉她要订亲,要成亲!
穆瑾觉得有些茫然,这些都是她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而且她总觉的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去做,这个很重要的事好像并不是成亲。
宋彦昭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没想过就不要想了,跟着我,按我说的做就对了,我保证以后会让你幸福的。”
果然够霸道!够像宋彦昭的作风!
穆瑾想了想,点头,“那就先订亲吧。”
宋彦昭一颗心顿时放松下来,笑眯眯的亲了亲她的唇角,“嗯,好姑娘!”
穆瑾眉眼弯了弯,和宋彦昭订亲,这种感觉她觉得也挺好的。
“回头我就让我父母如提亲,可是提亲需要先长辈,杏林堂这边,要不让沈圣手出面帮着处理?”宋彦昭低声咨询穆瑾的意见。
杏林堂这边,沈圣手德高望重,若是能做穆瑾的亲长,自然是好的。
穆瑾认真想了想,点头,“等我回头问问沈先生吧。”
两人说着话,不觉外面又下起了雨,宋彦昭还要回军营,便先将穆瑾送回了杏林堂。
这雨一下就是近十天,每日不是瓢泼大雨,就是连绵小雨,竟然连一个晴天都没有。
明惠公主本来想着天晴了,挑个好日子亲自去杏林堂给宋彦昭提亲的,因为天气的原因不得不延迟。
宋驸马笑着安慰她:“不要急,反正俩孩子情投意合,不过是日子早晚的问题。”
明惠公主皱眉,“当然是赶早不赶晚了,我这还着急抱孙子呢。”
宋驸马挑眉,“抱什么孙子?我们还这么年轻,真想带孩子,不如我们自己生个女儿来带?”
明惠公主惊悚的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不是不想再生个孩子,只是从她生下宋彦昭,宋家有了后代,宋驸马便很少再碰她了,为数不多的几次,还都是自己用尽了办法才………
现在他竟然主动提出要和自己生个孩子,明惠公主觉得宋驸马真是不正常了。
宋驸马被她看得羞恼不已,想起自己冷落明惠公主这么多年,更加觉得愧疚。
“好了,孙子的事先不要想了,还是先来想想小儿子或者小女儿的事吧!”
宋驸马笑了笑,大手一使劲,将明惠公主拉到了身下,虽然现在他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做不了什么,可不妨碍他先培养一下夫妻感情嘛!
小儿子,小女儿?明惠公主双眼蓦然瞪圆了,不留神却被宋驸马扯到了床上,压在了身子底下。
明惠公主又急又羞,还有更多的愤怒,这个混蛋,那些年她多想再生一个,他不配合自己,现在他想让自己生,门儿都没有!
明惠公主一使劲将身体还有些虚弱的宋驸马推了下去,自己起身抚平了被驸马弄皱的衣衫,故作淡然的丢下一句话,“身体不好就不要妄想那些做不到的事了。”
说罢,抬着下巴傲娇的走了出去。
留下宋驸马在床上愣了下,随即脸色铁青,她这是嘲笑他不行?
好,有胆量,明惠,你给我等着,宋驸马磨着牙阴森森的笑了。
连续下了半个多月的雨,上门求诊的认不多,穆瑾这些日子大都在杏林堂里,亲自教导罗旭。
罗旭现在已经学的有模有样了,当然除了他,沈槐和顾大夫,徐大夫也经常和穆瑾一同探讨病例。
映娘她们几个丫鬟也忙着带新买回来或者雇佣回来的丫头,手把手的教他们护理的基本知识。
穆瑾就是在给罗旭讲课的时候收到了韩云韬的信,她微微一愣,不明白韩云韬为何给自己写信。
讲完课,穆瑾才取出了信看了起来。
韩云韬的信并不长,开头先问候了她的近况,然后讲课几句荆州路的状况,最后才却提了一句让穆瑾略有些诧异的事。
福王带着王妃和一众属官于八日前到了荆州路,他的属官里,有一个转运副使叫穆庆丰,他的两个女儿,都是福王的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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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盯着信纸上的穆庆丰三个字沉默了片刻,才将信平静的收了起来。
她并没有给韩云韬回信,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
对于穆庆丰,她几乎已经快忘记了这个人,因为从来也没有在乎过。
所以更加不知道回复韩云韬什么。
而在荆州路的韩云韬等了两三日却没有等到穆瑾的回信,心里很是失望。
他在心里说了穆家一家人的一些信息,却没有说的太直白,他以为穆瑾至少会问一两句,到时候他再给她回信,顺理成章的两人就建立了书信往来。
可穆瑾却连根本没给他回信。
韩云韬蹙着眉头,有些想不明白,她难道一点都不关注穆家人的动向吗?当初她都怒到大闹奉天殿让穆庆丰身败名裂,为什么现在反而不关注穆家了呢?
“韩经历,王爷有事请你过去商议。”门外随从说话的声音将韩云韬从恍惚中回神,他皱了下眉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去了福王府。
新建好的福王府景致很好,小桥流水,葱木假山,很是让人赏心悦目。
韩云韬走到福王的书房门口,门却正好从里面开了,走出一个衣衫华丽的少妇。
韩云韬眉头皱了皱,往旁边侧了下身子。
“韩经历来了,王爷正找你呢。”少妇漂亮的丹凤眼在韩云韬身上转了一圈,温婉的笑了笑。
“穆夫人!”韩云韬躬身,拱了拱手,心里却暗自有些纳闷。
这位穆夫人是穆家的四娘子穆瑜,韩云韬自然是知道的,她现在是福王的妾室,韩云韬称呼她一声夫人也是应该的。
只是他纳闷的确实这位穆四娘子到底有何能耐,尚未及笄便得了福王的宠爱,就连福王的书房,都可以允许他出入。
他不是第一次在福王的书房遇到穆瑜了,第一次遇到,他以为她是来给福王送膳食的,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难道福王殿下有事还要与一个妾商议么?
韩云韬抬头看着穆瑜款款远走的背影,眯了眯眼睛,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福王对她如此另眼相看呢?
若说是美貌,福王的王妃和另外一位妾室穆家二娘子颜色可也不差啊。
一定还有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
韩云韬疑惑的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而门外已经走到拐角处的穆瑜却站住了脚步,转身看到韩云韬推门而入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愉悦的笑意,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就算今生与前世很多事都不一样了又如何?
很多人还是一样的,比如六皇子还是封了福王,比如还是同样做了状元的韩云韬。
当初的自己万般无奈赌上了最后的赌注,没想到福王竟然真的信了自己,带着穆家大房一家人来了荆州路。
她成了福王的妾室,她的父亲成了荆州路转运副使。
在这里,她们一家人可以重新开始!
在这里,不会有穆瑾那个会阻拦自己的人,她如今益州路,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福王面前了吧!
穆瑜想到此处,不由嘴角浮起了一抹开心的笑容。
就算穆瑾与前世不同,提前展现出医术又怎么样?
就算是今生与前世发生的很多事都不同乐又如何?
大方向不错就行了,今生陪在福王身边的人是她,只要她以重生的优势帮助福王走上那个位置,福王对她必然是不同的。
到时候,它的父亲有从龙之功,如果她再为福王生下唯一的皇子,她一样可以坐上那个母仪天下的位置。
唯一的遗憾是她目前的年龄还太小,没办法成宠受孕,穆瑜暗暗叹了口气,握了握拳头,再过两个月,等她及笄了就好了。
“哎呀,四妹这是有什么高兴事啊,说出来让姐姐和王妃也一起高兴一下吧!”一道略带尖利的声音忽然打断了穆瑜的幻想。
穆瑜笑容微敛,抬眼看去,前方的道路上站了两个同样华丽装扮的少妇。
一人着大红,身材丰满,是福王的王妃孙氏,一着浅粉清秀甜美,正是她的二姐穆云。
穆瑜眼睑低垂,掩去眼中的嘲讽,福身行礼,“见过王妃,二姐。”
穆云在金陵的时候几乎被她的母亲王夫人磋磨置死,这次全家跟着福王来荆州路,王夫人和穆瑜本来的意思是将穆云丢在金陵,任其自生自灭。
却不料被这个丫头钻了空子,不知道怎么说服了穆庆丰,竟然也将她送到了福王面前。
一想到这里,穆瑜就恨的牙痒痒。
入了福王府的穆云处处和她对着来,想着法的和她争宠,给她使绊子,并努力的去巴结福王妃孙氏。
穆瑜飞快的撇了一眼孙氏,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只可惜穆云满腔的热情却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孙氏的父亲是兵部侍郎,这门婚事是福王想办法谋来的,看重的便是孙氏父亲的权力。
孙氏也不是个傻子,面对穆云的讨好,从来都是端着王妃的架子,不冷不热的应着,偶尔挑拨两句,看着穆云和自己互掐。
比如此刻,孙氏就笑眯眯的叫自己免礼,“穆四妹妹这是又去书房给王爷送汤水了吗?这几日多亏了四妹妹照顾王爷了,回头我让丫头们送些燕窝给四妹妹。”
一番大方得体的说辞,既符合她王妃的身份,又成功的挑起穆云对她的嫉妒。
“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今日都没去给王妃姐姐请安,就一个劲的去钻王爷的书房,王妃姐姐,这等失礼的事情你怎么能一再的纵容她!”穆云咬牙切齿的瞪着穆瑜。
孙氏温柔的笑了笑,“四妹妹也是替我照顾王爷,怎可怪她。”
穆瑜低垂着头听着孙氏故作大方的声音,却没错过她手中都快被揉烂的手绢。
她前世好歹也做了几年的太子妃,对于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把戏并不陌生,可目前的她很清楚,她只能忍耐。
她现在还只是福王的妾室,她在福王面前的分量也还不够,所以她要忍耐!
但忍耐不等于什么都不做,穆瑜眼中闪过一道冰冷,比如至少在她安全生下儿子之前,眼前的两个女人谁都不能有孕!
反正她现在还不能承宠,倒是个动手的好时机,到时候就让她们俩以为是对方动的手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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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并不知道她没有给韩云韬回信,引发了韩云韬心中多大的失落。
她的心思都集中在了面前的少年身上。
“你说要去赈灾?”
对面的宋彦昭神色有些沉重,“嗯,双流,德安,彭州,简阳………十几个县城都被淹了,很多老百姓的房屋都被冲毁了,人也被冲走了,百姓们受灾严重。”
穆瑾望了一眼外面仍然在下的大雨,潮湿风夹杂着雨点敲打着窗棂,从缝隙中吹进屋内,让人觉得面上一凉。
这场连绵不绝的雨已经下了半个多月了,而且到现在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必须得带着禁卫军去,这次几乎大半个益州路都受了灾,我刚接手益州路,我必须得亲自去……”宋彦昭的声音有些嘶哑,定定的看着他面前沉默的少女,有些急切的解释道。
对面的少女头颅低垂,弯睫未颤,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的宋彦昭心里有些忐忑。
他其实不想现在去的,还有三日就是她的及笄宴,他想亲手为她簪发,亲眼看着她及笄成人。
他们说好的,要在及笄宴上订亲,虽然最近这半个多月来一直下雨,他还没来的及上门提亲。
宋彦昭心里有些难受,可眼下大半个益州路都受了灾,现在益州路的军政都在他手上,他必须得亲自去赈灾,这样才能安抚百姓,稳定民心。
另外,他也训练了禁卫军一段时间了,他想借这次的机会让他们更成长一些。
只有在天灾面前,在生离死别面前,才能激发军人的血性。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此次受灾的地方太多了,光靠禁卫军的力量并不能覆盖全部的受灾县城,况且,他也不能将所有的禁卫军都带走,成都府必须要有人留守。
所以他这次必须要动用西南侯手上的五万西南军。
只有他亲自带兵去,西南侯才不会拒绝他,换成任何人,西南侯都不会将西南军的指挥权交出来的!
所以,这次赈灾,他必须得去。
只是不能亲自给穆瑾簪发,他心里觉得很遗憾。
穆瑾却抬起头,笑盈盈的指了指头上的白玉扁簪,“你早就给我簪发了啊!”
宋彦昭的眼神落在她一直带着的白玉扁簪上,眼神蓦然变的温柔起来。
这簪子是他除夕的时候送的,自那以后,穆瑾就日日带着。
“傻丫头,那怎么能一样呢!”宋彦昭将她揽入怀中,亲了下她的额头,“及笄的簪发是不一样的。”
及笄簪发代表着长大成人,可以嫁为人妻了。
穆瑾眨了眨眼,她不太懂及笄的礼仪,正要开口询问,却感觉到头发一阵紧,侧头却看到宋彦昭正拿起她披在身后的头发。
“你做什么呀?”她疑惑的问。
宋彦昭却没说话,大手握着她乌黑柔顺的秀发,按照自己记忆的方法往上挽着,不过片刻,便挽上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昨天用自己的头发练习到半夜,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宋彦昭从怀里摸出一根梅花嵌珍珠玉簪,将发髻轻松的固定住了。
“瑾儿,我亲手为你簪的发,以后你便是我的了,等我回来,咱们就订亲!”他将穆瑾固定在怀里,轻声在她耳旁说道。
少年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吹着她的耳垂,穆瑾往她怀里缩了下,轻轻的摁了一声。
宋彦昭双眼陡然迸发出无限的神采来,狠狠的亲了她一口,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了她。
“我还要去找西南侯商议救灾之事,我必须得走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等一下!”穆瑾拉住他,“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罢,不待宋彦昭反应过来,转身跑了出去,不过片刻,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个小药包。
“这里面是几种常用药材,你带着会用到的,纸上面是我写的救灾注意事项,希望可以帮到你。”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宋彦昭,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口。
宋彦昭却没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看了下纸上的笔迹潦草,显然是她匆忙写就得。
“嗯,等我回来!”他深深的看了穆瑾一眼,拿着东西大踏步走了出去。
穆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恍惚了一下,转身吩咐罗叔开始准备伤寒,外伤等常用的药材。
宋彦昭去见了西南侯,开门见山的提出了全军去赈灾的想法,出乎他的意料,西南侯竟然毫不犹豫的同意了,直接将西南军的兵符给了他,言明西南军中将领,全部听从他的指挥。
宋彦昭一走,西南侯世子满心不解的看着西南侯,“父亲,你怎么能将西南军的指挥权交出去?”
西南侯撇了他一眼,“他要的名正言顺,我不交出去,难道要等着被益州路百姓指责吗?”
西南侯世子悻悻的道:“我看他就是故意找准了时机想夺你兵权,父亲,您怎么能顺了他的意思,他就是想借咱们西南军为他在益州路扬名立万得民心呢!不就是赈灾吗?咱们西南军中的将领一样可以………”
西南侯凉嗖嗖的看了自己的长子一眼,“你亲自带兵去?”
西南侯世子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连着多日的暴雨,水位暴涨,甚至引起了山洪,听说冲走了不少人呢,尸体都没处找去。
何况现在还下着雨,他傻了才会跑到灾区淋雨去。
西南侯哼了一声,对于儿子的想法一目了然,他眯着眼睛笑了笑,轻飘飘的道:“是西南军的功劳谁也抢不去的!一时的交出指挥权并不代表一世!”
西南侯世子不解的看向他,西南侯却笑了笑,转头吩咐起了别的事,“你去见见韩知府,提醒他,士兵们都去救灾了,留在后方的人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然后让你四弟来见我!”
力所能及的事?西南侯世子眼珠转了转,这个他明白。
宋彦昭带兵走的第二日,官府就贴出了告示,号召捐钱捐物捐药,同时抽调所有药堂的大夫,前往灾区参与救援!
和顺堂第一个站出来响应,而杏林堂作为最近风头正建的医馆,自然也在抽调的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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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抽调令的时候,杏林堂的众人看向穆瑾的眼神都是古怪中带着一丝佩服。
怪不得他家娘子刚才就让罗叔准备各种药材呢!
原来一早就猜到了官府要让她们去灾区救治伤员啊。
既然要去灾区,自然就要说到杏林堂的人手安置问题了。
沈槐率先变态,他是一定要去的。
他的医术在三个坐堂大夫中最好,他自然要去。
徐大夫,顾大夫也都纷纷表示要去。
映娘和七彩丫鬟等八个人自然也都争先恐后的表示一定要跟着娘子。
看得罗叔直摇头笑,“这要是在别的医馆,估计都是互相推诿,谁也不想去,咱们杏林堂倒好,反而争抢着要去,真是………”
那可是灾区,到现在雨水都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这可是成都府几十年都没遇到过的情况了。
大灾过后往往都会有瘟疫,瘟疫啊,那可是人人谈之色变的东西,一场瘟疫下来都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呢。
所以这个时候谁也不愿意往灾区跑。
可杏林堂里的人却全都全神贯注的盯着穆瑾,都希望自己能去,好像他们即将要去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灾区一般。
穆瑾想了想,有了决定,“我,沈大夫,顾大夫去,徐大夫,罗旭,罗叔留守。”
罗叔年纪大了,留他在杏林堂里留守最好,可罗旭和徐大夫都有些不乐意了,他们也想跟在穆瑾身边,那样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成都府也一直在下雨,徐大夫留下也不轻松,罗旭留下帮徐大夫。”穆瑾郑重其事的看着徐大夫。
留守的人还要不断的为他们往灾区运送药材呢,徐大夫做事小心谨慎,留下他最合适。
徐大夫明白过来,“穆娘子放心吧,徐某自然尽心尽力,不让穆娘子失望。”
罗旭虽然神情泱泱的,可也知道表姐的安排有道理,便没有开口说什么。
穆瑾要去,映娘和七彩丫鬟自然要全部随行,决定了行动,一行人自然开始快速的准备起来。
穆瑾派人将彭夫人近日要吃的药全都给她送了去,自己回了一趟桂花巷,和明惠公主说了一声。
明惠公主知道她要去灾区,神色有些担忧,“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转好,你过去那边,一定一切小心,照顾好自己。”
宋驸马却没说什么,只叮嘱了她一句,“安全回来!”
穆瑾笑着应了。
明惠公主却十分不舍,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彦昭走了,你也要走了,唉,之前说好的及笄宴也没法给你办了,等你回来,咱们再补办。”
穆瑾自小到大,很少有长辈这样柔声的叮嘱念叨她,穆瑾眉眼弯弯的听着明惠公主说了许久。
说到及笄宴,她不由想起宋彦昭那日亲自给自己簪发的事情,心神不由飘忽了一下,下意识的摸了下头上的簪子。
她头上带的仍就是除夕的时候宋彦昭送她的白玉扁簪,那日给她簪发的新簪子被她小心的收了起来。
宋彦昭已经走了两日了,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不知道一切是否顺利。
从桂花巷回到杏林堂,众人已经收拾妥当,其实要带的东西主要是药和食物,别的反而都是次要的。
收拾好一切,他们便向着府衙而去了。
他们要去府衙听从统一的调派。
走到和顺堂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和顺堂的人从里面出来。
和顺堂此次负责出诊的是年纪最轻的邓大夫和另外一位李大夫。
看到穆瑾,邓大夫和李大夫神色都有些尴尬。
毕竟前几日才去杏林堂诊脉,还被别人发现了,这会看到穆瑾,自然觉得尴尬。
穆瑾轻轻颔首,神色淡然的走了过去。
邓大夫和李大夫对视一眼,心里松了一口气,默默的跟了上去。
府衙门口还站了一些其他的小医馆抽调的大夫,零零散散的站了一些人。
韩知府亲自出来鼓励了一番,才发了签筒让他们抽各自负责的救灾区域。
杏林堂抽到的是德安县,和顺堂抽到的是隔壁的简阳。
“德安和简阳是此次受灾最严重的两个县城,希望和顺堂和杏林堂能尽快过去,早一刻到达,就能早一点救人,府衙会给你们各派一支护卫队保护你们的安全。”韩知府一脸沉痛的叮嘱他们。
穆瑾他们当即就启程了,德安和简阳在一个方向,距离成都府不到一日的路程。
出了城,杏林堂和和顺堂的人马一直同行。
雨仍旧在下,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出城以后得路,到处都是泥泞,脚下的水几乎没过脚踝。
杏林堂与和顺堂的马车一前一后,所有人都是穿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着前进。
和顺堂的人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两方人但也相安无事。
天色快黑的时候,终于快接近德安县城了,越靠近德安县城,雨势就越大。
过了前面的岔路口,他们与和顺堂便要分开了,他们往南走,和顺堂往东走。
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了,走在前面的杏林堂的马车陷进了泥泞中,无法前行。
雨势太大,车轱辘陷的很深,一行人推了许久,马车仍旧陷在泥泞中纹丝不动。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负责护卫杏林堂的护卫队长有些急了,他们都在雨水里走了整整一日,又累又乏,迫切的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后面的兄弟,过来帮忙推一下!”队长向后面和顺堂的队伍里招手换人帮忙。
和顺堂那边的人愣了下。
“快点,天都要黑了,再磨叽下去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了。”队长皱着眉头吼了一嗓子。
后面的护卫连带着和顺堂的小厮们反应过来,趟着水过来帮忙推车。
众人费了一番功夫,总算七手八脚的将马车推了出来。继续前行。
“这和顺堂平日里和咱们虽然不对盘,今日的行事却还算磊落。”冬青笑眯眯的摸着身上的泥浆走了过来。
她也跟着一起去推车了,被溅了一身的泥浆。
穆瑾笑了笑,看着后面的马车绕过那片泥泞,继续前进。
谁也没有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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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一行人在第二日就进入了德安县。
整个德安县已经是满目苍夷,到处都是及腰深的水,到处都是被暴雨引发的洪水冲塌的房屋,被洪水淹没的村庄。
水里飘着的东西什么都有,衣衫,盆子,家具摆设,被狂风刮断的树木,抱着树木求生的灾民,甚至被水泡发的浮尸…………
看到这样的场景,所有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
他们也看到了不断的士兵在打捞救人,冬青眯着眼睛看了一下,道:“不知道这些人是禁卫军还是西南军,要是禁卫军的话说不定咱们还能遇到三爷呢。”
穆瑾看了看那些不断在攀高爬低救人的士兵,心里叹息一声,德安和简阳受灾最严重,以宋彦昭的性子,不在简阳就在德安。
“去问问救下来的灾民现在都安置在哪里?”
一行人里只有穆瑾,冬青,绿梅和紫苏会功夫,冬青的功夫最高,这样问路打探的差事自然都是冬青的。
冬青很快就折了回来,神情有些失望,“灾民现在都安置在城外的东山寺,奴婢刚才问过了,三爷在简阳那边呢。”
还以为三爷和娘子能在德安相遇呢,得知宋彦昭不在,冬青有些失望。
穆瑾笑了笑,一行人尽快去了东山寺。
东山寺内已经挤满了救下来的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惨白,神情呆滞,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冲跨了他们的家园,带走了他们的亲人,此刻他们都还没有从灾难中回过神来,寺庙内死气沉沉的,被死亡的气息笼罩的十分压抑。
虽然德安县衙的人也安排了大夫在这里,但很多药品都被洪水冲走了,缺医少药,很多伤患无法救治,每天都在死人。
穆瑾他们的到来显然非常几时。
一进入东山寺,穆瑾就立刻做了所有的分工。
映娘带着七彩丫鬟去检查伤患,然后开始分类。
严重伤患的全都带来给她和沈槐,一般的外伤交给顾大夫,其他的交给原本在寺里驻守的大夫。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立刻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
原本驻守在寺庙里的大夫本来对于穆瑾这个突然到来的人夺了救治的指挥权还十分不高兴,片刻后,他便愕然的发现寺庙内几乎换了个场景。
八个或俏丽,或爽朗,或温柔,或明艳的少女不停的穿梭在灾民中间,温柔的询问着他们的伤势,然后迅速的带过去给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或者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亦或者是那个留着八字胡须的中年大夫。
三个人诊断开药也很快,而且驻守大夫发现,他们治疗的方法也很简单,几乎都是针灸,止血,包扎。
开的药更简单,几乎全都是药丸,直接就让病人吞服下去,比开了药方,拿出药再去煎药不知道节省了多少功夫。
这些人到底是哪儿来的?驻守大夫惊愕的发现,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原本嘈杂的东山寺便安静下来。
没有了哀哀的哭泣,没有了悲痛的倾诉,更没有了忍受不了疼痛而撕心裂肺的喊叫,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在大殿门口的廊下坐着的少女和两个大夫。
少女身形瘦削,面容白皙,身上的衣衫溅了不少泥点,可她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坦然自若的救治着每一个病人。
不过一个多时辰,寺内的伤患便少了一半。
这些人是哪儿来的啊?驻守大夫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被医治完解除疼痛的伤患们渐渐有人议论起来。
“听说是成都府过来的呢!”
“我看这三个大夫里,做主的好像是那个小娘子唉,她到底是谁啊?”
是啊,它到底是谁啊,驻守大夫神色茫然的盯着穆瑾。
成都府来的,尚未及笄的小娘子,医术又好……
一个念头在驻守大夫脑海里闪过,他不由脱口而出,“她是小医仙!”
寺庙内顿时一静!灾民们都震惊的看向穆瑾。
德安离成都不并不远,所以小医仙的故事早已经在德安传扬开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传闻中受过神仙点化的小医仙竟然来了德安。
寺内一下子沸腾起来,很多人纷纷喊道:“你真的是小医仙吗?”
穆瑾眉眼弯了弯,轻轻点头。
他们进来的时候只说了成都府派过来救主在灾民,
寺庙内顿时响起了一阵让人震撼的欢叫声。
“啊,医仙娘子亲自来给我们诊治了!”
“我们有救了!”
“是受过神仙点化的医仙娘子哎!”
寺内的气氛一扫刚才的颓废沉闷的气氛,渐渐的变得比刚才多了一丝生气!
驻守的大夫眼睛酸涩的厉害,定定的看着那个仍旧在淡然诊治的女孩子,面前的伤患整个手臂都划伤了,鲜血淋漓,肉往外翻着。
少女沉静的清洗伤口,上药,然后缝合,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周围的人对她的议论和猜测。
竟然是这样一个小娘子为他们赶走了死亡所带来的恐惧!
驻守大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全神贯注的投入到救治灾民的事情上去了。
不断的有受伤的灾民被运送过来,同样诊治过,受伤较轻的灾民很快也被转移了出去,转往成都府方向,哪里有韩知府统一安排的灾民安置区。
重伤患者无法移动的则暂时留在东山寺内。
饶是如此,寺内的伤者还是越来越多。
杏林堂的所有人都没有一刻的歇息时间,她们不停的在诊治,包扎,开药。
第二日,她们带来的药丸便用完了。
“娘子,止血生肌的药丸都用完了,怎么办?”映娘神色疲惫,一日一夜没有休息,连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
那些药丸是娘子闲暇有空时做的,这次出来全部都带了出来,却没想到竟然连两日都没撑过,伤患比他们预计的要多的多。
穆瑾手上动作不停,淡定的吩咐映娘,“去问问灾民中有没有会煎药的,把所有的草药拿出来,开始煎药。”
药丸用完了,索性他们还带了很多草药。
穆瑾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冲进来一群人,“穆娘子在哪里,快看看这个,这个伤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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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抬进来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下半身被血都浸透了,左腿小腿上还插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随着雨水的冲刷,树枝在风中颤颤巍巍的抖动。
“这孩子一家人都死在了洪水里,只剩下了他奶奶,他为了救他奶奶,被大树砸中了腿,可终究还是没抓住他奶奶的手,被水冲走了,可怜哦!”送他来的人眼圈发红的抹了一把泪。
“穆娘子快给他看看吧,可怜的孩子。”
在这样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上天的无情,看着周围同样都是衣衫褴褛,面色仓皇的人,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同病相怜,互相取暖。
众人合力把少年抬到了廊下,少年已经开始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浑身都被雨水淋透了,双腿上血肉模糊。
穆瑾上前快速的检查了一遍他的腿,“骨折了。”
顾大夫立刻跑上前来协助处理,他最擅长的就是骨科。
红芍递了剪子上来,穆瑾将少年的裤腿剪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腿。
姜黄端了一盆温水过来,甘蓝拿了毛巾,紫苏去拿了止血的药包过来。
穆瑾并没有开口吩咐,但她们行事自有默契,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穆瑾需要什么。
穆瑾先帮他清洗了伤口,然后才准备去拔树枝。
“我拔树枝,你上止血药!”穆瑾看了顾大夫一眼。
顾大夫点头,两个人并没有多余的话。
穆瑾先快速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给少年止疼,免得待会他受不住疼晕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快速的看了顾大夫一眼,然后迅速将扎进少年腿里的树枝拔了出来。
血喷涌而出的时候,顾大夫一把将止血药洒了上去。
“可惜咱们的药丸都用完了,这草药终究没有娘子制的药丸好。”顾大夫一边止血,一边感叹。
穆瑾治的药丸他们可是都用过,药效可是比这些草药要好很多倍。
“眼下制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这样了。”穆瑾叹息,看着顾大夫熟练的止血,包扎,然后找了木板将少年的腿固定起来。
做好这些,便有官府的人上来将少年抬到了院子里的帐篷里。
东山寺本就小,两进的小院子,厢房加大殿不过二十间,此刻已经全都安置满了伤患,却仍是空间不够,只得在院子里全都搭满了帐篷,每个帐篷里都挤满了人。
穆瑾蹙着眉头看着院子里狭小的空间。
连续忙了一天一夜,这会病患终于少了一些,他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娘子,喝点水吧。”映娘端了碗热水给穆瑾,看着穆瑾的眼里满是心疼。
娘子这一天一夜都没有休息,太累了。
穆瑾接过碗来,粗瓷大碗里的水微晃,颜色有些发褐,碗底有细细的沙子。
穆瑾蹙了下眉头,定定的看着碗里的水。
“这是从东山寺后面的山下取的水,连日暴雨引发的洪水,这水源都被破坏了,水有些浑,娘子将就一下吧。”映娘见她迟迟不动,以为是穆瑾嫌水不干净,忙开口解释。
她们一开始也觉得这水难以下咽,可现在只有这种水,没办法,咬着牙也得喝。
穆瑾摇摇头,视线从碗里的水又转到了外面拥挤的帐篷上来,想了想,“你去找这里管事的来,我有话说。”
东山寺作为灾民的第一安置点,管事的是个都虞侯,见了穆瑾很是客气。
“在下于洋,穆娘子有事请尽管吩咐。”
于洋是德安的驻军,年龄不大,肤色黑黝。
这两日亲眼见到穆瑾和杏林堂一行人救助灾民的情形,于洋对穆瑾的态度很是尊重。
“于大人,我想问一下后方可还有灾民的安置点?”
于洋想了想,脸色有些迟疑,“洪水来的太突然,谁也没有准备,还好宋衙内第一时间带兵赶了过来,先安置了东山寺这个救助点,吩咐重伤的先在此,其他灾民先退往成都府,说知府大人会另行安置。”
也就是说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安置了。
穆瑾抿了抿唇角。
“穆娘子,有什么问题吗?”于洋看着穆瑾。
穆瑾又看了一眼拥挤的帐篷,低声道:“这里人员太拥挤了,又都是伤患,我怕会引起瘟疫。”
于洋面色大变。
瘟疫,那可是比洪水还要可怕的灾难,一场瘟疫,甚至有可能毁掉一座城。
大灾过后必有瘟疫,这样的道理于洋曾听老辈人讲过,所以并不觉得穆瑾是在吓唬他。
“那可怎么办?”他抖着声音问穆瑾。
“再有伤患就把帐篷搭建到寺外吧,一个帐篷里不要放太多人,我再配些药,洒到咱们取水的水源里,所有的碗筷用之前都用热水煮一遍。”穆瑾想了想,目前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
“我这就去安排。”于洋转身就走,却碰到一名士兵匆匆跑了进来。
“于大人,简阳那边传来消息,那边雨停了,灾民基本疏散完了,留一队人马继续搜救,明日宋衙内就会带人转到德安来。”
于洋听课,精神一震,“太好了,太好了。”
宋衙内来了德安,他们这些人就有了主心骨了。
德安和简阳受灾同样严重,但简阳发洪水在先,所以宋衙内先去了简阳。
没想到宋衙内去了简阳的当天夜里,德安也发了洪水。
如今德安县城里还困了一大半的人呢。
宋衙内带兵过来,救援之前能加快一倍多。
于洋和士兵兴奋的边说边往外走。
穆瑾在听到宋彦昭要来的消息时,双眼猛然一亮。
“三爷要过来了呢。”映娘笑眯眯的看了自家娘子一眼。
穆瑾俏脸微微一红,转身继续去救治别的病患去了。
映娘笑眯眯的看着自家娘子的背影,自从娘子和三爷在一起后,越来越像一个正值韶华的小娘子了,这样真好。
到了晚间,疲惫了一天的人们都半坐着疲惫的睡去。
穆瑾她们在大殿的一角,互相依靠着睡了过去。
外面的暴雨终于有减缓的趋势,却有匆忙的脚步声冲进了大殿。
冬青和穆瑾警觉的睁开了双眼。
原本驻守东山寺庙的大夫脸色仓皇的冲了过来。
今夜是他执勤。
“穆娘子,不好了,你快去看看今天上午送来的那个小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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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眨了下眼,随即跟着驻守大夫去了少年所在的帐篷。
此刻正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刻,精疲力尽的伤患们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帐篷里。
上午送过来的少年躺在帐篷的门口处,浑身抽搐,直打寒战,脸色一片潮红,嘴里无意识的喊着:“冷,好冷!”
穆瑾去摸他的脉象,驻守大夫着急的道:“大约子时的时候,就起了一次高烧,我给他灌了些退烧药下去,看着退了热的,就让旁边的人照看着,我就去查看别的病人了,谁知道这才不过两个时辰,竟然又烧成这样。”
穆瑾松开手,又掀开少年的眼皮,细细观察,片刻,手顿了顿,解开了少年腿上包扎的布带。
“穆娘子,你这是做什么?”驻守大夫不解的低声道。
因为他的声音,帐篷里的人陆陆续续的醒了过来,面带惶恐之色的看向地上躺着的少年。
恐怕又是一个不行的吧?短短数日,他们已经见了不少人伤重不治。
“可怜啊,躲过了大难却躲不过命啊。”
低低的议论声在帐篷里响起,帐篷里的气氛慢慢变得压抑而沉闷。
穆瑾在这沉闷的气氛中解开了少年腿上的绷带,层层布带被解开后,发现昨日拔出树枝的伤口隐隐泛出了白色的脓肿。
穆瑾的瞳孔微不可见的缩了下,听到驻守大夫惊讶的低呼:“这是化脓了啊!”
穆瑾没说话,轻轻将绷带缠了回去,眼睛在帐篷内打量了一圈。
帐篷内的醒着的人都面带希冀的看着穆瑾,“穆娘子,他是不是还有救啊?”
穆瑾点头,微微一笑,声音坚定而低沉,“嗯,会有救的。”
说罢,看了冬青一眼,“叫人先将他抬到廊下。”
冬青叫了两个值夜的士兵进来抬少年出去,穆瑾转身出了帐篷,低声对账外守夜的士兵说:“去请于大人过来。”
于洋来的很快,这个期间,穆瑾已经将杏林堂带来的人全都叫醒了。
“穆娘子,可是有什么急事?”于洋脸色忐忑的看着穆瑾。
这个时候是人最困乏的时候,若不是有急事,穆娘子不会让人去叫醒她。
穆瑾点了点头,神色肃然,低声道:“今天早上救治的少年有些不好,我刚才去看过了……”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声音压的很低,“是败血症!”
众人一脸茫然的看向她,败血症?哪是什么病?
穆瑾轻声解释道:“这种病主要的表现是寒战、高热、头痛、呕吐、呼吸加快,严重者会出现转移性脓肿或者死亡。”
最后的死亡两个字穆瑾说的很轻。
但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会传染吗?”驻守大夫嘴唇轻颤的问道。
穆瑾摇头,“不会传染,但这是感染性的疾病,依咱们现在的卫生条件来看,很多伤患都有可能出现这种病症。”
那就和传染无异啊。
所有人面色都沉重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于洋眼巴巴的看着穆瑾。
“大家分头去检查有出血状况的伤患,在后面院子里收拾出一间房子来,把可能感染的人全都集中到一间房子里去,我亲自照看。”穆瑾说道。
事不宜迟,所有人都赶紧行动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凌晨夜里的检查,很多人都醒了过来,惊疑不定的看着穆瑾一行人穿梭在各个帐篷里。
天色大亮的时候,所有的病患都检查完了。
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几乎有三分之一的人感染了。
而剩下的人后面会不会感染还不一定。
于洋带着人将所有确诊感染的人全都送进了后面最里面的一间房子。
那间房子原本的病患已经被移到了外面的帐篷里。
穆瑾开始一一查看所有抬进来的病人,先开了方子让他们去煎药,给他们退烧,总这样烧下去,人会烧坏的。
他们检查,隔离病患的举动立刻引起了本就惶恐不安的人们,消息很快就在整个寺内传了开来。
“大人,那些人是不是得了瘟疫?”
“什么?瘟疫啊?”
“天哪?怎么会发生瘟疫啊?我们快走吧!”
“走?往哪儿走啊?外面到处都是洪水!”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随着议论的人越来越多,整个东山寺都笼罩在一股恐慌的氛围中,越来越多的伤患挣扎着站了起来,往门外跑去。
“大家不要慌,不要怕,并没有发生瘟疫!”于洋现在寺门口,扯着嗓子喊道。
被死亡的恐惧吓坏的人们怎么可能会听他的。
“不是瘟疫,为什么会把那些人单独隔离?”
“呸,都这个时候了,你们竟然还想着骗我们,被抬走那些人我都看到了,高热不退,还直打摆子,分明就是瘟疫的症状。”
“快开寺门,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
越来越多的人互相搀扶着走向寺门口,他们都是伤患,于洋不能对他们动手,只能被逼的步步后退,片刻就退到了寺门口。
他试图与他们继续沟通,这些人的命都是前方的兄弟拼命救回来的,若是没有人护着,他们出去东山寺,很有可能再次遭遇洪水。
可惜这些道理现在根本没有人能够听进去。
于洋嗓子都喊哑了,门口围着的人情绪反而越来越激动。
“于大人,把门打开!”一声低哑坚定的声音穿透嘈杂,传了过来。
嘈杂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回头,身后大殿廊下站着的少女面容沉静的看着他们,神情淡淡,身上的衣裳虽然有些脏污却不掩她身上淡定从容的气质。
她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就让所有人看着觉得心里安宁。
于洋神色犹豫,“穆娘子,这门不能开啊。”
病患们顿时又不乐意了,“穆娘子都说开了,快开门!”
“对,快开门!”
门前顿时又嘈杂起来。
于洋看看都快挤到他身上的伤患,又看了看廊下沉静的穆瑾,长叹息一声,跺了跺脚,把门打开了。
伤患们大喜过望,抬脚就准备往门外冲。
身后却又想起穆瑾淡然的声音,“在大家跨出这道门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先和大家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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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被隔离起来的那些人确实得了一种严重的病。”少女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已经抬脚准备迈步离开的人们顿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了过了过去。
“看吧,我就说肯定是瘟疫!”有人低声嘀咕。
廊下站着的少女似乎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仍然淡淡的看着他们。
“这种病叫做败血症,”少女的声音虽然低哑,但却让所有人都听到了。
整个寺内一片安静,天色阴沉灰暗,只有仍未停下的雨敲打在帐篷上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让人无端觉得更加的压抑。
就连那些因为伤重无法行走而躺在帐篷里的人也努力坐了起来,纷纷看向廊下站着的少女。
败血症?哪是什么病?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少女因为一直诊治病患,这两日喝的水有些少,嘴唇干裂,她轻轻抿了下唇角,“败血症是因为有病菌在血中生长繁殖,产生毒素所引起的一种病。”
说到此处,穆瑾顿了顿,换了一种比较好激烈的说法,“这么说吧,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因为暴雨和洪水,救治,住宿,饮食,包括喝的水都可能不是很干净,就有可能导致病菌,嗯,也就是说脏东西通过伤口进入到我们的血液里,从而得了败血症。”
众人听的似懂非懂,驻守大夫却双眼一亮,激动的说,“穆娘子,你的意思是说因为现在我们喝的水,吃的饭,住的地方都没有平时干净,而身体现在又极度虚弱,所以才会让那些脏东西进入到了我们体内,并不是别人感染了我们,是吗?”
病患们都看向廊下站着的穆瑾。
穆瑾点头,“大概是这个意思,所以,而且脏东西进入体内,并不是会马上引发这种病,它有七八天的潜伏期才会发病,所以你们现在没事,不代表你们没有感染这种病!”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脸色都变了。
穆瑾这句话的意思他们都听的清楚明白,也就是说他们当中的人现在有可能已经得了这种病。
众人都慌了,纷纷往大殿前涌去,“穆娘子,你再给我看看,我是不是已经得了这种病?”
“穆娘子给我把把脉吧!”
“天哪,我不想得这种病啊!”
整个殿前顿时又响起一片嘈杂声,哭闹声。
“安静!”廊下站着的少女突然扬高了声音,略带些嘶哑的高声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响彻在殿前。
大殿前顿时安静下来。
穆瑾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坚定的看着他们,“败血症并没有统一的发病表征,之前刚给所有人都检查了一遍,你们目前还没有表现出发病的情况。”
原本忐忑不安,惊恐不定的人们听课这句话,心里略略安定了一些。
“但是现在暴雨未停,前方的士兵还没撤下来,你们自己若撤往成都府方向,路上条件还不如东山寺,路上你们会不会感染,会不会发病,谁也无法保证!”
“这就是我要提前给大家说明的情况,现在大门已经打开了,大家自己衡量,想自己走的,请随意,愿意留下的,先安心在此养伤,等彻底确认你们身体没事后,再统一让官府安排护送大家撤往成都府方向。”
穆瑾的话说完了,殿前彻底安静下来。
原本哭着喊着要出去的病患们都现在门前,面面相觑,踌躇不前。
穆瑾的意思他们都听懂了,正是因为听懂了,反而犹豫不决了。
出去吧,万一要是在路上发了病或者到了成都府发了病,那可怎么办?
听说这次成都府很多大夫们都抽调到了各县去救灾,留下的大夫也不知道能不能治这种他们以前听都没听过名字的这种病。
若是留下不走,万一穆娘子说的不对呢,万一这种病要是真的传染呢,若是被传染了可怎么办?
可要是如果穆娘子说的完全正确呢?那样的话,如果留下,还可以有大夫每日诊治,重要的是有这位受过神仙点化的穆娘子在这里,有什么紧急情况,也能够及时处理,总比在路上缺医少药的强。
走与不走,各有利弊,一时间所有人都迷茫了。
片刻,有人率先提出了疑问,“穆娘子,得了这种病,是不是无药可治啊?”
“我以前见过我邻居上山打猎被猎物咬伤,回来后就是高烧寒战,后来身上化脓死掉了。”
“天哪,那我们会不会死啊?”
穆瑾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的看着他们,“得了这种病,若是医治及时的话,并非无药可治,但若救治不及时,恐怕会有生命之忧。”
众人脸色一遍,不自觉的往穆瑾的方向又退了一步。
“那你能治这种病吗?穆娘子?”
他们满怀期冀的看向穆瑾。
穆瑾嘴角翘了翘,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笑容。
“得了败血症的人发病表现不一样,致病的病菌,哦,也就是我们刚才说的脏东西不一样,治法也不一样。”
这也是败血症治疗的麻烦所在,即使是同样得了败血症的两个人,却不一定能用相同的药物。
众人听了面色都有些沉重。
“也就是说穆娘子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了?”
“天啊,如果穆娘子都没有把握,那我们是不是只能等死了?”
“我们没被洪水淹死,竟然要死在这里吗?”
看着面色惶恐的众人,穆瑾却话音一转,“这个需要我在每个发病者的伤口取一点血来化验才能知道能不能治,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大家,这天下如果能有人能治得了败血症,那就一定是我穆瑾!”
于洋和驻守大夫都抬头愕然的看向穆瑾。
好狂傲的话,该说穆娘子自信呢,还是说她自大呢?
可这样的时刻,这样的自信却恰恰安抚了所有惶恐不安的病患。
他们全都定定的看着廊下的少女,少女眸若点漆,眼神灿烂如同满天的繁星,面容坚定自信,让人焦躁不安的心渐渐沉淀下来。
“好,我们信穆娘子的!”
“我们不走!”
“本官也在此给你们许下承诺,只要你们一脱离危险,立刻护送你们前往成都府!”伴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门外大步走进来一位少年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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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双眼一亮,快步走下了台阶,“你来了!”
宋彦昭大步迎了上去,一双急切的眸子在她身上上下唆寻了片刻,见她神色虽然疲惫,一双眸!子却是清亮有神,不由心下放松一些。
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暗自感慨:原来穆娘子与宋衙内认识。
本来众人听了穆瑾的话,已经有所动摇,现在再听宋彦昭保证,再也没有人提要走的事情了。
毕竟在这里,还有穆娘子呢,若是万一不幸染病了,还有可能得到及时的治疗。
“大家现在记住一点,一定要讲究卫生,所有的碗筷都要用热水煮过之后才可以用,另外,一定要保持身上的伤口清洁。”穆瑾将一些避免感染的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
寺内重新安静下来,宋彦昭和穆瑾一起去了后院去看那些感染了的病人。
被单独放到了后面最里面一间房子里的人已经极度惶恐了,看到宋彦昭和穆瑾进来,都争先恐后的涌向穆瑾。
宋彦昭下意识的扯了下穆瑾的胳膊,想把她护到身后。
穆瑾笑了笑,轻轻的拍了下他的手,和宋彦昭并肩站到了一起,将前面说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才勉强安抚住众人的情绪。
然后穆瑾安排映娘等人分别取患了败血症的病人伤患处的脓血,她和宋彦昭则走了出来。
外面的雨仍然没有停的趋势,不过却比刚才小了些。
穆瑾打量了下宋彦昭脸上的疲惫之色,轻轻的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我再去给你配些药带上,尽量让自己别受伤。”
宋彦昭低头看了下紧紧握住自己手的小手,嘴角翘了翘,与她十指相扣,两人沿着寺内的回廊缓缓的往前走。
“德安县城里还困了不少人,我等一下就得走,我把石虎留下,这边确认没有感染的伤患就尽快让石虎转移。”宋彦昭转头看着紧紧跟着自己的少女,低声嘱咐。
穆瑾点头,德安县城里困的人还有很多,也就意味着后面的病患会越来越多,东山寺这里的病患如果不转移,后面来的病患根本没有地方安置。
东山寺小巧的回廊转眼就到了头,转过回廊就是前院,宋彦昭停下了脚步。
穆瑾抬头看他,羽睫微颤,晶亮的眸子泛着水润般的光泽,看得宋彦昭恨不得狠狠将她揽在怀里不放开。
但现在却不是亲热的时刻,他紧紧的抱了下穆瑾,在她光洁白皙的额头留下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注意保重自己!”宋彦昭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个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照顾好自己!
穆瑾点头,宋彦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大踏步的走了。
送走宋彦昭,穆瑾便一头扎进了临时为她准备的小帐篷里,一心去研究那些人感染的到底是什么病菌。
可还没等她这边有结论,第二日便又有一批人出现了败血症的症状。
整个东山寺都陷入了一种极度恐慌的氛围中。
那些原本因为穆瑾的话而留下来的人又再一次的动摇了,想离开却又不敢,摇摆不定的情况让寺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第二日下午,又来了一批病患,其中便有德安县的县令和县丞等人。
县令和县丞都受了伤,进了门便嚷嚷着赶紧给他们包扎。
穆瑾和顾大夫都没动,按照正常的顺序先救病情危重的,然后再按照送来的先后顺序。
县令和县丞脸色十分难看,驻守大夫看了看,赶紧跑过去给两个人包扎。
包扎的过程中,县令大人想着既然已经安全到了东山寺,便说道关心一下东山寺内的情况吧。
这一问不要紧,却发现寺内近一半的人都得了败血症,县令和县丞吓的脸色都变了。
“这,这是要引发瘟疫啊!”县丞脸色苍白的喊道。
县令吓的从椅子上掉了下来,“管事的驻军呢?这么多人得了瘟疫,还不赶紧疏散,都窝在这东山寺里等死吗?”
于洋再三解释败血症不是瘟疫,将穆瑾说的话反复说给县令听,可惜心理极度恐惧的县令大人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气呼呼的瞪着穆瑾。
“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竟然坚持把这些得病的人都留在东山寺?”他看着穆瑾,厉声呵斥。
穆瑾眉头动了动,“大人觉得应该怎么做?”
“自古瘟疫都是大灾,比洪水还可怕,还不赶紧将那些得病的人都迁出东山寺,留他们在寺里难道要传染给更多的人吗?”
“大家从洪水里死里逃生多么不容易,你怎么能让那些人再害那家一次,你安的什么心。”
县令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响彻在寺内,却也激起了一些人的心底深处的想法。
是啊,反正那些人已经得了败血症,如果穆娘子研究不出解药,那注定是要死在这里了。
既然必死,可不干脆给他们腾出地方来呢。
“是啊,县令大人说的是,就应该把那些人赶出去!”
“县令大人英明!”
“将那些人赶出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响应县令的说法。
穆瑾眼中闪过一道怒意,说话声音也冷了两分,“大人身为德安的父母官,怎么能如此说话行事,你不怕寒了德安父老乡亲的心吗?”
县令冷笑,“正是因为本官是德安的父母官,我才不得不忍痛做此决定,本官必须得为大多数健康的父老乡亲着想,不能因为这一小部分人放弃绝大多数人的生命,那才是因小失大!”
县令的话立刻获得了很多人的响应。
“再说,本官并没有放弃那些人,本官的意思是说将他们迁出去,另行安置。”
县令说着,斜睨了穆瑾一眼,眼底的神情似笑非笑,“何况,不是还有穆娘子你吗,即使迁出去那些人,我想穆娘子还是会救他们的,这样既救了他们,又能避免他们传染给更多的人,一举两得,不是更好吗?”
这回就连于洋都没再说话,显然是认可了县令的话。
穆瑾眉头蹙了起来,神色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过了,败血症不会传染,而且现在没有得的人不见得后面不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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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冷笑,“骗谁呢,没听说过那个瘟疫是不传染的!”
“我说过了,这不是瘟疫!”穆瑾蹙眉。
县丞在旁边皱眉附和,“不是瘟疫,那你告诉我今天早晨进去的那些人是怎么得的病?”
穆瑾定定的看着他,片刻,突然勾了勾唇角,指了指县丞胳膊上包扎的伤口,然后又转向县令大人脖颈处的擦伤。
“不止他们,县丞和县令大人也有可能得败血症这种病,洪水来得猛烈,很多人都被砸伤或者划伤,伤口只要被脏东西感染,都有可能会得败血症。”
县令大人和县丞双双脸色丕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以为这样就能吓得住我们吗?耸人听闻,哼!”县丞大人眼神闪躲,梗着脖子喊道。
“是不是耸人听闻,拭目以待就好了,我还要研究这种病的救治方法,先行告辞了。”
反正现在石虎在这里,县令大人手上没有兵权,无法调动这里的人手,就算于洋肯听县令大人的,只怕也拗不过石虎去。
穆瑾转身毫不犹豫的进了帐篷继续研究那些脓血去了。
今天必须得有结论出来才行,里面的人拖不起了。
穆瑾转身就走,气的县令大人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穆娘子,你等着。此事本官不会轻易放弃的!”
说罢,转身招呼着县丞就走了。
那些原先跟着起哄的病患们看县令大人竟然如此视若无睹的走了,都有些懵圈了。
想跟着走吧,又怕路上得病,不跟着吧,又怕万一被传染了,一时间无比的纠结。
这件事穆瑾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的所有心思都在那些脓血上。
她连晚饭都没有出去吃,到了晚间,瞪着桌上她最终化验出来的东西,穆瑾长长的嘘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太复杂的致病菌,接下来就是怎么治疗的问题了。
目前外面的那些人都是靠药来吊着性命,再不制出对症的药来,早晚会有人死去的。
只是对症的药要怎么制啊?她的记忆里,以现在的条件怎么才能分离出来那种药啊?
穆瑾锁着眉头出了房间,却发现外面的气氛更加的压抑。
“娘子,娘子,快去看看那个小哥!”穆瑾刚要开口去问,却听到映娘焦急的呼唤。
她转身快步去了旁边隔离败血症病人的房间。
最开始被她确诊为败血症的那个少年浑身哆嗦成一团,脸色灰败,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因为他打摆子打的厉害,映娘和红芍两个都摁不住他。
穆瑾神色一变,上前摁住他,掀开他的眼皮以及他脖颈处的衣服看了下,发黄的皮肤下全是紫红色的血点。
少年脸色又突然开始发涨,他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感觉却喘不上气来。
皮肤出现血点,出现呼吸窘迫,这是败血症的紧急情况了。
穆瑾眼睛有些发酸,快速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又用手快速的按摩着他手上的学位,过了一会儿,少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穆娘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少年的呼吸很轻,一双因为病有些发黄的眸子难怀期冀的看向穆瑾。
穆瑾抿了抿嘴唇,轻轻的拔掉银针,“不会的,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
少年的眼神亮了起来,“嗯,我,我不想死!”
“不会的!不会死的!”穆瑾心里有些难受,“我现在就去给你们配药!”
她转身出了房门,站到廊下,眼神却有些茫然,到底要怎么才能配置出那种药呢,为什么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呢?
为什么她想不出来该如何分离出那种药呢?
“娘子,你,没事吧?”沈槐从前院而来,看到穆瑾眉头紧锁的站在廊下,迟疑的问道。
穆瑾抬头看了过去,闷闷的摇摇头,“你怎么过来了?”
因为败血症的问题,她觉得很多人的伤口若能及时处理,感染败血症的几率会低一些,穆瑾便让顾大夫带着甘蓝,香橙两姐妹跟着宋彦昭去了前方,方便第一时间包扎病人,前院留下沈槐在照顾。
沈槐神色有些不好看,“前面又有十六个人出现了败血症的症状,我过来看看后面还能不能安置下?
又有人得了败血症,穆瑾脸色变了变。
沈槐往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穆娘子,这败血症到底怎么治?你是不是现在也没有良策?”
穆瑾诧异的抬头看他。
沈槐苦笑,“虽然认识娘子的时间不长,我却是第一次看到娘子这般心神不定。”
他从第一次见到穆瑾,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病症,她永远都是淡然自若,成竹在胸的样子。
可刚才站在廊下的少女,眉头深缩,心事重重的样子,顾大夫还是第一次见。
那些人从发病到现在时间最长的也已经有三日了,却一直在恶化,一点没有好转的迹象。
沈槐行医多年,自然明白穆瑾面对这个叫什么败血症的病,也觉得有点棘手了。
到底是不尚未及笄,呃,不对,是刚刚及笄的少女,他心下暗探,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是父母跟前撒娇玩闹的娇女儿呢,可穆瑾却要承担与她年龄不符的重大压力。
“凡事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好。”沈槐忍不住开口劝慰。
他行医几十载,心性早已经坚定不少,面对无能为力的病患,无法救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那种痛苦,他现在已经能做到看开并淡化。
可他担心穆娘子还是个小娘子呢,若是过于苛求自己,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
“我们是医者,不是神仙,别太难为自己了!”沈槐低声道。
穆瑾抿了抿嘴唇,点头,踌躇片刻,道:“其实,我知道用什么药来治疗,只是我,治不出那种药!”
沈槐嘴角抽了抽,“………”
这个小娘子到底该有多强大啊,他以为她是束手无策才如此迷茫,结果他这儿安慰了半天,人家不是不会治啊。
沈槐在心里默默的做了一圈心里建设,来开口问道:“怎么会治不出来?”
穆瑾制药的本领他们可都是领教过得,不说别的,就这次止血用的药丸,他敢说没有人制的药能比过穆瑾。
想起那些止血的药丸,沈槐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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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切的说,我应该是见过那种药,也知道大概的制作方法,但现在条件有限,我不确定能不能做的出来。”穆瑾想了想,认真的说道。
她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里,治疗败血症的药是从培养液中分离出来的,可现在去哪里弄什么培养液?
穆瑾抬头却看到沈槐面色古怪,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先生,怎么了?”
沈槐捋了下胡须,略有些迟疑,“穆娘子,我刚才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穆瑾定定的看着他。
沈槐想了想,才道:“刚才说到娘子做的止血药丸,我仔细想了想,好像得了败血症的那些人都是没用过娘子止血药丸的人。”
穆瑾眨了眨眼,有些诧异。
“起先我也没发觉,就刚才我才想起来,咱们带的药丸只够用两天的,第三天开始,就用的咱们带来的止血药。”
沈槐越说越肯定,脸上的迟疑之色也渐渐褪去,之前是没往这个方向想,现在越想越觉得肯定。
穆瑾蹙眉,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可是不应该啊,那些草药也都是止血的良药,就算没有制成的药丸效果好,可也不至于感染败血症,除非药草不干净……”
穆瑾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抬眼看向沈槐。
沈槐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处,神色有些不好看,“咱们这次带来的药材量太大,杏林堂里没有那么多,所以罗叔又从外面采购了许多。”
从得知突发洪水到被朝廷抽调过来,前后不过两日的时间,穆瑾列了单子,让准备药材,可杏林堂里根本没有那么多药材,只能从外面去买。
难道是买到了不干净的药材?
穆瑾和沈槐对视一眼,没有惊动任何人,两人一起去了放置药材的小库房。
将所有的药材看了一遍,穆瑾和沈槐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可恨至极,可恨至极,这些药材不仅炮制的时间不够,干燥程度也不够,难怪用来止血效果不好!”沈槐咬牙切齿的痛骂,“奸商害人,这可是救命的药,竟然也敢昧着良心赚钱!”
穆瑾喃喃的道:“是我们疏忽大意了,起先我也纳闷,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感染败血症,没想到症结竟然在这儿!”
洪涝灾害中收伤,因为卫生条件差,感染败血症很难避免,可东山寺这里比例也太高了,穆瑾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用的药有问题。
“也可能不是奸商害人!”穆瑾的眼神忽然定格在其中一包油纸包上,神色一变,将那大点的油纸包拿过来仔细观看。
她的动作太迅速,惹的沈槐也靠了过来,看了看她手中的油纸包,道:“这是木鳖子啊,怎么了,有问题?”
穆瑾摇头,“这不仅仅是木鳖子,里面还有番木鳖。”
沈槐脸色一变,直接将穆瑾手中的油纸包拿了过去。
木鳖子与番木鳖是两味不同的中药,木鳖子主要的功效是消肿散结,祛毒生肌,是一味良药,但番木鳖却是一种剧毒的药,人只要服用一点,就可以毙命,毒性比砒霜更甚!
沈槐的手在油纸包里扒拉了记下,细细的盯着里面的药看。
木鳖子与番木鳖形状相似,都是灰棕色或者黑褐色的扁平圆板状,中间稍隆起或微凹陷,有网状花纹,唯一的区别在于木鳖子有一种特殊特殊的油腻气,掰开里面是油绿色,而番木鳖是浅绿色。
沈槐拿起两块药放在鼻子前嗅了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娘子是说这药被人动过手脚?”
穆瑾点头,这两种药虽然相似,但却也不难区分,意外混合的几率不大。
“如果这些炮制火候不够的药是奸商害人,那么这一包混了番木鳖的药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槐皱着眉头,“可是咱们的药一直都有专人看管,除了咱们的人,没有外人碰到啊。”
穆瑾想了想,“也有可能是买的时候就混了进来,亦或者后面在路上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
沈槐猛然想起他们在来的路上,是与和顺堂一起来的,分开之前,他们装药的马车陷入泥泞里,还是和顺堂的人帮忙一起推车才走了过来。
难道那个时候和顺堂的人动过他们的药?
这可能吗?沈槐恨恨的磨了磨牙,心底泛出一丝寒意,“如果是失误倒还罢了,如果是人为就太让人寒心了,这种时候,这样的手段,这是要置娘子于风口浪尖啊。”
在灾区救治灾民,故意用药性不好的药,而且还治死了人,不把百姓们的性命当一回事,这里面任意一条拿出来说事,都足以毁可穆娘子,毁可杏林堂。
“目前最重要的是,这些药的效果都打了折扣,得重新修改用药的方子,而且还得去采些别的药。”穆瑾同沈槐商议。
药打了折扣,只能加大药量,这样一来,她们带的药远远不够,必须要去另外采药。
至于那些阴谋诡计,只能先暂时放一边,至少眼前不是处理这些事的时候。
沈槐也明白,“东山寺后面有坐山,山上肯定有草药,我现在就去山上看看。”
穆瑾摇头阻止了他,“还是我去吧,我带着冬青去,顺便找找有没有配置治疗败血症的药。”
沈槐毕竟年逾花甲,现在又下着雨,山上路滑,穆瑾觉得还是自己去比较好些。
沈槐也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点头,“穆娘子自己小心,快去快回。”
“这里就交给你了。”两人低声说着出了药房,穆瑾招手叫了冬青过来。
两人正准备走,于洋和石虎并肩走了进来。
“那个县令大人和县丞见发病人越来越多,悄悄跑了。”石虎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穆瑾一愣。
于洋则神色尴尬,怎么说也是他们德安县的父母官,至少还满口仁义道德,逼着石虎带人将那些患了败血症的人先迁出去,美其名曰留下希望给健康的人。
他竟然觉得那县令说的有道理,可一转眼,看发病的人越来越多的,他竟然悄悄带着我县丞跑了。
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父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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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9.??[r?Il??x??g??&3?}?3??5?|不一的东西!”沈槐愤愤的骂了一句。\r
穆瑾蹙眉,“算了,跑了就跑了,前面没什么乱子吧?”\r
石虎摇头,嗤笑一声,“原先有些人心思浮动,准备跟着县令闹呢,想让咱们将病人赶出去,现在看县令和县丞偷偷跑了,都偃旗息鼓了。”\r
于洋脸色涨得有些通红,他也动过同样的心思,万幸的是他没有表现出来。\r
东山寺里目前安稳,何况有石虎在,估计也闹不出什么乱子。\r
穆瑾悄悄带着冬青上了东山寺后面的山。\r
却说德安县令带着县丞两人悄悄的从东山寺里跑了,走的时候还从寺里拿了够他们吃五日的干粮,一路往成都府方向而来。\r
外面虽然仍旧在下雨,却比前两日雨势小了些,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出了德安地界,筋疲力尽的他们在快接近成都府地界时总算雇了辆牛车,将两人送进了成都府。\r
因为洪灾的原因,陆陆续续有许多灾民进了成都府,韩知府在城南城隍庙一带搭建了许多临时的帐篷,供灾民安置。\r
德安县令和县丞两人自然不用跑到哪里去和灾民挤地方,他们两人进了城,七弯八拐的终于到了西南候府。\r
德安县令出身黄氏,按照辈分算起来,应该称呼西南候一声族叔。\r
西南候看到他们二人十分惊讶,沉着脸问道:“这个时候,你们不在德安救灾,跑回来做什么?”\r
德安县令一身疲惫,向来养尊处优的他,从德安到成都府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险些去了他半条命。\r
听到西南候的责问,他惨白着一张脸,声音都有些哆嗦了,“侯爷,不好了,德安出瘟疫了。”\r
西南候脸色丕变,猛然抬头看向他,眼中的精光看得他心头一颤,“什么瘟疫?到底怎么回事,将事情说清楚。”\r
德安县令被西南候那一眼看得心头发虚,抿了抿嘴唇,看了旁边的县丞一眼。\r
他这个人没什么能耐,靠着傍上了西南候以及家族的余荫,才混了个县令,平日里很多事都是县丞在处理,县丞也是家里给他找的心腹。\r
县丞见他为难,忙接过话来禀报,“禀侯爷,德安县的灾民如今都安置在东山寺内,现在大部分人都出现了高烧,寒战,呕吐的现象,伤口处还留脓血,听穆娘子说是一种叫败血症的病。”\r
败血症?西南候拧着眉头想了想,对这种病没什么印象。\r
“严重吗?如今哪里情形如何?”\r
县丞摇头,“不太好,寺里的灾民大部分都出现了这种症状,本来我们大人坚持说将病重灾民迁往他处,寺里用来安置后面没患病的灾民,可穆娘子坚持不同意。”\r
说到此处,德安县令也十分生气,“侯爷您是没看到那姓穆的小娘子有多嚣张,非说那病不传染,开玩笑,哪里听说过瘟疫不传染的,下官坚持要将病重之迁移,可负责把守东山寺的驻军都被宋衙内留下的人管着,下官根本指挥不动,他们,他们这是完全不把灾民的性命放在心上啊。”\r
宋彦昭,穆瑾,西南候默默的念了下这两个人的名字,面沉如水,片刻,挥了挥手,“你们俩个先下去好好休养。”\r
说罢,吩咐下人带他们去客房安置。\r
在路上颠簸了两日,总算可以安心休息了,德安县令和县丞两人感激涕零的走了。\r
西南候拧着眉头想了下,吩咐下人去叫了世子和黄四郎进来。\r
“上次吩咐你的时,你是如何安排的?”黄四郎一进门,西南候便开口问道。\r
黄四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忙答道:“杏林堂那边在采购药材时,儿子授意下面的药材商,止血药材里混了很多下等止血药。”\r
药材的炮制非常讲究部位,手法,火候等,同样的药材,炮制的手法或者火候不当,药效可能会差很多,所以同样是止血药,一样可以分上,中,下等。\r
“他们买药买的急,根本没时间仔细查验,所以很顺利就办成了这件事。”黄四郎面带微笑的说道,却不敢露出些许的得意之情。\r
西南候皱眉,“就这些?”\r
黄四郎眨了眨眼,“哦,为了保险起见,儿子还在祛毒生肌的木鳖子中混了少量的番木鳖。”\r
黄家祖上是药材起家,家中子弟对药材也不算陌生,知道木鳖子是祛毒生肌的药,番木鳖却是有剧毒的。\r
西南候眉头皱的更紧了。\r
黄四郎心下一慌,以为西南候不满意他的做法,忙解释道:“儿子是怕那止血药万一没达到预期的目的,到时候没有合适的借口......父亲放心,儿子只是混了一包药,番木鳖的量也很少,如果穆瑾真的用了,最多也就死四五个人。”\r
四五个人的人命,西南候还不至于放在心上,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道:“那些止血药老夏看过没,有没有可能引起其他的副作用?”\r
老夏指的就是夏掌柜,他家祖上三代都在黄家做掌柜,西南候对夏掌柜十分信任。\r
黄四郎点头,“夏叔看过了,他说那些药材用来止血只是效果差了些,不会引起其他问题的。”\r
西南候默然。\r
黄四郎心里却忐忑起来,下意识的撇了西南候世子一眼,却见西南候世子比他还懵圈的神情,心里才好受了些,试探着问道:“父亲,可是德安那边有什么不妥的事情?”\r
莫非事情与他们预想的不一致?\r
他们原先的设想是穆瑾用了那些下等的止血药,止血效果差,估计会让一些人医治无效而死,到时候同样是前往灾区救灾,和顺堂这边救治的死亡率远远低于杏林堂,百姓们心里自然会觉得关键时刻,还是和顺堂靠的住。\r
而他们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散出消息,就说杏林堂在救灾中用的都是下等的药材,不舍得用好药,到时候杏林堂和穆瑾就会成为沽名钓誉之徒。\r
为了以防万一,黄四还特地交代人换了一包混合有番木鳖的药进去,如果止血药没起到效果,到时候穆瑾救治过程中却不慎用毒害死了人,这个效果要比用下等药还好。\r
自认为两手准备的都很漂亮的黄四郎在看到西南候的神情后,突然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安排了。\r
西南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吐出一句话,“德安发生了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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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d?x`o??R?y?Bo?k?f??m?K?*|0?mx+??E??U1vQ?N[?vd??和西南候世子脸色一变,险些跳了起来。\r
“怎么可能有瘟疫?”黄四郎一脸的不信,不就是下暴雨引发了河水决堤,发生了洪灾吗,怎么还能有瘟疫发生呢?\r
西南候世子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父亲,那,那刚才来府里的那两个人是德安过来的?”\r
西南候点头。\r
“那您怎么还敢留他们在府里啊,快找人把他们赶出去吧,别到时候传染了咱们......”西南候世子急的跺脚,声音却在西南候不悦的目光中越来越小。\r
西南候目光沉沉的看着世子,眼底的失望再一次浮现出来,“你就只想到了这个?”\r
西南候世子神情讷讷,不敢接话。\r
这可是关系到他们一家人身家性命的事,现在最重要的不就是这个吗?\r
西南候烦躁的闭了闭眼睛,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分心去教导儿子。\r
“四郎,你找人尽快将消息散播出去,就说杏林堂用下等药材害的德安县的灾民发生了瘟疫,消息传的越快越好。”西南候吩咐黄四郎。\r
黄四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r
这样的消息一出来,光那些灾民就能生吃了穆瑾。\r
“儿子这就去。”黄四郎行了礼,脚下生风的走了,他已经可以预见到,这次之后,成都府医药这一行业中,和顺堂依然是翘楚,很快就有数不清的钱财哗哗的到他的口袋里去了。\r
黄四郎一走,书房里只剩下西南候和世子。\r
西南候想了想,低声道:“老大,你去做件事.......”\r
他低声嘱咐了西南候世子一番,西南候世子听了,面色一白,脚下意识的退了两步,“父亲,可,可德安现在是瘟疫发生的地方啊。”\r
西南候瞪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你当年跟着老子上阵杀敌的勇气呢?”\r
西南候世子抿了抿嘴,那不是因为那个时候年少无知么?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原来人生还有如此多,如此极致的享受。\r
现在他又不傻,干嘛跑到灾区去以身犯险?\r
“要不,此事让老四去办也行。”西南候世子抽搐片刻,支支吾吾的推脱。\r
西南候气的踢了他一脚,阴沉沉的道:“你要让老四去做世子?”\r
西南候世子立刻闭嘴不言了。\r
他又不是傻子,将世子让给老四去做?\r
可要是去灾区的话,想想洪水泛滥,还有瘟疫,西南候世子又犹豫起来。\r
命重要还是权势富贵重要,这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r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向来富贵险中求,你若是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老夫这个西南候的位置,你趁早还是不要接的好。”西南候瞪了犹豫不决的西南候世子一眼,低沉沉的说道。\r
西南候世子神情一凛,咬牙,“父亲我去!”\r
西南候满意的翘了翘嘴角,“还算有两分胆气,记住,这是个好时机,做的好,既能立功,又能一举统一西南的军权,到时候禁卫军和西南军都在我们黄家的话,咱们黄家便谁也不用惧怕了。”\r
西南候世子点头,西南候神色缓和了两分,叮嘱他:“记住,按照我说的做,拿出你当年上阵杀敌的勇气和胆魄,把握住这个时机,我们黄家就能更前一步。”\r
心情无比复杂的西南候世子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书房,留下西南候独自在书房,神色晦涩不明。\r
希望长子这次不要让他失望,他的身份不便出去,只能让世子出面,若是换成其他人,他又怕将来世子辖制不住......\r
总归还有他在后面指挥坐镇呢!西南候坐了片刻,起身出了侯府,去了知府衙门见韩知府。\r
“侯爷说要封城门?”韩知府听了西南候的来意后,惊讶的站了起来。\r
西南候点头,“德安那边已经出现了大范围的瘟疫,现在很多灾民都在撤往成都府,不能任由那些灾民进城了,否则成都府的百姓危矣!”\r
韩知府神色变换不定,“德安出现了瘟疫?侯爷从哪里来的消息?怎么本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r
西南候抿了抿嘴唇,“本侯有两名族侄刚从德安带过来的确切消息。”\r
韩知府脸色顿时不好看了,瘟疫是大事,西南候不会信口开河的来骗他。\r
“可是封城门是大事,那么多的灾民该如何安置?本官不能擅自做主,还是请示一下宋衙内吧。”韩知府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答应西南候关于封城门的决定。\r
一旦封了城门,城外的灾民进不了城,必然会引起群情激愤,韩知府不敢贸然下决定。\r
西南候却也不生气,“是应该如此,韩知府尽快写信,找人带给宋衙内吧。”\r
说罢,转身出了知府衙门,嘴角却浮起一抹讥诮。\r
想等着宋彦昭回信,也要看看这成都府的百姓们答不答应。\r
韩知府立刻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准备找人送往德安,这边信还没送出去,知府衙门门口就被成都府的百姓们围的水泄不通。\r
“听说很多灾民得了瘟疫,大人,为什么还要放灾民入城?”\r
“请大人封闭城门,不要让灾民们把瘟疫带出城。”\r
“请大人为成都府上万百姓的性命着想!”\r
“请大人下令封闭城门!”\r
“请封闭城门!”\r
“封闭城门!”\r
整条街上到处都是群情激愤的百姓们,纷纷叫喊着,要求韩知府尽快下令封闭城门。\r
知府衙门的大门险些被挤破,送信的人根本连门都出不去。\r
韩知府嗓子几乎都喊破了,却没有任何人听进去他的话。\r
这个时候,西南候站了出来,“韩知府,再不封城门,只怕要引起民愤了,起了暴乱可不好啊。”\r
益州路洪灾的折子还没到京城,这要再起了暴乱......\r
韩知府额头的汉顿时滴落下来。\r
“本侯这么做虽然有越权之嫌,但这个时候,本侯不得不为成都府上万百姓的性命着想。”西南候看了韩知府一眼,高声宣布:“即刻封闭东西南北四个城门!”\r
话音一落,立刻引起百姓们一片欢呼,韩知府深深的叹息一声,闭了闭眼,终究沉默下来。\r
而那些跋涉了数日,拖着疲累的伤口终于抵达成都府的灾民们,得知城门已经关闭,不许他们进城时,顿时就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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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jeI??i?2?66ape?p??Q?bf°L::|)?_?Q?t?说成都府有地方安置我们吗?”\r
“宋衙内不是说到了成都府就有热汤热水了吗?骗人!”\r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r
“我们要进城!”\r
群情激愤的灾民们在城门下大声呼喊着。\r
城楼上的人低头看着下面衣衫褴褛的灾民,撇撇嘴,指了指城南的方向,“明日开始,哪里会搭建帐篷,你们明日就可以去住哪里了。”\r
“那我们今晚住哪儿?”\r
城楼上的哼了一声,“随便喽,地上,破庙,树下,爱住哪儿住哪儿。”\r
也就是说今晚不管他们了吗?\r
灾民们顿时都疯了,现在的他们又饿又累,身上又带伤,一直坚定的认为到了成都府就有热汤热水和休息的地方了,正是这种信念支持着他们走到了成都府,现在却告诉他们不让他们进城了。\r
“快开城门!”\r
“快城门放我们进去!”\r
灾民们聚集在城门下,纷纷叫嚷,城门前乱成了一团。\r
负责护送灾民们回成都府的是禁卫军的一个新提上来的都虞侯,见此情形忙站了出来,与收城门的卫兵交涉。\r
守城的卫兵却坚持不开门,“这位大人你也别怪我,这是上面下的命令,我们也是奉命行事。”\r
都虞侯皱眉,“上面?是谁的命令,我们宋衙内可没下这样的命令!”\r
城卫拱了下手,“是韩知府和西南侯,如今他们奉命守成都府,德安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听说杏林堂用次等止血药,引起了很多人感染了瘟疫,知府大人也是为成都府的百姓着想才不得不下此决心。”\r
都虞侯皱眉,“这位小兄弟,说话请慎言,你亲眼去德安看了吗?你看到杏林堂的药了吗?怎么能信口开河说杏林堂的药不好?”\r
守城的卫兵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r
“就算是关城门,这些灾民也得有地方安置吧?我不信知府大人没有安排!”都虞侯高声喊道。\r
宋衙内将成都府这边交给韩知府留守,便是相信韩知府的人品,他不信韩知府会把这些灾民丢在城外不管不问。\r
守城的卫兵撇嘴,“那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接到的只是严守城门的命令。”\r
都虞侯好说歹说,守城的士兵油盐不进,他没办法,只得一边安排人去城外找临时安置的地方,一边让人尽快赶回去给宋彦昭报信。\r
都虞侯自己则留在城门下安抚灾民的情绪。\r
此刻灾民的情绪都十分激动,说什么的都有。\r
“守城的小兵说穆娘子给咱们用的是下等的止血药?”\r
“不会吧?我看咱们的伤口都快好了呀!”\r
“谁知道呢,毕竟那么多受伤的呢,去哪儿弄那些好药啊?”\r
“是啊,好药得花多少钱啊?能给我们用药就不错了!”\r
“我觉得穆娘子不是这种人!”\r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那么多人感染了瘟疫,要真是用的下等药,就是丧良心了啊!”\r
一时间城门口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坚决支持杏林堂,站在穆瑾这边,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则已经开始辱骂!\r
而知府衙门里,韩知府正在与西南侯对峙。\r
“侯爷,外面那么多灾民呢,如果今天不将他们妥善安置了,这一晚上可能会让很多人死去!”韩知府双手紧紧的摁着桌案,双眸泛红的瞪着西南侯。\r
西南侯紧紧抿着唇角,眉头紧皱,“本侯也是为了成都府的百姓,若是真的让灾民进了城,引起成都府的百姓发了瘟疫,那么多条人命,你用什么赔?”\r
韩知府脸色发白,他赔偿不起!\r
可他也不能让那些灾民在外面过夜,宋彦昭临走时再三交代他,务必妥善安置前方迁回来的灾民。\r
他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他这个知府真是枉做了!\r
韩知府双眼微眯,快速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做。\r
屋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闷,外面成都府的文官不断的在门外探头,低声议论,却没有人敢出言打断他!\r
宋彦昭去赈灾几乎带走了西南军八成的兵力,西南侯当时什么也没说,对赈灾的安排也未置一词,现在却突然跳出来说灾区有瘟疫。\r
宋衙内根本没有传回消息来,瘟疫的事都是他西南侯自己在说。\r
韩知府眯着眼看着神情淡定的西南侯,心底隐隐泛出一丝寒意。\r
黄十一郎死了尚不满一个月,穆娘子当时因为在医治宋驸马而没去救治黄十一郎,事后西南侯府也未对宋衙内和杏林堂,穆娘子这边说过任何不妥的话!\r
这种低调隐忍,息事宁人的姿态都不像他们黄氏的作风!\r
难道西南侯想借这个机会……\r
韩知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瘟疫和宋彦昭救灾不力的结果,他心里一凛,抬眸看向西南侯。\r
“侯爷一心为成都府百姓着想,本官理解,但城外的灾民也是益州路的百姓,他们的命也同样重要!”\r
韩知府看着西南侯,一字一顿的道:“既然不让他们进来,那就让本官出去,本官亲自带人与物资出城救援他们,侯爷总不能连本官也不让出去吧?”\r
西南侯脸色倏然沉了下来,“韩知府这是何意?”\r
韩知府立起了身子,嘴角翘了翘,“既然城内有侯爷坚守,本官就放心的去城外安抚灾民了。”\r
西南候不可置信的瞪着他,似乎非常惊讶他做出的这个决定。\r
要知道城外那些人可是有可能带着瘟疫的,韩知府竟然有这样的胆量,他难道不怕感染瘟疫。\r
韩知府坦然自若的迎视着西南候的目光。\r
现在城内留守的士兵都是西南候的人,而且西南候是一品侯,在等级上本就比他高,现在行事又让他摸不着头脑,所以他不能与西南候翻脸。\r
不翻脸并不代表什么都不做,宋衙内临走之前嘱咐了他,让他安抚灾民为重,他到底是益州路知府,掌管益州路政务,刚才口口声声在西南候面前自称本官,虽然有不敬西南候的意思,但也间接表明了他在这件事的立场。\r
他如果真的要出城,西南候也不能强势阻拦他。\r
韩知府向西南候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召集自己的心腹安排一应出城安抚灾民的事情。\r
西南候眼神眯了眯,却也没有再阻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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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dp-?jf<?&??#e4?2??v?#t??5 ??_??穆瑾并不知道外面已经流言四起,她和冬青正全力在山上采着所看到的一切能用的药材。\r
下着雨,山路湿滑,并不好走,庆幸的是山虽然不高,但采药却有不少。\r
穆瑾和冬青以前就经常上山采药,两人都是采药的好手,很快便采了满满的两筐药。\r
“没想到这山虽然不高,药材倒有不少。”冬青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已经装的满满的框子。\r
穆瑾抬头望向了山顶,她们此刻的位置在半山腰,距离山顶还有一定的距离。\r
“娘子要上山顶吗?”冬青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去。\r
穆瑾眼神有些怔忡,望着山顶半天没有回神,看得冬青诧异的扯了下她的袖子,“娘子,你怎么了?”\r
穆瑾回过神来,“冬青,你觉得这座山像不像咱们在金陵城经常去采药的山?”\r
冬青挠挠头,抬眼望去,见满山苍翠,掩映在茫茫雨雾中,根本看不清楚山顶的形状,更看不清楚山那边是什么情形。\r
“很像吗?奴婢没看出来啊?”冬青疑惑的眨眼。\r
穆瑾蹙了下眉头,“不像吗?可我越往上走,越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还以为是像我们以前采药的山呢。”\r
冬青看了眼前面往上曲折蜿蜒的山道,“娘子,要不咱们上去看看?”\r
穆瑾抬头又往上看了片刻,摇头,“算了,还是先回去吧,等咱们有时间了再上去看吧。”\r
她现在还没想出来该如何配置治疗败血症的药呢!\r
冬青点头,“也是,这还下着雨呢,山路也不好走,还是赶紧回去吧。”\r
两人沿着原路往下走,一路上穆瑾颇有些心事重重,冬青很少见她家娘子有这样的时候,便想着法的同她说话,宽慰她。\r
穆瑾时不时的偶尔搭一句话,情绪并不高。\r
从山上下来,山脚下种了一片红苕,本是原来东山寺的僧人开出来的荒地,此刻因为连日的暴雨和洪水的冲刷,原本该收割的红苕早已经荒在了地里。\r
巴掌大的红苕早就被水冲了出来,横七竖八的躺在哪里,因为泡着水的原因,红苕已经发了霉,一块又一块黑褐色的霉看得人无比惋惜。\r
冬青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是可惜了,要不然咱们就可以拿回寺里去烤着吃了,这东西烤着吃多好吃啊。”\r
大抵是冬青话音的遗憾太过明显,穆瑾转头看了一眼地里的红苕,“都发霉了哪里还能吃。”\r
冬青嘟了嘟嘴,“所以才觉得可惜啊,不过这次赈灾,三爷安排的好,让灾民们在这里也有粮食吃,不然就是这发了霉的红苕也是照吃不误的。”\r
吃发霉的东西?穆瑾愣了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样东西,她不由停下了脚步,转身往红苕地里走去。\r
“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啊?”冬青愣愣的看着自家娘子走到红苕地里,蹲下来,用手摸了一把红苕上面的霉,不由大吃一惊。\r
穆瑾却没搭话,她细细的看着手上的霉,用手指轻轻的捻了下,喃喃道:“丝状的!”\r
什么?冬青一脸的困扰,忙上前去帮穆瑾擦手,“娘子,你说什么?”\r
穆瑾却轻轻的抬了下手,没有让冬青擦去自己手上的东西,一双眼睛亮若星辰的看着冬青,“冬青,我知道该怎么制药了。”\r
制药,制什么药?冬青满脸黑线的看着自家娘子小心翼翼的用帕子包了几块红芍,还将她手中的帕子也扯去包了几块,然后放在了背后的筐子里。\r
冬青:“.......”\r
她拿帕子是要给娘子擦手的,不是包那些发霉的红苕的!\r
.........\r
虽然有韩知府亲自带人出城安抚灾民,在城外临时搭建了帐篷,发放了被褥,喝上了热粥,但这些都不足以弥补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r
灾民们都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讨论杏林堂到底是不是用的次等药的事,就算是护送他们来的都虞候再三解释,却仍然没有将流言压下去。\r
这些流言很快便被有心人传到了德安。\r
东山寺的灾民们也听到了这样的传言,纷纷叫嚷着去找杏林堂的人求证。\r
“穆娘子呢?让穆娘子出来说话。”\r
沈槐皱着眉头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穆娘子此刻不在,大家有什么话对我说也一样。”\r
“怎么会不在?不会是给我们用了下等药,心虚不敢出来见人了吧?”\r
下等药?沈槐脸色一沉,“是谁在胡说八道?谁说我们杏林堂用的是下等药?”\r
有的灾民撇嘴,“别装了,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你们杏林堂用的是下等的止血药,才导致我们这么多人感染了那什么败血症。”\r
“是啊,怪不得不让我们离开东山寺呢,说不定就是心虚了,怕我们出去乱说话,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r
“天啊,你们杏林堂也太狠毒了。”\r
当然,大部分的灾民对此都还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r
“沈大夫,我们不信穆娘子会给我们用下等药,让她出来亲自给我们解释一下吧。”\r
“是啊,我们就是求个心安!请穆娘子出来吧。”\r
偏偏那些闹事的坚持不信穆瑾,冷言冷语的找事,言语间不断的挤兑杏林堂,挑动的很多人坚持让穆瑾出来解释。\r
整个东山寺内乱成了一团,叫喊着让穆瑾出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偏偏他们都是身上带上伤的灾民,石虎和于洋都十分气愤,却也不敢对灾民动手。\r
“不出来解释就说明是心虚了!”\r
“敢做为什么不敢当?”\r
沈槐大怒,“住口,都给我住口!”\r
他站在廊下,高声一喝,寺里一下子陷入短暂的安静中。\r
“我来告诉大家一个事实,我们杏林堂之前给大家止血的药全是穆娘子亲自制的药丸,止血效果是普通止血药的两倍!”\r
“但那些药丸现在用完了,出发前,杏林堂从各大药铺采购了不少药材救急,就在今天早上,穆娘子发现那些药材良莠不齐,止血效果确实不好,所以穆娘子决定弃之不用,她亲自去后山采药了!”\r
大抵是太过于气愤,沈槐重重的喘了口气,指着和他们对峙的那些人,“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娘子,为了你们费心劳力,不顾危险的上山采药,只为了让你们能尽快好一点,可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却在质疑她的为人!”\r
“摸摸你们的良心,会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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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说的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很多人都惭愧的低下了头颅。
他们本来也不信穆娘子是那种人,是那些人一直说,再加上又看不到穆娘子,所以他们心里一慌,才跟着来找杏林堂的。
沈槐骂了几句犹自不解气,在廊下重重的徘徊着。
那些药材,他和穆瑾检查过,都觉得是有人刻意混了杏林堂的药材,但没有证据,他却不能现在拿出来说,所以他只能含糊的说那些药材良莠不齐。
但这并不妨碍他骂眼前的人!
“这几日,穆娘子怎么给你们治伤的,你们又不是瞎子,难道看不到吗?”
“一批又一批的灾民过来,我们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穆娘子还是负责的重伤患,她已经连续五六日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还要不停的想办法研究怎么治疗败血症,她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凭什么要做这么多?”
“败血症的原因和你们解释过了,是感染了脏东西,既然咱们这里出现了,估计其他灾区也会出现的,所以她才那么着急的想配置药品。”
“她在没日没夜的做这些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怀疑她的人品!”
“我呸!早知道这样,我们杏林堂就不敢救你们这些人!”
沈槐将心底压着的话痛痛快快的骂了出来,寺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众人脸上都露出愧疚之意。
却还有几个刺头忍不住嘀咕,“说什么上山采药,说不定趁机跑了呢!”
“这么想让我跑呢?那估计让你失望了!”沈槐身后忽然传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声音浅淡冷然,听的众人却猛然一惊。
灾民们纷纷抬起了头,一袭白色衣裙的少女从沈槐身后的穿堂缓步走了出来,身上的衣裙下摆处沾了些许污泥,看得出是刚刚回到了东山寺。
众人的眼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少女放在地上的筐子。
半人高的筐子里此刻放满了苍翠湿润的药材,药材上还有一方白色的帕子,里面包的东西却是看不清楚。
少女与沈槐并肩而立,浅笑盈盈的看了一眼沈槐,微微颔首。
沈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
石虎也松了一口气,虽说他们这么多大男人,还让穆瑾上山去采药有点丢人,可没有办法,他们都不认识草药,沈大夫倒是认识,可毕竟年事已高,最快的方法只能是穆瑾去,可他这一颗心却一直七上八下的,就担心穆瑾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可真没办法和三爷交代。
穆瑾浅浅的笑意在看向灾民时轻轻的敛去,“怀疑我逃跑的,或者怀疑杏林堂别有用心的人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最开始挑事的一个灾民站了出来,“外面流言传的沸沸扬扬,难道我们不能怀疑吗?而且刚才沈大夫也亲口承认了,你们带来的药材良莠不齐,难道我们怀疑错了吗?”
穆瑾轻轻的翘了下唇角,明亮幽深的眸子里泛起一抹冷意,“来人,把他给我丢出去。”
石虎早就恨不得将这家伙丢出去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不好好养伤,以求养好伤去帮助其他人,却到处挑唆生事,看那双三角眼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玩意。
挑事的三角眼男人顿时一慌,尤其在看到石虎毫不犹豫的走向他时,顿时扯着嗓子喊道:“你这是被我说中了,恶意报复,我是受伤的灾民,你怎么能将我丢出去,你们的良心呢?你们的医者仁心呢?”
“良心只能对良心,若是对着一颗黑心,讲良心只会恶心,”穆瑾冷冷的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伤,“医者仁心并不是说别人在怀疑我的药时,我还上赶着给别人用药。”
说罢,挥了挥手,石虎当即托着三角眼男人向外走去。
三角眼男人又怕又慌张,现在外面还在下雨,洪水过后,一片狼藉,若是将他丢出去,凭他一个人,没吃的,没喝的,他根本回不到成都府去。
“你们杏林堂怎能如此行事,你们没有医德!”
“宋衙内答应了妥善安置灾民的,你们不能把我丢出去!”
眼看着离大门越来越近了,三角眼男人开始慌了,从最开始的谩骂到最后连连喊着宋衙内答应了要妥善安置他,所以不能将他丢出去。
石虎充耳不闻,若是宋彦昭知道他带头挑事陷害穆瑾,估计一脚就能将他踹出去!
男人在哭喊中被石虎丢了出去。
寺内一片寂静,所有灾民看向穆瑾的眼神中隐隐多了一丝恐惧。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沉静淡然的小娘子,平日里说话也总是笑盈盈的小娘子,行事竟这样的果决!毫不犹豫的就将挑事的人丢了出去。
他可是灾民啊,穆娘子难道不怕被别人诟病吗?难道不怕被世人指责吗?
穆瑾坦然回视他们,“现在还有怀疑我们杏林堂用药不好的,可以站出来,我会请石大人和于大人安排人送你们回去,请其他医馆医治!”
众人都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那些药材良莠不齐,所以才没给大家用,我重新上山去采了药材,”穆瑾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东山寺内。
“我穆瑾行事向来坦荡,无愧于心,但也不是被人肆意被人欺凌,却还要发挥医者仁心的烂好人!”
“愿意留在这里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就送你们回成都府,你们命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选择!”
穆瑾说完,负手站在廊下,神情淡淡的看着院子里的人。
石虎也回到了廊下,不知何时,杏林堂的人都悄悄走了出来,站到了穆瑾的背后,面上的神情皆漠然。
院子里的灾民你看我,我看你,面色都有些羞愧。
这些日子穆娘子和杏林堂的人救治他们的情形,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本来也有很多人就不信那三角眼的说词,但也有一部分迟疑动摇了,才会跟着三角眼过来问个明白。
“穆娘子,我们信你!”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说话。
“对,对,我们信你!”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附和。
“穆娘子,实在抱歉,刚才我们不该听信别人的挑唆,以后再不会怀疑你们了!”原先迟疑动摇的人也站了出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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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源不断的道歉声过后,也有人站出来问出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担忧。
“穆娘子,实在是今日一早,又有很多人发病,听说后院子的人已经快不行了,我们心里着实害怕。”
“是啊,穆娘子,这种病我们从来没见过,心里着实害怕!”
“穆娘子,这种病到底有没有办法治?”
“穆娘子,求您给我们句实话,我娘昨日就抬到后院里去了,我心里害怕啊,洪水我们都逃过来了,最后若是死在这里……”
面对众人焦急的询问,廊下站着的少女微微一笑,指了指地上的筐子,“我已经找到了制出药品的方法,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能为大家做出解药!”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只见筐子里除了湿露露,绿油油的草药叶子,上面还放了两张手帕,手帕里放着的是几块发霉的红苕。
发霉的红苕……呃,那应该不是用来给他们制药的吧?
所以给他们制药的是那些筐子里的草药?
众人默默的注视着那筐草药,然后错愕的看着穆瑾弯腰拿起手帕包的红苕,转身进后院。
红苕都发霉了,应该不能吃了吧?
众人默默的想。
穆瑾进了后院,吩咐冬青和映娘将她制药的工具全都拿进放药的那间库房里,说了一句:“没有急事,谁也不要进来打扰我。”
然后进了库房再也没出来。
沈槐面色古怪的转头看了看地上放着的草药,穆娘子不是要制药吗?怎么会只拿着几块发霉的红苕就进去了?
这些药难道不用?
他困惑的抬头,却见映娘领着姜黄,绿梅和紫苏三人上前将筐子里的药拿出来,熟练的分捡,清洗,晾晒,似乎对穆娘子刚才的做法并没有丝毫的疑惑。
沈槐知道其实她们不是不疑惑,只是她们相信穆瑾!
是啊,穆娘子似乎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沈槐摸了下胡须,默默的去守着病人了。
德安县位于成都府的西南,南北环山,城内多湖,大大小小的湖泊如罗盘一般散步在城内,山水环绕,满城含翠,是个风景宜人的好地方。
可惜那是以前,现在的德安被洪水侵袭,满目疮痍,连日的暴雨,引的城内所有湖水水位上涨,漫到城内。
德安城内几乎到处都是水,根本分不清楚哪里有湖水,只能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往前走,凭着舆图的大概位置去避开湖泊。
饶是如此,还是有士兵在搜救的过程中,不小心掉入湖里,再没有上来。
“衙内,城东已经确定没有人了。”城东头的一处被冲跨的民房前,一名禁卫军指挥使手禀报。
宋彦昭负手站在民房前,面沉如水的看着眼前的情景。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毁了多少家园,让多少人妻离子散,阖家难圆!
他这些日子所受到的震撼也是最多的,亲眼看着无情的洪水冲跨了房屋,冲走了很多反应不过来的百姓。
宋彦昭身后站着的是同样满身疲惫的禁卫军和西南军。
他们面容虽然疲惫,面色却坚毅的看着最前面身姿如松的少年。
从简阳到德安,无论是多么危险的救灾场所,这个少年都身先士卒,布置妥当,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彻底征服了所有禁卫军!
就是所带来的西南军,一开始并不配合宋彦昭的指令行动,但很快他们就尝到了教训,没有按照宋彦昭布置的救援图行动的人,不是被洪水冲走了,就是跌入了湖中,再也没上来!
再多的恩怨情仇都不会比脆弱的生命更重要!
西南军大多都是益州路本地人,很多人家乡更是在德安,简阳等几个灾区,家里的父母妻儿同样面临着这样的天灾!
大部分西南军沉默下来,他们跟着宋彦昭开始救人。
因为宋彦昭说了一句话,“你们尽力救援这些灾民的同时,也会有人在尽力救援你们的父母妻儿!”
将心比心,他们也希望自己的父母妻儿在洪水中能有禁卫军或者西南军救他们一把!
十几天的日夜并肩作战下来,他们开始渐渐接受了宋彦昭的领导。
宋彦昭转过身来,看到身后满身疲态的士兵,一挥手,“支援城闹,刚才收到消息,城南出现了山体滑坡,很多灾民困在了哪里!”
说罢顿了顿,又向大家拱了拱手,“都打起精神来,再坚持一下,这一仗我们很快就能打赢了,等安置完灾民,我会向朝廷为大家请功!”
士兵们顿时发出了一声欢呼!
大周朝近些年边境太平,少有战事,所以无论是士兵还是将官都越来越疲懒,光靠军饷又养活不了家,所以才会暗地里倒腾做生意。
没有战事,立不了军功,意味着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兵,所以士兵们才会混日子!
现在宋彦昭亲口对他们承诺,赈灾过后会为他们请功!
请功就意味着有封赏,意味着他们以后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这一刻,所有的士兵都眼睛发亮的看着宋彦昭。
“嗯,确实是该请功,不过,我西南军的将士们就不麻烦宋衙内了,我们会自己请功打!”一道不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身后一群人正涉水而来。
所有人的眼光不由落在最前方的男人身上。
两个士兵一前一后的抬着一个简易的竹椅,坐在竹椅上的男人一身锦衣华服,微笑着看了过来。
来人正是西南侯世子,一行人转眼就来到了众人面前。
西南侯世子拱了拱手,“宋衙内!”
宋彦昭轻轻颔首,神情淡淡。
西南侯世子也不在意,转身看向面前站着的一众士兵。
抬着竹椅的士兵并没有将竹椅放下来,西南侯世子安然坐在上面,扬声道:“西南军的兄弟们,我受父亲委托来看你们了,你们救灾辛苦了,赈灾过后,父亲会为大家一一请封的。”
相比较宋彦昭刚才宣布完的欢呼声,西南军的士兵们反应就有些平淡了。
士兵们的视线大都停在了西南侯世子光鲜亮丽的衣服上,再看看他们全都半截腿没在泥水里,一种奇怪的心情慢慢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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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意识到了士兵的眼光太过诡异,西南候世子笑容顿了顿,不自然的扯了下自己的衣衫下摆,“今日刚入德安,路过城东的时候,为了救个灾民,不小心将腿磕破了,其实不大要紧,是他们不太放心,非得要我坐竹椅抬着我,有些惭愧!”
前后抬着竹椅的士兵嘴角抽了抽,默默的低下了头。
禁卫军们撇了撇嘴,他们今天晌午才将城东的地界全都搜索了一遍,所有活着的灾民全都被救了上来,也不知道西南候世子是去哪儿又“救”了个人。
西南候世子见气氛有些尴尬,心底隐隐泛出一丝不悦,来了德安地界,他才知道原来洪水有多可怕,在看到洪水里漂浮的尸体后,他更是后悔来了德安。
可是,来德安是他的父亲西南候的主意,而且他来德安是有重要事情要做,若是无功而返,只怕父亲会震怒不说,只怕这个世子的位置他再也坐不稳了。
好在宋彦昭已经带人将人救的差不多了,他这次过来,并不需要真正下水去救人,这多少让西南候世子心里好受了些。
“宋衙内,既然我来了,那西南军就交给我吧,还有那些地方没有救援完成,就交给我和西南军的弟兄们吧。”西南候世子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看向宋彦昭,似乎十分着急还没有被救出的灾民。
宋彦昭点头,没有什么异议,“好啊。”
西南候世子错愕,没想到宋彦昭会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以为宋彦昭肯定会借故推脱,不肯将西南军的指挥权交回去的。
这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呢?西南候世子眨了眨眼,便听到宋彦昭接着说道:“城南哪里出现了山体滑坡,很多人被埋在了下面,时间紧急,还请世子先带兵去救援。”
西南候世子惊的差点没从竹椅上翻了下来。
什么时候发生的山体滑坡?他怎么不知道?不是只有洪水吗?为什么还有山体滑坡?
山体滑坡比洪水更猛好吗?
他刚才为什么不先问明情况再说呢?
西南候世子抿了抿嘴唇,面上是一副严肃的神色,“宋衙内不一起过去吗?”
宋彦昭摇摇头,“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世子先带人过去,我随后就到。”
说罢,摆摆手,大步趟着泥水走了,和西南候世子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抬脚带出的泥水溅了西南候世子一身。
西南候世子脸色顿时铁青,想张嘴说什么,宋彦昭却已经走远了。
“世子,咱们走吧!”留下的禁卫军指挥使卫宗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脸色一沉,摆了一下手势,“禁卫军,开拔城南!”
“是!”禁卫军响亮的应声,齐心协力的回声听的人心头一震,他们却已经齐刷刷的转身,大踏步向后走了。
士兵们大踏步抬脚又带起了很多泥水,直接甩到了西南候世子干净的竹椅上和他的衣衫上,瞬间,他身上宝蓝色的衣衫已经沾了不少泥浆!
“你,你们......”西南候世子黑着脸怒了,想破口大骂,却听到背后一声轻轻的干咳,他神色一凛,生生将这种怒意压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让宋彦昭跟着一起去城南。
西南候世子深深的呼吸,转向卫宗,“还请这位将军禀报宋衙内一声,我刚到德安,对于灾情尚不熟悉,衙内若是有时间,一定去城南指导一下。”
不熟悉还敢过来抢功?卫宗撇了下嘴,拱了下手,“我们衙内看百姓们的性命重着呢,世子,我们禁卫军先行一步了。”
卫宗是跟着石虎来的,他年纪小,性子又冷,现在是宋彦昭的亲兵首领,对于西南候世子的这种做派十分看不上眼,因此说话也不客气。
说罢,转身走了,同样的带出了不少泥点,气的西南候世子险些从椅子上跳下来去踹他。
禁卫军的人都走了,西南候世子神色变换片刻,咬咬牙,吩咐原地待命的西南军,“走了,去城南!”
反正到了城南,有这些人救人呢,他到时候只负责盯紧了宋彦昭就行。
这个时候,西南候世子心里又十分后悔自己装腿伤的行为,若是不说腿受伤了,他刚才就可以直接跑过去跟着宋彦昭了。
宋彦昭并没有走远,他去了前方不远处的城隍庙。
城隍庙在洪水中被冲成了断壁残垣,他刚才看到了胡东在哪里冲他招手。
胡东和赵成也是石虎从金陵带过来的,原先跟着他一起在慎刑司待过的下属,现在两人负责跟着彭仲春训练,赵成负责暗卫的训练,胡东负责刺探和传递消息。
“可是成都府那边有什么事?”宋彦昭问道。
胡东快速的将成都府城门封闭的事情说了一遍,“......如今韩知府已经带着人在城外搭建了不少帐篷,也给灾民分发了被褥,每日热水热粥不断,但灾民们听说德安这边发了瘟疫,听说是杏林堂的用药有问题,所以情绪十分不满。”
宋彦昭皱眉,他一直在前方救援,已经有三四日没有看到穆瑾了,并不知道东山寺发生的事情。
可他相信穆瑾,杏林堂绝对不会用有问题的药,可并不排除有人陷害杏林堂。
“你去东山寺看过了?”见胡东神情并无担忧之色,宋彦昭挑了下眉毛。
胡东眨了眨眼,果然,现在的三爷比之前在慎刑司的时候更加的敏锐沉稳。
他将自己刚出去东山寺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穆娘子说了败血症不会传染,她这一两日之内一定会制出克制的药来。”
宋彦昭点头,他对穆瑾的医术从来没有怀疑过,毕竟曾亲眼见过她救了那么多原本认为必死无疑的人。
“不过,三爷,西南候世子来了,恐怕德安这里不会太平,彭副统领让我告诉您,一定要万事小心,很有可能是有人要借着赈灾的事情生事,要对付您和穆娘子。”胡东瞅了眼远处正气的险些要跳起来的西南候世子,撇了撇嘴。
他半阖着眼琢磨了下,然后低声对着胡东嘱咐了一番。
胡东边听边点头,听完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三爷,您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的实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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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眼底却浮起一抹冷意,“既然想借这次赈灾来暗算我们,那就不要怕别人反击。”
胡东佩服的看向宋彦昭,深深的觉得眼前的少年与去年在慎刑司那个带领他们查案的指挥使有些不一样了。
半年的时间,宋彦昭变的更加的果断,更加的沉稳,反应也更加的敏捷,如同一把沉寂多年的宝剑,终于露出了他最为锋利的一面!
这一刻,莫名的,胡东跟着石虎,一路从金陵远赴益州路的忐忑不安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
“三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就先赶回成都府了。”胡东站直了身子,看向宋彦昭的神情更加的恭敬。
宋彦昭点头,“你去吧,带个口信给韩知府,让他务必稳住城外的灾民,若是有出现败血症症状的,先进行隔离,告诉他,穆娘子一定会制出对症的药来。”
胡东点头记下,转身便大踏步走了。
宋彦昭转头看向城北的方向,隔着漫天的雨雾,其实他根本看不到城北的东山寺。
可哪里有他心爱的姑娘,她正日以继夜的为患病的灾民研究着解药,他并不是孤单一人,他们两个在并肩战斗。
宋彦昭默默的站了片刻,转身往城南的方向走了。
虽然很想往城北去,想去东山寺看穆瑾一眼,可城南哪里还有很多灾民压在山土泥沙之下,他只能先去城南。
好在整个德安的救援工作都已经接近了尾声,绝大多数的灾民都被救了出来,只剩下城南被山体滑坡掩埋的灾民。
想来城南的救援两三日就能结束,到时候他再去看穆瑾好了。
宋彦昭到城南的时候,禁卫军已经开始在卫宗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开始了救援工作。
随后赶到的西南军也默默的加入了救援的行列。
西南候世子在远远的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的满脸忧色的吆喝指挥两句。
宋彦昭收回视线,默默的在山体滑坡的地方走了一圈,对于被困的灾民数量和范围大概有了底,重新调整了救援的地点和方向。
所有人都没有在说话,不停的合力搬运着山石,查看下面有没有被砸住的人,或者迅速的挖着厚厚的泥土,希望能尽快的挖出底下埋着的人。
早一刻钟,兴许就能多活一条命!
宋彦昭抬头望了下天,这两日雨水在逐渐减少,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若是再下着瓢泼大雨,救援就更加困难了。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受伤的人被挖出来,比起在洪水中受伤的人,这些灾民的伤要严重的多。
看着被抬出来的一具具血淋淋的人,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头破血流,有的断了腿,高声呻吟着,有的甚至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断了一口气。
西南候世子差点没被鲜血淋漓的场面恶心吐了,他年少时候虽然跟着西南候上过战场,杀过敌人,可他还是不喜欢那血淋淋的场面,每次看到就恶心,每次打完仗都要噩梦连连。
直到西南平定,他成了养尊处优的西南候世子,那些噩梦才渐渐的离他远去。
可眼前猛然看到这样血淋淋的场面,西南候世子又有些控制不住了。
“走,咱们去那边看看又没有人困着。”西南候世子紧紧的抿了下嘴唇,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胡乱的指了指一处山石处。
身后的人会意,两个人抬着西南候世子,身后的男子也跟了上去。
到了山石边,西南候世子不耐烦的看向男子,“你待会趁机看看地形,尽快安排一下。”
男子是个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廋,面容冷峻的男人,听了西南候世子的话,轻轻点头,“嗯,世子放心,来之前侯爷有交代,我家主子也交代的很详细。”
“那就好,尽快办完,咱们也尽快回去。”西南候世子放下心来,不耐烦的等着救援,这种鬼地方,他真是一刻钟都不想多待。
从泥土下挖出来的灾民,重伤的有顾大夫带着香橙,甘蓝两姐妹第一时间上前救治,上药,处理完后,立刻安排人送往东山寺。
东山寺这边,因为来了这些重伤的灾民而更加的忙碌起来。
再忙碌,也没有人去打扰穆瑾。
后院里放药的那间库房,灯一直亮着,穆瑾已经在里面一日一夜都没有出来了。
而寺内的气氛却是更加的沉闷,闷的让人窒息。
当死亡的恐惧笼罩在每个人头顶上时,他们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心力去关注别的事情,满心满眼里都想着穆娘子到底能不能制出药来。
早上起来,又有很多人被确诊患了败血症,所有人都陷入一种绝望恐慌的气氛中。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的盯着那间库房的门。
库房内,仅有的两张桌子上,全都摆满了玻璃片,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还有用来分离,搅拌,蒸发的器皿。
穆瑾的眼神一直在紧紧的盯着面前的玻璃瓶子,她正用最原始的加热蒸煮的方法在蒸发提取。
条件有限,她能用的法子全都用上了,终于,最后的火熄灭时,她小心翼翼的取下巴掌大的玻璃瓶,往外倒出里面的液体,倒出来的液体只装满了拇指大小的一玻璃小瓶。
她长长的出了口气,喃喃道:“希望会有用!”
库房的门却突然被敲的震天响,冬青急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娘子,娘子,不好了,那个少年快不行了。”
穆瑾神色一凛,抓起桌子上的小瓶就冲了出去。
短短数日,最开始发病的少年已经瘦的不成人形,眼睛里,干瘪的脸皮下全是恐怖的血点,腿上的脓肿白血不停的往外留。
他从昨日开始就呼吸越来越困难,两次高烧的都昏迷了过去,今日一早醒来,精神却好了些,虽然脸上的血红斑点更多了些。
沈槐心里暗道不好,知道他这是回光返照,果然,不到晌午,少年的呼吸就一会急促,一会微弱,整个人看着就是随时就要背过气去了。
少年也是个坚强的性子,硬是撑着一口气说想见见穆娘子。
沈槐不敢再耽搁,赶紧让人去叫了穆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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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穆瑾来了,少年的眼神亮了下,“穆娘子,多谢你了,我,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好累,好累,我想去见我的父母了,他们来接我了。”
少年面容悲伤,却又带着一抹解脱,一抹即将见到亲人的暗喜,屋内的人都被他勾的心里一酸,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些在洪水中丧命的亲人,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他们这些人,或许很快就要步这个少年的后尘了吧!
屋内的气氛悲痛而又绝望。
“穆娘子,你真的是个好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少年费力的勾了下唇角,想笑一笑,却发现他已经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穆瑾轻轻的抿了下唇角,握紧了手中的玻璃瓶,略略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其实我刚刚已经制出了药.....”
少年的眸子猛然迸发出一种灿烂的光亮来。
沈槐激动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什么?穆娘子你制出了解药。”
屋内的病人都纷纷抬头,满怀期冀的看向穆瑾,一个个紧张的握紧了双手。
穆瑾苦笑,“可我还没来得及验证这药到底有没有用,所以......”
“穆娘子,用我来验证吧。”少年急切的打断了穆瑾的话,一双满是血点的眸子满怀希望的看着穆瑾。
穆瑾默然片刻,轻轻的叹气,“按理来说,这药是要先用动物来验的,若动物用了没事,才能给人用。”
“可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了。”少年脸上浮现出一抹深切的悲哀来,“穆娘子,就让我试药吧。”
穆瑾神色肃然的看着他,“你可知道试药失败的结果是什么?”
少年苦笑,断断续续的道:“无非就是死,可若是成功了呢,我就能活下来了。”
试一试,他起码还有一线希望,不试,他就只能等着咽气了。
“求你了,穆娘子!”
穆瑾神色却有些迟疑,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药,也是第一次在这种很原始的条件下做出来的药,她不确定到底有没有效果。
“穆娘子,给他试试吧。”屋内纷纷响起了哀求声。
少年却在哀求过那一声之后再没有说话,因为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哀求的看着穆瑾。
“穆娘子,赌一把吧!”沈槐低声道。
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穆瑾咬咬牙,将手中的玻璃瓶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给少年灌了一半进去。
接下来便是令人沉闷的等待时间。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
少年的呼吸渐渐的趋于平稳,他竟然睡了过去。
他已经连续五日因为疼痛和高烧的折磨而无法入睡,没想到现在用完药之后竟然能够平稳睡过去。
屋子里的其他病患都激动的抬头去看穆瑾。
“穆娘子,他这样是好了吗?”
“这样是说明药是有效的,对不对?”
不仅仅病患的情绪激动高昂,就连沈槐都差点跳起来,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说出口的话却还是带了一丝颤抖,“穆娘子,这......”
穆瑾摇头,“还不稳定,再等等看,等他醒来,接着喝咱们前几日配制的药汤,如果平安过了今晚,才能说明药是有效的。”
屋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低落,但很快又都高兴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们最起码看到了一丝希望,看到了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城南这边,挖掘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士兵们轮番去休息,山体滑坡的地方却始终不停的有士兵在挖掘。
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被埋藏的人越来越少。
宋彦昭一直站在哪里,一刻也未曾去休息。
他不去休息,西南候世子也不好跑去睡觉,又困顿,又疲乏的西南候世子早就快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一直跟着他的冷面男人走到他身后,轻轻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西南候世子回头,见男人点了下头,他的精神顿时上来了。
他从坐了一日一夜的竹椅上站了起来,再不站起来,他都要不会走了。
西南候世子一瘸一拐的走向一块巨大的石头,这次倒不是装的,是因为他在竹椅上坐的时间太长了,血液不流通,此刻站起来,一双腿又痛又麻,根本走不顺畅。
巨大的石头周围埋的全是泥沙,这个地方已经被清理了将近半日,才露出大石头的形状,底下还埋了五个人,其中三个人还有清醒的意识。
“现在怎么样了?”西南候世子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询问正在埋头苦挖的西南军。
西南军的士兵见西南候世子亲自过来了,心里激动,更是来了精神,“马上就可以移动石头了。”
西南候世子点了下头,跟着众人一起去推石头。
一众西南候士兵开始合力去推石头,另外的一部分全神贯注的看着,只带石头移动一些,就将底下的人抬出来。
可惜石头太过于沉重,众人合力去抬,都没有移动分毫。
西南候世子往左边吆喝了一句,“再过来几个兄弟帮忙!”
那边来了几个士兵,可还是推不动石头。
西南候世子看向宋彦昭,“衙内,叫几个功夫不过的兄弟过来帮忙吧,这块石头实在太沉了。”
宋彦昭挥了挥手,卫宗便带了几个兄弟过去,他自己也跟了过去。
众人一起用力,终于将石头抬起了一些距离,早就等着的士兵快速将底下压着的人抬了出来。
人抬出来了,众人准备放下石头,偏偏这个时候变故出现了。
宋彦昭旁边的一个士兵却忽然倒了下来,整个人砸在了宋彦昭身上。
宋彦昭只得松开手去扶他,刚撑住他,腿间却一阵剧痛,他站立不稳,整个人向石头下倒去。
大石眼看就要放下来,他们俩人若是倒下去,定然被砸个稀烂。
若是他自己,宋彦昭就能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可他身上还倒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士兵呢?
电光火石之间,宋彦昭一把先将身上的士兵推了出去,“别松手,卫宗,接住他。”
因为用力,宋彦昭整个身子几乎已经落在了石头下方,石头眼看就要砸下来了。
他喊了那声别松手的时候,抬石头的士兵已经咬牙又拖住了石头,可西南侯世子以及旁边的西南军士兵却已经松开了。
剩下的人力道根本拖不住石头,石头还是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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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在最后一瞬间,用手撑了下石块借力,整个人往外一翻,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翻到了石头上方。
石头啪嗒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整个地面都震动了下,震的士兵们都晃了下身子。
宋彦昭站在石头上方,摸了下因为用力过度而受伤的右臂,冷然的眸子往右前方扫去。
刚才他的腿突然会剧烈疼痛,正是从这个方向打过来一个石子,打中了他腿上的承山穴,让他无法站立。
还没等他看到人,山上却忽然传来更为剧烈的声响。
宋彦昭抬头看去,却见伴随着轰轰隆隆的声响,浑浊的洪水山上夹杂着折断的树枝和石块从山上奔泻而下,转眼间就到了跟前。
“山洪,是山洪来了!”不知道是谁尖叫一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肆虐的洪水奔腾而来。
谁也没想到现在竟然会爆发山洪,前面那么多天的暴雨,只是出现了部分山体滑坡,山上的石头下滑。
现在雨势已经逐渐减小,却意外爆发了山洪!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宋彦昭只来得及喊一声:“快跑啊!”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没等他们迈开脚步,洪水已经将他们席卷而去!
所有人都被肆虐的洪水冲了出去。
西南侯世子一边哭喊着救命,一边胡乱的去抓身边的人,慌乱中也不知道抓住了谁,跟着一起被冲了下去。
东山寺内并不知道城南爆发山洪的事情,她们所有人都在默默的等着试药的结果。
穆瑾亲自守着少年,时不时的查看着他的状况。
“穆娘子,这是什么药啊?”沈槐在旁边低声问道。
他分明看着穆瑾只拿了几块发霉的红苕进的库房,并没有其他药。
库房里虽然也有药,但他刚才去看过了,穆瑾只用了银翘,蒲公英,金银花,马齿苋,大青叶等五种常见的药材。
难道用这五种药材就能制出治疗败血症的药?
沈槐不信,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种直觉,他觉得穆瑾不会平白无故的拿几块发霉的红苕进去的。
穆瑾摇摇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沈槐愕然,药是她制出来的,她怎么能不知道是什么呢?
穆瑾歪着头想了想,问沈槐,“你知道陈芥菜卤吗?”
沈槐皱着眉头想了下,“我记得前朝有一本“怪医论”中提起过。”
书中提到天宁寺的僧人,用许多极大的缸,缸中放着的是芥菜,日晒夜露,使芥菜发霉,长出绿色的霉毛来,霉毛长达三四寸。
僧人将缸密封,埋入泥土之中,等到十年之后方能开缸应用。
这时缸内的芥菜,经过十年的岁月,已完全化为水,连长长的霉毛也不见了,取名为“陈芥菜卤”。
“这种陈芥菜卤,专治高热病症,小儿肺风痰喘,效果最好,大人的吐血吐脓,肺痨病都能医得好,”沈槐皱着眉头回忆书中的内容,随即不可置信的失声道:“难道穆娘子治出了陈芥菜卤?”
不能怪沈槐如此激动,他行医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药。
一是因为那本怪医论本就是民间大夫收集民间奇方怪谈所写,可靠度不高,而是因为它所记载的那种陈芥菜卤的制法耗时太长。
谁能用十年的时间去制一种药啊,还不一定是有用的药?
“不是说陈芥菜卤要耗时十年才能成吗?这才一日一夜,穆娘子是怎么做到的?”沈槐两眼放光的盯着穆瑾手中的瓶子,那瓶子里还剩了小半瓶药。
沈槐恨不得拿过来倒出来仔细看看,看看这种只在书上看过的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穆瑾笑了笑,“不是陈芥菜卤,我是说它的制法和陈芥菜卤差不多。”
不是?沈槐疑惑的看着穆瑾。
“就是把那些红苕上长的霉丝刮下来,放在凉开水中,然后再将银翘,蒲公英,金银花,马齿苋,大青叶捣碎,拧出药汁,混合在一起,热水蒸,提取出…………”
穆瑾大概将制法讲了一遍,说完了,沈槐仍然一脸懵圈的看着她。
穆瑾说的很详细,可他却根本没听懂。
蒸馏,提取,蒸发……这都是什么?
是他太落后了吗?竟然还可以这么制药?
沈槐愁苦的揉了把脸,算了,他还是不问了,一把年纪了,心脏受不了。
“穆娘子再制药的时候,我跟着进去看看吧!”
亲眼去看比听应该好懂吧?
一老一少悄声说着话,天色渐渐亮了。
院子里已经有了人走动的声音,屋里的病患渐渐的醒来了。
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仍旧躺着的少年。
少年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夜好眠,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天啊,他醒了!”
“那是不是说明穆娘子的药有效!”病患们低声议论着,声音都发颤了。
少年是第一个发病的人,他们这些人在后面也已经开始身体越来越虚弱,高烧,寒战,身上的血点越来越多。
少年如果有救,那就意味着他们也有救了。
所有人都期冀的看向给少年检查的穆瑾。
穆瑾将少年眼底自己身上的血点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片刻,抬起头,眉眼一弯,“我们赢了!”
话音一落,屋里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欢呼声过后,随即有人低低的哭了起来,哭声先是低低的,随即越来越大,满屋子都是哭泣的声音。
那是喜极而泣的声音,那是巨大的心理压力得到释放的声音!
映娘,红芍,姜黄,绿梅几个人都掉下泪来,一向大大咧咧的冬青,性子冷淡的紫苏也湿了眼眶。
穆瑾静静的看着屋内哭泣的众人,与沈槐对视一眼,眉眼弯弯的笑了。
将手里剩下的半瓶药递给了沈槐,穆瑾悄悄的走了出去,叫了石虎和于洋过来。
“带着人去把后面山脚下那些发霉的红苕全都拉过来,要快。”
石虎和于洋行动很迅速,不过半个时辰,全都运了过来,堆放在存药的库房前。
穆瑾手把手的教映娘,红芍,姜黄三人小心的将红苕上面的霉丝弄下来。
冬青,绿梅和紫苏上山采药,还要用到大量的银翘,蒲公英,金银花,马齿苋,大青叶。
安排好一切,穆瑾正准备带着沈槐进库房开始制药,前院却突然传来了匆忙杂乱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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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回头,看到卫宗身上还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脚步踉跄的走了进来。
“卫宗,你怎么来了,三爷呢?”石虎神情微变,快速迎了上去,将他身上挂着的人接了过来。
卫宗摸了一把脸,眼圈红了,“城南发生了山洪,在城南救灾的兄弟们都……都被洪水冲跑了,三爷,三爷下落不明。”
穆瑾脸色大变,快步走到卫宗跟前,“你说什么?宋彦昭怎么了?”
卫宗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以前跟着宋彦昭在江宁查案的时候,见过穆瑾,自然是认识她的。
看着眼前仅到自己肩膀处的瘦弱少女,她嘴唇轻颤,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的盯着自己,卫宗怎么也说不出来下落不明四个字。
“我们当时忙着救人,发生了一点意外,山洪来得又快又猛,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不过,以三爷的功夫,他肯定会没事的。”
卫宗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微弱,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样迅猛如野兽般的洪水中,再好的功夫也是枉然。
何况当时宋彦昭还受了伤,虽然事发突然,但卫宗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宋彦昭用力托住石头的一瞬间使了多大的力,他的手臂定然会因为用力过度而受伤的。
这么说卫宗不过是安慰自己,也安慰穆瑾罢了。
可穆瑾没等他将话说完,就出言打断了他,“那附近是什么地形?”
“全都是平地,洪水太猛,大家都被冲往了西南方向,我因为抓住了一棵树才慢慢脱了险。”
想起被洪水冲打着快速往下游跑的情景,根本睁不开眼,无数的石子,树枝打在脸上,身上,刮的浑身疼痛,卫宗仍然心有余悸。
“你没去下游找三爷?”石虎皱眉。
卫宗苦笑,“去了,我往下游走了有五里路,也没有找到人,又拖着他,我险些脱力了,只能先把他送回来。”
他一脸嫌弃的指了指石虎接过来扶着的人。
众人扭头去看,才发现那昏迷不醒,满身狼藉,伤痕累累的人竟然是西南侯世子。
石虎叫了东山寺的驻守大夫将他扶下去包扎,才皱着眉头问卫宗,“他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卫宗的脸色很难看,“别提了,前两日忽然带着人来了德安,说是慰问西南军,参与救灾,我呸,救援工作都已经接近了尾声,这个时候来摆明了是和三爷抢功的。”
卫宗是个性子冷淡的人,或许是见到了视若兄弟的石虎,心里压着的火气便再也压抑不住,将西南侯世子来后发生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山洪暴发的时候,大家都被冲了下去,慌乱之中,他抓住了我的衣服,就再也没甩脱出去。”卫宗一脸嫌弃的说道。
当时被水冲着一路往下跑,他感觉到有个人死命的拽着自己,却根本没法睁开眼睛去看到底是谁。
等到他抓住了一棵树,慢慢漂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抓着自己的是西南侯世子。
可惜那个时候,西南侯世子已经昏了过去。
卫宗没办法,只得拖着他往下游走,走了五里,也没看到宋彦昭的踪迹,只得先将西南侯世子送回来。
对于西南侯世子,卫宗如今是满肚子嫌弃,若不是他拖累,他一个人说不定都已经去找三爷了。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通知城西的兄弟去城南救援了找。”
毕竟还有那么多禁卫军和西南军被冲走了。
卫宗说完一番话,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往前栽去。
石虎伸手扶住他,“你在寺里休息,我去找三爷。”
“我也去!”穆瑾脱口而出。
寺院内陷入一片寂静,过了片刻,早就因为卫宗的到来而聚集过来的灾民纷纷开了口。
“穆娘子,你可不能去啊,我们还指着你救命呢!”
“穆娘子,可去不得,哪里危险不说,你若去了,我们可怎么办?”
“宋衙内一看就是有大福气的人,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上天保佑!”
“穆娘子,求你了!”
“穆娘子,求你了!”
他们现在已经都知道了穆瑾制出了治疗败血证的药,若是穆瑾此刻离开,他们必死无疑。
不知道谁先开了头,有灾民跪了下来,越来越多的灾民跪了下来,请求穆瑾不要去。
穆瑾贝齿轻轻的咬着嘴唇,第一次觉得两难,第一次觉得迟疑。
刚才那句我也去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面临的处境。
听到宋彦昭身处险境,她的恐惧和担忧让她忘记了一切,可面对灾民们的请求,她也坐不到拔腿就走。
“穆娘子,你安心在此制药,我也去,我和石大人,还有那么多的禁卫军兄弟,我们一定能找回宋衙内,这里还要拜托你了。”于洋站出来,神色肃然的向穆瑾揖礼。
穆瑾紧紧的攥了攥拳头,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湿润压下去,再睁开眼,一双眸子已经变得清亮有神。
她屈膝福身,“请你们一定,一定要找到他!”
石虎和于洋神色凛然,重重的点头。
穆瑾看着灾民,缓缓开口,“大家都起来吧,我不会走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他带人拼命救回来的,我不会让他的辛苦白费!”
说罢,转过身去,快步走向库房,“沈先生,我们去配药!”
她要用最快的时间把药配出来!
宋彦昭也会希望她先留在东山寺的,对不对?
所以,宋彦昭一定会没事的,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就算受伤了也不要紧,她会医,她能治,她只要宋彦昭还活着就行!
宋彦昭等着我,我配完药就去找你!
库房的门关上了,映娘将卫宗带出去上药,于洋和石虎大步走了出去,留下满院子的灾民在雨中跪着,迟迟不肯起身!
德安县城二次爆发山洪的消息传回成都府,西南侯震惊的失手摔了手上的砚台。
“山洪?到底怎么回事?世子如今怎么样?”
传信的人低下了头,“世子如今下落不明!”
西南侯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来人,去给我叫尹知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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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知衡一进门,西南侯的砚台就砸了过来。
“尹知衡,你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怎么会有山洪?”
尹知衡侧头躲过可迎面而来的砚台,心里浮起一抹恼怒。
他好歹也是禁卫军统领,不是他西南侯黄山的下属,他怎么能用砚台砸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尹知衡将心底的恼怒压了下去,捡起砚台放到了桌案上,“到底是怎么发生山洪的,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我也在调查中呢,侯爷别急!”
西南侯重重的哼了一声,“我儿子现在下落不明,我能不急吗?”
尹知衡嘴角僵了下,“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我的人才刚回来,我话都还没来得及问,您就叫我过来,这不,我把人都带过来了,侯爷,要不您一块问问?”
西南侯眯了眯眼,深深的打量了他两眼,半晌,淡淡的开口,声音却有十足的威压之力,“老尹,我们认识多年,你可不要给我耍花招。”
尹知衡摊了下双手,“侯爷,我哪里敢跟您耍花招,您也知道,那人也不是我的人,他是金陵派来的人,我可指挥不了他,事发后,我到现在还没见到他人呢。”
“我的人在外面,我这就叫他进来,侯爷亲自问话吧!”
尹知衡说完,拍了下手,外面进来一位年轻的小将,正是在德安给西南侯世子抬竹椅的两人之一。
“你将世子到德安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侯爷,不得有半句隐瞒!”尹知衡沉着脸吩咐小将。
年轻的小将立刻将西南侯世子到了德安以后发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一遍。
西南侯听的脸色变换不停,当听到西南侯世子在德安的时候,竟然让他们用竹椅抬着,西南候的脸已经黑的如同锅底一般。
这个孽畜,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去了灾区,最起码装装样子,可他倒好,竟然还让人用椅子抬着,西南候这一刻都恨不得世子死在德安算了。
尹知衡嘴角抽了抽,脸上一时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说这位世子了,只有一个大写的服!
小将很快就说完了最后发生山洪前的事情,“......当时山洪来的太快了,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洪水冲走了,属下命大,被洪水冲到了一处废弃的墙上,保住了一条命,着实没找到世子在哪里。”
西南候神色晦涩不明,已经没有了尹知衡刚进来时的怒气。
要是他儿子是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孽障,估计他也想让他死在灾区算了,尹知衡嘴角抽抽的想。
西南候一直没说话,沉默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那位一直跟在世子身后的冷面男人呢?山洪发的时候,他在哪里?”
小将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最后一块石头压了五个灾民,石头太大,很多人都挪动不了,当时那人在帮着抬石头,后来世子也过去帮忙,再后来宋衙内也带着人过来了,然后......”
小将挠挠头,神色颓然,“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大石头上了,属下再没看到他的身影。”
西南候和尹知衡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见小将再也问不出什么,西南候挥挥手,小将便退了出去。
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西南候半眯着眼,双手缓慢的敲打着椅子的边缘,上好的金丝楠木发出笃笃的回声,让人越发觉得心里堵的慌。
片刻,尹知衡挪了挪身子,“侯爷,你怀疑山洪是那人故意引发的?他能有这么大的本领?”
西南候猛然睁开了双眼,眼神如电的看向尹知衡。
尹知衡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事先真的不知道他的计划,他只说了一定会让宋彦昭死在德安,既然大家目的相同,我又何必问那么详细,若是知道他要引发山洪,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世子去的,毕竟世子可是我孙女未来的公公。”
他孙女和西南候世子的长子早就定了亲事的。
提起孙子的亲事,西南候的神色缓和了两分,缓缓坐直了身子,“到底是不是人为,现在还不好说,不过,金陵的那位目的只是想让宋彦昭死,犯不着得罪我们黄,尹两家,从这点上来看,那人应该没有胆量去引发山洪。”
再说,引发山洪本身就有危险,他怎么能有那么大的把握自己就能从山洪中躲开。
尹知衡见西南候分析的理智清晰,便知道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先派人去寻找世子吧,尹家也派人和你们一起去找。”
西南候重重的吐口气,“目前只能如此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得了允许进来的是西南候身边负责传递消息的亲兵,“侯爷,简阳来的消息。”
西南候接过亲兵手上的纸条,看了两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了?简阳不是已经搜救完了吗?”尹知衡纳闷的问道。
他们虽然人在成都府,可外面各个受灾县的救援情况却一直关注着,尤其是宋彦昭所在的简阳和德安。
西南候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纸条递了过来。
尹知衡接过来一看,脸色顿时也变了,“简阳也发了瘟疫?这,这怎么可能?”
西南候揉了把脸,只觉得火气一阵阵的从心里往上涌。
他们最初的计划是让德安那边的灾民救治出现问题,到时候可以顺利的除掉穆瑾和杏林堂,所以黄四郎才安排了人在杏林堂的药中动了手脚。
德安那边却意外的发生了瘟疫,当时西南候感觉有些不好。
那可是瘟疫啊,不是普通的病,一旦控制不好,估计整座城都得废弃,历史上因为瘟疫废弃一座,两座城池的事情不是没有。
所以他才会强制封了四座城门,就怕灾民将瘟疫带进成都府。
本想着只要灾民进不了成都府,到时候只有德安出了瘟疫,正好可以借此打压宋彦昭和穆瑾,偏偏这个时候,简阳竟然也出了瘟疫。
简阳的灾民是和顺堂在负责救治,和顺堂是他们黄家的,若真的出现了大范围的瘟疫,那便是和顺堂救治不利。
不过他现在要担心的不是和顺堂要不要承担责任的问题,而是瘟疫该怎么救治的问题。
简阳距离成都府距离不远,若真的发生了大范围的瘟疫,他们在成都府都可能无法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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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县爆发山洪,带领士兵在前方亲自救灾的宋衙内和西南候世子被洪水冲的下落不明,一同受灾的还有五百禁卫军和一千西南军。
这个消息连同益州路九县受灾,以及救灾的情况,被韩知府写成奏本,奏本中还重点提了现在德安和简阳两县已经发生了瘟疫,请求朝廷支援,奏本被快马加鞭送往金陵。
益州路各世家以及荆州路很快便知道了这一消息,这个如同响雷一般陡然炸响的消息顿时掀起了惊天波澜。
在家中养伤的宋驸马和明惠公主得知宋彦昭下落不明的消息,夫妻俩简直急疯了,当即就点齐了家中的护卫,出城前往德安。
到了城门后,守城的城门却不给开城,言明城外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而且简阳,德安两地都发了瘟疫,不能开城门,以免灾民趁机混入城内。
明惠公主顿时气疯了,益州路是她的封地,竟然不让她出城门。
因为韩知府一直在城外安抚灾民,明惠公主让人叫了西南候和尹知衡过来,拿出陛下钦赐的玉佩,代表着她公主身份的象征,要求西南候立刻开城门。
明惠公主的玉佩是每个皇子公主都有的,代表着皇家公主或者皇子的身份,西南候见了玉佩,没有办法,吩咐开了城门叫明惠公主以及宋驸马出城。
城门开了,明惠公主却宣布因为儿子暂时下落不明,所以益州路暂时由驸马暂管军政,所有的事情都先向宋驸马禀报,由宋驸马裁决,待找到宋彦昭或者朝廷有新的任命时,宋驸马再另行交接。
公主的封地,由驸马或者驸马的儿子掌管军政,这是朝廷的惯例,只是宋驸马从来没有出仕,所以宋彦昭直接管了益州路的军政,西南候等人也没有往宋驸马身上想。
此刻听了明惠公主的话,西南候和尹知衡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宋驸马接管益州路,于他们有害而无一丝利益。
可他们不能出言阻止,因为没有阻止的理由。
宋彦昭不在,宋驸马作为明惠公主的丈夫,接管益州路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明惠公主说完,带了一半的护卫走了,留下了宋驸马在城门口。
明惠公主前脚刚走,彭仲春带着胡东,赵成及留守在城内的禁卫军便赶了过来。
这是他们夫妇刚才商量好的对策。
宋驸马虽然没出仕,并不代表他不了解益州路的情形,眼下宋彦昭刚刚收拢了禁卫军,但原禁卫军统领却对他虎视眈眈。
西南军尚且握在西南候手里,因为上次黄十一郎的事情,宋驸马担心此刻西南候会对宋彦昭使绊子。
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宋驸马接管益州路,他留在成都府坐镇,虽然他不习惯,也不会处理政务,但有韩知府在,他全部交给韩知府处理,他只需要盯紧了西南候和尹知衡那边就可以了。
安全方面,彭仲春带着部分禁卫军还在城内,西南候等人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有宋驸马在城内,西南候和尹知衡行事一定会有所顾忌。
所以,明惠公主安心的带着人去了德安寻找宋彦昭。
她走后,宋驸马便立刻让韩知府宣布两件事,一是立刻切断简阳到成都府,德安到成都府的所有路段,不许再有人在两城之间往返,避免瘟疫蔓延。
第二,倾全城之力救助城外的灾民,城内留守的大夫全部出城诊治伤患,草药更是源源不断的运往城外。
西南候一听到消息,脸色阴沉的更加厉害,转身离开了城门口。
同样得到消息的还有在成都府的黄四郎和在施南的黄七郎。
因为灾区需要大量的草药,所以这些日子黄四郎一直住在和顺堂,听说西南候世子被山洪冲跑了,下落不明的消息后,黄四郎先是一愣,随即内心狂喜。
父亲有七个儿子,大哥和二哥是夫人的嫡子,所以大哥早早立了世子,可他们七个兄弟中,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父亲最喜欢的是三哥。
大哥平庸无能,又养尊处优惯了,脾气急躁,二哥早夭,父亲最宠爱的三哥去年病逝了。
若是大哥就此......
父亲剩下的四个儿子便都成了庶出,论年龄,他是最长的,论才能,老五有残疾,老六身子孱弱,老七又嚣张跋扈。
所以最有可能成为西南候世子的就是他。
一想到这些,黄四郎就心砰砰跳的厉害,暗自祈祷西南候世子千万不要活着被找到,死在洪水里最好。
这个时候,他不能在和顺堂了,他得立刻回府去,他得待在父亲身边。
念头一起,黄四郎再也坐不住了,脚下生风的回了西南候府。
而在施南的黄七郎得到消息后,同样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启程返回成都府,这个时候,他必须得在父亲身边啊。
德安的东山寺内,沈槐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情形。
穆瑾几乎就没有停下过,侵泡霉毛,捣碎药材,拧汁,大火蒸馏,提取......她以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快速进行着一切。
沈槐悲哀的发现,他能帮忙做的就是捣碎药材。
其他的他只能干瞪着眼看着穆瑾自己进行。
少女眉眼低垂,面容平静,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没有停过。
沈槐看得有些心疼,知道她是担忧宋彦昭,想早一点将药配完,然后去寻找宋彦昭。
他都有点痛恨自己此刻的帮不上忙。
“三爷会没事的,一定会!”他忍不住低声喃喃道。
少女摇晃瓶子的手一顿,笑了笑,“嗯,我也相信!”
说罢,手又快速的晃动了起来。
每过一个时辰,便有一瓶药送出来,由映娘拿着按照病情的严重程度分别让病人服用。
到了晚上的时候,已经制出了十几瓶药,后院第一间病房里的患者,已经有大半都用上了药。
夜越来越沉了,下半夜却忽然又下起了大雨。
因为东山寺到处都是灾民,没有多余的房间给西南候世子,所以驻守大夫在给西南候世子上完药,包扎好后,便将他放在病房的一个角落,那间病房里的灾民都是伤势较轻的。
在前院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醒来的西南候世子,睁开眼看到自己周围全都是或坐,或躺着的衣衫褴褛的灾民时,整个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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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啊?”西南候世子茫然的坐直了身子,一动就嘶叫一声,才发现身上原本上好的蜀锦衣衫早就已经泥泞不堪,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身上多处擦伤,尤其是腿上,疼的厉害,西南候世子尝试着动了一下,却发现右腿疼的厉害,腿上被树枝挂掉了巴掌大的一片皮肉,此刻伤口已经上了药,包扎好了,看不出伤情到底严不严重。
不过从疼痛的程度来看,估计一时半刻不能走路了。
“这是哪儿啊?”西南候世子见没有人理他,只得又开口问了一遍。
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山洪爆发了,他被洪水冲走了,慌乱中抓住了一个人,不知道随着水漂了多远,后来他就昏了过去。
此刻已经是深夜,屋子里的灾民大都半梦半醒的打着瞌睡,被他连着问了两遍,旁边一个灾民横了他一眼,不满的道:“喊什么,你得救了,被人送到了东山寺!”
他们并不知道西南候世子的身份,所以说话并不怎么客气,只觉得这个大半夜醒来就问是哪儿的人很是讨厌。
西南候世子却已经没有心力去计较别人对他说话的口气了,他一听这里是东山寺,整个人就懵了。
“什么?这里是东山寺?”他慌乱的站起了身子,却扯动了腿上的伤口,哀叫着又坐了下去。
旁边的灾民被吵醒了,不满的瞪着他,“大半夜的鬼叫什么?你运气够好了,山洪爆发了都能被救下来,还送到了这里,你命真好,别鬼叫了,快睡吧。”
西南候世子看傻子似的看着那人,他这还叫命好?
他简直是运气背到姥姥家了。
本来就不想来德安,父亲非要让他来,说救灾接近尾声,让他来做做样子,将来也好向朝廷请功。
而且尹知衡还给了他一个冷面男人,说到时候给他创造便利,让他接近宋彦昭。
父亲和尹知衡要做什么,他心里大概清楚,也不会反对。
反正除掉宋彦昭,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到了德安,事情进展的也还算顺利,可谁知道最后竟然爆发了山洪,宋彦昭被冲了下来,可他也被冲了下来。
早知道会有山洪,他打死也不会来德安的。
等等,他想多了,西南候世子将思路拉回来,现在的重点是他在德安的东山寺,那可是安置德安灾民的地方,也是发生了瘟疫的地方。
想到瘟疫,西南候世子身子下意识的抖了下,看了看周围的灾民,谨慎的与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
灾民给了他个白眼,“用不用这样?大家都是受伤了的。”
“那怎么能一样,你们这里现在可是瘟疫窝,你们,你们都离我远一点,离我远一点。”西南候世子嫌弃的摆着手,让周围的灾民离他远一点。
灾民顿时怒了,哼了一声,“谁说我们这里是瘟疫窝,穆娘子说了,败血症不传染的,再说了,穆娘子已经.......”
信你我就是傻子,西南候世子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你们别和我说话,有人吗?这里管事的呢,有没有管事的,快出来。”
他看着门口,高声吆喝着。
刚才说话的灾民气的转过身去,嘀咕了一句,神经病,将本来要说的穆娘子已经研制出了解药这句话咽了下去。
西南候世子一吆喝,屋子里的人都被他吵醒了。
很多人不满意的瞪着他。
“大半夜喊什么?哭丧啊?”
“不睡觉,滚出去!”
“有地方睡还不知足,哪里来的神经病!“
西南候世子气的鼻子都歪了,“你们说谁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再说小心本世子让人揍你们。”
灾民们互相看了一眼,听到外面哗哗的大雨声,心里都有些沉闷,想起在连夜配药的穆娘子,算了,还是不要惹事耽误穆娘子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驻守大夫巡视一圈,走了进来,看到西南候世子,惊喜的问道:“世子爷,你醒了?”
总算有个人认识他了,西南候世子心里舒服了许多,吩咐驻守大夫,“你是管事的吧?先给我换个房间,这里人太多了,本世子不舒服。”
驻守大夫为难的看着他,“世子爷,这里所有的房间人都满了,这是人最少的一间了。”
西南候世子皱眉,“那后院呢?”
“后院现在住的全都是患了败血症的,世子爷想过去看看吗?”
他才不想去!西南候世子脸色一变,快速的开口,“算了,你找人去安排一下,本世子要连夜回成都府。”
东山寺这个鬼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驻守大夫更加为难,“世子爷,现在德安到成都府的路已经被封了,所有的人都不许回成都府。”
“什么?怎么可能?哎呦,我的腿,我的腿啊。”西南候世子一激动,扯动了腿上的伤,痛苦的抱着腿哀嚎了两声。
周围的灾民幸灾乐祸的看着,早点好好休息不就好了,大半夜的鬼哭狼嚎的扰人清静,活该!
西南候世子犹自不信,喃喃的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封路?我不信,你派人送我回去,我是西南候世子,他们一定会给我开路的。”
大概在灾区受到的惊吓太多,又加上心里对于瘟疫的委屈,西南候世子此刻又饿,又怕,又累,整个人有些崩溃,不停的叫喊着让驻守大夫派人送他回去,若不是他的腿不能动,估计就要上去踹驻守大夫了。
驻守大夫被闹的没有办法,只得去后院去找穆瑾。
“穆娘子,西南候世子醒了,一直闹着要让人将他送回成都府,可德安到成都府的路已经封了,不允许通行,我说了他不信,正闹的厉害呢,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驻守大夫苦着一张脸在门外说道。
门内一片安静,片刻后传来穆瑾淡淡的声音,“打晕他!”
打,打晕他?驻守大夫惊讶的嘴都合不拢了,这主意好啊,打晕他就不用管了,世界就清静了!
然而他不敢啊!驻守大夫苦着一张脸看向门口守着的几个婢女。
她们淡定的与他对视,片刻,紫苏站起来,冷着脸道:“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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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跟一阵风一样,来去迅速,片刻就转了回来。
驻守大夫一脸懵逼的返回前院,西南候世子已经躺在角落里睡了过去,世界果然安静了。
驻守大夫安心的去睡了。
一夜大雨,第二天一早起来,雨势仍然没有减小的趋势。
映娘,冬青,红芍,绿梅,紫苏五个人守在廊下,看着屋檐下如断线的帘子般往下落的雨水,映娘叹了口气,“贼老天,前两日明明雨都要停了,这怎么又下起来了。”
山洪爆发,再加上大雨,要找人就更加难了。
也不知道石虎他们有没有找到宋三爷,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了,娘子应该急坏了吧?
映娘担忧的看着门扉紧闭的房门,门虽然关着,可她知道娘子一夜都没有睡,下半夜就连沈先生都熬不住了,睡了过去,可娘子却一直在坚持制药。
娘子是想配完药尽快去找三爷吧?
映娘心里有些酸涩,更多的是心疼。
相比较映娘的心疼与酸涩,冬青则神情坚定。
反正娘子要去找三爷,她就陪着去,不论娘子去哪儿,她都陪着就是了。
绿梅和红芍头对着头,神情恍惚,唯有紫苏,抱着膝盖在发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几个丫鬟坐在廊下,互相依偎,心思却都是一样的担忧着里面的穆瑾。
姜黄提了饭过来,说是饭,也不过就是稀粥而已。
粮食都被淹了,现在能吃的粮食并不多。
“娘子,先用饭吧!”姜黄敲了敲房门,门内没有回应。
片刻,房门才从里面打开了,穆瑾走了出来。
“娘子!”几个丫头倏然都站了起来,声音哽咽。
眼前的少女神情淡然,看到她们,甚至弯了弯唇角,“我没事。”
“娘子,求你了,你休息一下吧,哪怕一个时辰呢!”红芍率先落了泪,捂着嘴哭了。
这样的娘子,她们真的很担心。
娘子从来了德安,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前日为了制药,更是一夜没睡,昨晚又熬了一夜,这么下去,娘子哪里撑得住!
穆瑾伸手去接姜黄手里的饭碗,还没接到饭碗,忽然却倒了下去。
冬青吓了一跳,跳过来接住了她,“紫苏,你做什么?”
紫苏面无表情的伸手扶住穆瑾,神情淡淡,“娘子必须得休息,再熬下去,她身子就跨了!”
映娘,红芍,绿梅,姜黄四个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紫苏扶着穆瑾走了。
紫苏这是打晕西南侯世子的后遗症吗?打人还能上瘾?
冬青咧了下嘴角,“原来还可以这样,早知道我就动手了。”
映娘几人无语望天,好吧,娘子总算能休息了。
可西南侯世子却醒了,醒来后自己瘸着一条腿走了出来,拉了几个守卫的士兵,让他们送自己回成都府。
“回去以后,本世子重谢你们!”
他身上有伤,靠自己根本回不了成都府。
相比昨日刚醒来时的失控理智,今日的西南侯世子总算恢复了理智,说话条理清晰了许多,对士兵也没有了昨日的吆五喝六,而是许以重利。
士兵心动了,便去寻卫宗。
卫宗受了伤,正在寺内养伤,听了西南侯世子的要求,烦不胜烦,挥挥手,“找人去送他,他过不了关卡,别怪我们!”
他还等着尽快养好伤去找三爷呢,哪有时间管西南侯世子!
几个士兵抬着西南侯世子走了。
一行人冒着雨赶路,到了天黑的时候,终于走到了德安与成都府的分界处,哪里果然设了拦路的关卡,不许人通行。
负责看守的是彭仲春的人,西南侯世子与他好说歹说,威逼利诱,那人怎么也不肯放行。
西南侯世子没办法,吩咐士兵将他送到简阳去。
“简阳也发了瘟疫,听说比德安还猛呢,世子爷还是不要去的好!”彭仲春的人好意提醒。
“什么?简阳也发了瘟疫?”西南侯世子整个人懵逼了。
简阳有瘟疫,德安也有瘟疫,那他要往哪儿去啊?
西南侯世子想了半日,拔下自己束头的玉冠,放在了拦路的小将手上。
“我知道将军有命在身,不能放行,还请将军帮个忙,派人往西南侯府送个信给我父亲,就说我在这里,请父亲想办法来接我!”
西南侯世子到了此刻若还认不清形势,那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了。
眼下德安和简阳都回不去了,他只能想办法让人给他捎信给西南侯了。
有父亲在城内斡旋,他必然能安全回到成都府。
拦路的小将拿着玉冠摩挲了下,想了想,招了个小兵过来,把玉冠给了他,“拿着这个去西南侯府,告诉侯爷,世子爷在德安这边,已经找到了。”
小兵拿着玉冠一溜跑了,进了城直奔西南侯府。
在西南侯府门口却不小心撞到了刚从施南匆匆赶回来的黄七郎。
“不长眼的东西,怎么走路的?”黄七郎踹了小兵一脚。
小兵心里有些恼怒,他又不是黄家的下人,他是禁卫军的人,黄七郎怎么能随意踹他!
“我是负责封锁德安到成都府的禁卫军,特来向西南侯禀报,世子爷已经找到了,此刻正在德安境内,腿上有伤,生命无碍!”
说罢,小兵酷酷的转身走了。
黄七郎脸上的怒色瞬间消失,看着极速离去的小兵,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
城南的搜救工作仍旧在继续,越来越多的灾民被人找到,送到了东山寺。
不同于之前的洪水,这次的山洪爆发,让原本受伤的灾民更是雪上加霜。
被洪水冲走的士兵们也陆陆续续的找到了,却唯独没找到宋彦昭。
距离山洪爆发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大家都觉得宋彦昭可能凶多吉少了。
穆瑾醒来后又进了药房,不停的制药,这回连笑都没有了。
一直到天黑,最后一瓶药制出来,穆瑾神情恍惚的看着手上的药瓶,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准备开门出去。
她要去找宋彦昭了!
药房的窗户却被人从外面轻轻的推开,一个人影快速跳了进来。
穆瑾皱眉,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中,她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深沉黑眸!
穆瑾眨了眨眼,再眨眨眼,那双眸子正温柔含笑的看着她。
她不可置信的上前迈了两步,直到被揽入熟悉的宽厚胸膛,穆瑾倏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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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宋彦昭的声音低沉嘶哑。
穆瑾伸手使劲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听到他低低的嘶了一声。
“受伤了?”穆瑾从他怀里退出来,摸了把泪,慌忙去检查他的身体。
宋彦昭歪了下头,示意肩膀,“肩膀和后背都有伤。”
穆瑾手顿了下,转身去拿了伤药,“把衣裳脱了,我给你上药。”
宋彦昭眨了眨眼,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可穆瑾的心思都在他的伤上,并没有注意到他古怪打神情上。
宋彦昭摸了下鼻子,默默的把衣裳脱了下来。
好吧,他的丫头还小,估计不会有害羞的想法的。
肩膀上的伤是他在托石头时用力过猛,估计拉伤了,后背上的伤却是他在被洪水冲下来时,被石头或者树枝刮伤的。
原本光洁的后背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伤痕,好在都是皮肉伤,穆瑾很快就上好了药。
宋彦昭刚将衣衫拉起来,便感觉到身后有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
白皙的小手紧紧扣在他的腰间,穆瑾的头轻轻的靠着他的后背,不至于压到他的伤口。
“宋彦昭,你活着真好!”
良久,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哽咽声。
感觉到后背的衣衫湿润了,宋彦昭的身子一震。
她哭了!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透过皮肤将他的一颗心烧的滚烫滚烫的。
认识穆瑾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哭,即使是和穆家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她也是眉眼弯弯的样子,从来没见过她掉泪。
可她却为了自己哭了!宋彦昭一颗心又热又疼,用没受伤的手一拉,将身后的少女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昏暗的药房内,少女湿漉漉的眸子如同水洗过一般。
穆瑾抬头,宋彦昭炙热的唇已经落了下来。
相比以前,这次宋彦昭更急切,甚至算不上温柔。
他急切的掠夺着属于自己的芳香甜美,紧紧的抱着她想给她更多的安全感。
穆瑾也急切的回应着他,感受着他热烈的掠夺,霸道的气息一颗心才渐渐放回了原位。
许久,直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来,宋彦昭才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低的喘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穆瑾靠着她的额头,静静的平息着自己的心跳。
短短两日,她才发现宋彦昭在她心中比她想的还要重要。
她一直以为自己天性淡然,在乎的人不多,幼时在罗家只在乎外祖父,穆家那边根本没有在乎的人。
穆家人对她,她毫不犹豫的还击回去,心里却不觉得伤心失望。
到了益州路,她的身边才慢慢多了自己在乎的人。
而对于宋彦昭,穆瑾一直认为是他的执着和不放弃才让她认清了自己的感受,她喜欢宋彦昭。
宋彦昭失踪的这两日,她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止喜欢那么简单,她甚至不敢去想,若是宋彦昭真的出了什么事,未来的日子那么长,她要怎么度过?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一把刀一般割的她的心无比疼痛。
好在,他回来了,完好无恙的回来了。
“你是怎么脱险的?”穆瑾好奇的问道。
宋彦昭将她揽入怀中,缓缓的将自己脱险的过程说了一遍。
他当时在石头上站着,猛烈的洪水下来,第一个被冲下去的就是他。
水势太猛,他被冲了好远,一直冲到一片树林处,才勉强靠拉着树脱险。
“石虎派了很多人去找你,怎么没找到你?”穆瑾眨眼,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公主也来了,将家里的人几乎都带来了,非要去城南找你,我让卫宗将公主留了下来。”
明惠公主是早上到的德安,找卫宗问明了情况,就要去城南找宋彦昭。
穆瑾直接让卫宗拦了下来,城南现在洪水尚未平息,士兵们都是趟着水找的人,明惠公主去了,只能添乱。
卫宗话说的有些重,好在公主听了进去,便留在寺里等消息。
宋彦昭嗯了一声,低低的笑了,“既然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出德安,让他们找到了,岂不是很无趣!”
穆瑾蹙了下眉头,抬头看他,“什么意思?有人要害你?”
宋彦昭点头,将山洪暴发前的情形说了一遍。
“你怀疑是西南侯?”穆瑾想了想,低声问。
宋彦昭眼神眯了眯,眼中闪过一道冷意,“就算不是他,他也绝对参与到了其中。”
虽然胡东提醒过他,他也对西南侯世子有所防备,但他没想到他们会挑在那个时候动手。
大石底下还压着五条人命呢!
而且动手的人很高明,没有直接攻击他,而是打昏了他旁边的一名禁卫军。
宋彦昭不可能不救禁卫军,要顾着禁卫军,难免会顾此失彼,被人暗算了一把。
偏偏这个时候发生了山洪,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山洪暴发到底是意外还是认为?”
宋彦昭冷冷哼了一声,“若是意外也就罢了,若是人为,那就不止西南侯参与其中了。”
西南侯还要守着益州路,不会拿益州路的政绩做筹码来害他,那样即使害了他,也会给自己留一个烂摊子。
穆瑾轻轻的靠在他身上,一头青丝蹭了蹭他的胸口,“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宋彦昭揉了下她软软的发丝,“我要回成都府,那边我已经让成都府在布局了,争取这次将他们一局拿下!”
宋彦昭已经没有耐心和他们磨了!
“本来想以和缓的手段拿下西南军,现在看来是不能了。”
西南侯等人已经触到了他的底线!
“你不会是早就想好了要借这次赈灾的事收拾西南侯吧?”穆瑾忽然看向他,清亮的眸子眨了眨。
宋彦昭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敏锐。
他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本想着既然西南侯世子要害他,那就将计就计,假装受伤,化明为暗,好一举收拾了西南侯。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山洪!
“聪明的姑娘!”宋彦昭笑了笑,宠溺的亲了她一口,“我一会儿就走,母亲哪里,你找合适的时机透露给她,但别让她情绪外露!”
其实他还活着这件事瞒着明惠公主她们俩最好,只是这两个女子,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最爱的姑娘,他不舍得她们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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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知府关于益州路九县灾情的奏本用的是朝廷的八百里加急,送信的人一路上跑死了八匹马,终于在五日后将奏本送达了金陵。
如此重大的灾情在大周是几十年都没有过的!
虽然灾民的搜救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但后续灾民如何安置,口粮怎么发放,耕地怎么种植等等都面临很大的困难。
尤其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主管益州路军政的宋衙内在救灾中,被洪水冲得下落不明!
嘉佑帝看到奏折后,既震惊又伤心,立刻要求户部制定救灾方案,同时要求太医院调拨最好的太医前去益州路。
最让嘉佑帝忧心的是宋彦昭的下落不明,想起那个他从小宠爱着长大的少年,想起他临走的时候,还是以放逐的名义离开的金陵,嘉佑帝就无比的伤心。
惊忧过度的嘉佑帝一个没扛住,便病倒了,宣布由太子监国。
太子临朝后,却签发了谕旨,朝廷的人马前往益州路救灾,路途遥远,恐来不及,所以由荆州路的福王总领救灾事宜,即刻赶赴益州路处理救灾事务。
眼看着谕旨由快马送往荆州路,太子笑眯眯的去了凤栖殿。
秦皇后正在殿内由宫女伺候着涂丹蔻,大红色的丹蔻衬托的她手指十分白皙,见了太子进来,愉悦的吹了下手上的丹蔻,“可是去看过你父皇了?”
太子神情顿了顿,“一会儿就去看。”
秦皇后眉头一皱,挥退了伺候的宫女,沉着脸训斥太子,“糊涂,你第一次监国,怎可行事如此鲁莽?”
太子有些懵圈,茫然的看着秦皇后。
秦皇后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着急对付老六,可你毕竟只是监国,让老六前往益州路赈灾的事情,你怎么能擅自做主,你让你父皇怎么想?”
太子抿了抿嘴,有些不高兴,“若是询问父皇,他定然不同意,他现在对老六满意的很!”
福王到了荆州路以后,一反在金陵吃喝玩乐,风花雪月的性子,勤于政事,善于用人,短短数日,荆州路政治已经初步表现出清明的景象。
每次收到荆州路的折子,嘉佑帝都会笑眯眯的夸一句,“老六啊,成了亲就是不一样了!”
前两日福王还上了折子,说要着手整顿荆州路的驻军,嘉佑帝竟然也同意了!
那可是荆州路的驻军啊,嘉佑帝竟然同意福王插手整顿军务,这代表着福王开始要军权了,而陛下也默许了。
当时太子都险些气疯了,他这半年一直夹着尾巴,老老实实的,没想到嘉佑帝竟然会这样对他!
所以这次让福王去赈灾的事,他一点都不想去禀报嘉佑帝。
秦皇后皱眉,“可你这样擅自做主,让你父皇怎么想你?”
太子脸色黑沉,本来愉悦的心情被秦皇后一顿训斥,消失的无影无踪。
秦皇后看他脸色阴沉,神色缓和了两分,“你现在是代为临朝,既然是代,就不是名正言顺,你父皇只是身子不适,不是不能做主了,赈灾是大事,你不问过他的意思就做主,母后是怕你父皇不高兴!”
太子脸色有些不好看,秦皇后说的道理其实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嘉佑帝这半年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有时候甚至会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毫不留情的训斥他。
若再这么下去,只怕老六很快就能取代他的位置。
太子眯了眯眼睛,“母后,儿臣现在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等着让父皇喜欢我,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把所有对我们不利的人或者事全都解决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很低,跟含在嘴里一般。
但秦皇后却听的清楚明白,她眼神闪了闪,“你想清楚要动手了?”
太子点头,“母后,不能再放任老六的势力这么扩大了,如果有一天他翅膀硬了,再动手就麻烦了。”
秦皇后没说话,涂了大红丹蔻的手指轻轻的在小几上划过,发出略带尖利的声音。
半晌,秦皇后脸上的神情渐渐的坚定起来,“嗯,你说的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见秦皇后同意自己的提议,太子的心情好了几分,“这次赈灾的机会很好,到时候福王赈灾不利,导致流民暴乱,或者不小心被流民所伤,死在暴乱中。”
太子说到此处,顿了顿,嘴角翘了翘,低声道:“又或者不小心被洪水冲走,就像宋彦昭一般……,灾情变换不定,谁说的准呢!”
秦皇后神情敛了下,瞪了他一眼,“关于宋彦昭的事情,你收敛点,人前要把样子做足了!”
就算嘉佑帝之前因为慎刑司的事情与宋彦昭有过不愉快,但他此刻生死不知,嘉佑帝记得便只有他的好!
说到这个,太子脸上的笑意敛了敛,“秦三还没回来吗?到底有没有找到宋彦昭的尸体?”
秦皇后轻轻的敲了下桌子,摇摇头,“秦三还在找,不过,他之前传来的消息,山洪猛烈,死了不少人,宋彦昭那小子就算没死也是重伤。”
太子有些不满意,宋彦昭不死,他的一颗心就一直悬着,如同头上悬了一把利剑一般,让他无法安枕。
“母后,这件事不可留下任何把柄,等处理掉宋彦昭,秦三也要处理掉。”
因为赵阳的事情,太子吃一堑长一智,特意提醒秦皇后。
“你放心吧,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也不要过问,母后来处理。”秦皇后又仔细叮嘱一番。
太子点头记下,这件事秦皇后之前就和他说过,不让他插手,也是怕将来若是有万一,不好脱身。
“母后对儿臣的爱护,儿臣知道,不过老六去益州路赈灾一事,还是我来处理吧,毕竟我在前朝,与朝臣们打交道,很多事情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消息,也好应变处理。”
秦皇后没有反对,“那就利用你父皇养病这段时间,快刀斩乱麻,但让老六去赈灾这事,你还是去向父皇禀报一声,他毕竟还没老!”
嘉佑帝毕竟一直掌控着朝局,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与其嘉佑帝从别人口中得知,不如太子主动汇报。
太子想了想,点头应了!
“一定注意手脚利索干净点,这次母后用了西南侯和尹统领他们,你也可以继续用。”秦皇后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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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议好益州路的事,太子才去见了嘉佑帝。
嘉佑帝毕竟年近花甲,又伤心过度,这一病倒把平日里的老毛病都带了出来,竟然起不来床了。
太子到的时候,嘉佑帝刚服了药,精神虽然有些不济,却比前两日好了些。
“赈灾的事怎么样了?可有彦昭的消息?”看到太子进来,嘉佑帝忙问道。
因为有了刚才秦皇后的训导,太子脸上便摆出了一副担忧的面容。
“还没有彦昭的消息传来,不过,禁卫军已经尽力再找了,不过,彦昭的功夫不错,父皇不必过于忧心,还要保重龙体!”
“儿臣已经传信给西南侯了,让他务必全力搜救彦昭,另外,皇姐那边,儿臣也安排了人去看望。”
这一番话说的既有担忧,又有合理的安排,更有安慰他这个父皇的心思,嘉佑帝很是满意,和颜悦色的道:“你想得很周到!”
太子微微躬了下身子,没有表现出得意的样子。
嘉佑帝心里就更加满意了,他故意冷落了太子半年,现在看起来,太子倒是比以前懂事不少。
太子又简洁的说起了灾区的安置问题,“宋驸马现在接管了益州路的军政,德安,简阳两个瘟疫区已经被切断了周围的路,以免瘟疫扩散。”
自收到韩知府的第一道奏折开始,金陵这边每日都能收到益州路的灾情邸报,太子现在监国,自然对灾情了如指掌。
“简阳那边的瘟疫有黄家的和顺堂在负责,德安那边有穆娘子在医治。”
太子说到此处,神情顿了顿,试探着看向嘉佑帝,“父皇,您还记得穆娘子吧?就是那个给安哥儿治病的那个穆瑾!”
嘉佑帝蹙了下眉头,神情淡淡,“朕还没老呢。”
太子神情僵了下,一时没有说话。
他在刚收到益州路的汇报时,看到了穆瑾的名字,着实讶异了一把。
穆瑾,那个容貌清丽,总是眉眼弯弯的少女,那个救了他的长子,却也同时险些掀开他藏匿极深的陈年往事,那个在宫里掀起了不少的风波,同时拉下一位一品大员和几位太医的少女,竟然会在益州路!
实在是让人觉得意外!
嘉佑帝却并不觉得意外,他当时厌恶穆瑾,却又因为她的医术而有所忌惮,所以逼她离开了金陵。
但他是这天下的主人,怎么能有不在他掌控的人,所以穆瑾离开了金陵,最后去了益州路的事,他是知道的,不过也没有太过关注就是了。
此刻听太子提起穆瑾来,听到她在德安负责救治瘟疫,嘉佑帝心里莫名浮起一抹奇怪的情绪。
她的医术那么高,应该能找出克制瘟疫的办法吧?
“怎么不说了?还有什么安排?户部的救灾办法订了没有?”见太子抿着嘴角不再说话,嘉佑帝不悦的挑了下眉头。
“哦,”太子忙收敛了下情绪,“麻烦的是灾后灾民安置的问题,房屋,钱粮,田地耕种,这些细节户部还在商议,儿臣倒是有个提议,还请父皇裁决看是否妥当?”
嘉佑帝看向他。
太子想了下刚才秦皇后对自己的提示,踌躇片刻,琢磨了下,才缓缓开口,“从金陵拨钱,拨物,拨人,金陵到益州路途遥远,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从附近的州县先运钱粮和人过去,之后朝廷再补给各州县。”
嘉佑帝挑了下眉头,诧异的看着太子。
太子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儿臣觉得荆州路离益州路很近,不如由六弟那边先带头去往益州路赈灾,六弟毕竟还是比宋驸马有经验。”
太子顿了顿,抬起头,神色恭谨,“而且,出了天灾,百姓们正是恐慌的时候,六弟毕竟是父皇亲封的亲王,他去安抚灾民,也能彰显父皇的德政。”
嘉佑帝没有说话,看着太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太子微微低了头,神色恭敬。
半晌,嘉佑帝淡淡的声音响起,“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朝臣们的意见?”
太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含糊其辞的道:“这是儿臣和大臣们共同商议出来的办法。”
嘉佑帝揉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太子也没再说话。
半晌,嘉佑帝有些疲惫的往下躺了躺,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这个主意倒是可行,你看着办吧!”
太子心下松了松,反正他已经在嘉佑帝这儿报备过了,也不在乎嘉佑帝是否生气。
“父皇好好修养,儿臣先行告退!”
太子退了出去,躺在龙床上的嘉佑帝缓缓睁开了双眼,神色复杂的看着太子的背影。
太子心情愉快的回了东宫。
“殿下今日心情真好,想必是有喜事,也说给咱们的孩儿听听。”穆嫣挺着五个半月的肚子,笑靥如花的迎了上来。
太子高兴的摸了下她高挺的肚子,“今儿是个好日子,去给吾备上好酒好菜,咱们边吃边说!”
穆嫣身子微不可见的僵硬了下,随即若无其事的吩咐了婢女去准备。
转身又回到太子身边,娇嗔的提议,“殿下,既然有好事,不如将太子妃也请来,咱们一同庆祝一番。”
太子眯着眼想了想,一挥手,“也好!”
穆嫣心里彻底松了口气,看来她今晚不用安排婢女了。
太子爱在床上折腾人,喝了酒折腾的更是厉害,花样也更多。
她自有身孕以来,一直避免着侍寝,太子来了她这里,她晚上都是让婢女伺候的。
她院子里已经有个婢女被太子生生折腾死了,身边现在伺候的侍女现在个个都胆战心惊的,她不能总拿身边的人送去让太子这么折腾,时间久了,谁还真心服侍她。
若是太子妃来了就不一样了,有太子妃在场,太子顾忌荣国公府脸面,也不会宿在她的院子里。
反正太子妃那边的人一直到处求医,就想让太子妃有孕,她这也算是帮太子妃一把了。
这段时间,她不惜任何代价也要生下肚子里的儿子!
太子妃那边听到婢女的禀报,整张脸都白了,“我不去。”
贴身妈妈劝她,“我的娘娘啊,太子今日高兴的很,这种时候可不能只让穆侧妃那边讨好啊。”
这半年来,太子本来就不爱来太子妃院子里,每个月不过两三日,这样下去,娘娘什么时候才能用有身孕啊。
太子妃委委屈屈的去了,太子饮了酒,开心的拉着太子妃回了院子。
这一夜折腾的有些厉害,但太子还没尽兴,太子妃忽然尖叫着肚子疼,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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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太子妃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下身流出的血转眼间就荫湿了床单,太子的酒意瞬间清醒了。
一直侯在外头的贴身嬷嬷听到太子妃的惨叫声,也顾不得礼数了,推门冲了进来。
一进门,明显的靡靡之味夹杂着明显的血腥味,贴身嬷嬷愣了下,看清楚太子妃的情形,不由吓的魂飞魄散。
“太子妃,天啊,这是……这是……”贴身嬷嬷嘴唇哆嗦着,怎么也没敢把到了嘴边的那句话说出来。
这是小产的症状啊!
贴身嬷嬷是过来人,一看到眼前的情形,心里就有了大概得了解,可正是了解,她才觉得害怕。
太子妃之前的小日子一直很准,可后来为了早日怀上身孕,她们找了不少方子给太子妃吃,吃着吃着,太子妃的小日子就不准了。
有的时候一个月来两次,有的时候两个月都不来一次。
刚开始这样的时候,她们都高兴坏了,以为太子妃终于怀了身孕,谁知道太医一把脉,却让人大失所望。
再加上太子妃一直郁郁寡欢,心情不顺,小日子的周期就更不准了。
前两日她还念叨着自上次小日子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月了,还没有动静,要不要再请太医把个脉,太子妃还十分羞恼,说总让太医来看,次次都不是,时间久了,她就成宫里的笑柄了。
贴身嬷嬷这一哆嗦愣神的功夫,太子不耐烦了,“还愣着干什么啊?快去请太医啊!”
太子的厉声怒吼吓的贴身嬷嬷一哆嗦回了神,一边向外面尖声吩咐着请太医,一边哆嗦着手去给太子妃穿衣,整理仪容。
太子自顾自收拾了衣衫,坐在旁边等太医。
太医来的很快,进门一把脉,脸色就变了。
“殿下,太子妃娘娘这是要小产了!”
贴身嬷嬷一脸灰败的瘫在地上,又怕又悔,怕太子妃会想不开,悔的是前两日应该坚持请太医来把脉。
太子妃已经疼的半昏半醒,意识不清,脸色苍白的坐在哪里。
太子茫然的眨了下眼睛,才反应过来,陡然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太子妃有身孕了?”
太医点头,头低的更厉害了,“刚刚有一个月身孕,刚有孕在身,太子妃身体虚弱,胎像不稳,现在,现在已经有了小产的迹象。”
太子的神色变换不定,他一直期盼着能再有个嫡子,所以虽然对太子妃不如侧妃穆嫣满意,可还是坚持每个月来太子妃这儿宿上几日。
现在太医却告诉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太子妃有了身孕,但现在这个嫡子就要保不住了。
太子阴沉着脸,恨恨的踢了一下桌子角。
太医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太子妃刚才的情况,一看就是刚行了房的,怀孕初期,最忌行房,那孩子能保得住才有鬼。
可多年在宫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太医即使心里明白,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得含糊其辞的说太子妃身体虚弱。
太子眼神闪了闪,很明显比较满意太医的识相,吩咐太医,“好生照顾太子妃,开药吧!”
太子妃身体虚弱没有保住孩儿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宫廷。
秦皇后听了,将太子叫过去仔细问了一遍,太子含糊其辞,只说太子妃身体过于虚弱,没能保住。
太子妃身边知道真相的就只有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嬷嬷和两个婢女,都已经被他严词敲打过了。
太医也被太子下了封口令。
他喝了酒折腾太子妃至小产,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秦皇后见太子说话含糊其辞,便知道这件事可能有内情,她略略一想,便猜到了七七八八。
“你折腾别人也就算了,怎么对你的太子妃也……你且小心点吧,你本来就子嗣单薄,可惜了,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出来,可是个嫡子……”
秦皇后一脸的疼惜,恨恨的点了下太子,“这件事万万不可让你父皇知道。”
“嗯,母后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失去一个嫡子,太子同样心情不好,自然不会再去嘉佑帝跟前找不痛快。
失去孩子的太子妃悲痛欲绝,又悔的肠子都青了,若是早两日让贴身嬷嬷去请了太医,知道了自己有身孕,她死也不会去陪太子饮酒的。
对于害他失去孩子的太子,太子妃更是恨的心都哆嗦了。
太子妃伤心欲绝,万念俱灰,谁也不见,就是娘家荣国公府来了人,也没有见。
即使告知了娘家,荣国公府现在主事的是她的兄嫂,她们只会劝她忍耐,劝她养好身子,再要下一个。
穆嫣那边得知太子妃小产,整个人愣了下,心里又暗自庆幸。
这大概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有福气吧,在娘胎里就能把自己潜在的敌人除掉,穆嫣摸着肚子笑眯眯的想,以后要更加小心的护好肚子才行。
不同于金陵的纷纷攘攘,益州路这边的救灾仍在继续。
自山洪暴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日。
宋彦昭却迟迟没有找到,同样没有找到的还有西南侯世子。
外面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猜测宋彦昭和西南侯世子可能已经死在了山洪里。
宋彦昭没事的消息,穆瑾找了个合适的机会,悄悄透露给了明惠公主知道。
明惠公主知道了,当时泪流下来了。
哭过之后,明惠公主又来了兴致,“他既然要演戏,咱们就给他做足了戏。”
她拉着穆瑾,让卫宗陪着,三人日日去城南去找宋彦昭,眼睛哭的都肿成了核桃。
这幅样子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更加坐实了宋彦昭凶多吉少的罪名。
穆瑾也乐得陪着明惠公主演戏,反正东山寺那边,败血症已经基本控制住了,新增加的病人她只要把药配好了,其他的自然有沈大夫他们处理。
重要的是她确实也在找人,顾大夫和香橙,甘蓝两姐妹也同样被山洪冲走了。
找了三日,终于在树林里找到了他们三人,幸运的是他们三人靠着同样在山洪里死去的小动物为食,虽然受了伤,却也没有性命之忧。
找到了他们三个,穆瑾决定在今日做出放弃寻找宋彦昭的姿态。
毕竟山洪已经过去了八九日,受灾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找到了,没找到的几乎没有了生还的可能。
谁知却在这个时候传来了西南侯世子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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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候世子的死讯是卫宗手下的人带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穆瑾和卫宗都愣住了。
他们那日都见过西南候世子的,尤其是卫宗,西南候世子是他从洪水里捞起来的。
当时西南候世子身上虽然有擦伤,但都属于轻伤,唯一严重点的就是腿上的伤,但也不至于伤了性命。
正是因为伤的不重,西南候世子才有经历和体力闹腾着非要将他送回成都府,这才过去不过六七日,怎么人就死了呢?
卫宗一脸古怪的看着来报信的兄弟,“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来报信的兄弟道:“是在去简阳的道路上发现了西南候世子的尸体,听说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凉透了,看样子,像是,是死于败血症!”
他们在东山寺是见过败血症病人发病时的情景的。
败血症?卫宗诧异的挑了下眉头,之前很多病人得了败血症,没想到西南候世子竟然也得了败血症。
“不对啊,当时他不是闹着要回成都府吗?怎么又跑到简阳方向去了?简阳不是也发了瘟疫吗?”卫宗诧异过后,想起不对劲的地方来。
东山寺内有很多病人得了败血症,吓的西南候世子都不肯待在哪里,非要返回成都府,简阳哪里也发了瘟疫,西南候世子怎么可能会往简阳去?
报信的兄弟摇摇头,“咱们的人只把他送到了德安和成都府的分界地,后来西南候派的人来接他,咱们的兄弟就回来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就不知道了。”
卫宗蹙了下眉头,心里有些唏嘘,可怜一个侯府世子,竟然孤零零的死在了路上,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闹疼非要回成都府呢,在东山寺住着安然养伤多好,万一不幸得了败血症,穆娘子一瓶药下去,就能治好他。
“不可能!”一直安静的听着卫宗与报信的兄弟说话的穆瑾突然开口。
什么不可能?卫宗与来报信的兄弟一脸茫然的看向穆瑾。
穆瑾眨了眨眼,“西南候世子不可能死于败血症!沈大夫提前给他吃过药的。”
卫宗想了想,明白了穆瑾的意思。
穆瑾一开始治出的药,全都给了患败血症的病人,病人们全都服完药,再治出来的新药就给了那些后来受伤,还未感染败血症的人服用了。
就是卫宗自己,也被沈先生喂了一瓶药。
所以,西南候世子走之前,同样被沈先生喂了药,也就是说,他不会再感染败血症了。
既然不是败血症,那西南候世子的死因就有些蹊跷了。
卫宗的神色一时间有些踌躇。
“我们回东山寺!”穆瑾突然开口道。
宋彦昭一直在外面,这两日应该会回来一趟,说不定能知道西南候世子的死因。
西南候府里已经全部挂上了白幡,到处都是一片悲伤的气氛。
西南候夫人听闻世子的死讯,悲痛的直接昏了过去,她只为西南候生了两个嫡子,老二早年夭折,只剩下了老大一人。
现在老大也死了,西南候夫人再也承受不住打击,整个人都变得呆呆傻傻的。
西南候坐在书房里,面容悲戚,虽然他十分生西南候世子的气,恨不得他从灾区不回来了,可他真的回不来了,西南候又觉得一颗心被拽的生疼。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黄七郎站在旁边,低声的劝慰着,脸上的神情同样悲戚,一双眼神却时不时的往外瓢去,有些心神不宁,可惜沉溺在悲伤中的西南候并未发觉。
门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黄四郎推门而入,“父亲,彭仲春的人拦着路,说大哥毕竟是得了瘟疫而死,为了避免传染,大哥的遗体暂时不能回成都府。”
黄七郎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却故作气愤,“彭仲春和韩知府好大的胆子,竟然,竟然连大哥的遗体都不让入城,真是欺人太甚!”
西南候闭了闭眼,双手却在桌案上重重捶了一下。
桌案发出沉闷的咚咚响,然后,那桌案便在两人面前轰然倒塌。
黄七郎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发白的看着倒在地上断了一地的桌案,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们印象里,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发这么大的怒火,黄七郎不由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西南候眼眉低垂,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的碎桌案。
封城门的决定是他逼着韩知府下的,宋驸马不过是在此基础上掐断了简阳到成都府,德安到成都府的路。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决定现在竟然让他的儿子客死异地,连遗体都不能回来。
“你大哥的遗体怎么安置的?”半晌,西南候低声问道。
黄四郎低眉顺眼的答道:“儿子先将大哥寄放在城外的觉元寺了,待瘟疫事了,再将大哥迎回来,不过......”
西南候抬了下眼睛,对于黄四郎的欲言又止皱了下眉头,淡淡的道:“有话就说。”
黄四郎神情犹豫片刻,才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竹节般粗细的小玻璃瓶子,递了过来,“这是儿子在大哥手上发现的。”
黄七郎蓦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黄四郎,整个人险些跳了起来。
他怎么不知道大哥死时手上还拿着这东西?
黄四郎与他对视一眼,随即淡定的移开目光,看向西南候。
西南候将玻璃瓶接过去端详片刻,小巧的玻璃瓶子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拔开瓶塞,能问道一股子淡淡的草药味,西南候将瓶子翻来覆去的查看了两边,在瓶底的边缘处发现了两个刻的特别小的字,“杏林。”
“这是什么东西?”西南候神色一变。
黄四郎叹了口气,神情哀伤中带了一丝悲愤,“儿子刚才去调查过了,这是杏林堂所用药的专属药瓶,听说穆娘子已经研制出了克制瘟疫的解药,就是用这种瓶子装的。”
黄七郎惊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他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对面神情自若的黄四郎,脸上的神情沉了沉。
老四唱的这是哪一出?
西南候却因为黄四郎的一番话陡然变了神色,“你说这药瓶里的水是治疗瘟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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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四郎点头,“起先儿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只是看到瓶子上有杏林堂的标志,所以才让人悄悄的潜入德安调查了一下。”
“德安那边的灾民说瘟疫已经控制住了,说穆娘子已经制出了克制瘟疫的药,儿子找人问了问,描述的和这个应该相差无几。”
西南侯沉着脸握紧了手中的玻璃瓶,脸上的神色晦涩不明。
穆瑾制出了克制瘟疫的解药,他的长子却死在了去德安的路上,死前手里还握着一瓶杏林堂的药。
这代表什么?
他的长子不是死于瘟疫?而且他的死和杏林堂有关系?
西南侯神色变换不停,握着玻璃瓶的手却越来越近,最后听到清脆一声砰响,瓶子碎裂的声音传来。
碎裂的玻璃渣子纷纷掉落下来,里面的液体洒落到地上,很快氤氲到地上铺着的地毯中。
“父亲!”一直暗中观察西南侯的黄七郎失声喊道,上前去查看西南侯的手。
西南侯摆摆手,面色已经沉静下来,“你们俩出去吧,我想静静。”
黄七郎神情顿了顿,和黄四郎一前一后的出了门。
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西南侯沉沉的声音,“既然穆瑾已经制出了克制瘟疫的药,老四,把消息散播出去,让韩知府他们去找穆瑾。”
黄四郎恭敬的应了下来,黄七郎则面色微变。
两人沉默着出了书房。
“四哥好手段啊!”两人走出书房一段距离后,黄七郎转身笑眯眯的看着黄四郎。
“我不懂七弟在说什么!”黄四郎谨慎的看了下四周。
黄七郎嘴角浮起一抹讥诮,“四哥何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黄四郎看了他一眼,“七弟的手段也不遑多让,彼此彼此!”
“你!”黄七郎脸色一变,嘴角的笑意散去。
“我还有事,不陪七弟了,七弟若是无事,不妨先回施南吧。”黄四郎甩了甩衣袖,心情愉悦的走了。
黄七郎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神阴冷的眯了起来,半晌,冷冷的哼了一声,“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哼!”
西南侯自己在书房里静坐了片刻,吩咐人叫了自己的心腹亲兵进来。
“去查,仔细查,我要知道世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亲兵领命而去,留下西南侯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书房里,神色不明。
穆瑾回到东山寺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东山寺内一片安静,灾民们看到穆瑾回来,都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他们已经知道了穆瑾与宋彦昭是即将订亲的,现在宋彦昭下落不明,穆瑾日日苦寻,却没有一点踪迹。
穆娘子心里一定很难过吧?可当日听到恶耗时,她还是选择了先给他们制药。
穆娘子没有放弃他们!
他们却不能为穆娘子做什么,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帮助穆娘子去寻人。
穆瑾直接进了药房去配药,安静的等着。
她并不知道宋彦昭会不会来,但他走了已经有四五日了,西南侯世子的死讯传来,穆瑾直觉他应该会回来。
巳时一过,东山寺内渐渐安静下来,熄灭了烛火,只留下廊下的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随风静静的摇曳着。
下了多日的大雨在三日前终于停了下来,阴沉沉的天,空气都是闷闷的感觉。
后窗的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响动,宋彦昭轻轻的跳了进来,抬眼看到穆瑾晶亮的眼眸,不由嘴角翘了起来,“在等我?”
穆瑾笑盈盈的点头,然后上前去查看他身上的伤势。
这种被人时刻关心,挂念的感觉真的不错,宋彦昭眉眼柔和的看着到他肩膀的少女忙碌的给他重新上了一遍药,念叨着说让自己注意别碰水,心地柔软的一塌糊涂。
上完药,两人才坐下说话。
宋彦昭习惯性的将穆瑾揽入怀中,“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累坏了吧?”
他疼惜的亲了亲穆瑾光洁的额头。
穆瑾在他怀中调整了下姿势,弯了下眉眼,没有矫情的说什么不累的话,“等回去好好睡上三天三夜,估计就歇息过来了。”
宋彦昭紧了紧胳膊,将她搂的更紧,“快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东山寺的瘟疫已经控制住了,其实穆瑾已经可以回去了,但现在成都府被西南候紧闭,却不是回去的好时候。
他要回去,就得一举将西南候扳倒才行,否则,他一旦露面,估计跟本没办法回到成都府。
穆瑾舒服的靠在他胸前,双眼微阖,“你知道西南候世子死了吗?”
宋彦昭抚摸她乌黑的发丝,轻轻的嗯了一声。
穆瑾睁开了眼看他,“他怎么死的?从东山寺离开的时候明明好好的,沈先生还给他喂了抗败血症的药,他不可能死于败血症的!”
宋彦昭的手一顿,神色古怪,“你说沈先生给他喂了抗败血症的药?”
穆瑾点头。
宋彦昭眉头皱了起来,他这几日悄悄潜入了成都府,在暗中调查西南候和尹知衡,听到西南候世子的死讯时,并未太过留心,但是穆瑾制出来的药,他自然信得过。
“如此说来,西南候世子死的倒确实蹊跷,我会让彭仲春去查此事,看来,我也得去西南候府探探虚实了。”宋彦昭若有所思的道。
说罢,低下头,看穆瑾睁着一双漆黑的杏眼看着他,不由笑了笑,“这些事我来烦心就行了,你安心的制药就好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韩知府明日就会派人来找你取药,简阳那边的瘟疫控制不住了,已经死了很多人。”
穆瑾眨了下眼,“这药可不能乱吃,我得亲自去简阳看过才行。”
“不行!”宋彦昭脸色微变,“简阳哪里是黄家的地盘,你去我不放心。”
和顺堂的大夫大部分都在简阳,穆瑾过去,万一要是被他们使了绊子。
“可感染败血症的病菌有很多种,简阳哪里的患者和德安这里的并不一定相同,我必须得亲自去看过才能知道。”穆瑾眉头轻蹙,扯了下宋彦昭的衣袖,说出的话却带着一丝软软糯糯的。
宋彦昭对这样的穆瑾简直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他想了想,才勉强同意,“等明日吧,我估计明日福王就到了,到时候由福王主持大局,先让他把和顺堂的人从简阳调出来,然后你带着卫宗和石虎他们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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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要来了?”穆瑾诧异的问。
宋彦昭点头,“陛下有旨,先由福王总领救灾示意,救灾所需物资,钱粮先由荆州路拨,后面再补给荆州路。”
“荆州路距离益州路很近,我估计福王明日就能到,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先同他见面。”
穆瑾点头,她对于福王印象并不太深刻,只记得见过几次面,都不是很愉快。
既然宋彦昭不希望她现在去简阳,穆瑾也没有反对。
“你要回成都府的话,万事小心。”穆瑾起身去给宋彦昭拿了些药丸,“这些药丸你带着防身,紧急之时可以应急保命的。”
“有个医术高超的媳妇儿就是好。”宋彦昭将药丸收起来,笑眯眯的拉过穆瑾亲了一口。
穆瑾轻轻皱了下鼻子,轻轻的说了一句,“我现在还不是呢。”
宋彦昭抵着她的额头低笑,“很快就是了,等这次的灾情过去后,咱们就订亲。”
穆瑾眉眼弯弯,“嗯!”
这就是他喜欢的姑娘,从不会矫情,更不会像那些大家闺秀一般表面上羞怯可人,背地里虚伪算计!
宋彦昭的心一阵柔软,抱了抱穆瑾,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我走了,等着我!”
穆瑾点头,目送宋彦昭从窗户里跳了出去,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才轻轻的合上了窗子,转身去休息。
西南候在书房坐了一夜,天色渐亮的时候,派出去的亲兵回来了。
“侯爷,查到了一些消息!”
西南候倏然抬头,一夜没睡,一双眸子却仍然锐利,“都查到了什么,说!”
亲兵抿了下嘴唇,神色有些迟疑。
西南候眉头皱了皱,“说!”
一个简单的字,带着十足的威压,亲兵神色一凛,忙低下头,如实禀报,“世子爷被山洪冲走后,被宋衙内身边的亲兵救的所救,当时世子爷身上只有擦伤,腿上的伤略重一些,所以被送到了东山寺。”
西南候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东山寺是专门负责安置德安灾民的地方,他是知道的。
“杏林堂的人给世子上了药,世子醒来后,坚持要离开东山寺,东山寺驻守的士兵便将世子送了出来。”
“到了德安与成都府的分界处,彭仲春的人在哪里守着,不肯放行,世子爷好说歹说,彭仲春的人都没答应!”
西南候拳头握了下,依然面无表情!
亲兵便继续往下说,“世子没有办法,只得拿头上的玉冠托了一个小兵,让他来侯府给侯爷报信,让侯爷想办法去接他!”
西南候猛然抬头,“你说世子让人回来报过信?”
亲兵点头,他跟了西南候二十多年,是西南候最信任的心腹,不过是近几年因为旧伤不怎么在西南候跟前伺候了,现在西南候身边年轻的亲兵多是他的徒弟。
所以他很了解西南候的性子,见他询问,忙答道:“属下仔细问过了,确实有人来送信,那小兵在门口说要见侯爷,门房便没让他进来,后来,他还撞到了七爷,好像和七爷起了一点争执。”
“你说来报信的人在门口遇到了七郎?”西南候眉头皱了皱。
亲兵点头。
西南候没说话,亲兵便继续,“世子在关卡处等了半日,彭仲春的人说便有侯府的人来接世子,世子便跟着那些人走了。”
亲兵说到此处,叹了口气,脸色有些不好看,“属下仔细的询问过,去接世子的人确实是西南军的士兵,其中一个还是西南军的都虞侯。”
西南候神色已经面沉如水,对这个消息并没有多大的吃惊,若不是认识的人,世子怎么可能会跟着他们走。
“只是那些人为何没有带着世子回成都府,而是带着世子去了简阳,世子又为何会死在去简阳的路上,属下暂时还没有查到,接世子的那几个西南军如今都下落不明,所以不太好查。”亲兵深深的叹了口气。
西南候默然片刻,轻轻颔首,“嗯,你辛苦了。”
亲兵摆摆手,“侯爷说哪里话,只是,侯爷还要保重身体,莫要过度悲伤才好。”
西南候嗯了一声,再次沉默了片刻,才低低的开口,“想办法去查查七郎身边的人,看他最近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亲兵不可置信的抬头,“侯爷,您这是怀疑七爷?不,不可能吧,七爷怎么能会......”
西南候抿了下唇角,“我也觉得老七没有那么大胆子,但老大就这么死了,我不能不查个清楚。”
当然,西南候自己的心里也是相信,他的儿子不是做出这样手足相残的事情!
亲兵犹豫着点了下头,想了想,道:“侯爷,我觉得这件事也许另有其他的隐情。”
西南候抬眸看向他。
“你想啊,七爷很少和军中的人打交道,应该不会有西南军将士听他的,反而是宋彦昭,借着这次救灾的机会收服了不少西南军的将士!”
“你也怀疑是他?”西南候皱眉。
看来侯爷与自己考虑的一样,亲兵激动的点头,“他若借着这次的机会害死世子,能给侯爷一个沉重的打击,更重要的是西南军一时半刻不会有合适的接班人,他要从侯爷手里接过西南军,就容易了许多。”
“而且,听说世子爷临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治疗瘟疫的玻璃瓶,我觉得也可能是世子爷发现杏林堂做出了解药,想拿药给和顺堂用,那穆娘子却不同意,最后便派人......”亲兵看着西南候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世子临死前还紧紧的握着玻璃瓶,必然是想暗示害他的人和杏林堂有关系。”
西南候摇摇头,默然半晌,又点了下头。
“你说的有道理,不管是不是宋彦昭和穆瑾害死了我儿,但他们终究是脱不了干系的。”
“若不是他们来益州路,便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折腾出来,若不是那穆瑾和东山寺的守兵没看好我儿,他也不至于着急返回成都府,若不是宋彦昭他爹下令设拦路的障碍,世子也不会被拦在路上,回不了家。”
“若不是有他们来,西南候府与和顺堂不会被逼入如此境地!”
“宋彦昭,穆瑾,他们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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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侯府的书房里亮了一夜灯,天亮的时候,西南侯走出了书房。
府里到处都挂着白色的灯笼,与白幡,让人从心里生出一丝悲哀的感觉。
西南侯一路穿行而过,面无表情,一直走到了大门口。
“父亲,你这是要去哪里?”黄四郎与黄七郎从后面一路追过来。
西南侯转身,眼神深沉在两个儿子身上打量了许久。
长子的死,这两个儿子到底有没有参与?
他们在其中到底发挥了什么角色?
黄四郎与黄七郎心里一颤,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七郎,你先回施南吧,现在府里也没什么事!”西南侯缓缓收回自己目光,神情淡淡,现在不是处理家事的时机,过后再说吧。
黄七郎脸色一白,“父亲,大哥的丧事尚未办,儿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回施南?”
西南侯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你大哥遗体还未运回家,暂且办不了丧事,你先回施南吧。”
黄七郎嘴唇颤抖了下,到底还是没有勇气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父亲这是怀疑他了吗?应该没有地方露出马脚啊?
莫非是......黄七郎狐疑的看了黄四郎一眼,暗自思忖是不是老四背地里做了什么?
黄四郎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黄七郎抿了抿嘴唇,向西南候施礼,“儿子这就收拾东西回施南。”
西南候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黄四郎跟着黄七郎一同退了下去,没敢再追问西南候的动向。
心腹亲兵跟了上来,低声道:“侯爷,咱们去哪里?”
西南候淡淡的睇了他一眼,“带上你的心腹徒弟,咱们一起去简阳。”
亲兵神色一敛,他跟着西南候多年,刚才那一个眼神,他分明从西南候眼里看到了杀意。
“简阳现在还有瘟疫,侯爷现在去是否过于仓促了些?”
西南候背着双手,抬头望向外面的天空,许久,方开口:“宋彦昭迟迟找寻不到,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应该没死!”
亲兵点了下头,德安并没有多大,周围的地方都被人翻来覆去找了十几遍,仍然没有找到宋彦昭的丝毫痕迹。
所以宋彦昭生还的可能性很大,亲兵也猜到了这一点。
“朝廷下旨让福王来赈灾,福王来了,定然会去简阳,如果宋彦昭还活着,他就一定会去简阳见福王!”
西南候脸上闪过一道阴霾,“益州路的形势混沌了半年,这次总要有个明了的时候。”
说罢,他转身大步出了府,“你随后收拾东西跟上来。”
西南候离开了侯府的当天晚上,一道黑影悄悄的潜入了西南候的书房。
黑影熟练的跳进书房,走到放置东西的书架,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开始翻找东西。
书架上摆放的大都是经史子集类书籍,黑衣人翻看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想要的东西,眼神开始打量书房四周。
西南候的书房布置的很简洁,符合常见武将的喜好,黑衣人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桌案上一只白玉灯笼上。
白玉灯笼做的惟妙惟肖,即使在黑暗中,白玉也散发着莹白的微弱光芒,灯笼的灯芯是用玉翡翠做的,温暖光滑。
黑衣人的眼神定定的看了灯芯片刻,然后伸出手去。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灯芯,书房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推了开来,刺眼的光亮陡然照进了书房。
一群人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强烈刺眼的光亮让黑衣人陡然闭了闭眼。
洪亮的笑声却响了起来,“侯爷果然神机妙算,你说有人会来夜探侯府,果然有人来了,且让我为侯爷先捉了此贼。”
举着火把的亲兵散做两排,西南候背着双手从外面跨了进来,面带阴霾,眼神阴冷,“深夜暗闯侯府,居心叵测,其心可诛,给我上,不必留活口!“
黑衣人眼神眯了眯,冷笑,“原来侯爷并没有去简阳啊,这一招请君入瓮用的不错,佩服,佩服。”
心腹亲兵哼了一声,“我们侯爷向来智计无双,少有漏算的时候,佯装离府也不过是掩人耳目,诱敌上当而已。”
黑衣人呵呵一笑,“侯爷不妨算一算,我今日可有逃脱的可能?”
西南候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对于显而易见的结果,我从不做测算!”
亲兵们一拥而上,和黑衣人转眼变战到了一处,书房里陡然变的狭小无比,只能看到几条人影纠缠一起,不断的有书,笔墨纸砚等掉落在地上。
原本整洁的书房顿时变的脏乱无比。
西南候负手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缠斗中的人,眼神深沉锐利。
黑衣人却不慌不忙,即使被人围攻,也仍然淡定的仿佛就好像不是在面临生死决战一般。
西南候的眼神眯了起来。
黑衣人并不和亲兵们恋战,知道既然是西南候设的陷阱,今夜就不可能再有收获,虚晃一招,直接从后窗跳了出去。
与此同时,天上却倏然亮起一朵彩色的烟火,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在天空绽放出一朵美丽的弧线。
西南候脸色顿时变了。
“这可是西南候府,我要是没有一点准备就来,岂不是自寻死路?”黑衣人笑眯眯的道。
西南候紧紧的盯着他,虽然黑衣人蒙了脸,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
尤其是西南候,他的整张脸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他知道面前站着的人就是宋彦昭,也猜到了宋彦昭大概要做什么,所以才会佯装出府,设下圈套引宋彦昭前来。
西南候想以绞杀盗贼的名义杀了宋彦昭。
反正现在也没有知道宋彦昭到底是不是活着!
只要宋彦昭一死,宋驸马,韩知府都成不了什么气候,等到朝廷真的再派别人接管益州路,这一来一回的时间,足够他重新将益州路握回手里。
烟花一响,片刻的功夫,便有十几个黑衣人涌入了西南候府,将宋彦昭团团围在了里面。
西南候陡然喝了一声,“拿我的弓箭来!”
话音一落,便有亲兵立刻递上来一副弓箭。
西南候眯着眼,拉开了手上的大弓,明亮的烛火下,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宋彦昭。
西南候的亲兵也全都换上了弓箭。
宋彦昭的人瞬间陷入了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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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簇划过空气的低鸣声不断的响彻在小院里,刀剑拨开箭簇的声音在暗夜里发出刺耳的声音。
宋彦昭身边不断的有人倒下去,剩下的人很快就补了上来。
西南候的亲兵拿着弓箭不停的射,不停的逼近。
宋彦昭一行人眼看就被逼到了墙角。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宋彦昭紧紧抿了下嘴角,必须想办法破了他们的箭阵。
这么多人,这么多把弓箭,可见西南候致他于死地的原因了。
今晚真的是大意了,宋彦昭心里暗叹一声,打草惊蛇,再想夜探西南候的书房,拿到西南候的罪证,可就不容易了。
今夜先想办法脱险才行!宋彦昭快速的打量着院子里的形势。
护着他的人除了赵成和胡东,剩下的都是这些日子彭仲春替他训练的暗卫,可惜还没完全训练成功,今夜就折损了几个。
宋彦昭咬咬牙,瞅准一个空档,足尖一点,快速的从战斗圈中跳了出来,绕到举着弓箭的西南候亲兵背后,用脚踢飞了几个亲兵,他们的箭阵瞬间就弱了不少。
赵成和胡东趁机跳了出来,如法炮制,没了弓箭的亲兵只能和他们开始刀剑相向。
西南候趁机将弓箭对准了宋彦昭的后背。
宋彦昭在专心对付拿弓箭的亲兵,整个后背正好袒露在西南候的侧前方。
西南候勾着唇角,重新摸出医治崭新的箭簇,熟练的拉开了弓。
胡东一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忙大喝一声,“三爷小心!”
西南候却已经松开了弓,利箭划破空气,直奔宋彦昭而来。
听到身后利箭破空的声音,宋彦昭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猛然拔高了身子,箭直直的划破了他的裤子,擦着他的腿飞了过去。
宋彦昭松了口气,低头看到箭头划破皮肤,留下了轻微的擦伤,也没在意,向胡东和赵成使了个撤退的眼色。
两人会意,边打边向围墙处跑去。
西南候的亲兵也死伤了不少,战斗力不再如刚才,一行人到了墙边,找准机会纷纷翻墙而过。
“侯爷,属下这就带人去追!”心腹亲兵沉着脸道。
西南候勾了下嘴角,摆摆手,“不用了,收拾战场吧。”
亲兵愣了下,“侯爷,可是他们......”
西南候看了看手上的弓箭,转手丢给旁边的亲兵,“他中了我们黄家独有的蛇毒,用不着我们再亲自动手了。”
他要的只是宋彦昭的命,至于其他人的,没必要去追究了,他身边的亲兵也死了不少,实在没必要再去做无用之功。
亲兵大喜,“侯爷真是好计谋,咱们的蛇毒可是西南十几种毒蛇的毒液混合在一起的,沾之半个时辰必然毒发,无药可解,这下他是彻底的没救了。”
西南候心情愉悦的笑了笑,“收拾完战场,咱们可以放心的去简阳了。”
亲兵不解,“侯爷真的要去简阳啊?”
西南候撇了他一眼,点头,“本候本来就应该在简阳共同赈灾,所以从未见过宋衙内,明白了?”
亲卫恍然大悟,“属下这就去收拾东西。”
却说宋彦昭一行人从西南候府出去后,脚步急促的转到了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里。
这是平日里暗卫们住的地方。
“三爷,你怎么样?”胡东关切的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摇头,“我没事,皮外伤,你们没事吧?”
众人都摇摇头,虽然都多少挂了彩,好在伤都不重。
“若不是三爷跳出去破了箭阵,我们兄弟估计今晚要交代哪儿了。”赵成随意的撕了一截布条,缠了下胳膊上的伤。
“自家兄弟,无需......”宋彦昭说到此处,声音忽然顿住了,低头去看腿上的伤口。
腿上箭头划破的地方原本只是巴掌大的一块破皮儿,流了点血,此刻伤口处却全青黑一片,且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
“肩上有毒!”宋彦昭神色一变,快速的从腰间摸出穆瑾给他的药丸,直接拿了两粒吃了下去。
毒性蔓延的很快,他的嘴唇片刻间就转成了黑紫色。
“送我去见穆娘子!”陷入昏迷前,宋彦昭只来得及交代这一句。
此刻的穆瑾已经到了简阳,和顺堂的人已经撤到了成都府外,哪里还有很多灾民等着被治疗。
穆瑾带着杏林堂的人在简阳住了下来。
她带着众人先去给所有的病患做了检查,庆幸的是简阳的病患与德安的病患感染的是同一种病菌。
她们来的时候带了一些药,剩下的药临时辟了一间药房去做。
福王一行人也到了简阳,自然见到了穆瑾。
“你,好像并不是很难过?”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少女,福王的眉头皱了皱,眼神不自觉的放在了少女白皙的脸上。
短短半年不见,少女已经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少女的风姿,皮肤白皙无暇,眼神清亮透彻,微微低头露出的脖颈袖长白皙,看得人心神一荡。
她比半年前更加好看了!福王初见她的一瞬间,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很奇怪的念头,明明之前他们之间并不是很愉快的,尤其是他得病治病的经历,让福王在她面前总觉得不自在。
可这次再见,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却淡了不少。
穆瑾抬头,不解的眨了下眼。
少女长长的睫毛一颤,清亮的眼中浮现一抹茫然,看起来十分的乖巧可人疼爱,福王不自觉的勾了下唇角,“彦昭不见了!”
他们不是很好吗?最起码彦昭对这丫头是死心塌地的喜欢,可他现在不见了,怎么这丫头看起来并不见得伤心?
福王身后的韩云韬自见面后,眼神便一直紧紧的锁在穆瑾身上,听了福王的话,眼神里不由浮起一抹若有所思。
穆瑾歪了歪头,有些困惑,“我为什么要难过?”
福王哑然,宋彦昭失踪不见了,他们听了都很难过和担忧,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我相信他,他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所以我不担忧,也不难过,只安心等着他!”穆瑾说着,眉眼弯了弯,笑盈盈的样子看起来无比的幸福,“因为他若有事,我会很伤心,他不舍得我伤心的!”
福王:“......”
韩云韬:“......”
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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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皱了下眉头,心里的感觉怪怪的。
眼前的少女浅笑嫣然,眼中闪现着晶亮的神采。
那是初识情滋味的神采,那一瞬间,福王心里竟然隐隐觉得有些遗憾,遗憾那个让她初识情滋味的人竟然不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起,福王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有点不喜欢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福王身后的韩云韬目光紧紧的盯着笑盈盈的穆瑾,双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满心的失落。
“你就这么笃定彦昭没有事?”福王勾了勾唇角,意有所指的问道。
穆瑾清亮的大眼看着他,片刻,眼睫微颤,眉眼低垂下来,“我不笃定,但我会等他!”
福王嘴角僵了下,正要说什么,穆瑾又抬起头来,“王爷怎么会来简阳?这里现在可还是瘟疫区。”
“有你在,本王相信瘟疫很快就能解了。”福王双手负在身后,神态悠闲的看向穆瑾。
穆瑾笑了笑,没有说话。
福王笑意顿了下,莫名的开口解释:“本王就是过来简阳看看,一会还要去德安,然后每个受灾的县都要去看看,安抚灾民,安排灾后重建,良田耕种事宜。”
灾民的救援已经结束,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如灾民的吃饭穿衣,家园重建等事。
“这些本是彦昭该做的,现在他不在,本王替他先做,希望他能尽快回来接替本王。”
穆瑾有些不明白福王为何会对自己解释他的行程安排,待听到最后一句时,她笑了笑,“宋彦昭会回来的。”
福王嘴角翘了翘,他当然也不希望宋彦昭出事。
门外有亲兵进来,禀报福王,“西南候来了。”
福王诧异的挑了下眉头,“来的倒挺快,是个识趣的。”
他深深的看了穆瑾一眼,转身走了出去,“等灾后,本王再找穆娘子畅谈!”
穆瑾微微屈膝。
韩云韬的目光留恋的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唇噏动,最后叹息一声,“穆娘子保重!”
穆瑾微笑颔首,心里却在思索西南候来的用意。
福王一行人刚出了院子,卫宗就闪身走了进来,面色焦急,“穆娘子,不好了,三爷中了剧毒!”
穆瑾神色一变,“在哪里?”
卫宗引着穆瑾往前走,“属下找了座废旧的宅子安置,在前面呢。”
穆瑾无暇多问,一路跟着卫宗到了他说的地方。
宋彦昭已经陷入了昏迷,脸色发黑,嘴唇青紫,整个人安静的躺在哪里,只有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幸好有穆娘子给的药,否则,三爷根本撑不到现在。”看到穆瑾进来,一直守着宋彦昭的胡东和赵成忙站了起来。
穆瑾已经没有时间听他们说什么,她快步走到宋彦昭跟前,去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然后摸出银针来,快速的扎在了宋彦昭身上,不过片刻功夫,他身上已经布满了银针。
穆瑾却俏脸紧崩的继续行针,随着行针,渐渐的宋彦昭脸上的青黑之气散开了去,所有的青黑色逐渐集中到腿部的伤痕处。
那处伤痕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黑色。
穆瑾方才慢慢的开始拔出银针,她光洁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滴落下来。
银针拔完以后,她又往宋彦昭口中塞了一颗红色的药丸,捏紧他的嘴,微微抬起下巴,看着他咽了下去。
“穆娘子,三爷的毒,这样就解了?”卫宗指了指宋彦昭腿上的青黑色。
穆瑾摇头,眉头蹙了起来,“这是一种极为狠辣的蛇毒,应该是用十几种剧毒之蛇的毒液合制而成,非常难解,我,并没有确切的把握能制出解药来。”
胡东一脸气愤的跺脚,“西南候好狠毒,竟然有这样狠辣的药,怪不得我们逃脱后竟然连追兵都没有,这是笃定了咱们没有解药啊。”
赵成的神色也有些难看,“他设下这般的计策,目的就在于取三爷的性命,所以才会准备这样一只毒箭!”
穆瑾抬眸看向他们,“是西南候射伤了他?”
赵成和胡东对视一眼,点头。
“其实这些日子,三爷一直在暗中搜查西南候的罪证,已经查实了他贪墨,买卖官爵等五六条罪证,但三爷说西南候绝对不止于这些,他这个人身上还有一些蹊跷之处,所以便想着夜探西南候府。”
“我们亲眼看着西南候出了门,往简阳的方向来的,所以才去了侯府,谁知道却中了西南候的计策,他根本就没来简阳,而是在府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他们人员众多,又都是弓箭手,我们很多兄弟都受了伤,西南候还亲手射伤了三爷!”
赵成话少,胡东将宋彦昭受伤的过程交代了一遍,一抬眼,却愣住了。
他在对面的少女脸上看到一抹冷然的杀意!
“西南候黄山!”少女轻轻的喃喃道。
明明声音很低很轻,说的也很慢,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一股凉意!
明明只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可刚才那一瞬间,胡东却觉得她面容清冷,杀意凛然,让他都觉得后背一冷。
他疑惑的看了眼卫宗和赵成,想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却发现那两个人也在看他。
穆娘子生气了!
一瞬间三人心里同时闪过这样的年头!
“是我们没保护好三爷!”赵成和胡东面色惭愧的检讨。
穆瑾眨了下眼,神色如常,“不怪你们,我只是觉得奇怪,西南候手上怎么会有这样剧烈的毒药?”
卫宗不解,“不是说西南候黄家祖上就是靠贩卖药材起家的吗?有些独门秘药不也是正常的吗?”
穆瑾摇头,“不对,这是蛇毒,里面有十几种毒蛇的毒液,要将他们混合制成毒药,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这种制药的方法是岭南人才会的。”
“那或者是黄家祖上的人到过岭南,无意之间得了这种解药呢?”胡东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不明白穆瑾为何会纠结毒药,“穆娘子,三爷到底该怎么解毒啊?”
穆瑾摇头,将心思从毒药上收了回来,“这种毒解起来很是棘手,我手上现在也没有解毒要用的草药!”
“需要什么草药?我去采?”卫宗,胡东,赵成三人异口同声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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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清亮的眼神扫视了三人一圈,“你们都不认得几种草药,怎么去采?”
三人被这句话打击的垂头丧气。
“我去采吧,简阳这边地势平坦,连坐山都没有,要去采药的话,最近的山应该是德安东山寺后面的那座山。”穆瑾盘算了一下。
德安与简阳毗邻,地势却相差很大,德安有山有水,山水环绕,简阳却是一马平川,地势平坦。
要去采药,只能去东山寺后面的那座山去采,穆瑾想起了上次去山上采药时,看到的满山的草药,还有自己当时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心莫名其妙的跳快了些。
“娘子,我跟你一起去,山洪刚过,山上的泥土松软,又湿滑,我跟着娘子,遇事也好有个照应。”卫宗神情坚定的看向穆瑾,不容拒绝。
开玩笑,若是他家三爷醒了,知道他们让穆娘子单独上山采药,不定怎么修理他们呢。
穆瑾没有反对卫宗的提议,“我现在已经将毒全都给他逼到了伤处,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你们想办法将他带到东山寺,哪里相对安全些,离采药的山也近,一旦采到解药,可以及时救他。”
赵成和胡东点头应下。
他们都知道宋彦昭现在并不安全,西南候跟着来了简阳,美其名曰跟着福王一路安抚灾民,指挥西南军帮助灾民重建家园,谁知道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呢!
穆瑾又留了一瓶药丸,嘱咐两人每隔两个时辰就喂宋彦昭吃下一粒,然后和卫宗回了回到安置灾民的地方。
大部分灾民都已经服下了治疗败血症的药,穆瑾花了两个时辰又制了一些,交代好沈槐,便带着卫宗和冬青返回了德安。
他们并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上了东山寺后面的山。
暴雨过后,洪灾过去,天气渐渐恢复了正常,六月的天气正是益州路最闷热的时候。
山上树木草茂繁盛,路却湿滑难行,三个人费了不少力气,勉强走到了半山腰。
“穆娘子,咱们走了半坐山了,也没有找到你说的半边莲啊?”卫宗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前面弯曲的山路。
穆瑾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也往上看去,“这座山上一定会有,这里树木翻繁茂,土壤湿润,是蛇最喜欢活动的地方,所以一定会有半边莲,继续往上找。”
“娘子,这是不是就是人家常说的那句话,被毒蛇咬伤的地方,七步之内一定会有解药。”冬青掐着腰,擦了下额头的汗水,笑嘻嘻的问。
穆瑾想了想,“唔,应该是吧。”
“那这样的话,我们上山找蛇不就行了?有蛇出没的地方,肯定会有半边莲的。”冬青双眼一亮,拍了下手。
卫宗满含期待的看向穆瑾。
穆瑾翘了翘嘴角,“并不一定,半边莲是一种只开半边的花,它其实更喜欢生长的湿润的悬崖边,我们需要的药除了半边莲,还有其他的药,一路看吧,看到什么采什么,没有的就到上到山顶再找蛇吧。”
越往山上走,山路却窄,三人的脚上都沾满了泥浆,庆幸的是采了不少需要用到的药材。
半晌午的时候,总算是上了山顶。
“就差半边莲一种药材了,找到它,把这些药材放入烧酒中浸泡两日,然后草药取出挤出汁外敷伤口,烧酒饮下,这毒应该就能解了八成。”穆瑾看了看卫宗背着的药筐里的草药,喃喃的道。
卫宗皱眉,“这些药才能解开八成的毒?那剩下两成如何解?”
穆瑾摇头,“这种蛇毒的制法是岭南独有的,想要彻底的祛除,恐怕还得用岭南的秘法才行,等回去问问沈先生吧。”
沈槐年轻时曾游历过岭南,或许能知道这种蛇毒。
穆瑾说完,率先起身去找半边莲。
山顶上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地上长满了厚厚的灌木丛和荆棘,给寻找药材增加了难度。
穆瑾凭着感觉选了一个方向,半个时辰过后,终于走到了树林的边缘。
出了树林,便是一片陡峭的悬崖。
几簇盛开的半边莲正随风摇曳,花开半边,粉色的,紫红色,淡紫色的花瓣亭亭玉立,细长的花瓣围成一个半圆形,托着中间长长的花柱如同一直仙鹤搬昂然俏立。
“采紫红色的才有效!”穆瑾说着,快步上前走了过去。
紫红色的半边莲在悬崖的最边上,需要人半个身子露出悬崖外。
“娘子,还是我来吧。”冬青上前准备去帮忙,眼看快靠近穆瑾的时候,却被穆瑾厉声喝止了。
“别过来!”穆瑾一只手举了起来,“这悬崖边泥土松动的厉害,你若是过来,我怕承受不住俩个人的重量。”
冬青吓的忙站住了脚步,刚准备迈步过来的卫宗也连忙收回自己已经迈出的脚。
两个人目不转睛的看着穆瑾一只手摁在崖边的石头上,一只手缓缓伸了出去,轻轻的掐下一朵朵半边莲。
紫红色的半边莲很快就被掐完了,冬青和卫宗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特别是冬青,一颗心一直悬着,此刻放松下来,吓的拍了拍胸脯,接过穆瑾递过来的放有半边莲的手帕,转身丢给了卫宗。
“娘子,来,把手递给我,我拉你过来。”
穆瑾轻轻站起身来,抬手伸向穆瑾。
变故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她脚下的一颗石头忽然松动了,直直的往下掉去,站在上面的穆瑾正抬脚迈步,来不及防备,整个人跟着石头直直的掉了下去。
“娘子!”冬青大惊失色,猛然跳起来去拉穆瑾,却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手与穆瑾的手堪堪触到的时候,穆瑾的身子陡然滑了下去。
卫宗吓的身上的药筐一仍,也跳了过来,可穆瑾已经直直的掉了下去。
悬崖下弥漫着一层白雾,穆瑾的呻吟转眼间就消失在缭绕的白雾间,不见了踪迹。
“娘子!”冬青脸色惨白,想也不想的就往下跳,被卫宗一把拉住了。
“放开我,我要下去救娘子!”冬青回头不管不顾的踢了卫宗一脚。
卫宗不躲不避,生生受了她这一脚,手仍然紧紧的拉着冬青,“你是不是傻啊,跳下去有什么用啊?还不快让找人来,多派人手下去救穆娘子啊。”
冬青愣了下,反应过来,“对,对,要找人救娘子!”
她整个人发疯一般的冲向了山下,“我先去下面的山谷找娘子,你下山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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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宗背着药筐,脸色仓皇的回到东山寺的时候,正好碰到从寺内出来的福王,西南候一行人。
简阳,德安是此次受灾最重的灾区,福王从简阳出来便直奔德安。
洪水渐渐褪去,养好伤的灾民也开始从东山寺内转出,返回自己已经被洪水冲的已成破败残垣的家,准备开始重建自己的家园。
只有部分重伤或者老弱的伤者,仍然留在东山寺内养伤。
明惠公主仍就留在东山寺内,因为德安回成都府的路仍然没有接除拦路的关卡,穆瑾去简阳的时候留了宋亮跟在明惠公主身边。
福王来了简阳,于情于理,自然都要先来见明惠公主。
见了明惠公主,福王便要着手去安排灾后重建的事情了,好在各个灾区都有禁卫军和西南军的人,有西南候领着,灾后重建的事情很快便被安排了下去。
福王一出门,险些被卫宗撞在了身上,他微微一侧身子,眉头紧皱的看着脸色仓皇的卫宗,“发生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西南候眯了眯眼,紧紧的盯在了卫宗的脸上。
这个年轻的小将他虽然只见过一次,却也知道他是宋彦昭的心腹亲兵,他这么慌慌张张的,难道是宋彦昭有了什么消息?
卫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了几分,心里暗自庆幸穆娘子的聪慧,他们上山采药的时候,不止采了治蛇毒的药,还采了些治败血症的药。
他背后的药筐里,治疗蛇毒的草药被他放在了最下面,若是让西南候看到,难免会生出疑虑。
卫宗心里快速盘算了下,然后抬头看着福王,微微躬身,“王爷,穆娘子刚才去后山采药,不慎掉落悬崖,还请王爷尽快派人去寻找穆娘子的下落。”
西南候在这里,西南军的人是用不了的,他又没有权力调动禁卫军,以他手上的人手,带人去找穆娘子,根本就不现实。
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求助于福王,三爷之前说过,福王是可以信任的人!
因此卫宗略一迟疑,将穆瑾坠崖的事情说了出来。
“什么?”三道或惊讶,或惊慌的声音一起响起。
惊讶的是西南候,他快速的收敛起自己脸上惊讶的神情,换成了一抹担忧,心里则暗生喜意,他还尚未出手对付穆瑾,她自己就掉悬崖了,这倒好,省去了他诸多麻烦。
福王则脸色大变,不明白几个时辰之前还在简阳浅笑盈盈的与他说话的人,怎么这会已经掉下了悬崖。
他的心莫名其妙涌起一阵疼痛。
福王身后的韩云韬整个人脸色煞白,他看着卫宗,几乎是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王爷,下官带人去找穆娘子。”
福王和西南候都回头去看他。
韩云韬抿了下嘴唇,神色有些不自然,“穆娘子对我和我表弟都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下官都该尽心去寻找穆娘子。”
福王略一沉思,“也好,云韬做事,我向来放心,你这就带人去吧。”
“等一下,我将药材送进去,然后带路过去。”卫宗匆匆丢下一句,提着药筐子进到寺内去找顾大夫去了。
西南候则神色担忧对福王道:“王爷带来的人有限,还要守护王爷的安全呢,不如本侯也派一些人过去帮忙吧,毕竟后山的范围很广,多些人手也能早一点找到穆娘子。”
福王略一沉吟,便同意了西南候的提议。
卫宗却不知道这件事,他正仔细的叮嘱顾大夫,胡东和赵成应该很快就会将宋彦昭悄悄送过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西南候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已经逐渐放弃寻找,甚至认定必死无疑的宋彦昭会藏身在东山寺内。
顾大夫因为身上有伤,并没有跟着去简阳。
知道穆瑾坠崖,顾大夫十分担忧,拿过药材就准备去处理,连声催促卫宗带人去找穆娘子。
卫宗出来的时候,韩云韬已经将人手都点齐了,一行人直接奔后山去了。
后山山谷里雾气刚散,树木葱茏,花团锦簇,这里好像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外面满目疮痍的世界。
可惜并没有人有时间欣赏眼前的美景。
卫宗带着人与在山谷下已经哭的眼睛都肿了的冬青会合.
“这里应该就是娘子掉下来会落地的地方,我把周围都找遍了,没有找到娘子,只找到了这个。”冬青抹了一把泪,手里拿出一根白玉扁簪。
卫宗瞳孔缩了缩,呼吸都轻了两分。
他认得,那是穆娘子惯常带着的簪子。
韩云韬一把夺过冬青手里的簪子,手都哆嗦起来,“她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他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
“对,对,说不定穆娘子掉下来,人没事,便先行走到其他地方去找出口了。”卫宗也下意识的附和,“大家都散开去找找。”
所有人都散开了去,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
可惜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的找了两天,整个山谷里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穆瑾的踪迹。
很多灾民都知道了穆瑾掉崖的消息,自动自发的跑到山谷里甚至附近去找人。
又一日过去了,却还是没有丝毫的消息,连着找了三日的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
“这山里也是有野兽的啊,说不定早已经被野狼叼走了。”一名士兵小声的嘀咕。
“你胡说,我家娘子才不会被狼叼走!”冬青猛然回头,红肿不堪的眼眸向小狼一般,狠狠的射向刚才说话的士兵。
士兵吓的缩了下脖子,不甘的嘟囔:“我们把附近都翻遍了,连片衣角都没找到,若不是被狼叼走了,还能是什么?”
“你还说,你还说,你才被狼叼走了,你全家都被狼叼走了。”冬青发疯一般的上前,对着小声嘀咕的士兵拳打脚踢起来。
士兵不敌,转眼就被打成了猪头一般,冬青却还是没有停手,只嘴里喃喃的念叨:“娘子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卫宗看不下去,上前将冬青扯开,钳制在自己的怀里,“冬青,你冷静一下!”
“我不要冷静,我要娘子!”冬青整个人脱了力,倒在卫宗的怀里,哭的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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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宗眼圈一红,默默的别过头去,手轻轻的拍着冬青。
不远处的韩云韬似乎没有看到这一幕,他整个人茫然的站在哪里,双眼无神的环顾着山谷里的锦绣世界,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在一股强烈的悲伤里。
许久,他才挥了挥手,轻轻的道:“你们都先回去吧,将这里的情况禀报王爷知道。”
已经找了三日,他没有理由再留下这些士兵一直寻找。
士兵们面面相觑,片刻,陆陆续续退出了山谷。
冬青狠狠的抹了把脸,“都走,都走,你们不找,我来找!”
不找到娘子,她定然不会回去的。
“不对,是我们来找!”异口同声的清脆声音在山谷里回响起来。
冬青回头,看到身后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她们所有人都目光坚定的看着自己。
映娘,红芍,香橙,甘蓝,绿梅,紫苏,姜黄七个人,整整齐齐的站着,她们的眼圈都是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
冬青的眼泪簌簌落下,“对,我们来找!”
她们是娘子的七彩丫鬟,娘子走到哪里,她们就跟到哪里!
八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却四处散开来,准备将已经找了多遍的地方再仔细搜查一遍!
卫宗叹了口气,跟在了冬青后面。
韩云韬眼珠动了动,也抬脚跟了上去。
士兵们回去后向福王和西南候禀报了搜救的事情,“除了一枚发簪,什么也没找到,韩经历还留在哪里继续找人......”
“没有找到人?”福王身子微颤了一下,神色有些黯然。
三日都没有找到人,恐怕凶多吉少了吧?
想起那个站在自己跟前,笑眯眯的说:“你有病啊,”“记住,关键吃客葱管能救你一命”的少女。
那个神情从容的面对众臣指责她害皇长孙的少女,那个淡然自在的大闹奉天殿的少女,那个轻轻松松就救了梁王的少女......
还有那个眉眼弯弯,说着他不舍得的少女.....
福王的心狠狠的缩了一下,深深的闭上了眼。
彦昭那小子下落不明,她也掉落悬崖,难道他们俩人.....
西南候那边听了西南军士兵的禀报,眉头则舒展开来。
没找到好啊,簪子掉落在哪里,说明人确实掉下去了,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侯爷,你看咱们还要不要继续派人寻找?”
西南候略一沉吟,摆摆手,“不必了,派人留意后山的出口就行了,盯着他们有没有找到人就行了。”
三日都已经过去了,时间越久,她生还的希望就越不大,没必要浪费自己的人再去装模作样的寻人。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西南候招手叫了自己的心腹亲兵过来,低声吩咐道:“找人回成都府彭家确认一下,已经过去了三四日,怎么还没有宋彦昭的死讯传来?”
宋彦昭当时被他射伤,城内只有彭仲春是他信任的人,所以他若有事,彭仲春一定会有消息。
“另外,想办法通知月山那边一趟,让他们这些日子停止行动,这些日子去后山采药的人多,两座山挨着,别到时候被人发现了形迹!”西南候略皱了下眉头,吩咐道。
心腹亲兵点头,“侯爷也太仔细了些,后山就是个不知名的山,与月山虽然挨着,却根本没有路过去,您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西南候捋了下自己的胡须,翘起了嘴角,“任何时候,小心无大错,月山哪里不能有任何被暴露的危险!”
“侯爷放心吧,也就咱们自己给那山起名叫月山,在外人眼里,那是一座比后山还荒凉的山,谁能知道山里......”心腹亲兵低低的笑了。
西南候一个凌厉的眼神,心腹亲兵忙收敛了笑意,站直了身子退了出去。
西南候缓缓坐了下来,月山的事情只有他贴身的几个心腹知道,就是他的长子,也只是去过一次,至于他其他的几个儿子,却是丝毫不知。
可惜他的长子死了,剩下的几个儿子里,恐怕没有适合继承他家业的,西南候满心惆怅的想。
东山寺内,宋彦昭早上的时候便已经醒来,喝了一碗稀饭,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娘子说你这毒也只是解了八成,剩下的两成只是暂时压制在了体内,再慢慢想办法解吧。”顾大夫收回自己把脉的手,拿出一颗红色的药丸递了过来。
宋彦昭接过来咽了,再一次问了一遍早上醒来到现在已经问了好多遍的问题,“瑾儿什么时候过来?”
背对着宋彦昭的顾大夫身子一僵,眼圈顿时红了。
已经过去了三日,所有参与搜救的人都回来了,却没有娘子的丝毫消息,只剩下映娘,冬青他们八个人不死心,还在山谷里拼命的寻找。
哦,还有那位韩家的郎君。
娘子才刚及笄,人生大好的年华,难道就要......想起那个总是浅笑盈盈,或者淡然自在的少女,顾大夫紧紧的闭了闭眼,压下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
宋彦昭眯了眯眼,狐疑的看向背对着他的顾大夫。
他一上午问了穆瑾很多次,每次提到穆瑾,顾大夫好像都没有面对过他,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背对着他,很忙碌,好似没听到一般,半天才给他回复。
“不是告诉你了,娘子目前在简阳走不开,忙完简阳的事情就过来了。”顾大夫缓和了下情绪,淡淡的道,却并没有转过身来。
宋彦昭皱眉,他当时中了蛇毒,情况定然十分紧急,如果穆瑾在简阳走不开,为何还会特地让赵成和胡东送他来德安?
留在简阳,不是更方便瑾儿医治他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宋彦昭眯了眯眼,“那为什么将我送到德安来?”
顾大夫张了张嘴,“因为德安这边的山上有解蛇毒的药。”
“你上山采的药?”
“不是!是......”顾大夫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不对,顿时住了口。
宋彦昭直直的看着他,声音低沉,“是瑾儿?那她人呢?”
顾大夫紧紧抿起了嘴唇。
明惠公主推门而入,“行了,就知道瞒不过这个小子,顾大夫先去忙吧。”
顾大夫收拾东西,转身往外走了,脚步有些仓惶,转身的瞬间,宋彦昭清晰的看到他眼角的泪痕!
他倏然坐直了身子,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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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瑾儿去了哪里!”宋彦昭定定的看向明惠公主,眼神急切。
明惠公主坐到了他跟前,她的眼圈一片红,显然也是哭过的。
宋彦昭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不安感更加强烈。
他急切的眼神紧紧的盯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长长的叹了口气,眼圈一红,“彦昭,你先听我说,别激动。”
宋彦昭点头,“母亲快说!”
“瑾儿,瑾儿她.....”明惠公主开了个头,声音就哽咽了,对于穆瑾,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喜欢她的性子,心疼她的成长遭遇,也认定了她是自己的未来的儿媳妇。
可那个女孩现在却为了救她的儿子,掉下了悬崖,明惠公主一颗心疼的一塌糊涂,既心疼穆瑾,又心疼自己的儿子。
她不知道说出这个消息,儿子能不能承受,但她知道,她若不说,儿子将来一定会恨她,而且会更加痛苦!
“瑾儿怎么了,母亲快说啊!”宋彦昭有些烦躁了。
明惠公主一咬牙,“瑾儿她去后山采药的时候,不慎掉落了悬崖!”
说罢,她抬起头,却看到宋彦昭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愣愣的看着她,整个人似乎傻了一般。
“彦昭,你别吓我,听我说,卫宗带着人还在后山寻找呢,瑾儿她一定会没事的,她......。”明惠公主吓的慌忙去拉宋彦昭的胳膊,下一刻,却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人影。
她的儿子以她从来没见过的速度开门飞了出去。
东山寺在后院养伤的灾民只看到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影从围墙略过,直直射向后山。
他们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也没在意.
宋彦昭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山谷里。
他身上的蛇毒刚解,身体仍然有些虚弱,可他眼下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心思去思考别的事情。
他的脑海里只有刚才明惠公主那两句话。
瑾儿她去后山采药,掉下了悬崖!
采药,瑾儿是为了他采药!
为他采药掉下了悬崖!
宋彦昭的心紧紧的缩成了一团,疼的他几乎站立不住,但他仍然咬着牙跑进了山谷里。
卫宗第一个发现了他的身影,惊讶的低呼:“三爷!”
众人纷纷转头看了过来,离的近了,宋彦昭踉跄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都惊讶的喊了一声,“三爷!”
映娘等人并不知道宋彦昭还活着的事情,一直以为宋彦昭自山洪过后,就下落不明了,此刻忽然看到了宋彦昭的身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个个都泣不成声。
冬青却是知道的,也知道穆瑾上山是为了给宋彦昭采药。
她的手抖抖索索的将一直握在手里的白玉扁簪递了过来,“三爷......”
冬青手里的白玉扁簪因为在手里握的紧,已经戳破了冬青的手心,上面沾染了鲜红的血迹。
强烈的疼痛感从牙齿直到心脏,那鲜红的血迹刺激得宋彦昭几乎就要倒下去,他紧紧咬着牙关接过了簪子。
他自然认得那是穆瑾的簪子,他亲自挑选送给穆瑾的第一份礼物,还是当做新年压岁钱送的。
瑾儿很喜欢,每日都簪在头上。
可现在却只剩下了这簪子,簪子的主人呢.....
宋彦昭的手尚未碰到簪子,一股大力突然将他冲到,接踵而来的是雨点般的拳头。
自宋彦昭出现后,一直呆呆望着他的韩云韬突然如狼一般冲向了韩云韬,一拳一拳的砸向宋彦昭。
“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吗?”
“让她日日奔波,日日上山采药,将她置于危险之地?”
“宋彦昭,这就是你爱她的表现吗?”
“她是那么的美好,她值得最好的疼宠,她应该随心所欲,过她喜欢的生活,宋彦昭,你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啊?”
“她说你不舍得让她伤心,所以一定会回来,你他娘的怎么不早一点回来啊?”
“你配不上她,宋彦昭!”
韩云韬一拳又一拳的打在宋彦昭身上,嘴里颠三倒四的喊着自己这几日来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翻飞的念头。
宋彦昭如同傻了一般躲也不躲一下,任他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浑身似乎没有了痛感一般。
“你怎么忍心让她去的时候还带着对你的担忧?”韩云韬愤怒至极,一拳打在了宋彦昭的嘴边。
鲜红的血迹沿着他的嘴角留了下来。
众人都被韩云韬突然的举动弄的惊住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等看到宋彦昭流血了,才反应过来,卫宗急忙上前去拉韩云韬,“喂,你做什么呀?”
连着几日没有休息,韩云韬其实只靠一股精神在支撑着,他又是文人,没有功夫在身,刚才一番动作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卫宗一拉,他就倒在了地上。
“她一定在最后的时候还在担心着你!”韩云韬两眼无神的瘫在地上,喃喃自语。
宋彦昭却陡然站直了身子,眼神凛冽的看向他,“你胡说什么?她会没事的,她一定会没事的。”
韩云韬嗤笑一声,满脸的悲哀,他何尝不希望穆瑾没事,可今日已经是第四日了。
宋彦昭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往前走去。
卫宗一行人忙跟了上去。
韩云韬咬咬牙,爬了起来。
宋彦昭站在冬青捡到簪子的地方,抬头往上看着,上面云雾缭绕,根本看不到山顶,就连半山腰处都是雾蒙蒙的。
“我们已经从这里往上找过,上面没有路,我们勉强上了不到一半,便都滑落下来。”卫宗低低的说道。
宋彦昭默默的站了许久,忽然转身走了。
刚刚走过来的韩云韬看到他面无表情的与自己擦肩而过,脸色难看至极,“宋彦昭,你连找也不找就这么放弃她了吗?”
宋彦昭充耳不闻,大步向山谷外走去。
映娘,冬青等人都呆呆的看着已经走到山谷入口处的宋彦昭,紧紧的咬住了嘴唇,绷住了要流出的泪水。
卫宗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不到一个时辰,卫宗却满脸惨白,脚步踉跄的跑了进来,“有没有看到三爷?”
众人都一脸茫然的看向他,宋彦昭不是刚才已经出了山谷了?
卫宗嘴唇哆嗦的厉害,指了指上面,“三爷,三爷他从上面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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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云韬倏然绷直了身子,震惊的看向脸色焦急的卫宗。
宋彦昭竟然也跳了崖,她这是打算以死陪罪吗?还是要以身殉情?
就算是以身殉情,又有什么用?难道穆瑾就能活过来了吗?韩云韬嗤笑了一声,随即又不顾形象的坐到了地上。
冬青和映娘她们几个面面相觑,“我们一直在这儿,根本没看到有人掉下来啊?”
卫宗大步跑到正对着悬崖上方的地方,那地方已经被人翻了无数次,花草几乎都被踩平了,一眼望过去,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下意识的抬头往上看去,却只看到了缭绕的云雾,什么也看不到。
卫宗咽了咽自己的口水,心中突然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想。
穆娘子掉下去,只掉下个簪子,没有找到人,现在三爷跳下来,连个簪子也没掉下来,下面什么也没有。
会不会穆娘子根本就没有掉下来,而是在半山腰处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也不一定啊。
“三爷根本没掉下来,有没有可能娘子也没掉下来,而是一直在半山腰啊?”身后忽然想起冬青激动的声音。
卫宗陡然回头,眼神晶亮的看向冬青,“你也想到了?”
其他几人也都反应过来,神情激动的抬头往上看去。
虽然上面云雾缭绕,可这一次她们却看到了希望的光亮。
韩云韬倏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和她们做了一样的动作,脸上的神色从激动慢慢变成了喜悦。
他们都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以为穆瑾的簪子掉落在此处,穆瑾就一定掉落在此处,或许穆瑾真的可能在半山腰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头上的簪子滑落了下来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穆瑾现在应该会没事的。
韩云韬顿时觉得心跳如累。
“我要再上山一次!”冬青握了握拳头,她之前探过一次山,并没有什么发现。
“我也去!”卫宗开口。
“还有我!”
“算上我!”
红芍,香橙几人纷纷开口,映娘想了想,道:“冬青,绿梅和紫苏三个人上去吧,她们有功夫在身,上去轻松点,我们几个人还是回去做事吧,娘子一定不希望我们这样不管不顾的找她的。”
她们八个人中,本来就以映娘的年龄居长,平日里也都是映娘在安排管理诸事,她一开口,其他人自然不会反对。
何况映娘说的也有道理,从此处上山,根本没有路,全靠攀爬,她们没有功夫在身,硬是跟上去,也是添麻烦。
不如出去等娘子,做好娘子安排的事情!
冬青,绿梅,紫苏三人准备上山,卫宗转头看了一眼韩云韬,“韩经历也回去吧,福王那边定然有很多事需要吩咐韩经历去做的。”
韩云韬神情一黯,生平第一次后悔自己只是个读书人,没有丝毫功夫在身上。
“如果他们有消息的话,请一定派人告诉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韩云韬向卫宗拱了下手。
卫宗神情淡淡的点了下头,“在下也拜托韩经历,你在这里见到我们三爷的事情,还请不要和任何人讲。”
韩云韬皱了下眉头,“福王也不能讲吗?”
他从这里回去自然是要向福王禀报的,如果连福王都不能讲,他就要好好琢磨一下该如何回话了。
卫宗想了想,“福王可以说,其他人不能说,在这里,有人想置我们三爷于死地,他之前受伤就是因为西南候放箭射的。”
西南候射伤了宋彦昭?韩云韬吃了一惊,待要再问,却看到卫宗已经转身,和冬青,绿梅,紫苏三人开始上山。
韩云韬默默的看了半晌,叹息一声,默然转身退了出去。
回去的时候,福王与西南候正在商议百姓们房屋重建的问题,看到他失魂落魄的回来,自然问起了他搜索的情景。
韩云韬张了张嘴,待看到同样一脸关切的看着他的西南候,卫宗的话不期然的浮现在心里,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
“还是没有消息,只怕凶多吉少了。”他悲怆的摇摇头。
福王眼睑低垂,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西南候慨然长叹,“真是可惜了,穆娘子医术高超,自来到成都府后,救了很多百姓的性命,现在却遭遇不测,真是让人心痛!”
韩云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是真情还是假意一般。
“韩经历这是怎么了?”西南候眉头略皱,神情带了一抹不愉快。
韩云韬摇摇头,面容悲戚的走了。
西南候略眯了下眼睛,盯着韩云韬的背影发了片刻的呆。
却说冬青,卫宗,绿梅,紫苏三人一直上到半山腰,什么也没有发现,再往上,山越来越陡,根本无法再往上攀爬,几乎是上一步,退三步。
在绿梅,紫苏,冬青三人陆陆续续的经历了三次下滑以后,四个人的神情越来越沉重。
终于,在最后一次冬青险些直直的跌落下去的时候,卫宗一把扯住她的手,慢慢的才让她靠着一棵树站直了身子。
“不能再上去了,我们的身手,谁也上不去了。”卫宗沉着脸色。
冬青不甘心的往上看了看,“可是,我们还是没有找到三爷和娘子!”
越往上走,卫宗就越笃定宋彦昭和穆瑾没事,所以他的神情比起在山谷里的时候,缓和了不少。
“可再往上走,估计咱们四个都得直直的掉下去,摔死在山谷里!”卫宗蹙着眉头往下看了一眼。
他们已经上了一半多些,下面全是陡峭的峭壁,一眼看过去,人都眩晕的厉害。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在找死,先下去养精蓄锐,明天我自己再上一次。”卫宗吩咐,然后转身开始下山。
这几日来,他们不眠不休的在山谷里找人,个个都已经疲惫不堪,能坚持爬到这个高度,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冬青,绿梅和紫苏互相看了一眼,咬咬牙,先跟着卫宗开始往下走。
如果他们再往上坚持一点,就能看到上方确实有一支从悬崖上斜伸出来的树叉,树叉对面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洞口,洞口处此刻躺着昏迷不醒的人,正是宋彦昭!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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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醒来的时候,冷月寂寂,山鸟憧憧。
这是哪儿?他茫然的睁开眼,晃了下脑袋,眼神渐渐清明起来,转眼看到四周的峭壁,回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从悬崖上跳下来之后,果然没下落多久,便被一枝半人粗的树枝挡住了下落的身子,挂在了一支树叉上。
树叉晃晃悠悠,在空中飘荡,他抬眼看到离着树叉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洞口,便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一荡树枝,借力飞跃到了洞口。
他毕竟蛇毒刚解,身子虚弱,看看落在洞口处,便耗尽了所有意识,昏迷过去。
再一醒来,已经是明月高照了。
皎洁的月光直直的洒在峭壁上,反射出银色的光芒,整个山谷里只有风吹起树枝摇晃的婆娑声,以及远处传来的隐隐的野兽的低吼。
借着皎洁的月光,宋彦昭往洞内看去,里面黑黝黝的,根本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宋彦昭的心里却陡然蹦出了强烈的希望,他想穆瑾当时掉下来,应该也是被那颗斜伸出来的树挂住了,所以才没掉下去。
以穆瑾的身手,定然也能从树上跳到这洞口来。
所以,穆瑾会不会就在这洞里面呢?
宋彦昭的心砰砰的跳起来,他满心的希冀,只觉得一刻也等不了。
他摸了下身上,还好,火折子没有掉下去,点燃了火折子,他抬脚迈了进去。
“瑾儿,你在吗?”边走,宋彦昭边低声呼唤。
狭窄的洞里回响着他低低的回声,却并没有人回应他。
宋彦昭举着火折子往里走,越往里走,洞却越狭窄,开始宋彦昭还能弯着腰,后面却只能半蹲着往前走。
洞里除了石子之外,便只有隐隐的动物粪便的味道。
越往里走,宋彦昭的心就越往下沉,直到他看到前面最窄的一处,变成了一条石缝,人只能侧着身子爬过去。
宋彦昭几乎无力的靠在了石壁上。
难道他的推测是错的?穆瑾没有进这个山洞吗?还是下面还有别的树枝接住了她,那.....
不,不会的,她一定会没事的!
宋彦昭闭了闭眼,压下眼中的湿意,慢慢的从狭窄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过了缝隙,外面稍稍宽了一些,越往外走,便越宽,渐渐的终于可以站直了身子走路。
宋彦昭的心渐渐又提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觉似乎没有尽头一般,宋彦昭不由眉头皱了起来。
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估计着自己现在已经走出了后山的范围。
洞里一片黑暗,空气沉闷,火折子的光也越来越微弱,只能看到前方半臂长的距离。
宋彦昭全身关注的看着前方,却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情形,突然间脚下一个踩空,他整个人倏然掉落下去。
他大吃一惊,想伸手去抓周围的东西,奈何周围只有光滑的石壁,触手湿滑,根本抓不住,他直直的掉落下去。
在拿一瞬间,宋彦昭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穆瑾到底有没有从这儿走,如果从这儿走了,她是不是也掉落下去了。
宋彦昭呼吸有些急促,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如果穆瑾掉下去了……
他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想,急剧掉落的身子却在此刻忽然停了下来。
背部传来一阵疼痛,火折子已经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宋彦昭伸手摸索了一下,卡住他的似乎是块石头,却又不太像石头,触手湿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轻微的一声咯噔响,石头块松动,他整个人又往前方滑落下去。
宋彦昭这一瞬间真的有种骂娘的冲动!
好在这次滑落不是很久就停了下来,他睁开了眼,感觉了下自己脚踩到了地上,总算是稳定下来了。
他转头打量周围的情景,这里是个十分宽敞的石洞,洞内有光线隐隐透入,不远处听着有水滴答滴答的声音,而且有隐隐的凉意袭来。
面前是一条一人多宽的小道,宋彦昭沿着小道往前走去,越往里走,里面越宽阔,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
千姿百态的钟乳石﹑石笋﹑石幔和石花,一根根钟乳石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水滴顺着石柱往下滴,滴落在地上的石头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放眼望去,洞内全是这样的奇形怪状的石头,玲珑剔透,千姿百态。
这是溶洞?宋彦昭不自觉的秉住了呼吸。
他记得上次在江宁查案时,和穆瑾误入雷公山,就发现了雷公山里也发现了这样的溶洞。
溶洞这个称呼还是穆瑾告诉他的!
没想到在这后山里竟然还隐藏有这么大的一个溶洞。
宋彦昭想起穆瑾刚来成都府的时候,曾经出去了十几天去寻找溶洞,结果无功而返,为此她还闷闷不乐了几日。
却没想到现在他竟然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个溶洞。
可惜那个一心想找溶洞的丫头,此刻却不知道在哪里?
一想到这儿,宋彦昭一颗心又疼又涩。
他神情木然的往前走着,渐渐走到了最里面。
里面竟然是洞中洞,还有一处小巧的石洞,洞口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再往前已经没有路可走,宋彦昭愣了下,准备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忽然小石洞中传来一声沉闷的跌落声,似乎是什么衰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伴随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叹息声若有若无,听到宋彦昭耳中却如响雷一般在心中炸响。
这声音………宋彦昭心跳如雷,他的身体甚至比他的脑子反应还快些,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冲进了小石洞。
小石洞内的地面湿滑无比,里面的温度似乎高一些,洞顶的钟乳石滴滴答答的直往下滴水。
里面的墙壁处有一只如同老虎般的石笋,石笋下面一个瘦削的少女,正费力的靠在石笋上面,看到宋彦昭进来,她的双眼陡然迸发出异样的神采。
少女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神情疲惫不堪,看到宋彦昭进来,她嘴唇动了动,勾起了一抹微笑,“宋彦昭!”
宋彦昭倏然站住了脚步,看着向自己微笑低语的少女,他紧紧闭了下眼睛,眼角有泪滑过!
上天保佑!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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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石笋面前,伸出的手有些颤抖,“瑾儿!”
穆瑾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看向宋彦昭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宋彦昭却没注意到那么多,他现在满心的喜悦,满心的激动,满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还活着!
这一刻,宋彦昭恨不得将上天入地的神仙佛祖都感谢一遍!
他紧紧的将穆瑾揽入怀中,感受着她略带着一丝凉意的身体整个人嵌入到了自己的怀里,宋彦昭才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又重新跳动起来。
“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这么吓我了!”宋彦昭的大手轻轻的揉了揉怀里人儿的头发,声音低哑的道。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身子,撑起了自己的身子,与宋彦昭对视,一向清亮的眼眸里茫然之色更重,“宋彦昭?”
宋彦昭这次听清楚了,原来她刚才叫的自己并不是认出了自己,这疑问的语气,分明是还没有完全认出自己,带着不敢相信的成分呢。
想起他一路又摔又滚到达这儿的经历,宋彦昭心里一阵瑟缩。
她一个人摔进这样的地方,定然吓坏了吧。
“傻丫头,吓坏了吧?”宋彦昭爱怜的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轻柔无比,“别怕,有我在呢,来,先让我看看,有没有哪儿受伤?”
他努力撑着穆瑾的身子站了起来,感觉她的身子绵软无力,心里更是越发的疼惜,手上的动作也越发轻柔。
将她身上检查了一番,发现腿上有一些轻微的擦伤,却并不重,宋彦昭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准备掀开它得衣裳去看看后背,
穆瑾一直呆呆的看着他,任由他查看自己有没有受伤,直到宋彦昭要掀开她的衣裳,她才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放在了自己衣裳上的手。
“乖,让我看看后背有没有受伤?”宋彦昭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轻柔的哄着她。
穆瑾眼珠转了转,眼神渐渐有了焦距,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眼神定定的看着宋彦昭,半晌,轻轻的呢喃:“宋彦昭!”
终于认出了自己,宋彦昭点头,“是我!我在呢!”
穆瑾笑了笑,下一刻一头栽倒在宋彦昭怀里。
宋彦昭吓了一跳,紧紧的抱着她,“瑾儿,瑾儿!”
穆瑾脸色苍白,躺在他怀里,没有任何的回应。
宋彦昭颤抖着将手放在她的脖颈处,感觉到她脖颈处跳动有力的脉搏,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几乎虚脱下来。
重新检查了一遍,确定穆瑾只是昏了过去,宋彦昭方才将她抱了起来,慢慢的往外走去。
瑾儿大概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才会昏过去,所以他必须得尽快的找到出口才行。
宋彦昭抱着穆瑾沿着他刚才走进来的那条一人多宽的小道原路返了回去,回到了他刚才掉落得地方。
他刚才几乎是一路直直掉落,然后又斜滚下来的,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沿着原路返回的可能。
更何况原路返回,回去的也是半山腰的那个小山洞,他们依然无法回去,总不能掉下山谷吧!
宋彦昭观察着地形,感觉到他们掉下来的那个地方是有光线透入的,也就是说往前应该有可能有出口。
往后他已经验证过了,只有溶洞,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抱着穆瑾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洞内的湿滑之气越少,也渐渐的越来越干燥,宋彦昭心里也越来越有把握。
估摸着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宋彦昭几乎精疲力尽的时候,石洞却依然好似没有尽头一般。
小心翼翼的将穆瑾安置在自己的怀里,宋彦昭靠在石壁上休息了片刻,低头,却忽然看到怀中穆瑾的低垂的发丝在轻轻晃动。
他心中一动,有风,这里竟然有了轻微的风,那代表着出口应该离此处不远了!
咬咬牙,他重新站了起来,又开始往前走,这次他没有走多远,便看到前头出现了四个分叉口,沿着不同的方向,竟然有了四个石洞。
宋彦昭险些给跪了,这是什么地方啊,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么长的石洞啊?
他闭了下眼,想了想东山寺的方向和他一路滑落过来的感觉,选了一个方向走了进去。
越往前走,洞里越来越宽敞,宋彦昭心里一喜,觉得自己选对了地方。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半开的石门,宋彦昭抱着穆瑾钻了出去。
里面却是一些狭窄的小道,宋彦昭愣了下,继续往前走,发现里面却是七弯八拐的小道。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感觉,找了石块在各个岔路口做了记号,免得迷路。
大概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面忽然传来噪杂的声音。
他驻足仔细听了片刻,似乎是敲敲打打的声音,还有一些不真切的人声。
人声?宋彦昭惊讶的挑了下眉,这里竟然有人?
他悄悄的抱着穆瑾往前又拐了两个弯道,映入眼前的是一个大了许多的洞。
洞里有一些人在噪杂声中忙碌着,有的在架起的炉火旁敲打着,有的则用扁担挑着筐子往炉火旁运送着。
宋彦昭的眼神落在筐子里的黑色石头块上,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这么个荒山野岭的山洞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些人是在打造兵器吧?他们挑的筐子里莫非是生铁?
宋彦昭眉头皱的更紧了,待要仔细看清楚,却有两个人丢下了扁担,往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下意识的抱紧了穆瑾,眼看着那两个人离他原来越近,他往后迅速退去,退到了下一个拐弯处,借着弯道掩饰住自己的行踪!
这些人形迹可疑,还是不要正面打交道的好,他一个人倒无所谓,关键他怀里还抱着昏迷不醒的穆瑾,所以不能用有丝毫的马虎。
两个人径直往这边而来,要看越来越近,宋彦昭皱着眉头准备再退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解了裤子开始放水。
宋彦昭隐在暗处,听着两人边解放边抱怨。
“这他娘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当初说好了就挖一年的,现在都快一年半了,怎么还不放咱们回去?”其中一个身材瘦削的人抱怨。
旁边个子高的男人听了也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头儿在想什么,这半年几乎没下来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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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在这石洞下面,一年也没有出去过,天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他早就忘记了当初对我们的承诺。”身材瘦削的男人撇撇嘴。
高个子男人提上裤子,神情愤怒,“真他娘的干够了,天天挖出来这么些铁,也没多给咱们一个大子儿,天知道这些年,黄家用咱们赚了多少亏心钱。”
瘦男人跟着收拾好衣裳,转头同高个子低声嘀咕,“你是说这矿山背后的主人是黄家?你怎么知道?”
“猜的呗!”高个子耸耸肩,一脸这还用得着多说的神情,“你不想想,在益州路,除了黄家,谁还能有那么大的势力,将咱们这些死囚犯强无声息的运到这儿来挖矿?”
瘦男人没说话,神情如有所思。
高个子男人却忽然靠近他,神秘兮兮的道:“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老子是干够了,要不咱们一起逃出去吧?”
瘦小男人吓的退了一步,下意识的左右看了一下,见四周无人,方才拍着胸脯道:“你疯了,要是让人听见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高个子男人不以为意,“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听到。”
“你忘记了,上个月脸上刻字的那人不是想逃出去吗?腿直接被打折了一条,现在瘸着一条腿在哪儿打铁呢。”瘦男人见他明显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悄悄用手指了个方向。
哪里有个瘦的皮包骨头的男人正在机械的捶打着铁块,他的额头刻着一个刑字。
高个子男人抿了抿嘴唇,显然也想起了那男人的遭遇,过了片刻,才又不甘心的嘟囔,“我前几日悄悄去踩过点了,从这条道过去,往那边全是四通八达的石洞,说不定能有出路呢。”
“别傻了,那些路早就被人试探过好多次了,也没见一个人逃出去,要是有出口,也早被他们堵死了。”瘦男人深深叹了口气,推了高个子男人两下,“走了,继续去挑铁块吧,若是一会儿看到咱们偷懒,估计又要挨鞭子了。”
高个子男人有些不甘心,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石洞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前方捶打铁块的声音隐隐的传来。
宋彦昭抱着穆瑾悄悄退出了那条石道,沿着自己原路做的记号返了回去,并悄悄的将记号抹去。
一路上他都十分谨慎,仔细的听着周围的动静,心里却在思考着刚才的事情。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四通八达的山洞里,竟然有铁矿,而且还有人在背地里私自开采,而且是组织死刑犯来开采。
按照大周例律,铁矿,金银矿都应该归属朝廷,由朝廷派驻军队监管,统一开采。
那个高个子男人说的没错,能做到悄无声息的将一座铁矿掩下,不上报朝廷,又能将死刑犯带到这里来开采的人,必然是益州路势力较大的人,这样的人,除了西南候,益州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难道真的是西南候所为?
如果是的话,那么开采出来的铁矿最终去了哪里?那些在这里淬炼出来的铁又有何用?私自售卖?打造兵器,借此谋以暴利,亦或是有别的用途?
宋彦昭想起益州路这些年来一直使用的是铁钱,尽管朝廷推行过几次铜钱和金银,但却始终没有在益州路流通起来。
负责铸造铁钱的铸钱司和这里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很多谜团在宋彦昭的心里来回翻滚,之前在成都府暗自查了许久,他也只是查到西南候贪魔,治军不严的罪证,但这些相比较西南候的军功来说,都是不足以治罪的,报到嘉佑帝哪儿,了不起就是训戒一番,或者罚没薪俸而已。
相比较西南候统一岭南各小国的军功来说,这些罪证简直就是他浩大军功中的一个斑点而已。
可宋彦昭却觉得西南候背地里做的事,绝对不止于此,否则,他也不会在自己接管禁卫军后,先是做足姿态想交出西南军,然后又躲在府里,装作不过问益州路一切的样子来。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猜测,他才做出了夜探西南候府的决定,没想到却中了西南候的圈套,中了蛇毒。
穆瑾为了救他上山采药,却不慎跌落悬崖,他为找穆瑾,跳下悬崖,却误打误撞的发现了山洞里竟然大有文章。
或许他可以从这个铁矿着手,宋彦昭心里暗想,若不是为了寻找穆瑾,他定然不会跳悬崖,若不是跳悬崖,他恐怕永远也发现不了这里的秘密。
上次在江宁也是这样,误打误撞,发现了雷公山溶洞里的尸体,这次又是,穆瑾这丫头一定是他命中的贵人!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在怀里人儿光洁的额头印下轻柔的一吻,怀里的人儿眼睛紧闭,好似睡着了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宋彦昭疼惜的将他搂的更紧了些,大步向前走去,很快就回到了当初的分叉路口。
站在分叉路口,他想起了瘦小男人说的以前也有人跑过,根本没有发现出路,他的心略沉了下,深呼吸,将所有经过的路线重新想了一遍。
从后山的悬崖掉下到溶洞,再到这里的路线,都在他的脑海里回想了一遍,再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果断的选择了一个方向前进。
这个方向里依然有很多岔路口,但这次宋彦昭都没有犹豫,而是遵循着一定的规律穿行着,大概走了半个多时辰,他忽然看到了前方有刺眼的光亮。
宋彦昭心下有些激动,穆瑾已经几日没有进食,他能早一刻出去,穆瑾也能早一点得救。
他大步朝着那光亮走去,走到跟前,发现是阳光透着厚厚的藤萝缝隙照了进来,形成了几柱光束。
他眯了眯眼,甚至能看到光柱里跳动的灰尘。
将穆瑾半搂在怀里,他将眼前的藤萝一点一点的拨开,藤萝很厚重,布满了细长的尖刺,刺在身上很是疼痛。
小心的避开那些尖刺,不让它们刺到穆瑾,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拨开了藤萝,一个狭小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从洞口里钻出来,外面阳光普照,花香遍地!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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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县的灾后重建工作在福王的主持下,已经有模有样的开始了。
西南候指挥着西南军,日夜不停的搭建着房屋,赢得了百姓们对他的交口称赞。
每当这个时候,西南候就会笑眯眯的摆摆手,缓缓踱步而去。
福王眯着眼睛,看着西南候远走的背影,低声问身边的韩云韬,“你怎么看?”
韩云韬知道福王问的是他怎么看西南候这个人,他想了想,说了四个字,“深不可测!”
福王抿了下唇角,没有说话,半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彦昭那小子有没有找到穆娘子?”
卫宗让韩云韬带的话,韩云韬挑着合适的时机已经全部告知了福王。
得知宋彦昭没死,福王很是高兴,却碍于每日都要与西南候见面,总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也只有在韩云韬面前,他才可以轻松一二。
韩云韬眉头微微一动,神色有些黯然。
距离宋彦昭跳下悬崖,已经又过去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找到穆娘子。
穆娘子应该是没事的吧?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有事,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女,韩云韬就觉得自己的心一阵痉挛,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福王转头,看到了韩云韬脸上的神情,心里暗自嗟叹。
又是一个痴人!他心里想必也是心悦穆娘子的吧?
福王皱了下眉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现出来,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
庆幸的是他没有对穆瑾动心,失落的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卫宗以及穆娘子的八个婢女还在山里找,相比很快就有消息了吧。”意识到福王打量自己的眼神,韩云韬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福王点头,忍不住感慨,“她的几个婢女对她倒是忠心。”
韩云韬想了想,“以心换心罢了!”
穆瑾真心对她们好,她们自然用真心回报穆瑾!
福王哑然,想想又觉得确实如此。
“不止如此,听说还有一些百姓们在进山寻找,他们都感念穆娘子救他们的恩德。”说起穆瑾的事,韩云韬的眼神便格外的明亮。
“唔,这次瘟疫的控制,确实全依仗穆娘子,才没有造成大范围的百姓死亡,回去之后,本王应该向父皇为她请功!”福王说着,向他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走去,“本王现在就去拟奏折去,反正现在德安到成都府的路障已撤去,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到金陵去。”
韩云韬跟在他身后,“嗯,来到益州路后,王爷还没写过奏报,确实该写一封了。”
西南候的帐中,他也在询问心腹亲兵关于穆瑾的消息。
“还是没找到人?”他挑着眉头看着心腹亲兵。
心腹亲兵点头,他们的人一直盯着卫宗他们几个,“......那几个人现在还在山里找着呢。”
西南候皱眉沉思了半晌,“再加派人手去月山周围转转,如果发现了人影,杀无赦!”
心腹亲兵大惊,“侯爷是担心.....不能吧,他们怎么能跑到月山去?后山距离月山远着呢,别到时候暴露了月山那边。”
西南候沉着脸在帐篷里踱步,他的心里总是觉得十分不踏实。
从他射伤宋彦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六日,却迟迟没传来宋彦昭的死讯,他就觉得有些忐忑。
“还是没有宋彦昭的消息吗?”他略带烦躁的看向心腹亲兵。
心腹亲兵摇头。
西南候的脸色就更加阴沉起来。
“他中的蛇毒不是没有解药吗?侯爷不必太过忧虑,属下觉得他可能此时已经死在了某个角落里。”心腹亲兵安慰他。
西南候捋着胡须摇头,神色渐渐严峻起来,“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心腹亲兵略带困惑的看向他。
西南候徘徊片刻,眉头却皱的越发紧了,“如果宋彦昭真的死了,或者失踪,他的亲兵卫宗怎么可能还在山里到处搜寻穆瑾的痕迹?”
心腹亲兵愣了,他并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或许是他也感念穆瑾救过他呢!”他挠挠头猜测。
西南候摇头,“他是宋彦昭的心腹亲兵,又是亲兵首领,就是再感念穆瑾,也应该先去保护宋彦昭才是。”
越说西南候的脸色就越沉,他瞪着心腹亲兵,一字一顿的开口,“唯一的解释是他在找宋彦昭!”
心腹亲兵差点跳了起来,“他怎么可能在后山?他可是中了必死无疑的蛇毒。”
他是亲眼看到过中了那种蛇毒的人死前的痛苦症状,宋彦昭中了蛇毒,怎么可能没死?
西南候没有说话,神色郁郁,难道是穆瑾给他解了毒?
“派人仔细的给我盯牢了附近所有的山谷出入口,不许放过活口。”西南候绷着脸,冷声吩咐。
心腹亲兵点头应下,接着禀报起另外一件事,“侯爷,尹统领那边准备带着秦家的人过来,您要见他们吗?”
德安到成都府的路障撤了,尹知衡自然可以顺利到德安了。
西南候眯了眯眼,半靠在椅子上,想了想,摇头,“不要让他们来这里见我,今晚我回成都府一趟,我回去见他们!”
德安人多口杂,又有福王的人马在,并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山谷哪里,出了山洞,看到一片平整的山谷,宋彦昭抱着穆瑾找了棵粗大的树,靠在树下,休息了片刻。
他在附近找了些可以充饥的山果,还有一些可以止渴生津的草药,弄干净了,挤出药汁来,轻轻的涂抹在穆瑾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感觉到她的嘴唇湿润了一些,宋彦昭又将山果嚼碎了,一点一点的度入她的口中,看她还可以往下吞咽,才略松了口气,开始打量眼前的情形。
这是一处四周环山的山谷,两面皆是陡峭的山壁,苍翠挺拔,云雾缭绕。
谷中只有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十分宽敞,越往前越狭窄,目光所及之处,便成了一处狭窄的山道。
宋彦昭休息片刻,重新抱起了穆瑾往前走去。
尚未走到谷口,他远远的便看到了有人在谷口巡逻。
宋彦昭眉头一皱,抱着穆瑾躲到了暗处。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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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躲到暗处,便看到又来了一拨人,和原先巡逻的人说起话来,似乎在交代什么。
说完以后,便看到那些人进入了狭长的山谷中,开始搜查起来。
宋彦昭皱眉,抱着穆瑾上了一棵树躲藏起来。
搜查的人从属下走过,他屏住呼吸,听到底下的人交代,“都查仔细了,上面交代过,一旦发现人影,格杀勿论!”
一群人应声是,搜查的更家仔细,连草丛里都没有放过。
有人小声的嘀咕,“那位宋衙内倒也算了,挡了上面的路,可穆娘子一个柔弱的小娘子,上次又救了咱们德安百姓多少人,上面怎么也要格杀无论啊?”
旁边的人冷眼睨了他一眼,“谁知道呢?他们这些大人物的恩怨,不是咱们能懂的,专心干活就是了。”
刚才那人小声嘟囔,“就是觉得这么做有点太,太忘恩负义的感觉!”
“不忘恩负义,死的就是你了,你愿意?“
刚才说话的那人缩了下脖子,没再说话,低头去草丛里翻找。
宋彦昭眯了下眼,没想到西南候这么快就猜到了他们还活着的消息,还派了这么多人追杀他们。
他现在带着穆瑾,不能和这些人硬碰硬,唯一的办法只有等。
那些人在谷里搜查了许久,没有收获,便退了出去,转向了别的地方。
谷口又恢复了安静的状态。
转眼便到了冷月初上,月亮躲在层层叠叠的云层后面,只露出半边脸庞,山谷里树影憧憧,光线很暗。
宋彦昭心中一动,重新返回了他们的山洞,寻到挖矿的地方,用计打晕了两个人,剥了他们的外衣,给他和穆瑾穿在身上。
又往两人脸上抹了些泥土,乔装打扮一番,大摇大摆的往谷口走去。
快到谷口的时候,他躲在暗影里观察着谷口巡逻的规矩,耐心的等着下半夜交班的时候,谷口巡逻的人减少到了五人。
这个时候是人最瞌睡,最疲惫的时候。
宋彦昭爱怜的亲了亲穆瑾的额角,“瑾儿,委屈你一会儿,就一会儿啊,乖,我很快就带你出去。”
穆瑾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宋彦昭心里的担忧略重了一层,穆瑾已经昏迷了一天,到现在都还没醒,他十分担心。
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得回去。
宋彦昭将穆瑾放了下来,改为扛在了肩上,大步走向了谷口。
“什么人?站住!”谷口巡逻的人看见有人过来了,忙高声喝问。
宋彦昭并没有站住,而是大步走了上去,将身子微微弯了弯,“哥几个辛苦了!”
领头的人见他们都穿着和自己身上差不多的衣裳,神情放松了些,“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
宋彦昭歪着头示意了下肩膀上扛的人,“这小子干活不卖力,又试图逃跑,被头儿打成了重伤,头儿让我将他丢出去。”
领头的人举着火把走到跟前,用火把往穆瑾身上照了照。
穆瑾被宋彦昭扛在肩上,脸朝下,看不清面容,在明亮的火把下,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侧脸又脏又黑。
领头人嫌恶的转了下头,视线停留在宋彦昭脸上,“咦,你怎么看着那么面生,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啊?”
火把的光亮照在宋彦昭脸上,他面不改色的保持着嘴角的笑容,“我是头儿刚提上来的,你们自然不认识我。”
“刚提上来的?”领头人皱了皱眉头。
宋彦昭点头,“嗯,以后麻烦兄弟多多关照了。”
他笑眯眯的看着领头人,放在背后的手却悄悄的握成了拳头,其实现在谷口巡逻的只有五六人,以他的身手,要解决这五六人并不难,但他怕打草惊蛇,引起更多人的注意,继而让西南候追踪到他们的行踪,反而不妙。
领头人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眼神闪了闪,“既然要出谷,可有令牌?”
宋彦昭一愣,怎么还要令牌吗?早知道扒那两个人衣裳的时候,就应该顺便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令牌了。
不,不对,宋彦昭忽然警醒,那些挖矿的人都是益州路的死囚犯,他们本来就是见不了天日的人,因为在世人面前,他们应该是已经被处决了的恶人。
这样的恶人,西南候怎么会允许他们随意出谷?
更不会给它们设令牌了。
想到此处,宋彦昭故作姿态的抬了抬下巴,“怎么之前没有听说过要令牌啊?兄弟这是欺负我是新上来的?”
说罢,故意摆出转身的姿态,“罢了,回去问问头儿吧。”
“等一下!”身后传来领头人的喊声。
宋彦昭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面色平静的看着领头人。
领头人挥挥手,“算了,快去吧,快去快回!”
赌对了!宋彦昭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多谢!”
说罢,扛着穆瑾走了出去,一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往后只能看到隐隐的火把了,宋彦昭快速的将穆瑾抱入怀中,施展开轻功狂奔起来。
错综复杂的石洞中,同样被扒了衣裳的两个人醒来后互相看了一眼,立刻跳了起来。
“你打我做什么?”
“是你先打的我,怎么还反咬一口?”
“狗屁,明明是你叫我来此处商量逃跑之事的,我到了,你就从后面打了我一闷棍。”
“我怎么可能从后面打你,明明是你叫我来的。”
两个人吵的面红耳赤,也没炒出个结果,直到管事的来问,两个人才悻悻然的转身走了。
所以,矿山里面的管事并不知道曾经有人进出过他们的山洞。
宋彦昭带着穆瑾一路狂奔,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这一片山林。
出去山林,他才愕然发现他竟然又绕到了东山寺后山的东面。
此处毗邻简阳,宋彦昭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目前的形势,果断的带着穆瑾去了简阳。
简阳的瘟疫已经控制住了,康复的灾民陆陆续续返回家中,准备着手重建家园。
临时安置灾民的院子里只剩下了一些重伤或者重症的患者。
宋彦昭挑了个晌午午睡的时间悄悄跳进了院子,找到了映娘的房间,将穆瑾交给又惊又喜的映娘后,他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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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笼,光线昏暗,四周一片寂静,他转了转眼神,看到沈槐靠在不远处的桌子旁打盹。
宋彦昭轻轻坐了起来,却不小心扯动了后背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槐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宋彦昭在床榻边坐着,又惊又喜,忙站了起来,“三爷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因为穆瑾的关系,杏林堂所有的人都是跟着她的婢女一样,称呼宋彦昭为三爷。
宋彦昭摇摇头。
沈槐上前给他诊了脉,“三爷身上余毒未清,身子有些虚弱,此次又心神耗费太过,要好好将养一段日子。”
“瑾儿怎么样?醒过来了吗?”宋彦昭随意的点头,急切的问起穆瑾的情况。
沈槐神色微敛,情绪有些低落的摇头,“我给穆娘子检查过了,她脉象正常,除了有些虚弱外,并没有其他病症,但却一直没醒过来,估计是耗损太过,等明日看看吧。”
听到穆瑾还没醒来,宋彦昭有些担心,“她先前一个人困在溶洞里五六日,又没有东西吃,自然耗损太过,劳烦先生多开些补身子的药给她补补。”
沈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她。”没看到穆瑾,宋彦昭始终不放心,起身大步出了房间。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槐深深的叹了口气,其实,穆瑾的脉象洪武有力,看起来十分健康,并没有太明显的虚弱之症。
按脉象来看,她不应该昏迷不醒的,但现在她偏偏却昏迷不醒,沈槐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穆瑾的房间里,值夜的是映娘,宋彦昭过来的时候,她正守在床边。
看到宋彦昭进来,映娘赶紧起身,屈膝行礼,“这么晚了,三爷怎么过来了?”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宋彦昭嘴里应了一句,视线却紧紧的盯着床上躺着的少女。
少女神情平静,双手交叉在胸前,胸口随着轻柔的呼吸而轻轻浮动,就跟睡着了一般无二。
宋彦昭却觉得胸口一窒,涌起一股强烈的心疼感。
“她现在能喝水,也能吃些稀饭,你们多给她喂些水。”宋彦昭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交代映娘。
映娘点头一一记下。
宋彦昭坐在床前,静静的,痴痴的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女。
映娘看得有些酸涩,准备悄悄的退下,却被宋彦昭叫住了,“还是你陪着她吧,我还有事出去一躺。”
映娘驻足回头。
宋彦昭站起了身子,“我们脱险的事情,有没有让人通知冬青他们?”
映娘有些懊恼,“今天下午光伺候娘子沐浴更衣了,竟然忘记了这茬,三爷莫担心,奴婢明日一早就派人去通知他们。”
宋彦昭摆手,“你让人悄悄的去给卫宗带个口信,让他们继续假装寻找我,不能有一日懈怠。”
映娘茫然的眨了下眼睛,随即反应过来,“明白了,奴婢会安排的。”
其实,卫宗,冬青他们几个也大概猜到了宋彦昭和穆瑾还活着的事,只是没见到人,心里始终不安罢了。
宋彦昭转身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床上的穆瑾,低低的交代了一声,“照顾好你们娘子!”
说罢,大步迈出门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现在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去做,他必须都去趟德安,他要去见福王,和他共同商议一下对付西南候的事情。
西南候现在已经摆明了要置他和穆瑾与死地,他必须得尽快将西南的形势清理干净,这样,穆瑾以后在益州路才会没有危险。
宋彦昭连夜去了德安,进入福王帐篷的时候,天色还未亮。
福王在睡梦中被惊醒,看到宋彦昭,又惊又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总算是回来了。”
宋彦昭唇角勾了勾。
俩人在帐篷里谈了许久,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宋彦昭离开了德安,返回了简阳。
天色已经大亮,奔波一夜的他一脸疲惫,却还是先叫了石虎进来。
将他如何进入山洞,发现铁矿的事情对石虎讲了一遍,石虎听了,神色怔忡,半晌,方不可置信的喃喃道:“没想到西南候竟然这样大的胆子,不对啊,挖的矿都去哪儿了啊?”
他们都曾在慎刑司待过,尤其是石虎,在慎刑司干了五年多,深谙查案的技巧,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所以,我想让你再去山里探一探那铁矿,看有没有其他发现,你可敢去?”宋彦昭抬眸看向石虎,神色肃然。
其实再去探铁矿最好的人选应该是他,毕竟他去过一次。
可现在穆瑾一直不醒,他放心不下来,只能安排石虎去。
石虎神色一敛,站直了身子,“三爷尽管吩咐,石虎收拾一下,立刻就去。”
宋彦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进入山洞的路径细细的又讲了一遍,“......一探虚实即可,其他的消息估计还要在外面查,所以,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全。”
石虎点头退了下去。
宋彦昭想了想,又传了信让胡东和赵成来见他。
铁矿挖出来后,不管是打造兵器,还是铸钱,都要有合适的场地,所以,成都府或者周边一定有他储存生铁或者兵器的地方,铸钱司那边,或许也是一个突破口。
宋彦昭吩咐赵成和胡东,一个去查成都府有没有可疑的打铁铺,另外一个去查查铸钱司。
安排好这一切,宋彦昭才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又去看了穆瑾,可穆瑾依旧没有醒来。
宋彦昭内心的担忧不由更深。
沈大夫等人束手无策,毕竟穆瑾脉象正常,仅有的一些外伤现在也痊愈的七七八八了,根本看不出哪里有什么问题来。
映娘等几个婢女也急的团团转。
好在穆瑾虽然昏迷不醒,但脸色正常,喂水和稀饭也能喂的进去,让她们心里的恐慌才略略少了一些。
众人凑在一处,每日研究不同的方子,甚至针灸,尝试让穆瑾苏醒,却没有什么成效。
一晃便又过去了五六日,德安那边却忽然传来了民变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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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所谓的民变最开始并不是由老百姓挑起来的。
德安到成都府的路障解除后,尹知衡也来到了德安,要求西南候将禁卫军的统治权交到他手上。
福王来到了德安后,西南候也来了。
福王虽是奉旨前来赈灾的,却不能接管兵权,他一个王爷掌兵还是太敏感了,所以,禁卫军和西南军便都暂时交给了西南候统领.
现在尹知衡要接管禁卫军,理由是宋彦昭现在下落不明,他毕竟还是禁卫军指挥使,所以还是要率领禁卫军的兄弟为赈灾做一份贡献。
理由合情合理,福王没有反驳,西南候自然不能说不交。
尹知衡掌了禁卫军,禁卫军和西南军之间便开始频频发生冲突。
不是禁卫军说西南军贪墨赈灾钱粮,建房子偷工减料,就是西南军指责禁卫军遇事推诿,扯皮生事。
最开始还只是小范围的冲突,到后来竟然就发展成了打群架。
事情愈演愈烈,不知道是谁背后挑事,竟然挑动了很多灾民群情激愤,怨言纷纷。
直到有一日早上喝的稀饭里,很多灾民竟然喝出了沙子,灾民们摔了饭碗,纷纷跑到驻军的帐篷里,要求给个说法。
禁卫军和西南军的人又起了冲突。
禁卫军说是西南军的人藏起了福王带来的好米,偷偷掺了沙子。
西南军拒不承认,说禁卫军含血喷人。
两方人争论起来便动起了手脚,慌乱中竟然不慎打死了灾民中一个老者。
那位老者在灾民中颇有威望,十分得人敬重,他一死,引起了灾民们的反抗。
于是三方人马打了起来,场面一度陷入极度混乱之中。
恰好碰上从城南回来的福王一行人,混战之中,竟然有人趁机攻击了福王。
福王平日里虽然也习武,但功夫却一般,又没有多加防备,所以被人刺了一刀。
好在伤情并不严重,顾大夫又在德安,所以很快帮福王处理了伤口。
但福王伤在左下腹部,只能卧床养伤了。
宋彦昭听了德安发生的事情,不停的在屋里徘徊。
福王受了伤,不能主持大局,他现在其实应该出去,但他要查证的消息还没有坐实,现在出去,并不能一举拿下西南候。
化暗为明,现在并不是最佳的时机,他默然片刻,对来报信的人道:“回去告诉王爷,安心养伤,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让人盯紧了西南候和尹知衡身边的人。”
德安那边的营帐内,尹知衡与西南候对面而坐,中间摆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
“金陵来的茶果然不同,清香甘醇!”西南候拿起小巧的茶盏,闭着眼轻嗅,忍不住感慨。
尹知衡嘴角动了动,笑眯眯的道:“侯爷见过的好东西多着呢,这茶难得能入侯爷的眼,可得多喝两盏。”
西南候抿嘴而笑。
尹知衡轻轻放下了茶盏,叹了口气,“可惜咱们策划了许久的事,今日竟然没有成功。”
西南候皱了下眉头,似笑非笑的看了尹知衡一眼,“怎么?这么着急?”
尹知衡呵呵笑了笑,“是金陵那边急啊,毕竟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要等下次这么好的借口可就难了。”
“现在不是重伤卧床了吗?”西南候淡定的握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受伤卧床,行动不便,后面的事情还不容易嘛?”
尹知衡眼神闪了闪,身子往前倾斜了下,“侯爷的意思是.....下药?”
西南候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无奈的耸耸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瘟疫才刚刚过去嘛,不,或者还没有过去,福王会是最后一个感染的人,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毕竟简阳瘟疫可是死了不少人呢!
之前有穆瑾在,大部分灾民都被救了,但现在穆瑾已经从悬崖上掉了下去,至今下落不明,福王若是这个时候发病,呵呵......
想到穆瑾,西南候眉头不由皱了皱。
从穆瑾掉下悬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十日,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她的任何踪迹。
宋彦昭现在还活着,他已经基本上确定了,鉴于宋彦昭之前的经验,西南候现在只要没见到穆瑾的尸体,他就很难相信穆瑾已经死了。
那群人也是废物,找了这么久,竟然还是没有发现人影!
西南候走神的时候,尹知衡在听了他的话之后,眼睛却亮了起来,俯身过来,神神秘秘的一笑,“侯爷高明,不过,此事恐怕还要麻烦侯爷了,我听说您手上有不少岭南秘药呢........”
西南候猛然抬头,如闪电般犀利的眸子直直的射向尹知衡,“胡说什么呢,我手上怎么会有岭南秘药?”
尹知衡暗暗撇嘴,脸上却还是小笑呵呵的,“黄家在做药这一行的年头在益州路可是翘楚,无人争锋,有点秘药什么的,不是小事吗?”
西南候嘴角抿了抿,眼神定定的打量着尹知衡。
尹知衡淡定的举着茶盏,轻酌浅饮,似乎刚刚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他神情缓了缓,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这件事后面的我来安排吧!”
尹知衡的嘴角高高翘了起来,举着茶盏示意,“那我就等侯爷的好消息了。”
有西南候手上的秘药,要解决福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何况西南候此人行事向来谨慎,他肯谨慎安排,事情成功的几率就更高了。
他后面只需要安静的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尹知衡笑眯眯的将手中的茶饮尽,西南候却将茶盏轻轻的丢在了桌子上,心里暗自骂了一声老狐狸。
傍晚的时候,宋彦昭终于等来了石虎。
他从那座铁矿已经返了回来,将自己发现和探到的情况一一说了一遍。
和宋彦昭猜测的差不多,那里挖矿的全都是死刑犯,挖出的生铁做简单的处理,便运到了成都府外城西的一座庄子上。
“三爷,我明日去查查这座庄子吧?”石虎问道。
宋彦昭摇头,“先不要着急,我猜的没错的话,胡东和赵成那边估计也很快就有消息了。”
胡东和赵成第二日一早就来了简阳。
宋彦昭听到他们查的消息后,不由愣住了。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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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成也查到了那座庄子上。
“.....那庄子上会留下一部分生铁,庄子的后院其实就是一座打铁作坊,里面锻造了不少兵器,属下进去看了看,刀枪剑戟都有呢。”
宋彦昭眉头皱了皱,西南候暗中让人打造那么多兵器干嘛?
“难道西南候有谋逆之心?”石虎脸色一变,猜测道。
西南候盘踞益州路多年,西南军又都在他手上,若是他有谋逆之心,遭殃的却是益州路的百姓。
西南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二十多年!
宋彦昭没说话,抬眼看向赵成,“那些兵器最后去了哪里?屯在了庄子里?”
赵成摇头,神色古怪,“虎哥不是说那矿挖了一年多了,属下看了看,庄子里没有屯太多的兵器,听他们说,应该都运了出去,庄子上伺候的大都是哑仆,属下怕打草惊蛇,也没捉人来审。”
宋彦昭点点头,觉得赵成的做法很稳妥。
“我知道那些兵器去了哪里。”一直没开口的胡东突然道。
屋子里的其他三人纷纷看向他。
胡东是负责去查铸钱司的。
“属下发现铸钱司铸造的铁钱有很多都用大箱子包好了,同样运出了成都府,属下潜在铸钱司一日夜,终于打听到那些铁钱是运往了岭南。”胡东皱着眉头,“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那些兵器应该和铁钱一样,也是运到了岭南。”
岭南?这个地方让宋彦昭当下愣了。
赵成和石虎则面面相觑,也十分吃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地方,愣了许久,赵成才嘟囔了一句,“西南候这到底是想做什么呀?”
为什么会运兵器和铁钱前往岭南?
岭南可并不全是大周的地方啊,当年益州路各小国林立,西南候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帮助先皇统一了西南,从而封了西南侯,意在彰显他的赫赫战功。
但那些西南小国并不是全都灭了,有一个叫景昌小国逃到了岭南,继续自立为王。
岭南与益州路虽然紧邻,但地势和气候却差了很多。
岭南地势多山与丘陵,且蛇鼠虫蚁众多,茂盛的树林中更是瘴气重重,随便往那个树林里一躲,就够人找到虚脱了。
所以景昌人靠着地势优势,让西南候一时也没法将他们拿下。
战争差不多持续了一年多,直到后来西南候拿下景昌的太子爷,景昌才屈服,向大周称臣,成为大周的属国。
二十多年来,景昌果然再也没有掀起过战争。
可现在突然发现西南候竟然暗地里往岭南运送兵器和铁钱,怎么能不让他们怀疑呢?
虽然运去岭南并不一定是景昌,但不论是岭南那个地方,西南候应该都没有要运到哪里去的必要吧?
尤其是里面还有铸钱司铸造出来的铁钱,那可是归属朝廷的,西南候应该是没有权力将它们运到岭南去的。
“我们之前的思路一直局限在成都府,方向也有问题,所以才没有太过实质性的证据,没想到这次发现的铁矿,竟然让我们顺藤摸瓜摸到了这么多东西。”
宋彦昭轻轻敲了下桌子,眼神眯了眯,“看来必须得去趟岭南了。”
“三爷要亲自去?”石虎惊讶的问。
宋彦昭神情有些迟疑,并没有回答他,“你们都先下去休息吧,我再想想。”
三人退了下去,宋彦昭愁的抹了把脸。
其实他应该亲自去趟岭南比较好,但现在穆瑾一直昏迷不醒,他心里放心不下,所以在迟疑。
从这里到岭南虽然不算远,但快马加鞭也得两日,一来一回就是四日。
若是这四日穆瑾有什么.......
宋彦昭揉了揉脸,不敢再往下想,起身去看穆瑾。
沈槐和映娘一直守在穆瑾的屋子里,对外只说那屋子里还住了个重症患者,有可能会传染,除了红芍,香橙,甘蓝和姜黄四人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甘蓝和香橙两姐妹大部分时间都守着门口。
她们都很担忧穆瑾。
穆瑾依然神色平静,脸颊甚至比昨日还多了一丝隐隐的红晕。
“她今日吃了什么?”宋彦昭轻柔的坐在窗前,抚摸着她额边的碎发,声音低沉。
“给娘子喝了三遍水,每次能喝进去大半碗,又喂了两次稀饭。”
宋彦昭几乎每日都要问一遍这些问题,映娘想也不想的便答。
“还是没有什么方法吗?”他希冀的看向沈槐。
沈槐踌躇片刻,才迟疑着开口,“我这两日仔细想了想,娘子这个好像真的不是病。”
宋彦昭皱眉。
沈槐指了指穆瑾的脸颊,“娘子这两日脸颊还有了红晕,饭和水都喂的进去,脉象也很正常,实在看不出来哪里病了。”
“那她为什么一直不醒?”
沈槐想了想,“我觉得娘子这样好像是魇着了一般。”
魇着了?这是什么意思?宋彦昭疑惑的看向沈槐,
“有可能是娘子在山洞里看到了什么害怕的事情,或者冲击太大,加上她当时一直没进食,惊吓过度,有些魂不附体,所以才无法清醒。”
沈槐看着宋彦昭陡然睁大的眼睛,叹息一声,“我想来想去,这是唯一的解释。”
宋彦昭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忙问道:“那应该怎么办?可有唤醒她的方法?”
沈槐捋了下胡须,缓缓摇头。
宋彦昭眼神一黯。
明明知道希望不大,可还是忍不住问,沈槐看得心里十分酸涩,“我也是当年游历岭南时,见过魇着了的人,好似表现就如同娘子这般。”
又是岭南?宋彦昭眉头一动,眼中浮现出异样的光亮来,“你是说岭南人会有办法?”
“岭南人制药看病的秘法颇多,或许能有办法也说不定呢。”沈槐踌躇许久,才低声道。
他年轻时曾在岭南游历一个多月,虽然见过岭南人的神秘医术,但却并不懂,也没有把握,所以说的并不是太肯定!
这算是病急乱投医吗?宋彦昭的眼神又落回穆瑾身上。
她安静的躺在哪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有微弱的起伏,看得宋彦昭心里又疼又涩。
只要岭南有一线希望,他也要去看看,去试试,说不定就带回来救她的方法了。
以前都是她救人,现在换他来救她!
岭南之行,势在必然!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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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宋彦昭还在纠结是自己去岭南,还是让石虎去,现在听了沈槐一番话,顿时打消了自己刚才的纠结。
他必须自己去趟岭南。
可去岭南,要不要带上穆瑾?宋彦昭有些为难。
不带她上,日日看不到她,他自然是不放心的。
可带上她,岭南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形,万一遇到危险,反而会害了穆瑾。
思来想去,宋彦昭最后做了决定,他快去快回,不带上穆瑾。
将交代穆瑾的注意事项不厌其烦的交代清楚,宋彦昭起身准备走了。
“衙内这是要出远门?”沈槐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心里不由一动,“你这不会是要去岭南吧?”
宋彦昭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左右屋里只有沈槐和映娘,他们两人都是穆瑾信得过的。
沈槐没想到他真的是去岭南,想说什么,嘴唇噏动片刻,却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衙内跟我来吧,我详细和你说说岭南的情形,以前游历的时候也在那边结交了两个朋友,你去找他们,说不定能帮衬一二。”
宋彦昭十分惊喜,有沈槐的朋友,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强。
听沈槐将岭南的地形和人物风俗说了一遍,又问清楚他朋友的地址,带上了沈槐的亲笔信。
“衙内身上的蛇毒也未完全清楚,很可能有再复发的可能,衙内到了哪里也可以找找看有没有解毒的药?”沈槐交代。
宋彦昭随意的点头,并没有太过在意,随后便带着赵成,胡东两人出发了,留下石虎在这里保护穆瑾,并和成都府的彭仲春互通消息。
三人轻装简从,一路快马加鞭,用了两天,便进入了岭南地界。
景昌国在岭南有六座城池,他们从沧源进入了景昌,顺利找到了沈槐说的朋友。
德安这边,已经过去了两天,福王的伤口不见愈合,反而越发的溃烂。
福王躺在床上,皱着眉头,感觉到刀口处的疼痛,他的脸色白了两分,叫了韩云韬进来。
“我这刀口到现在都没有愈合的趋势,反而越来越溃烂。”
韩云韬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看帐篷外,压低了声音,“王爷是怀疑有人在你的药上动了手脚?”
福王摇摇头,“不好说,你悄悄再去请顾大夫来一趟。”
顾大夫是杏林堂的人,是穆瑾的人,他是信得过的。
顾大夫很快就来了,解开布带看了看福王伤口的情况,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原本被刀刺伤的血洞处,不但没有开始结痂,反而比原来烂的更厉害,血肉往外翻着,看的人触目惊心。
“不应该啊,我用的可是娘子制的上好的伤药啊!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结痂的趋势啊?”顾大夫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
“有没有可能药被人动了手脚?”韩云韬低声问道。
“不可能!”顾大夫摇头否认,这些药都是他亲自看着的,不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福王和韩云韬对视一眼,这几日他们吃的饮食也都是仔细检查过的,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啊?
药没让人动过手脚,饮食也没有,还有哪里会动手脚?
顾大夫皱眉,“王爷是用银针试的毒?”
“是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福王点头。
“有些毒是用银针试不出来的!”顾大夫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眸亮了一下,“或者也不一定是毒,只是相生相克的药也有可能。”
“相生相克的药?”韩云韬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顾大夫的意思是有可能王爷的饭食里被人下了不利于伤口愈合的药?”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福王和顾大夫却都听到了。
顾大夫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福王面色一沉,脸色有些难看。
“这样吧,烦请韩大人将王爷的晚饭每样都留一点下来,晚饭后我再过来一趟,仔细查验一番。”
福王神色缓和了些,“如此有劳顾大夫,只是出去之后.......”
顾大夫会意,“王爷放心,在下明白,王爷伤势沉重,我准备再换更好的药,等晚饭后还得来换一次药。”
福王赞赏的看了他一眼。
顾大夫出去后,果然路上有人找他攀谈,询问福王的伤势,顾大夫一脸忧色的摇头,“王爷伤势沉重,伤口愈合不好,得再换新药,晚上还得来换一次。”
“顾大夫太辛苦了。”
“哎呦,别这么说,王爷能用到在下,是在下的幸运!”
不管是谁问,顾大夫都是如此回答。
很快便到了晚上,月上柳梢头,营地里劳作了一日的士兵们都回来了,十分热闹。
顾大夫又走进了营地,手里拿着几包药材。
“顾大夫又来给王爷换药啊?”
顾大夫笑眯眯的点头,“是啊。”
看着顾大夫进了福王的营帐,和他打招呼的人转身悄悄的进了西南候的营帐。
“说是福王伤势严重,伤口难以愈合,所以,要再换一些止血生肌的药材。”
西南候安静的听着属下禀报完,摆摆手,来人悄悄的退了下去。
帐篷内想起一声嗤笑声,“侯爷手法果然高明,可惜了那些药材,只怕再好的止血生肌的药材,福王的伤口也愈合不了喽。”
西南候眯了下眼,看向角落里握着茶盏笑呵呵的尹知衡,抿了下唇角,“你怎么就笃定那姓顾的大夫检查不出来?”
尹知衡笑眯眯的放下了茶盏,“侯爷这么多年向来是一般不出手,只要出手,必然万无一失,若无完全之策,侯爷不会动。”
西南候呵呵一笑,将手中的茶水饮尽,“多谢尹兄如此高看!”
尹知衡见他面色沉静,眼中没有丝毫的担忧之色,便知道自己所料无几。
福王帐篷内,顾大夫放下手里的药包,将桌上摆的四样饭菜一一端起来,细细查看,轻嗅,半晌,方才轻轻的放下来。
“怎么样?可有什么相生相克的药?”福王见他放下东西,开口问道。
顾大夫脸色有些不自在,叹息一口气,摇了摇头,“属下并没有看出有什么相生相克的药材?”
福王和韩云韬眉头都皱了起来。
饮食里没有,那到底是什么让福王的伤口难以愈合呢?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药就不起效果啊?
“本王伤口若是一直不能愈合,会怎么样?”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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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脸色变换片刻,问道:“若是本王伤口一直不能愈合,会怎么样?”
顾大夫叹气,神色颇为忧虑,“伤口一直不能愈合,便会溃烂弄浓肿,肿的厉害了,伤口处的烂肉便只能割掉,且伤口处很容易感染得一些疾病,比如这次瘟疫中的败血症,轻则残疾,重......则丧命!”
顾大夫最擅长外伤骨科,这种外伤方面的事情,他是张口就来。
但那句重则丧命的话,他还是觉得有些沉重,果然话音一落,韩云韬和福王脸色都变了。
福王轻轻的敲了敲床,眉宇间染上一抹冷色,“看来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让本王死啊。”
帐篷内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压抑。
“本王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这份能耐,云韬,即日起,本王的饮食由你全权负责,找本王的亲卫去外面悄悄找农夫做饭自己带进来,本王不吃这营地的饭食,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法子?”福王冷笑。
韩云韬点点头,“王爷放心,下官会安排好这些,不会让人发觉的。”
若是让人发现了福王没有食用营地的饭食,只怕会打草惊蛇。
“若是我家娘子在就好了,她定然一下就能检查出来问题出在哪儿!”顾大夫忍不住感慨。
提到穆瑾,帐篷内忽然一静。
顾大夫有些莫名其妙,以为他们是不相信穆瑾的医术,便解释道:“韩大人和王爷有所不知,我家娘子有时可以不用把脉就可以断病,很多病她看一眼就知道了的.......”
“本王知道!”
“我知道!”
同样一句话,不一样的声调,分别出自福王和韩云韬口中。
对于那个小娘子的事,即使之前知道的不详细,来益州路这么多年,关于她的事迹,听了也有无数遍了。
顾大夫:“.......”
福王和韩云韬对视一眼,各自若无其事的转过了头,帐篷内的气氛更加的诡异,让顾大夫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家娘子还没有消息吗?”韩云韬默然片刻,才看向顾大夫,神色忧虑。
顾大夫伤心的摇头,“没有消息,冬青她们在后山找了大半个月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从今天开始,冬青她们几个也要从山里撤回来了。”
毕竟找了半个多月都没有效果,后山已经被她们翻了无数遍了,却没有找到穆瑾的任何踪迹。
再继续在哪里找,希望也十分渺茫。
一想到这里,顾大夫的眼眶一红,泪险些下来。
韩云韬眼中闪过一抹伤痛,神色悲伤。
福王嘴角顿动了动,看了一眼韩云韬,到底还是没有将穆瑾现在昏迷不醒的消息告诉韩云韬。
上次半夜,宋彦昭忽然出现在他的帐篷内,两人商量事情的时候,他曾问过穆瑾的情况。
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形如何,福王莫名的觉得有些怅然。
从后山撤回来的冬青,卫宗等人先是去了东山寺,神色颓然,东山寺内已经没有了多少灾民,明惠公主在德安到成都府的路障清除后,也带着人回了成都府。
几人在寺内住了一夜,第二天,无精打采的去了简阳。
到了简阳后,几个人忍着一直等到夜里才悄悄去见了穆瑾。
一看到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穆瑾,冬青,绿梅和紫苏眼圈就红了。
尤其是冬青,不停的抹泪。
她跟着穆瑾上的后山,穆瑾失足落下悬崖,她除了伤心,更多的是自责,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穆瑾。
虽然后来宋彦昭悄悄派人告诉她们,已经找到了穆瑾,可没有见到本人,冬青一颗心一直悬着。
现在看到穆瑾这样,哭的更加伤心。
“好了,擦擦泪,若是娘子看到你这样,该笑话你了。”映娘递了条手帕给冬青。
冬青一边抹泪,一边问映娘,“娘子现在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迟迟不醒?”
提到这个,映娘的神色暗了下来,“沈先生说娘子什么病都没有,脉象一切正常,有可能是魇着了。”
冬青听了更家自责,娘子一定是在悬崖下被吓到了才会魇着。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急切的拉着映娘。
映娘摇头叹息,“沈先生说或许岭南之地有解救之法,三爷已经去了那边,咱们现在只能等三爷的消息。”
岭南那边,宋彦昭在沈槐好友古刚的帮助下,拿到了路引,顺利的进入了景昌国的国都西盟。
他们在城门附近悄悄守着,暗自等着从成都府过来的马车。
胡东在成都府探查的时候,他们运送了五辆车来岭南。
他们三人快马加鞭,赶路快,定然会在马车之前到了岭南,他们看着马车一路往景昌而来,便先一步来到了西蒙。
他们在城门口守了一日,傍晚的时候,果然有五辆马车进了城门。
三人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看着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沿着干净的街道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尽头,领头的人进了一家富丽堂皇的府邸。
“那是景昌丞相于修之的府邸。”胡东轻轻的开口。
三人隐在拐角的黑暗处,静静的看着斜对面的府邸。
过了一会儿,丞相府的门开了,领头的人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长相俊美的年轻人。
年轻人前头领路,领头人一挥手,马车继续缓缓前行。
宋彦昭三人悄悄跟了上去,看着那马车一路往前走,最后竟然进了景昌皇宫。
三人顿时震惊了。
半晌,胡东才咽了下口水,“三爷,那,那好像是景昌的皇宫。”
宋彦昭斜睨了他一眼,“我看到了。”
“所以,所以西南候这,这算不算私通外敌?”胡东咽了下口水,仍然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
实在不能怪他惊讶,毕竟二十年前,西南候统一西南的时候,将西南各个小国基本上灭的七七八八,这个景昌国虽然没被灭国,却也被赶到了岭南这贫瘠的一隅。
现在西南候竟然运东西给景昌国,他真的表示接受无能。
西南候不是打败了景昌吗?
怎么还给战败小国送东西?景昌不是被西南候赶到这里的吗?怎么还敢接受仇人的馈赠?
宋彦昭眯着眼睛,打量了景昌皇宫许久,才收回自己的眼神,“今晚咱们先夜探丞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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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两日而过,顾大夫照常每日吃了早饭进出营地为福王换药。
“顾大夫,王爷好些了吗?”总有士兵关切的打招呼。
顾大夫神色一顿,继而笑眯眯的道:“好多了,王爷比之前好多了!”
西南侯听了底下人传来的消息,总是一脸沉默。
尹知衡则笑眯眯的,“这是欲盖弥彰了吧?”
西南侯笑了笑,“这件事结束了以后,本侯不想再和金陵那边有太多牵扯。”
和金陵牵扯越多,意味着西南这边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秘密暴露在金陵那边。
尹知衡脸上的笑意敛去,“侯爷,我也不想和金陵那边有所牵扯,可自从宋彦昭来了以后,这益州路早就不是咱们几大世家的天下了!”
“我这也是没办法才和金陵有了牵扯,侯爷放心,秦皇后答应了我,等除掉了福王和宋彦昭,将来太子等基之后,他绝对不会过问西南的事!”
西南侯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两分。
“也不知道福王要拖到什么时候?”尹知衡嘀咕了一句。
“急什么,左不过就是这两三日了,倒是那个宋彦昭,藏的倒是挺深的,到现在竟然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西南侯眉头皱了皱。
提到宋彦昭,尹知衡十分心塞,更是恨的牙痒痒。
若不是宋彦昭,他现在还坐在禁卫军统领的位置上,舒舒服服的,哪里会如同现在一般满心气闷。
这些日子,他虽然接管了禁卫军,但现在的禁卫军早就不是之前他的禁卫军了。
禁卫军中的五位指挥使只有两位是他的人,剩下的三位都是宋彦昭后来新提上来的,原本是彭仲春的手下。
这些人天天口口声声就是宋衙内怎么样,即使宋彦昭不在,也日日早起锻炼。
真是一群傻子!
“咱们不能这么被动,姓宋的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憋着坏对付咱们,我觉得咱们还是要想办法,化被动为主动!”尹知衡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西南侯没说话,双眼微眯,盯着桌案上随风晃动的烛火,有风透过帐篷的缝隙进来,火苗摇晃不定。
半晌,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嗯,你说的对,咱们不妨………”
帐篷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西南侯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一心想找的宋彦昭此刻正在景昌的丞相府内做夜行侠。
今夜无月,夜色深沉,天上的云层很低,空气有些闷。
丞相府里的人渐渐都进入了梦乡,宋彦昭轻手轻脚的跳进书房。
吸取上次夜探西南侯府的经验,这次他把胡东和赵成留在了书房外放哨。
宋彦昭闭了下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然后将目光对准了桌子上的玉摆件。
他记得上次在西南侯府也看到过这样的东西。
可惜他还没来的及去看看是否有蹊跷,西南侯就带人进来了。
宋彦昭轻轻上前,屋里黑暗,他看不清楚玉摆件的形状,只能用手去摸。
摸到玉摆件底部时,摸到一个小小的圆形凸起,他轻轻用力,身后却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身后是一排书架,此刻书架正从中间分开,两扇书架滑向两边,露出后面的暗室。
宋彦昭愣了下,却又觉得并不意外。
暗室地方不大,只摆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摆了不少匣子与书。
宋彦昭点燃火折子,轻轻检查起上面的东西来。
匣子里放的大多是书信与珠宝玉石,宋彦昭将书信抽出来,一一看了过去。
书信大都是景昌国内的事,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
宋彦昭有些失望,按照原来的顺序将书信又放了回去。
桌上的东西转眼就查看了一遍,没有什么收获,宋彦昭眉头皱了起来。
景昌的丞相既然和西南侯派来的人认识,还将他们领到了皇宫,难道丞相府里就没有蛛丝马迹。
他目光四下梭寻,敏锐的发现桌子摆的位置似乎有些奇怪。
握着桌子脚一使力,桌子被挪开一点,露出里面一个一尺见方左右的暗洞。
打开暗洞,里面却是一摞厚厚的账册。
宋彦昭随手拿起上面的账册翻了看来越看脸色越沉,眉头皱的越紧。
上面一行行,一笔笔的记录,让他脸上起了一抹怒色。
将账本合上,然后将里面的账本都拿出来,将桌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迅速从书房里退了出来。
胡东和赵成看到他跳出来,忙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三人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下了朝回到书房的景昌丞相,进了书房,直奔后面的暗室,想将昨天到的东西记录在册。
一挪开桌子,看到原本放账本的地方空空如也,景昌丞相顿时脸色大变。
“快来人啊,昨天晚上谁进了我的书房?”
丞相府看守书房的下人很快都被找了过来,听到丞相书房遭窃,个个都一脸懵逼。
他们昨晚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啊,怎么会进了贼人啊?
景昌丞相气的七窍生烟,“一群废物,一群废物!给我拖下去打!往死里打!”
守书房的下人哭喊着被人拖了下去,景昌丞相犹自气的踢翻了书房的椅子,眯着眼想了片刻,咬着牙满脸的阴狠,“黄山,一定是黄山那个老匹夫!”
除了黄山,没有人知道他手上有账册。
一定是黄山想偷走相册,借此想脱离他们的控制!
景昌丞相越想越有可能,阴沉着脸叫了家里的护卫进来,“去,严查最近从大周益州路过来的人,有可疑的人,一律给我抓回来。”
命令一下,很快几个城门处都有官兵开始严查,好在宋彦昭他们早就在大清早城门一开就快速出了西盟城,一路马不停蹄,到了沧源沈槐的朋友处。
沈槐的朋友古刚也是一位大夫,是他早年游历过岭南的时候认识的,两人一见如故,彼此切磋医术,互相因为知己。
和沈槐有些冷傲的性子不同,这位古大夫却是个极为热情的人。
见到宋彦昭他们,就赶紧让他们进去了,小心的关上了门,才道:“现在城里已经开始戒严了,严查从大周益州路过来的人,说是西盟城丞相府下的命令。”
这么快?宋彦昭三人都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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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戒严?”宋彦昭故作吃惊的问道。
他们来岭南的目的并没有如实的告诉这位古大夫,只说是来为家人寻药的。
古大夫眼神闪了闪,看宋彦昭神色淡定,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应该和他们没有关系。
“听说是丞相府里进了贼人,偷盗了丞相府的东西,丞相大人大怒,让各城都严查呢,尤其是沧源,查的更严。”
宋彦昭和赵成,胡东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沧源城是景昌国最靠近边境的一座城池,出了沧源,就是益州路的屏山县,进了大周的境内,景昌人要想再抓人就难了。
景昌丞相显然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严查沧源,一定要在他们出沧源城之前将他们抓住。
这也说明了一点,至少景昌丞相肯定拿账本的人是来自益州路的人。
宋彦昭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
古大夫却关心的问起他们找药的情况,“你们可有找到药?”
宋彦昭摇摇头,“不知道古大夫这边有没有什么眉目?”
他之前见到古刚时,曾将穆瑾的情况说了一遍,询问古大夫是否听说过类似的病症,并拜托他代为打听。
“之前确实听说过这样的病,在我们岭南,确实有人会魇着,曾有一种“唤醒之法”,据说是可以唤醒魇着的人。”古大夫将自己这两日打听的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
宋彦昭双眼一亮,“这种唤醒之法到底该如何实施?哪里有大夫会,我去请?”
古大夫神色遗憾的摇摇头,“这是十几年前的法子了,现在已经失传了,早就没有人会喽。”
没有人会?宋彦昭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其实这种唤醒之术就是祝祷之法,焚香,占卜,到病人魇着的地方去招魂引魄,将病人被吓走的魂魄全都唤回来。”
古大夫见他神色黯然,有些不忍的安慰他。
“这种方法行起来特别的隐秘,往往不允许外人旁观,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也确实见到过这样的病人被治好,但到底是怎么治好的,却不知道。”
“也有传言说治疗过程及其可怕,心神不稳的人很容易被吓到,也有人说被治疗的人必须得付出一种东西才能换回自己被吓走的魂魄,反正众说纷纭。”
“因为治疗方法过于隐秘,没有人看到,十几年下来,治疗的法子渐渐的失传了。”
“其实也不一定就能用,你未婚妻的情况,也并不一定就是魇着了。”
古大夫曾听宋彦昭说过,说病的是他的未婚妻。
虽然古大夫安慰了一通,但宋彦昭心情依旧不好。
之前抱着的一线希望破灭了,让他的心情十分糟糕,现在就更加想回到益州路,想亲眼守在穆瑾身边。
不管如何,他都不是放弃的,他相信穆瑾一定会醒来的。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四日没看到她了,思念的心一起,宋彦昭就怎么也按耐不住一颗极速跳动的心。
古大夫见他沉默不语,也知道他心情不好,便没再说话,出去为他们准备饭菜。
古大夫一走,胡东先站了起来,“三爷,我悄悄出去探探形势。”
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天色快暗下来的时候,胡东才回来。
“城门查的很严,凡是进出的不仅要有路引,还要严查所有行李,连背着的包袱都要打开,一件一件的查。”胡东脸色有些不好看。
查的这么严,要出去的话自然不容易。
而且若只有他们出去还容易些,毕竟他们自信在丞相府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难得是怎么样将那些账本顺利的带出城去。
宋彦昭想了想,“那个城门查的最严?”
“北城门。”胡东叹息。
意料之中,景昌丞相既然料定了是益州路的人偷了账本,自然要在通往益州路的北城门严查。
宋彦昭眯着眼睛想了下,从怀里掏出一副简易的舆图,看了片刻,指了指一个方向,“明天一早我们从西城门出去。”
“西城门?”赵成和胡东齐齐皱眉。
沧源东城门出去没多远就是洱海,过了洱海,便是大周。
西城门出去却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从西城门出去都是山,没有平坦的路,走起来十分困难。”赵成指了下舆图上的一片山。
宋彦昭翘了翘嘴角,“正因为这样,西城门的盘查一定是四门之中最松的,而咱们一旦暴露,山路多,咱们难走,追兵自然也难走。”
胡东挠了下头,“三爷真是说对了,西门的检查确实没有北门和东门那么严格。”
话音刚落,古大夫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宋彦昭站起身来,“先吃饭吧。”
其实若是出城,也不是没办法,只是得利用古大夫。
对于这位热情的古大夫,宋彦昭并不想连累他,所以,出城的事,他们得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沧源城的四个城门都开了。
北城门门口已经站了一长遛等着出城的人,而西门口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一辆散发着明显的臭味的车渐渐的靠近西城门。
臭味正是从车上庞大的大桶里飘出来的。
路过的人们个个都捂着鼻子,满脸的嫌弃。
三个人佝偻着身子,脸上蒙着一条灰色的汗巾,正使劲的推着车子往前走。
一直走到城门口,刺鼻的味道熏的城门守卫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又出城去倒夜香啊?”守门城卫捂着鼻子,满脸皱眉的看着大水桶。
宋彦昭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怎么看着眼生啊?平日里这个时候不是老张头去倒吗?今日怎么是你们?”守门城卫奇怪的打量了三人一眼。
胡东笑嘻嘻的扯下蒙面的布巾,“老张头今日病了,起不来床,我是他侄子,便来替他一日!”
守门城卫皱了下眉头,没再说话,去拿了一根长长的竹棍,伸进那大水桶里,拧着眉头,捂着鼻子快速搅拌了几下。
刺鼻的臭味熏的他差点没吐出来,搅了几下没听到或者他认为的可疑之物。
将竹竿拿出来,守门城卫摆摆手,“快走,快走!熏死人了!”
宋彦昭垂了垂眼睑,和胡东,赵成三人迅速推起车子走了。
一路都是山路,且越往前走,地势就越窄。
宋彦昭出了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将大泔水桶下面的隔层打开,将里面的账本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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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这边,一大早营地里安静的有些过分。
福王的营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悲痛的哀嚎,“王爷,王爷啊!”
帐篷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顾大夫仓皇的从帐篷内跑了出来。
“顾大夫,这是怎么了?哎呀,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有人一把扯住了顾大夫。
顾大夫脸色惨白,被人一把拉住的时候,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要去拿药,我要去拿药。”
“顾大夫,拿药做什么?”来人听了顾大夫的呢喃,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神情却是更加关切。
顾大夫眼神渐渐的有了焦距,缓缓的盯在了来人的脸上,嘴唇抖了一下,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是啊,拿药做什么呀?”
来人顿了下,往前凑了凑,低声问道:“可是王爷不好了?”
顾大夫猛然抬头,身子往后退了一大步,眼神却闪躲了下,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呢?王爷怎么会有事?”
来人笑了笑,打了下自己的嘴,“嗯,是我不会说话,王爷没事就好。”
刚才那一呵斥好似耗尽了顾大夫所有的力气,他脊背弯了下,有些失神的呢喃:“对,你说的对,王爷不会有事的,对,我要去拿药,拿药,王爷会没事的。”
顾大夫有些颠三倒四的呢喃着,神色仓惶的跑了。
来人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勾了勾,悄悄进了西南侯的营帐。
“不行了?”西南侯挑着眉头,似乎有些惊讶,“药效似乎发作的有点快啊,我以为至少还得再等个五六日呢。”
“听说以前福王在金陵整日里饮酒做乐,风花雪月,想来身体早就掏空了,所以药性才会发作的如此快!”尹知衡笑眯眯的道。
“属下悄悄凑到帐篷哪儿看了一眼,福王的亲卫眼下都有些慌神了。”来报告的亲兵低头道。
西南侯嘴角翘了翘。
身为王爷的亲卫,没有保护好福王的安全,让福王受伤至死,消息传到金陵,只怕这些亲卫都得为福王陪葬。
“上午没事去找那些亲卫们聊聊,探探他们的口风。”西南侯吩咐亲兵。
“侯爷想招揽他们?”尹知衡皱了皱眉,“可别打草惊蛇了!”
那些亲卫可不是他们训练出来的兵。
“用敌人的人来对付敌人,对咱们并没有什么损失。”西南侯一脸的老谋深算!
尹知衡皱了下眉头,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咱们之前说的事怎么样了?侯爷可有找到人?”
提到这件事,西南侯眯着眼笑了,“嗯,估计今天下午就能送来了,到时候正常一起送他们回去。”
尹知衡听了,嘴角也高高翘了起来。
吃过午饭,营地里的士兵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一般会在帐篷里小睡片刻,然后再去建房子。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营地的宁静。
“侯爷,侯爷,找到宋衙内了,找到宋衙内了!”伴随着一声急切的喊声,整个营地里的人都被吵醒了!
找到宋衙内了?
很多已经躺下的士兵惊讶的坐了起来,侧耳仔细听了下,外面的人喊的确实是找到宋衙内了。
士兵们都激动的一咕噜爬了起来,掀开帘子纷纷跑了出去。
尤其是禁卫军的士兵兄弟,个个都是一脸的激动之色。
宋彦昭刚刚接管禁卫军的时候,天天高强度的训练他们,天天累成狗似的。
可真正到了这次救灾的时候,他们才发现没有宋彦昭那些累成狗的训练,他们根本就没有体力撑下来。
如果不是日日训练,他们也许玩就被洪水冲跑了,根本没有精神和意志坚持下来,更别提去救他们自己的亲人了!
尤其是和西南军的士兵一起救灾的禁卫军,感触更深。
同样是被灾民离开,或者有可能是救援过程再次爆发洪水,西南军的士兵内几个来回就筋疲力尽,站都站不起来,有的甚至直接被洪水冲走了。
而他们禁卫军的兄弟却大部分都咬牙坚持了下来。
在那一刻,他们对宋彦昭说不出来的感激。
他们不敢想象,如果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他们怎么能在这样的天灾中救出自己的亲人?
如果这是战场,他们可能只能是有去无回!
而且在救灾过程中,宋彦昭身先士卒,一直和他们一起坚守在最前线,他们心里对宋彦昭便只剩下了敬服与爱戴。
可是山洪暴发后,他们很多人都去找过,却始终没有找到宋彦昭的踪迹。
这让禁卫军的很多兄弟都黯然神伤。
眼下听到他们说找到了,怎么能不让他们激动。
帘账外,西南侯同样一脸激动的冲了出来,身后跟着的尹知衡看起来也十分关切。
“找到宋衙内了?他人呢?现在在哪儿?可有受伤?”西南侯一把拉住来报信的亲兵。
亲兵神色一黯,语气有些沉重,“我们在山洪暴发的那座山谷里找到了宋衙内,我们……去晚了,唉!”
禁卫军的兄弟们心里一咯噔,纷纷涌了上去。
“我们衙内在哪儿?”
“我们衙内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宋彦昭一手提拔上来的指挥使焦急的跺脚。
西南侯眉头紧皱,大声喝道:“快说!”
报信的小兵往后指了下,语气沉痛,泪水流了下来,“我们找到宋衙内的时候,他已经被蛇咬伤了,我们赶到的时候,衙内已经,已经………已经去了。”
整个营地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个小兵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脸色黑青,嘴唇黑紫,身体僵硬,正是中毒而亡的的症状。
最重要的是担架上躺着的人,面容正是宋彦昭的脸!
禁卫军的士兵们纷纷都涌了上去,面容悲戚。
就连西南军的将士也觉得心里一酸,他们也是和禁卫军一起,跟着宋彦昭救灾的。
救灾的过程中,一点一滴的被宋彦昭所感动。
眼下那个身先士卒的少年将军却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怎么能不让人觉得悲哀,悲痛!
整个营地都陷入一片悲痛的气氛中。
西南侯看了尹知衡一眼,尹知衡会意,悲喊一声,“哎呦,宋衙内,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呀,你让禁卫军的兄弟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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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都心里悲痛,被尹知衡这么一嚎,更是觉得心里难受,不少将士都流下泪来。
泪眼朦胧中,也没有人去追究担架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宋衙内!
毕竟那是一张和宋彦昭一模一样的脸,估计宋彦昭自己看到,都要吓一跳。
西南侯悲痛的抹了一把脸,“衙内也是为了救灾才遭此不幸,快将衙内抬进我的营帐,不要让他在外面再接受风吹日晒了。”
说到最后,西南侯忍不住哽咽,让众将士心里更加难受。
抬着担架的士兵准备起步,忽然被人大喝一声,“慢着!”
尹知衡心头一跳,看向说话的人。
不会发现什么破绽吧?不应该啊,他自己刚才看到这张脸,都吓了一跳,因为实在是太像了!
说话的是禁卫军的一名指挥使,他正双眼发红的看着担架。
“别动,让我们禁卫军的兄弟们自己来!”
另外一名指挥使哽咽着道:“对,衙内是我们禁卫军的指挥官,应该我们来,让衙内住我们禁卫军的帐篷。”
尹知衡皱了皱眉头,这些人是当他死了吗?
他才是禁卫军统领好吗?
但两个指挥使的话却激起所有的禁卫军将士心里的悲壮之情,他们自动自发的站成了两排。
四名都虞侯直接站到了担架旁。
抬担架的小兵下意识的看向尹知衡。
尹知衡嘴唇噏动。
西南侯轻轻咳嗽一声,“禁卫军的兄弟想送送衙内,也是人之常情,让开吧。”
接着话音一转,“不过,不是本侯说话不中听,你们的帐篷到底小了些,本侯的帐篷宽敞,也能容下来吊唁宋衙内的人,衙内是为灾区百姓才遭此横祸的,总不能身后还委屈了他!”
禁卫军两名指挥使对视一眼,觉得西南侯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怎么能忍心让衙内住在他们狭小的帐篷内?
西南侯见他们没再坚持,便示意尹知衡,别节外生枝,引起他们的怀疑。
尹知衡摆摆手,四个小兵将担架给了四名都虞侯。
刚开始说话的那名指挥使闭了闭眼,高声喊道:“兄弟们,送衙内入帐!”
他的声音悲壮高亢,令听者心中随之悲痛。
四个都虞侯抬起了担架,随着担架往前走,所有的将士都目光随之移动,眼都不肯眨一下,直到进入西南侯的帐篷,许久都不肯收回目光。
西南侯长叹一口气,“本侯这就去找福王商议衙内的身后事!”
禁卫军指挥使上前一步,“我们禁卫军的兄弟要为衙内值最后一次勤。”
西南侯皱了皱眉头,最终点了点头,直接去了福王的帐篷。
韩云韬却挡在了外头,不让西南侯与尹知衡进去。
“王爷身子不适,刚刚睡下,侯爷与尹统领先回去吧!”
西南侯一脸悲痛,“知道王爷受了伤,原不该打扰,可眼下出了大事,不得不和王爷商议。”
韩云韬皱眉,“出什么事了?”
“找到了宋衙内的……遗体!”
韩云韬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西南侯。
半晌,他才猛然跳了起来,双眸瞪的老大,“怎么可能?”
西南侯脸色沉重,眼眶发红,“衙内现在就在我的帐篷里呢,身子都硬了,是被毒舌咬的……”
韩云韬顿时脸色大变,他明明在后山找穆瑾的时候还看到了宋彦昭,后来宋彦昭还跳下了悬崖去找穆瑾。
难道他没找到穆瑾,宋彦昭若是被毒舌咬伤,那穆瑾…………
韩云韬只觉得心头一缩,下意识的跳起来就往西南侯的营帐冲。
刚跑了两步,他又反应过来,转身奔了回来,重新挡在了帐前。
“我等一下就去看宋衙内,王爷正在休息,侯爷和尹统领先回去吧。”
西南侯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狐疑。
尹知衡往前站了一步,“宋衙内是我们益州路的小主人,他去世这么大的事,只有向福王殿下禀告才行,韩大人为何非得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见王爷?”
韩云韬眼神闪了下,似乎有些不自在。
“不是我非得拦着,实在是王爷有过吩咐,谁也不见,还请侯爷和尹统领不要为难我。”
尹知衡眯了眯眼,脸色沉了下来,“韩云韬,你遮遮掩掩的,莫非是王爷有了什么不测?”
韩云韬脸上闪过一抹仓惶,“没有,没有,王爷好好的呢。”
西南侯双手负在身后,神情淡淡的看着韩云韬,“云韬啊,我和你父亲也算是有几分交情的,一起在益州路十几年了,你们韩家也是益州路的老世家了,做事还是要为韩家的将来着想啊。”
韩云韬抿了抿嘴唇,神色似乎有些松动,犹豫片刻,忽然又抬起头,神色坚定,“侯爷多虑了,王爷真的只是睡下了,什么事都没有。”
西南侯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他看了尹知衡一眼。
尹知衡会意,大步上前,就要往里冲。
韩云韬皱着眉头去拦,“尹统领这是做什么?来来人啊,拦住他。”
帐篷四周涌出五六个亲卫来,拦在了尹知衡前面。
尹知衡大怒,瞬间和他们战到了一起。
他带来的人忙加入了战斗。
西南侯则趁机一推韩云韬,掀开帘子进去了。
诺大的帐篷里空无一人!
西南侯脸色陡然大变,瞬间想起了金蝉脱壳四个字。
不好,莫非福王察觉了他们的计划?
西南侯脑子快速一转,韩云韬已经冲了进来,颤抖着声音喊道:“侯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西南侯猛然转身,冷峻的盯着韩云韬,厉声喝道:“我才想问你们想干什么呢?福王呢,你们把福王弄到哪儿去了?”
韩云韬脸色有些发白,“王爷,王爷不过是出去一下,一会就回来了。”
西南侯冷笑,“胡说,刚才你还口口声声的说福王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我看分明是你在装神弄鬼,心怀叵测。”
韩云韬怒颜相对,“侯爷说话要讲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证据,”西南侯冷哼一声,“本侯这就让你看证据。”
说罢,他向着外面高声喊道:“来人,韩云韬伙同亲卫谋害福王殿下,罪不可赦,将他们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外面瞬间涌入一群手拿长枪的士兵,明晃晃的长枪对准了韩云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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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的儿子,益州路军政的掌管者宋彦昭宋衙内在山洪暴发后,被毒蛇咬中,不幸身亡。
前来益州路赈灾救援的福王殿下被身边的经历伙同亲卫合谋害死!
两桩消息一出,震惊了整个益州路!
消息传回成都府,一片哗然。
明惠公主得到消息,当时就昏厥过去。
韩知府与彭仲春快马加鞭赶到德安,却被告知两人已经装敛,等回成都府之后才能再开棺。
彭仲春不同意,西南侯态度却很强硬!
据说福王临终前,将赈灾事宜托给了西南侯。
西南侯临危受命,重整禁卫军与西南军,禁卫军仍由尹知衡统领率领。
宋彦昭与福王的棺材被隆重的送回了成都府,择定两日后送回金陵。
译报已经快马加鞭送回了金陵。
整个成都府都笼罩在一片悲伤之中。
宋彦昭虽然才来了益州路半年,不管是政务还是军事方面都改革不少,让百姓们受惠甚多。
尤其是这次的洪灾,若没有他带领西南军和禁卫军,将受灾的百姓们一一的从洪水中救了出来。
灾民们对他感恩戴德!
两人的棺材回成都府的时候,灾民们和成都府的百姓们自动自发的站到了街两旁,整条锦江大街人头涌动,万人空巷,百姓们个个都面容悲戚。
当高头大马拉着两架上好的黑漆棺材出现在街头时,百姓们都哭了。
整个街头哭声震天!
棺材后面,是整齐划一的禁卫军,他们全都一身铁甲,手拿长枪,神色悲痛。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腰间都束着一束白色的腰带!
竟然是全军带孝!
锦江大街上除了哭声,就是禁卫军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他们每走一步,就齐声喊道:“衙内回家了!”
听的人心里发酸,眼泪不由掉了下来。
街面上二楼的一间临街的房子里,窗户半开,能清楚的看清外头街上的情形。
两个男人站在窗前,一着蓝衫,一穿玄衣。
蓝衫男子脸色有些苍白,满含酸意的看着外头整齐划一,满身悲壮的禁卫军,半晌,酸溜溜的道:“同样是死,你这阵仗可比我的大多了。”
玄衣少年满身的风尘仆仆,斜睨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街上的情形,眼眶微微湿润。
“人心换人心,我也没想到他们能为我如此。”
玄衣少年正是刚从岭南风尘仆仆赶来的宋彦昭。
他赶到德安的时候,正好碰上西南侯让人将他和福王的棺材送回成都府。
他只能快马赶到成都府,按照他们原先约好的暗号与福王汇合。
“可惜现在这个时候,倒没办法站出来,让他们被西南侯所伤,白白伤心一场。”宋彦昭提起西南侯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福王眼中则闪过一抹艳羡,他到荆州路的时间尚短,才刚开始改善吏治,就被派到益州路来赈灾。
不知道他在荆州路能否获得这样的民心。
福王心神恍惚了一下,转眼看到盛放着所谓的他的“遗体”的棺材,嘴角不紧抽了抽。
“你猜那具棺材里到底放的什么?西南侯不会丢几件衣裳和几块石头进去吧?”
宋彦昭略一沉吟,摇摇头,“不会,黄山做事向来细心谨慎,不会如此鲁莽,万一遇到人要求开棺,岂不是落人话柄?”
福王想想也是,不由拍了拍宋彦昭的肩膀,“好小子,现在都能和西南侯这样的沙场老将斗一斗了,这半年在益州路没白受罪啊!”
宋彦昭嘴角勾了勾,现在的他和一年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以前的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带兵练兵,会赈灾救人。
这一切的改变都因为他心里有了心爱的姑娘。
他想给自己心爱的姑娘最好的生活。
想起穆瑾,宋彦昭神思有些恍惚,事情紧迫,他都没来得及去看她。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在简阳,还是在成都府?
“你是怎么猜到他们一定会出手害我的?”福王转身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他身上的伤尚未完全康复,站久了就有些体力不支。
当初宋彦昭夜半去德安找他,就猜到西南侯多半会害他,所以两人才定了金蝉脱壳的计策,商定如果形势不好,就让福王先行藏身起来。
西南侯谨慎又多疑,如果看到福王不在,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计策被察觉,怕反被福王设计,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
“本王虽奉旨赈灾,但与西南侯并无利益上的冲突,不明白他为何要害我?”福王眉头紧紧皱着。
当初宋彦昭提起西南侯有可能会害他时,他也曾质疑过,不过宋彦昭当时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感觉。”宋彦昭斜倚在窗前,看着街上渐渐走远的队伍,脸上神情淡淡,轻轻抛出了两个字。
福王差点将嘴里的一口茶喷出来,被呛的咳嗽了许久,才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感觉?这个理由也太任性了吧?
“你是说你就凭着感觉,就让我装死?”他的嘴脸狠狠的抽了两下,瞪着宋彦昭。
“事实证明我的感觉很准不是吗?”宋彦昭轻轻的睇了他一眼。
福王:“…………”
“其实也不完全是感觉,”玩笑过后,宋彦昭神色一转,“是那次山洪暴发的太过蹊跷,当时确实有人暗算我,我怀疑是有人要借此机会除去我。”
福王神色微微一变,“你是说山洪不是意外,是人为引发的?这怎么可能?”
宋彦昭自嘲的笑了下,“我也觉得太过荒谬,不过,当时有人暗算我是真的,以益州路的情况来看,迫切要除掉我的人也就是西南侯和尹知衡。”
说到此处,宋彦昭看了福王一眼,“他们既然不想让我在益州路横差一手,就更加不想让你来,所以我才猜测他们也会想办法害你!”
福王脸色有些不好看,重重的捶一下桌子,“他们到底在益州路做了什么?竟然这么怕我们发现吗?为了这个,竟然不惜要害死一个王爷和一个衙内的性命?”
说到这儿,他抬头和宋彦昭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眸忽然都同时瞪大了。
“不对!”
“有问题!”
两道声音同时在室内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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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两个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你也想到了?”福王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点头,“确实,如果没有金陵那边的支持,估计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起先他们都忽略了这一点,认为西南侯和尹知衡胆大包天,竟然敢联手谋害他们俩。
要知道俩一个是嘉佑帝的亲儿子,一个是嘉佑帝最宠爱的外孙。
他们两个人若是在益州路同时出事,只怕嘉佑帝会雷霆震怒!
到时候西南侯,尹知衡等一众西南路的官员绝对会被迁怒,夺爵罢官,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样明显的道理,西南侯和尹知衡不会想不通的。
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只会有两个原因。
第一就是狗急跳墙,他们认为被逼到了绝路,试图放手一搏,以求一条生路。
毕竟嘉佑帝就算再震怒,也不可能将益州路的官员全部斩首。
尤其是西南侯这样有着累累军功的人,嘉佑帝真要杀他,必然会权衡一二的。
宋彦昭一直以来也是这么想的,以为西南侯是因为自己在背地里查到他的犯罪证据,所以才铤而走险,非得要置他于死地。
可就在刚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西南侯没必要非得置福王于死地。
况且,西南侯只知道自己没死,而且在调查他。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查到了他犯罪的证据。
所以他没有必要这么着急的要将他和福王死。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有人已经给了他们承诺,承诺他们,如果他和福王死了,不会对他们的地位造成什么影响。
既然承诺了他们,想来承诺所要求付出的条件就是让他和福王死。
有了这样的承诺,西南侯和尹知衡才会如此的嚣张,竟然找人冒充宋彦昭,而且栽赃陷害韩云韬等人,想试图坐实他们俩的死讯。
一旦世人认为他们俩已经死了,那么再出现任何与他们俩想象的人都是居心叵测之徒。
不得不说,这一招真是又狠又绝。
直接断了他们的退路,而且还逼得他们不得不现身。
“我都已经远避到荆州路了,没想到他们都还不肯放过我!”福王恨恨的咬咬牙。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他们俩人都心知肚明。
在金陵,迫不及待的想让他们俩死的人除了太子一派的人,绝对不会做其他人想。
“他们真是好算计,竟然和益州路的人都勾结上了,只怕荆州路哪里的官员也干净不了。”福王皱着眉头冷笑。
“益州路这里只怕在我来的时候,人家就已经惦记上了。”宋彦昭淡淡的哼了一声。
赵阳临终前的血书还在他身上,太子虽然不知道,却也一直都不放心,觉得他定然是知道了真相,所以才会迫不及待的想让他死。
他奉命前往益州路,只怕太子在他动身的时候,就起了找机会将他灭口的心思了。
福王没说话,抬头去看街上的情形。
街上行走的禁卫军忽然间停了下来。
两具黑漆棺材的最前方,有人挡在了最前方。
明惠公主白着一张脸,几乎全身都靠在宋驸马身上,一双眼睛悲切的盯着眼前的棺材。
尹知衡越众而出,躬身行礼,满脸悲切,“公主还请节哀!”
“开棺!”明惠公主看也不看他一眼,仍定定的看着眼前的棺材,半晌丢下了一句话。
尹知衡愣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公主节哀,下官知道公主悲痛过度,但现在是在街上,当街开棺,让衙内和福王殿下会魂魄难安的,怎么也得等到他们回了家吧?”
“开棺!”明惠公主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淡淡的说道。
尹知衡深深看了她一眼,摇头,“下官知道公主是伤心过度,但下官绝对不能做让宋衙内魂魄难安的事,还请公主收回成名!”
明惠公主收回自己的目光,深深的上下打量了眼尹知衡,眼珠微转,冷哼了一声。
“棺材里的人一个是我亲生儿子,一个是我的兄弟,你竟然不让我开棺验尸?”
“你这么紧张,莫非是这棺材里有什么猫腻?”
尹知衡吓了一跳,猛然否决,“公主多虑了!”
“是不是多虑,本宫都要开棺看看,他们俩是本宫的儿子和弟弟,没道理去了都不上我看一眼,再说,你们怎么确定就是宋彦昭?本宫没亲眼看到,绝对不会承认里面的人是我儿子?”
明惠公主说的不紧不慢,声音淡淡的。
尹知衡却出了一身汗。
他甚至怀疑明惠公主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谋。
这下可怎么办?
他着急的下意识的去看向西南侯的方向。
“唉,我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福王见他眼神直直的放在了明惠公主身上,不由眉头皱了下。
宋彦昭叹了口气,手紧紧的握了下,尤其在看到明惠公主苍白的脸色时,心里更是难受的厉害。
“别急,我们还得等金陵那边的消息,咱们不出手便罢了,出手就要一举拿下他们,让他们无还手之力。”
他其实也想现在出去,可他已经让胡东和赵成带着他搜集到的西南侯和尹知衡所有犯罪的证据去了金陵,面呈嘉佑帝。
想来,嘉佑帝很快就会有圣旨到来。
“咱们现在出去,只会让他更加疯狂,变本加厉,倒不如现在这样,最起码他不会保持这么高的警惕心!”宋彦昭看向福王殿下却见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瞪圆了眼看向外面。
宋彦昭皱眉,说着福王的眼神望向外边,只看了一眼,他的双眸也倏然睁的老大。
外面的街道上,不知道何时,棺材前除了明惠公主和宋驸马,还多了一位白衣白裙的少女。
少女站在明惠公主身边,双眸晶亮,看着尹知衡。
“不用开棺,里面的人不是宋彦昭!”少女轻轻的指了下棺材。
刚刚走到队伍最前头的嘉佑帝听到这句话后,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那儿来的那么大的自信啊?
“穆娘子休得胡言乱语!”西南侯深深吸了下口气,忍不住高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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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胡言乱语。”少女轻轻上前一步,找到了西南侯跟前。
她神情淡淡,杏眸清亮,一双眸子仿佛水洗过一般,清亮透顶。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一般。
西南侯看得莫名心里一怔,片刻才沉下脸来,“穆娘子,凡事讲话要有证据,没有证据的话,还请穆娘子不要乱说!”
“证据啊!”少女眉眼弯了弯,“你说的是你西南侯黄家和岭南交往甚密,身藏岭南易容迷药的证据吗?”
西南侯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穆瑾却咯咯笑了,歪了歪头,样子天真无害,“哦,不是这个啊?那就是你私开铁矿,私铸铁钱,私通岭南,每年供给岭南大量铁钱和金银珠宝的证据吗?”
西南侯脸色猛然大变,脸色铁青,“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穆瑾笑了笑,“我是不是胡说,你我心知肚明,侯爷,我从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若不是有十足的证据,我不会开口说这话的。”
说着,她轻轻的上前,低声道:“怎么?侯爷需要我当着成都府的百姓和文武官员们的面,来展示这些证据吗?”
“你……!”西南侯脸色黑沉,恨不得一掌拍出去,将穆瑾拍飞。
但他一颗心却有些慌了,因为穆瑾突如其来的话。
她不是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她不是下落不明吗?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私开铁矿,私铸铁钱,以及私通岭南的事?
难道…………
西南侯猛然摇头,不,不可能,自上次宋彦昭夜闯书房之后,他将书房的防卫以及暗室的暗器全都加强了一遍。
穆瑾一个弱女子,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进入他的书房里,并拿到岭南来的那些证据的?
西南侯这么一想,心里轻松了些,他想也许穆瑾根本就是在诈他,她手里或许根本没有什么证据!
不过,穆瑾的一番话,声音虽然清清淡淡,但却也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所以周围的百姓,禁卫军,以及成都府的一众官员们大都听的一清二楚!
当然,即使没听清楚,前面的人一议论,后面的人也立刻就知道了。
可想而知,穆瑾的这句话在众人心里掀起多么大的风浪。
“西南侯私开铁矿?真的假的?没听说咱们成都府哪里有铁矿啊?”
“好似多年前我曾听人说过,说德安那边有人曾挖到过生铁,后来就没有消息了,原来真的有铁矿!”
“私开铁矿可是死罪啊,西南侯胆子也太大了吧?”
“没听穆娘子刚才说吗?他不止私开铁矿,还私铸铁钱,私通岭南呢。”
“这私铸铁钱还能说的通,可私通岭南怎么可能?岭南现在只有景昌一国,当年可是西南侯打败的。”
“是啊,景昌人被西南侯打的落花流水,定然恨死西南侯了,怎么可能还和西南侯私通?”
“会不会是穆娘子误会了?”
“不能吧,穆娘子从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过是瞬间的功夫,已经议论的沸沸扬扬。
等到西南侯回神,想去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不由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明惠公主和宋驸马都一脸懵圈的看着穆瑾。
本来接到消息,说独子被毒舌所咬身亡,明惠公主和宋驸马既伤心,又有些不信。
他们不信唯一的儿子竟然会这么轻易的去了?
宋彦昭是谁啊?那可是从小在宫里折腾,却很少受到责罚的人,那是长大了,肚子里憋着各种心思整人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的抛下他们?
就因为不信,所以他们才在锦江大街上拦了路。
因为不想让儿子被坐实死去的事,万一儿子没事,可死亡的事却已经被昭告天下,那可怎么办?
明惠公主和宋驸马拦了棺材,还没说两句话,穆瑾就来了。
看到穆瑾,他们又惊又喜,没没想到穆瑾转眼就给了他们这么大一个震撼。
她抛出的那些话,一句比一句让人吃惊,震撼以至于他们吃惊震撼之余,甚至忘记去思考穆瑾到底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棺材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宋彦昭?
而临街的二楼窗户内,宋彦昭却已经顾不得其他,他正满脸惊喜的看着街上的穆瑾,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惊喜和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醒了,醒了,老天保佑!
是怎么醒的呢?是沈大夫救了她?还是她自己自动醒来?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呢?她的身体还好吧?会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啊?
宋彦昭的目光紧紧的锁在街上的少女身上,急切的往前踏了一步,恨不得现在就非到街上去,抱一抱她,亲一亲她,他才能有真实感。
忽然想起现在街上的情形,宋彦昭脸色沉了下。
若是得知自己“去了”,她会不会伤心过度?会不会因为难过而做一些啥事?
将窗户又往外推了推,他清楚的看到少女眉眼弯弯的样子,以及西南侯脸色铁青的样子。
因为距离不近,他并不能听到穆瑾说了什么,只能勉强看清两人的神情。
他心里一动,一种莫名的神情浮上心头。
莫非她知道棺材里的不是自己?
她是怎么知道的?石虎告诉她自己去了岭南?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见宋彦昭半晌没有动静,福王凑到窗前,头往外伸了下。
陡然看到穆瑾,他也十分吃惊,“咦?她醒了啊?”
很明显不是吗?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宋彦昭连回答都不想回答。
福王也不介意,低下头继续往外看,“这是说什么呢?怎么看上去西南侯似乎很生气?”
福王很好奇,宋彦昭也想知道。
福王招了下手,进来一个亲卫,听了福王的吩咐,转身下了楼。
不过片刻,亲卫就小跑回来了,将街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宋彦昭和福王都愕然。
“她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她怎么知道这些事?”
又是同样的一句话同时响起,但这次却不是同一个意思。
前者表达的是惊诧,后者表现的是不解。
福王眼神闪了闪,惊讶的看向宋彦昭,“不会吧?她说的难道都是真的?”
宋彦昭摸摸鼻子,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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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听了陡然睁大了眼眸,不可置信的看向宋彦昭。
“你说黄山真的私开铁矿,私铸铁钱,还私通岭南?”
宋彦昭默默颔首。
福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愣愣的回到桌前坐了下来,喃喃的道:“不应该啊?他可是一方诸侯啊,还是有累累军功的诸侯,怎么会犯这样这样杀头的大罪?”
“不说别的,就说那景昌可是二十年前被黄山赶到岭南的,当年听说他几乎将景昌的皇室杀绝了,他又怎么会和岭南私通?”
如果要私通,当年还费劲的打他们做什么呀?不是白费劲吗?
宋彦昭默然,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可我确实在景昌丞相的府邸发现了这些年来黄山向他们送去的兵器,铁钱,金银珠宝等账目。”他轻轻的开口。
不说别的,光往岭南运输兵器这一项,就足以判他通敌叛国的罪过了。
虽然他不知道黄山为何会如此做,但这并不妨碍他将这些证据呈交给嘉佑帝。
“我已经让人把这些账目什么的交给胡东和赵成,让他们送到金陵,面呈给外祖父知道,想来过几日会有圣旨的。”宋彦昭轻声道。
福王摇摇头,“我以为你说的是之前查到的他的其他罪证,所以也没有多问。”
“可是不对啊,你才刚回来,都没有去看过穆娘子,她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福王反应过来,抬着下巴示意街上的情形。
宋彦昭却没有解释的心情,又将心思转回到街上的情形。
他也非常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街上的情形仍就在对峙。
西南侯不耐烦的盯着穆瑾,转身高声道:“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不是为自己辩解,我黄山在益州路多年,平日里为人为官,自认为问心无愧,我实在不明白,穆娘子为何要这样口口声声的毁我声誉?”
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将目光锁在了穆瑾身上。
不是他们不相信穆瑾,而是觉得她说的有些太过不可思议。
尤其是私通岭南这一件,他们怎么想都觉得西南侯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果然,西南侯也是如此辩解的,“笑话,说本侯去私通岭南,本侯若是想私通岭南,当初为何还要费尽心思的将他们赶出益州路?”
“麻烦穆娘子编理由也编一个像样点的理由!”
西南侯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看向穆瑾的眼神就像在极度容忍一个不懂事的后辈一般。
穆瑾笑了笑,“是不是编的,不是你说了算,希望证据摆在面前的时候,侯爷还能如此镇定。”
西南侯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穆瑾却轻轻的让到了旁边,“好了,我要说的话说完了,侯爷请自便吧!”
西南侯却愣住了,一头雾水,不明白穆瑾将他拦在这里,说了这么一番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怎么说了一通之后,又忽然让开了路。
那她刚才说那番话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告诉他,她知道了这件事?
西南侯紧锁着眉头看向穆瑾,“穆娘子没头没脑的说这些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什么啊,”穆瑾笑盈盈的眨了下眼睛,“就是告诉你一声,这棺材里躺的根本不是宋彦昭,侯爷不必多此一举了。”
“瑾儿说的对,棺材里的不是我儿子,本宫绝对不允许他入公主府。”
有了穆瑾的到来,明惠公主觉得心里踏实多了,态度也很强硬。
西南侯手紧紧的转动了下,勉强压抑住了心底的烦躁。
他冷笑一声,“来人啊,公主和驸马伤心过度,将他们送回公主府好生休息。”
“至于这位穆娘子,恶意散播谣言,攻击本侯,来人,将她给我拿下。”
西南侯同时下了两道指令,伴随着他的话音一落,立刻有一群西南军的将士跑了出来,手持长枪,对准了穆瑾和明惠公主,宋驸马。
穆瑾站到了明惠公主和宋驸马跟前,轻轻一笑:“没想到堂堂西南侯竟然这样摸不清形势?我既然今天敢站在这里,就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出手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西南侯冷哼,挥挥手,“动手!”
手拿长枪的士兵顿时逼近穆瑾。
穆瑾却忽然跳起了身子,一个跳跃,已经到了其中的一具黑漆棺材跟前。
她轻轻用了巧劲儿,将棺材盖打开了。
棺材盖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生响,吓了众人一跳,空气中越发弥漫着一股死一般安静的气氛来。
穆瑾微微弯腰,手轻轻的抚过棺材里人的脸,引起周围想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禁卫军的兄弟们,不要被他蒙蔽了,你们看看,这里面躺着的人根本不是宋彦昭!”穆瑾轻轻的开口。
有禁卫军大着胆子上前到棺材旁,往里一看,顿时惊呼一声,“天啊,这是谁?这不是宋衙内!可我们明明看着宋衙内躺进去的,怎么会变了模样?”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立刻有更多的禁卫军上前去看。
“哎呀,真的不是宋衙内!”
“这到底是谁?竟然敢冒充男嘉宾!”
“西南侯实在太过分了!”
所有的禁卫军们一看到如此,个个群情激愤,要求西南侯给个说法。
西南侯脸色铁青,看向穆瑾的目光深沉而又烦闷。
他没想到穆瑾会一下就揭穿了这件事,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计划的挺好的,万万没想到到最后一关竟然让穆瑾给揭穿了。
他恨恨的咬了咬牙。
穆瑾却没打算这样揭过,拍了拍手,身后立刻出现了一群人。
打头的两个人手里押着一个一脸青黑的人,后头的人却抬着四五个大木箱子。
西南侯愤怒的目光落在被押着过来的人时,脸色陡然变了。
“侯爷想来不会不认识这个人吧?”穆瑾轻轻一笑。
西南侯脸色难看至极。
那个人正是他藏在山中挖铁矿的一个小头目,至于那些箱子,他认得,那是他从这里发往岭南的铁钱。
穆瑾是怎么会抓到他们的?除了他们,穆瑾手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
西南侯目光深沉的看向穆瑾,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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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道清郎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清朗中又带着丝丝冷意,“黄山,是你该对益州路的百姓有个交代的时候了!”
众人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十分耳熟,猛然回头。
两个身材颀长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一玄衣,一蓝袍。
刚才说话的玄衣少年好似有些着急,三步并做两步,转眼间就到了穆瑾跟前。
身后着蓝袍的男子摇摇头,也加快了脚步。
所有街上的百姓和禁卫军的将士都看清了两个人影。
“天哪,是宋衙内和福王啊!”
“他们真的没死!”
“是啊,他们没死,那棺材里装的是……”
“看来穆娘子说的是真的了!”
“当然是真的了,你刚才没去看,我可是去看过了,那棺材里的人根本就不是宋衙内,是别人易容而成的。”
“是啊,我也看到了,那上面的人皮都被穆娘子揭掉了呢!”
“这么说的话,福王的棺材里肯定也是别人易容而成的。”
“没想到西南侯竟然会易容之求。”
“这就是人不可貌相啊!”
禁卫军们议论纷纷,纷纷扯了身上的白色孝带,个个群情激愤的看向西南侯。
西南侯没想到局面会一面倒,更加没想到穆瑾会这么迅速的揭穿了他一心隐瞒的诸多秘密。
若不是她一来就直接说了他私开铁矿,私铸铁钱,私通岭南的诸多事,他也不会心里狐疑,被分散了心思。
穆瑾见他心思分散,又故意做出让他走的样子,让他彻底的迷惑,从而更加怀疑她的目的,而忘记了对棺材的诸多防范。
穆瑾却在这时趁机一把揭开了棺材,揭露了棺材里的宋彦昭是易容而成的,导致他的计策功亏一篑!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很自信这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用过这易容术,西南侯百思不得其解,根本不知道穆瑾到底是怎么看穿的?
就如同他想不通穆瑾为何会发现他私通岭南的秘密一般。
紧紧守了二十年的秘密就这样被毫无保留的揭露在人前,西南侯的愤怒可想而知。
可惜对面的人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的愤怒。
宋彦昭和福王一出现,穆瑾的眼睛就亮了。
等到宋彦昭站到她面前,她抬头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眼神落在了身后的福王身上。
福王抬头就看到她定定的看着自己的目光,那种目光有些怅然,有些不解,又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就好像一直以来特别想见的一个人突然间站到跟前一样。
那是一种带着些许喜悦,些许解脱般的感觉,福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从那一眼的对视里解读出这么多的感觉,让他有一刹那的怔忡。
就是这一刹那的怔忡,穆瑾已经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明惠公主,含笑道:“公主,你看,我就说他们没事吧?”
明惠公主抹了一把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嗯,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不对劲,宋彦昭眯了眯眼,直觉刚才穆瑾很不对劲,虽然依旧是笑眯眯的看着他,却没有以往那种眉眼弯弯的感觉。
不过,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他转身看向西南侯,“黄山,你在益州路经营多年,和禁卫军统领尹知衡互相勾结,不思练兵,纵容士兵经商,收受贿赂,导致军纪涣散。”
“第二,你克扣军饷,并要求经商盈利的士兵向黄家缴纳保护费,败坏朝廷法纪;”
“第三,你连军中马粪钱都不肯上交,多年来共贪污军中马粪钱二十万贯;”
“第四,……”
“第五……”
…………
“第十,你私通岭南,将大周无数铁钱,兵器与珠宝运往岭南,通敌叛国,其心可诛!”
宋彦昭一口气说了西南侯十条罪状,“这些罪状我都已经将相关证据送至金陵,你就等着陛下发落吧!”
“还有一条啊,诬陷他人,谋栽赃嫁祸,”身后传来韩知府愤怒的声音,“福王爷,衙内,他将小儿以谋害王爷的罪下了大狱,请王爷为小儿做主。”
刚才若不是穆娘子先出来,韩知府就打算拦在当街,据理力争的,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儿子,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福王安慰韩知府,“放心吧,云韬不会有事的。”
韩云韬除了不知道穆瑾和宋彦昭的行踪,其他的计划都一清二楚,这次引诱西南侯率先发难,还是韩云韬的提议。
韩知府听了神色缓和了些。
西南侯却冷然的笑了,“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以为你们是中了老夫的计策,没想到最后才发现是我跳进了你们的坑里。”
他陡然站直了身子,一双虎目中露出深藏不露的精光来,“是老夫小瞧了你们,这个亏,老夫认了!”
“就算你们有真凭实据又怎么样?陛下他也不能杀我,当年若是没有我黄山,这整个西南只怕依旧是四分五裂,战乱频繁,民不聊生!”
西南侯仰头哈哈笑着,声音浑厚,似乎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现在整个西南日子都好过了,难道就忘记我黄山的功劳了?难道就忘记我黄家有多少子弟浴血沙场了?”
周围的人被他说的都身子一震,脸上的愤怒之色渐渐收起。
二十年前确实是黄山带领西南军统一了整个西南。
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
西南侯说着忽然收了笑,狠狠的瞪向宋彦昭,“怎么?现在舒服日子过久了,就忘了我们黄家的功劳了?就想将西南收回去自己管着了?我呸,忘恩负义的东西!”
福王陡然沉了脸色,“黄山,谁也没有否认你的功劳,可那不是你犯罪的理由!”
“哼,说的好听,不就是你们大周皇室不放心西南这一块地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吗?说我犯罪,我就不信大周的官员都是廉洁奉公的?”
西南侯看了宋彦昭和福王一眼,冷笑着转身,大踏步的走了,“我等着你们拿着治罪的圣旨来抓我,哼!”
说罢,竟然丝毫不惧的走了。
宋彦昭和福王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西南侯是一品军侯,地位等同于福王,虽然宋彦昭有圣旨,主管益州路军政,可没有确切的旨意,两人谁也不能将西南侯抓起来。
难道就这样让他嚣张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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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穆瑾轻柔的声音响起!
西南侯脚步顿了顿,转身冷笑,“怎么?穆娘子还有别的指示?”
穆瑾轻轻上前一步,“如果,你的那些军功并不是真呢?或者说那些军功并不是侯爷你浴血奋战换来的而是别人送给你的呢?那这所谓的累累军功是不是又另当别论了?”
话音一落,整条锦江大街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解的看向穆瑾。
笔直的站在大街中间的轻瘦少女,一身白色衣裙,看起来似乎有些弱不禁风。
她的身姿轻盈,站的端正笔直,不畏不惧,不卑不亢,自有一种风骨,看的人目眩神迷。
宋彦昭皱了皱眉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个昏迷了数日的人,忽然醒来,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
她刚才说的西南侯的军功,难道西南侯的军功是假的不成?
宋彦昭和福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说到福王的军功,那可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穆瑾怎么会知道?
二十年前的战争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说西南侯的军功不是他自己打下来的?
无数个谜团在宋彦昭心中翻起。
而且看西南侯的脸色,就知道穆瑾大概说对了某些事实。
西南侯脸色铁青,狠狠的看向穆瑾,嘴边的肌肉却忍不住抖动了两下。
他竭力压制住心中泛起的一丝震惊,面无表情的看着穆瑾,“当年老夫收复西南时,还没有穆娘子呢!”
“穆娘子没上过战场,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不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所有的军功都是要靠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没有任何的侥幸。”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容忍,带着几分对当年战场的怀念,似乎在极力容忍
“哦,是吗?”穆瑾蹙了下眉头,“我确实没上过战场,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不过,如果有些战争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呢?又或者上战场的不是侯爷呢?”
西南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又抖了两下。
“胡说八道什么?战争的事也是你一个小娘子能随意乱猜的?”他陡然高声吼道。
穆瑾似乎神情有些委屈,“刚才和侯爷说过了,没有证据,我是不会胡言乱语的,侯爷要让大家看证据吗?我这里有……”
说着,穆瑾向袖子里摸去。
西南侯脸色丕变,陡然跳起,一掌拍向穆瑾。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臆测二十年前的战争?让老夫教教你不要胡乱说话的道理。”
他的掌法凌厉,掌风雄厚,一掌对着穆瑾的胸口拍去。
宋彦昭两眼一直紧紧盯着西南侯,见他动手,宋彦昭立刻跳起,迎了上去。
西南侯还没有拍到穆瑾,宋彦昭的脚已经踢到了他的胸前,他不得不往后撤去,迎战宋彦昭。
两个人转眼就战到了一处。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百姓们四处乱跑,街上人头涌动,虽有反应过来的禁卫军指挥秩序,但到底还是乱成了一团。
西南侯功力深厚,宋彦昭身上又有两成的蛇毒未清,无法和西南侯抗衡太久。
穆瑾凝神看了片刻,瞅准时机也加入了战局。
她一加入,宋彦昭就轻松了不少,两个人联手,西南侯顿时觉得压力倍增。
眼看着自己越来越处于下风,西南侯使了个空招,跳上屋顶,飞奔而去。
穆瑾起身要去追,被宋彦昭一把扯住,“别追了。”
他们两个人联手最多也就是和西南侯打成平手,很难拿下他。
而且没有嘉佑帝的旨意,他们也不能将西南侯怎么样。
穆瑾轻轻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街道上百姓已经跑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了禁卫军。
“尹知衡那只老狐狸也趁乱跑了。”宋彦昭一回来,福王咬牙切齿的道。
宋彦昭没多在意,“等下让彭仲春带人去追,他跑不了多远。”
和西南侯比起来,尹知衡实在是不够看的。
宋彦昭转身面对禁卫军,向他们深深的行了一个揖礼,“各位兄弟,你们今天对我宋彦昭的深情厚谊,我都看到了,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以后我们禁卫军上下一心,亲如兄弟!”
禁卫军们不由都红了眼圈,异口同声的喊道:“上下一心,亲如兄弟!”
“上下一心,亲如兄弟!”
浑厚整齐的喊声响彻整个锦江大街,听的人心激荡。
“这小子,倒是挺会收服人心!”福王摇头笑了笑,转身看向旁边站着的穆瑾,不由愣了下。
穆瑾面色怔忡,看着宋彦昭的眼神十分复杂。
她今天的神情似乎一直有些古怪。
福王想了想,刚想开口问,一道柔软的身影忽然冲入到他的怀里。
“王爷,您没事就好了,可吓死妾身了!”柔美的女子低泣声响起,怀里的少女伸出双臂,紧紧的环着他的腰。
福王愣了下,下意识的推开怀里的人,抬眸去看穆瑾。
穆瑾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人,又撇了他一眼,神色更加古怪起来,似乎十分迷茫,又有些困惑。
福王又一次秒懂的读懂了她的神情,刚想开口说话,却见穆瑾转身走了。
“呃,穆………”他张口,还没喊出来,穆瑜已经又一次奔入他的怀里,“王爷,以后不要丢下妾身一个人了,吓死妾身了。”
福王有些不耐烦,穆瑜跟了她这么久,一向谨慎懂事,体贴入微,他第一次觉得她有些烦人。
那边宋彦昭将禁卫军安抚好,令他们回营,一转身就看到了穆瑾远去的背影。
他愣了下,再次确定穆瑾真的有些奇怪。
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不等他,也没和他说句话就这么走了。
莫非是生他的气了?宋彦昭蹙了下眉头,抬脚准备追上去,却被明惠公主一把抓了回来。
“先回家,折腾这么一圈,把你母亲吓的够呛,先回去再说。”宋驸马不悦的皱眉。
从小到大,宋驸马很少命令他什么,这回可见是真有些生气了。
回去就回去,反正和穆瑾是一个院子回去正好可以先她说话。
抱着这个念头的宋彦昭和父母直接回去了。
而福王安抚了下怀里的穆瑜,吩咐亲卫将她送回去,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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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公主府在上个月就建好了,但因为救灾,宋彦昭失踪等事情,所以一直没有搬去公主府,他们仍旧住在桂花巷的宅子里。
回到桂花巷,宋彦昭的眼神就直往穆瑾的院子里跑。
“别看了,瑾儿就没回来。”明惠公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她没回来?没回来还叫自己回来做什么?宋彦昭觉得自己被他娘坑了。
明惠公主嗤笑一声,“你个臭小子,还没娶媳妇呢,就忘了娘,你又是失踪,又是中毒的,一会儿又被诈死,不需要对我和你父亲解释两句?”
“母亲,”宋彦昭无奈的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这次确实是吓到母亲了。
明惠公主给了他一个凉凉的眼神,甩着袖子进了屋。
宋驸马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和你母亲说说话,这些日子她可是吓坏了。”
其实不止明惠公主吓坏了,宋驸马自己也十分忧心。
以前他和明惠公主打打闹闹的过了大半辈子,现在虽然和好了,可总是有些别扭。
这次宋彦昭出事,他们才发觉彼此之间的牵扯已经那么深了。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儿子,融合了他们血脉的儿子。
在那些担忧着宋彦昭安危的日子里,他们夫妻俩总是一起互相安慰,互相扶持着度过。
尤其是儿子的“死讯”传来,夫妻俩心痛如绞,明惠公主更是当场就昏死过去。
现在看到儿子没事,宋驸马觉得自己能理解妻子的怒气,放松之余又有些生气儿子的折腾与隐瞒。
宋彦昭无奈,看了身后跟来的福王一眼,进屋去向明惠公主解释了一番。
就连福王,在明惠公主生气斥责时,也笑眯眯的赔礼道歉。
儿子与弟弟都赔礼道歉,明惠公主心口窝着的一口气顺了,说话与也开始和风细雨了。
“当时从德安传来你的“死讯”,你母亲当时就昏厥了,等醒来就非要去德安,若不是穆瑾过来,说那不是你,我们可就要去德安了。”宋驸马叹气。
宋彦昭诧异的抬头,眉头蹙了下,“你是说瑾儿说的?”
宋驸马见他神色古怪,“怎么了?”
他认为是他们和穆瑾事先通了气,穆瑾才知道他没事的。
宋彦昭摇摇头,“没事。”
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一颗心却早就飞到穆瑾身边去了。
他走的时候,穆瑾正昏迷不醒,不可能知道他没事。
他虽然留了石虎保护他们的安全,石虎也知道他们去了岭南,但却并不知道他的具体消息。
穆瑾到底是怎么断定他没事的?
安抚好明惠公主和宋驸马,宋彦昭匆匆出了院子,转身看到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出来的福王,眉头皱了皱。
“你要回去了?”
福王笑眯眯的摇头,“我想去看看穆娘子,顺便请教一些问题。”
宋彦昭眯了眯眼,“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好了。”
“自然是你也不知道的问题。”福王背着双手,悠闲的迈到宋彦昭身边。
宋彦昭定定的看着他,确定他就是故意的。
“尹知衡逃走了,西南侯还没定罪,你怎么能这么悠闲?”
福王笑的更加开心,“之前是因为你有事,我才来的,现在既然你没事,那益州路就没我什么事了啊。”
宋彦昭气的差点一脚踹过去,冷着脸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了。
转身走了两步,想了想,又拐去了隔壁。
福王愣了愣,慢悠悠的跟着上去了。
隔壁院子里,映娘今日留在家里。
看到宋彦昭,愣了下,连忙过来见礼。
宋彦昭默了默,才开口,“瑾儿是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醒的?”
“就是三爷的……呃,就是德安那边传来消息说三爷遭遇不幸的时候,”映娘本想说德安传来宋彦昭的死讯,又觉得过于尴尬,所以缓了下口气。
想起那时候的情景,映娘的眼圈有些红了。
他们刚从简阳回到成都府,德安那边就传来了宋彦昭的“死讯”。
当时她们都吓坏了,三爷遇难,娘子又昏迷不醒,她们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害怕。
尤其是映娘,娘子几次险些遭遇不测,定然是成都府有人要对付娘子,现在没有了三爷,娘子自己又没有知觉,谁来保护娘子?
她们都急的跳脚,绿梅和紫苏甚至已经全副武装,誓死保护娘子。
冬青一边抹泪,一边疯狂的翻着家里的药箱,却不小心将娘子放在桌案的小盒子撞翻了。
盒子里放着的明珠般大小的红色药丸滚了出来。
看着那颗药丸,她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回了笼。
她们都记得那颗药,那是娘子费了好多心思才制成的药。
用了珍珠泉的水,还用了她们八个人的血,让她们觉得既惊奇,又诡异的药。
当初药初制成的时候,她们一行人都十分惊奇,因为娘子制了好久,却总也制不出来。
后来还是沈先生提了一句,可以用血入药,当时她们这些人全都取了血,最后却只有她们八个人的血制成了药。
当时她们还觉得这是她们和娘子之间的缘分。
现在这颗药丸忽然间掉了出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冬青,这颗药到底是干什么的?”红芍抬头问冬青。
她们八个人中,冬青跟着娘子的时间最长。
“这是我们夫人临终前留给娘子的,”冬青捡起那颗药丸,神色复杂,“说是或许有一日能帮到娘子……”
说罢,冬青的神色忽然变的十分古怪,“你们说夫人说的有一日会不会就是现在?”
这是一个冒然的提议,更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可她们所有人却并没有觉得冒然和疯狂。
夫人是娘子的母亲,她留下的药方肯定不会害娘子的。
反正现在已经这样了,再坏无非就是娘子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果真的这样,她们所有人都给娘子陪葬。
抱着这种执念,她们将那颗红色的药丸给娘子喂了下去。
刚喂下去时,娘子并没有反应,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她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些,而且开始不停的呓语。
整整呓语了半日,娘子终于睁开了双眼。
再次看到那双清亮的眸子睁开时,映娘,冬青,红芍她们八个人个个都哭成了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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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她是吃了那颗红色的药丸醒的?”宋彦昭有些愕然,更多的是吃惊。
那个药丸他也知道,而且对于最后用穆瑾身边的八个婢女的血制成了,他对此也觉得十分古怪。
因为那是穆瑾的母亲罗夫人临终留下来的方子,既然是临终留下的,定然是十分重要的方子。
可偏偏诡异的是罗夫人只留下了方子,说将来穆瑾可能会用得到,对于药丸的制法和用途却只字未提。
这实在有些不符合逻辑,既然穆瑾可能用得到,为何不留下制法和用途?
而且,罗夫人去世时,穆瑾才三岁,她怎么就确定穆瑾将来能用上这样诡异的方子?
难道她能未卜先知?
当时这些疑惑只是在宋彦昭的心中一闪而过,不过他并没有深究。
现在看到映娘点头,宋彦昭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同时也觉得更加的诡异。
如果不是冬青翻东西不慎将那颗药丸找出来,如果她们看到了那颗药丸,却根本不敢给穆瑾到底吃,那穆瑾是不是就醒不过来了?
罗夫人留了方子,却不留制法和用途,难道她就一点也不担心,穆瑾制不出来药或者不知道何时用药,从而耽误了她的性命?
这个罗夫人,行事确实诡异!
“她都呓语些什么?”宋彦昭想了想,问映娘。
映娘皱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听不太清楚,娘子当时说的又快又模糊,所以,奴婢也说不上来。”
宋彦昭点了点头,没再问其他问题,转身去了杏林堂。
穆瑾不在家,自然是在杏林堂。
这次救灾过程中,杏林堂对待灾民十分尽心,赢得了不少民心,所以,尽管他们才刚从灾区回来不久,登门求诊的人却很多。
穆瑾并没有看诊,宋彦昭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后院子的葡萄架下发呆。
因为今年下了多日的雨,葡萄长的十分水灵,颗粒饱满,挂在葡萄架上,随风摇摇晃晃,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穆瑾半躺在葡萄架下,双眼微阖,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她的脸上,白皙透明的脸郏上透着一抹嫣粉,看得想让人上前咬一口。
宋彦昭不觉放轻了脚步,近乎贪婪的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
听到脚步声,穆瑾睁开了双眼,蓦然撞入一双深沉含笑的黑眸中。
她愣了下,才弯了弯眉眼,“你来了。”
宋彦昭准备迈步过来的脚顿了顿,眉头蹙了起来。
现在的穆瑾,对待自己就像是对待外面的那些病人一般,客套而疏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迈出去的那只脚无比的沉重。
穆瑾的眼眸落在了他身后的福王身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平静无波。
可福王还是看到了那一抹复杂,他的心跳不由快了一下,他想自己不顾宋彦昭嫌弃,也要跟来的原因就在这儿吧?
他想知道穆瑾为何会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自己。
“穆娘子为何刚才那样看本王?”说问就问,福王在宋彦昭没开口前,直接开了口。
他缓缓走到了穆瑾跟前,在她右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宋彦昭坐在了她的左边。
穆瑾眨了眨眼睛,“没有啊,就是看到了王爷,想到一些治病的事情。”
福王愣了下,为什么看到他想到了治病的事情?
“就是最近在研究一种和王爷先前得病差不多的病,想知道先前用葱管救王爷时,葱管…………”穆瑾歪着头笑盈盈的看向福王。
福王嘴角抽了抽,直接跳了起来,“呃,那个我想起来,临时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长这么大,觉得最难以接受的事情就是上次被人用葱管插进那种地方。
一想起来他就觉得难堪,偏偏他的这种病最早看出来的便是穆瑾,这就让福王觉得更加的难为情。
尤其是看穆瑾的口气,分明是想和他讨论一番葱管插进去的细节和感受。
他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娘子讨论这种问题,想想就觉得难以接受!
所以,穆瑾刚开了个头,福王就忍不住跳了起来,找借口离开了。
他已经将他来时的想法忘的一干二净,生怕跑的慢一点,穆瑾拉着他仔细询问被葱管插进去的感受。
“慢走,不送!”穆瑾浅笑盈盈的挥了挥手。
“捉弄他这么好玩啊?”宋彦昭宠溺的看着她,笑着摇头。
虽然他也觉得看着福王快跑的样子十分解气!
穆瑾嘴角的笑容微敛,撇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走了。
宋彦昭心里一急,拉住了她的袖子,“瑾儿,你这是怎么了?”
穆瑾背对着他没有说话,却也没甩开拉着她袖子的手。
宋彦昭大着胆子,一把将她扯入怀里。
“对不起,这次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是来不及和你报消息了………”
宋彦昭以为穆瑾是和明惠公主生气的原因是一样的,所以才着急解释。
怀里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微微用力,推开了宋彦昭。
看着忽然空出来的怀抱,宋彦昭心里一慌,下意识的就想将穆瑾重新扯入怀里。
“瑾儿,你到底怎么了?若是生我的气,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但不能不理我啊。”宋彦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委屈。
穆瑾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低声沙哑的道:“我没有生你的气,宋彦昭。”
没有生他的气?那为何不怎么理他了?宋彦昭不信,待要说什么,穆瑾低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真没有生你的气,是我想起来了很多事,心里有些烦乱,所以想静静。”
宋彦昭一惊,又有些诧异,“你是说那些总出现在你脑子里的事情?你现在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嗯,算是吧。”
宋彦昭皱眉,什么叫算是吧?
“我现在心情很乱,待我梳理清楚,咱们再好好说话吧,”
穆瑾转过身来,清亮的眸子里有些迷茫,她看了一眼宋彦昭,低下头去,“这几日,你别来找我了,等我想清楚了,自会去找你。”
说罢,转身大步走了。
留下宋彦昭在葡萄架下站着发了会呆,片刻,才失魂落魄的走了。
他一走,院门口又转出穆瑾的身影来,她定定的看着宋彦昭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辩,半晌,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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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你怎么让三爷走了呀?”姜黄憨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在前面听说宋彦昭过来了,便泡了壶茶送了过来,谁知道过来后便看到宋彦昭的背影。
穆瑾转身看了看姜黄。
姜黄晃了晃手中的茶壶,“奴婢泡了茶,不过,这会天色有些晚了,娘子先用些点心再喝茶吧,娘子才醒来没多久,不宜空腹喝茶。”
穆瑾嘴角翘了翘,又转回葡萄架下坐着。
姜黄也没觉得奇怪,她家娘子自醒来后总爱坐在这里,有时一坐就是半日。
姜黄将茶水摆好,后面香橙就端着点心进来了,“娘子,先用了点心再喝茶。”
姜黄笑眯眯的接过来,“我正要去前面拿点心呢,香橙姐姐就送过来了,倒省了我再跑一趟。”
穆瑾神色复杂的看着姜黄和香橙一边说着话,一边摆着点心,思绪又有些恍惚起来。
她想起了那个红色的药丸,那个以冬青,映娘,红芍,香橙,甘蓝,绿梅,紫苏,姜黄八个人的血入药才制成的药丸,不由苦笑。
母亲,你到底是想让我恢复记忆,还是不想让我恢复记忆啊?
如果想让我恢复记忆,为何要用如此复杂的法子,用她身边这八个人的血来入药?
这辈子如果她没有遇上映娘她们七个人,或者少遇上她们其中的任一个人,她是不是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是哪里来的?
可如果母亲不想让她恢复记忆,又为何会在临终前留下这样一个方子,为她留下一线生机?
穆瑾心里怅然叹息。
其实那根本不是药丸,不过是岭南的一种神秘医术,以特定的方法唤醒或封印一部分记忆的方法。
这种神秘的医术只掌握在一个神秘的部族手里,这个部族便是岭南穆氏。
岭南穆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下来的一个神秘部族,穆氏部族里只有女人,没有男人。
女人到了年龄就会到社会上历练几年,物色适合繁衍后代的男人,然后和这个男人结合,直到生下女儿,才会带着女儿回到族里。
至于为什么是女儿?是因为穆氏的女子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异能。
那是一种特殊的天分,这种天分主要体现在医术或者毒术上,比如肉眼便可以扫描或者感知身体的所有脉络,比如对于药物合成超级敏感,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合成复杂的药物。
穆氏女子对于人体脉络的透视度,可以提前感知人身体的状况,预防疾病于未然,可以让人延年益寿。
因此,穆氏有很多的秘术不传与外人知道。
而穆氏每一代的掌门人就更厉害了,她掌握了部族内所有的秘术。
穆氏的这种诡异的能力只传女,不传男,所以穆氏的女子诞下的女儿,不允许流落在外面,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所以,穆氏女子的异能,既是她们用以自保,生活便利的工具,也是制约束缚她们的绳索。
岭南穆氏就靠着这种特殊的繁衍方式繁衍生息,代代相传,一直流传到二十一世纪。
二十一世纪的科技高度发达,生活便利,而同样,社会的诱惑也更深更厉害。
穆氏在这一代的掌门便是穆瑾的外祖母,她在年轻时出外历练,结识了一位医学天才。
她和那个医学天才一见钟情,两人结合了,生下了穆瑾的母亲穆棱兰。
穆瑾的外祖母和医学天才两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尤其是有了女儿以后,更是全心全意的为他好,一门心思的沉浸在自己的爱情里。
为了让那个医学天才爬的更高,穆瑾的外祖母难免利用了自己的一些异能,时间久了,医学天才难免会发现。
刚开始发现的时候,他有些难以接受,更多的是震惊,但后来,他发现在他眼里,那些无法用科学道理解释的医术可以让他在医学界获得更高的地位,他便也不太在意,甚至还变本加厉的利用穆氏的秘术。
因为外祖母的帮忙,他年纪轻轻就成了医学界的权威,同时他的优秀表现也引起了一些隐秘组织的注意。
那些人将他抓了进去,开始对他的基因进行研究。
扛不住电击,各种测试实验的医生毫不犹豫的将穆瑾的外祖母出卖了。
穆氏女子的表现彻底的引起了那些组织的注意。
他们开始在全世界范围内搜寻穆氏女子的踪迹,一旦发现,就近建研究基地,对她们进行各种研究。
外祖母带着女儿与族人躲躲藏藏,多次整族迁移,整个人郁郁寡欢,早早去世。
临终前告诉女儿,绝不不可以信任任何男人,更不许将穆氏的秘密告知任何男人,不能让穆氏被灭族!
穆棱兰外出历练一年,带着尚在襁褓里的穆瑾便回来接掌了穆氏,带着族人东躲西藏。
穆瑾七岁那一年,她们还是在四川附近的山里被整族抓住了。
那些人甚至等不及建最新的研究室,就将她们囚禁在附近的溶洞里,日日对她们进行研究,催眠,电击,甚至提取她们的基因。
她因为年纪小,还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能力,又有母亲和各位阿姨护着,那些人并未对她过多的关注。
受苦最多的就是母亲。
她们在溶洞里被囚禁了五年,母亲和阿姨们都被折磨的脱了形,若不是有穆氏的基因撑着,只怕早就垮了。
那些人开始将注意力关注在她的身上。
母亲和阿姨为了保护她,使出了穆氏最隐秘的秘术:扭转时空。
这是历来只有穆氏掌门人才会的秘术,但却从来没有人用过。
使用这种秘术,需要集合全族的力量,且帮助扭转时空的族人需要耗尽全身的功力,油尽灯枯。
“瑾儿是穆氏唯一的希望,只要她能出去,穆氏就还有希望!”阿姨们都希望她能出去,纷纷劝穆棱兰扭转时空。
穆棱兰则爱怜的搂着她,“瑾儿,妈妈只希望你能平安幸福!”
她们最终合力扭转了时空,阿姨们的油尽灯枯换来了她和母亲来到了大周。
她成了大周的穆瑾,而她的母亲穆棱兰则成了穆庆丰的原配罗氏。
可她终究还没没有达成母亲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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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棱兰说过,她只希望她平安,幸福!
可到了大周之后的穆瑾却终究还是死了,死的时候只有十八岁。
穆瑾蹙了下眉头,觉得记忆有些凌乱。
如果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穆瑾算是她的第一世的话,现在的她就算是她的第三世了吧?
来到大周之后的穆瑾,活了两世!
她在服下那颗药丸,醒来后,所有的记忆就都回来了。
她会那么多医术,是因为她是岭南穆氏的传人,那是岭南穆氏与生俱来的异能。
她会觉得映娘,红芍,香橙,甘蓝等人眼熟,看到她们就觉得无比的亲切,是因为她们在她来到大周之后的第二世,全都为了救她而死去。
也正因为她的第二世过的并不好,所以母亲才再一次耗费可就全身的功力,封锁了她的记忆,让她再次重生。
两次重生,第一次,是穆氏的阿姨们耗尽了功力,油尽灯枯。
第二次,是母亲耗尽最后的功力,封锁了自己的功力,也导致母亲这一世在她三岁那年就离世。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们想让她幸福平安,想让穆氏继续流传下去!
上一世她让她们失望了,那这一世呢?
穆瑾想起宋彦昭,心情不自禁的缩了下。
上一世,她因为有母亲在,一直告诫自己不能信任任何男人,所以,她虽然嫁给了福王,却一直是以合作的名义。
她帮助福王登上那个位置,福王登基以后,答应她在全天下为她寻找穆氏的人,并为她寻找破解穆氏异能的法子。
她想来想去,觉得唯有让穆氏的基因想办法散去,才是让穆氏女子幸福平安的根本方法。
所以她尽力帮福王达成他的要求与希望,却从不触及男女感情,不可否认,福王对她很好,但她却一直到死,都没有回应过福王的感情。
但这一世,她因为没有了很多记忆,反而对宋彦昭动了心,生了情。
想起宋彦昭,就不可避免的想起前世的事情,她的心情就有些烦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宋彦昭说。
总不能和他说其实我上辈子是福王妃,按辈分来说,应该是你的舅母,虽然是有名无实的那种。
只怕宋彦昭会以为她疯了。
穆瑾烦乱的时候,宋彦昭也在琢磨穆瑾到底怎么了。
他觉得自己一开始真的想错了,穆瑾并没有生他的气,那么为何穆瑾面对他的情绪那么古怪呢?
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穆瑾今日的表现确实有很多蹊跷之处。
石虎都不知道自己从岭南探听到的消息,为何穆瑾会知道?
不仅知道,还将铁矿的小头目抓了来,又让人截了西南侯从这里运到岭南的东西。
这些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映娘说她只是吃了那颗红色的药丸,然后人就清醒过来。
清醒之后的穆瑾并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啊。
难道………一种离奇的想法在宋彦昭心里浮了上来。
他莫名的想起穆瑾脑中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她这次来益州路也是为了探究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难道那颗药丸不仅救醒了她,还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给补充完整了?
可是那样也不对啊,西南侯的那些事怎么会在她的记忆中?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宋彦昭越想越觉得心里如同猫抓一般难受,这种难受让他坐立不安,在屋里徘徊了许久,他又重新迈出了院子,直奔杏林堂。
他必须得立刻马上就要见到穆瑾,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尤其是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西南侯和尹知衡两个人,全都背叛了益州路,接下来益州路不知道怎么乱呢,所以街上早早没了行人。
宋彦昭没走正门,直接跳进了杏林堂。
他知道穆瑾住在杏林堂时会住的院子,所以进来后轻车熟路,直奔穆瑾的院子。
穆瑾刚躺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听到窗户传来熟悉的咔嚓声,她坐了起来,正好对上与轻手轻脚的跳进窗内的宋彦昭的视线。
穆瑾轻轻移开目光,“你怎么来了?”
声音淡淡,似乎有一丝的不耐烦。
宋彦昭轻轻的在床边坐下,一双漆黑如宝石般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她,声音低沉温柔,“告诉我,你都想到了什么?”
屋里的灯光洒在宋彦昭的脸上,更是映的他的眼睛如一汪深坛,深不见底。
穆瑾脸色猛然一变,不可置信的看向宋彦昭。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起来很多事的?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下,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发问。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了,现在还有什么事要刻意瞒着我?”宋彦昭看她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轻轻往前挪了下身体,靠近了穆瑾,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穆瑾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推他,却碰到他坚硬的胸膛,纹丝不动。
宋彦昭紧紧的抱着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药草香味,只觉得大半个月始终悬着一颗的心终于快结束了。
“瑾儿,别瞒着我,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宋彦昭温柔的亲了亲穆瑾的唇角,低声哄她。
穆瑾不由叹息一声,轻轻的靠在了他的胸前,良久,才低声咕哝一声,“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宋彦昭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有一次穆瑾就是这么问的,问他相不相信前世今生?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宋彦昭有些记不太清了。
“嗯?”他挑了下眉头,疑惑的低声问。
穆瑾抿了抿嘴唇,半晌,才又靠着宋彦昭的肩膀道:“我……我记起了我前世的事情。”
果然是!宋彦昭眉头蹙了下,下意识的将她揽的更紧了些。
“所以,西南侯私开铁矿,私铸铁钱,私通岭南这些事也是在前世发生的事情?”
穆瑾轻轻的点头。
竟然是这样!宋彦昭嘴张了张,觉得心情十分复杂。
“那你前世是怎么发现这些的?你也来益州路了吗?还有我吗?前世我们是认识的吧?”宋彦昭情不自禁的抛出一系列的问题。
穆瑾靠在宋彦昭胸前的身子下意识的僵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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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纠结的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宋彦昭前世的事情。
宋彦昭一问,她的身子下意识的有些僵硬。
宋彦昭立刻就察觉到了她身子的僵硬。
“怎么了?不能告诉我吗?”他低头轻轻的问。
他的嗓音低沉温柔,如同轻柔的风一般将穆瑾心头的烦乱抚平,她轻轻的在宋彦昭胸前蹭了蹭,“没有,只是心里有些烦乱,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一件一件的说。”宋彦昭揽着她,想起刚才问的话题似乎都是和他们两个人有关的,他眉头蹙了下,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
“你今日在街上说西南侯的那些事都是你前世看到的?”
这个话题相对轻松些,穆瑾没有什么犹豫就回答了他。
“嗯,前世我也是无意间掉进了那个山洞,意外发现了西南侯的私开铁矿的秘密。”
顺着这个秘密往下查,她又发现了西南侯私铸铁钱,私通岭南的秘密。
这些都和今生有所不同,今生她掉进了那个山洞,因为意外的冲击想起了第一世那些在溶洞里的记忆,所以身体一时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而宋彦昭为了找她,也进了那个山洞,所以是宋彦昭发现了西南侯的秘密。
“那你说他的军功有问题,是不是说二十年前发生在西南的那场仗有问题?你发现了什么?”
宋彦昭想起她说西南侯军功有问题的时候,西南侯陡然变色的脸。
之前他和穆瑾说什么,西南侯脸色都没变过,反而是穆瑾提到二十年前的军功,他有些慌了。
莫非二十年前的那场仗真的有蹊跷?
穆瑾抬起头,烛光下她的眸子清亮如满天繁星,透着点点狡黠。
“我并不知道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到底有什么蹊跷,是我诈他的!”
宋彦昭愕然,怎么也想不到穆瑾是在诈西南侯。
看她当时说的信誓旦旦的样子,他还以为她真的手上有什么证据呢?
这丫头!宋彦昭好笑的揉了揉她的秀发,“行啊,知道用诈这一招了。”
穆瑾轻轻一笑,眉眼弯弯,“其实若不是之前先揭穿他的易容之术,西南侯有些心慌,我是诈不到他的。”
她当时只是觉得西南侯所依仗的就是他收复西南的军功,所以就随口那么一诈,没想到竟然还真的有收获。
“现在看来,二十年前的那场仗还真的是有蹊跷。”穆瑾轻叹。
可惜前世她还没来得及查到这里,只是发现了西南侯私通岭南的秘密,就被西南侯易容成身边的人害死了。
宋彦昭嘴角的笑意微敛,“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应该和他私通岭南有关系,看来还是要再去岭南一趟了。”
穆瑾眨了眨眼,蹙着眉头想了下,反应过来。
西南侯是大周的一品军侯,在大周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更何况黄家在益州路经营多年,可谓是益州路首屈一指的世家。
而景昌国不过是原先盘踞西南的一个小国,虽然是当时西南各小国中军事力量最强的一个国家,但后来和大周军队对峙多年,还是被西南侯赶到了岭南。
无论从那方面看,西南侯都没有和景昌国私通的必要,更何况还还景昌国那么多铁钱,兵器和珠宝!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诡异,其中必然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最大的可能便是西南侯有什么把柄在景昌国手上,这个把柄一旦被揭穿,有可能会让整个黄家万劫不复,所以西南侯才会送那么多东西到景昌。
二十年前的那场仗,现在益州路已经没有多少活着的老将了,活着的也大都是黄家的亲戚,想要知道二十年前那场仗的蹊跷,最好的方法就是去趟岭南。
景昌国哪里应该会有人还记得当年的那场仗。
“现在西南侯乱了阵脚,要么会疯狂的反扑我们,要么会逃走,你要多注意安全。”宋彦昭提醒穆瑾。
穆瑾点点头,拉起宋彦昭的手为他诊脉,“明天我帮你把剩下的两成毒祛除掉。”
她已经恢复了记忆,宋彦昭身上剩下的两成毒,自然不在话下。
宋彦昭低笑,“果然恢复了记忆,医术又高明不少。”
穆瑾眉眼弯了弯,半晌,却又轻轻叹息一声。
其实说恢复了记忆也不准确,那些她的前世,是她曾经历过的人生。
而这一世,又和那两世有所不同。
穆瑾只是一时有些迷惘。
“也许是你过奈何桥的时候没有喝孟婆汤,也许是上天怜惜你,让你将以前的遗憾弥补掉。”宋彦昭笑着安慰她。
他对于发生在穆瑾身上这种记得前世的事情,也觉得十分的奇异。
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这种事情的。
但自从认识了穆瑾以后,他觉得在她身上见到的惊奇和意外实在太多了。
但这些惊奇和意外到了此刻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觉得在她身上,记得前世的这种事情好像并不是让人难以接受。
“当然,也许是老天怜惜我,特地派你来我身边,帮助我查清益州路的事情呢。”宋彦昭嘴角翘着,轻轻亲了下穆瑾光洁的额头。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听在穆瑾耳里,却犹如一只重重的小锤子,敲的它的心一颤。
穆瑾的眼里不由浮起一抹神采,水润的眸子如秋水般定定的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心颤了下,声音有些沙哑,“瑾儿,那时候你为什么去查西南侯?”
穆瑾羽扇般的睫毛颤了颤,眼睑垂了下去。
宋彦昭心里有些发沉,他迫切的想知道穆瑾的前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们两人到底有没有交集?
可穆瑾显然却有些顾虑,宋彦昭不想让她为难,若问的太急,又担心吓到她,只得叹息:“你若不想说我以后就不问………”
穆瑾轻轻咬了咬嘴唇,“我是去帮陛下…………呃,我是说福王,我是去帮他查的。”
福王?宋彦昭惊讶的抬眸看向她,眉头却微不可见的蹙了起来,因为穆瑾的话似乎透露了不少信息。
只是他关注的点却是在:穆瑾为何会帮福王去查这些消息,那自己呢,自己前世为何没有陪在穆瑾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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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福王……你们那个时候很熟吗?”宋彦昭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他觉得他若是憋在心中,日日琢磨猜疑,才是对穆瑾的不信任。
而对于穆瑾来说,在她刚才开口的一瞬间,她心里的负担便猛然一松。
第一世她被囚禁在溶洞五年,正是青葱韶华的好年纪,她却每日在溶洞里见识各种研究,躲避各种研究中度过,一有时间就和母亲学习穆氏的秘术。
十二岁她便和母亲一起到了大周朝,成了三岁的穆瑾。
唯一和这一世不同的是,上一世,母亲虽然缠绵病榻,却并没有那么早逝去,而是一直陪着她。
母亲反反复复告诫她的道理就是绝对不能信任男人的话,所以她和福王虽然成了亲,却并没有任何的男女之情。
宋彦昭是她三世中第一个动心的男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处,但穆瑾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坦诚还是很重要的。
她既然决定了告诉宋彦昭,便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如果宋彦昭在意这一点,只能……只能当做他们有缘无分吧!
穆瑾轻轻嗯了一声,将前世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前世发生的事情不少,再加上涉及朝局政治,所以穆瑾讲的很缓慢。
等到她讲完了,东方的鱼肚已经泛起了一抹白色。
七月底的成都府,天气还是热的如同蒸炉一般,天色不过刚发亮,屋里就开始弥漫出一股炙热的气息。
室内一片寂静,良久,才想起宋彦昭迟疑的声音。
“你……你是说你嫁给了,呃,不是,是前世嫁给了福王,这益州路成了福王的天下,最后福王登基做了皇上。”
宋彦昭的神色复杂,眼神有些古怪的看着穆瑾。
穆瑾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我呢?我前世在做什么?”宋彦昭忍不住开口。
刚才穆瑾说了那么多,可她并没有提起过自己。
难道自己前世和穆瑾没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一想到这个可能,宋彦昭就如同被人绞住了心脏,心头一缩一缩的疼痛。
当然,还有一丝丝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嫉妒。
只要一想到穆瑾前世竟然嫁给了福王,成了福王的妻子,在她身边陪着她的,安慰她的是福王,搂着她,亲着她的是福王,宋彦昭就觉得嫉妒的发狂。
生平第一次,宋彦昭尝试到了嫉妒成狂的滋味。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纠结,太过复杂,穆瑾一直纠结烦乱的一颗心反而奇迹般的安定下来。
“嗯,那个,我问只是合作关系的夫妻,并没有其他的事情。”她忍不住开口解释道。
合作关系的夫妻?宋彦昭诧异的眨眼。
“什么叫合作关系的夫妻?”宋彦昭心跳了跳。
穆瑾摊开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宋彦昭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穆瑾很快就败下阵来,想了想,道:“就是我有些事情要求助于他,便用我的医术作为交换,我帮他登基为帝,他帮我达成我的条件。”
这么说意思够明确了吧?
确实够明确了,宋彦昭漆黑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毫不掩饰的喜悦都能溢出来了。
他不由上前一步,猛然将穆瑾揽入怀中。
没等穆瑾反应过来,他炙热的嘴唇已经落了下来。
和以往几次的亲吻不同,这一次的宋彦昭特别急切,似乎急切的需要靠这种方式来确定穆瑾是属于自己的。
他凶猛的攻城掠地,侵占着穆瑾的一切气息,渐渐的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起来,手也情不自禁的抚上穆瑾纤细的腰间,狂乱的揉捏着。
直到穆瑾整个人都瘫软在他的怀里,宋彦昭才放开她,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额头轻轻的抵着穆瑾,声音却沙哑的厉害。
“你是说他从来没对你做过这种事情,对吗?”
其实,在整个大周皇室中,和宋彦昭走的最近的便是福王。
太子天性阴凉,七皇子懦弱,成年的皇子中唯有福王和他关系最好。
两个人年岁相当,自幼一起长大,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可只要一想到他心爱的姑娘上辈子是嫁给了福王,他的心里就觉得特别的难受。
穆瑾的脸颊上浮起一抹红晕,没想到宋彦昭会这么在乎这个话题,她的神情有些不自在,靠着他的额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宋彦昭不由咧着嘴傻笑起来,笑过之后更多的是胸膛的震动。
他最心爱的姑娘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的,他就高兴的几乎想跳起来,怎么办?
穆瑾轻轻的靠在他的胸前,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渐渐松了下来。
看宋彦昭的样子,似乎并不是那么在意她前世的事情。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放开了?不用再胡乱纠结了?
宋彦昭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想起了她说的合作,“你有什么事需要找福王合作?”
穆瑾默了一下,然后默默的决定还是先不要告诉她第一世的事情了。
他今日受到的惊吓都已经够了,在说下去,只怕他真的要神经质了。
“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改天我慢慢讲给你听,可以吗?”
宋彦昭也不勉强,嘴角翘了翘,“最后一个问题,前世的我去了哪里?我们……呃,认识吗?”
“自然认识。”穆瑾神色古怪的撇了他一眼。
她是名义上的福王妃,宋彦昭是明惠公主的儿子,他们自然认识。
“不过,前世我们见面的次数也不是很多,你大部分时间都在西北。”穆瑾歪着头想了想。
宋彦昭有些失望,为何前世他们没有在一起啊?
它叹了口气,看了眼穆瑾眼下的青黑色,有些心疼的亲了亲她的额头,“那好,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东方已经泛起了格外光亮,不知不觉,两人竟然说了一夜的话。
穆瑾少了一桩心事,睡得格外香甜,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宋彦昭等她睡着之后才走的,他还有一些事需要他再去做些具体的安排。
而西南侯自从那日在街上走开后,回了家中的书房,便再也没出来过。
没过两日,岭南那边却传来消息,景昌国集合了五万大军,屯兵在了沧源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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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源城紧邻大周益州路的屏山县,景昌国五万兵力陈兵沧源城外,发兵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尹知衡在消失了几天之后被宋彦昭的人抓住了。
抓到尹知衡之后,宋彦昭亲自审问了他。
尹知衡是只狡猾的老狐狸,直到目前的局面,什么都不招认,对他反而是最安全的。
所以不论宋彦昭用什么手段,他都咬紧了牙关不肯开口,倒让宋彦昭对他刮目相看了一回。
尹知衡不招的目的很明显,宋彦昭也知道,他是在等金陵那边的人保他。
他越是不招,宋彦昭反而越发肯定他和金陵那边有勾结。
几天后,嘉佑帝的圣旨从金陵快马传回益州路。
西南侯的种种犯罪症状传回金陵,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谁也想不到西南侯盘踞益州路多年,竟然已经成了西南一方的霸主,且暗地里竟然还做了如此让人震惊的勾当。
杀人贪墨,军纪涣散不说,竟然还敢无视朝廷法纪,私开铁矿,私铸铁钱,这可是要杀头的罪过了。
最让嘉佑帝无法容忍的是他私通岭南景昌国的事情。
通敌叛国,即便有他昔日的军功震着,嘉佑帝也十分震怒,下令将罢黜西南侯及黄家所有官职,益州路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押解回京处置。
圣旨传回益州路,宋彦昭立刻带人将所有西南侯和尹知衡一代的人全都抓捕起来。
唯独西南侯却却失去了踪迹,虽然他们之前没有权利抓西南侯,但宋彦昭让彭仲春带人严密监视着西南侯府,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等圣旨到的时候,宋彦昭亲自带人去了西南侯府,却发现西南侯府所有人都在,唯独不见了西南侯。
宋彦昭沉着脸在西南侯搜了一遍,才发现西南侯的书房里,他上次险些打开暗室背后竟然还有一条暗道。
沿着那条暗道往前走,竟然通到一处废弃许久的大宅院里,哪里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已经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
宋彦昭皱着眉头在废弃大宅里转了几圈,却发现哪里虽然废弃了,但建房子用的屋瓦等却十分的精美。
他找了韩知府来问,韩知府也不知道那座废弃大宅的来历,后来找在衙门里积年做事的老衙役问了,才知道哪坐废弃的宅院以前是景昌国一位公主的别院。
从西南侯府的书房到前景昌国公主的别院,竟然有一条隐秘的暗道!
这个发现让宋彦昭有些意外,却也觉得渐渐触摸到了二十年前的一些模糊真相的边缘。
景昌国陈兵在沧源城外的五万兵力暂时没有动静,宋彦昭便想再去一次岭南。
“现在景昌与大周之间随时会发生战争,你现在去,太危险了。”福王皱眉不肯答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直觉这次去岭南,定然能知道二十年前的战争真相。”宋彦昭不肯放弃。
“益州路的事情就全部交托给你了,我会快去快回。”
福王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扔给我,荆州路的事情,我还有一堆没处理呢。”
益州路现在大灾刚过,又抓了那么多的官员,虽然有韩知府一脉的官员支撑着,但到底还是大伤元气,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刻。
而荆州路哪里,他也已经开始着手让穆庆丰进行军事改革,清查荆州路一脉的官员。
两路十六州的事务都压在她身上,着实有些不轻松。
“现在不过是两路十六州,你就要喊苦,将来十八路一百六十八州的事情,你不得累得英年早逝?”宋彦昭撇他一眼,轻轻的勾了勾唇角。
福王的神色一凛。
大周天下共分十八路,十八路下辖一百六十八州,宋彦昭这句话的含义,不言而喻。
之前福王虽然明确告诉了宋彦昭,他有要争那个位置的心,但他力量薄弱,只能选择先避到荆州路来,慢慢积蓄力量。
宋彦昭之前对他的态度虽然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说支持。
这是第一次,宋彦昭在他面前毫不避讳的说起争位的事情。
“怎么,愿意站到我这条船上来了?”福王笑眯眯的挑了挑眉头。
宋彦昭耸肩:“我下去过吗?”
福王:“………”
片刻,忍不住大笑着捶了捶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又捉弄我!”
他和宋彦昭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两人辈分上差了一截,但从小两人就合得来,不知道一起做过多少纨绔的事。
当然,福王从小到大也没少为宋彦昭背锅,但两人之间的情分确实实打实的。
也就是这一年多一来,福王决定去争那个位置,宋彦昭也开始认真当差,两个人之间反而有些疏离起来。
福王知道一旦他下定决心要去坐那个位置,他便不能想以往一样肆无忌惮的让宋彦昭帮着他,也不想让宋彦昭为难。
所以他从未开口说过这件事,宋彦昭在他面前也很少提。
现在宋彦昭主动开口,福王心里着实一块石头落了地。
现在他的身边,虽然有了几个心腹,但终究他最信任的还是宋彦昭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像朋友般的晚辈。
宋彦昭被福王捶的往后仰了仰身子,眼睑微微低垂,掩去眼中复杂的光芒。
他之前虽然没反对福王争位,却也没明确表示支持,因为太子和福王争位,到最后伤心的一定是他的外祖父嘉佑帝。
他并不想让外祖父伤心,所以便想着静观其变,不参与其中。
但益州路的事情让他明白,他早已身在其中,不是他想跳就能跳出去的。
而从嘉佑帝目前几位成年的皇子看,相比较太子和七皇子,福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原本他已经决定了要扶持福王,穆瑾的事情又让他重新思考了一番。
穆瑾前世嫁给了福王,虽然穆瑾和他说的十分清楚,只是合作关系,宋彦昭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嫉妒,嫉妒自己上辈子竟然不能拥有她。
不过嫉妒归嫉妒,穆瑾说前世他也是选择了扶持福王,而且最后去了西北,为福王镇守西北。
也就是说前世两人并没有多少交集,这一点让他心里觉得十分遗憾,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他这一世很早就遇见了穆瑾,庆幸他这一世早早愿意认真当差做事,庆幸他也因此早一步拥有了穆瑾。
这样的庆幸让他更愿意扶持福王,他想以福王的性子,应该会是一个好皇帝,应该能打造一个太平的天下。
他想和穆瑾携手在这太平天下里幸福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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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决定出发?”既然已经有了决定,福王也不再纠结,问起宋彦昭去岭南的安排。
宋彦昭想了想,“明天晚上吧,明天我母亲准备搬到公主府,………”
顿了顿,宋彦昭抬起头,嘴角高高翘了起来,“我母亲的意思是明天搬家并为我和瑾儿订亲。”
订亲?福王抬起头,神色颇为讶异,同时心里却咚的一声,莫名其妙的沉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何,想到那个眉眼弯弯的白衣少女就要定亲了,他的心里就莫名的觉得有些失落。
福王怎么也理不清自己对穆瑾到底是什么感觉,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和机会都不多。
尤其他们之间还有曾经那样尴尬的“治病”经过,只要一想起穆瑾上次笑眯眯的问起被葱管插的感受,他就有一种想撞墙的感觉。
可除了这种尴尬之外,每次看到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福王又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舒展开来。
这种感觉有些危险,福王皱了皱眉头。
他很珍惜和宋彦昭之间的情分,既然是宋彦昭喜欢的姑娘,他就不应该有其他的感觉。
狠狠的将心底那种感觉压下,福王抬起头笑了笑,“恭喜了,双喜临门!”
一直紧紧盯着他神情的宋彦昭,见他虽然眉头微蹙,笑意却真诚,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穆瑾前世虽然是因为合作才嫁给了福王,但他并不知道穆瑾到底要福王帮她什么忙,这一点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他很确定穆瑾对福王没有任何的男女之情,但福王对穆瑾呢,宋彦昭并不确定。
他能感觉出来福王对穆瑾的感情有些复杂。
所以他才特意将订亲的事情告诉福王。
本来之前准备在穆瑾及笄后就订亲的,但后来因为救灾的事情拖了下来。
得知穆瑾前世的事情,宋彦昭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和穆瑾订下名分,他想正大光明的向世人宣告,穆瑾穆娘子以后将会是他宋彦昭独一无二的妻子!
好在福王的神情虽然有些讶异,也有些复杂,但他祝福的心意却是真的。
他了解福王,福王虽然在外面看着风流浪荡,但他对朋友却十分重情重义,也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一旦他和穆瑾订了亲,福王即便心里对穆瑾有两分心思,他也会强迫自己掐断的。
宋彦昭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福王掐断自己的心思。
他要让穆瑾完全的属于他一个人,任何人都不能觊觎。
“明天来喝酒吧,并没有请多少人。”宋彦昭真诚的邀请福王。
益州路现在有些乱,其实并不是搬家和订亲的好时机。
但遭遇了宋彦昭重伤,穆瑾掉崖等事以后,明惠公主觉得最近不吉利的事太多了,她想借搬家和订亲冲掉霉运。
宋彦昭本就着急订亲,自然不反对。
福王自然不会推辞,点头应下,想了想,到底还是开口问道:“那日,我看穆娘子神情有异,她……没什么事吧?”
那日穆瑾看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复杂,他总觉得奇怪,穆瑾。
“没事,她昏睡太久,刚醒来,看到你觉得惊讶。”宋彦昭含糊其辞的说了两句。
福王想想觉得大概也是,也就没再往心里去,“听说她的杏林堂这几日在招收学员呢,挺热闹的。”
宋彦昭闻言笑了,“嗯,洪灾中有很多孩子都成了孤儿,幸运活下来的孩子总要活下去,她说让孩子们有一技傍身,将来也能有条出路。”
杏林堂这几日贴出了告示,那些在洪灾中失去父母的孩子可以去杏林堂做学员。
是学员,不是学徒!
因为西南侯的出逃,黄家成为了大周的罪人,原本在成都府占据半壁江山的和顺堂已经被官府查封。
来杏林堂看诊的人就更多了,穆瑾不得不又招了几个坐堂的大夫。
而且杏林堂已经开始准备在成都府的其他地方开设分堂。
“她还说要建一座杏林医学院,专门教导那些孩子学习医术,里面会分很多学科,比如配药,制药,内科,骨科,妇科等,可以让那些孩子们自己选择学习的方向。”
想起穆瑾和自己说的计划。宋彦昭的嘴角就不由浮起一抹与有荣焉的骄傲笑意。
他看中的姑娘,果然是最好的!
穆瑾在杏林堂药田旁边已经开始修建一座学堂,准备将招收的学员都安排学堂里,专门学习医术。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这样没过几年,这些孩子就可以自己出来谋生了,我先给荆州路预定一批最优秀的学生。”福王眼睛一亮,直觉穆瑾教出来的学生,定然是医术好的。
他必须先为荆州路定下一批才行。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这个我可做不得主,不过我可以和她说说。”
不同于宋彦昭和福王之间的和谐气氛,杏林堂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刚刚用过午饭午休的时间,杏林堂里求诊的人总算少了许多,给了众人轮流吃饭的时间。
穆瑜踏进杏林堂的时候,前面大厅里值班的是红芍与紫苏,其他人都在后面吃饭。
红芍和紫苏都是后来才跟着穆瑾的,自然不认识穆瑜。
“这位夫人,请问哪里不舒服?”见有人进来,红芍熟练的上前,问起基本病情好进行分科指导。
穆瑜虽然年龄不大,但却是一副妇人的装扮,所以红芍开口称呼她为夫人。
穆瑜正满心嫉妒的打量着杏林堂,心里既不甘心又不舒服。
她没想到穆瑾都已经被赶出金陵了,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竟然还开起了杏林堂这么大的医馆。
听说这杏林堂现在每天求诊的人踏破了门槛,穆瑾每日定然赚很多银子吧?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嫉妒的发狂。
凭什么呀?穆瑾到底是凭什么?就凭她的医术吗?
“我找,嗯,我找我三姐。”穆瑜小心翼翼的掩住眼底的不满之色,笑着说。
三姐?红芍和紫苏愣了下,对视一眼。
“请问你三姐是来这里看病的吗?”红芍想了想问道。
“咦,你是穆四娘子?你来这里做这么?”还没等穆瑜回答她的话,身后突然穿过来一道惊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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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回头,见身后站了位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身材偏瘦,面色黑红,一双黝黑的眸子正满脸疑惑的看着她。
穆瑜皱了皱眉头,觉得少年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罗郎君,这位夫人说来找她三姐。”红芍看罗旭的样子似乎认识穆瑜,便将穆瑜刚才的话说了一番。
罗旭皱了皱眉头,看向穆瑜。
“你是罗家的郎君?原来工部郎中那个罗家?”穆瑜听到红芍称呼眼前的少年为罗郎君,脑中灵光一闪,惊讶的瞪着罗旭,打断了红芍的话。
因为太过惊讶,她的声音有些尖利,惹的红芍不悦的看了她两眼,觉得眼前的女子实在有些不礼貌。
罗旭抿了抿嘴唇,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穆四娘子,你要见我表姐?”
穆瑜却还没有从刚才的惊讶中清醒过来。
穆家和罗家虽然说是几乎没有了来往,但因为有穆瑾的存在,两家人也是见过面的,穆瑜也见过罗旭一两次。
印象中他应该是罗家十分不受宠的庶子,穆瑜对他会有几分印象就是因为仅仅见过的那两次面,罗旭都是又黑又瘦,仿若穷苦难民的样子一般。
可眼前的少年虽然仍旧皮肤黝黑,身材瘦削,却不是以前那种因为饥饿营养不良的那种瘦弱,相反,现在的他身高窜了不少,身板看起来健壮了不少,是那种健康的瘦。
若不是红芍称呼一声罗郎君,穆瑜实在没办法将眼前的罗旭同之前在金陵见过的难民似的小子联系到一起。
他怎么也在这儿?而且看这里婢女和他很熟的样子,难道他一直跟着穆瑾?
罗旭见穆瑜神色呆愣的一直看着自己,不由有些烦闷,穆家的人以前对表姐都不好,现在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表姐现在正忙呢,没有时间,穆四娘子请回吧。”罗旭粗声粗气的说。
穆瑜回过神来,听到罗旭拒绝的话,气的脸色通红。
他算那根葱,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见她面色不愉,穆瑜身边伺候的婢女冷着脸斥责罗旭,“大胆,你是何人,敢跟我们夫人这么说话?你可知道我们夫人是谁,她可是福王爷最宠爱的人。”
福王?罗旭愣了下,上下打量了下穆瑜,似乎好奇她为什么会得福王宠爱一般。
那种疑惑的眼神气的穆瑜想上前踹他一脚时,罗旭才收回目光,淡淡的丢下一句,“等着!”
转身回了后院。
福王和宋衙内的关系不同一般,他表姐明日又要和宋衙内订亲了,还是去问问表姐吧,兴许表姐要见她呢。
罗旭一走,红芍和紫苏对视一眼,都各忙各的去了。
看罗旭对穆瑜的态度,她们也大概猜到了穆瑜的身份,既然是对她家娘子不好的人,她们也没有必要以礼待人。
午后休息时间,大厅里人本来就少,红芍和紫苏一走,只剩下穆瑜和她带来的人孤单的站在大厅里,显得十分的突兀。
穆瑜面色有些恼怒,什么时候她见穆瑾竟然也要通报和等候了?
好在站的时间不长,罗旭就回来了,丢下一句:“跟我来吧。”转身又往后面去了。
穆瑜咬了咬牙,黑着脸跟了上去,等见到穆瑾的时候,脸色却又变成了浅浅的笑意。
“三姐,好久不见了。”
穆瑾坐在葡萄架下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眸子在穆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轻轻弯了弯唇角,“坐!”
穆瑜暗暗松了口气,以之前穆家和她闹翻的程度,她还真怕穆瑾不见她。
“找我有事?”穆瑾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一双眸子有意无意的仍旧打量着穆瑜。
穆瑜皱了皱眉头,觉得穆瑾好似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哪儿奇怪。
“听我家王爷说,三姐你明日要和宋衙内订亲了,我过来给三姐送些添妆礼,也算是我做妹妹的一点心意。”
穆瑜笑盈盈的说着,身后的婢女送上来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对精致的珍珠耳饰和一双翡翠镯子,看起来价值不菲。
穆瑾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不必,我和穆家早已断绝关系,你,实在不必如此。”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清脆淡然。
穆瑜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片刻,眼中的泪意浮了上来,哽咽着道:“三姐,你这是还在怪我吗?”
穆瑾歪了歪头,嘴角翘了起来,“你做了什么我该怪你的事吗?”
穆瑜一噎,一口气险些没顺上来,之前她算计穆瑾的事情,都是在背后,从来没有拿到台面上来说过。
现在她要怎么说?难道要承认之前的事情吗?
自然不能,穆瑜磨了磨牙,泪眼朦胧的看向穆瑾,“我知道之前在穆家,三姐过的很不开心,我也没有照顾好三姐,都是我不好,我今日来找三姐,一是向三姐道喜,二是道歉。”
穆瑜说着泪流了下来,“我知道穆家之前亏欠了三姐,家里也因此被罢官夺爵,父亲和母亲现在已经后悔了,也托我见了面,一定要向三姐道歉。”
穆瑾没说话,静静的看着穆瑜。
穆瑜抹了把泪,“以前千错万错都是我们有错,还希望三姐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妹妹诚心给你道歉,还请三姐原谅我一回。”
说着,她站起身来,向穆瑾屈膝行礼,“还请三姐原谅。”
穆瑾眨了眨眼,清亮的眼神定定的看着穆瑜。
穆瑜膝盖一抖,险些站不稳,使劲攥了攥手,将长长的指甲掐进肉里,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无需如此,你起来说话吧,我这个人一般不记仇。”穆瑾轻轻笑了笑。
因为有仇就报了,报完了就没必要记在心上了。
穆瑜眼神一亮,激动的看着穆瑾,上前一把握住了穆瑾的手,“我就知道三姐会原谅我的。”
呵呵.....
穆瑾嘴角笑意更甚,对于穆瑜的眼瞎没发表任何意见。
穆瑜擦了擦泛红的眼角,重新坐下说话。
“说起来三姐真的是有福的人,宋衙内年轻有为,将来三姐定然会幸福的。”
提起宋彦昭,穆瑾不自觉的弯了眉眼,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笑眯眯的看着穆瑜,“其实,穆家最有福气的人应该是穆嫣吧,太子侧妃,未来的皇妃,若是将来能生下一位皇子,前途更是不可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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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眼神闪了闪,眼底闪过一抹冷笑。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穆家四位姐妹中,地位最高的当属穆嫣无疑。
她和穆云都是福王身边的侍妾,穆瑾即将嫁给宋衙内,宋彦昭是明惠公主的独子,又得嘉佑帝的宠爱,西南事一小,只怕封侯拜将是早晚的事。
但这些都比不上身为太子侧妃的穆嫣,她们离开金陵的时候,穆嫣已经身怀六甲,若是有幸诞下一位皇子,将来太子登基为帝,穆嫣一个地位尊贵的四妃是跑不了的。
若是她生下的皇子争气,将来被封为太子,穆嫣成为太后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惜这只是世人的世俗眼光,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除了她之外。
一想到这里,穆瑜心里就充满了一种知晓未来的优越感。
再一想到她对穆瑾曾经的怀疑,不由敛了敛神情,叹息道:“谁说不是呢,本来咱们姐妹待字闺中时,我凡事都是拔尖要强的,结果现在反而是......”
她的神情有些忧伤,似乎又有些自怜自艾。
穆瑾轻轻摩挲了下石桌上放着的茶盏,片刻,轻轻放下了茶盏,清亮的眸子似乎有些疑惑,“你和穆云.....你们都在福王府,穆大人和夫人怎么会同意?尤其是夫人,她那么疼你。”
听到穆瑾提起王夫人,穆瑜的神色顿了顿,轻轻抿了抿嘴唇。
她当初偷溜出府去,找了福王,向福王透露了太子的把柄,提出愿意到福王身边伺候。
事后王夫人得知此事后,确实十分生气,震怒,甚至还为此打了她一巴掌,说她自甘堕落,竟然甘为人妾。
她咬着牙受了那一巴掌,却始终不肯退步。
再加上穆庆丰也同意,而且福王也真的遵守承诺,将穆庆丰带到了荆州路为官,算是给了穆庆丰一条起复的路。
有穆庆丰的支持,穆瑜的执拗,王夫人虽然气愤,却也没有办法。
见她神情有些低落,穆瑾轻笑一声,“妾室终究是妾室,更何况是一个王爷的妾室,只怕夫人的心里很不好受吧。”
穆瑜蹙了下眉头,静静的打量了穆瑾片刻,将原本心底的疑惑渐渐打消,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
想起她那句话里似乎有两分嘲讽之意,穆瑾到底年轻气盛,忍不住辩解了一句,“其实我觉得父亲有句话说的对,天下朝局,瞬息万变,谁说王爷就一直会是......再说,妾室也要看是谁的妾室,严格说起来,大姐也算是妾室啊。”
穆瑾撇撇嘴,“那怎么能一样呢,大姐可是太子的妾室。”
“太子又怎么样,太子难道就能千秋万代吗?太子若是登不了基......”穆瑜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脸色一变,声音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穆瑾满脸疑惑的看着她,似乎没听清楚她的话一般。
穆瑜哼了一声,掩饰的摸了下鬓边的碎发,“哦,没什么,我是说将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不是吗?”
穆瑾点头,“确实是。”
因为这一番对话,穆瑜便有些心神不宁起来,随意聊了两句,便告辞走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穆瑾微微眯了眯眼睛,往身后的躺椅上靠去。
刚才的试探让她十分确定,穆瑜也一定知道前世的事情。
穆瑾恢复记忆以来,想了不少前世的事情,其中让她觉得最蹊跷的就是穆瑜。
她记得穆瑜前世明明嫁给了太子,成了太子妃。
后来她随福王回京后,还曾见过几次穆瑜。
那时候的穆瑜,神色呆滞,脸色灰白,身上没有一丝太子妃该有的气度与光华。
她回到京城后不过一年,穆瑜便病死了。
再看看这一世的穆瑜,想想她做的事情,穆瑾就对她产生了几分怀疑。
先是想方设法的约她一起上街,巧言骗她穿那套霞彩千色的衣裳,以引起太子的主意;
后来又试图在赏菊宴上给她下药,将她和太子凑在一起,却阴差阳错,被穆嫣撞了进去。
种种迹象都表明穆瑜是真心不愿意嫁给太子,且在处处逃避太子。
太子可是未来的储君,有什么理由能让穆瑜一心逃避太子妃尊贵的身份,甘愿去做一个王爷的妾室?
她刚才未说完的话,分明就是笃定太子将来登不了基,登基的会是福王。
所以她才将赌注押在福王身上,才会在一开始就处处针对自己,怕自己将来仍会是福王妃。
她想设计将自己推给太子,而她则想嫁给福王,却没想到穆家会因为她大闹奉天殿而被夺爵罢官,没了身份的穆瑜,只能到福王身边为妾。
只怕她的心里还坐着妾室翻身大逆转的谋划吧。
穆瑾咯咯一笑,如此以来,福王府里倒是挺热闹的,反正福王也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了,她以后面对福王也无需觉得尴尬了。
从杏林堂出来,穆瑜的神色立刻变的一片阴沉,一路无话的回了驿馆。
她跟着福王来益州路赈灾,一直住在驿馆。
“去哪里了?”福王早已经回到了驿馆,见了她,眉头皱了皱,却并没有责备。
穆瑜敛去眼底的复杂,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去了趟杏林堂给我三姐道喜,送了些添妆的物件,算是恭贺她订亲之喜。”
福王眉头动了下,神色更为缓和,嘴角也浮起一抹笑意,“你也知道了此事,本王回来正打算和你说此事呢,她.....穆娘子到底是你的三姐,她在这里也没个娘家人,你去送添妆给她添些喜气,没想到你倒想在了本王前头。”
听了福王的夸赞,穆瑜低垂臻首,显得有些娇羞,“不管之前的事如何,她到底是我三姐,王爷又向来与宋衙内交好,于情于理,妾身都要走一趟的。”
福王看着她的目光更加满意,“嗯,等这次回去,本王就将你的位分提一提,明日你跟着本王一起去公主府道喜。”
穆瑜听了,神色一亮,看向福王的目光痴迷中带着两分激动,“多谢王爷。”
福王笑了笑,抬眸定定的打量着穆瑜,眼神有片刻的恍惚,许久,才低笑一声,“你一直做的很好,保持下去,不要让本王失望,提你的位分,也是你应得的,以后同穆娘子要好好相处。”
穆瑜眼底的阴霾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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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穆瑾!穆瑜忍耐的咬了咬牙。
自从来到益州路后,福王回驿馆的次数不多,却每次回来都要在她面前提起穆瑾。
说起灾区百姓对她的感恩戴德,说起她冒雨上山采药,说起她掉下悬崖......
每次听到他感慨万千的提起穆瑾,穆瑜就恨的牙痒痒。
偏偏福王觉得她们毕竟是姐妹,虽然穆瑾和家里闹翻了,但她们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人,每次说完后,都会感慨一句,“你这位三姐是个让人敬佩的女子。”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穆瑜满心的嫉妒。
她不懂,明明这一世,福王对前世的事情没有任何的记忆,他们也没有过多的牵扯,穆瑾也没有像前世一样救了福王,为何福王却还是那么欣赏穆瑾。
穆瑾除了医术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人欣赏的地方?
第二次,第三次听到这句话时,穆瑜除了嫉妒之外,开始琢磨福王的心思。
这一琢磨不要紧,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险些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是因为自己重生的身份,知道前世穆瑾曾是福王妃,知道福王对她有多好,所以这一世才一直防备着穆瑾,不让穆瑾接近福王。
可这些福王不知道啊,他并不知道自己是重生的。
就连当初接近福王,告诉他太子的秘密,她都是假借的偷听到穆嫣说话的理由。
等到了福王身边,她不动声色的利用自己前世知道的事情,慢慢的提些建议或者让穆庆丰提些建议给福王,福王才渐渐的对她越来越重视。
福王的书房只有她能出入,就连这次赈灾来益州路,福王也只是带了他一个人。
而她也利用自己前世仅仅记得的一点关于灾情的记忆,给了福王一些方向和头绪,这让福王对她更是刮目相看。
福王对她越来越满意,自然就会越来越关注她身边的人和事。
她若是一味的对穆瑾提防和不理不睬,只会引起福王怀疑,认为她对穆瑾太多寡情,也更加会引起福王对穆瑾的疑惑和好奇。
毕竟名义上她们仍是姐妹,穆瑾虽然大闹了奉天殿,说要和穆家断绝关系,当时在金陵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但也引起了很多文人的不满,认为穆瑾的做法太过决绝,是不孝的表现。
所以,当中具体情形,外人是根本无法看清的。
就好比此时的福王,他满心欣赏穆瑾,在穆瑜面前夸赞穆瑾的意图,也是希望她能和穆瑾保持好关系。
毕竟福王如果要去坐那个位置,穆瑾一身的医术绝对是他需要的。
如果她一味的推脱或者防备穆瑾,反而会引起反效果,到时候如果引起福王的好奇心,兴许会破坏掉自己苦心经营的局面。
想通这些的穆瑜,果断的带了东西去了杏林堂和穆瑾道喜并道歉。
果然,她这一步走对了,福王很满意。
想来以后要是和穆瑾有关系的事,福王不是通过宋彦昭就是通过自己,只要他们之间没有接触,福王大概就不会过多的关注穆瑾。
这样他们就没有理由走的太近,这一世,福王注定是她的,将来那个富贵荣华的位置也是她的。
穆瑜这次将自己的目的想的很明白,她之前一味的对付穆瑾,也不过是嫉妒穆瑾和不甘心罢了。
但嫉妒险些让她跑偏了方向。
现在穆瑾要和宋彦昭订亲了,以福王和宋彦昭的关系,他这辈子都不能和穆瑾有所牵扯了。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尽力帮福王走上那个位置,将来属于她的荣华富贵才会顺利到来。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注定了和福王不能有关系的穆瑾,顺便被她利用一下又有何妨。
她只要表面上和穆瑾保持着和谐的关系就行了。
想通这些的穆瑜头再次往下低了低,声音娇柔婉转,“嗯,妾身都听王爷的。”
她的温柔乖顺让福王十分受用,脑海中蓦然闪过一道白色清浅的身影。
他不自觉的叹了口气,那个总是浅笑嫣然的小娘子,从此以后彻底和他没有关系了。
不过,能拥有她的妹妹,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看着面前嗪首低垂,露出长长的白玉般脖颈的穆瑜,福王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出现了一抹坚定。
就这样吧,他是下定了决心要走上那个位置的,所以他就不能有太多的牵绊,尤其那个女子还是宋彦昭心心念念的姑娘。
以他和宋彦昭的关系,以及宋彦昭对他的支持,他都不会做出对不起宋彦昭的事情。
福王抿了抿嘴,站起身来,看了看一脸柔顺的看着他的穆瑜,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一把将穆瑜抱了起来。
穆瑜吓了一跳,随后眼里溢出的满是惊喜,娇羞柔顺的偎依在福王肩头。
她上个月就及笄了,可是赶上洪灾,福王每日为赈灾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哪里有那种风花雪月的心情,所以一次也没有临幸过她。
虽然福王只带了她来益州路,福王妃孙氏和穆云暂时都没有机会,可她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独得宠爱,傻子也不愿意放弃啊。
如果她能借着这个机会怀了身孕,那就更好了。
福王看着她眼里的惊喜,眼神恍惚了下,又渐渐的清明起来,将穆瑜不甚温柔的放在了榻上,随后整个人覆了上去。
因为有着前世的记忆,穆瑜自然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她有些紧张的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事情。
一番云雨过后,虽然因为是初次,身子十分不适,但穆瑜眉眼间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心底的激动。
和太子比起来,福王简直是好太多了,至少她的身体没有被鞭打,没有被掐破或者挠破。
想起前世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穆瑜更加的确定自己选对了道路。
所以她一定要抓紧了福王,为此,她不介意和穆瑾面前做个柔顺的好妹妹。
第二天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天气,碧空如洗,阳光灿烂。
明惠公主一家搬入公主府,乔迁之喜,成都府很多官员都上门恭贺。
加之宋彦昭和穆瑾两人订亲,喜上加喜,公主府门前门庭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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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没有长辈,所以便请了沈槐以及彭仲春的夫人作为女方的亲长。
因为这次救灾的原因,益州路很多百姓感念宋彦昭和穆瑾,听说两人订亲,很多百姓都纷纷跑到公主府门前,在门前磕几个头说几句吉祥话,表示对两人的祝福。
因为刚经历过洪灾,明惠公主不好大办两人的订亲事宜,但该有的礼仪过程却还是走了一遍。
一大清早,宋彦昭亲自带了一对活雁和浩浩荡荡的聘礼送到了杏林堂,意为求婚。
沈先生和彭夫人作为女方亲长收了聘礼,然后将穆瑾的生辰八字给了宋彦昭。
做女方亲长这件事,沈先生之前还有些犹豫。
他听红芍说了,昨日穆瑾的妹妹来找过她。
知道穆瑾有妹妹在成都府,而且穆家人此刻在荆州路,快马加鞭并不是不能赶过来,沈槐便犹豫着要不要建议穆瑾请穆家人过来一趟。
订亲毕竟是女孩子的大事,怎么能没有娘家人在身边呢?
穆瑾笑了笑,摇头说没有必要。
她以前就不在意穆庆丰,现在恢复了记忆,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就更加不在意穆庆丰了。
沈槐有些不解,后来听冬青和罗旭说了穆家的事情,叹息一声,彻底打消了请穆家人来的主意。
与穆家那些人相比,他们更愿意做穆瑾的娘家人,陪着她,支持她。
相比较起来,彭夫人则十分痛快的答应了。
“我一见到你就喜欢,合该咱们姐妹有缘分,以后你若不介意的话,就叫我一声姐姐。”彭夫人笑眯眯的拉着穆瑾说话。
穆瑾不仅治好了她的病,而且这几个月她一直在服用穆瑾开的药,现在赶着身体轻松了很多,穆瑾说下个月开始,她就可以准备要孩子了。
对于穆瑾,彭夫人不仅仅是感激,还有打心眼里的喜欢。
所以穆瑾请她做女方亲长,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她心里本来也当穆瑾是妹妹。
随后,宋彦昭接穆瑾去了公主府。
明惠公主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两人的合婚书展示了一圈,笑眯眯的吩咐人收了起来。
“你这亲订的也太突然了,也不知道父皇知道后心里会怎么想。”福王撇了一眼眉眼间全是笑意的宋彦昭,嘴撇了撇,低声嘀咕。
嘉佑帝向来宠爱宋彦昭,这若是在金陵,必然会要亲自为他选妻子,下旨赐婚的。
现在宋彦昭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订了亲事,只怕嘉佑帝知道后,少不了生气。
宋彦昭默然片刻,哼了一声,“妻子是我的,如果我连妻子都不能自己选,那娶来做什么?”
福王:“......”
这话怼的他无言以对,他的妻子就不是自己选的啊,呃,也不能说不是,是在嘉佑帝给他的许可范围内,自己选的。
宋彦昭嘴角勾了下,眼神飘向了对面。
穆瑾坐在对面的女眷席上,因为今日订亲的原因,她不再像是平日里的一袭白衣,而是穿了一身红色烟罗衫,百花曳地裙,比起平日里的素衣明眸更是多了两分少女的明艳可人,看得他有些移不开眼睛。
同样看得目不转睛的还有旁边桌子上黯然神伤的韩云韬。
他自从得知两人要订亲的消息后便一直郁郁寡欢,此刻看到穆瑾完全不同于平日里的装扮,以及她眉眼间的喜悦,韩云韬心里一痛,默默的将杯子里的酒仰头喝尽。
和穆瑾同桌的是韩夫人,彭夫人等人,韩夫人自恃身份,加上之前在韩家,曾和穆瑾闹的不愉快,所以并不怎么说话。
彭夫人则拉着穆瑾不停的说笑。
因为有明惠公主在,桌上其他的夫人也不会为难穆瑾。
西南候黄家和禁卫军统领尹家,这两家曾成都府呼风唤雨的世家,如今已经彻底消失了。
西南候不知所踪,尹知衡已经成为阶下囚,两家人已经彻底从成都府上层的圈子里消失。
如今成都府乃至整个益州路的形势,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穆瑾不痛快。
至于穆瑜,她作为福王唯一带来的有名分的夫人,也坐在了这一桌上,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她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所以面对穆瑾,也笑眯眯的说两句恭贺的话。
这顿饭倒也算吃得宾主尽欢,等到宴席散去,宋彦昭才终于找到机会和穆瑾单独说话。
将穆瑾拉进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上,穆瑾便被揽入他温热的怀抱,紧接着炙热的吻随之而来。
宋彦昭将她抱在怀里,肆意的亲了个够,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拉着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因为刚才的亲吻,穆瑾的脸颊红润如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清亮的眸子里水润润的,多了几分妩媚的风情,看得宋彦昭又有些心猿意马。
“终于订亲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了,呵呵......”宋彦昭紧了紧自己的胳膊,嘴角不由浮起一抹傻傻的笑意。
穆瑾眉眼弯了弯,靠在他的胸前顺着气,一颗心觉得柔软如水,冒着满是喜悦的泡泡。
这种感觉是她从来没有过的,这就是喜欢的感觉吧,她想。
“我今天晚上就启程去岭南。”宋彦昭将下巴搁在怀中少女的肩头,闻着她身上传来的阵阵药香,轻轻的开口。
穆瑾诧异的抬眸看他。
“我想去岭南查查西南候到底有什么秘密,他现在下落不明,很有可能在岭南。”宋彦昭轻轻卷起她的一缕秀发,拿指尖在手上绕着玩,觉得她的头发又软又顺,心里的不舍越发浓重起来。
穆瑾没有说话,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片刻才抬起头看向宋彦昭。
“我和你一起去。”
宋彦昭缠绕头发的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不行,太危险了,万一要是被人发现了......”
“岭南多迷障与秘术,你自己去,我不放心。”穆瑾拉下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觉得穆瑾自这次昏迷后,好似比以前更愿意表达自己的情感了。
大概是因为记忆恢复的原因吧。
“我不是一个人去,我带着卫宗,胡东和赵成他们。”他亲了亲怀中人儿的额头,温言解释。
穆瑾嘟嘴,“可他们不会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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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哑然,他揉了下穆瑾乌黑顺滑的秀发,柔声道:“岭南真的太危险了,我不希望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穆瑾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眸。
她想去岭南,除了不放心宋彦昭,怕他在岭南有危险,还有一个原因,她想去找找看,岭南现在有没有穆氏的女子。
如果现在就有穆氏的女子,她想去看看,看看这个时候的穆氏女子是不是已经有了那些神奇的能力。
可惜的是她七岁的时候就和母亲被一起抓进了溶洞,被关了五年,母亲还没有来得及和她讲过穆氏先祖的事情。
她根本不知道穆氏起源于何时,更不知道她们这一身神奇的能力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了解穆氏家族的发展历史,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解除这对她们来说是一种束缚的神奇能力。
宋彦昭见怀中的人儿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微颤,遮住了她眼中的神情,微蹙的眉头却透露着她此刻的郁郁寡欢。
“就这么想去?”宋彦昭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他去岭南是去查西南候的秘密,又不是去游玩,景昌国毕竟不是大周的范围,若真在景昌国出了什么事,他就是在大周再有地位也是无济于事。
所以他不想带着穆瑾跟着自己去冒险。
但此刻看到穆瑾不开心的神情,他又有些不舍。
穆瑾轻轻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宋彦昭解释她的身世。
只说她记得前世的事情就已经让人匪夷所思了,如果她再说自己根本不是穆庆丰的女儿,其实是来自几千年后的异世,她的家就在岭南,不过是因为家族遇到了事,她的亲长和母亲才将她送到了大周朝来。
这样的事情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跟宋彦昭解释。
想了想,她才低声开口,“其实我身上的医术,包括我对人体脉络的感知和透视,都是来自岭南一个家族的秘术。”
宋彦昭眸子微微一缩,低头看向穆瑾,眼中有着明显的惊讶和不解。
“你是说你的医术出自岭南?不是你自幼学的?”
半晌,宋彦昭才皱着眉头问道。
他一直以为穆瑾之所以有如此高的医术,是因为她拥有前世的记忆,前世她曾刻苦学过医,所以这一世才会小小年纪就医术惊人。
但现在想想,穆瑾曾经说过,她前世早早就因为探查西南候的秘密,被西南候发现害死了,死的时候也不过十八岁。
前世的她十八岁怎么可能拥有如此高的医术?
穆瑾轻轻点头,“嗯,岭南穆家,据说这个家族的女子生下来就具备一些奇特的能力,我想去查查看。”
宋彦昭眉头紧皱,穆瑾的话让他有些不解,如果她的医术是出自岭南穆家,那她为何会具备这样的能力?
是穆庆丰与岭南穆家有牵扯,还是穆瑾的母亲与她们有牵扯?
“你想去查查你与岭南穆家到底有没有关系?”他漆黑若黑宝石的目光不解的看着穆瑾。
穆瑾抿了抿嘴唇,手不自觉的扭在了一起。
她本就是岭南穆氏的人,她去不过是想看看这个时候的穆氏到底怎么样,再找找看有没有办法化解掉这种神奇的能力。
宋彦昭却理解成她想去查自己和岭南穆氏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不想欺骗宋彦昭,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半晌才叹息一声,“宋彦昭,其实......”
“嗯?”宋彦昭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又停下不说了。
穆瑾贝齿轻轻咬了下嘴唇,又松开,“其实我的身份很复杂,我并不是穆庆丰的女儿,而是来自岭南穆氏......”
宋彦昭一脸的茫然,显然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总之呢,我和岭南穆氏的关系匪浅,所以,我想去岭南看看。”穆瑾抬眼定定的看着宋彦昭,“等找到岭南穆氏,我再和你详细的说,可以吗?”
宋彦昭默默的消化了片刻穆瑾带给他的震惊。
他有些不解穆瑾刚才的话,但那句她其实不是穆庆丰的女儿,他却是听懂了。
想到穆庆丰对她的态度,再想到她对穆家的态度,宋彦昭觉得他大概能理解。
不过岭南穆氏又是什么?
“非得现在去找吗?等到岭南形势稳定,我可以再专门过去找,不行吗?”他温言同穆瑾商议。
若真的只是找一个家族,实在没必要现在去。
“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现在去,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它从来没欺骗过我。“穆瑾轻轻扯了扯宋彦昭的衣袖,“一起去吧,嗯?”
看着她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眸,满是期待的看着自己,宋彦昭叹了口气,“好吧,把你身边的冬青,绿梅和紫苏都带上。”
冬青,绿梅和紫苏是她身边仅有的三个会功夫的婢女,当然要全都带上。
穆瑾双眼陡然一亮,眸子里溢满了喜悦的光芒,“真的,你同意了?”
宋彦昭无奈,“我不同意,你不也磨得我同意吗?”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性子倔得很,只怕早就想着要去岭南了。
“宋彦昭,你真好。”穆瑾笑眯眯的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从他膝盖上跳了下来,“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说罢,转身拉开门跑远了。
宋彦昭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亲到的脸颊,她柔软甜美的嘴唇轻轻刷过的感觉又浮上心头,刷的他心头一痒,恨不得将人捉回来肆意品尝一番她的甜美。
奈何人已经跑远了。
宋彦昭摇摇头,脸上笑意未敛,起身去了福王哪里。
他要带着穆瑾去,只怕原来的计划还要调整一番,他要与福王还得再细细商议一番才行。
“她也要去?”福王知道穆瑾也要去的时候,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胡闹,她去做什么?”
宋彦昭下意识的不想提起岭南穆氏的事情,无奈的耸肩,“没办法,她不放心我,我身边也没有合适的会医术的人带,只能带上她喽。”
福王猝不及防的被洒了一把狗粮,表示并不太想理宋彦昭了。
“赶紧收拾东西滚吧,益州路这边的事情,我会和韩知府看着办的,记得到了那边要传信过来,用咱们事先商量好的暗语传信。”虽然不想理宋彦昭,福王却还是心塞的叮嘱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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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将石虎留在了成都府给福王用。
他带着卫宗,胡东,赵成,宋亮四个人,穆瑾带了冬青,绿梅和紫苏三个人,一行九人乔装打扮,连夜出发去了岭南。
他们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天色大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入了屏山县。
出了屏山县,便进入岭南地界,第一座城就是景昌国的沧源城,此刻景昌国的五万精兵便陈兵在沧源城外。
景昌国陈兵沧源城,却并没有发动战争,意图不明,但景昌与大周的贸易并并没有关闭,只是进出两国的盘查更为严格了,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
他们要想出城,必须还得乔装打扮一番才行。
宋彦昭和穆瑾早就商议好,他们一行人要扮做药材商人,去岭南采购药材,回大周贩卖。
穆瑾,冬青,绿梅,紫苏等四人全都做了女扮男装,穆瑾又给她们在形容上做了些调整,所以四人的容貌看上去都发生了不小的改变,就连宋彦昭,看到穆瑾时,都有些吃惊。
穆瑾并不是易容了,相反,她的容貌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眉毛形状改了下,眼角下多了颗美人痣,但整体的样子却和原来差异颇大,让人无法和那个白衣飘飘的小医仙联系在一起。
明明没做多大的改变,容貌却硬是和之前不一样了,宋彦昭看了啧啧称奇,让穆瑾也给他和卫宗等人都做了乔装。
“这和易容也差不多了,想不到你还会这个。”宋彦昭看着镜子里自己左眼下多出来一条足以以假乱真的刀疤,觉得穆瑾又给了他一个惊奇。
穆瑾抿着嘴轻笑,“我会的东西多着呢。”
宋彦昭低笑,“那正好,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去发掘。”
身后的卫宗,胡东等人嘴角抽了抽,表示被他家三爷洒的狗粮噎到了。
装扮好,穆瑾带着冬青,绿梅,紫苏三人去街上买些药箱,草药等人做准备,宋彦昭则带人悄悄的潜到城外的景昌国的五万精兵的大营内。
西南候跑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便是景昌国。
如果不是在五万精兵的大营内,便是在景昌国内。
宋彦昭不想打草惊蛇,在营地内悄悄打探了一番,并没有发现西南候的踪迹,只能悄悄潜回来。
“我们不能从沧源进景昌国了。”回来后,宋彦昭便开了口。
景昌陈兵五万,只怕后面的战争一触而发,这个时候,沧源城门口的盘查一定是最厉害的。
而从沧源入城的人,只怕一入城,便被人盯的死死的,既然如此,他还不如从其他城市入口进入景昌。
第二天一早,他们从屏山县出发,从屏山县东城门出发,绕道沧源东面的洱海,从洱海入景昌。
进入景昌国内,虽然里面的盘查比起沧源城外要松了些,但是各个城门口的盘查却还是很严格。
他们一路有惊无险的进入了景昌国的国都西盟城。
一路上虽然被盘查了几次,好在他们路引和通关文牒齐全,又带着不少药材,凭着穆瑾等人对药材的熟悉程度,倒也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
进入西盟,他们并没有着急去探查任何消息,而是先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和客栈的店小二询问起采药的最好地方,以及西盟城最好的医馆是哪家,他们要去售卖自大周带过来的药材。
店小二是个极为热情的人,“客官问小的可算是问对了,要去采药的话,当属我们西盟城外的苍山十九峰了,十九座山峰层峦叠嶂,起伏连绵,又因为雨水充足,实在是个采药的好地方,大周来的好多大夫都去哪儿采药呢。”
说起苍山十九峰,店小二兴奋的手舞足蹈,“其中莲花山上的药材最多,最好,不过,现在山上的瘴气太重,前几日,官府还发了通牒,不许去莲花山采药呢。”
说到此处,店小二的神情颇为可惜,似乎为他们不能上莲花山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宋彦昭和穆瑾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卫宗丢了一袋子铁钱过去,“西盟城最大的医馆是哪家,我们带的药材不少,想去将药材卖掉,然后再去买其他药材。”
店小二接过铁钱,在手里掂量了下重量,脸上的笑容更甚,“西盟城最大的医馆叫昌喜堂,就和咱们的客栈隔了两条大街,客官运气可真是好,原本这昌喜堂的药是有专人供的,根本不收不熟悉之人的货,不过最近听说昌喜堂已经有近半个多月没收到过药材了,药材缺的很,客官现在去问问,说不定就收下了呢。”
近半个多月没收到过药材?宋彦昭眼神闪了闪,随即笑眯眯的看向店小二,“看来我们这次是来对了,对了,小二哥,我们今日进城的时候,发现这城门口的盘查比上次我来严了许多,城中最近不太平吗?”
他说着,神色敛了下,换上了一丝紧张之气,“应该不会有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的吧?”
店小二被他的神经兮兮和满脸担忧逗的顿时笑了,“别紧张,没事的,哎,这城门口开始严查也就是这七八天的功夫吧?你们不知道啊。”
店小二说着停顿了下,往左右都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大概半个月前吧,我们丞相府里遭了贼,丞相大为生气,这才下了严查令的。”
宋彦昭皱眉,“都半个月前的事了,没抓到贼吗?怎么还查那么严啊?”
店小二挠挠头,“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只听说丞相不仅让城门口严查,丞相府里头查的才严呢,等闲人根本进不去,就前几日还有一个人去闯丞相府呢,听说被打的可惨了。”
见再问不出其他有用的消息,宋彦昭挥挥手,店小二高兴的拿着一包铁钱颠颠的退了下去。
“三爷,咱们怎么办?”卫宗压低了声音问。
宋彦昭握着茶盏想了想,才道:“不急,既然来了,便先四处打听打听,看城内最近都发生了那些蹊跷事。”
他们刚入岭南,一点头绪和线索也没有,只能先四处打听蹊跷事,沿着蹊跷事往下查,总能查出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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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西盟城最大的医馆,昌喜堂每日里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但昌喜堂的掌柜这几日却有些愁眉不展。
医馆里好几种药材的存库量都不足了,这么下去,很快就没有药了,偏偏这几种药材都是来自大周的,岭南潮湿多瘴,少见这几种药材。
药材缺少了,医馆的生意肯定受影响,收入就会打折扣。
主子最近还让他筹钱,医馆若是生意不好,他怎么筹那么多钱啊?田掌柜愁的揪了揪头发。
小学徒踢踢踏踏的从外面跑进来,惹得烦心的掌柜使劲瞪了他一眼,“没事干了是不是?后面的药材都晒干了没有?”
小学徒被训了,也不恼,笑嘻嘻的跑到了柜台前,“田掌柜,外面有个人说来卖药材,问咱们医馆收不收?”
田掌柜皱眉眉头摆手,“去,去,快去干活,别跟着瞎胡闹,咱们医馆什么时候收过外面的药材了?”
那不是以前吗?现在什么形势啊,还等着药材从大周运过来呢?小学徒暗暗撇嘴,瞪着大眼打断了田掌柜的话,“可他手上有龙葵,莨菪叶,厚朴这几种药哦。”
“有什么药也不......”田掌柜恼怒的训斥,待听清楚小学徒的话,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你说什么?他们有什么?”
“龙葵,莨菪叶,厚朴啊。”小学徒笑嘻嘻的又重复一遍。
田掌柜激动的一拍手,这可真是正瞌睡就有人递上枕头了,“快将人带进来,快。”
小学徒踢踢踏踏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带了个身材瘦削,皮肤白皙的少年郎进来。
少年面容清秀,可惜的是眉毛下垂,右眼眉尾处有颗豆子大小的痣,破坏了他整体的面相,看得田掌柜心里默默的摇摇头,倒运眉,眉尾痣,啧,啧,倒是可惜了他白皙的皮肤。
“你手上有龙葵,莨菪叶,厚朴这几种药材?”田掌柜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摆出了做生意的架势来。
少年点头,声音清越,“嗯,还有党参,黄芪,白术,人参等药材。”
田掌柜双眼一亮,昌喜堂里如今最缺的就是龙葵,莨菪叶,厚朴,人参这四种药材,没想到这个少年手上倒是都有了。
“我看看成色如何?才好定价钱。”田掌柜没有表现出着急的样子,而是沉稳的捋了捋胡须。
谈生意嘛,谁表现的越急切,谁就占了下风。
少年却抬头看向田掌柜,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晶亮的神采,如同耀眼的宝石般,让人觉得他清秀的脸庞一瞬间生动了不少。
“掌柜的是愿意买我的药材了?”
田掌柜微微一笑,看来是个生手,连基本的做生意的门道还没摸到呢。
看来今天能捡到便宜了,他笑眯眯的道:“我得先看看成色,好的话我们昌喜堂才要。”
少年高兴的直搓手,“好,好,我带来的药材都是好的,不信,掌柜的看看。”
少年向外头喊了一声,外面进来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汉子,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褡裢袋子,从里面摸出两包药材,递了过来。
田掌柜打开一看,里面是已经炮制好的厚朴以及龙葵。
只见那厚朴呈灰棕色的双卷筒状,鳞片状的栓皮,刮去栓皮,露出里面紫棕色的纵纹,指甲轻轻一刮,便出现一层油痕。
果然是上好的厚朴,田掌柜满意的点点头,斜睨了少年一眼,“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少年摆摆手,脸色有些涨红,神态有些拘谨,一看就不是经常与人打交道的孩子,“我哪是什么郎君,我姓罗,掌柜的叫我小罗就行。”
“小罗啊,不知你这药材打算怎么卖啊?”田掌柜笑眯眯的捋着胡须,心里默默的估算起了价格。
少年愣了下,转头看向身后背着褡裢袋子的汉子。
汉子蹙了下眉头,附耳在少年耳边说了几句话。
少年先是皱眉,随后又摇头,一脸的不乐意。
田掌柜勾了勾嘴角,“怎么样,商量好了吗?”
少年顿了顿,转过身来,神色似乎有些为难,片刻,才咬咬牙,“我想听听掌柜的愿意给多少钱?”
田掌柜一愣,什么叫他愿意给多少钱?
哪里有这样卖东西的?卖东西的不都是自己先报个价格,然后买方讨价还价,最后谈妥价格交易吗?
这哪里来的古怪少年,竟然连做生意的门路都不懂?
让他先说价格,他自然不会说的抬高,难道他说多少他都愿意卖吗?
少年见他蹙着眉头,似乎有些为难,脸色涨的更加红了,还似乎多了些不知所措的挠挠头。
“实不相瞒,掌柜的,我这是第一次出来卖药材,以前,以前我并没有做过生意,所以,所以.......”
他说着,手下意识的搓了搓,脸上更加难为情。
田掌柜笑了笑,神色和蔼的招呼少年坐下,看这少年的样子,确实能看出来不是个经常做生意的。
田掌柜不由起了好奇之心。
“原来罗郎君是第一次出门做生意啊,看你的样子,也不像经常外出做生意的,怎么会选择贩卖药材啊,药材可不好贩卖啊。”
少年咬了咬嘴唇,神色犹疑片刻,才开口:“其实我来岭南并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为了找人。”
田掌柜惊讶的挑了下眉头。
“其实我父亲常年来往大周与岭南,贩卖药材或者货物,两个月前,父亲从这里回去,整个人便整日昏迷不醒,看遍了大周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少年神色忧愁,“后来听人说我父亲这样,好像是中了岭南这边的秘术,要救醒他,必须得来岭南寻名医。”
“我不忍心看母亲日日垂泪,又想救父亲,便带着下人来了岭南,来的时候也像我父亲一样,带了些药材,有药材开道,也好打听到底有没有名义能治我父亲的病。”
田掌柜明白过来,原来这少年是为了给父亲请岭南名医,卖药材不过是个名头或者敲门砖而已。
所以他应该不会在乎这些药材价格的高低,田掌柜默默的将心里刚才定好的价格又减去一成。
“掌柜的,你在西盟很多年了吧?您知不知道岭南那个大夫擅长唤醒之法?能不能给我引荐一二?”少年满脸期待的看着田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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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之法?田掌柜想了想,却缓缓的捋着胡须说道:“很多年前,岭南有不少大夫会唤醒之法,但现在,大部分都失传了,真正会的大夫越来越少了,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了。”
少年闻言,双肩陡然垂了下来,一脸的失望和颓然。
田掌柜看了竟然从心底隐隐生出一种不忍来。
少年沉默了片刻,摆摆手,吩咐身后的汉子将药材给了田掌柜,“这些药材,掌柜的看着给点钱就行,就当咱们交个朋友,麻烦掌柜的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会唤醒之法的大夫。”
田掌柜接过药材,看着少年沮丧的背影,一时倒不好意思去压价了,按照自己刚才想好的减一成的价格结了钱。
少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眼巴巴的望着田掌柜,“我前两日在街上,曾听人说起岭南穆氏的人,最擅长秘术之法治病,不知道掌柜的有没有听说过穆氏?”
岭南穆氏?
田掌柜眉头皱了皱,细细想了片刻,摇摇头,“没听说什么岭南穆氏啊?”
少年眼里的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骤然破灭,眼神暗淡下来,却仍旧不肯放弃的眼巴巴的看着田掌柜,“真的没有岭南穆氏吗?”
田掌柜摇头,“穆这个姓氏在岭南并不多,若是有擅长秘术治病的人在,估计早就被传扬出去名声大噪了,哪里会根本没听说过。”
少年咬了咬嘴唇,感觉原本就下垂的眉毛垂的更厉害了。
“我没有听过也是有的,你若真的听人说了,不妨细细去打听打听也行,姓穆的人不多,像咱们景昌国的太皇太后就姓穆呢,穆家就在前面距离皇宫不远的街上,有座高大的穆府,你可以去穆府找人问问,说不定穆家的人知道呢。”
大概是不忍看少年这么失望,田掌柜安慰道。
少年眼睛亮了亮,谢过田掌柜,转身迈出了昌喜堂。
田掌柜摇摇头,转身看到放在桌子上的药材,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吩咐小学徒将药材全都收起来。
里间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走出一个穿灰色衣袍的高大男人,男人年约五十,鬓边花白,神色有些疲惫。
看到桌子上放着的药材,灰衣男人停顿了下,转身走到了桌边,细细的将那些药材打量了一番。
“不是都快断货了吗?哪里来的?”
田掌柜神色微敛,恭敬的躬身回话,“才刚买下来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从大周带过来贩卖的。”
灰衣男人皱眉,抬头睨了田掌柜一眼,“最近虽然益州路哪里没有药材过来了,药材你要外购,我不反对,但行事也要谨慎些,不可暴露了我们的身份。”
田掌柜神色微微一变,腰躬的更加厉害,“您放心吧,我会注意的,刚才那个少年郎应该是来岭南寻医的,还打听有没有岭南穆氏的人会医术。”
岭南穆氏?灰衣男人皱了下眉头,“岭南穆氏是什么来头?会秘术?”
田掌柜摇头,“景昌国内,地位唯一尊贵的就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固昌侯穆家,也只有他家能称得上岭南穆氏吧?但并没有听说过固昌侯府有人会医术的事。”
灰衣男人脸色沉了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不愉。
田掌柜沉默着,没敢接话。
老爷这是对穆家还有心结呢。
大概是意识到气氛有些僵硬,灰衣男人抿了下嘴唇,缓和了神色,叮嘱田掌柜,“最近多留些神,只要觉得有丁点不对的人或者事,都要报告给我知道。”
说着,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固昌侯府哪里,也派人盯着些,另外,也找人查查到底有没有会秘术的岭南穆氏。”
若真的有,也许可以为他所用呢,灰衣男人眯着眼笑了。
从昌喜堂出来,穆瑾神色怏怏的回了他们临时住的小院。
这所院子是昨日才租来的,宋彦昭说总是住客栈,他们一行九人太引人注意,索性在一处僻静的小巷子里租了个小院子。
院子四个宽敞的四合院,院子中间种了一丛小芭蕉,鲜红色的花朵迎风颤抖,院子里隐隐有花香袭人。
宋彦昭他们还没回来,这几日他们都分散出去,四处打听消息。
穆瑾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坐了下来发呆。
怎么会没有岭南穆氏呢?
她这两日上街,打听的人都表示从来没听说过会秘术的岭南穆氏。
一说起穆氏,大部分人说的都是固昌侯府穆氏。
但固昌侯府穆家却没有人擅长医术。
穆瑾蹙着眉头想了想,对于岭南穆氏的起源与发展历史,真是一塌糊涂的厉害。
难道这个时候,真的还没有岭南穆氏?
宋彦昭从外面进来,看到的便是穆瑾坐在窗前正神游天外。
揉了下她的头发,“这是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穆瑾转头,看到宋彦昭正满脸关切的望着自己,不由弯了弯眉眼,“没事,你出去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宋彦昭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定定的把玩着手上的天青色茶盏,“真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那就是听了不少景昌国太后的政绩,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穆瑾被他逗的噗嗤一笑,刚才的郁闷心情散去了不少。
“对了,为什么是景昌国太皇太后的政绩?景昌国的皇帝呢?”她奇怪的看着宋彦昭。
对于景昌国的事情,她了解的确实不多。
宋彦昭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嘴角翘了翘,总算是笑了,看她蹙着眉头的样子,他就心疼的慌。
穆瑾放松身体,靠在宋彦昭身上,听他讲景昌国的朝政。
“景昌国的皇帝今年才三岁,还是个小奶娃呢,什么也不懂,上一任皇帝体弱多病,早早去世,只留下了小奶娃一个血脉,所以他的母后便扶持小皇子登基,她作为太皇太后,临朝听政。”宋彦昭简单的将景昌国的情况介绍了一番。
“三岁的孩子啊,也难怪太皇太后要临朝了。”穆瑾感慨,三岁的孩子确实什么也做不了,更何况执掌朝政了。
看来这位穆太皇太后还颇得民心,穆瑾想起昌喜堂的掌柜说起来太皇太后,言语间都颇为恭敬。
“那你了不了解固昌侯府穆家?”穆瑾想起昌喜堂掌柜说的能当起岭南穆氏的大概只有固昌侯府,心里一动,抬眸看向宋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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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勾了下嘴角,他既然要来景昌国,自然会对景昌国的情况做足了功课。
“固昌侯府穆家如今的家主叫穆国栋,是穆太皇太后的弟弟,穆家靠军功出身,据说景昌立国的时候就立了汗马功劳,所以景昌皇帝许下承诺,穆家女世代为后。”
穆家女子世代为后,也就是说景昌皇帝的身体里总是流着穆家的血。
没想到穆家在景昌国内竟然有如此势力,穆瑾听了有些惊讶。
“现在的穆太皇太后是上一任固昌侯的嫡长女,与当时的景昌太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那时候景昌国的地盘不像现在只有六座城池,那时候屏山,泸州,眉山,乐山四座城池都是景昌国的。”
二十多年前,西南一带小国林立,像景昌这样拥有十座城池的国家算是规模最大的了。
各小国之间战争摩擦不断,景昌国因为占地最广,精力最强,在各小国中间隐隐有称霸的势头。
因为西南各国战火不断,民不聊生,先帝派兵统一西南,掀起了西南路的战火,才有了西南侯黄山的崛起之路。
“二十年前,西南一带战火燃起的时候,当时的景昌皇帝因病去世,太子临危登基,现在的穆太皇太后也就是那时成了穆皇后。”
“穆皇后随着皇帝征战沙场,有了身孕却不幸早产,诞下的太子身体虚弱,孱弱不堪。”
“后来景昌皇帝与黄山对战沙场,死在了黄山剑下,穆皇后带着刚满月的孩子只得退到沧源,与大周达成了和谈协议。”
“因为孩子小,穆皇后在固昌侯的支持下临朝听政,待儿子长大后,才还政于儿子。”
可惜的是穆皇后的儿子因为早产于战场,身体虚弱,虽然有太医和穆皇后的倾心照料,却仍然没能活过十八岁,留下了一滴血脉就去了。
穆皇后满心悲痛的扶持尚在襁褓的孙子登上帝位,自己重新临朝听政。
说完了景昌国的历史,宋彦昭见穆瑾托着下巴,睁着圆润的杏眸看着自己,不由刮了下的她的鼻子。
“想什么呢?”
穆瑾皱了下挺俏的鼻子,拉住宋彦昭的手把玩着,“没想到穆太皇太后一个女人,竟然将景昌国治理的井井有条。”
宋彦昭深以为然,在西盟两天,他也深有体会。
“穆家人会不会医术?”穆瑾将自己的手与宋彦昭的手扣在一起,看着他将自己的手完全包围在一起,心里的烦闷渐渐散去。
宋彦昭好笑的看着她略带顽皮的动作,听到她的问话,皱着眉头想了想,摇头,“固昌侯家在景昌地位尊贵,家里有专门的太医,没听说穆家人里有擅长学医术的。”
穆瑾闻言眼眸暗了一下。
宋彦昭想起她提起的会神秘医术的岭南穆氏,知道她一心想找到,现在没打听到会医术的穆氏,所以有些烦闷。
十指反扣了下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宋彦昭紧了紧手掌,安慰她:“别急,要想打听穆家的事,就得先接近穆家,我们才能有机会打听。”
穆瑾诧异的眨眼,“你有接近穆家的方法?”
他们是乔装打扮进入西盟的,不方便用他们真实的身份,何况这些年,景昌国与大周虽然一直保持着和平,但以宋彦昭的身份,秘密潜入景昌国也有些不妥。
要想接近穆家,就必须另外寻找身份才行。
宋彦昭点了点她的额头,“当然有啊,现成的身份啊。”
穆瑾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不解他的意思。
宋彦昭指了指她,“听闻穆家老夫人,也就是穆太皇太后的母亲,年逾七十,两个月前旧疾发作,请了许多太医,都不见成效。”
穆瑾反应过来,“你是让我去给穆老夫人治病?”
宋彦昭点头。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可以不动声色的接近穆家,探听穆家的消息。
“我去了穆家,你去哪里?其实我不是那么着急,咱们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查西南候的事情,穆氏的事情,我自己慢慢查就行了。”
穆瑾扯了扯宋彦昭的衣袖,神情讷讷。
宋彦昭来这里主要是为了调查西南候的事情,这会子却竟帮她想主意查穆氏的事情了。
穆瑾想了想,其实穆氏的事情她也并不是那么着急,因为她对岭南穆氏祖先的事情确实知之甚少,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时候到底有没有岭南穆氏。
她只知道在二十二世纪的时候,岭南穆氏已经传了一千多年,前世的时候她也曾动过找穆氏的心思,却还没有来得及找就被西南候杀了。
这一世,她也是临时起意,想看看这个时候的穆氏是什么样子,如果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就将穆氏的特殊能力去掉,那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一千多年以后的悲剧了?
宋彦昭笑眯眯的揉了下她的头发,“傻丫头,固昌侯府是景昌国地位最尊崇的世家,又是穆太皇太后的娘家,接近穆家,便有机会接近穆太皇太后,查起西南候来不是更容易?”
“你也和我一起去穆家?”穆瑾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觉得他想的有道理。
“你是神医嘛,身边有个护卫和婢女不是很正常的事?”
穆瑾眼珠一转,眉眼弯了弯,“唔,也是,宋护卫,你家娘子我肩膀有些酸疼,来给我捏捏。”
宋彦昭见她眉眼间流转着一抹顽皮的笑意,不由眯了眯眼,“好啊,没想到护卫还有这等福利,我要给你做一辈子护卫。”
说着,大手一伸,将她揽坐在自己的腿上,手不轻不重的揉捏起她的肩膀来。
穆瑾愣了下,随即放松自己的身体,他的手劲轻重有度,整个人都觉得舒服起来,特别是肩膀处,隐隐有了两分热度。
她不由自主的阖上了双眼,有些昏昏欲睡起来,片刻,她感觉到那只在肩膀上揉捏的手揉捏的范围越来越大,渐渐下滑,探入她的衣襟。
炙热的手触摸到光滑细腻的皮肤,引起半睡的人儿瑟缩了下,穆瑾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却被炙热的双唇堵住了嘴边的娇嗔,“宋彦昭,唔......”
宋彦昭低低的笑,“护卫服务完了,该享受他的福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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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岭南,阴雨绵绵,时常一下就是一天的小雨,淅淅沥沥的,夹杂着丝丝的凉风,让人觉得有了一丝阴冷的感觉。
这样的天气,固昌侯府老夫人住的院子里已经点上了火盆,进进出出的丫头们个个都还穿着夏衫呢,每次进老夫人的院子,都能出一身的汗。
固昌侯夫人一直到出了院子,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在绵绵细雨中站了片刻,才觉得身上舒爽了些,拿帕子擦了擦额头浸出的汗珠,只觉得后背一身粘腻,亵衣都湿透了。
“母亲今日怎么样?”固昌候走了过来,远远的看到固昌侯夫人,便开口问道。
都说固昌候侍母至孝,每日早晚,晨昏定省,从不耽误,尤其是到了秋冬季节,穆老夫人身子不适,固昌候更是日日过问老夫人的起居饮食。
固昌候如此,固昌候夫人自然也得每日如此。
固昌候夫人又擦了把汗,不敢抱怨,神情添了一抹担忧,“今年比去年生火盆生的还早,我刚才进去看了,母亲说还是疼的厉害,动都不敢动。”
固昌候浓黑的眉毛皱到了一处,“我进去看看。”
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固昌候夫人揉了下手里的帕子,叹口气,只得跟着再进去。
老夫人的屋子里窗户都关的严丝合缝,就连开着的门上也缀了厚实的棉帘子,掀开帘子进去,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因为燃了火盆,十分闷热,固昌候一进去,就觉得一身汗出来了。
半躺在榻上的老夫人身上却还盖着厚厚的被子,露在外面的双手已经肿胀变形,手里抱着个小巧的暖炉。
“母亲,可好些了?”固昌候弯下身子,关切的问道。
穆老夫人半靠在榻上,闻言睁开了眼,浑浊的双眼看了一眼固昌候,又闭了起来,哼了一句,“哎,不过是熬日子罢了,什么好不好的?”
固昌候心里一酸,“母亲,快别如此说,儿子一定能找到好太医为母亲治病。”
穆老夫人闻言嘴角动了动,不忍拂了儿子的意思,让他难受,只是她这是积年的老毛病,心里早已经明白无法治愈,不过是一日熬着一日罢了。
固昌候自然看出母亲的意思,心里更加难受,母亲年轻守寡,独自抚养长大了他和姐姐二人,吃了不少苦头,若非如此,也不会落下这一身的毛病。
“母亲歇着吧,儿子先出去了。”目光在母亲瘦弱的身体梭巡片刻,固昌候眼睛有些发热,赶紧转身走了出去。
固昌候夫人站在门口等着他。
“贴出去的告示还没有人应吗?”在闷热的屋内出了一身汗,一出门,绵绵细雨夹杂着丝丝秋风,让他后背有些发凉,固昌候皱了皱眉头。
固昌侯夫人摇头,“这几年咱们家找名医的告示贴了不少,来应的人却......”
穆老夫人的旧疾这两年已经严重到还未入秋,夏末就开始犯病了,这两年,穆家断断续续贴了不少告示出去,这在景昌国不是什么秘密。
起初还有一些民间大夫来应,看了穆老夫人的病情后,都主动退却了,几次下来,应告示的人越来越少。
今年出了伏,穆家就将告示贴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揭告示。
老夫人的病已经越来越严重,只怕撑不过今年冬天了,固昌候夫人暗暗叹气,却不敢将这话说出口。
“侯爷,侯爷,”侯府的管家一路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的跑到固昌候身边,“有..有人....有人揭了告示,说能治好老夫人。”
固昌候闻言身子一震,“当真?人呢?快带过来给老夫人看病啊。”
这两年因为老夫人的病,只要有人揭告示,固昌候已经连过滤都省了,直接给老夫人诊病。
反正没有真本事,试图混些银两的骗子也不敢揭穆家的告示。
管家喘着气指了指身后,“来,来了.......”
固昌候和夫人转身,看到身后果然有人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面覆白绫的小姑娘,一袭白衣白裙,款款而来,飘飘若仙般干净。
可惜的是她面覆白绫,看不清楚长相,露在外面的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明亮动人。
身后跟了个一身青衣,面容娇俏的婢女,以及身材颀长的少年,少年面容英俊,可惜的是左眉下方一道刀疤斜挂在脸上,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看样子应该是个护卫。
“是你揭的告示?”固昌候夫人眉头皱了起来,上下打量了穆瑾一眼,眼神转向固昌候。
固昌候同样神色黯然,眼前的小娘子虽然蒙着面纱,但看得出来年纪不大,小小年纪,怎么可能拥有高超的医术?
不会是哪家医馆的小娘子出来玩闹的吧?
穆瑾轻轻颔首,摇了下手上的告示,“病人在哪?”
“你真的能治病?”固昌候夫人睁大了双眼。
固昌候却沉默下来,打量了穆瑾几眼,转身走了进去,“跟我来。”
固昌候夫人愕然,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将到了嘴边的话喊出来。
算了,老夫人的病已经是老爷的心病,她阻拦也没有用。
反正敢揭告示的人,想必是有两分真才实学的,若没有,敢于欺骗穆家的人,老爷也不会让他有好下场。
穆瑾跟着进了屋内,宋彦昭与冬青留在了廊下。
屋内又热又闷,让人觉得窒息,穆瑾一进去,眉头便蹙了起来,等到看到榻上躺着的老夫人,眉头皱的更紧了。
她上前为老夫人诊脉。
穆老夫人半斜着眼睛看了穆瑾一眼,叹了口气,儿子真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这才多大的小娘子,都敢来给她治病了。
看这小娘子,诊脉都诊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
穆瑾神情淡淡的收回手腕,声音淡然自若,“老夫人是全身性风湿关节疼痛,早晨起来手脚发麻,无法活动,手,膝盖,肘部关节肿胀变形,一遇到阴雨天气,全身疼痛剧烈,导致连入睡都很困难。”
穆老夫人半阖的双眼陡然睁大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固昌候则双眼一亮,这是第一个只诊脉就明确道出老夫人症状的大夫。
“敢问小娘子如何称呼?我母亲的病可有办法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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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穆,可以治,不过要耗费些时间罢了。”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听在固昌侯和老夫人耳朵里却如同响雷一般。
固昌侯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喜过旺,“真的可以治?真的……?还请穆娘子………”
“侯爷!”固昌侯夫人忍无可忍,出言阻止。
固昌侯不解的看向夫人。
固昌侯夫人闭了闭眼,又是这样,哪次来得大夫不是都说能治吗?
结果呢,治疗几次下来,老夫人没有任何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尤其是最近,老夫人全身关节已经疼痛的夜夜无法入睡,痛苦疲惫不堪,若不是老夫人心性坚定,只怕早就扛不住了。
这个揭了告示自请上门的小娘子,看年龄和身段也就刚及笄吧?
多少老大夫都治不好老夫人的顽疾,她不信一个小娘子能治得了。
侯爷这是病急乱投医,只要一听到人家说能治,就什么也不能思考了。
固昌侯夫人担心这又是一个上门混吃混喝骗银子的。
或许是夫人的神色太过严厉,固昌侯理智恢复了两分,看向一直淡然自若的坐在老夫人榻前的少女。
“不知穆娘子说的耗费些时间是多久?”
少女转过头来,只露在白绫外的明眸如秋水般澄澈,“一个月吧。”
固昌侯再次愕然。
老夫人这是积年的旧疾,以往来诊病的大夫都说要精心调养,没有一年半载是调养不好的。
就连太医也是如此的说法。
前年有个大夫在侯府一住半年,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他给老夫人调养身体。
结果从春天调养到夏天,汤药不知道喝了多少,针灸也用了,一入秋,老夫人照旧发病了,而且还严重了两分,气的固昌侯险些没将那大夫打死。
眼前的小娘子却说只用一个月就能治愈,不会真的又是一个骗子吧?
固昌侯心里也起了疑惑。
榻前的少女见夫妇二人皆沉默,老夫人除了刚开始看她的那一眼,又阖上了眼,无精打采。
少女缓缓起身,“老夫人的疾病会越发越严重,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老夫人现在发病时已经有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的症状吧?”
穆老夫人露在被子外面握着手炉的手不由颤了一下。
“母亲?”固昌侯惊讶的看了老夫人一眼,眼圈有些发红。
“后面会越来越严重,除了呼吸急促,喘不过气,还会有胸闷,高热,甚至引起肺痨。”
固昌侯脸色陡然大变。
“危言耸听!”固昌侯夫人脸色一沉,声音有些尖利,“当着病人的面这样说无非就是想恐吓病人,让病人心生恐惧之下,求你治病而已。”
固昌侯夫人冷然一笑,撇撇嘴,“这样的招数我们见多了,小娘子你还太嫩了点。”
少女并没有因为固昌侯夫人的鄙夷而恼怒,她扭头看了固昌侯夫人一眼,神情淡淡。
“实话实说而已,再说我为什么要恐吓她,我说的那些症状在我手上根本不是什么可怕的症状,因为我能治好啊。”
固昌侯夫人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夫。
说了一堆可怕的症状,然后告诉你这都不是事儿,我都能治好啊。
这是该有多自信才说出这样的话?
说来说去还不是说要留下她治病吗?
固昌侯夫人冷哼了一声,“不知穆娘子来自哪里?师承何人?怎么之前没听说过穆娘子的名号?”
少女眉眼弯了弯,“我家在苍山十九峰中的白云峰深处的穆家村,我的医术承袭自我的母亲,以前一直住在山中,夫人没听过,也是正常的。”
大概是说起家乡,少女的眼中多了一起惆怅,好似有些思念家乡。
“既然以前住在山里,为何又出山了呢?还来到我们府上治病?”固昌侯夫人皱了下眉头,怎么看都觉得面前的少女古怪。
“长大了自然要出来长长见识啊,从这里到西盟,再从西盟到大周和州县,母亲说等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可以回去了。”少女的声音不紧不慢,娇柔清脆,似乎又带了一丝愁绪。
这确实是岭南穆氏的规矩,岭南穆氏世代女子当家,族中的女孩一般过了十五岁就出去见世面,一般到了成亲以后生下女儿才会回去。
不是她们愿意舍弃家庭回去,而是穆氏女子诞下的女儿都有异能,为世人所不容。
为了保护女儿,她们才会将女儿送回族中养大。
“我带的盘缠不多,要去大周路途遥远,便想挣些盘缠,恰巧你家老夫人的病情不重,治疗时间不算太长,最重要的是固昌侯府出的诊金够多。”
少女笑眯眯的看着固昌侯夫妇。
固昌侯和夫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因为不知道该问什么。
少女三言两语,将来历和意图说的清楚明白,而且够直接人家就是冲着诊金来得。
而且人家还说了愿意来固昌侯府是因为老夫人的病不算严重,耗时不长,若是耗时太长,她还不愿意来呢。
固昌侯夫妇面色有些古怪。
他家老夫人这病还叫不严重,若是外面那些太医知道了,只怕要跳起来了。
该说这小娘子自信呢,还是说她自大呢?
固昌侯夫妇纠结的时候,少女却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看来侯爷夫妇该信不过我,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看着少女窈窕的身影已经到了门口,准备掀开帘子往外走,固昌侯忍不住出声喊道。
少女转身,目光平静如水。
固昌侯嘴张了张,固昌侯夫人却抢先说道:“不知穆娘子住哪里?我们若是想好了,亲自上门请娘子。”
少女眼眸弯了下,“我在小柳树巷子租了间院子住,就是巷子口柳树下那家。”
说罢,掀开帘子,转身走了,没有丝毫的犹豫。
固昌侯张了张嘴,固昌侯夫人扯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侯爷莫急,咱们总要打听一番,再问问娘娘的意思吧?”
听夫人提起自己的姐姐,穆太皇太后,固昌侯闭上了嘴。
他们请了不少大夫,老夫人的病却被折腾的越来越厉害,姐姐下了令,以后不许再胡乱请大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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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穆家真的能上门请我们吗?”看着渐渐消失在身后的固昌侯府,冬青挠挠头。
穆瑾微微一笑,看了眼旁边负手而立的宋彦昭。
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冬青的担忧。
接收到她疑惑的目光,宋彦昭嘴角翘了翘,“你从穆老夫人院子里出来,神色平静,可见她的病对你来说是不是什么难事。”
穆瑾笑盈盈的看了冬青一眼,“看到没,以后对你家娘子我有点信心,可以吗?”
冬青嘟起嘴,撇了宋彦昭一眼,表示暂时不想和宋三爷说话。
有三爷在,都衬托的她家娘子不够喜欢她了,怎么办?
“接下来想去哪儿逛逛?”宋彦昭含笑看着穆瑾。
穆瑾想了想,其实刚才在穆家,她说起岭南穆氏的时候,突然想去白云峰看看。
二十二世纪的岭南穆氏家族是真的生活在白云峰深处的穆家村。
白云峰在苍山十九峰中并不是最高,也不是最深的一座山峰。
但它却终年满山苍翠,山中溪水遍布,岔道丛生。
穿过重重密林和交复往来的岔道之后,就能看到穆家村。
密林中有瘴气,又因道路复杂,没有穆氏族人带领,外人绝对发现不了穆家村。
穆氏族人依山傍水而居,穆家村是个灵气聚集,风景如画的地方。
虽然她在哪里住的时间不长,但在穆瑾的记忆里,那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地方。
可惜后来都被那些可恨的神秘组织的人破坏了。
在固昌侯府说起来的时候,穆瑾突然有种冲动想去白云峰看看。
她想去看看一千多年前的白云峰是什么样子,哪里可曾有人居住?
可惜她刚从固昌侯府出来,只怕稍后就会有人跟着她们,或者去小柳树巷附近打听她们了。
现在去白云峰倒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刚给穆老夫人把过脉,以她现在的状况,最多能坚持两天就会发病。
所以她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到处转转。
“我是山里出来的孩子嘛,现在当然要去闹市逛喽,去茶楼听戏,去吃好吃的,去看变戏法的……”穆瑾笑眯眯的指了指西盟城最热闹的街道。
宋彦昭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走吧,我陪着你。”
固昌侯府的气氛就没有那么愉快了。
穆瑾前脚一走,固昌侯夫人后脚就叫人跟上了他们,同时派人去了小柳树巷子。
天色刚一擦黑,穆太皇太后微服悄悄来到了穆家。
固昌侯夫妇并没有多少惊讶。
穆太皇太后身为目前景昌国最高的当权者,出宫回趟娘家是轻而易举的事。
虽然已经是太皇太后,但其实她的年龄却才只有四十多岁,眉眼间风韵十足,可惜大概是由于操劳国政,耗费心神,所以眉间有着深深的纹路。
“怎么回事?哀家听说今天有人揭了告示?”太皇太后一见到固昌侯,便皱着眉头问道。
固昌侯将早晨的情形说了一遍,“………我们派了人跟踪她,见她从府里出去后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街,吃饭,并没有做其他事。”
“去小柳树巷子的人回来说,她是大概两三日前才租下了那个院子,只有她和一个护卫,一个婢女,租期是一个月。”
太皇太后皱了下眉头,这样看来,这个小娘子好像并没有什么古怪。
难道真的就像她说的那般,为了盘缠才来固昌侯府为老夫人诊病的?
“娘娘,您看我们要不要去白云峰查查她的来历?”固昌侯夫人低声问道。
太皇太后摇摇头,“若是有心布局,去了看到的也是别人愿意让我们看的,若是无心的,就更不用查了。”
固昌侯抿了抿嘴唇,神色有些犹疑,“姐姐,我们担心的无非是她医术不精,害得母亲受罪,可若是不试,她说母亲会越来越重的。”
“大夫说的话也能全信?”太皇太后眉头一皱,不悦的看了她一眼。
“可我觉得那个穆娘子不像骗我们的,她的眼神很清澈。”固昌侯犹豫了下,还是坚持说了自己的想法。
“哦,是吗?”太皇太后半信半疑的看向固昌侯夫人。
她这个弟妹要比弟弟还要有主见些。
固昌侯夫人想了想,“嗯,那是一个有些古怪的小娘子,十分自信,或者说是自大。”
在固昌侯夫人看来,那个少女说话行事还是有些过于自大了,而且自大中带了两分天真单纯。
如果她真的自幼在山里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说话行事带了几分自大与天真,倒也能理解。
说实话,固昌侯夫人并不讨厌那位小娘子,她只是怕再被人骗。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头,想象不出来他们夫妇口中描述的少女的形象。
她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如果调查清楚,她没有什么问题,倒可以让她试一试。”
固昌侯面露喜色,他对早上来家里的小娘子印象深刻,直觉她不是一个骗子。
可给母亲治病是大事,总要经过姐姐的同意才好。
“我明日再找人在城中查查,看看她有没有医过别人,医术到底如何,再做决定。”
太皇太后没什么意见,便起身回了宫。
第二天,还没等固昌侯打听清楚穆瑾到底有没有给人诊过病,穆老夫人的病便又发作了。
这次发作不同于以往,以前发作的时候,穆老夫人只是全身骨骼疼痛剧烈,无法入睡,疼痛折磨得她无法入睡。
可这次发作却更凶猛了些,先是高烧不退,然后是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
穆老夫人嘴唇青紫,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全身的骨骼疼的她在榻上几乎缩成了一团,那种疼就像人用刀刮骨头一般。
到了下午,高烧仍然退不下去,穆老夫人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整个人有些迷迷糊糊的。
就连紧急请来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看着年迈的老母亲受这种折磨,固昌侯不由急红了双眼。
“快,找人去小柳树巷子,请穆娘子过来,快点!”
固昌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太医都没办法了,只能靠那位穆娘子了。
小柳树巷子的晚饭刚摆上桌,大门便被人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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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与宋彦昭对视一眼,嘴角翘了起来。
冬青去开了门。
卫宗,胡东,赵成,宋亮以及青梅和紫苏都被宋彦昭派了出去,各自找身份潜入到了景昌国重要官员的府邸,隔几日回来一次,将探听到的消息进行交流。
宅子里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
门一开,固昌侯府的管家冲了进来,“穆娘子,我们老夫人发病了,侯爷派在下来请穆娘子,还请穆娘子能尽快去一趟。”
穆瑾没有多问,吩咐冬青带着她的药箱,三人去了固昌侯府。
固昌侯正急的在屋子里直打转转,看到穆瑾来了,也顾不得其他,“快,快给我母亲看看。”
躺在床榻上的穆老夫人几乎蜷缩成了一团,因为疼痛整个人都在颤抖,牙齿在哆嗦打颤,却又因为高热不退整个人面色呈现不正常的潮红。
穆瑾什么话也没说,打开了药箱,先拿出两粒缓解疼痛的药丸给穆老夫人服了下去。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药效起了作用,穆老夫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有一种刚解脱的感觉。
或许是感觉舒服了点,穆老夫人身体舒展开来。
穆瑾将她的衣衫掀起,并示意丫鬟将穆老夫人的裤腿挽起,露出她肿胀变形的双腿。
固昌侯避到了外间。
穆瑾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快速的扎进穆老夫人的身体里。
旁边的固昌侯夫人甚至没看清楚她的动作,只看她双手齐下,上下翻飞,银光微闪。
不过片刻功夫,穆老夫人的双臂,双腿,甚至脚上就扎了不少银针。
固昌侯夫人愕然的看着她的动作,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大夫有像穆瑾如此快的手法。
这么快,她到底是怎么记住穴位的,难道不会扎错吗?
莫名的,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眼前的这个穆娘子真的是有些本事的。
穆瑾并不知道固昌侯夫人心里的想法,她全神贯注的捻动着银针,注意着每一根银针进针的分寸和留针的时间。
一盏茶,两盏茶的时间倏忽过去了,她却一直关注着银针和穆老夫人的反应,纹丝不动的坐在榻前。
屋子里因为点了火盆,又闷又热,全神贯注的少女好似感觉不到丝毫的热度。
固昌侯夫妇后背都湿透了,尤其是固昌侯夫人,老夫人每年犯病的时候,就是她最痛苦的时候。
她作为儿媳,每日要为老夫人侍疾,晨昏定省,老夫人的屋子里闷热,她一进去,整个人就感觉气都喘不匀了。
每次从老夫人屋子里出来,她都像洗了个澡似的,浑身都湿透了。
但这次固昌侯夫人却觉得没那么难熬,看着榻前少女灵活的动作,时间过的好似特别快。
屋子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穆瑾开始一一的拔出银针。
不同于她施针的速度,拔针的时候,穆瑾的动作很轻,很慢。
等到所有的银针都拔完了,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
将银针收好,穆瑾才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外间的固昌侯听到动静,忙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怎么样?”
“嘘!”固昌侯夫人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榻上。
固昌侯转头往榻上看去,惊讶的合不拢嘴。
床榻上躺着的穆老夫人竟然已经睡了过去。
固昌侯不可置信的上前一步,紧紧盯着榻上的母亲。
她的脸色没有了刚才那不正常的潮红,眉头也不像平日里那样总是紧紧的皱在一起。
穆老夫人安安静静的躺在哪里,呼吸平稳,神色平静,竟然真的是睡着了。
“这……”固昌侯不可思议的看向穆瑾,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母亲这是积年的旧疾,每年疾病发作时,总是痛苦不堪,剧烈的疼痛早已经让她的各个关节肿胀变形的厉害。
但每次犯病时,最痛苦的并不是关节变形而行动不便,而是那种钻入骨髓的疼痛,那种全身的骨头都疼的直冒寒气的感觉,折磨的人无法入睡。
即使屋里点再多的火盆,即使屋里再热,母亲的关节也感觉不到丝毫的热度,依然疼的无法忍受。
要知道这些年不管请了多少大夫,亦或是太医院的太医,在给母亲治病的时候,母亲也没有睡的如此安稳过。
母亲的精神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疼痛折磨中渐渐萎靡,疲惫不堪。
实在承受不住的时候,她就会让太医给她开一副蒙汗药,能让她喝下去可以睡一觉。
但蒙汗药毕竟对身体有害,太医也不敢多开,所以大多数时候,母亲都是咬牙硬撑着。
可眼前的这位小娘子不过是吃了两个药丸,加上针灸一番,母亲竟然安稳的睡着了。
“这.……刚才的药丸是……?”固昌侯夫人见固昌侯激动的话都不利索了,忙替他开口问道。
“哦,那是退热用的。”穆瑾将银针一一擦拭干净,收了起来。
“穆娘子果然医术高明!”固昌侯回过神来,低声赞叹,示意穆瑾到外间说话。
就凭着这个能让母亲安稳睡着的针灸术,他也得将这位穆娘子留下。
穆瑾轻轻一笑,“刚才我并没有给穆老夫人治病,只是帮她止疼。”
什么?固昌侯夫妇都吃了一惊。
尤其是固昌侯夫人,刚才那密密麻麻的扎了那么多银针,竟然不是帮老夫人治病,而是帮她止疼?
固昌侯刚才没看到具体的施针情形,是以并没有太惊讶。
“那穆娘子什么时候能开始为我母亲治病?”他关切的问道。
穆瑾想了想,“五日后吧,老夫人身体耗损太过,承受不住治病的过程,这几日我先施针,让她能休息好一些,再多吃些饭食调理下身体,然后才能开始治病。”
固昌侯听了有些讶异,想想却又觉得穆瑾说的甚是合理,循序渐进的道理嘛,他也是知道的。
“如此就麻烦穆娘子了,这些日子还请穆娘子住在府里,也省去了来回奔波的麻烦。”
穆瑾并不推辞,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谈不上麻烦不麻烦侯爷答应给的诊金,到时候如数给了就行。”
固昌侯夫妇对视一眼,想起她之前说的来穆家为老夫人治病的理由,不由哑然!
这个古怪的穆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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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昌侯夫人吩咐身边得力的妈妈为穆瑾安排院子。
“夫人,我还有个护卫,他进内院不方便,烦请夫人给他在外院安排一间屋子。”穆瑾看了眼院子里站着的宋彦昭,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固昌侯夫人顺着她的眼神看向了院子里榕树下站着的少年。
这少年上次陪着穆瑾来过,她自然有印象。
右边脸颊上有道剑痕,真是可惜了这幅好相貌。
固昌侯夫人再次在心里暗叹一声,吩咐身边的人带宋彦昭去外院。
穆瑾要住在内院为穆老夫人治病,宋彦昭虽然是护卫,可也不能住在人家的内院。
宋彦昭转头深深看了眼在门口站着的穆瑾,微微颔首,眼里浮起一抹笑意,转身跟着丫鬟走了。
穆瑾抿着嘴弯了弯眉眼,知道宋彦昭是告诉她要自己小心些。
她不担心自己,她在内院有冬青为伴,又要给穆老夫人治病,固昌侯府不会有人为难她。
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治病之余,探查看看穆家的底细,看看穆家人到底有没有会医术的?
宋彦昭却不同,他一人在外院,要探查穆家人和西南侯有没有关联?还要出府去和卫宗,胡东等人汇合,交流消息,难免会被人盯上。
相比之下,宋彦昭才需要更加小心才是。
虽然有些担忧,但在固昌侯府一连住了三日,穆瑾并没有听说外院有什么异常,便知道宋彦昭是在暗中观察。
毕竟他们刚入固昌侯府,若是侯府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他们难免要引人注意。
暗中观察,等待时机,确实是上策。
穆瑾给穆老夫人开了两幅汤药,一副是活血化瘀,减轻关节肿胀的,早晨起来用,另外一副是补身体的,晚间服用。
每日里用完早饭,她就会去给穆老夫人施针止疼。
连着施针三日,那种疼入骨髓的感觉已经减轻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疼痛缓解不少,穆老夫人每晚都睡的特别香甜。
睡的好,精神自然就好,穆老夫人眼下的青黑色减去不少,眼里的红血丝也不再明显,气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
气色好,睡的好,身体各关节又不再像之前如此疼痛,穆老夫人的心情开朗不少,待穆瑾也格外亲切。
“今天中午陪我老婆子一起用饭吧。”看着穆瑾将银针开一一拔出银针,穆老夫人笑眯眯的提议。
“好啊,求之不得呢,老夫人这儿好吃的多。”穆瑾应得十分干脆。
穆老夫人听了笑的更加开心,用消肿许多的手拍了拍穆瑾的手,“有你在,老婆子能多喝一碗汤。”
穆老夫人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还能有如此开心的一日。
已经有十几年了吧?她活在疼痛的折磨里,最初的那几年,疼痛还能忍耐,可随着后面那些年………她的身体便越来越差。
尤其是最近几年,一入秋,她几乎就再没有下过床,整日里跟废人一般躺在了榻上。
眼前的小姑娘不过是用了三日的功夫,就让她的身体减轻了许多痛苦,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穆老夫人对眼前的小姑娘打心眼里觉得喜欢,怎么看都顺眼。
穆瑾收好药箱,看了看外面的阳光,离吃饭还有些时间。
“今天外面阳光正好,走,我陪您出去晒晒太阳。”
说着,招呼丫鬟上前一起将穆老夫人抬到了椅子上。
虽然关节肿胀变形已经有些消除不少,但穆老夫人依然还不能自己走动,必须得有下人抱着或者抬着。
两个婆子将穆老夫人抬到了廊下。
两人坐在廊下晒着太阳闲聊。
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仿佛给廊下的少女镀了一层金色,她整个人沐浴在淡金色的光芒里,柔和而又耀眼。
穆老夫人眯着眼睛,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少女,半晌,轻轻一笑。
“不知道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总是觉得你有些面熟,看到你就觉得应该是认识你的。”
穆瑾愣了下,眉眼弯弯的笑了。
这三日的相处,她也觉得穆老夫人亲切,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种熟悉感并不是说相貌,而是从心底深处浮起的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或许是咱们之间注定的缘分,我啊,就该来给您治病的。”她俏皮得歪了下头,笑盈盈的道。
穆老夫人被她逗笑了。
“您看啊,您若不是这病,肯定不会有这告示,若没有侯府张贴告示,我定然不会揭告示,也就不会进府治病,咱们也就没有这段缘分了。”穆瑾眯着眼,晒着太阳,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懒懒的舒适。
穆老夫人听得忍俊不禁,“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明明是折磨的我痛苦不堪的疾病,到了你嘴里就这么有趣呢,合着我还得感谢这身病啊。”
“错,是感谢让您得病的环境,”穆瑾笑眯眯的纠正,一副我说的确实如此的道理。
“您可是固昌侯府的老夫人,养尊处优的,怎么会得了这种病?这种全身性风湿疼痛只有在极为严寒的环境下才能患病,您是怎么………”
穆瑾说的轻松自在,又十分自然,好似真的是临时起意问起来。
穆老夫人神色却猛然一僵硬,嘴角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下,“不过是年轻时候不爱惜身体,受了几场严寒,算了,不说了。”
穆老夫人手颤抖了一下,端起廊下摆好的茶水一饮而尽。
穆瑾抿了抿嘴唇,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穆老夫人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再去提。
刚才的话本来也只是临时起意,话题聊到了哪儿,她并没有多想。
但穆老夫人的表现却让他有些疑惑了。
穆老夫人似乎对她如何得这种病讳莫如深。
穆瑾原本以为穆老夫人的病是因为年轻的时候,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吃了不少苦头才落下的病根。
但穆老夫人的表现却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看来穆老夫人会得病的原因,或许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老夫人,二娘子来给您请安了。”
穆瑾正出神,便听到丫鬟上前禀告穆老夫人。
穆二娘子?穆瑾眉头蹙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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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二娘子名唤穆影,是固昌侯府夫妇的嫡女。
穆瑾有次施完针,听穆老夫人提起过,她自幼在穆老夫人身边长大,对穆老夫人很是孝顺和关心。
两年前,穆老夫人的身体越来越差,请的大夫们也越来越多,进出穆老夫人院子里的人太杂,穆老夫人才让穆影挪了出去。
穆影的到来打断了穆瑾和穆老夫人刚才的话题。
穆瑾笑了笑,也不在意,起身同穆影见礼。
穆影同她一般年纪,却比穆瑾高挑了些。
大约时从小养尊处优的缘故,穆影发育的很好,身材窈窕有度,脸蛋红润如苹果般娇嫩,受穆老夫人教导,她是一个十分规矩文静的女孩,但眉宇间却有些隐隐的郁郁寡欢。
“祖母今日好些了吗?”乖巧的向穆老夫人见礼,穆影关切的看着穆老夫人。
暖洋洋的日光晒的穆老夫人浑身暖和,脸上也有了明显的笑意。
穆影很久没在自家祖母脸上见到过笑容了,看来这次来的这位小娘子确实医术高明。
她转头含蓄的打量起穆瑾来,身材瘦弱的少女浅笑盈盈的坐在哪里,眉眼如画,眸若秋水。
根本不像母亲说的那般,是个古怪的小娘子啊,至少她没看出哪里古怪,穆影心里暗自琢磨。
陪着穆老夫人用了午饭,穆影乖巧温顺,是她贴心的孙女,穆瑾坦率俏皮,她打心眼里喜欢,一直念叨两个都是她的孙女就好了。
这顿饭穆老夫人真的多用了一碗汤。
用完饭,穆老夫人很快便睡下了。
穆瑾,穆影两人一同出了穆老夫人的院子。
“穆娘子真有办法,我很久没看到祖母这么开心的用饭了,还用了半碗饭,一碗汤,多谢你了。”穆影规矩周到的向穆瑾道谢。
“我收了你家的诊金,自然要用心,这是我应该做的而已。”
穆瑾笑眯眯的摆手,“叫我的名字吧,我们俩年岁相当,总不能互相称呼对方穆娘子吧?”
穆影抿着嘴唇轻轻笑了,想象一下两人互相称呼对方穆娘子的情形,确实挺诡异的。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眼睛里多了一丝亮晶晶的东西。
“嗯,那以后我就叫你穆瑾了,你可以叫我穆影,我真羡慕你的性子,说话坦率又痛快。”
穆瑾看了她一眼,澄澈的双眸眨了眨,“你也可以啊。”
穆影嘴唇抿了下,眼神有些黯然,“算了,我们这样的人家,从小就被教导着说一句想三句,唉,像你这样,自由自在的多好。”
固昌侯府穆家女子世代为后,穆家的女子从小受到的就是极为严格的教导,聪说话礼仪到行事规格,无一不要求完美。
但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穆影却并好似并不开心。
穆瑾觑了眼她眉间的郁气,耸了下肩膀,“凡事不要想太多,只在乎自己在乎的,在规则允许的内做自己,而不是被规则束缚。”
穆影沉默下来,默默的琢磨着穆瑾的话。
片刻,她的眼神比刚才明亮了些,有些羞涩的向穆瑾道谢,“多谢你开导我,我会认真想想的。”
穆瑾笑了笑。
两人并肩往前走,穆瑾随口道:“你不是还有姐妹吗?你平日里,可以和她们多聊聊,心情就会开朗许多。”
提到穆大娘子穆欣,穆影嘴唇抿了抿,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的妹妹都是庶出,母亲不希望我和她们亲近,而我大姐她……身体不好,母亲不让我打扰她,而且三年前,大姐生下小皇帝后,身体更差,所以我们姐妹难得有聊天的机会。”
穆家大娘子穆欣,是她嫡亲的姐姐,三年前嫁给了景昌国的皇帝,成了景昌国皇后。
可惜的是景昌皇帝身子虚弱,大姐生下孩子后就去世了,大姐承受不了打击,身体更加虚弱,整日昏昏欲睡的。
“我已经有差不多两年多没看到大姐了。”穆影神色黯然。
或许是因为穆瑾给她的感觉很好,穆影不知不觉说了不少心理话。
穆瑾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
就算是身体再不好,也不至于连娘家亲妹妹也不能见吧?
作为曾经的皇后,如今的景昌太后,逢年过节,或者重大的场合,定然是要见娘家人的。
穆影却说她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她姐姐了。
这太不寻常了!
只是不知道是穆影没见过,还是穆家人都没见过?
穆瑾不好追问,但这些疑惑却在她心里生了根。
晚上宋彦昭悄悄潜了进来,穆瑾将自己的疑惑说了。
“你是说穆老夫人的病不同寻常?”宋彦昭皱了下眉头。
好几日没见到心上人,他一进来就抱住了她,还没等亲近一下,穆瑾就拉住了他说话,他只得先压抑着满腹的心思,认命的思考起问题来。
没办法,他家丫头现在不配合自己啊。
“一般会得这种病的诱因有那些?”
穆瑾想了想,“这种病病因比较复杂,有可能与遗传,或者感染有关,还有一种可能……”
宋彦昭挑眉看向她。
穆瑾轻轻咬了下嘴唇,“有可能与长期待在极度寒湿的环境里有关,但穆老夫人应该不会是这样的病因吧?”
以穆家在景昌国的地位,穆老夫人生活的环境定然是极为优越的,寒湿的环境怎么会与她有关系?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宋彦昭拥着她低语,“总要调查看看。”
穆瑾整个人靠在他胸前,赞同的点头,“也是,我总觉得固昌侯府怪怪的。”
不管是穆老夫人的病,还是穆家那位做了皇后,又做了太后,却很少露面的穆大娘子,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不觉得奇怪吗?”穆瑾向后侧头看向拥着自己的少年,“穆大娘子生的孩子做了皇帝,皇帝年幼,按理应该是她临朝听政才是,为何是太皇太后呢?”
而且,他们进了景昌国后,听到的都是穆太皇太后的功绩,很少听到太后的事情。
“唔,看来这景昌国的秘密确实不少。”少女靠在自己怀里,身上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清澈的杏眸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宋彦昭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
穆瑾察觉到他的神情异常,眨了眨眼,却见他一双眸子深深的望着自己。
“你那边查西南候的事情怎么.....唔,唔唔.....”话还没说完,宋彦昭滚烫的唇却已经压了下来。
“瑾儿,我们三日没见了,你确定要一直和我讨论这些事情?”宋彦昭抵着她的唇角厮磨,唇件溢出一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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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宋彦昭才放过了她。
看着靠在自己胸前轻轻喘息的人儿,少女的脸颊浮起一抹动人的红晕,因为呼吸急促,小巧的鼻翼微微收缩,樱唇因为刚才自己肆意的疼爱而微微红肿,他从心底深处浮现一抹满足。
心满意足了,宋彦昭才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我这几日一直在和前院的下人熟悉呢,不过前院的老人不多,我想问的大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暂时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卫宗那边有消息过来了。”
他们带来的人分散开来,分别潜入了景昌国的各个重要大臣的家中为仆,卫宗进的就是景昌国丞相的家。
“卫宗说这次陈列在沧源城外的五万景昌士兵并不是穆太皇太后的意思,而是景昌丞相擅自发的兵。”
穆瑾惊诧的抬头,“他一个丞相有这么大的权力?”
“嗯,大约是四年前,景昌上一任皇帝大婚的时候,太皇太后将兵权交给了季回,现在景昌三分之二的兵力都在季回手里。”
季回便是景昌国丞相的名字。
宋彦昭说的时候也有些惊讶,显然他也没想到季回在景昌国竟然有如此大的兵权。
“剩下的三分之一的兵权在固昌候府?”穆瑾面色有些古怪,“穆太皇太后为何会将大部分的兵权给了应该是文臣的丞相?”
“所以奇就奇在这儿,是什么原因让穆太皇太后没有信任自己的娘家,而是将绝大多数兵权交给了丞相?”宋彦昭的手轻轻的敲了下桌子。
穆瑾没有说话,两人都琢磨起这件事来。
这件事真的是件很奇怪的事,据他们得到的消息,四年前景昌皇帝登基的时候,穆太皇太后已经临朝听证差不多十六年了吧?
作为一个临朝听政的太后,能讲朝政治理的井井有条,赢得百姓称道的太后,她绝对有着自己的手腕和背后支持她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应该绝大多数来自固昌侯府。
固昌侯府几乎掌管了景昌国绝大部分的兵权,在朝臣中间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有娘家人的兵力支持,她才能以女子之身,以太后的身份压制得住众多大臣。
可皇帝大婚,皇后还是来自固昌侯府的穆家,这种情况下,固昌侯府的荣宠只会更盛才是,为何却被剥夺了近三分之二的兵权?
是穆太皇太后不再信任自己的娘家,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毕竟是在固昌侯府,穆瑾怕一直亮着烛火引起别人怀疑,所以屋子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灯火。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相拥偶偶低语,说着自己的猜测。
上次宋彦昭便是在丞相府里拿到了西南候私通景昌的证据,里面记载的都是西南候这些年来私下供给景昌国的东西。
季回记录的清楚明白,而且上次西南候让人送到岭南的东西,宋彦昭亲眼看到他带着那些人去了皇宫。
也就是说穆太皇太后应该是知道那些东西是西南候送的。
可这次发兵沧源却又不是穆太皇太后的主意,而是季回一个人的主意,他到底想做什么?
想发兵益州路,还是只想讨伐西南候?
而最终只所以一直没有开始攻城,或许是穆太皇太后的意思,她不同意!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猜测。
到底穆太皇太后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如何,他们自然不得而知。
“那个季回是个什么样的人?”穆瑾好奇的问。
宋彦昭皱眉想了想,“大约二十出头吧,看起来很年轻,但听说心机谋略却很深,哦,好像他的身体也不太好,脸色苍白。”
上次他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看得并不太真切,只恍惚记得是个长相俊美,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不过在自家媳妇面前,小心眼的宋三爷认为长相俊美这几个字就可以忽略不提了。
“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一国的丞相!他是什么来历?”穆瑾虽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季丞相起了浓烈的好奇心。
宋彦昭不悦的皱了下眉头,哼了一声,“不知道。”
呃,不知道?穆瑾不解的看向宋彦昭。
他不是来之前查了许多东西吗?怎么会不知道季丞相的来历?
宋彦昭撇嘴,“是真的不知道,说来也奇怪,这位季丞相的背景身家都是一片空白,我查过了,季家在景昌国也不是什么有名的世家,季回是怎么当上丞相的?”
他能查到的消息便是大约五年前,季回突然出现在朝中,颇得太皇太后,也就是当时得穆太后信任,第二年便连升多级,当上了丞相。
“我这两日想办法出去打探一番,或者让卫宗他们套套消息,我们再来分析。”
看着夜越来越深了,穆瑾还神采奕奕的睁着一双杏眸看着自己,宋彦昭不由嘴角翘了翘,“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
穆瑾从宋彦昭腿上跳下来,又问了一句,“还没有西南候的踪迹吗?”
西南候自从成都府离开后,一直没有踪迹。
宋彦昭摇头,“我能感觉到,他肯定就在景昌。”
“说不定也和咱们一般,不知道潜伏到哪家去了。”穆瑾随口猜测了一句。
宋彦昭揉揉她的头发,“如今重臣家中都有咱们的人,只要他与他们联系,咱们的人一定会发现的,你劳累一日了,快去睡。”
明日一早还要给穆老夫人施针,连着施针三日,耗费心神,穆瑾也确实累了。
宋彦昭看着她睡下了,才悄悄潜回了前院。
两日的时间倏然而过,五日的施针时间已过,穆瑾准备要给穆老夫人治疗了。
连着施针五日,再加上汤药与饮食调理,穆老夫人的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可以承受住进一步的治疗了。
穆瑾早晨起来便开始进行着准备工作,因为要用到的药材很多,有冬青打下手,主仆俩也收拾了一早上。
拿着准备好的药材准备去穆老夫人的院子,固昌候夫人却来了。
“太皇太后娘娘来了,她想见见你。”固昌候夫人一看到她便笑呵呵的道。
因为穆瑾确实让穆老夫人的身体缓解不少,所以固昌候夫妇对她都很是客气。
穆瑾愣了下,穆太皇太后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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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太皇太后并没有在穆老夫人的院子里见她。
穆瑾跟着固昌候夫人去了花园里的凉亭,凉亭建在花园里的人工湖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曲径通到凉亭里。
风景很好,又是个绝佳的谈话场所。
固昌候夫人将穆瑾带过来便退了下去,亲自在通往人工湖的小路上守着。
穆瑾缓缓的迈进凉亭,里面端坐着一位****,正慢条斯理的端着一盏茶酌饮,端眉修目,皮肤白皙,眉眼之间透着一抹长期居上位的冷厉之色。
“你就是穆瑾?”看到穆瑾进来,她修剪精致的眉毛挑了下,细细的打量着穆瑾。
穆瑾不卑不亢,神色淡然的行了礼。
“听说你家住在白云峰里面?”穆太皇太后声音有些幽幽的。
穆瑾含笑点头,“正是!”
“放肆,在哀家面前也敢撒谎?”穆太皇太后重重的将茶盏拍在了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神色严厉的盯着穆瑾,冷然哼了一声,“真以为哀家不知道吗?白云峰里面只有重重的密林,哪里有什么穆家村?”
“你隐瞒来历,到底有什么图谋?哀家奉劝你最好如实招来。”
穆瑾蹙了下眉头,不解的看向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去过白云峰?”
穆太皇太后神色微凝,片刻又恢复了正常,冷厉的看着穆瑾,“哀家没去过,可不代表别人没去过。”
穆瑾轻轻一笑,“是,白云峰里面是有重重的密林,密林之后呢?太后说的去过的人可有去过密林之后?”
太皇太后眉头皱了起来,脸色十分不悦。
“我猜太皇太后说的去过的那个人应该没去过密林之后吧?”
“哼,密林之后,只有荒野,根本没有什么村子,不要试图欺骗哀家。”太皇太后斜斜的睨了穆瑾一眼。
“那荒野后面呢?”穆瑾不慌不忙的站在了凉亭边上,指了指凉亭的外面,“就比如这面湖水,从凉亭这里看,只能看到全是水,湖对岸依稀能看到是花园,可花园之后呢,若是没去过的人,又怎么知道哪里也会有重重楼阁呢?”
穆太皇太后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去。
固昌侯府的花园很大,围绕着整面湖水而建,从凉亭里往对面看,依稀能看到对岸高大的香樟树,却完全看不到香樟树之后所建的院子。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穆瑾笑眯眯的转过头来,“太皇太后,我确实来自白云峰的穆家村。”
只不过是一千多年以后的白云峰穆家村。
“在那荒野之后有无数的岔道与小路,我家并不好找,而且村子外面有我们家族布置的阵法,外人根本就进不了村子。”穆瑾清澈的眼眸与穆太皇太后对视。
“太皇太后娘娘,我实在没有骗你的必要,等治好了老夫人,我拿了诊金就走了,我还要去大周的很多地方呢。”
穆太皇太后眉头动了动,眼神紧紧的盯着穆瑾,见对面的少女脸色坦然自若的与自己对视,杏眸清澈如水。
她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些,“你打算怎么治疗老夫人的病?”
穆瑾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穆太皇太后的神色不似作假,口气冷峻凌厉,好似她真的去过白云峰一般。
穆瑾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她可是景昌的太皇太后,怎么可能会去白云峰呢?
她不知道穆太皇太后到底是在诈她,还是真的询问她,她能做的只能是坚持她最初的说辞。
何况她是真心想给穆老夫人治病,相处几日,她对坚强的穆老夫人印象很好,也觉得很亲切。
事实上,固昌候夫妇待她也很客气,穆瑾对穆家人印象都不错。
“先用针灸,艾灸以及药泥热敷的方法消除关节肿胀,然后用药调理,消炎,再开始进行关节功能锻炼,最后就是用药提高老夫人自身的免疫能力,免得她复发。”穆瑾将自己给穆老夫人制订的治疗方案大概解释了一番。
穆太皇太后听完没有说话。
穆瑾将治疗过程解释的很直白,虽然她不懂医术,却也听懂了。
“你确定一个月内老夫人能痊愈?”沉默片刻,她蹙着眉头问穆瑾。
穆瑾点头,她对自己的医术向来有信心。
“那哀家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时间到了,老夫人没有痊愈,哀家要治你的罪。”穆太皇太后脸色一沉,声音也冷然了两分。
穆瑾嘴角翘了翘,屈膝行礼,“太皇太后娘娘恐怕要失望了,因为您没有这个机会。”
说罢,她转身迈出了凉亭。
“等一下!”身后传来穆太皇太后的声音。
穆瑾转身,眼睛眨了眨。
穆太皇太后似乎又有些后悔自己叫住了她,紧紧抿了抿嘴唇,神色迟疑了片刻,才开口,“你有没有办法救.......”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神色又变得十分烦躁,最终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没事,你先去忙吧。”
穆瑾轻轻颔首,转身走了,心里却有些疑惑,刚才穆太皇太后的表情,分明是有话想对自己说,却不知为何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好像是说了一句自己有没有办法救......
救什么人吗?难道她有什么疑难杂症还是她身边有人需要救?
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来到了穆老夫人的院子。
冬青早已经将她需要的药和工具摆放出来。
“针灸,艾灸加上药泥热敷总共需要一上午的时间,我不希望有人在这个过程中打扰到我。”穆瑾对守在院子里的固昌候说到。
固昌候神色肃然的点头,“穆娘子放心吧,我会亲自在院子里守着,不会让人打扰你的。”
有了固昌候的保证,穆瑾放心的进去了。
上午的时间倏忽而过,当穆瑾最后将药泥从穆老夫人全身一点一点的清除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摆午饭的时候。
“以后三日为一个疗程,歇息两日,然后重新开始下一个疗程。”穆瑾将药泥给了冬青,吩咐她丢掉,才对穆老夫人说起治疗的时间安排。
穆老夫人自然不会有异议。
收拾完,穆瑾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守在院子里的人变成了固昌候夫人。
她诧异的眨了下眼睛,“侯爷呢?”
固昌侯夫人笑了笑,“宫里有急事,侯爷陪着太皇太后娘娘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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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昌候夫人的神色有些勉强,似乎又有些隐隐的焦急。
穆瑾忙乎了一上午,又累又饿,没在意固昌候的去向,也太没在意固昌候夫人的神情。
她将治疗的安排以及照顾老夫人的注意事项告知了固昌候夫人,然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里休息。
针灸太耗费心神,加上制药泥,此刻的她浑身劳累,简单用了些饭菜,倒头就睡了。
一觉醒来,屋子里已经灯火通明。
她睁开眼,便看到宋彦昭坐在床前,正眉头紧皱的盯着自己。
穆瑾有些迷糊的眨了眨眼。
刚刚醒来,还有些不太清醒,她迷迷糊糊眨眼的神情逗笑了宋彦昭。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能盯着她的睡颜就能看那么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宋彦昭低沉的笑声让穆瑾清醒过来,她起身坐了起来。
宋彦昭揉了揉她的发丝,柔声问道:“累坏了吧?”
“唔,还好,其实比起来救灾那会,这点累不算什么。”穆瑾下床活动了下手脚,彻底清醒过来。
宋彦昭倒了杯温茶水给她。
穆瑾笑眯眯的接过来喝了,才问道:“你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事吗?”
宋彦昭昨天晚上才来看过她,怕引人注意,他昨天晚上走之前说了今晚不过来了。
现在他却又来了,穆瑾便猜测他是有事。
宋彦昭嗯了一声,“今日景昌丞相季回进宫,哄着才三岁的小皇帝盖了玉玺,封他为摄政王。”
摄政王?穆瑾吸了一口凉气,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这个季回野心也太大了,做了丞相还不够,竟然还要做摄政王,他可是异性啊,有又不是先帝的心腹,怎么能做摄政王?”
宋彦昭摩挲着下巴,“怪就怪在得了消息的太皇太后匆忙返回宫里,和季回争执了一番,最后竟然没能撤销这道冒然而又古怪的旨意。”
穆瑾想起中午给穆老夫人施完针出来,原本留在外面等候的固昌候便不见了。
固昌候夫人说他去了宫里,应该是穆太皇太后得到消息,匆忙回宫,固昌候不放心,跟着去了。
怪不得当时固昌候夫人的神情也有些不对劲呢。
穆瑾恍了下神,又将心神转了回来,“难道没有其他朝臣站出来反对吗?”
自古能做摄政王的一般是先皇的心腹,新皇帝年幼,先皇驾崩之时为了帮新皇帝笼络朝臣,把控朝政,才会封摄政王。
这个季回不过是弱冠之年,如此年纪,野心也不小。
“他的目的应该不止一个摄政王那么简单。”穆瑾猜测。
宋彦昭赞许的亲了亲她的额头,“聪明的姑娘。”
穆瑾现在越来越习惯他对自己的亲密动作,弯了下眉眼,靠进了他的怀里,窝在他怀里继续听他分析。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景昌国,朝政竟然都如此复杂,而且越来越有意思。”宋彦昭揽着穆瑾,嘴角翘了翘。
“一个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一个年幼的小皇帝,一个步步紧逼的摄政王,哦,还有一个目的不明的大周西南候。”
宋彦昭的手轻轻的敲击着桌子,“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以目前看到的形势,这几个人看似各自行事都有些古怪,他却总觉得背后有一种神秘的牵连,将他们串在了一起。
到底是什么呢?
他皱了下眉头,总觉得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若是想通了这个环节,也许目前的形势便能理解了。
“还有一个兵权旁落的固昌候。”穆瑾提醒道,想了想,忽然从宋彦昭怀里跳了起来。
宋彦昭挑着眉头看着从自己怀里跳出去的少女。
穆瑾笑了笑,走到桌案前,提笔在纸上唰唰的写起字来。
宋彦昭不解的走到了她背后。
只见她在纸上将宋彦昭刚才说的几个人全都写了下来,并试着用一些箭头去将这几个人连起来。
她一边写一边喃喃自语:
“季回能哄小皇帝,说明小皇帝也很亲近他。”
“穆太皇太后先是将兵权给了季回,这次又容忍下封摄政王的事情,假如这一切不是她自愿的话,那就是......”
“那就是她可能有某种不得不屈服的理由。”宋彦昭接口道。
穆瑾转过身来,双眸晶亮,“你也这么认为?”
“嗯,”宋彦昭点头,俯下身子,大手握住穆瑾白皙的小手,用一条线将穆太皇太后与西南候联在了一起。
“假如她有不得不屈服的原因,那会不会这个原因和西南候有关系呢?”
宋彦昭将下巴搁在穆瑾的箭头,整个人从背后环抱住她,炙热的呼吸在她耳边想起,带出的热气吹到她白皙的脖颈上。
穆瑾下意识的瑟缩了下身子,用胳膊捣了下身后的少年,“说正经事呢!”
“我是在说正经事啊。”宋彦昭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的真诚,还带着低低的笑意。
穆瑾脸颊有些微红,每次和宋彦昭在一起,他总是不能老老实实的和自己说话,就开始动手动脚。
就像现在,他在自己身后,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害得她注意力都没办法集中,总是分神。
宋彦昭低笑,面对自己媳妇儿,他要是还能淡定的谈事情,而不动什么心思,那他岂不是不正常了。
他紧紧的抱住怀中的少女,握着她的手将西南候重重圈了出来,“季回纠结了五万重兵在沧源城外,我们一直认为他是想攻打益州路,也有可能他是在恐吓西南候呢?”
穆瑾歪了下头,感觉离他炙热的呼吸远了些,脑子清醒了些,“嗯,你说的也有可能,二十年前,那个季回应该还是个孩子或者没出生吧?所以我觉得应该是西南候与穆太皇太后早就认识,说不定二十年前的战争就和穆太皇太后有关呢。”
她越想越有可能,兴奋的转头去看宋彦昭,“会不会是季回也发现了这个秘密,以此来要挟穆太皇太后呢?”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分析的不错,很有可能是这样啊。”宋彦昭赞赏的亲了下她的鬓角,“但还有一个问题说不通,西南候先前送到景昌的东西都是经过季回的,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现在同西南候翻脸,又同穆太皇太后翻脸呢?”
穆瑾兴奋的眉毛低垂下来,凉凉的看向宋彦昭,“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西南候,你的人打听那么久,怎么还没找到西南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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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顿时觉得有些牙疼,来了景昌国这么久,却连西南候的影子都没见到。
“景昌国重臣的家中,我们都有人在,确实没探听到西南候联络他们的消息,”他皱着眉头想了下,“如果不是我们的人探听消息不利,那就是他一直躲在暗处观望形势。”
穆瑾的眼神落在了纸上被重重权出来的西南候三个大字,一时间也没什么头绪。
被自己媳妇儿这一噎,宋彦昭那些旖旎的心思彻底散去,他松开自己的双臂,揉了下她的头发,“快去吃饭吧,你睡了一下午了,早过了晚饭的时间,冬青给你留了饭。”
穆瑾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却觉得并没有饥饿的感觉,大概是晌午吃的太多,吃完了又直接睡了,积食了。
“我去看看穆老夫人再去吃,现在还不太饿。”她净了手,整理起自己的衣衫来。
“明天还要忙一上午,不许不吃饭,等一会儿吃了饭,早点休息。”宋彦昭温声叮嘱她。
穆瑾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觉得这种被人叮嘱关心的感觉无比美妙,“知道了,我的宋三爷,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宋彦昭笑着摇摇头,看眼前的少女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
目送宋彦昭借着夜色的掩饰,快速的离去,穆瑾才收拾整齐,去了穆老夫人的院子。
穆老夫人刚用了晚饭,穆影正陪着她说话。
见了她,开心的眯了眯眼,“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过来看看您啊,上午施完针,看您太累了,也没多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穆瑾笑盈盈的顺着穆老夫人的手势坐到下首。
穆影看到她进来,眼神亮了下,含笑向她点头。
提起上午的治疗,穆老夫人想了想,“别的感觉倒还没有,就是舒服,全身上下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这是多少年没有的感觉了,这几年没少折腾着看病,身上却一日比一日难受,今天却觉得身上轻快多了。”
穆瑾顺手给她把了脉,“以后您会越来越舒服的。”
穆老夫人闻言更加开心。
连着施针三日,穆老夫人明显的感觉到身上一日比一日轻快,原本肿胀变形的关节也渐渐的开始消肿。
第四天和第五天要歇息两日,不用给穆老夫人针灸和艾灸,只需服用汤药调理。
穆瑾便和宋彦昭,冬青一起出了府。
“想去哪里?”宋彦昭纵容的看着她。
穆瑾想了想,“陪我去采药吧。”
宋彦昭有些错愕,冬青不乐意的嘟嘴,“不是吧,娘子,难得休息,你竟然想去采药,奴婢还以为你要去逛街呢。”
她都已经想好了要去将上次逛的闹市里,有几样没吃到的东西一次性吃够呢。
要知道这可是景昌国啊,她这一辈子可能就来这一次,等回了大周,再想吃这里的小吃,可就真的吃不上了。
娘子不是和她一样爱吃的么?为什么好好的休息日,不去吃美食,反而要去采药?
冬青无比的纠结的看着穆瑾。
穆瑾无语,在固昌候府每日里吃的最欢快的就是冬青,出来了还要吃。
“你的腰都要圆一圈了。”穆瑾的眼神落在冬青的腰部。
冬青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纤细的腰身,等确定只是圆了那么一点点时,长舒一口气,向穆瑾做了个鬼脸,“娘子骗我,咱们俩个每日里吃的都是一样的,奴婢胖了,你也会胖的。”
穆瑾弯了弯嘴角,“你家娘子我不怕胖。”
冬青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娘子,你为什么不怕胖?”
穆瑾转头看向一旁的宋彦昭,“你会嫌弃我胖吗?”
宋彦昭笑眯眯的摇头,“不会,胖一些更好。”
胖一些抱起来才有手感,他在心里默默的道。
穆瑾耸肩笑嘻嘻的看向冬青。
冬青被这猝不及防的狗粮噎得直跳脚,娘子,不带这样的,你这是告诫奴婢再胖可能就嫁不出了吗?
穆瑾给了她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冬青梗着脖子想了想,顿时乐了,“就是圆一圈,奴婢也不怕,奴婢回去找姜黄,她肯定有办法让奴婢瘦下来。”
姜黄已经在跟着穆瑾专门学习皮肤护理,养生健体这一科的知识,她们出发来景昌的时候,姜黄已经在鼓捣着在自己脸上试验了,希望自己能变白一点。
穆瑾望了望天,看来在变胖和美食之间,她家冬青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宋彦昭在旁边含笑看着斗嘴的主仆俩,提议道:“冬青去吃美食,去逛街,回来顺便给你家娘子带一份,我陪着你家娘子去采药。”
两全其美!
冬青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笑呵呵的凑到穆瑾跟前,“那奴婢就不打扰娘子和三爷了,你们采药愉快,嘿嘿。”
穆瑾脸颊微红,瞪了冬青一眼。
小丫鬟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她功夫不弱,倒也不用特别担心。
穆瑾和宋彦昭两人去了苍山采药。
没有了冬青在中间夹着,一出城,宋彦昭便握着穆瑾的手再也不肯放开,“想去白云峰看看?”
穆瑾眼神亮了亮,使劲点头。
上次她和宋彦昭提过自己是来自岭南穆氏,来到景昌国后,她又一直对景昌侯府的人自称是来自白云峰里的穆家村,以宋彦昭的聪慧,只怕已经猜到了她话里的含义。
他不问,只不过是想等自己告诉他。
还有什么比心上人一直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时刻为自己打算,更让人觉得窝心呢?
虽然活了三世,但从来没有识过情滋味的穆瑾,只觉得从心里深处浮起一抹温暖,更多的是欣喜与甜蜜。
那种甜蜜让她整个人都觉得无比的开心和兴奋。
有一瞬间,穆瑾真的有种冲动将自己的来历原原本本的告诉宋彦昭。
可想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很多事情确实听起来匪夷所思。
算了,等有合适的契机吧。
她答应过宋彦昭,等找到岭南穆氏,弄清楚一切后再告诉他的。
这次来白云峰,她也是想趁机看看,现在的白云峰里,到底有没有穆家村?
穆瑾紧紧握着宋彦昭的手,进了白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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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十九峰,巍峨雄壮,所谓的十九峰,是十九座相邻的狭长山脉,每座都高耸入云,雄伟壮丽。
“山巅积雪,山腰白云,天巧神工,各显其技。”曾有前朝大儒这样赞叹苍山十九峰。
山顶常年积雪,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景色颇为壮观,半山腰开始全都没入云层,云景更是变幻万千。
可惜从来没有人上到过十九峰的山顶,上到半山腰没入变幻不定的云层中而迷失了方向,不慎跌落山谷。
更让人惊奇的是每两座山峰间都有一条溪水奔泻而下,被人称为苍山十八溪。
十九峰,十八溪,在岭南人的心目中是巧夺天工的升品,是神圣一般的存在,每年都有很多人去往十九峰的主峰莲花峰去朝拜和祈福。
莲花峰半山处的云层下建了一座寺庙,香火几位旺盛。
穆瑾,宋云昭两人避开了莲花峰,直奔白云峰而来。
白云峰两边分别是莲花峰与鹤云峰,两人从鹤云峰这边的入口走了进去。
十九峰每两座山中间的山谷够是狭长而幽深的,白云峰也不例外。
进入山谷,沿着谷中的溪流一直往里走,一路上到处都是碧绿的花草树木,满眼葱绿,碧树幽花。
穆瑾看到不少上好的药材,便停下来采挖,收拾好后再继续往前走。
反正俩人带好了吃食,天黑之前出去就行。
俩人停停走走,半上午的时间过去,宋彦昭身后背着的药篓子便几乎满了。
这个时候,他们都到一处密林前。
穆瑾蹙着眉头想了下,然后从随身的药包里摸出两粒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外一粒给了宋彦昭,“林子里瘴气重,这是祛除瘴气的药丸,先服下。”
宋彦昭服下药丸,率先进了密林,手里紧紧牵着她的手。
穆瑾跟在宋彦昭身后,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健壮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甜蜜的笑意。
她扯了扯宋彦昭的衣袖,“还是我走在前面吧,我对有毒的东西比你认得多。”
宋彦昭脚步顿了顿,神色有些挫败。
虽然这是一句实话,但他表示还被自己媳妇儿打击到了。
“这是我擅长的,你在带兵和练兵方面就比我擅长啊。”看少年沉默的揉了把脸,穆瑾不由笑盈盈的安抚了他一句。
宋彦昭的心气顿时顺了,心上人一句话比别人夸多少句都让人开心。
好吧,这是媳妇儿擅长的,他还是不要难为自己了,免得到时候拖了后腿。
心情瞬间由阴转晴的宋彦昭往旁边挪了下身子,让穆瑾走到了前面。
越往里走,密林里地面上的荆棘,杂草,树藤就越多,缠绕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穆瑾眯着眼想了想,果断的选了一个方向,小心翼翼的那木棍拨开地上的荆棘,艰难的往前走着。
有时遇上形状奇特的树藤,穆瑾便会停下来,撒上一些药粉,说来奇怪,那些药粉洒上去,树藤仿佛有生命般一样自动缩了回去,露出地面来。
宋彦昭惊奇不已的看着地上那缩起来的树藤,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树藤,而是一种赤红色的绿色藤蔓,它有单独的根,缠绕着旁边的树。
“这叫多情草,它见光会长的很快,而且会自动缠绕上所接触到的任何东西,”穆瑾将药粉收好,又看了一眼那藤蔓,“更重要的是,这种多情草它靠吃蜘蛛,蚂蚁与蝗虫为食。”
竟然还有草能够吃虫子?宋彦昭愕然的又看了一眼它赤红色的树叶,实在想象不出一种草如何能吃得了虫子?
怪不得穆瑾要走在前面,若是他走在前面,看到这种藤蔓,估计直接就用脚挑开了。
想到那有毒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在自己腿上的情景,宋彦昭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穆瑾笑了笑,继续拉着宋彦昭往前走。
“你对这里的东西真的很熟悉啊。”宋彦昭眯着眼睛看着她顺利的避开地上突然出现的一些虫子,以及其他的可能有毒的花草,不由感慨道。
穆瑾握着木棍的手顿了下。
这种密林里危险太多,不仅是因为有瘴气,更重要的是密林里的植物有很多都是有毒的。
现在是如此,千百年后依然是如此。
可这对穆瑾来说,却是很简单。
她记得自己五岁以前,天天在这密林里穿行着玩,找可用的药材,找有毒的植物......
现在密林没变,密林后是否可有她心心念念的穆家村?
若真的有,她见到的那些人该是她的老祖宗了吧?她该怎么说?
“嗨,我是你们一千年以后的子孙.......”
她估计会被人当成疯子吧?
可要是没有呢?穆瑾的呼吸紧了下,突然不怎么想往前走了。
密林里陡然安静下来。
宋彦昭皱了下眉头,看着前面低头沉默的少女,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密林里忽然传出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这里除了他们还有人进来?是来做什么的?
他吃了一惊,警戒的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穆瑾也回过神来,同样有些惊讶。
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两人站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密林里地上的灌木丛厚重,有半人多高,隔着厚厚的灌木丛,和林间弥漫的淡淡瘴气,他们根本就看不清到底有没有人,只能靠听见的声音判断有人进来。
正纳闷间,有隐隐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您可小心点,这林子里有毒的东西多,可别还没上山就中毒了,这趟可就是白跑了。”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温润。
林间一阵沉默,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加重,片刻又传来一声低哼,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十分清冷,“上了那么多次山了,这点分寸老身还是有的。”
男人呵呵一笑,却没再说话,有木棍跳动灌木丛的声音传来。
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远去,可见人不是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宋彦昭松了口气,看向穆瑾,却见她神色怔忡的站在原地。
“怎么了?”他关切的紧了紧她的手。
穆瑾蹙着眉头想了想,半晌,神色迟疑的问道:“你觉不觉得刚才的声音有点耳熟?”
刚才的声音?宋彦昭侧头想了想,摇头,“没有啊,我没什么感觉。”
“那大概是我听错了,没事,走吧。”将刚才的事丢到脑后,穆瑾拉着宋彦昭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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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往前艰难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外面陡然开阔起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密林边缘。
出了密林,外面绿茵遍地,小溪潺潺,阳光洒在溪水上,折射出淡金色细碎的光芒。
淡淡的花香萦绕耳旁,远处隐隐传来鸟儿的欢叫声,他们仿佛走入了一个世外桃源一般。
“谁能想到重重危险的密林之后,竟然是另外一番景象。”宋彦昭忍不住感慨。
穆瑾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碧绿色,让人心旷神怡。
她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种怀念的伤感。
一千多年后的这里,其实也和现在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们的族人在这些小河环绕的小道上布了些阵法。
可谁又能想到那些阵法竟然也没能阻止那些恐怖组织的脚步,最后将她们的家园毁之殆尽。
这一切该怪谁呢?
那些恐怖组织的人固然可恨,每日里想着法子激发穆氏族人的潜能,研究她们的基因,害得族人们受尽了折磨。
可穆氏族人的异能已经被人发现,即使没有这个恐怖组织,也会有另外一个。
怪将家族秘密透露出去的人吗?那是她的外祖母,没有她,也会有别的族人。
说到底,根源还是在于穆氏的异能。
如果不能够强大到保护自己,保护族人不被任何人觊觎,那么这样的异能只能会害了她们。
所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抵就是如此吧。
穆瑾轻轻叹了口气,迈进了那片绿茵之中。
宋彦昭见她神色若有所失,又带着淡淡的悲伤,眉头皱了皱,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热度让穆瑾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到宋彦昭关切的眼眸,心里不由一暖。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当初剩下的族人拼着性命和母亲启动了族里最神秘的技能,让她和母亲得意重生在大周,或许就是为了改变一千多年以后族人们的命运。
可惜的是她上一世率先遇到的是福王,她选择了和福王合作,却没能找到破解族人身上异能的方法,自己就死在了西南。
母亲当时一定很伤心吧,所以才会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又一次换来了她的重生。
母亲希望她能快乐,平安,希望她能延续穆氏的血脉,可若是她能破解族人身上的异能,一千年后的穆氏族人就能安安稳稳的活在二十二世纪了。
而她这一世选择了宋彦昭,她想自己一定能快乐,平安的活下去,达成母亲的愿望。
“我没事,放心吧。”穆瑾晃了晃他的手,嘴唇弯了弯。
宋彦昭深沉的眼眸定定的看了她片刻,才喟叹一声,“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嗯?”
这种时刻被人护着惦记着的感觉真好,穆瑾笑眯眯的点头。
沿着七弯八拐的小道不知道走了多远,越往里岔道反而越多,但渐渐的宋彦昭发现一个规律,穆瑾几乎是沿着溪流的方向在走。
终于他们走到了溪水的尽头,一面水花四溅的瀑布。
瀑布周围依然是绿荫遍地,鸟语花香。
唯独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穆瑾站在瀑布前,茫然四顾,可四周入眼的除了花草,连个小木屋都没有。
她可以肯定是这里,一千年多年后,这里建了很多的木楼,穆氏的族人傍水而居,生活悠然恬静。
可现在这里只有草地,什么都没有。
虽然来之前早就想到了可能会是这个结果,可真的站在这里了,穆瑾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是这里吗?”宋彦昭见她站在瀑布前,神色怔忡,低声问道。
穆瑾怔怔的点头。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确定没记错?宋彦昭疑惑的环顾四周,想问什么,看到穆瑾难过的神情,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沉默的陪在她身边。
两个人在瀑布前站了许久。
从崖边飞泻之下的瀑布击打在下面的石头上,飞溅起朵朵水花,在阳光下五彩缤纷,水气蒙蒙。
站的久了,两人的身上边都有些湿漉漉的。
宋彦昭皱着眉头看了看穆瑾已经湿了前襟,正准备伸手往后拉她,穆瑾突然却动了。
“走吧。”她看着宋彦昭。
“我再陪你往里走走?”宋彦昭不忍见她神色低落,提议道。
穆瑾想了想,点点头,“好啊。”
两人又往里面走去,一直走到尽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宋彦昭揽着穆瑾安慰她,“兴许你记得位置不对,不如咱们再去别的山里面转转。”
穆瑾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许久,叹息一声,“算了,咱们回去吧。”
她不会记错地方,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现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会异能的穆氏族人。
所以没必要在这里再找下去了,还是从其他地方找线索吧。
如果她一直没能找到穆氏族人,她可以留信给她将来的子孙找,反正总是有机会的。
只要活着,就一切都有可能。
想通这些的穆瑾情绪好了很多,“咱们回城吧,天色要暗下来了,咱们不能在山里过夜。”
他们兜兜转转,竟然在山里转了一天了。
白日里那密林里尚有那么多危险,夜里会有更多的东西出来,所以天黑之前她们一定要穿过密林。
或许是因为有了过来的时候开辟的小路,回去的时候他们要比进来时要快了许多。
饶是如此,回到固昌侯府的时候,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宋彦昭回了前院,穆瑾带着药草进后院,迎面遇上了固昌候夫人。
“穆娘子这是出去采药了?”看到她手上的药筐,固昌候夫人神色有些惊讶。
穆瑾笑盈盈的点头,“老夫人的药快用完了,我去附近采了些,老夫人今日如何?我等下梳洗了去看看她。”
固昌候夫人嘴角的笑意顿了顿,“嗯,老夫人今日精神挺好,大概是晌午睡少了,有些困乏,现在已经歇下了。”
这么早?穆瑾有些讶异,现在才是用晚饭的时辰,歇息的也太早了吧?
“老夫人今晚没用饭吗?”她关切的问道。
“哦,用了,用了半碗饭,一碗汤呢。”固昌候夫人笑眯眯的道,“穆娘子也累了一日了,快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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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回了自己的院子,冬青正托腮坐在屋子里长吁短叹,双眼紧紧盯着桌子上的东西。
听到声音,冬青高兴的跳了起来,“娘子你了回来了,我给你带回来的麻糖和坛子鸡都快凉了,你再不回来,奴婢就要将它吃了。”
冬青上前接过穆瑾的药筐,端了水来给穆瑾净手。
“怎么?今日这侯府的饭菜不和你的胃口?在外面吃了一日了,回来还馋麻糖和坛子鸡啊?”
冬青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娘子,你出去采药采昏头了吧?这还没掌灯呢,各房各院都还没去取饭菜呢,所以奴婢只能眼馋麻糖和坛子肌了。”
穆瑾正在拿帕子擦手,闻言惊讶的看向冬青,“还没摆饭吗?我回来的路上遇到固昌侯夫人,她说老夫人已经用了饭歇下了,我还以为都用过了呢。”
“怎么可能?奴婢回来的时候,还看到老夫人院子里的芝兰和芳草在花园里玩呢,好像恍惚还听她们提了一句,老夫人今天不在府里用饭,她们可以晚点回去之类的话。”
穆瑾更惊讶了。
芝兰和芳草是老夫人院子里伺候饭食的两位丫鬟,她在老夫人院子里用过饭,自然认得。
冬青挠挠头,“奴婢离她们有些远,只恍惚听了这么一句.”
穆瑾不由想起刚才穆昌候夫人和自己说的话,她说老夫人已经用了饭歇息了。
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却说老夫人不在府里用饭。
到底是谁在说谎?
很显然是穆昌候夫人,芝兰和芳草两人在花园里聊天,并不是说给冬青听的,没必要撒谎。
而固昌候夫人是说给自己听的。
穆瑾有些心不在焉,固昌候夫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不想让自己去探望老夫人吗?
或者说老夫人不在府里?
可若只是不在府里,也没必要隐瞒遮掩吧?
话又说回来,老夫人身体孱弱能那样,竟然还要出去,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事,非得要她出面?
穆瑾莫名其妙的忽然想起自己白日里在白云峰密林里听到那句熟悉的女人声音。
她当时听着真的觉得耳熟,就像穆老夫人的声音一般,只不过比穆老夫人声音冷了几分。
难道穆老夫人去了白云峰?
穆瑾直觉有些不可思议,白云峰山顶那么高,且山顶积雪甚厚,寒气十分严重,正常人上去都受不了,何况是穆老夫人的身子?
可又想想穆老夫人那全身肿胀变形的关节,穆瑾又不确定了。
她魂不守舍的吃了两口坛子鸡,看得冬青直瞪眼。
娘子这是怎么了,这么好吃的坛子鸡竟然也能吃的心不在焉,以前娘子不是很爱吃这样的东西吗?
难道最近娘子口味变了?
“娘子,你觉得坛子鸡不好吃?”冬青睁着渊源的眸子问穆瑾。
穆瑾回过神来,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鸡腿,再看看桌子上摆的大半个鸡架子,好笑的看向冬青,“我不太饿,你吃了吧。”
冬青大喜,“娘子不饿早点说啊,现在鸡肉都快凉了。”
“你先去躺前院找宋彦昭过来,回来再吃。”见自家丫头一副口水都快溢出来的样子,穆瑾哭笑不得。
冬青听了,错愕的看着她,“不是吧,娘子,你和三爷才分开多大一会啊,现在就想了?”
穆瑾将手上的鸡大腿砸了过去,笑着骂她,“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快去,我有急事。”
冬青拎着鸡腿,笑嘻嘻的跑了。
不大一会儿,宋彦昭就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们才刚分开,冬青就来找他,他以为穆瑾有什么事,着急忙慌的就来了。
穆瑾将自己刚才的推测说了一遍,“......你明天在白云峰附近守着,看看穆老夫人会不会从山上下来。”
宋彦昭蹙眉,“你确定她不在府中?”
他觉得穆老夫人上白云山顶的推测有些不可思议。
“八成的机会吧。”穆瑾有种强烈的直觉,她觉得穆老夫人就是不在家中。
宋彦昭想了想,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出去。”
第二天天一亮,宋彦昭就出了固昌候府,可还没等他回来,固昌候夫人却慌慌张张的来找穆瑾。
“老夫人旧疾又犯了,还请穆娘子过去看看吧。”固昌候夫人满脸的焦急,神色有些莫名的苍白。
穆瑾匆忙跟着固昌候夫人去了穆老夫人的院子。
穆老夫人躺在榻上,面色惨白至极,嘴唇青紫,双眼微阖,整个人有些半昏半沉。
穆瑾大吃一惊,她都不用去把脉,只一眼,她便可以肯定,穆老夫人如今的情形比她十日前刚开始治疗时还要严重。
明明经过十日的治疗,穆老夫人已经在好转了,不说别的,但但是肿胀的关节,就已经在消肿了。
怎么可能只一天的功夫,就比之前还严重数倍?
昨天,穆老夫人到底去做了什么?
她上前去摸穆老夫人的脉象,刚一触到她的手,穆瑾的脸色陡然变了。
穆老夫人的手滚烫的吓人,但摸她的脉象却是微弱至极,且比原先更加肿大的关节处却冰的几乎能将人的手冻住。
同一个身体,冰寒与高热同时出现,以穆老夫人现在的状况,再晚一会儿估计就要没命了。
穆瑾摸出两粒药丸来,给穆老夫人喂了进去,想了想,又喂了两颗,然后便开始施针。
固昌候与固昌候夫人紧张的在旁边看着,有心想问,看到穆瑾面无表情的脸色,又不敢出声打扰。
这次施针比之前时间还长,穆老夫人全身几乎都被银针扎上了。
等到所有的银针拔出,穆瑾又在穆老夫人几处重要的大穴上分别点燃了艾柱进行熏灸,每一处穴位上都点了二十个艾柱。
打过过了一个多时辰,艾灸才结束了。
穆老夫人的神色慢慢的恢复过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嘴唇上的青紫色也淡了下去。
穆瑾长长的松了口气,直起了身子,却不料因为长时间弯着腰半蹲着,她的腿一麻,眼前有些发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固昌候夫人扶住了她,“让穆娘子受累了。”
穆瑾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再有下次,我就是累死也救不回她来了。”
话音一落,固昌候和固昌候夫人脸色陡然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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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不是已经好转了不少吗?怎么……?”大约是穆瑾的神色不好看,固昌侯说话有些期期艾艾的。
穆瑾淡淡的撇了他一眼,“是已经在好转了,但你们不爱惜她,越是这种好转的时候,越不能让她乱来。”
“这就比一个受了严寒的人,正在努力喝姜汤将体内的寒气逼出来,本来寒气已经逼到了体表,很快就要出来了,这个时候再给他浇一盆冰水,你说她会怎么样?”
固昌侯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但嘴唇却是有些发白了。
“母亲到底怎么样了?不是已经好转了吗?……”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穆太皇太后面色焦急的走了进来。
看到穆瑾现在哪里,她不由蹙了下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是说一个月内就能治好老夫人吗?怎么现在反而越治越严重了呢?”
穆瑾抿了抿嘴角,双眸冷静的看向穆太皇太后,“我治好老夫人的前提是你们得配合我,现在我倒想问一句,昨日老夫人出府去做什么了?为何原本我治的好好的病人转眼就严重到性命垂危了呢?”
屋子里陡然一静,安静中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压抑。
固昌侯夫人眼神闪烁的转过头去。
她昨天晚上碰到穆瑾,穆瑾问起老夫人的身体状况,她还说老夫人好着呢。
可现在的情况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现在看来穆瑾可能当时就知道了老夫人不在府里,不过是没拆穿
她罢了。
固昌侯夫人的神色有些复杂起来。
“老夫人昨日哪里出府了?分明是你治愈不力,现在想借口推脱责任了?”穆太皇太后脸色冷然的斥责。
旁边的固昌侯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穆太皇太后的脸色,最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穆瑾冷笑一声,“太皇太后,我是个医者,不是傻子,老夫人的脉象一看便知她受了很大的寒气,剧烈寒气入体,才使得她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穆太皇太后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她微眯着双眼,审视着穆瑾。
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力向穆瑾扑面而来。
穆太皇太后毕竟久居上位,她一眯着眼,上位者的威严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
穆瑾蹙了下眉头,看着穆太皇太后的眼神却不躲不避,不卑不亢。
屋子里安静的有些吓人。
固昌候夫人看看穆太皇太后,又看看穆瑾,神色有些为难,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穆太皇太后垂下了眼眸,面无表情,“哀家会详细的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日救老夫人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穆瑾心底略松了一口气,在穆太皇太后威严的目光下,她还是有锋芒在背的感觉的。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还请穆老夫人爱惜自己的身体,再有下一次,就不会有今日的幸运了。”
说罢,她微微屈膝,转身离开了。
固昌候看着远去的少女挺直的背影,良久,叹了口气,“阿姐,你这是何必......”
穆太皇太后神色不悦,眼神却多了一丝惶然,“阿弟,若儿是我唯一的软肋,我不能冒着她被任何人发现的危险,那样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想起眼下景昌国内的情形,固昌候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诚然,再被更多的人发现秘密,那样的后果他们确实也无法承受。
“可....穆娘子再为母亲治病这件事上,一直尽心尽力,阿姐何必为难她。”虽然脸色缓和了几分,可固昌候还是没忍住,劝了穆太皇太后一句。
“她知道了母亲昨日出府的事情了。”穆太皇太后神色又变得凌厉起来。
固昌候犹豫了下,“她也只是猜测到的,并不是有心的查探,阿姐,你不要太风声鹤唳了。”
穆太皇太后并不觉得她刚才做的不妥,“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难道我们还不学乖吗?”
固昌候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说两句,却被固昌候夫人扯住了袖子。
他转过头去,看到固昌候夫人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和穆太皇太后争吵。
固昌候闭了闭眼,长叹了口气。
阿姐的脾气自幼刚强,又做了这么多年临朝听政的太后,早已经不习惯了别人忤逆她的意思。
固昌候夫人见夫君闭嘴不言了,她才上前扶着穆太皇太后坐下,斟了杯茶水给她。
他们在屋子里说话的时候,伺候的丫头们早已经被打发了出去,是以只能固昌候夫人亲自倒茶了。
穆太皇太后接过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茶水沿着喉咙一路而下,浓郁的茶香让她整个人的情绪舒缓了不少。
固昌候夫人觑着她的神色,想了想,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阿姐,你别急,听我慢慢和您说。”
穆太皇太后抬眸看了过来,她这个弟妹说话行事一向周到,也会顾忌别人的心思,所以对固昌候夫人,她的神色很是缓和。
“说吧。”
固昌候夫人斟酌了下,“母亲的身子这次发病确实厉害,穆娘子也说她确实支撑不住了,那若儿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提起这件事,穆太皇太后顿时觉得刚才入口的茶香变的苦涩无比。
她的一颗心如冰凉的石头般,却偏偏又不像石头般没有知觉,相反,她如整个人浸在了冰水里一般,一颗心冷的直打哆嗦。
“母亲......”她的神色有些悲哀,脸上的血色都去了两分,变色有些发白,“母亲不去,若儿的生命便维持不住,可母亲确实不能再上去了,她也支持不住了,这些年,哀家一直在让人暗中寻找能够代替母亲的人,除了那个人,可惜再没有别人......”
“阿姐有没有想过让穆瑾试试?”固昌侯夫人低声问道。
虽然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但却如响雷一般在固昌候和穆太皇太后耳边炸响。
穆太皇太后猛然抬起头看向固昌候夫人,“她?她怎么可能会......”
“这几日,我冷眼看了几日,发觉这位穆娘子除了医术过人外,对于人体的脉络更是比许多大夫要熟悉和拿手的多,”固昌候夫人想起她在旁边观察穆瑾施针的情形,心里越发的笃定,“这一点,只怕太医院的太医都比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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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穆瑾从穆老夫人院子里出来,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一进门,便看到宋彦昭在屋里等着她。
冬青已经迈进门的脚自动自发的收了回来,体贴的给两人关上门,到廊下去守着去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宋彦昭见穆瑾脸色有些发白,面带疲色的进来,不由皱了下眉头,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穆瑾将他温暖的大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低着头把玩起来。
感觉到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宋彦昭微微放下心来,猜想她大概是累到了,便拉着她到榻边坐下,让她半躺在了榻上,才回答了她的话,“刚回来一会儿,看你没在院子里,便进屋子里来等你了。”
穆瑾低垂着眼眸,看眼前的少年低头忙碌着照顾自己,帮自己把鞋子脱了,又给她拿薄被子盖在了身上,一颗心暖暖的,如灌了蜜水一般。
“怎么样?今天从白云峰上下来的人到底是不是穆老夫人?”虽然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可穆瑾还是认真的询问宋彦昭。
宋彦昭颔首,神色颇为意外和震惊。
“我在白云峰下山和出山毕竟的地方守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看到穆老夫人从山上下来了,她的脸色很白,整个身子都佝偻着,几乎就要倒在地上了,若不是山脚下又侯府的人等着,她只怕回不来。”
穆瑾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她昨日在白云峰的密林里陡然听到穆老夫人的声音时,便有些怀疑了,只是平时,穆老夫人和她说话,总是轻言细语,笑呵呵的,十足的一位慈祥老人。
可若日听到的说话的女人声音却十分冷然,穆瑾一时都有些不确定。
等到她回来后知道穆老夫人不在家,第一反应便是她上了白云峰,所以才急着让宋彦昭去确认。
只是没想到宋彦昭还没回来,她便看到了性命垂危的穆老夫人,这下她彻底的确定了。
只有苍山十九峰那样的终年白雪皑皑的地方,才会有如此剧烈的冰寒之气,才会让她的病情急剧恶化。
“怎么?早就猜到了?所以一点也不惊讶?”宋彦昭见穆瑾愣了下,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来,不由挑了下眉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穆瑾便将今日抢救穆老夫人的过程说了一遍,“......一给她把脉,我就几乎是确定了这件事。”
“我家瑾儿就是能耐!”宋彦昭笑眯眯的夸了她一句,随即又神秘的向前倾了下身子,“穆老夫人下山后,我特地在哪里多等了一会儿,还有一个人和穆老夫人一前一后的下了山,你猜是谁?”
还有人?穆瑾诧异的睁大了眼。
想想昨日里听到的说话声确实是两个人。
一个声音是穆老夫人,另外的一个是男人的声音,声音听起来温润如水,偏偏又透着一股子肆意与不羁。
听说话的语气不难猜出绝对不是穆家的下人。
那会是谁呢?穆瑾蹙着眉头想了下,片刻,颓然的摇摇头,“我猜不到,你快告诉我啊。”
少女的声音清脆软糯,透着一丝丝撒娇的意味,听的宋彦昭顿时心就画了,无条件的说出了答案。
“是季回!”
季回?穆瑾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你是说景昌丞相季回?那个刚被封了摄政王的季回?”
“是他,绝对没有错!”宋彦昭给了她一个十分肯定的眼神。
穆瑾顿时觉得有些凌乱了。
“她怎么会跟穆老夫人一起上白云峰啊?没道理啊?”
宋彦昭也十分困惑,“确实,这件事十分令人费解,我觉得山顶一定有什么秘密,本来想上山去探探,又怕你担心,只能先回来了。”
季回和穆老夫人一起上山,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前几日季回刚哄着小皇帝封她为摄政王,惹得穆太皇太后大怒,最后却又不了了之的事情,这件事过后,只怕穆太皇太后便和季回彻底的站在了对立面。
穆老夫人作为穆太皇太后的亲娘,就算再不懂政治,也绝对不会和季回有什么牵扯的,更何况穆老夫人不是一个一无所知的老夫人。
“还是先不要上山了,我们先观望两日吧,等掌握更多的信息,再说上山的事情,”穆瑾微微往上坐了下,不同意宋彦昭现在就上山试探的主意。
宋彦昭疑惑的看着她。
“我刚才试探了下,穆老夫人和季回上山这件事,穆太皇太后,固昌候夫妇都是知情的,既然他们知情,那么便说明他们也知道山顶上确实有蹊跷,而且这蹊跷还对他们很重要,重要到他们不允许别人发现。”
穆瑾将自己刚才说出穆老夫人外出,穆太皇太后陡然变脸的事情说了一遍。
宋彦昭听了,摸了摸下巴,再次感慨,“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景昌国,竟然形势也如此复杂,还有这样深的秘密。”
“怕了?”穆瑾笑眯眯的打趣他。
宋彦昭微微勾了勾唇角,眼中迸发出自信的神采,“笑话,爷还真就不怕这个。”
穆老夫人的院子里安静的有些吓人。
丫鬟们在廊下站了一溜。
屋内,固昌侯夫人将第二壶冷掉的茶水换掉的时候,穆太皇太后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暗哑,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你再找个机会试试那丫头,看她会不会功夫,还有.......她既然出自岭南,你试试她会不会.....那些秘术。”
固昌候夫人放下茶壶,点头记下,“娘娘放心,我会看着办的。”
穆太皇太后神色顿了顿,犹豫片刻,又加了一句,“再试探看看她除了知道母亲昨日出府外,到底知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
固昌候夫人脸色变了下,迟疑道:“她只是从脉象上看出来的,应该不会知道母亲去了哪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穆太皇太后眉头皱了起来。
固昌候脸色有些不愉,忍不住道:“她若是知道了呢?阿姐打算怎么办?难道要处理她吗?”
若是处理了穆瑾,他们的母亲也活不成了。
穆太皇太后握着茶盏的手一紧,屋子里又陡然一静。
半晌,穆太皇太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神色颓然:“你们今日说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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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第二天一早,穆瑾就起来忙碌一来。
前天上山采的药,本来打算昨天炮制的,结果昨天一天都在忙着抢救穆老夫人,根本顾不上。
早上起来,穆瑾便和冬青两人清洗药材,晾晒起来,或者沥干水分,捣碎了配药。
她没去穆老夫人的院子,一来是因为她昨日刚替穆老夫人施完针,穆老夫人的身体太过虚弱,估计今日会昏睡一整日。
二来,她昨日已经将话说的清楚明白,如果穆太皇太后那边还让她继续给老夫人治病的话,自然会让人来找她。
她自己并没有贴上去自讨没趣的道理。
到了下午,固昌侯夫人果然来了。
大抵是因为昨日的不愉快,固昌侯夫人神色略有些尴尬。
“老夫人醒了,烦请穆娘子过去看看吧。”
穆瑾点了点头,吩咐冬青拿了自己的药箱,便和固昌侯夫人走了。
“昨日太皇太后也是心急老夫人的病情,说话………还请穆娘子不要在意。”固昌侯夫人犹豫了片刻,略带歉意的看着穆瑾。
平心而论,她觉得在给穆老夫人治病这件事上,穆瑾并没有什么错处。
相反,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很懂分寸,住在侯府,平日里除了和她的女儿穆影略聊几句外,从不到处乱转,也从不刻意试探什么。
她是一个很有分寸的小姑娘!
反而是太皇太后,因为忧心,说话有些失了分寸。
她毕竟是太皇太后,而且她若忧心,固昌侯夫人也能理解,毕竟那个秘密一道揭破,别说整个穆家,整个景昌国皇室都有可能掀起滔天波浪。
到时候他们穆家也就完了。
因为理解,所以固昌侯夫人就更不能抱怨穆太皇太后,只能向穆瑾表达歉意。
穆瑾嘴角翘了翘,“病人家属焦急,我能理解。”
能理解却不能接受,穆太皇太后昨晚几乎是用身份在向她施压了。
而且她凌厉之下急切的样子分明是想掩饰一个重大的秘密。
穆瑾觉得揭开这个秘密,或许就能揭开二十年前西南战争的秘密。
宋彦昭也同意了她暂不上山的决定,今日出门专程去调查季回的消息了。
对于这个丞相季回,她觉得他们知道的太少了。
固昌侯夫人见穆瑾神色和缓,并没有表达怒意,心里的歉疚更深了些。
同穆老夫人一样,她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很喜欢这个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小姑娘。
“穆娘子在府里这么些日子,说起来咱们竟然没有机会好好说话。”固昌侯夫人神色颇有些遗憾的意思。
“穆娘子小小年纪在医术上便有如此造化,是很小就开始学了吧?不知道穆娘子师承何人?”
两个人边往前走,固昌侯夫人神色自然的同穆瑾闲聊。
穆瑾下意识的看了固昌侯夫人一眼,有些纳闷。
她来固昌侯府十几日了,这还是固昌侯夫人第一次问起她的来历和医术。
是临时起意还是………?
察觉到穆瑾打量的眼神,固昌侯夫人神色自若的笑了,“怎么了?难道娘子的师门有什么神秘的规定,不允许报出名号啊?”
她打趣的语气好似真的只是闲聊,穆瑾若不说,她也不会再追问。
穆瑾收回目光,笑眯眯的摇头,“怎么会?只是我曾经和老夫人说过,有些纳闷您竟然不知道。”
她时常陪着穆老夫人闲聊,言谈之间难免要带出自己的家世及经历来。
“我从小跟我母亲学的,我们穆家村的孩子从小都是跟着父母学医,您知道,我们在山里,生病了出来求医不容易,大家就都要会一些。”穆瑾笑盈盈的说道。
事实确实如此,穆氏族人从小就跟在母亲身边学习传承穆氏的医术和秘术,所不同的每个人所擅长的不一样而已。
穆氏世代女子当家,只有族长的女儿是掌握了所有穆氏的医术和秘术。
其他的女子都是只偏重一科和一两种秘术。
这个解释没毛病!
但固昌侯夫人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穆瑾的这个说法让她的心怦怦的跳了起来,这个解释好像他们岭南那些神秘的家族,据说那些家族就是这样传承下来的。
那个季丞相不就是这样的吗?
难道穆娘子真的……
还没固顾昌侯夫人再问其他的问题,穆老夫人的院子已经到了。
固昌侯夫人有些遗憾,却也知道再试探下去,穆槿就该起疑心了。
穆老夫人已经醒了,神色有些疲惫不堪。
看到穆槿进来,她的眼神儿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瑾儿来啦!”她淡淡的打招呼。
穆瑾笑了笑,上前替她把脉,片刻,收回手臂,“前功尽弃了,老夫人,咱们只能从头再来了。”
穆老夫人苦笑,“给你麻烦啦。”
穆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知道我麻烦,您老人家还不爱惜点自己的身体?”
她的语气中含有一层薄薄的嗔怒,更多的却是对穆老夫人的关心。
被一个小姑娘教训了,穆老夫人笑呵呵的,并不生气。
她听得出来,穆槿是在关心自己。
“您这一折腾,之前的疗法不管用了,这次咱们要换新的疗法了。”穆瑾看她笑眯眯的,有些无奈。
“我听你的意思,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年纪,也值当啦。”
穆老夫人用比先前还肿胀不堪的手拍了拍穆瑾,心里却暗暗叹气,她现在还不能死,她若死了,她的女儿可怎么办?还有若儿……
“您放心吧,虽然是困难了点,但有我在,让您活蹦乱跳是不可能了,但精神矍铄还是做得到的。”穆瑾歪了下头,笑盈盈的保证。
穆老夫人被她逗乐了,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您得给我保证,以后不能再这么折腾了!”穆瑾敛了笑意,严肃的看着穆老夫人。
“您的身体再折腾一次,我恐怕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穆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半晌,她的嘴唇颤抖了下,深深的叹息,“这个,我恐怕真的不能保证。”
穆瑾蹙眉,“那我就没有必要给您治了,治好了您还要折腾,我何苦费劲!”
穆老夫人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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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作为一个医者,自然要对自己的病人负责人,您这样不爱惜自己,我何必做无用功。”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屋子里安静下来,穆瑾神色自若,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题。
穆老夫人和固昌侯夫人面面相觑!
屋里伺候的丫鬟见状都识趣的退了出去,立到了廊下炸只留下她们三个人。
固昌侯夫人脸色闪过一抹焦急,“穆娘子,这……”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说。
穆老夫人坦白了自己还是要折腾的。
穆瑾也说了再折腾一次,穆老夫人的身体指定扛不住,所以她不做无用功。
固昌侯夫人当然知道穆老夫人为了什么折腾,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所以她不能开口说不让穆老夫人上白云峰。
何况她说了也不算,还有穆太皇太后在呢,若儿毕竟是她……
“穆娘子,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我们看着她受罪也难受,我们尽力保证不让她………”固昌侯夫人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穆瑾。
可惜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穆老夫人打断了,“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份心意老婆子心领了。”
穆老夫人眯着眼,艰难的喘了口气,想拍拍穆瑾,却发现手比刚才还凝滞。
看来这身体真的是不行了,穆老夫人嘴边漾起一抹苦笑,“可是孩子,我现在还不能死,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有不能死的理由。”
她说到这儿,眼中闪现一抹悲哀,微带着些许祈求看向穆瑾。
穆瑾心里不由有些动容,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对穆老夫人的性子多少有些了解。
老夫人活到这把岁数,很多事情都已经看开了。
穆瑾有些困惑,这样的一位老人,有什么是值得她拿命去拼的?
“哀家可以跟你保证!”穆太皇太后推门而入,说话的声音掷地有声。
“青衣!”穆老夫人皱眉,不赞同的看向穆太皇太后。
青衣是穆太皇太后的名字,如今,也只有母亲会这样叫她了!
穆太皇太后眼圈一红,“母亲,这十几年苦了你了,以后得事情我来想办法,您也该歇歇了。”
看着身居高位多年的女儿在自己面前如同孩子一般,委屈的眼都红了,穆老夫人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看了看旁边的穆瑾,终究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穆瑾站起身来,“我去院子里透透气,若太皇太后娘娘与老夫人达成共识,再唤我进来。”
说罢,微微屈膝,转身走了出去。
穆老夫人刚才神色复杂,显然是有话要对穆老夫人说。
穆太皇太后看着少女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帘外,神情郁郁,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我不上山,那若儿怎么办?”穆老夫人有些焦急的看向穆太皇太后。
穆太皇太后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这件事母亲不用管了,我自由分寸,您只管好好养好身体就行。”
穆老夫人怔了下,眼中突然闪过一抹锐利,“你这是想放弃若儿吗?”
“没有,我没这么想过。”穆太皇太后脸色微微一变,急切的否认。
穆老夫人定定的看了着女儿,半晌,喟然长叹,“青衣,这么多年我们都撑下来了,怎么能在最后的关头放弃?”
顿了顿,穆老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严肃起来,“还是你想全部借助于季回的力量?青衣,你可不能犯糊涂,这样等于与虎谋皮!”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固昌侯夫人忍不住惊讶的看向穆太皇太后,“阿姐,你不会真的想………”
穆太皇太后忽然双手捂住了脸,整个人情绪崩溃一般的瘫坐在椅子上。
“我不想的,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有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却又恐惧被人听到般,竭力压抑着自己。
眼泪从她捂着脸的指缝间滑落下来,越流越凶。
“青衣!”已经多年没看到过女儿如此的穆老夫人吓了一跳,艰难的想坐起身子,奈何身上力气不够,急得直喘息。
固昌侯夫人见状,忙上前扶着穆太皇太后劝慰,“阿姐,别这样,咱们慢慢商量商量,总还会有办法的。”
穆太皇太后捂着脸,悲切的摇头,“还能有什么办法?一个季回已经这样了,若是再有一个,景昌大概要保不住了。”
她低着头颅,双手掩面,肩膀耸动的厉害,仿佛要把这些年压抑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一般。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放弃啊,可这些年,母亲的身体几乎被掏空了,若儿却还是那样,我总不能为了若儿,连母亲都不顾了吧?”
“一边是我的母亲,一边是若儿,我谁也不想放弃啊。”
她哭的悲切,固昌侯夫人想起这些年来的不易,眼圈一酸,泪水也跟着流了下来。
穆老夫人恨恨的捶了下床边,“老婆子已经活了那么多年纪,也值了!这身皮早就已经不在乎了,青衣,你何苦这样………”
“您不在乎,可我们在乎啊!”穆太皇太后突然抬头,露出红肿不堪的眼睛。
“刚才穆瑾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母亲顶多还能坚持一次,可这一次对若儿来说于事无补,没有任何用途!”
穆太皇太后说到这里,慢慢坐直了身子,神色极为木然和悲哀。
“我仔细想过了,反正现在若儿已经诞下了孩子,我只要保重身体,沉着的八卦,慢慢的辅佐那孩子长大………”
穆太皇太后说的很慢,仿佛没一句话都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般。
“若儿,就先让季回救着,………就这样吧,尽人事,听天命吧!”
穆太皇太后最后那句话说的很慢,一字一顿,就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等到最后那句话说完,她的脸色已经灰白至极。
“阿姐,到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不考虑我们之前提的方案吗?”固昌侯夫人忍不住低声喊道。
“……我,我……”穆太皇太后抿了抿嘴唇,神色不愉!
她记得固昌侯夫人昨日提的,可她并不想将若儿暴露在穆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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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老夫人略带浑浊的眼眨了眨,疑惑的看了看固昌侯夫人,又转头看向穆太皇太后,“青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和儿媳,若女儿不允许,儿媳不会说的,所以她疑惑的眼神定在了女儿身上。
穆太皇太后眼神闪了下,“没什么,就是再给若儿寻找其他人的事,看有没有其他的人能够代替母亲,弟妹让我派人贴告示再去寻找。”
“是这样吗?”穆老夫人看向儿媳。
穆太皇太后的眼神撇向固昌侯夫人。
固昌侯夫人抿了抿嘴角,都这么给她使眼色了,她还能说什么?
“嗯,我想着岭南多异人,虽说咱们这么多年都没寻到,可也不能就这么放弃希望,便劝着娘娘再找找试试看。”固昌侯夫人眼眸低垂,缓缓的开口。
穆老夫人皱眉,狐疑的看了看两人,没说话。
“母亲,无论如何,先让穆瑾给你治病,若儿的事,我会想办法。”穆太皇太后拉着老夫人的手,低声恳求。
穆老夫人沉默半晌,轻轻点头,“好吧,不过,青衣,我不允许你放弃若儿,我们一起想办法,母亲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穆太皇太后眼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若儿是她的心头肉,如果可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挽救若儿的性命。
可她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她还是景昌国的太皇太后,她不能不为景昌的将来着想。
季回步步紧逼,越来越得寸进尺,不就是因为抓住了她唯一的软肋吗?
她也是因为若儿才对季回处处忍让的。
可目前看来,季回的野心却越来越大,还有黄山,只怕他已经和季回勾结到一起去了吧?
如果季回真的想拿到景昌国,真到了那一步,她只能咬紧牙关,放弃若儿了。
她不能为了若儿一个人就将景昌国所有的子民交到季回那样的人手中,如果是那样,她将来该如何去面对自己的丈夫?
“母亲,我知道了,我会坚持下去的,我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了。”穆太皇太后拭去眼泪,握紧了穆老夫人的手。
固昌侯夫人悄悄松了口气,出去叫穆瑾。
身材纤细的少女站在院子里的芭蕉叶前,听到廊下的动静,转过身来。
固昌侯夫人愣了下神,或许是逆光的原因,少女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少女的眼神明亮如太阳,又幽深如深潭,让人有一瞬间怎么也没法移开视线。
那个早前没来得及的问题再次浮上固昌侯夫人的心头。
“穆娘子可曾听说过岭南的蛊毒吗?”固昌侯夫人脱口而出。
穆瑾眨眼,“常听说苗人善养蛊,蛊物变化多端,千奇百怪。”
固昌侯夫人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两步,“那穆娘子可治过中了蛊毒的人?或者会治疗?”
穆瑾歪了下头,想了想,摇头,“我并未遇到过蛊毒病人,听说蛊毒变化多端,所以我并不知道会不会治,得看到病人才能知道。”
固昌侯夫人有些失望。
是啊,这世上会解蛊毒的人并不多,尤其还是那样稀奇的蛊。
穆老夫人是因为恰好是苗人,懂得治蛊的方法,否则若儿哪里活得到现在。
“怎么?夫人家中有中了蛊毒的人?”穆瑾疑惑的看着固昌侯夫人。
“没,没有……,”固昌侯夫人抿着嘴唇笑了笑,“不过是突然想起来,多嘴问两句,还请穆娘子进去为老夫人施针吧!”
穆瑾点头,没再说话,跟着固昌侯夫人进了房间。
房内穆太皇太后正坐在榻前,轻言细语的陪着穆老夫人说话,看到穆瑾进来,便站起身来。
“母亲,我先回宫,有时间再来看你!”
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反复的交代,“记住我说的话。”
穆瑾等穆太皇太后走了,才开始给穆老夫人施针。
“咱们不能用以前的方法了,以前咱们是全身一起施针,这次得沿着经络走向,一条经络一条经络的施针,将所有的寒毒逼到脚底,一起排出体外。”
穆瑾坐在榻前,先跟穆老夫人解释了一番新的治疗方法。
“因为要将所有的寒毒逼在脚底,所以这一个月下来,您都不能下床活动,一旦下床,咱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功夫,就都全费了。”
因为和女儿达成了共识,穆老夫人此刻心情轻松了些,听到穆瑾说不让她下床,也没有意见。
“沿着经络的走向?这种施针方法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你这丫头年纪虽小,医术却已经成了个中翘楚。”穆老夫人眯着眼,笑呵呵的夸穆瑾。
对于穆瑾先前说不给她治病的事,她浑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知道穆瑾是真心为她。
穆瑾眼眸低垂,闻言,长长的睫毛轻颤,眼中流动着一抹灵动的笑意,“这个不瞒您说,我的医术是我们家族中最好的,因为我有一项她们都没有的天赋。”
少女小巧的鼻梁微翘,笑盈盈的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眼中透着一抹灵动的笑意,又带着一抹小姑娘特有的小骄傲。
穆老夫人看得好笑不已,“哦,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你小小年纪,医术就如此高呢,可否告诉老婆子我,是什么天赋啊?也让我开开眼!”
穆瑾向前微微倾斜了下身子,眼珠流转,压低了声音,就如同小姑娘间讲悄悄话一般。
“我告诉您,您可要替我保守秘密哦。”
穆老夫人笑眯眯的颔首。
少女的声音更低了些,引的固昌侯夫人下意识的往前站了站。
穆瑾好似并没有注意到已经站到身后的固昌侯夫人,笑眯眯的同穆老夫人分享着自己的小秘密。
“我从小就对人的经络有种特殊的感知能力,甚至不用诊脉,只要我与这个人的距离足够近,我就能感受到她脉络的流动状况,甚至那条经络处有毒素堵塞,堵了多少,我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穆老夫人眨了眨眼,半晌才消化了穆瑾话中的含义。
等她反应过来穆瑾的意思时,一双眼眸不由惊讶的睁大了,浑浊的眼眸顾不得自己身体的不适,费劲的抬了起来,与穆瑾声音的固昌侯夫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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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吗?
穆老夫人眼中不由浮起了一抹激动,脑海里回响的全是穆瑾那几句话。
她说她对人体脉络有种特殊的感应能力,她说只要她离一个人足够近,她就能感受到她脉络的拥堵情况。
她还会医术,而且不是那种三脚猫的那种,相反,她的针灸,制药能力这些日子已经让她们见识到了。
怎么先前就没往她身上想呢?这是穆老夫人此刻的想法。
果然自己先前的直觉和猜想是对的,这是固昌侯夫人此刻的反应。
因为这个,婆媳俩神情都有些恍惚,根本没注意穆瑾是如何给穆老夫人施针的。
整个施针过程结束后,穆老夫人疲惫不堪的睡了过去。
她本来身体就极为虚弱,今日又醒了这么久,说了那么多话,能坚持下来整个施针过程,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穆瑾活动了一下疲惫的手脚,向固昌侯夫人屈膝告辞。
固昌侯夫人神色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拿不定主意一般,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穆瑾似乎并没看到固昌侯夫人脸上的犹疑,神色自若的走了。
从穆老夫人院子里出来,穆瑾想了想,去了穆影的院子。
穆影看到她又惊又喜,她在府里难得有说得来的同龄人,偏偏穆瑾要给穆老夫人治病,每日里忙碌不已,她不好意思总是去打扰穆瑾。
现在看到穆瑾来自己的院子,她自然十分高兴。
“祖母怎么样了?我早晨去给祖母请安,祖母还没有醒来。”穆影拉着穆瑾的手一路往里走。
穆瑾一边随着她往里走,一边简单的将穆老夫人的病情介绍了一番。
对于穆老夫人与穆太皇太后的纠结,她只洗没提。
在固昌侯府住了这么些日子,她看得出来,穆影是个心地单纯又带了些小忧郁的女孩子。
固昌侯府的事情,她显然什么也不知道。
穆影的院子十分宽敞,是个带着东西两个小跨院的大院子,院子里种满了美人蕉与紫罗兰,红色的美人蕉,淡紫色的罗兰,正开得如火如荼,十分漂亮。
“你喜欢美人蕉啊?”穆瑾随口问道,“这些美人蕉开得可真好,可见伺候的花匠很用心啊!”
穆影撇了一眼那迎风招展的美人蕉,脚步顿了顿,眼中闪现一抹复杂的神情。
“哦,我大姐喜欢美人蕉,这院子里的美人蕉都是她亲自种的。”
“哦,穆大娘子原来也住这院子啊?”
穆影轻轻点了下头,“嗯,不过我大姐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一年不过回来住几个月罢了,她做了皇后以后,再没回来过。”
穆瑾敏感的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一瞬间的低沉,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
似乎每一次提到她的大姐,穆影的情绪就会有些复杂。
穆瑾的眼神便落在院子东北角中种的紫罗兰,笑眯眯的道:“那看来这些紫罗兰一定是你种的了?”
穆影的眼神落在那些纤细的仰着脖颈的紫罗兰头上,眼眸忍不住弯了起来。
“是啊,都是我亲手种的,漂亮吧?”
“嗯,漂亮,”穆瑾笑眯眯的夸她,“你真厉害,像我,除了会给别人扎针开药外,别的好像都不会,侍弄花草就更不会了。”
这么一想,好像自己还真的没什么长处,不知道宋彦昭会不会嫌弃自己啊?
嗯,等晚上见了面,一定要问问他,穆瑾的精神不由恍惚了一下。
穆瑾的夸奖让穆影的眼眸更加的明亮,脸颊上还浮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很好?”她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穆瑾,就像迫切求得表扬和肯定的孩子一般。
穆瑾肯定的点头,“真的,比真金都真!”
穆影被她逗乐了,一双眸子熠熠生辉,整张小脸感觉都明亮了不少。
穆瑾看得忍俊不已,心里又有些纳闷,她不过两句肯定,怎么穆影会开心成这样。
转头看到火红的美人蕉,穆影眼神又暗淡下来,“可是我的紫罗兰还是没有大姐的美人蕉开得好,姑祖母特地从宫里派了个花匠,专门帮大姐伺候这些美人蕉呢。”
穆瑾眨眼,“花匠是吃这碗饭的,你又不靠这个吃饭,干嘛要跟花匠比手艺?”
穆影错愕了下,蹙着眉头想了下,又觉得豁然开朗。
她总觉得她的紫罗兰不如大姐的美人蕉,可美人蕉开得再好,也是花匠照料的,不是大姐自己!
可她的紫罗兰,却是她自己亲手照料的呢!
这么一想,她顿时开心起来!
“瑾儿你说的有道理,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了。”她红着脸,向穆瑾道谢!
穆瑾笑了,“你是觉得太皇太后太过宠爱你姐姐,所以才会钻了牛角尖!”
穆影有些愕然,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穆瑾,“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走觉得有些意味不对,忙住了嘴,不好意思的看向穆瑾。
穆瑾没说话,清澈如水的眸子定定的看着穆影。
穆影脸上的神色渐渐的挂不住了,她幽幽的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无论我怎么努力,表现的多么好,父母眼中需要小心翼翼照顾的人是大姐,姑祖母眼里最宠爱,不舍得受丝毫委屈的也是大姐。”
穆影说到此处,顿了顿,眼中浮现一抹委屈。
尽管她从小就和自己说了无数遍,那是自己的大姐,嫡亲的长姐,得到父母亲长的喜爱,她应该为大姐高兴。
可是无数个深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明明哪里都不比大姐差,为何父母,姑祖母的眼神却始终只停留在大姐身上。
穆瑾眼中闪现一抹了然,也终于明白,为何穆影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抹与与年龄不符的忧伤。
她是钻入了牛角尖而不自知,觉得父母长更喜欢穆大娘子,所以她做什么事情,都潜意识的和穆大娘子比较。
若是她辛苦一番,最终的结果得到一句表扬,她自然万分兴奋,可若是没等到关注或者表扬,她就会极度郁闷,觉得还是在公司里上班安慰。
“你大姐是不是叫穆若?”穆瑾想了想,轻轻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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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影诧异的抬头,“你知道我大姐的名字?”
“好像听老夫人提过一句,”穆瑾笑了笑,“其实你姐姐是你姐姐,你是你,不要去和她比,你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美好,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她看得出来,穆影大概是长期生活在长姐的阴影之下,觉得父母亲长更宠爱姐姐,所以憋着一口气想超越姐姐,做什么事情都下意识的去和穆若相比。
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心里有所失衡,所以她才总是身上有一种郁郁寡欢的感觉。
“真的吗?”穆影听了她的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一双眸子更是闪闪发亮的盯着穆瑾。
穆瑾重重的点头,“当然,你善良单纯,身上没有千金小姐的傲气和刁蛮,先懂事贴心,这些任何人都比不上。”
穆影大概是第一次听人这么直白的夸奖她,双颊顿时飞起两片红晕,整个人羞怯的摸了摸脸,“我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必须的啊。”
穆影噗嗤一声,开心的笑了出来,“瑾儿,你真好,和你说话,每次都很开心。”
从穆影的院子里回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斜乌金坠,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挂在天边,映的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淡金色的光晕中。
路上碰到不少提着食盒来去匆匆的丫鬟。
已经到了开饭的时间,穆瑾踏进院子,便看到冬青已经摆上了饭食。
“娘子,快净手吃饭吧。”看到穆瑾进来,冬青高兴的招呼,“今天的饭菜特别的丰盛,提饭的小丫头说是固昌候夫人特地交代厨房给娘子做的。”
穆瑾默然,她今天给穆老夫人施针差不多用去了一天的时间,固昌候夫人这是感念她的辛苦。
“你去前院一趟,让宋彦昭晚一点来一趟,我有事找他。”穆瑾坐在桌前,吩咐冬青。
冬青趁着她吃饭的空隙去了前院,对于她家娘子让她去找宋彦昭的事情,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
反正她家娘子不找,估计晚点宋三爷也会来的,好在这两个人现在已经定亲了。
穆瑾饭还没用完,冬青便从前院回来了,“娘子,没找到三爷。”
“他出去了?”穆瑾诧异的放下了筷子。
“听前院的小厮说,三爷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冬青答道。
穆瑾眉头蹙了下,昨天晚上宋彦昭并没说今天要出去的事啊。
莫非真的去了白云峰?
不,应该不会,穆瑾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他们昨晚说好了,暂时不会去白云峰,所以他应该不会去。
那么宋彦昭到底去了哪里?
穆瑾有些心不在焉的用了饭,洗漱一番,拿了本医书,漫不经心的翻看着。
夜渐渐深了,宋彦昭却一直没回来。
穆瑾一夜都睡的不踏实,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
天还不亮,穆瑾就醒了,起来在院子里转悠。
冬青半倚在廊下打盹,她睡在穆瑾的晚间,穆瑾昨晚一夜辗转反侧,她自然也没有睡好。
“冬青,你出去找找宋彦昭。”穆瑾在围着院子转了一圈以后,站在廊下喊冬青。
冬青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好,奴婢这就去,不过,娘子也别太担心了,以三爷的智慧和功夫,他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希望如此吧,穆瑾看着冬青快步走出院子的情形,暗暗叹了口气。
她一会还要替穆老夫人施针,所以出不去,只能让冬青去了。
好在各个重臣府里都有他们的人,冬青只要逐个去找卫宗,赵成他们,应该很快就有线索了。
穆瑾勉强收拾心神,给穆老夫人施针,趁着中间休息的功夫,借口有药材要拿,回了躺自己的院子,恰好遇到刚回来的冬青。
“奴婢分别去找了赵成,胡东,绿梅,紫苏他们,他们昨日都没有见过三爷,”冬青知道穆瑾担忧,一见面便将自己打探的情况说了一遍。
“倒是卫宗,奴婢没有见到他,说也是昨日出了府,没有回来。”
穆瑾眉头皱了起来。
宋彦昭不见了,卫宗也不见了,他们是在一起,还是只是巧合?
穆瑾直觉是前者,她想了想,问冬青:“丞相府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冬青摇摇头,“没听到有什么异常,只知道季丞相不在府里。”
季回也不在府里?穆瑾有些诧异,随即又生出一些不好的联想来,脸色白了下。
“等到夜色黑透了,我们俩去夜探丞相府。”她低声的吩咐冬青,希望宋彦昭只是去调查其他事情了,他的失踪和季回没有关系。
冬青双眼一亮,激动的直点头,夜探丞相府哎,想想都觉得刺激,在固昌侯府这些日子,实在无聊透了,每日就是陪着娘子去施针,收拾药材,终于有件大事要干了。
日头爬的越来越高,已经过了正午,苍山十九峰在日光的照射下,越发显的苍翠挺拔。
莲花峰下的密林里,宋彦昭双手负立,神情淡淡的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憧憧树影中,站着一位长相绝美的男子,正午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林间,仿佛给男子镀上一抹光晕,男子嘴唇微勾,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果然是你,大周明惠公主之子,前慎刑司指挥使,如今益州路的一把手,宋彦昭,宋衙内,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姿,久仰了!”
宋彦昭呵呵一笑,“比不上季丞相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国的摄政王了,照这速度下去,想必很快就能去掉摄政二字了。”
摄政王去掉摄政二字,剩下的便是王了。
季回优雅的眉头挑了下,眼中闪现一抹笑意,喉咙间却发出浑厚的笑声,“哈哈,借你吉言了。”
竟然是丝毫都没有掩饰自己野心的意思。
宋彦昭眉头蹙了下,眸色深沉。
对面的季回慢慢收敛了笑意,却掩饰不住嘴边的一抹得意,“宋衙内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到了景昌的吗?”
“黄山!”宋彦昭低低一笑,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季回嘴角的笑意一僵,哼了一声,随即想到了什么,又呵呵一笑,“宋衙内果然聪明,知道是黄山告诉我的,上次你潜入我府中,带走了一些东西,害的我和西南候差点生了嫌隙,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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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那可真遗憾!”宋彦昭嘴角勾了勾。
季回眉头皱了皱,有些不满意。
从他在这密林里露面到现在,对面的少年除了最开始的惊讶外,并没有露出任何的惊慌或者害怕。
“怎么?宋三爷与手下一路跟踪到此处,没有见到你想象中的与西南候相见欢的场面,很失望吧?”
季回眼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笑意,眼神似笑非笑的看向宋彦昭旁边靠树坐着的卫宗。
卫宗的目光有些涣散,整个人木木愣愣的靠着树,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很不错,竟然能抗得住我的符咒与诱导。”季回投向卫宗的眼神透这一抹欣赏,然后看向宋彦昭,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真是可惜了,若不是他的神志太过坚定,我给他的指示便是杀了你,也不用让我如此费功夫了。”
言下之意,卫宗的心神太过坚定,即便以符咒之法,他也没能完全诱导了卫宗。
唯一能给他下的指示便是引诱宋彦昭来这里。
宋彦昭收回留在卫宗身上的眼神,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卫宗并没有太过严重,只是被他下了符咒。
不过,对于季回竟然有这种能力,宋彦昭有些吃惊。
传说岭南多异人,这话果然假。
早上,他本来打算外出,亲自去查西南候的行踪,结果卫宗悄悄找到了他,说他在丞相府潜伏多日,终于看到西南候与季回联络了。
他们约在了苍山十九峰中的莲花峰下见面。
时间紧迫,宋彦昭便和卫宗直接去了莲花峰,果然看到季回的身影。
他们一路跟踪季回进了这密林,没想到却中了季回的圈套。
他早已经用符咒之法诱导了卫宗,让卫宗神智不清醒,只记得他给的唯一的指示,就是带自己来这里。
进了密林后,他便再也没看到季回的踪影,反而将他们困在了这密林里。
密林里瘴气最多,幸好他随身带着穆瑾配的解毒丸,和卫宗各吃了一粒。
为了保存体力,他将身上带的驱虫的药粉洒在了他和卫宗周围,相当于划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
然后他和卫宗原地不动,待了一夜。
他想季回引他来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在这密林里解决了他,这种深山密林,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尸体。
到时候他来了景昌国却神秘失踪,传回大周,也不至于引起大周的质问和讨伐。
这种密林里除了瘴气,最多的就是有毒的蛇虫毒蚁,甚至有的花草藤蔓都有毒。
天色已晚,他还要带着神志不清的卫宗,两个人安全走出密林的可能性不高,索性原地等天亮。
果然,他的想法没有错,天色一亮,季回便出现在密林中。
“不知季丞相想法设法诱我来这里,接下来又想做什么呢?”宋彦昭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季回周围的环境。
季回的笑容优雅而冷然,“你说呢?”
话音一落,他的身形陡然拔起,向宋彦昭扑来。
宋彦昭既然来了景昌,就不是只带了一个手下,他失踪一夜未回去,再耽搁下去,只怕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还是快刀攒乱麻的好。
季回想着,随手洒出一把药粉。
宋彦昭对他早有防备,身子陡然一提,整个人拔高,躲过了那些药粉。
带着淡淡血腥味的药粉散落在风中,很快便失去了踪迹。
季回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林间,带着诡异的笑意,“昨天是我低估你了,今日你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宋彦昭皱了下眉头,随即反应过来,咒骂一声,跳了下去,拉起卫宗就跑。
但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刚跑了没有一张院,身后便出来沙沙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响。
宋彦昭回头,看到两只身影巨大,通体发黑,带有云状斑纹的蟒蛇向着他们的方向快速游弋而来,看得人浑身发麻。
刚才季回洒的应该是吸引毒蛇毒虫的药粉,现在来了几条蟒蛇,估计一会来的会更多。
而他旁边的卫宗依旧面容呆滞,没有任何的反应。
宋彦昭一咬牙,足尖一点,抓过卫宗便跳上了一棵粗大的树木,将卫宗安放在树枝上。
他神情呆呆的看着宋彦昭,对即将面对的情形没有任何的反应。
宋彦昭安顿好卫宗,立刻跳了下去。
蟒蛇爬树很快,他若不下去,估计一会儿就爬上来了。
一路追着血腥味而来的蟒蛇,看到宋彦昭,几乎是同时扑了上来。
宋彦昭握着手上的剑,紧紧的盯着他们,几乎就在他们扑过来的一瞬间,跳了起来,一剑砍向其中一只蛇的七寸,并以脚踹向另外一只蛇的七寸。
血花四溅,被砍中的蟒蛇因为剧烈的疼痛,粗长的尾巴一翻转,向宋彦昭扫来。
宋彦昭在空中,着力点不稳,堪堪躲过它的攻击,却背后一痛,整个人被拍了出去,砸在了一棵树干上,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吱呀声,纤细的树枝被他砸断了。
宋彦昭沿着树枝滑落在地。
一只蟒蛇被他砍中了七寸,倒在地上,不断的翻滚着,试图摆脱疼痛。
另外一只似乎被同伴的惨状吓到,在地上转了个圈,又快速的向着宋彦昭爬了过来。
宋彦昭用箭支撑着跳了起来,左闪右躲,灵活的闪避着蟒蛇的攻击。
渐渐的他越来越疲惫,而蟒蛇却好似不知疲惫一般,攻击越来越猛,有好几次都险些被咬到。
树林里的沙沙声越来越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宋彦昭心里暗暗着急。
他体力有限,而树林里的蛇虫毒蚁会越来越多,必须得速战速决了。
身上的药粉都用完了,宋彦昭在又砍到蟒蛇一剑后,又一次蟒蛇扫中。
这一次他用剑插进树枝,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地上的藤蔓因为他的落地而快速的收缩回去。
宋彦昭的眼神不由落在了那些翠绿的藤蔓上,瑾儿上次说过,这些藤蔓都是有剧毒的。
以毒攻毒,不知道行不行?
只能赌一把了,宋彦昭用剑快速的斩断藤蔓,挽在剑上,向着蟒蛇跳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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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穆瑾觉得这一天过得特别的漫长,好不容易给穆老夫人施完针,天色黑了下来。
晚饭在穆老夫人院子里用的,穆影邀她饭后去自己院子里坐坐。
这两日穆影对她特别亲近,穆瑾看的出来,她心结放开了些,眉宇间的郁气散了不少。
穆瑾借口有些药材不全,需要出府一趟,婉拒了穆影的邀请,并告知穆老夫人它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穆老夫人知道她在小柳树胡同哪里租了个院子,付了一个月的房租。
子时一过,穆瑾和冬青就悄悄摸进了丞相府的大院子。
纤细的月牙挂在天边,周围零零落落的几点繁星,此刻是人最困顿的时候。
穆瑾其实知道她这样做有点冒险了,她从来没去过丞相府,也不熟悉地形,凭着她和冬青两个人的功夫,来闯丞相府实在是有些冒险了。
宋彦昭已经失踪了两天一夜,穆瑾确定他肯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若非如此,他定然早就回固昌侯侯府见自己了。
而在景昌国内,唯一知道他身份的只有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西南侯。
上次他和宋彦昭分析后,都认为西南侯定然和季丞相有所勾结。
她不知道西南侯在哪里,所以只能来丞相府探听消息了。
只要一想到宋彦昭可能遇到了什么危险,穆瑾就觉得自己一颗心疼的缩成了一团。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宋彦昭已经对自己那么重要了。
其实一直以来,他们两个人相处,都是宋彦昭主动多些,穆瑾大多数时候都是接受。
可宋彦昭一失踪,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提心吊胆。
所以,即使明知道冒险,她还是必须要进去看看宋彦昭是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丞相府的岗哨巡逻的很频繁,穆瑾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季回的书房,中间有两次差点被岗哨发现,好在有惊无险。
书房里仍旧亮着灯,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和说话声,穆瑾轻手轻脚的靠近书房。
四周寂静无声,这种寂静透着一种隐隐的诡异,让穆瑾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眼看就要靠近书房了,穆瑾正要跃起倒挂在梁下,忽然背后想起冬青低低的质问声,“谁!”
穆瑾一惊,猛然转头。
她太专注书房的情形,竟然没发现身后有人。
黑暗中转出一个黑影来,落下脸上的面巾,“娘子,冬青,快跟我走!”
是赵胜!
穆瑾一喜,来不及多问,三人悄悄的往外奔去。
书房里的季回正在发脾气,并不知道有人差点靠近书房。
“竟然这样都能让他跑了!”季回悻悻然的拍了下桌子。
桌子对面坐了一人,面色平静,闻言嘴角勾了勾,“他自幼生长在大梁的宫中,皇宫里哪是什么地方?哪可是个个都长着玲珑心窍的地方,宋彦昭能在哪里长大,还很得嘉佑帝宠爱,心机本就很深。”
季回抬眼看了下对面的人,眼中有着明显的不悦,“你早就知道我这条计策除不掉宋彦昭?那你为何不说,西南候,你也太没有合作的诚意了吧?”
对面坐着的人正是失踪已久的西南候。
听到季回的抱怨,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的嘲讽,以季回的刚愎自用,他就算是说了,季回也不会当回事的,因为他对自己的巫术和计谋都非常的自信。
人啊,总是要跌倒一次,才会正视绊倒他的事物!
既然季回要和他合作,就必须得是平等的合作,而不是将自己当成有求于他的人,不把自己当回事!
只有平等的合作,他将来才能有机会重回益州路!
“没有,我以为有你出马,万无一失呢!”西南候笑眯眯的说道。
季回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屋子里灯光摇曳,西南候好似根本不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所造成的沉闷,闲适的把玩着手上的茶盏。
季回眯了眯眼,他一直知道西南候狡猾,却不知道为何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还能如此的沉得住气。
他难道还有别的底牌吗?
西南候神情淡淡,任由他打量。
说到底,眼前的这位季丞相还是少年得志,太过于猖狂了些,年少猖狂,便沉不住气。
而他黄山,摸爬打滚了一辈子,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
半晌,季回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微笑着看向西南候,“发现自己被一个女人耍了十几年,侯爷心里想必很难受吧?”
西南候脸色倏然大变,眼中闪过一道阴霾。
看到他这样,季回心情愉悦了不少,身子往后一仰,放松的依靠在椅背上,静静的打量着西南候。
西南候神色变幻不定,眼中除了阴霾,还有隐隐的愤恨闪过,良久,方才长叹一口气,“你不必如此试探我,我对景昌国没有兴趣,我还是要回西南去的,但是,还要再加一个条件,事成之后,让我将那个女人带走!”
“啧,啧!”季回啧啧有声的摇头,“真是想不到英明一世的西南候竟然是毁在一个女人身上的,这话说出去估计没有几个人信!”
西南候紧紧抿了抿唇角,不过片刻的功夫,眼中的情绪已经回归到淡然无波,他淡淡的撇了季回一眼,“说了不用试探我,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为你做到。”
被人如此直白的揭穿心底的想法,季回也不恼,反而神情更加放松了两分,“如此甚好,我先前答应你的条件也自然作数,不过,你得等我完全掌控了景昌之后,才能借兵给你!另外,这个宋彦昭,还是交给侯爷自己料理吧!”
“成交!”西南候凝眉想了想,低低的笑了,“看在我们合作的份上,我便再送个消息给你!”
季回扬眉看向他。
“宋彦昭的未婚妻名叫穆瑾,是大周有名的小医仙!据说医术非常高明!”
“那又如何?”季回不以为意,会医术很了不起吗?
西南候呵呵一笑,“我今日刚得到的消息,穆瑾也跟着来了景昌国,如今正在固昌侯府做客,负责给穆老夫人治病呢!”
季回脸色一变,陡然坐直了身子,“你说宋彦昭的未婚妻在固昌候府?”
西南候轻轻点头,看着季回的脸色,心里也痛快不少!
宋彦昭的未婚妻会医术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如今在固昌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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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穆瑾,冬青,赵胜顺利的出了退出了丞相府,因为赵胜曾来找过卫宗,所以对丞相府的岗哨不陌生。
在赵胜的带领下,他们比进去的时候还顺利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丞相府?”一出丞相府门,穆瑾便迫不及待的问赵胜。
赵胜摇头,“是三爷回来了,见娘子不在固昌侯府,紧急传信让属下来丞相府找你的。”
穆瑾脚下一顿,猛然回头看向赵胜,“宋彦昭回来了?他现在在哪里?”
街道上一片漆黑,她根本就看不清楚赵胜的脸,可赵胜却明显的感觉到穆瑾眼中陡然迸发出的光亮和她激动的神情。
穆娘子很担心三爷吧?赵胜心想。
“在小柳树胡同呢,三爷受伤了,穆娘子快去看看吧!”
听到宋彦昭送了伤,穆瑾脚下一转,快步向小柳树胡同疾奔而去。
小柳树胡同里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灯线有点灰暗,穆瑾推门而入的时候,宋彦昭正半靠在床上养神。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急切的推开。
宋彦昭猛然睁开双眼,看到推门而入的是自己挂心的姑娘时,明显的松了口气,“你真的去了丞相府?”
穆瑾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搜寻片刻,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宋彦昭却摁住了她的手,“胡闹,丞相府戒备森严,就凭你和冬青,竟然也敢去闯丞相府?你不要命了?”
穆瑾抬头,见他皱着眉头,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一股委屈忽然涌了上来。
“你要我怎么样?你突然两天一夜没有踪影,难道要我不管你吗?”
“可你这样也太鲁莽了,你连我是不是去了丞相府都不知道,就敢贸然去闯,你知不知道丞相府里机关重重,那个季回又会一些蛊惑人心的巫术,万一......你让我以后怎么办?”见眼前的少女梗着脖子,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的样子,宋彦昭只觉得怒气更盛,握着她的手也不禁更加用力。
他受了伤,又这么晚了,回不了固昌侯府,只能传暗语让赵胜出来,吩咐他去固昌侯府见穆瑾。
他两天一夜不回来,那丫头应该担心坏了吧?
宋彦昭顾不得让赵胜先给他包扎伤口,便让他先去固昌侯府。
谁知赵胜从固昌侯府出来,却告诉他穆瑾和冬青俩人都不在固昌侯府,但侯府的人却说她们来了小柳树胡同。
宋彦昭一听,脸色就变了。
穆瑾她们根本不在小柳树胡同,唯一的解释便是她们两个出来找自己了。
宋彦昭快速的在心里盘算了一圈,越想脸色越黑。
穆瑾最有可能去的地方便是季回的丞相府。
如果是以前,宋彦昭还没有和季回交过手,不了解他的实力也就罢了,经过这一次的恶战,他丝毫不敢小觑季回的实力!
只要一想到卫宗的样子,宋彦昭就一颗心缩成了一团,再一想到穆瑾若是被季回蛊惑了,变成了那个样子,他就觉得整个人都要疯了。
“你这是自不量力,你知不知道那个季回是岭南有名的巫医之后,非常善于给人下符咒和巫蛊,你若是不小心被他抓了.......”宋彦昭奇迹败坏的说着自己的担心。
“我现在不是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吗?你所担心的那些事一件都没有发生!”察觉到自己的手背有些发疼,穆瑾生气的甩开了他的手。
“那是赵胜去的及时,若是晚去一步,说不定你就被季回抓了。”宋彦昭没好气的瞪着眼前的少女。
穆瑾也生气了,本来就满腹的担忧,知道他受了伤,更加担忧,结果一见到宋彦昭,就被他厉声训斥,顿时觉得十分委屈,现在又听到他如此不信任自己,委屈和怒气同时在心里发酵。
“我是担心你才会去的,你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怎么不讲道理?我也是担心你,不了解清楚敌人的实力就断然冒险,那是愚蠢的行为!”
穆瑾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才愚蠢,你全家都愚蠢!”
随着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廊下站着的冬青和赵胜面面相觑起来。
不应该是相见欢,然后你侬我侬的疗伤画面吗?
怎么里面的两位主子还吵起来了?吵的天翻地覆的?
赵胜瞅了一眼冬青,示意她进去看看。
冬青默默的往外站了站,沉默的在心里为宋彦昭点了一排蜡。
她家娘子这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眯眯的,看起来一点脾气都没有,其实,她家娘子只是习惯了漠视自己不在乎的,只在乎自己在乎的。
换言之,谁对她来,她就对谁好!谁对她不好,呵呵.....她家娘子也绝对会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但即使那些人对她不好,娘子也很少生气,因为娘子总是说自己不在乎他们!
她长这么大,只见过她家娘子发过一次脾气,好像是对着已经去世的罗老先生发的。
具体是因为什么事不记得了,那时候娘子才十岁,冬青只记得她家娘子差不多一个月都没理过罗老先生。
这是她家娘子第二次生气!能将娘子惹得发脾气,宋三爷确实好本事,只是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后悔!
见冬青贴着柱子,一副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听见的神情,赵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好吧,还是让他们小两口自己解决吧,他也什么都没听见!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拉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走出门口,又甩手将门带上。
被猛然关上的房门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在暗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赵胜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迎面却飞来一个东西。
他身手接住,却是一个小瓷瓶。
“去给他把药喂了!”少女清冷的声音在暗夜里想起。
院子里没点灯,赵胜看不出少女的神情,只是吵完架还惦记着三爷的身体,穆娘子应该不是太生气吧?
等会他拿着药瓶进去劝说一番,想必三爷的气也就消了!
赵胜在心里暗自嘀咕,见少女已经往门口走去,忙低声喊道:“穆娘子留步!”
穆瑾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赵胜指了指隔壁的房门,“卫宗也受了伤,劳烦穆娘子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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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另外一间房间里,卫宗昏迷不醒的躺在了床上。
“是三爷打晕的,他好像被季回施了符咒。”赵胜低声道。
穆瑾打量了卫宗片刻,上前去给他把脉。
从脉象上看,卫宗的脉搏洪武有力,丝毫没有什么异样。
符咒啊,穆瑾暗自沉吟片刻,二十二世纪的岭南,符咒和巫蛊之法早已失传,岭南人已经没有人会了。
但是穆瑾知道,穆氏的藏书中却是有这方面的书籍的,只有历代当家人可以看。
母亲曾说过,符咒在远古时侯其实是一种祛病静神之法,并不是用来害人的。
只是后来传到了岭南,与岭南当地的巫蛊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可以害人的巫祝之术。
岭南人会用巫祝之术控制人的心神。
没想到那个季回竟然会巫祝之术,穆瑾对于他陪着穆老夫人一起上白云峰的目的更加好奇了。
穆太皇太后对季回百般退让,会不会和季回会巫祝之术有关呢?
季回对穆太皇太后施了巫祝,还是穆太皇太后有求于季回的巫祝呢?
“穆娘子可有办法救卫宗?”见穆瑾坐在床前愣神,赵胜低声问道。
穆瑾回神,“得等他清醒了才能知道,他现在昏睡着,我没办法判断他是中了降头还是符咒!”
巫祝之术中要控制人的心神,有两种方法,降头和符咒。
中了降头和符咒的解法是不同的。
穆瑾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会再出来一趟,你照顾好他。”
走到门口,隔壁房间里仍旧亮着灯,穆瑾目不斜视的出了院子。
看样子是真生气了,赵胜张了张嘴,无奈的叹气,瞅了一眼隔壁的房间,拿着手里的药瓶走了过去。
门一响,躺在床上的宋彦昭猛然转过头来。
看到进来的是赵胜,他的眼神黯了下来。
赵胜抽了下嘴角,将手里的药瓶递了过去,“穆娘子留下得的药,交代属下给你上药。”
宋彦昭接过那小巧的玉瓶,紧紧窝在了手里。
玉瓶触手冰凉,让他的理智稍稍回来了些。
“你悄悄跟上去,看着她们安全进了固昌侯府再回来。”
赵胜暗暗叹息,“三爷,你这又是何必呢?”
不放心人家,干嘛还把人家气走啊?
宋彦昭凉凉的撇了赵胜一眼,赵胜摸摸鼻子,转身出去了。
这个时候,他还真不敢再惹这位爷生气。
穆瑾,冬青两人回到固昌侯府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折腾了一夜,又和宋彦昭吵了一架,穆瑾心情有些低落。
当然,这是冬青感觉出来的,在外人看来,穆瑾仍旧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娘子真的生三爷的气了?”冬青小心翼翼的试探。
穆瑾抿了抿唇角,低头看着手上正准备的草药,没有说话。
生气了吗?好像有点,但更多的是委屈,她是担忧宋彦昭才去的丞相府,为何宋彦昭不理解她?还口口声声的说她莽撞?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担忧的心情吗?
“娘子这是不打算理三爷了吗?”见穆瑾沉默不语,冬青凑过来,一副好奇的样子。
穆瑾睇了她一眼,“你家娘子被欺负了,你好像很高兴?”
冬青立刻站直了身子,笑嘻嘻的摆摆手,“哪有的事啊,奴婢只是关心,关心嘛!”
“关心我,你就去把罪魁祸首给我打一顿。”穆瑾淡淡的丢下一句话。
冬青脸上的笑顿时吓的僵住了,半晌,苦着脸道:“娘子,奴婢打不过三爷啊。”
“打不过难道就不打了?打不过难道就看着你家娘子受欺负?”穆瑾冷哼。
这话音不对啊,娘子还不是明知道丞相府有危险,还是去闯了?
瞬间反应到自己踩到雷点的冬青立刻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哪能啊,打不过也得上啊,娘子等着,奴婢一会儿就找趁手的工具去。”
这还差不多,穆瑾满意的去吃早饭了,留下一脸心塞的冬青欲哭无泪,她家娘子不会真的让她去打宋三爷吧?她可真的不敢啊。
用了早饭,穆瑾正准备去穆老夫人的院子,便有丫鬟来请她。
“……摄政王来府上探病,想见见给老夫人治病的大夫。”来的是穆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口舌伶俐,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说的清楚明白。
季回?穆瑾蹙了下眉头,眼中闪过一抹冷厉。
穆老夫人病了不是一日两日了,季回怎么会想起现在来探病?
只怕他的目的不是探穆老夫人,而是在于见自己。
“老夫人说季丞相若是问了什么你不想答的,穆娘子只管闭口不言就是,其他的有她呢。”来报信的大丫鬟笑眯眯的道。
穆瑾心里一暖,穆老夫人对她真的挺好。
“嗯,我会注意的,咱们走吧!”
一进穆老夫人的院子,穆瑾明显的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
穆老夫人其实是个性子特别随和的人,所以她院子里伺候的人平日里也常嬉笑打闹,穆老夫人并不觉得吵,反而爱看小姑娘们打闹。
而此刻,院子里却一片安静,丫头们都沉默的各司其职,或者安静的立在廊下。
穆瑾抬脚迈进了屋里。
见她进去,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脸上。
其中一道视线最为迫人,带着深深的打量与探究。
穆瑾抬眼望去,视线与穿着紫色华服的男人正好对上。
男人皮肤白皙,五官俊美,看到穆瑾看向他,双眼微微上挑,显得有些邪恶,破坏了俊美的五官。
穆瑾淡定的收回视线,浅笑盈盈的上前给穆老夫人施礼,“……您昨夜睡得可好?”
她神情自然,就跟丝毫没有察觉旁边还站了个陌生人一般。
固昌侯夫人不由频频对她侧目,心里暗自赞叹,这个小娘子表现的也挺太淡定了些。
季回看到刚才还和自己对视的眉眼如画的少女,转眼就转过头,对自己视而不见,眉头挑得更高了些,露出一抹颇有兴味的笑来。
穆老夫人笑眯眯的和穆瑾聊了两句,才指了指季回,“正好今日季丞相来探望我,看我恢复的不错,执意要见见你。”
穆瑾转身微微屈膝,“见过季丞相。”
季回慢条斯理的迈了两步,走到了穆瑾跟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片刻,伸手抬起了穆瑾的下巴。
“听说穆娘子家在白云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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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少女的下巴光洁柔软,触手滑腻,被自己抬起了下巴,她却丝毫没有一般小娘子的惊慌闪躲,反而淡定的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看着自己。
季回眼中不自觉的浮起一抹赞赏。
“苍山十九峰果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灵气汇集,人才辈出,真想去穆娘子家里看看,是什么样的好地方竟然能养育出如此的妙人儿。”
季回啧啧有声的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十分好奇,手上却微微用力捏紧了她的下巴。
“可不是嘛,老婆子也好奇的很,季丞相有话直接说吧,别吓到她一个小姑娘了。”穆老夫人脸色沉了沉,打断了季回的话。
季回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穆瑾眉眼一弯,轻巧的往后一退,挣脱了季回的手。
竟然还会功夫,季回讶异的看着突然空了的手。
“季丞相也见过我了,可否回避一下了?我要给穆老夫人施针了。”穆瑾神情淡淡。
季回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穆瑾蹙了下眉头,穆老夫人和固昌侯,固昌侯夫人脸色却沉了下来。
“我最近身体也有些不适,想请穆娘子给调理下身体,不知穆老夫人可肯割爱啊?”季回笑够了,转头看向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正琢磨着要怎么回绝季回的时候,固昌侯先站了出来。
“真是对不住了,季丞相,我母亲的身体虚弱至极,这次多亏了穆娘子抢救,否则……眼下,我母亲实在是离不开穆娘子,季丞相这里,还是另请高明吧!”
“季丞相刚封了摄政王,应该也不想传出因为抢大夫,逼死我母亲的事情吧?”
固昌侯一番话连消带打,说得不卑不亢。
季回眯了眯眼,嘴角漾起一抹冷笑,“哦?这样啊,可是我这身体眼下也不舒服的很,想必也是上次在白云峰受了寒气,不及时调理的话,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上得了白云峰?”
这绝对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固昌侯狠的险些咬碎了牙,恨不得一巴掌扇掉季回嘴角那抹明晃晃的刺眼笑容。
穆老夫人脸色也十分难看,面对季回的威胁,她却无法回击。
若是季回用穆家一家人的性命威胁,他们都可以毫不屈服。
偏偏季回一句话打在了他们的死穴上。
他不去白云峰,若儿便无法延续生命。
可若是让穆瑾去了丞相府,谁知道季回安的什么心啊?
若是万一他心怀叵测,穆瑾岂不是有危险?
穆老夫人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季丞相要请我去看病?”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季回笑眯眯的点头,“是啊,最近身子不适,想请穆娘子过去调理一番。”
“既然是请,那我应该是能拒绝的吧?”少女同样笑眯眯的看着他。
“理由呢?”季回挑了挑眉头,眼中兴味更浓。
“因为丞相本身就懂医术啊,何必请我呢?”
“没听说过医者不自医吗?”
“哦,我刚才的意思是说,丞相既然身为大夫,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健康得很,何必要请我过去?还是丞相心里根本就不想穆老夫人康复?”
季回嗤笑一声,“这话有些诛心啊!”
“诛心的前提是丞相没有这样的心思,丞相没有吗?”穆瑾呵呵一笑。
屋里的人都有些错愕的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不过片刻功夫,话题又转了回来。
季回忽然凑近穆瑾,戏谑的睇了她一眼,“我的心只有我的人才能看到,你要不要看?”
“不好意思,我对黑心没兴趣。”
屋里的人再次倒抽一口凉气!
季回在景昌国地位很高,手上又有实权,敢这么跟他说话的还真没有几个。
就是穆家几人,因为受牵制于他,在他面前说话也从来都是思想前后的。
没想到穆瑾竟然敢如此跟他说话,更让人惊奇的是,季回竟然没有生气。
这实在是让人跌破了眼睛!
要知道季回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刚做丞相时,曾有朝臣对他不满,认为他年纪太轻,担不了丞相的重任。
季回二话不说,当场就踹了那朝臣一个窝心脚,害的他吐血而亡。
这样一个残忍而冷厉的人,竟然对穆瑾如此和颜悦色,怎么能不让人惊讶?
穆老夫人眸中的担忧更加的急切,但眼前的情形,已经不是她能轻易开口左右的了。
“穆瑾,是吧,你很有意思,我们会有再见的机会的。”季回凑近穆瑾,低笑着说道。
穆瑾往后退了一步,撇撇嘴,“那你最好祈祷你快点生病!”
“哈哈,哈哈!”季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大笑着扬长而去。
穆老夫人长嘘了一口气,“瑾儿,你刚才也太大胆了。”
“谁让他这么让人讨厌呢!”穆瑾故作厌烦的耸了下肩膀,一副怪不得我得样子,顿时让屋里的气氛轻松下来。
她低垂的眼眸去掩去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她刚才那样可以称得上嚣张的态度,季回都没有生气,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季回定然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否则,以常理推测,他应该会先盘问穆瑾的出身与来历,而不是似笑非笑的提了一句白云峰。
季回今日来拜访只是想见见她,然后再做下一步的计划安排吧?
宋彦昭自从早上醒来,便让赵胜将他抬到了廊下晒太阳。
他的两条腿都受了伤,行动不便,只能让人抬着。
说是晒太阳,其实他的眼神却一直紧紧的盯着院子门口。
赵胜在一旁看着他几乎伸长的脖子,心里暗自发笑。
中间知道宋彦昭和卫宗受伤,胡东,绿梅,紫苏几个人都陆陆续续的回来过。
门开了一次又一次,宋彦昭的眼暗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没有等到自己想见的人。
终于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宋彦昭忍不住了,清清嗓子,“昨天她说什么时候来看卫宗啊?”
“谁啊?”赵胜乐呵呵的装傻。
宋彦昭凉凉的看他一眼。
赵胜脊背一凉,立刻怂了,“穆娘子说等卫宗醒了,让我去给她送个信。”
宋彦昭撇了一眼隔壁依旧紧闭的房间,眼眸垂了下来,认真的思索起来,昨日他打晕卫宗的力道是不是太大了,怎么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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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爷,昨天晚上你真的有点过分了,穆娘子也是担心你才会不顾一切的夜探丞相府,你不领情也就算了,竟然还骂人家,我看穆娘子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呢。”赵胜故意夸大道。
她哭了吗?宋彦昭神情一紧。
他昨天晚上好像真的有点太凶了,她应该是生气了吧?
可他实在太过于担心了,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是穆瑾落在季回手里的情形。
“那个季回实在太过于阴险诡谲,我是担心她出事,所以才………”宋彦昭揉了揉额头,迟疑的问道:“我昨晚真的很凶吗?”
赵胜重重的点头。
宋彦昭有些挫败,“可明知道实力悬殊还敢去做,那就是自寻死路!”
赵胜无奈的叹气,“我的三爷啊,作为男人,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
宋彦昭撇了他一眼。
赵胜撇嘴,“可穆娘子不是男人啊。”
宋彦昭额头青筋跳了下,穆瑾若是男人,他不就有毛病了?
“穆娘子是你喜欢的姑娘,对着你喜欢的姑娘,你不能给他讲道理,讲理智。”
宋彦昭皱眉,“不讲道理,讲什么?”
好吧,这是个好问题!赵胜欲哭无泪的翻了个白眼。
宋三爷挺高明一个人,怎么突然在男女感情上白目了呢?
女人那是能讲道理的生物吗?
宋彦昭一脸郁闷的看着赵胜。
为什么不能讲道理,他和穆瑾在一起后,穆瑾和他一直都很讲道理的啊。
话说他之所以喜欢穆瑾,也是因为穆瑾不像他在金陵城见过的那些世家千金一样矫揉造作,无事生非。
相反,她聪慧坚强,开朗大方,从来没有和自己因为小事生过气。
说起来,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吵架!
宋彦昭觉得自己昨天晚上讲的话并没什么错啊,他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啊。
他只是想告诉穆瑾,以后做事一定要多加思考,不能再那么冒然行事。
为什么穆瑾不理解呢?
“讲感情啊!”赵胜揉了把脸,决定给宋彦昭好好上一堂课,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做教材。
“我和我媳妇儿经常吵架,明明是一件小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这个时候,就若是非得说给她讲明白道理,那我就惨了。”
宋彦昭疑惑的看向他,“怎么个惨法?”
赵胜抖了下肩膀,仿佛还有些恶寒的感觉,“没有饭吃啊,衣服嗖了没人洗啊,还总是对着一张冷面孔啊,说什么都被人无视。”赵胜苦哈哈的道。
宋彦昭蹙了下眉头,“这不是不可理喻吗?”
还好他的穆瑾不是这样的人,他们成亲了,若是真的吵架,穆瑾应该不会这么对他的吧?
宋三爷淡定的想。
赵胜耸肩,“没办法啊,谁让这是自己媳妇儿呢,只能忍着,让着,宠着啊,刚才那些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
赵胜咬了下舌头,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好险,刚才舌头说溜了,竟然忘了宋彦昭还没成亲呢。
宋彦昭蹙眉,不明白赵胜怎么说了一半又不说了,“最惨的是什么?”
赵胜嘿嘿一笑,向着他挤眉弄眼一番,“嘿嘿,最惨的是晚上睡觉只能一个人睡。”
宋彦昭眨了眨眼,突然明白过来,耳根有些发红。
他想成亲以后,穆瑾若是如此对他的话,他可能会很难过的。
想到这一点,宋三爷再也没法淡定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应该和她讲道理?”
终于想明白了,赵胜激动的一拍手,“是啊,三爷,你想啊,那是你媳妇儿啊,是你喜欢的人,我们是大男人,对她们女人就应该疼着,宠着啊。”
宋彦昭沉默不语,赵胜说的话,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赵胜眼珠转了转,“刚才胡东过来的时候说好像今日季回去了固昌侯府,说是探望穆老夫人。”
宋彦昭脸色陡然一变,站了起来,“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他腿上伤势严重,猛然一动,牵动了腿上的伤,扑通一声又坐了回去。
“赵胜,你现在怎么连汇报事情的顺序都搞不清楚了?”宋彦昭沉着脸,摁着椅子的扶手,强撑着要站起来了。
穆瑾昨天晚上夜探侯府,今日季回就去固昌侯府探病,若说季回不是冲着穆瑾去的,打死他都不信。
季回和西南候已经勾结到了一起,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也就知道了穆瑾的身份。
这么一想,宋彦昭额头就冒出汗来。
“三爷,你现在都伤成这样了,还是歇歇吧,你去了固昌侯府能帮上什么忙?”赵胜看宋彦昭因为强行用力,脸色都白了,不由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不行,我必须得回去,谁知道季回安的什么心?我必须去看看,才能安心。”宋彦昭咬咬牙,接着赵胜的搀扶,就要往前走。
赵胜却手上一用劲,将他又摁了回去,“属下刚才话还没说完呢,胡东后来让人传信说,季回已经从固昌侯府出来了,穆娘子平安无事。”
宋彦昭急着站起来的动作一顿,猛然瞪向赵胜,“你耍我?”
赵胜摸摸鼻子,“三爷,你都伤成这样了,听到穆娘子有危险,还是着急的要回固昌候府,同样,穆娘子昨晚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宋彦昭一愣,神情变的若有所思。
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面对自己喜欢或者在乎的人,往往会失去自己的理智,做事只凭着自己的本心。
凭着本心去做出来的事,自然就不一定是理智的。
可若是什么事情都能理智的去看,反而显得太过于冷静,失去了感情的成分。
穆瑾凭着本心去闯丞相府,正是因为在乎他,怕他出事,可他却因为在乎和担心反过来去责备她,想来她十分委屈吧?
沉默半晌,宋彦昭方才抬起头,给了赵胜一拳头,“行啊,赵胜,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赵胜知道他想明白,嘿嘿一笑,“三爷想明白就好。”
话音刚落,院子门响了,穆瑾和冬青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与往日不同的是,俩人脸上都蒙了面纱,穆瑾一袭白纱,冬青蒙着蓝纱。
宋彦昭眼神陡然亮了起来,等了一上午,总算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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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激动的正想开口打招呼,却见穆瑾目不斜视的从院子里穿行而过,直接进了卫宗的房间。
宋彦昭:“.......”
赵胜抽了抽嘴角,险些笑出声来。
“三爷,一会儿进去哄哄就好了,女人嘛,都愿意听甜言蜜语。”看着黑了脸的宋彦昭,赵胜低声说道。
宋彦昭叹了口气,“扶我进去。”
赵胜架着他进了卫宗的房间。
卫宗已经醒了过来,眼神呆滞的坐在榻上,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一般。
穆瑾紧紧的盯着卫宗的眼神,他的瞳孔缩了下,里面隐隐有一抹灰色在流动。
宋彦昭走进房间,似乎感受到什么,卫宗缓缓的转了下头,看到了宋彦昭,他的眼神仿佛突然有了焦距一般,亮了一些。
“三爷!”他呆滞的眼珠转了转,那么灰色渐渐淡了些,眼神慢慢的有了一丝清明之意。
“出去!”穆瑾陡然低声喝道,声音急促而低沉。
宋彦昭和赵胜都愣住了。
赵胜斜睨了一眼宋彦昭,心里暗自嘀咕,穆娘子这口气,看来气性不小,三爷,你自求多福吧。
或许是赵胜眼里的同情太过于明显,让宋彦昭想忽略都难。
他抬起手揉了下脸,内心一片忧愁。
见两人待在门口没有反应,床上的卫宗眼神越来越清亮,身子动了一下,甚至准备站起来。
穆瑾急声喊道:“冬青。”
冬青立刻转身,身手将赵胜和宋彦昭向来推去,“三爷,你们俩先出去,别进来了。”
俩人一句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冬青推了出来。
宋彦昭靠在柱子上,忧愁的望天。
赵胜摸了摸头,也没了主意,默默的帮宋三爷将椅子搬了过来。
既然不让进去,那就坐在门口等吧。
屋内,他们俩个一出去,卫宗眼中出现了一丝迷茫,穆瑾沉默的盯着他的眼神,却并不说话。
屋子里一片寂静。
大概是屋子里太安静了,卫宗眼中的光亮又暗暗淡了下去,眼神又变得呆滞起来。
穆瑾略松了一口气,还好,季回给卫宗下的符咒并不算太高深。
让冬青将自己配置好的药水喂卫宗服下,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卫宗开始浑身颤抖,然后剧烈呕吐起来。
他吐的很厉害,几乎将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好在冬青已经拿了盆子进来。
看着冬青进进出出的端着又酸又臭的东西,门口的宋彦昭和赵胜几乎被熏晕了。
怪不得俩人今天都蒙着面纱来的,原来早就打算好了呀。
宋彦昭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看向屋内,心里无比的怀疑穆瑾这是故意的。
可即使她真的是故意的,自己也得忍着啊,谁让自己理亏呢。
默默抿了下唇角的宋彦昭心思转到了卫宗身上,这家伙肚子里是有多少东西啊?
冬青这都已经是端出来的第三盆了吧?吐出来的东西一盆比一盆恶心。
几乎被熏晕的俩人偏偏还不能走。
宋彦昭是不舍得走,也不敢走,赵胜是不能走。
俩人只能无比怨念的盼着卫宗快点吐完。
一直到第五盆的时候,卫宗吐出来一堆黄水。
吐完黄水之后,他便又昏了过去。
穆瑾将房间的窗户打开,屋子里的酸腐之气散去,才摘下脸上的白纱,吐出一口气,“交代赵胜,晚上他会醒来,醒来后再给他吃一次药。”
说罢,转身从半开的窗子跳了出去,从后院翻墙出去了。
冬青错愕的看着她家娘子的身影转眼消失在墙后,眼珠一转,笑眯眯的出去了。
将药瓶丢给赵胜,交代了穆瑾的吩咐,冬青抬眼准备走了,连声招呼也没给宋彦昭打。
开玩笑,这个时候,立场必须得坚定的站在她家娘子这边。
“冬青,你家娘子呢?”从冬青出来后,宋彦昭就一直往屋里看,可惜眼都伸直了,也没看到穆瑾的身影,顿时有些按耐不住了。
冬青眨眨眼,“我家娘子走了啊。”
走了?宋彦昭满脸的错愕,强行扶着墙走到门边,看到屋子半开的窗子,顿时傻了。
忘记还有翻墙这一招了。
瑾儿,你也太狠了吧,连话都不肯跟我说一句了吗?
宋彦昭苦笑着转头,看冬青已经蹦蹦跳跳的往门外走去,忙开口喊住她,“冬青,听说季回今日去了固昌侯府?”
一脚已经踏出门槛的冬青顿了下,又收回了脚,眼珠转了转,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来。
宋彦昭也没计较她的态度,知道这丫头对穆瑾最是忠心。
“他有没有对你家娘子说什么?”他急切的看着冬青。
冬青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啊,倒是动手了。”
宋彦昭脸色一变,“什么?他竟然在固昌侯府对瑾儿动手了?”
季回已经嚣张至此了吗?
冬青嘴角抿了抿,似乎有些不高兴,“不是那个动手,他动手调戏我家娘子了?”
哼,就不告诉你,娘子是故意让他调戏的!
更加不告诉你,娘子对季回做了什么手脚!
宋彦昭的脸顿时黑了,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眼神无比的凌厉,“季回!他竟然敢.......?”
啪的一声,他摁着的椅子扶手断裂开来,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冬青吓的缩了下脖子,趁机转身走了。
这样子的宋三爷看起来好吓人,算了,她还是赶紧走吧。
冬青脚下抹油,只比穆瑾晚了一会儿回了固昌侯府。
穆瑾正在捣药,穆老夫人现在需要用大量的药,制成药泥进行热敷,所以她一有时间就亲自准备药。
冬青笑眯眯的凑了上去,“娘子,我将那个季回调戏你的事情告诉三爷了?”
穆瑾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啊.......”冬青挠了下头,“然后三爷好像很生气,椅子扶手都被他折断了。”
穆瑾捣药的手一顿,继而若无其事的继续捣药。
冬青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的动作,片刻,又嘿嘿一笑,凑到穆瑾跟前,“但是,娘子,我没有告诉三爷,你趁机对季回下药了哦。”
穆瑾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哎呦,不错哦,连我下药都能看得出来了,那你能说说,我给他下的是什么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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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声音十分清脆,又带了一丝丝隐隐的戏谑。
冬青歪了歪头,看着她家娘子。
一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还是被娘子认为是敌人的陌生人,无礼的抬起娘子下巴,娘子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穆老夫人她们不了解娘子,可她冬青了解啊。
她当时就觉得事情不同寻常,第一反应就是娘子给人下药了。
挠挠头,冬青试探的看着穆瑾,“应该不会是毒药吧?”
穆瑾笑眯眯的看着她,“你觉得呢?”
“那肯定不是了,”冬青接着挠头,“听说那个季回自己就会医术呢,娘子要下毒,他定然知道。”
穆瑾给了她一个聪明的眼神。
“好娘子,你快告诉我吧,你下课什么药啊?”冬青可怜兮兮的拽着穆瑾的衣袖撒娇。
“泻药!”穆瑾笑呵呵的吐出两个字,看着冬青陡然瞪圆的眼睛。
“什么?泻……泻药?”冬青惊讶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个答案太让人震惊了,先容她缓缓。
冬青挤眉弄眼的纠结片刻,“娘子,为什么是泻药啊?”
穆瑾耸肩,“这种泻药是我刚配出来的,无色无味,我洒了点在他的衣服和手上,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会拉的很惨。”
“频繁的拉肚子会让他的身体十分虚弱,心神虚弱会减轻他的符咒对卫宗的控制。”
“原来娘子是为了救卫宗啊!”冬青恍然大悟。
确实,能让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心神虚弱而又不致命的药只有泻药了。
而此刻丞相府中的季回,已经完全虚脱的倒在了床上。
一上午频繁的跑茅厕,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
从第二次跑茅厕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给自己配了些药服了下去,却没有止住,依旧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如同打雷一般。
季丞相这一上午过得那叫一个悲催!
好不容易这回消停了,倒在床上也起不来了。
“丞相,西南侯来了。”心腹悄悄进来,低声禀告。
“不见!”季丞相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声。
心腹瞅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丞相,满眼的同情。
一向都很在乎自己形象的丞相大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衣衫华丽,俊美不凡的丞相大人,这会子穿着皱巴巴的衣衫,脸色惨白床上,看起来无比虚弱。
可怜的丞相大人!
大概是心腹同情的眼光太过明显,季回脸色一沉,有气无力的吐出一个字,“滚!”
心腹缩了下脖子,快速退了下去。
季回恨恨的捶了下床,咬牙切齿,“穆瑾!”
被季回念叨多次的穆瑾并没有任何的不适感,第二天照旧起来去给穆老夫人施针。
与昨日明显不同的是,今日穆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不像平日里那样和她开心的聊天,而总是趁着她施针的时候,眯着眼静静的打量她,眼神若有所思。
穆瑾将所有的银针都扎完,笑眯眯的抬头,“有什么问题您就问吧。”
穆老夫人也笑了,显然很喜欢听见她这句话。
“你真的来自白云峰的穆家村吗?”她想了想,直言不讳的问道。
穆瑾歪了下头,神情自然的看着穆老夫人。
“唔,确切的说,我的家乡是在哪里没错。”
穆老夫人了然的点头,“嗯,我明白了。”
家乡是在哪里,也就是说不是从哪里来的。
穆老夫人沉默下来,穆瑾也没再说话,安静的逐个捻动银针。
屋子里一片安静。
一直到全身敷上药泥,穆老夫人定定的看向她,“我能信任你吗?”
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景昌,为什么入固昌侯府,只是直接问她,可不可以信任她。
“当然!”穆瑾抿嘴一笑。
她和宋彦昭来景昌的目的是为了查西南侯,与固昌侯穆家并没有任何的冲突。
穆老夫人抿了抿嘴唇,因为脖子一下都敷着药泥,所以她不太能动弹,她转动了一下脖子,眼神直直的望着床榻上方的帐幔,似乎在思考什么。
穆瑾静静的看着,她知道穆老夫人此刻正在做思想斗争。
这次穆老夫人思考的时间不是很长,很快她就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穆瑾,“你能跟我上一趟白云峰吗?”
虽然心里大概猜到了穆老夫人早说什么,但等她真的说出来,穆瑾还是愣了下。
“可以,什么时候?”她轻轻的点头。
“明天怎么样?”
穆瑾想了想,“不需要告诉太皇太后吗?”
她这句话问的有些突然,屋子里突然静默了下。
穆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坐在床前的少女眼神清明,不躲不避。
这真的是个聪明的小姑娘,穆老夫人心想。
她迟疑了下,“不用告诉她,明天我们两个去。”
穆瑾没什么意见,“等明天给你施完针再去吧。”
白云峰上全是积雪,寒气太重,她必须得提前给穆老夫人服一些驱寒的药,还得调整明天施针的穴位。
等忙完这些,估计就下午了。
穆老夫人没有异议。
穆瑾回去的时候,冬青有些着急凑到跟前。
“娘子,赵胜来了,说三爷有些不好。”
穆瑾脸色顿时一变,“怎么回事?”
“说是一直三爷高烧不退,赵胜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急匆匆的,说娘子忙完了,赶紧回去一趟。”
穆瑾已经迈进屋子脚顿了下,眉头蹙了起来。
她看过宋彦昭身上的伤,再加上她配的药,应该不会发烧啊?
穆瑾轻轻咬了下嘴唇,转身去了小柳树胡同。
天色已晚,她要出门自然得和固昌侯夫人说一声。
固昌侯夫人知道她的护卫受了伤,还给穆瑾装了些上好的药材。
穆瑾匆匆回了小柳树胡同。
赵胜看到穆瑾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躺在床上的宋彦昭脸色透着一层薄薄的潮红,呼吸略有些急促。
穆瑾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摸了下,触手火热,果然发烧了。
感觉到额头略带着丝丝凉意,宋彦昭睁开了眼,看到穆瑾,双眼一亮,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穆瑾轻轻的压住他要起来的身子,神情肃然。
“瑾儿,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宋彦昭抓住穆瑾的手,急切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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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因为生气的原因,宋彦昭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弱,漆黑若黑曜石般的眸子可怜兮兮的望着穆瑾,里面竟然还透着一丝丝委屈。
穆瑾:“………”
委屈的是她好吧?
“瑾儿,我知道错了,你是担心我才会夜闯丞相府的,我非但没体谅你,还斥责你,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宋彦昭紧紧的握着穆瑾的手,脸上的神情诚恳,声音低沉,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穆瑾的眼神落在了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少年的手掌温暖厚实,还带着丝丝的烫意。
看穆瑾不说话,宋彦昭不由有些慌了。
“中午你都没有理我,卫宗吐出来的东西都快把我熏吐了,你也算是惩罚过我了,就原谅我,好吗?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宋彦昭咬咬牙,将穆瑾抱在了怀里。
赵胜说了,先道歉,再装可怜,还不行,就抱在怀里哄。
想到这里,宋彦昭的耳根一热。
赵胜说的原话是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
他想到床尾和这个词,心头一烫。
他和瑾儿现在还没成亲,他就是有心床尾和也舍不得委屈了穆瑾。
所以先抱着过过瘾吧!
重新被拥入宽厚温暖的怀抱,穆瑾唇边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活了三世,她第一次爱一个人,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宋彦昭相处。
那日,宋彦昭不分青红皂白斥责她,她当时其实很委屈,也很生气。
可过后,仔细想想,也知道宋彦昭是因为担心她才会那样着急,想起宋彦昭对她的各种好,本来还生气的心又慢慢软化下来。
尤其是现在看他带着一丝委屈的和自己道歉,穆瑾心里残存的那一点闷气渐渐散去了。
“你那天对我好凶!”虽然说了不生气,可一开口,穆瑾还是忍不住带了两分委屈之意。
宋彦昭歉意的亲了亲她的额头,“对不起,以后有事,我会和你好好说的。”
穆瑾皱了皱鼻子,斜睨了他一眼。
少女本是温顺的躺在他怀里,微微抬头看他,清亮的眸子如辰星般璀璨,看得宋彦昭心头一荡,忍不住低下头去品尝她的甜美。
刚一碰上去,穆瑾就摇头推开了他。
宋彦昭不解,也有些失落,他已经有四日没有这么和她亲近过了。
穆瑾指了指他的唇,“好烫!”
他在发烧,连唇都是烫的。
穆瑾坐直了身子,喂他吃了颗自己制的丸药,推他躺下,“躺下睡一觉就好了。”
“你上来陪我睡。”宋彦昭拉着穆瑾的手,眼巴巴的看着她。
穆瑾脸一红,低头无意识的搓着他的手,“这样不好吧?我一会儿还得回固昌侯府呢。”
“我们都订亲了,怎么不可以?今晚别回去了,明天早晨再回固昌侯府。”宋彦昭握紧了她的手,微微一用力,穆瑾倒在了他的身上。
“哎呀。”穆瑾吓了一跳,因为担心压到他的伤口,赶紧从他身上滑下来,躺在了他的旁边。
终于如愿的将心上人抱在怀里,心满意足的宋彦昭高兴的搂着穆瑾闭上了眼睛。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失策了。
少女的馨香混合着淡淡的药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一直钻入他的心里,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宋彦昭靠着深呼吸,压下心底的骚动,一定是赵胜,这几日在他耳边总是念叨一些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的话题,害得他现在抱着穆瑾总是胡思乱想。
嗯,一定是这样。
宋彦昭暗自责怪了赵胜一把,害得正在照顾卫宗的赵胜猝不及防的打了两个喷嚏,正好喷在卫宗的脸上,气的卫宗踢了他一脚。
宋彦昭软玉温香在怀,根本睡不着,只好拉着穆瑾说话。
“我查到季回的来历了。”
穆瑾折腾了一日,本有些昏昏欲睡,听到宋彦昭这句话,又精神过来,“说来听听。”
宋彦昭腿上受了伤,翻不了身,便侧过脸来,与穆瑾亲密的头抵着头说话,“季氏是岭南一个十分神秘的家族,传说季氏是岭南巫祝之术的鼻祖,前朝还曾出过一个国师。”
“季回出自季氏?”穆瑾想起季回俊美的长相,心里有些了然,传说这种神秘的家族,都会一些驻颜之术,男人长的俊美,女人生的娇嫩。
宋彦昭嗯了一声,“景昌建国之前,季氏好像由于内斗而分崩离析,族人死了不少,季氏也元气大伤,一些术法便渐渐失传,而季回,应该是季氏传下来的唯一的嫡系,所以还会一些巫祝之术。”
穆瑾不由想到了穆太皇太后对季回的百般忍让,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肯定与白云峰山上的秘密有关系,而这个秘密应该是需要借助季回的巫祝之术,所以穆太皇太后以及整个穆家都对季回十分忌惮。
如果没猜错的话,白云峰上的秘密应该是和穆若有关系。
穆瑾陷入自己的思绪,没有注意到宋彦昭有些发黑的神色。
提起季回,宋彦昭不由想起了冬青说的季回调戏穆瑾的事来,脸色自然一片黑沉。
“季回昨日去固昌侯府对你说了什么?他.......”宋彦昭顿了顿,才试探着开口,“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哦,他应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去试探我的,”穆瑾心不在焉的答道,“说要请我去丞相府给他调理身体,我拒绝了,其余的也没做什么呀。”
“冬青说他调戏你了!”宋彦昭一脸不信的看着她,语气重重的咬了下调戏两个字。
穆瑾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眨了眨眼,“调戏?哦.....啊,你是说他捏我下巴吗?”
什么?他竟然捏了穆瑾的下巴?
宋彦昭重重的一拳捶在床上,脸色铁青,心里却在快速的盘算着怎么将季回解决掉。
“你做什么呀?”穆瑾被他捶床板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去拉他的手,看看有没有碰伤。
宋彦昭斜眼看她一眼,“你傻了吗?他捏你下巴,你没有反抗吗?”
反抗?她当时光想着找时机下药了,下完药她就撤了啊。
穆瑾愣愣的眨着眼,正准备解释,旁边的男人已经冷哼一声,扑了上来,炙热的下唇覆上了她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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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因为发热而炙热滚烫的嘴唇覆在少女光洁滑腻的下巴上,印下一串串属于自己的印记。
少女睫毛轻颤,感觉到温润炙热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脸上,她睫毛抖动的更加厉害,缓缓闭上了眼睛。
直到感觉到一丝痛意,穆瑾才睁开眼睛,推了推宋彦昭,“痛,你干嘛咬我?唔.....”
原来宋彦昭在轻轻的啃咬她白皙的下巴,感觉到怀中人儿的推拒,宋彦昭轻轻将唇覆在了她因为吃惊微微张开的小嘴上。
渐渐的,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宋彦昭才放开她,额头紧紧的抵着她的额头,眼中漾着深深的笑意以及一点小得意,“这些都是我的,以后不许别人碰,记住了吗?”
穆瑾嘟着嘴拿眼瞪他。
宋彦昭见她不说话,作势要再扑上来,穆瑾下意识的捂住嘴,猛点头。
再让他亲下去,她明天都没脸回固昌侯府了。
看着怀中少女杏眸圆睁,水润的眸子带着几分娇嗔的看着自己,又紧紧捂着下巴的可爱模样,宋彦昭低低的笑了。
他的瑾儿,实在是可爱极了。
将她捂着嘴的手拿下来,宋彦昭轻轻在上面噌了下,“好了,不吓你了,咱们说说话。”
再吓她,估计她该跳下床直接回固昌候府了。
穆瑾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他们刚才就在说话,好嘛?是他说着说着话就发疯的。
宋彦昭无辜的眨眼,这不能怪我,谁让你这么可爱呢。
心爱的姑娘躺在自己怀中,他要是都能无动于衷,他这不是柳下惠,是有毛病,懂吗?
穆瑾瞪了他一眼,回到先前的话题,“我想我大概猜到固昌侯府和穆太皇太后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忌惮季回了。”
宋彦昭惊讶的挑眉,“说来听听。”
“应该是穆太皇太后在白云峰上藏了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秘密,需要借助季回的巫术,所以才会对他百般忍让,而那个东西或者那个秘密,我猜是和穆若有关系。”穆瑾靠在他的箭头,轻轻的说着自己的推测。
穆若?宋彦昭眨了下眼,“固昌候的长女?景昌国的皇后?”
穆瑾给了他一个聪明的眼神。
那日她在院子里等着,穆太皇太后与穆老夫人,固昌候夫妇在屋内商议事情,她不好离的太近,便站在了院子里的芭蕉叶前。
她本没有偷听的意思,只是穆太皇太后和穆老夫人情绪有些激动,中间有几句话说的声音有些尖利而高亢。
穆瑾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也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眼。
穆太皇太后提的最多的便是若儿。
后来穆瑾问过穆影,穆家的长女闺名确实叫穆若。
“我觉得有些奇怪,穆若是固昌候夫妇的女儿,穆太皇太后的侄女,但是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我觉得穆太皇太后的情绪有些奇怪,她比固昌候夫妇还要着急,还要忧心。”
穆瑾将那日的情形跟宋彦昭讲了一遍,她当时觉得不对,便要找宋彦昭讲的,谁知道偏偏宋彦昭就失踪了,接着又受了伤,俩人吵架,一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说这些事。
宋彦昭沉吟了片刻,推测道:“也许是这个秘密对景昌国影响太大,所以穆太皇太后才会那般急切?”
穆青衣毕竟是景昌国的实际执政人,而且是个不错的执政人,她勤政爱民,这些年来景昌国在她的治理下,也算是井井有条。
穆瑾的看法有些不同,“我觉得不完全是。”
那日她明明听见穆太皇太后哭了,那种哭是压抑许久的崩溃式的哭,而且是带着绝望的哭。
虽然没当面看到,但那个时候的穆太皇太后,让她觉得不太像高高在上,执掌大权的一国之主,反而更像一个女人。
“对了,穆老夫人应该是瞒着穆太皇太后做了一些决定。”想起她答应穆老夫人的事情,穆瑾仰头看向宋彦昭,提起穆老夫人明日带她一起上白云峰的事情。
宋彦昭一听,有些急了,“我也去。”
穆瑾怀疑的看了一眼他包裹的跟粽子似的双腿,没说话。
宋彦昭想到自己眼前的状况,心里又默默的给季回加了一笔。
“那行,我明日让赵胜陪着我在山下等,你一个人上山我不放心,带着冬青上去,若是万一山上有异动,你就发信号弹,我再上山。”他想了想,退让一步。
说罢,怕穆瑾不同意,固执的看着穆瑾,“谁知道山上有什么?我必须得在山下等着才能安心一些。”
穆瑾想了想,没有反对,却还是忍不住劝了两句:“其实……我觉得明日上山估计也做不了什么,顶多看看而已。”
“我知道,”宋彦昭眯了眯眼,“穆老夫人想看看你有没有代替季回的能力。”
穆瑾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穆老夫人毕竟是瞒着穆太皇太后带她上山的,就算真要让她做什么,定然还是要和穆太皇太后商议的。
“穆老夫人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她应该是想赌一把,看能不能帮女儿摆脱季回的威胁。”宋彦昭若有所思的揉着穆瑾的头发,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有些严肃。
“你还是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穆老夫人和你一旦出府,你觉得穆太皇太后会不知道?”
穆瑾抿了抿嘴,确实,固昌侯府一有事,穆太皇太后就及时过去了,府里定然有她的眼线。
“还有季回,他知道了你的身份,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你,只怕你前脚一上山,后脚季回就能跟上去。”宋彦昭斜睨了怀里的人儿一眼。
穆瑾有些懊恼的咬了下嘴唇。
宋彦昭低笑着揉了揉她柔软的嘴唇,“乖,别咬!”
“所以你想在山脚下挡住季回和穆太皇太后?”穆瑾轻轻的咬了下他揉着自己嘴的手。
宋彦昭眼眸蓦然一深,呼吸都重了两分。
这丫头,难道她不知道男人的手指不能随意的咬吗?
“嗯,穆太皇太后拦不拦都行,重要的是拦着季回。”他深沉的眼眸定定的落在穆瑾嫣红的唇瓣上,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刚才他的疼爱,少女粉嫩的嘴唇有些红肿,也更加嫣红,此刻正轻轻的含咬着他的手指。
但宋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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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气氛突然一静,身边人的呼吸更加粗重了些,穆瑾疑惑的抬眼,却迎面对上了宋彦昭深沉如海的眼眸。
两人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穆瑾对他这种眼神所代表的含义自然不陌生。
“啊!”她惊呼一声,吐出宋彦昭的手指,一头栽进他怀里,脸紧紧的贴着他的胸膛,再也不肯出来了。
宋彦昭:“………”
他的丫头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竟然反应那么快了?
被她反应逗笑了的宋彦昭无奈的摇摇头,“出来,不然闷坏了。”
“不要,我要睡觉了!”穆瑾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了出来。
看来有点吓到她了,宋彦昭无奈的揽着小姑娘,心里有些羡慕赵胜他们这些已经成了亲的人了。
这次从岭南回去,得赶快让母亲帮他们选定婚期。
宋彦昭摸了摸下巴,无比认真的思索着过年前将穆瑾娶进家门的可能性。
唔,现在马上八月了,如果一个多月的时间能解决岭南的事,回到益州路也不过是九月初。
九月初到腊月,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应该够筹备成亲的了吧?
嗯,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心里有了决定的宋三爷愉快的揉了揉怀里人儿的头发,“不逗你了,睡吧!”
穆瑾悄悄的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试探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正常,眼眸含笑,才嘘了一口气,重新躺好。
折腾了这么久,宋彦昭的药劲上来了,穆瑾白日里为穆老夫人施针一日,也十分疲累,两个人相拥着很快睡了过去。
隔壁的房间里,因为喷了卫宗一脸喷嚏,被卫宗嫌弃赶出来的赵胜,站在门口嘟囔了一句,“这脾气,活该这么大还没娶媳妇!”
他才十九好不好?什么叫这么大?卫宗顺手抓过床边的茶盏丢了过来。
赵胜接过茶盏,笑嘻嘻的关上了门。
出门却看到冬青正一脸纠结的提着食盒站在门口。
赵胜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贴着门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冬青惊讶的瞪大了眼,错愕的看着赵胜的举动。
他竟然听三爷和娘子的墙角,那个词好像是叫听墙角,没错吧?
赵胜给了她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侧耳听课片刻,摇摇头,“不用进去了,已经睡下了。”
冬青嘟嘴,“可我家娘子还没吃饭呢!”
赵胜嗤笑一声,“我家三爷也没吃呢!”
不过三爷软玉温香在怀,应该也不会记得没吃饭这事了。
赵胜嘿嘿笑着,指了指冬青手里的饭盒,“送去给隔壁那家伙吃吧!”
冬青将饭盒递了过去,“你送去给他吧!”
赵胜不接,“我才不去,那小子刚才将我赶出来了,我才不犯贱的去伺候他呢!”
“怎么说话的?”冬青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赵胜哈哈一笑,摆着手走了。
冬青想了想,自己提着食盒进了卫宗的房间。
德安赈灾的时候,她和卫宗曾一起上山寻找穆瑾和宋彦昭。
两人一起同甘共苦了几日,也算是熟人了。
冬青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拿小桌放在床上,又将饭菜一一的摆了上去。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卫宗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好意思让你伺候我?”卫宗有些腼腆的挠头。
卫宗身上也有伤,所以行动不方便。
提起自己身上的伤,卫宗情绪有些低落,更多的是懊恼。
若不是他被季回控制了心神,三爷也不会被他连累受了重伤。
“三爷这会烧退了吧?”他关切的问道。
冬青耸了下肩膀,笑嘻嘻的递了筷子过来,“我家娘子就是良药,三爷见了娘子,百病全消。”
话音一落,屋子里突然静了下。
卫宗因为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莫名的含义而笑了。
冬青却有些懊恼,轻轻的嘟了嘟嘴。
和娘子打趣笑闹惯了,她怎么能把这种玩笑话随意对一个男人说呢?
看着对面的小丫鬟鼓着脸颊,懊恼的嘟着嘴,灵动的眸子咕噜噜乱转的俏模样,卫宗嘴边的笑容不由更大了。
在德安的那些天,他们天天爬山,上山,饿了就吃山里的飞禽或野果充饥,一心只盼着赶快找到宋三爷和穆娘子。
几日下来,俩人都衣衫皱皱巴巴的,颇有几分蓬头垢面。
他对这小丫鬟的印象只有功夫不错,对穆娘子也忠心耿耿。
今天却发现这个叫冬青的小丫头模样俊俏,灵动活泼。
“喂,干嘛不吃饭啊?看我干嘛?”冬青不解的眨眼。
卫宗摇头,拿起筷子,点点下巴,“一起吃点。”
冬青转了转眼珠,眯着眼笑了,觉得这个卫宗真不愧是一起患难过的兄弟!
这些都是她特意去街上给穆瑾打包吧,都是她,呃,她和她家娘子喜欢吃的。
若是只让她看着不让她吃,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冬青不客气的拿起筷子,朝着自己的喜欢的菜开始进攻。
倒是和一般的小姑娘不同,卫宗一边吃饭,一边含笑看着冬青欢快的吃相。
月亮渐渐移上了中天,站在院子里的赵胜撇了撇左边一片静默的房间,又瞅了瞅右边不停传出男女笑声的房间,不由砸吧了下嘴,唉,他也想媳妇了呢!
一夜好眠,宋彦昭一早起来,高烧退了下去,整个人神清气爽。
看着乖巧的窝在自己怀里睡觉的少女,那种急切成亲的心思又浮了上来。
穆瑾昨夜睡得也很踏实,醒来后摸了摸宋彦昭的额头,想起自己昨天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
“你到底是怎么发烧的?”她疑惑的看向宋彦昭。
这个问题她昨天就有些疑惑。
这一个问题问的宋彦昭满腔的旖旎心思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他的丫头刚一醒来为什么就要这么清醒,迷糊点不是更可爱吗?
他颓然的倒在穆瑾肩头,“受伤了嘛,发烧不是很正常!”
穆瑾疑惑的看着他,“不正常啊,别人发烧正常,可你不应该啊!”
宋彦昭不解的抬头看她,什么叫他不应该发烧?
“我给你的药里有特别的消炎药,不会引起发烧的!”穆瑾眨眼。
扑通,宋彦昭又倒回了穆瑾的肩膀。
他为什么要作死给自己找一个医术高明的媳妇啊?
“宋彦昭,你……是不是没吃药啊?”穆瑾眯了眯眼,声音却无比的柔和。
宋彦昭呵呵干笑,若是知道那药里还有消炎,抑制发烧的成分,他宁愿去选择浇一盆冷水,也不会故意忘记吃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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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敢再幼稚一点吗?”穆瑾没好气的戳了下他坚硬的胸膛,“自己受伤了不知道吗?竟然还敢不吃药!”。
宋彦昭握住猛戳自己胸膛的手,瞪着眼,委屈的看着穆瑾,“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你生我气,不肯来看我,我又下不了床,只能想办法让你来看我了。”
穆瑾撇嘴,凉凉的看着他,“若是我不来呢?”
宋彦昭厚着脸皮往前靠了靠,呵呵低笑,“哪能呢,瑾儿你肯定不舍得我发烧的,事实证明就是如此啊。”
腆着脸笑嘻嘻的宋彦昭几乎将穆瑾都笼罩在怀里,穆瑾往后靠了下,然后整个人灵活的从床上跳下来。
宋彦昭:“……”
果然,媳妇身手太好,有时候也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飞了个眼风给他,穆瑾哼了一声,“我昨天就不应该心软,再让我发现有下次,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女的脸颊虽然冷着,声音却软糯。
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宋彦昭无比诚恳的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穆瑾撇了他一眼,脸上神情意味不明的出门洗漱去了。
洗漱完,她们主仆就回了固昌侯府,临走之前,穆瑾又留给了宋彦昭一些驱除期蛇虫毒蚁的药。
她一走,宋彦昭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叫了赵胜进来。
“去把胡东,宋亮,绿梅,紫苏都叫回来。”
赵胜看他神色严肃,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
宋彦昭摸了摸下巴,开始认真琢磨起来今天的安排。
一旦知道穆瑾上了白云峰,季回必然知道穆家想摆脱他的控制,只怕他会迅速做出反应。
其实,宋彦昭觉得穆老夫人此举还是有点着急了。
他有些不明白穆老夫人为何突然如此着急。
不过,这样也好,打草惊蛇,往往能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穆瑾回了固昌侯府,对于她昨晚没回的事,穆老夫人并没问什么。
既然知道了穆瑾不是来自白云峰,那么她的那位护卫恐怕也不仅仅是护卫那么简单。
穆老夫人并不想问那么清楚。
一天针灸下来,穆瑾早早给穆老夫人服用了可以祛除寒毒的药丸。
穆老夫人借口去寺里烧香,?为了掩人耳目,她们带了丫鬟仆人先去了莲花峰的莲花寺,声称穆老夫人要在寺里斋戒住几天,安排了几间厢房。
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穆老夫人和穆瑾从莲花寺后门下山。
莲花峰与白云峰挨着,下了莲花峰,便是白云峰。
绕道白云峰与鹤云峰之间的山谷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山谷里到处都是树影重重,远处隐约传来动物的低鸣,整个山谷里似乎十分安静,又似乎十分吵闹,有些诡谲的感觉。
穆老夫人对此却神态平静,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
俩人很快就来到了山脚下。
“您身体撑的住吗?”穆瑾关切的看向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平复了下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摇摇头,“我没事,咱们从树林里上去,哪里有上山的小道。”
穆瑾转头,看向右边的密林。
上次她就是在这密林里听到了穆老夫人与季回说话的声音。
穆老夫人带头走进了密林,虽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是月亮却升了起来,皎洁如银盘的月光透过树梢洒在林间,地上的东西看的一清二楚。
穆瑾发现穆老夫人一路上行走灵活,每次都能十分精准的避开那些有毒的藤蔓。
她眼神凝了下,心里暗自琢磨不知道穆老夫人是熟能生巧,还是本来就认识这些东西?
很快两人便到了上山的路口,休息片刻,两个人开始上山。
这里上山的道掩映在一从高大的灌木之后,剥开灌木从,上山的道路映入眼帘。
除了刚开始一小段为略带了些许陡峭的小路,后面的却成了光滑的台阶,这些道路明显是人工修葺出来的,台阶整齐而又光滑。
两个人拾级而上,让穆瑾更加吃惊的是穆老夫的体力,她的身体本就虚弱,这两日之所以能下床走动,是因为她施针的药丸驱动的原因。
但到了这里,她觉得她的认知可能有一些偏差。
穆老夫人身体里似乎有一种无形的潜力一般,那种潜力好像是隐藏在穆老夫人身体里的暗力一般,使得她居然在上山的时候毫不费力。
穆瑾望着穆老夫人埋头走在前方的身影,神情若有所思。
而山脚下的密林里,穆瑾和穆老夫人刚上去没多久,宋彦昭便带着人进了密林。
因为有上一次的经验,宋彦昭吩咐他们先各自找好了隐蔽点,然后将穆瑾给的药分了几份,各自洒在了周围。
月移中天,密林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野兽的低鸣声与近处树叶的沙沙声,形成一副自然和谐的月夜图。
可惜这自然和谐没过多久,就没人破坏了。
有隐隐的脚步声渐渐传来,宋彦昭侧耳倾听,神色凝重。
来的人显然并不是十分避讳,深夜的密林里,竟然举了火把,照的密林里如同白昼一般。
这么明亮的火把下,宋彦昭一行人很快便映入了来人的眼神里。
当然,宋彦昭自己本身也没有想躲开的打算。
“季丞相真有闲情逸致,这么晚了,还出来赏月啊,真是让人羡慕。”
宋彦昭笑呵呵的看着随着少年走来的一行人。
季回看到宋彦昭的那一瞬间,神情微微变了下,却又似乎并不是十分吃惊,眼神眯了眯,“宋三爷不也一样吗?”
真是可惜,上次一番设计,竟然到最后让这小子跑了,季回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颇为遗憾。
却说山上,穆瑾和穆老夫人两个人一路沿着台阶而上,越往山上走,天气越冷,积雪也越来越厚重。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穆瑾以为她们会走到山顶时,山腰哪里猛然却多出一条岔路。
沿着岔路往前走,地势却越来越平坦,负责岗哨的人却也是越来做多。
穆瑾心里暗暗诧异,脸上的神情也若有所思起来。
终于,沿着小路七弯八拐的走到了尽头,穆瑾猛然站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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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的尽头竟然是一栋建设小巧的庭院。
庭院坐北朝南,与白云峰的走向十分相近。
院子外面种了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木,在这积雪厚重的山上,已经毫无绿意,只剩下一些干遒的树枝,向上支撑着。
但穆瑾脸上却有一丝惊诧。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七星八卦阵。
二十二世纪的穆家村外,布置最多的阵法就是七星八卦阵。
这种阵法的优势在于它能灵活的作用周围的植物和四时的环境,自己灵巧的变化,而让深处其中的人丝毫察觉不到。
一旦进入这个阵法,明明自己看起来周围的环境与平日里所见的植物毫无差别,却偏偏就是无法走出去。
穆氏家族千百年来鲜有人进入,这个七星八卦阵起了很大的作用。
穆老夫人站住了脚步,脸上神情复杂的看着小路尽头的院子。
院子外面看起来十分安静,但穆瑾是习武之人,她能敏感的察觉到院子四周呼吸的异样。
院子周围至少有五十多人在把守。
“这是七星八卦阵吗?”见穆老夫人神情复杂的站在原地,穆瑾指了下前方干遒的树枝。
穆老夫人惊讶的看了过来。
面前的少女神色淡淡,对上自己的眼神,平静坦然。
“想不到你竟然认识七星八卦阵!”穆老夫人感慨的说了一句,脸上的神情恍惚了下,却退后一步,“这是我娘家祖上传下来的一点东西。”
穆瑾诧异的挑眉。
清冷的月光洒在山上的积雪上,反射出银灰色的光芒,月光下一切都看得十分清晰。
穆老夫人娘家?莫非穆老夫人娘家也是祖上会异术的岭南人十?
现在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好时候。
穆老夫人退后一步,额头向穆瑾歪了下,“既然认识,你试试看能不能解开?”
这是要看她的意思吗?穆瑾盈然一笑,抬脚迈了进去。
即使已经多年没有见过这个阵法,但这些如同刻在她身体里的东西,却是怎么也不能忘掉的。
穆瑾脚步轻盈的在阵法中穿梭自如,浑然不在意里面有些悄悄移动的树桩。
穆老夫人站在外面,看着穆瑾如履平地般在阵中穿梭,眼中渐渐浮现一抹笑意,一直提着的一颗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她想或许她真的没有赌错。
隐藏在院子四周的护卫自然发现了有人闯入了阵中,他们第一时间就跳了出来。
穆老夫人朝他们挥挥手,他们才又悄悄转入暗处。
这个瞬间,穆瑾已经走出了七星八卦阵,站在了院子门外等着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进到院子里,小巧的院子里依旧有阵法。
这次穆老夫人没再考验她,而是带路走了进去,然后推开了最里面一间房间的门。
门一推开,一股剧烈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禁受不住,直想打寒战。
屋里没有床,只有一面小小的水池子。
水池里的水早已经凝结成了厚厚的冰层,而那冰层之上,躺了一位双眼紧闭的美人。
穆瑾看到那如同睡着了一般无二的美人,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
躺着的人是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少妇,鹅蛋脸,柳叶眉,眉心一点胭脂痣,是个十足的美人。
穆瑾惊诧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容貌像极了穆太皇太后。
“她是穆若穆大娘子?”穆瑾眨了眨眼,直言不讳的看向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并没有问穆瑾是怎么猜到穆若的身份。
穆瑾抿了抿嘴,虽然说侄女像姑姑,但躺着的这位睡美人也太像了吧?
“瑾儿,你看看有没有办法救她?”穆老夫人急切的看着穆瑾。
穆瑾蹙着眉头,认真的观察起来。
与此同时,山下,季回带来的人正与宋彦昭的人对峙着。
“我很是好奇,山上到底有什么?能让季丞深更半夜的不休息,也要坚持上山!”宋彦昭嘴角浮着一抹冷笑。
季回耸了下肩膀,神色却有些冷然,“我劝宋衙内还是不要好奇心太重,毕竟太过于操劳的话,可能不利于伤口的愈合。”
宋彦昭嗤笑一声,对他话里的威胁视而不闻。
季回上前一步,摆摆手,“拦住他们。”
说罢,一摆手,人却已经拔高了身子,往一个方向窜了过去。
他带过来的几个高手蹭蹭的跳起来将宋彦昭围了起来。
“哈哈,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吧!”季回哈哈笑着,人已经到了上山的入口前。
噌噌,利箭破空而来的声音传来,四面同时有羽箭射了过来。
季回在空中躲避不及,只能生生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往地上一滚,堪堪躲过射过来羽箭。
还没等他喘口气,竟然又有羽箭射了过来,噌噌不断的从他身边滑过。
这次季回没有那么幸运了,一只箭直直的插进了他的肩头。
他前日拉肚子拉的整个人几乎虚脱,身体亏了不少,好不容易将养一日,觉得身上才有些劲头,刚才那一下跳跃几乎将他的力气耗损殆尽。
季回脸色难看的捂着肩头,看向四周。
可惜四周森林树影重重,影影绰绰的,根本看不清楚人影,更不用说辩解出来箭从哪里射出来。
“该死!”他低低的咒骂一声,却突然感觉到手臂有些发麻,他整个人踉跄了下,恨恨的看向宋彦昭。
“该死的,你竟然在上面涂了药。”季回不可置信的瞪了宋彦昭一眼,感觉到整个手臂在渐渐发麻,然后是脑子,有些混沌不清,他恨恨的瞪着宋彦昭。
宋彦昭随手将手里的药丢出去,几个围着他的人都吓得后退一步。
“好说,好说,下药而已嘛,跟着季丞相学的,现学现卖,很明显效果不错哦!”宋彦昭翘了翘嘴角,回应他。
这里毕竟是季回的地盘,宋彦昭盘算一番,他们人少势弱,唯一能做的就是智取。
季回这会感觉到整个胳膊已经麻到了极点,整个人意识也开始有些昏昏然,若不是靠着强大的自制力,只怕早就昏睡过去了。
“宋彦昭,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轻易拦得住我吗?哈哈,你未免太过小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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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回略带着疯狂的笑声在密林里回荡。
宋彦昭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季回斜倚在一棵树上,从怀里摸出一页画着奇怪符号的符咒,双手合十,将符咒夹在中间,念了句咒语,然后那符咒竟然在他手中消失不见了。
宋彦昭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知道岭南人大多会一些异术,但真的亲眼看到别人施符咒,还是第一次。
符咒消失不见后,季回的神色清醒了些。
他扶着树站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了下,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知道你们来了这里,你以为我就会一点防备都没有吗?呵呵,那你就可太小看我了。”
宋彦昭双眼眯了眯,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沉重而又整齐划一。
在这寂静的树林里,显得十分突兀。
宋彦昭回头,见树林入口站了一队身穿铁甲的士兵,个个手持羽箭,对准了他们。
皎洁的月光洒在士兵们的寒甲上,折射出银灰色的寒芒,乌黑色的箭头在月光下也清晰可见。
一股奇怪的味道渐渐在树林里散发出来。
宋彦昭面色微微一变,“你在箭头上涂了火油?”
“啪,啪!”士兵身后传来一阵鼓掌声,“宋衙内辨识力果然不错!”
士兵们往两边分开,身后一身披斗篷的男人缓缓走了进来,越过重重士兵,走到了最前头,揭开了头上的斗篷。
“黄山!”宋彦昭眯了下眼。
来人正是西南侯黄山,他略带得意的看了一眼坐在竹椅上得少年,“宋衙内,想不到益州一别,我们再见面,竟然是在如此情形下!”
“是啊,我倒是一直想和你见面,奈何你一直躲着我,不过现在见面了,也不错。”宋彦昭坐在竹椅上,面色平静,并没有因为黄山的出现而脸色大变。
黄山皱了皱眉,对于没有达到自己理想中的状态而觉得有些气闷。
宋彦昭不是应该勃然变色吗?现在这么多浸了火油的箭对着他们,难道他不应该害怕吗?
“宋衙内,就让西南候陪着你好好玩玩吧,本相就失陪了。”季回看了黄山一眼,活动了下仍然有些发麻的手脚,抬起脚来准备上山。
黄山点点头,他身后的羽箭唰一下全都对准了宋彦昭。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选择现在上山。”宋彦昭低沉的声音在季回背后想起。
季回的脚步顿了下,转身看他,眉眼间颇有一份嗤笑,“怎么?恐吓吗?”
宋彦昭摇头,“不,是善意的提醒。”
季回眉头皱了起来,抬眼打量起不远处的宋彦昭。
他带来的几个护卫不知何时全都悄悄的聚拢在了身边,将那个一身玄衣,坐在竹椅上的少年围在了正中间。
月光洒在竹椅上,泛出柔和的光芒,月光下,少年眉眼深沉,波澜不惊,看得季回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难道有什么事被他忽略了吗?
“拜季丞相所赐,我受了重伤,行动不便,没有完全的准备,你以为我会不惜牺牲自己性命来堵你吗?抱歉,我还没有娶妻生子,命珍贵的很,所以不会做这么愚蠢的打算。”宋彦昭稍稍往后靠了下,整个人看起来淡定从容。
他如此的姿态,反而让季回生了疑心,站在原地犹豫了起来。
黄山不耐烦的皱眉,“和他啰嗦什么?你先上山解决了穆瑾,这里交给我来解决就是。”
季回略一迟疑,抬起了脚。
“给你个良心提醒,你现在难道没有觉得自己的手脚仍然有发麻的感觉吗?”宋彦昭笑眯眯的抬了抬下巴,看向季回的腿。
季回下意识的握了下拳头,有些木木的感觉,确实没有之前那么灵活。
“你做了什么手脚?”他面带怒色的瞪向宋彦昭。
宋彦昭撇了下嘴,我媳妇配的药,真当你一张符咒就能解了?
“比起你放毒药吸引蟒蛇来咬我,我对你真是仁慈多了,这些药粉不过是让人身体僵硬,反应迟缓而已,但不巧的是,这种药偏偏最喜寒气,一旦到阴寒的地方,他的药效就会结合寒毒加倍发作,让人全身关节都僵硬变形,疼痛不堪,直到死去。”
宋彦昭的声音低沉平和,听到季回的耳朵里却如同惊天响雷。
“怎么可能有这种药?”他皱着眉头瞪着宋彦昭,“一定是耍花样,骗我得,你们大周人花样最是多。”
宋彦昭耸肩,“不信你就上山试试啊。”
季回迈出去的脚却迟迟没有再动作。
黄山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眼季回,做大事者这般没有魄力,还想得到景昌国?
“你别听他吓唬你,上了山,抓了那个穆瑾,定然就有解药了。”
季回眼睛亮了下,也是,上山抓了穆瑾,不信她没有解药。
“你们几个,跟我上山。”他随手点了几个自己带来的护卫。
看季回真的准备抬脚上山,宋彦昭放在竹椅上的手下意识的紧了下,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焦虑。
现在时间还早,他只能尽力再拖时间,希望他等的人能快点到,希望穆瑾也能尽快下山。
宋彦昭心里暗自有些懊恼,若是自己不受伤,也不会像现在如此被动。
“这种药据说也是岭南人的秘药之一,不巧的是,我们并没有解药,季丞相自求多福吧。”
尽管心里有些着急,但宋彦昭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异样来,声音依旧淡定从容,甚至还带了两分笑意。
他的声音穿过密林,传进已经抬脚迈步上了台阶的季回耳里。
白云峰山上常年积雪,山脚下也会比别处阴凉些,一阵凉风袭来,季回顿时觉得直直的进了自己的骨头缝里一般,让他觉得自己的膝盖里面又痒又难受,好像伸手去揉。
难道宋彦昭真的没骗自己?季回又再次狐疑起来。
他一犹豫,便停下了脚步,身后的护卫也都纷纷站住了脚。
黄山有些不耐烦了,朝身后扬了下手,“先把宋彦昭给我抓了,逼问他到底有没有解药。”
他觉得季回有些太啰嗦了,解决了宋彦昭,他们在山下守株待兔等着穆瑾也是一样的,真是不明白季回为何非要上山去。
他手一放下,身后的羽箭纷纷射了过来。
浸了火油的羽箭直直的向宋彦昭射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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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胜,宋亮,绿梅,紫苏,冬青六个人将宋彦昭围在了中间,拿剑挥舞成了一道紧密的屏风一般,纷纷将羽箭打落在地。
浸了火油的羽箭纷纷落在了周围的地上,索性岭南气候潮湿,晚上密林间湿气更大,羽箭只有少数几个烧了起来。
渐渐树林里便有烟气弥漫开来,随着烟气的蔓延,树林里的瘴气好像有意识一般,也开始渐渐聚拢。
树林里起了一层白白的雾气,四周的树木及人影都变的有些模糊起来。
季回也不着急下山了,他觉得西南候说的有道理。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他坚持上山的意义可能也不大了。
季回转身迈了两步走下去,不停的吩咐手下们,“趁着瘴气没完全起来之前,将他们给我抓活的。”
岭南密林里多瘴气,今晚本来因为月色好,瘴气并没有聚集起来,但现在因为火油的燃烧,反而引的瘴气开始聚集。
不过瘴气聚集并不是坏事,他们只需要堵住密林入口,光里面的瘴气也能闷死这些人。
季回退回到密林入口处,与黄山并肩而立,不停的发号施令。
宋彦昭他们几个人借着瘴气的聚集,已经迅速退到了隐蔽的位置。
“糟了,三爷,瘴气开始聚集了。”赵胜低声道,“也不知道胡东什么时候能回来?”
宋彦昭冷静的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再坚持一会儿,应该快到了。”
然后指了指一丛灌木从后,赵胜会意,将宋彦昭转移到灌木从后,他们几个人迅速围在了周围。
那灌木丛大概有半人多高,而且枝丫紧紧缠绕在一起,是个隐藏的好地方。
赵胜长嘘一口气,“幸好咱们事先都吃了穆娘子给的祛除瘴气的药丸。”
冬青哼了一声,“那是,我家娘子聪明着呢,来这里之前,早早就准备了一包药丸。”
说着有些担心的抬起头望向山顶,可惜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山上的树枝,再高些的地方就看不到了。
冬青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现在娘子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宋彦昭沉默这没有说话,默默的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如果穆瑾只是上去看一下,按照她们的脚程来看的话,应该很快就能下来了。
“等一下想办法去靠近上山的那个道口,好接应你家娘子。”他歪了下头,示意冬青,绿梅和紫苏三个人,“你们三个男的负责掩护。”
冬青又抬起头往那个入口哪儿看了一眼,一直羽箭直直的破空而来。
“我的小姑奶奶,你也不看着点,”绿梅拉了她一把,躲过射过来的箭,“三爷又没有让咱们现在过去,先等着吧。”
“咱们还是准备的箭太少了。”冬青懊恼的撇嘴。
若是他们还有箭,跳到树上,怎么也能解决几个士兵吧?
“你以为现在是在咱们大周呢?”赵胜白了她一眼,“能弄到这么些支箭已经很不错了。”
“箭不需要多,够用就好,再坚持一下,胡东应该快来了。”宋彦昭低声道。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外面的射箭声和刀剑波动灌木草丛的声音传来。
“啊,啊!”外面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人倒地发出的沉闷声响。
高亢清亮的斥责声紧接着在树林里响起,“季回,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哀家,你这是想造反不成?”
宋彦昭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一直紧紧攥在一起的拳头松了开来,转头示意冬青,“可以找机会去接近上山的道口了。”
冬青双眼炯炯有神的猛点头,直觉今日会非常的刺激。
季回眯着眼看着突然出现在林中的穆太皇太后。
她的身后紧紧跟着的是一身玄衣铠甲的固昌候,固昌候身后,是同样铠甲穿身的士兵。
季回陡然明白过来今日为何宋彦昭会一直如此淡定了。
他竟然说服了固昌候,怪不得会有这样的底气。
“太皇太后,我也很好奇呢,正想问问你是什么意思呢?”季回环胸冷笑,“好好的为何会突然允许几个大周人上白云峰,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太皇太后你可好,如今竟然愿意把国丑传到大周去了。”
穆太皇太后脸色白了下,“你住口,哀家不过是允许一个朋友上山去而已,你为何如此小题大做?”
季回嘴角的敛容一敛,整个人浑身充满了煞气,“我小题大做?明明是你毁诺在先,你不守承诺,竟然想找人取代我?你就不怕你曾经的丑事会传的人尽皆知吗?到时候你有什么资格坐在太皇太后的位置上?就连那个小......”
“住口,住口!你住口,哀家不许你胡言乱语!”穆太皇太后情绪有些崩溃,连声斥责季回。
“说,为什么不让他说?到底是他在胡言乱语,还是你在故弄玄虚?穆青衣,你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吗?”林中突然响起黄山激动的声音。
穆太皇太后转身,这才看到站在一个大树旁的人影。
那个人几乎整个人都笼罩在大树的影子里,再加上瘴气的原因,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等到那个人缓缓往前迈了两步,露出满是阴霾的脸旁时,穆太皇太后整个人身子颤抖了下,“黄山,竟然是你!”
言语间的讶异和颤抖,让本来已经准备出来的宋彦昭顿了下,看来他和穆瑾分析的没错,穆太皇太后和西南候黄山,果然认识!
摇摇头,身后的赵胜等人都没有动,脸上的神情却十分惊讶。
听穆太皇太后的话音,她和西南候黄山竟然是认识的。
黄山眼神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一身明黄色凤袍的女人,端眉修目,气质高华,岁月在她身上沉淀的似乎没有年龄,只有举手投足间更迷人的风华。
他的眼神一深,又隐约有深沉的恨意渐渐浮了上来,“穆青衣,你这些年来骗我骗的好苦,我有今日的情形,全都是拜你所赐!”
穆太皇太后仰起头哈哈冷笑数声,看向西南候的眼光是掩饰不住的恨意,“那也是你活该,我有今日的情形,也全都是拜你所赐!”
“太皇太后,老情人相见,何必如此激动呢?这可有失您一国太皇太后的身份啊。”季回靠着树,脸上的笑容却如毒蛇般吐着让人胆寒厌恶的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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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谁和他是老情人?”穆太皇太后厉声打断了季回的话。
季回嗤笑一声,“呵呵,是与不是,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人家西南侯如今在这里呢,若不是有那层关系,西南侯会这么多年一直照应景昌的发展?”
提起此事,黄山的神色十分的难看。
穆太皇太后则气的脸色煞白,尤其是看到黄山的时候,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当年答应过我,此生永远不再踏足岭南的!”穆太皇太后紧紧咬着牙关,可眼里还是迸发出了强烈的恨意。
身后的固昌侯拉了下她的衣袖,“姐,稳住情绪,别忘了母亲和若儿还在山上!”
穆太皇太后听了神色变了变,双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长长的指甲扎进了肉里,钻心的疼痛让她的理智稍稍回来了些许。
黄山听了穆太皇太后的指责,神色愤慨的往前一步,“我为什么要踏足岭南?你难道不清楚吗?这些年来你用谎言欺骗了这么多年,如今竟然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黄山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又大步往前迈了一步,“若不是你说若儿是我的女儿,这些年来我会不惜背叛大周………”
“住口,你住口!若儿她不是,她是景昌国正统的皇室血脉!她是我........”穆太皇太后脸色一变,声音尖利而又急切。
“姐!”固昌候沉声打断了穆太皇太后的话。
穆太皇太后神情猛然一震,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神色间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最准又紧紧的抿了下,神色渐渐的变得坚定起来。
树林里死一片的安静,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穆太皇太后和黄山,虽然隔着薄薄的瘴气,看得并不是很真切。
“嗤!”季回嗤笑一声,打断了刚才的安静,“真是精彩啊,怎么不继续说了,啊?太皇太后,今日就当着咱们景昌国士兵兄弟们的面,把你刚才的话说完啊,让他们也看看他们誓死保卫的皇帝到底是怎么来的?”
“啪”一声,穆太皇太后将弯进手心里的指甲折断了,她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
今晚她的情绪有些失控了,因为时隔二十年,再次见到黄山,这个当年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她刚才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受黄山的影响,说出其他影响景昌国稳定的话来,那样就如了季回的意。
穆太皇太后木着一张脸,冷然的看向季回,“哀家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季回,不要仗着哀家对你的信任就得寸进尺?”
“信任?”季回仰头大笑,“太皇太后对我可不是信任,是无可奈何!”
他说着,神色忽然一敛,肃然看向前方站的整整齐齐的士兵,“既然今日都已经聚集在这儿了,不妨一次将话说清楚,我,季回,是景昌国忠心的子民,只忠心于景昌国正经的皇室血脉!”
虽然穆太皇太后话没说完,但有些士兵还是听出了些许端倪,低低的议论声在密林里响起。
“怎么太皇太后真的认识西南候啊?”
“刚才太皇太后为什么说太后娘娘是正宗的皇室血脉啊?她不是穆家的女儿吗?”
“不知道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季回听着那些议论声,嘴边的笑意一闪而过,脸上的神色却变得十分愤慨,高声道:“让我来告诉景昌国的子民们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上前一步,高声道:“二十年前,咱们的这位太皇太后娘娘还是皇后的时候,和大周的西南候黄山有染,被咱们的皇帝发现,气急而亡,皇后生下一女,却瞒天过海,将此女交给固昌候抚养,却对外声称生下了景昌的太子。”
“太子顺利登基成为皇帝,她成为当政太后,皇帝成年后,她将在固昌侯府的女儿接入宫中,封为皇后,生下了如今的小皇帝!”
“这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干的事,她欺瞒朝臣与百姓,用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充当皇室血脉,企图瞒天过海!”
“兄弟们,这就是咱们所效忠的太皇太后,一个满口谎言,瞒天过海,混淆咱们景昌国皇室正统的人,有什么地方值得咱们效忠的?”
季回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与慨然,“我在去年发现了这个秘密,她为了笼络我,不让我揭穿她,才一直对我恩赏有加!”
“我们季家祖上就是世代效忠皇室的,我怎么能为了一人的私利而置国家于不利,所以,我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就等着今日揭穿她!”
“兄弟们,睁大眼睛看看吧,看看眼前的这个女人到底值不值得你们效忠!”
季回的声音回荡在树林里,激醒树上睡着的鸟儿一片,呼啦啦扇动着翅膀,飞到了别处。
他的话在士兵中间掀起了惊天波澜,士兵们脸上的神情都变成了半信半疑。
“这么说太皇太后当年生下的是个女儿啊?”
“季丞相说这个女儿根本不是先皇的骨肉。”
“天啊?这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一点皇室血脉都没有?”
“太皇太后不可能是这种人吧?”
“谁知道呢,皇室里这种事情乱的很!”
在灌木丛后的宋彦昭诧异的挑了下眉头,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怎么也没想到穆太皇太后和黄山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层关系,中间还牵扯了穆若?
穆若是穆太皇太后的女儿,而且是她和西南候生的?
宋彦昭摇摇头,直觉不是。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有了西南候在益州路的累累军功和迅速崛起?
密林里的瘴气越来越浓厚,渐渐有些士兵开始感觉到轻微的不适。
山道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轻盈的人影,因为她一袭白衣,再加上旁边灌木的遮掩与瘴气的遮蔽,竟然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静静的站立片刻,一直听到季回的话音落下,轻轻蹙了下眉头,才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她身后灌木丛旁边的山道上,站着身形微微佝偻的穆老夫人,以及一个高大的护卫,那护卫身上,还背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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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太皇太后的脸色一片苍白,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季回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起二十年前的事,听着耳边士兵们的议论,她整个人都险些崩溃。
可她不能崩溃,更不能表现出异样来,否则就是坐实了季回的话,穆太皇太后咬紧了牙关,绷直了整个脊背,高声喊道:“你胡说八道,不是这样的,大家不要听季回蛊惑!”
一直在穆太皇太后身边的固昌候沉着脸站了出来,“季回,你分明就是想借机谋逆,也难为你竟然遍得出这样精彩得故事,兄弟们,季回的话根本就不足以取信,请大家相信太皇太后!”
季回哈哈一笑,“我是想谋逆又如何?凭什么你们姐弟窜谋,混淆了皇室血脉,还要让我们来用命来效忠?”
他说着,转身看向从刚才说完穆太皇太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黄山,神色诡谲一笑,“何况,若没有十足的证据,我怎么敢信口开河呢?西南候,你说是吧?”
黄山神色有些复杂,对上季回的含笑的眸子,点了下头。
“没错,我可以证明,当年她确实和我两情相悦,而且为我怀了孩子,因为这样,我在收复西南各国的时候,才允许景昌国退居到了岭南。”
他说着,看向穆太皇太后的双眼陡然射出一股强烈的恨意,“这些年来,我想着景昌国的皇后是我女儿,未来的皇帝会是我得外孙,所以我处处给景昌国提供.....啊,你做什么?”
黄山的话还没说完,固昌候忍无可忍,上前直接拔剑刺了上去。
黄山吓了一跳,一边拔出剑来迎战,一边躲闪着固昌候疯狂的刺法。
“怎么?这是被人揭穿了,要杀人灭口了吗?”季回双手环胸,面带鄙夷的看着固昌候。
固昌候较黄山年纪轻些,体力和功夫也比黄山要好,再加上他此刻气愤至极,招招都是杀招,黄山应付的有些捉襟见肘。
“你别光顾着看笑话啊,让人上来帮我啊!”他喘着粗气,向季回吼道。
季回笑意敛了下,看着穆太皇太后,“怎么?太皇太后娘娘就这么急着要杀人灭口吗?”
穆太皇太后咬咬牙,“阿弟,回来!”
固昌候恨恨的收回剑,跳回到穆太皇太后的身边。
他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杀了黄山,杀了黄山就百口莫辩了。
季回呵呵一笑,看向固昌候身后神情犹豫迟疑的士兵们,身子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忽然变的极为柔和,“兄弟们也看到了,眼前你们所效忠的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你们为之效命?”
原本已经有些犹豫的士兵们抬眼看向季回,神情更加的纠结,有几个人甚至直接跑到了季回带过来的人那边,喊道:“愿效忠丞相!”
当然,大多数的士兵都还是站在固昌候身后。
季回指了指白云峰的方向,“如果你们还犹豫,我就再给你们看样证据,知道我为什么要坚持上白云峰吗?”
那些人渐渐的听进了季回的话,只觉得他的声音柔和低沉,伴着越来越浓厚的瘴气迷雾,让他们的思绪渐渐跟着走了进去。
“遭了!他在迷惑这些人的心神!”一直安静的在灌木从后听着动静的宋彦昭脸色一变,转头吩咐赵胜,“扶我出去。”
那边季回的话仍在继续,“咱们的太后穆若就在这山上住着呢,她因为身体不好,只能住在这极寒之地,若是将她带下来,与西南候进行滴血认亲,她到底是不是皇室血脉,大家一看便知!”
“对,对,验血!”
“验血!”
开始只有一两个人喊,接着三四个,然后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士兵们纷纷喊着验血,响应起季回的主意。
高亢的验血声音回荡在树林里,连远处的鸟儿都被惊醒了。
穆太皇太后脸色一片煞白,死死咬着嘴唇,才将到了嘴边的不字咽了回去。
季回含笑看着她,眼里的得意清晰可见。
他这是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穆太皇太后十分清楚,若儿不能下山,她一离开那些冰,立刻就会毙命。
所以她如论如何不会让穆若下山验血。
不能验血,这在士兵们眼中,自然就成了心虚的表现,也更加验证的黄山的话。
到底该怎么办?
季回已经成功挑起了士兵们的疑心,她眼下就是命令这些人上前去杀季回,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穆太皇太后急的眼珠子已经红了起来。
羽箭急切破空而来的声音在密林里响起,随后是羽箭撞在了一起发出的清脆尖利的声音,以及羽箭再次射入肉体而发出的闷哼声。
两支羽箭相撞的清脆尖利的声音将密林里刚才有些凝滞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
士兵们被这尖利的声音一震,眼神都变得清明了些。
随后却响起季回夹杂着痛苦的怒吼声,“宋彦昭,你,你......”
宋彦昭含笑的声音响起,“季丞相,没有规定不能同时射两支箭吧?”
季回捂着再次被射中的肩头,撕了宋彦昭的心都有了。
明明他的人已经在紧紧盯着宋彦昭了,看到他射出的箭,立刻也同样射出了一支箭,撞飞了宋彦昭射出的箭。
可谁知道宋彦昭竟然同时射出了两支箭,隔着瘴气,看不真切,他的人只撞飞了其中一支,另外一支再次射入了他的肩头。
该死的,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在瘴气中同时射出两支箭?
不但射中了他,还将他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蛊惑人心的氛围给破坏的一干二净?
真是该死,就差一步了,他就能控制那些士兵的心神了!
宋彦昭将手里的弓递给了赵胜,心情很是愉悦。
隔着瘴气,原本也没打算射中,只是想警醒一下那些士兵们,偏偏上天眷顾,或者说季丞相太不得上天喜欢!
“啧,啧,看来上天都不太喜欢季丞相你啊。”宋彦昭笑眯眯的再次开口。
季回气的一口血险些没上来,“宋彦昭,你.......”
话没说完,却再次被人打断,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刚才谁说要验血的?来吧,我帮你们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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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躲进了厚厚的云层,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一位白衣少女从浓厚的瘴气迷雾中轻盈的走了出来,眉眼如画,杏眸含笑,即使是暗夜,也丝毫掩饰不住不住她的气质。
“是你!”季回愣了一下。
宋彦昭转头看到穆瑾安然下山,一直悬着的心松了下来,含笑的眸子专注的看着她。
穆瑾转头,对上他含笑的眸子,眉眼弯了弯。
穆太皇太后看到穆瑾下山,脸色变的煞白,下意识的向山道入口处看去。
穆老夫人手持拐杖安静的站在那里,旁边的高大护卫后背上背着一个瘦弱的人影。
穆太皇太后紧紧咬着嘴唇,盯着护卫肩头垂落下来的纤细手臂,然后气急败坏的看向穆瑾,“穆瑾,你………”
“青衣!”穆老夫人高声打断了穆太皇太后的话。
穆太皇太后转头看过去。
穆老夫人轻轻的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一切安好。
穆太皇太后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眸,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了出来。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是说若儿一切安好。
这意味着她从此可以摆脱季回的控制了!
谢天谢地!谢谢……穆太皇太后神情复杂的看了穆瑾一眼。
随着穆老夫人的发声,季回和黄山当然也注意到了护卫背着的穆若。
“这不可能!”季回难以置信的摇头。
穆若是靠着穆老夫人的秘术和他的符咒,两个人合力封在了冰里,才维持住一脉生息,离开了那床冰,她会立刻死去。
穆瑾怎么可能会把她带下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季回震惊的看向穆瑾。
穆瑾翘了下唇角,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季回眉头一皱,看向穆瑾的眼神深沉而锐利。
黄山不是说她是宋彦昭的未婚妻吗?那她就一定是大周人氏,怎么可能会他们岭南的秘术?
可穆若的情况,若不是会岭南人的秘术,是根本不可能救得了她的。
穆瑾自然不知道季回的心思,她转眼看了眼西南候黄山,“不是说要和你验血吗?来吧!”
黄山脸色一僵,同样脸色一变的还有穆太皇太后。
和黄山的僵硬不同,她的神情则有些犹豫和纠结。
穆老夫人大步上前,声音坦荡,“青衣,验吧,事无不可对人言,这些年你也忍得够辛苦的了。”
穆太皇太后嘴唇颤抖了下,眼中浮起一抹泪意,默许了穆老夫人的意思。
黄山却冷笑一声,“你说验血就验血啊,我凭什么要按照你说的来啊?”
穆瑾轻笑,指了指护卫背着的穆若,“不是你说她是你女儿的吗?到底是不是,滴血认亲就行了啊。”
黄山面色有些难看的看向季回。
季回的神色同样黑沉。
他刚才逼着穆太皇太后滴血认亲的前提是笃定穆若离开白云峰的冰床就会死去,穆若不可能下来,血验不了,所以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里,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现在穆若出现了,还怎么验血啊?
穆若根本就不是黄山的女儿啊。
穆老夫人冷然一笑,鄙夷的看向季回与黄山,“怎么样?心虚了吧?你们根本不敢验血。”
季回嗤笑一声,“我们没什么不敢的,就算是验血了,那又能说明什么,总归太皇太后是承认了她二十年前生的根本不是男孩,而是穆若,她早就混淆了景昌国皇室的血脉,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穆太皇太后嘴唇动了动,脸色有些发白,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苦心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就这样的被拉到了人前,还是她的臣民面前。
这让她觉得难堪而痛苦。
穆老夫人拄着拐杖往前走了走,略有些佝偻的身子挺得直直的,她神色肃然的望着林中站着的景昌国士兵,叹息一声。
“让我老婆子来说几句话吧,二十年前,太皇太后当时还是景昌国的皇后,于战场上诞下的确实是个女孩,就是穆若,但当时战况紧急,又恰逢皇帝战死,为了稳定住景昌国的局势,才不得不对外声称她诞下了小太子。”
穆老夫人神色恍惚了下,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战火连绵,风雨飘摇的时候。
“太皇太后从战场上抱了个孤儿充做小太子,她则将穆若交给了老婆子我亲自教养,我以我固昌候穆家世世代代的名誉发誓,穆若绝对是景昌国皇室的正统血脉,她诞下的现在的小皇帝也绝对是皇室的正统,都是因为.......”
穆老夫人说到此处,顿了下,厉色指向黄山,“都是因为这个男人,都是因为差点害了太皇太后,所以才.......”
“母亲,让我来说吧!”穆太皇太后站了出来,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却异样的坚定。
穆老夫人看了女儿一眼,眼中浮现出一抹欣慰,又夹杂着心疼,让她亲口说出女儿当年的遭遇,她实在是心痛至极。
穆太皇太后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坚定,又带着一抹孤傲与决然,执掌朝政二十年的威严之气瞬间散发出来。
树林里忽然一片安静。
黄山看着这样的穆太皇太后,眼神有些恍惚起来,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骄傲美丽的少妇。
二十年前,他就是第一次看到她时,就无可救药的迷恋上了那样的她,为了她,才日日与景昌太子交好,留在景昌国中,以扩大生意为名,只为了能多看她一眼。
只有季回眼眸转了转,不知在思考什么。
穆太皇太后并没有看其他人,她的眼神全都放在了那些同样紧紧盯着她的景昌士兵身上。
她的神情有些悲伤,又有些恍惚,“二十年前,我的夫君还是当时景昌太子,一日意外结识了黄山,与他十分投缘,结义为兄弟。”
“后来太子登基后,十分照顾黄家的生意,黄家一跃成为西南最大的药商,生意遍布了西南各小国。”
“我们的皇帝将黄山引为知己,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他万万没想到......”
穆太皇太后的声音顿了顿,眼中有泪滑落下来,神情变得有些愤恨,仿佛又陷入了二十年前的回忆中。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个狼子野心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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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的事,起因其实并不复杂。
黄山看着穆太皇太后眼中流下的泪,整个身子震动了下,眼神也渐渐有些恍惚起来。
二十年前,黄家还是普通的药材行商,当时景昌国是西南七国中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国家,现在的成都府,德安与简阳都是属于景昌国的城池。
成都府是景昌最大的城池,也是国都,他想在成都府开第一家和顺堂,所以那段日子经常跑成都府。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救了出外上香的太子妃穆青衣,也同样对她的容貌惊为天人,几乎是第一眼就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她。
可得知她嫁人了,嫁的还是当时得景昌太子,黄山十分失落。
因为他对太子妃的救命之恩,太子对他十分感激,两人有了深切的交谈,详谈之后,太子将他引为知己,与他做了结义兄弟。
可黄山心里却十分清楚,他其实对太子过于激进的性格并不太喜欢,他只是为了能多接近穆青衣一些,能多看她两眼也好。
成了太子的结义兄弟,进出太子府的机会就多了起来,越来越熟之后,他偶尔也能和穆青衣单独说几句话。
可人的欲望就是这样,永远都没有满足的时候。
渐渐的他便不再满足只是和她说几句话,他想抱抱她,亲近她。
所以他一边努力隐藏压抑着自己的心思,一边卖力的在太子面前表现。
太子登基后,十分照顾黄家的生意,不到两年的时间,黄家的生意遍布西南七国,成了西南最大的药材商。
地位越来越高的黄山,生活越优渥,心里对穆青衣的渴望就越深。
登基后的皇帝对他十分信任倚重,皇帝是个十分有雄心壮志的人,西南七国并立,各国之间摩擦不断,所以景昌皇帝一直想统一西南各国。
黄山也十分赞成这个想法,黄家的生意遍布七国,他以雄厚的生意网络支持开路,跟着景昌皇帝开始攻打其余六国。
景昌皇帝是个十分勇猛的人,加上黄山的智谋,战火很快便燃烧起来,而且他们很快便打的几个小国没有还手之力。
事情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可能也不会发生什么。
偏偏一次战役中,景昌皇帝身先士卒,结果受了重伤,黄山返回成都府押运粮草,向穆青衣报告皇帝的伤势时,穆青衣没经受住打击,昏倒了。
抱着昏倒的穆青衣,黄山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那点心思,一把将穆青衣压在了身下。
偏偏因为他极得皇帝的信任,进出宫廷自由,穆青衣见他时,因为牵扯到军事机密,遣退了身边伺候的人,正好给了黄山得逞的机会。
醒来后的穆青衣伤心欲绝,恨不得杀了黄山。
黄山一把跪在地上,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思,将心里对穆青衣的爱慕之情全都倾诉出来。
穆青衣又恨又惊,刺了黄山一剑,见他不躲不避,手一抖,再也没法刺第二剑,连声喊着让他滚出去,再也不要见到他。
黄山走的匆忙,撞到了景昌皇帝的心腹内侍。
因为担心事情败露,他没有直接回到前方的战场,而是先找了一个地方躲了起来。
因为已经过了最难堪的那一段,穆太皇太后的神情本来已经变的有些麻木,但说到此处后,她的神情又陡然变得愤恨起来,“后来他若无其事的回了战场,却一边跟着皇帝打仗,看着他冲锋陷阵,暗中害他受伤,使得皇帝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另一边又暗地里投靠了大周的皇帝,协助大周统一西南。”
穆太皇太后身子晃了下,脸色悲伤,“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我的夫君,我们的皇帝攻陷最后一个城池时,他将我们之间曾经的事有意泄露出去,害的夫君愤怒吐血,又因为长期征战,身子耗损太过而驾崩。”
“而这个无耻之人!”穆太皇太后疾言厉色的指着黄山,“他却摇身一变,变成了帮助大周统一西南的有功之臣!带着大周的士兵反过来攻打成都府。”
穆太皇太后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已经压抑的二十年的恨意再次翻腾而起。
那时候的景昌国一片混乱,皇室血脉又薄弱,战乱之时,竟然连个主事的宗室都没有。
穆青衣挺着肚子仓促应战,于战场之上生下了穆若。
为了稳定军心和民心,她不得不在固昌候的建议下,宣布自己诞下了小皇子,然后将穆若暗中送给自己的母亲抚养,而自己从战场上抱了个孤儿来充作自己的儿子。
她带着孩子,与景昌的子民一边战,一边退,最后退到了岭南的沧源城。
沧源城外与黄山在战场对峙时,黄山以为她生的是他的孩子,所以选择了放她一马。
其实在黄山占有她时,她就已经怀有了一个月的身孕,所以才因为承受不住夫君受伤的消息而昏倒。
穆青衣虽然恨黄山,却没办法置景昌百姓于不顾。
所以她故意误导黄山,让他真的以为自己生的是他的孩子,借机与黄山谈条件,她带领景昌子民退到沧源以南,以后绝对不踏足沧源以北的地方。
黄山最终答应了她,所以才为景昌百姓赢得了二十年的安定生活。
穆太皇太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完,整个树林中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谁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
谁也没有想到二十年前竟然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穆太皇太后轻轻擦了下腮边的泪,声音傲然中带着一抹忧伤,“今日我穆青衣撕去所有的外衣,将我隐瞒二十年的秘密坦诚给大家,除了这件事外,我穆青衣自认为对得起景昌的所有子民!”
“这些年来,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在身边,却不能相认,看着她因为生在战场上,身体极度虚弱,每日以药为餐,作为一个母亲,我却不能时刻陪伴,我心如刀割!”
“是,我是有私心,所以才让她做了皇后,不想让皇室的血脉外流,”穆太皇太后昂了昂头,声音变得有些高亢,“但我也是为了景昌,大家认真的想一想,这些年来,我可有一件事是对不起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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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安静的如同一潭死水,似乎林中所有的生灵都已经陷入了沉睡一般,黑云渐渐遮蔽了天边的月牙,林间的瘴气似乎更加的浓了。
穆太皇太后的一番话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景昌国虽然有皇帝,但其实这二十年来都等于是穆太皇太后在执政。
作为一介女流执掌朝政,其实最初是有很多臣子不服的,穆太皇太后也是吃过很多苦头的。
但凭心而论,这二十年来,景昌百姓生活的越来越好,越来越安稳幸福。
穆太皇太后鼓励百姓耕种,为百姓减免赋税,提倡衙门出银钱修路建桥,建立私塾供孩子读书.......
不知不觉间,她渐渐成了百姓口中爱戴和敬仰的太皇太后娘娘。
她说的对,除了在隐瞒皇室血脉这件事上,穆太皇太后确实没有什么对不起景昌百姓的。
但隐瞒皇室血脉这件事,最初也是为了稳固景昌风雨飘摇的形势。
士兵们脸上的神情渐渐松动,望着穆太皇太后的眼神渐渐清明,不再像之前那样的质疑与迷茫。
穆太皇太后一直攥着的手微微松开了些,一口长气还未来的及出来,旁边的人突然暴起,她的眼前一花,已经被人掐住了喉咙。
黄山的神情十分阴狠,穆太皇太后在说话的过程中,他的神情起起伏伏,晦涩不明,当穆太皇太后说到最后,解释穆若确实是皇室血脉时,他的神情阴沉至极。
“当年若不是你误导我,让我以为那孩子是我的,你怎么可能会有这些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我又怎么会落到今日的情形!”黄山泛着红丝的虎目中满是愤恨,掐着穆太皇太后喉咙的手也慢慢的用力。
“咳,咳!”被人紧紧勒住脖子,穆太皇太后脸色有些发青,呼吸不顺畅,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得意而疯狂,“哈,哈哈,我是故意误导你的,又怎么样?你活该,若不是你当年害了我,害了我的丈夫,我又怎么会受这样的苦?我的若儿又怎么会受那样的罪?”
“穆青衣!”黄山神情恐怖至极的低吼,手中更加的用力。
穆太皇太后神情却没有一点可怕,“咳咳,咳咳!”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喘不上气来,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穆老夫人和固昌候被黄山突然的动作吓得脸色苍白。
“黄山,你冷静点,放开她。”固昌候手持宝剑,步步逼向黄山,紧紧的盯着他的动作。
黄山手上动作一紧,“退后,你们都退后,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
固昌候投鼠忌器,担心他真的伤了穆太皇太后,只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赵胜扶着宋彦昭,悄悄的靠进穆瑾,胡东,宋亮,冬青,绿梅,紫苏几人渐渐的聚拢在了他们周围。
树林里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形势。
黄山挟持着穆太皇太后渐渐退到了季回身边。
季回已经将自己肩头的伤口简单的包了下,看到黄山的动作,嘴角翘了起来。
反正今天晚上已经注定是要鱼死网破了,那就干脆狠一点,直接做到底好了。
穆太皇太后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害怕,她的嘴边浮起一抹讥诮,冷哼了一声,“黄山,你有本事就掐死我,我正好可以和我的夫君团聚。”
黄山的手下意识的松开了些,脸上的神情十分阴狠,“你休想!”
曾经他有多爱穆青衣,现在他就有多恨穆青衣。
当年在沧源城外,穆青衣故意误导他,让他以为那个孩子是他的,所以这些年来,只要一想到他还有一个骨肉在岭南,是一国之帝,他的心就会浮起满满的骄傲与得意。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愿意将益州路的铁矿,兵器,甚至铁钱都运往景昌。
在他的想法里,他不是给了别的国家,他是给了自己的儿子!
可穆青衣这个女人,竟然骗了自己,她生下的根本不是儿子,而是个女儿,而且这个女儿还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却因为这个谎言毁了黄家在益州路的所有基业。
一想到此处,黄山的呼吸就更加急促,手上又忍不住用力起来。
穆太皇太后毫不畏惧的冷笑,“我就是故意的又如何,这是你应得的下场,我不能用景昌的子民为我报仇,难道还不能用自己的方式报仇吗?哈哈,看到你如今也算是家破人亡,我心里真是痛快!”
“你真是狠毒!”黄山的手狠狠的掐了下去。
“咳咳!”穆太皇太后被掐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但她的脸上却始终带着鄙夷讥诮的微笑看着黄山。
“我不许你这么看我!”黄山有些歇斯底里的用另一只手去盖住穆太皇太后的脸,这一动作,掐着穆太皇太后的那只手反而松开了些。
“就是现在!”宋彦昭低语,身边的穆瑾已经跳了出去。
宋彦昭低笑,看着少女轻盈的身影跳出去,一脚踢在了西南候那只胳膊上。
与此同时,固昌候也踢了过去,一脚踢在了黄山腰上。
西南候吃痛,手上劲一松,往后一仰,躲过了穆瑾紧接着踢过来的第二脚,却迎面对上了固昌候拔出的宝剑。
穆老夫人趁乱上前浮起摔倒在地的穆太皇太后。
季回却眼一眯,一剑刺向穆太皇太后,“你混淆景昌皇室血脉,便是景昌的罪人,受死吧!”
带着轻微凉意的剑快速的刺向穆太皇太后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穆老夫人扑了上去,趴在了穆太皇太后的身上。
长长的剑刺进的穆老夫人的后背正中。
“母亲!”穆太皇太后脸色煞白的看着身上的母亲身子一僵,软软的倒在了自己身上,嘴唇哆嗦着去扶穆老夫人,“母亲,母亲!”
季回因为没刺到穆太皇太后,有些失望,拔出剑来准备再刺。
听到动静的固昌候回头,看到让人目眦欲裂的一幕,大吼一声,跳了过来,扑向季回。
季回一边应战,一边大声吼道:“景昌的好儿郎们,今日我们要为景昌的先皇们讨一个公道,讨伐混淆皇室血脉,牝鸡司晨的穆氏!”
季回带来的人马本就都是听他指挥的士兵,此刻见他动了,纷纷喊着“讨伐穆氏,讨伐穆氏!”,全都扑向了固昌候带来的士兵。
整个树林里顿时战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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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破晓,天边月牙渐渐淡去,露出一抹轻微的白色,浓重的血腥味却在树林里弥漫开来。
刀光剑影,痛苦的嚎叫,低低的哀鸣,浓重的残喘,恐怖而狰狞的低吼声,吓的密林里准备出来觅食的生灵都躲了回去。
厮杀半夜,固昌候带来的人和季回带来的人都损失了不少,双方都疲惫不堪。
固昌候带着人边战边向树林里退去,他这边有昏迷不醒的穆若,身受重伤的穆老夫人,手无缚鸡之力的穆太皇太后,他要顾忌的东西太多,若不是有宋彦昭和穆瑾帮助,只怕他们已经成了季回与黄山的刀下亡魂。
一夜未眠,对他们所有人来说,这一夜都过的及其惊心动魄。
此刻,他们退到了一处厚厚的灌木从后才得以有片刻的休整,季回的人马正在不远处的地方搜寻。
穆瑾在为受伤的穆老夫人包扎。
固昌候抹了一把满是血腥的脸,眼中的神色凝重而又肃杀。
季回带来的人马太多,他们人少不说,还老弱伤残都有,实在不占任何优势。
到底是年过花甲,又受了一剑,包扎好,穆瑾又喂穆老夫人吃了几颗补血的药丸,她的脸色依旧一片青白。
“我母亲怎么样?”穆太皇太后焦急的看向穆瑾。
穆瑾眼眸垂了垂,没有说话,神色有些悲伤。
穆老夫人的身体本就已经折腾的极差了,平日里静养着还好,但这一夜的折腾,再加上重伤失血,现在已经现出油尽灯枯之相。
穆瑾有些难过,穆老夫人对她不错,她对穆老夫人也很有亲切的感觉。
面对这样一个即将逝去的老人,她却发现自己实在无法挽救她的性命,这种感觉实在有些糟糕。
一双大手轻轻的放在她的肩膀上。
穆瑾回头,对上宋彦昭担忧的双眸。
“别太为难自己,你已经尽力了。”宋彦昭附在她耳边低语。
穆瑾抿了抿嘴唇,轻轻颔首。
宋彦昭轻轻的握了下她的手。
穆太皇太后看穆瑾如此神色,便知道穆老夫人不好了,嘴唇哆嗦了下,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固昌候在旁边眼圈也有些发红。
“青衣,扶我起来。”穆老夫人闭眼休息了下,低声喊着穆太皇太后。
穆太皇太后抹了抹眼,“您要做什么?就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会儿吧,您要做什么,告诉我,我去做。”
穆老夫人挣扎着半坐了起来,这个轻微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靠在穆太皇太后身上急促的喘息着,“你不行,你没学过这个,必须得我自己来。”
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她说的很慢,几乎说一下就要喘两次。
穆太皇太后看得心酸难忍,眼泪不由又浮了上来。
穆老夫人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看向固昌候,“咱们人少,只能靠这个法子才能有一线生机。”
季回也来过这树林很多次,用不了多久,他们的人马就会搜寻过来。
穆太皇太后和固昌候显然都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咬咬牙,一左一右的上前扶起了穆老夫人。
“去砍几根竹子过来,再找些树枝和木头。”穆老夫人低声吩咐。
固昌候手一挥,有没受伤的士兵便去了。
穆老夫人整个身子几乎都依在了穆太皇太后身上喘息。
“老夫人,我来吧。”少女低哑的声音在身后想起。
穆老夫人诧异的抬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的少女,神色迟疑,“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穆瑾轻轻点头,“您看着我来吧,若有不对的地方,您再纠正我。”
穆老夫人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穆瑾拿起砍回来的竹子,一边示意他们往后走,一边将竹子摆在了灌木从后不同的方位,再将树枝和木头随意的丢在了不同的藤蔓之间。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看着她东扔一根木头,西摆一个树枝,中间插根竹子,完全搞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穆老夫人的神情却由疑惑变的诧异,又变的惊讶,最后又变的诧异,脸上的神情不停的变换,唯独不变的是她那双明显亮起来的眼睛。
穆瑾很快就将东西摆好,站在原地看了一下,神情恍惚起来。
宋彦昭在旁边看的眉头一皱,“瑾儿!”
穆瑾回过神来,向他翘了翘嘴角。
却不知道她这个笑容在宋彦昭看起来,却是十分古怪而又带着一抹忧伤,宋彦昭眉头蹙的更紧,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穆瑾走回穆老夫人身边,“老夫人,你看我做的对吗?”
“对,又不对!”穆老夫人收回看向前方的眼神,看着穆瑾的眼神古怪而又激动,“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我们蒙家的迷魂阵?”
明明蒙家的阵法和一些秘术都已经失传了,就连她,也只学会了一些皮毛,蒙家的迷魂阵,也是自己琢磨了很久才琢磨出了一点门道。
她的女儿穆青衣却是一点都不会,穆若跟在她身边长大,倒是跟着学了一点点。
可眼前的少女却十分娴熟的摆出了她们蒙家的迷魂阵。
不,她摆的迷魂阵比自己摆的还要好,有点像她幼年时看到的族里摆的那样。
穆老夫人神情有一瞬间的迷糊。
原来穆老夫人娘家姓蒙啊,穆瑾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转头看了下自己摆的阵法。
和二十二世纪一样的阵法,这样的阵法进去的人就像迷魂一样,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除非有人领着,否则根本出不来。
她上次来这里,还跟宋彦昭说这里没有二十二世纪时穆氏的阵法。
却原来这密林里的阵法是自己亲自摆上去的吗?穆瑾神情恍惚的想,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却又快的根本没有抓住。
穆老夫人见她神情怔忡,摇头笑了笑,“算了,都说了不问你的。”
眼前的少女就像个谜一样,自己只需要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就够了,又何必在这样紧急的时刻去追问她的来历。
穆老夫人叹息一声,回头看了看护卫背着的穆若,终于彻底的放下心来。
“好孩子,我想这回我是真的信对人了。”她轻轻握着穆瑾的手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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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轻轻垂下眼眸,看着穆老夫人和自己交握的手,片刻抬起头,笑了笑。
看到这个笑容,穆老夫人长嘘一口气,拍了拍穆瑾,转头吩咐儿子,“咱们走吧!”
固昌侯背起年迈的母亲,穆太皇太后在旁边扶着她,往密林里穿去。
穆瑾和宋彦昭在前面带路。
这片树林,上次两个人一起探过路,自然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性走。
她在树林里摆了迷魂阵,季回的人一时半刻是没办法追回来了。
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快返回城中,掌握主动权。
季回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也很敏锐,不然也不会因为穆瑾上山就嗅到了不对劲,而调了重兵过来。
如果将季回和黄山困在迷魂阵中还好,如果两人没入阵,一旦发现不对劲,季回可能会立刻回城。
一旦他先一步回了城,恐怕会直接宣布穆太皇太后的秘密,重兵守城,带兵讨伐穆太皇太后。
又或者他会宣布太皇太后的死讯,然后以摄政王的名义,掌控景昌国,毕竟小皇帝今年才只有三岁。
这些后果在场的人都知道,所以所有人都肃然的加快了脚步。
一行人穿过树林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太阳爬过高高的山头,洒在平坦的山谷间,拂去昨夜的杀戮与血腥。
“母亲,母亲,你坚持住!”穆太皇太后急促颤抖的声音响起,骇然的发现穆老夫人的手越来越冰凉。
穆瑾转身看去。
“放我下来吧!”穆老夫人低声道。
固昌侯嘴唇抖了下,默默的将穆老夫人放了下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穆老夫人抬眼看向前方站着的白衣少女。
虽然经过一夜的杀戮与奔波,少女白衣有些微凌乱,但她的神情却依然平静从容。
旁边的少年正满眼关切的看着她。
穆老夫人眼眸动了动,想抬起手招呼穆瑾过来,却发现她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白了穆老夫人的意思,穆瑾快步走了过去。
“老夫人,你有什么话就说吧?”穆瑾轻轻握住了穆老夫人的手。
穆老夫人忽然使出浑身所有的力气,反手握住穆瑾的手,恳求的看着她。
“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帮帮他们好不好?”
她急切的看着穆瑾,本有些浑浊的眸子在这一刻却亮的有些吓人。
穆瑾眨了眨眼,有些犹豫。
是他们,不是她。
若只是让她帮忙就穆若,她会毫不犹豫的应下。
可他们,意味着承诺帮穆太皇太后和固昌侯摆脱眼前的困境。
那就意味着要和季回去对抗。
毋庸置疑,穆太皇太后定然不会放弃景昌国的。
穆瑾自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去挽救一个国家。
穆老夫人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眼神吃力的看了宋彦昭一眼,又转过头来。
“他是你心爱的人吧?”
穆瑾诧异的眨眼。
穆老夫人莞尔,“傻孩子,你们看彼此的眼神还能瞒得过老婆子?”
穆瑾俏脸微红,有些不自在。
穆老夫人轻轻一笑,觉得自己喘息越来越慢,她深知自己时间不多了,拽了拽穆瑾的手。
穆瑾抬头看她。
“我知道自己的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了,但老婆子看得出来,你们俩个都是有能耐的人,这种时候,我能求的只有你了,好孩子,答应我,好吗?”
“母亲,你别说话了,好吗?我来和穆娘子,宋三爷谈,你保存体力,我们就快要回城了。”穆太皇太后听着母亲临终之间还要为她的事情哀求别人,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她是知道宋彦昭身份的,昨夜若不是宋彦昭派人来找固昌候谈话,只怕昨夜的事情会更糟糕。
固昌候则紧紧的揽着母亲,死死咬着嘴唇,抑制住要出口的哽咽。
穆老夫人则定定的看着穆瑾,眸子里满是哀求与祈盼。
穆瑾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宋彦昭。
虽然离的远,但宋彦昭也大致猜得到他们说了什么,他轻轻的颔首,示意穆瑾答应。
穆瑾心里有些复杂,反手握住穆老夫人的手,“老夫人,我们答应您!”
穆老夫人双眼猛然一亮,眼中却流下泪来,“好,好,谢谢!谢谢!”
固昌候和穆太皇太后则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穆瑾,随后又转头看向宋彦昭。
一个轻轻的点头,他们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吗?
他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彦昭对上固昌候的视线,轻轻颔首。
固昌候闭了下眼,咽下眼底的酸涩与热意。
“谢谢!”穆太皇太后哑着嗓子低低的向穆瑾道谢。
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里一国太皇太后的威严与高高在上,在身受重伤,生命逐渐流逝的母亲面前,她有的只有满心的担忧与疲惫。
穆瑾缓缓摇头,想了想,附耳到穆老夫人耳边,轻轻的低语。
穆老夫人双眸不可置信的睁大,一双眸子里全是惊讶的看向穆瑾,嘴唇颤抖,半晌才露出一抹笑意。
“好,好,好啊!天不绝我穆家啊!不绝我穆家啊!”
大笑完后,终于安然的闭上了双眼,走的十分安详。
“母亲!”
“母亲!”
两声哀痛至极的呼喊同时响起,穆太皇太后一把扑在了穆老夫人身边,拼命的摇晃着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双眼紧闭,嘴边噙着一抹笑意。
穆瑾眼睛一热,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正在逐渐变凉的双手。
“你已经尽力了!”耳边响起宽厚低沉的声音。
穆瑾回头,看到宋彦昭关切的眼神,不由眼眶一红。
对于穆老夫人,她是真的挺喜欢的。
宋彦昭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穆瑾扶着他站了起来。
宋彦昭看向固昌侯,“两位节哀!”
固昌侯抹了把泪,抬起泛红的眸子,“谢谢!”
这声谢谢说的郑重其事,他看得出来,穆瑾在穆老夫人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才让穆老夫人走的如此安详。
应该是承诺了什么吧!
而她会承诺,一定是和眼前的少年有关系。
固昌侯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旁边的少年。
谁能想到大周益州路的一把手宋彦昭竟然会乔装混入自己府中做了个护卫,而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见固昌侯定定的看着自己出神,宋彦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暗忖是不是要把自己脸上的那道疤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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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昌侯咬了咬牙,“我去城南调兵。”
他手上还有景昌三分之一的兵权,所掌管的城南大营在西盟城南。
“你能想的到这一点,季回未必会忽略。”宋彦昭淡淡的提醒。
想起季回控制人心神的本事,固昌侯脸色一片灰败。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城南大营看看,与季回抢时间吧。”固昌侯咬咬牙。
季回的五万兵力都在沧源城外,若要回西盟,也要一日的功夫,所以季回必然也会盯上城南大营。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和季回抢时间。
宋彦昭点头,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不过却不太赞成他的主意。
“我认为该去城南大营的是穆太皇太后,侯爷应该趁现在季回该没来得及控制西盟城,想办法进宫带出小皇帝。”
固昌侯身子一震。
一直沉浸在悲痛中的穆太皇太后脸色也有些发白。
宋彦昭的话提醒了他们,小皇帝还在宫里呢。
那毕竟是穆若唯一的骨肉,她的亲外孙。
而且只有把小皇帝带出宫里,季回就算是想以摄政王的身份统领朝政,也没得办法达成了。
所谓摄政王,本身就是辅佐小皇帝的,小皇帝都不在宫里了,他还摄什么政啊!
不能挟天子,季回能做的就只有自立为王。
那也就意味着谋反!
可谋反需要能站的住脚的理由。
季回现在唯一能拿来做文章的理由就是穆若的身世,他会宣布穆太皇太后混淆皇室血脉的事。
除此之外,他还真的没有太多站得住脚的理由!
理由站不住脚,自然就不会得民心!
所以,事情的关键是现在仍然在宫里的小皇帝。
至于城南大营,那些士兵如果没被季回控制的话,他们忠于固昌侯,自然就会忠于穆太皇太后。
穆太皇太后抹了把眼泪,理智渐渐开始回笼。
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执政太皇太后,控制情绪的本能早已经练到了火候。
尽管失去母亲十分悲痛,却不能不管后面的事情。
“我去城南大营,你想办法进城,宫里能信得过的人你都知道,那条路最近你也知道,速去速回!”穆太皇太后连声嘱咐固昌侯。
在场的人,认识小皇帝,身手还不错的只有固昌侯。
所以去宫里的人选只能是他!
宋彦昭挥手叫绿梅,宋亮过来,让他们俩跟着固昌侯去。
绿梅娇俏活泼,宋亮机灵,若万一季回已经进了宫,他们扮成宫女,侍卫反而比固昌侯要容易些,毕竟认识固昌侯的人太多。
尤其是固昌侯穆家的人还在城中,昨天他去找固昌侯的时候交代过,不知道固昌侯夫人是不是已经带家人躲了起来。
安排妥当,他们迅速兵分两路!
穆瑾,宋彦昭,穆太皇太后带着穆老夫人的遗体,穆若,以及剩下的兵力去了城南大营。
“你和穆老夫人说了什么?”路上,宋彦昭低声问穆瑾。
穆瑾眼圈仍有些发红,听到宋彦昭的话,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穆若。
宋彦昭不解的看着她。
穆瑾收回目光,眼珠转了转,“我不告诉你!”
宋彦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穆瑾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又看了一眼穆若,神情恍惚了下。
宋彦昭蹙了下眉头,却没有再问。
不知道是不是迷魂阵困住了季回,还是他先一步回城了,城南大营竟然没有季回的人过来。
穆太皇太后拿出一半的兵符交给大营守将,宣布了季回叛变的事情。
大营一片哗然,纷纷表示要跟着太皇太后剿除叛逆。
城南这边一切顺利。
西盟城中却诈开了锅。
季回和黄山并没有入迷魂阵,搜寻的士兵先入了迷魂阵,再没有出来。
一个迷魂阵折损了他不少士兵,气急败坏的季回和黄山带着剩余的人马返回了西盟城。
回城后第一时间控制了四个城门,然后兵分两路,季回带人直奔皇宫,黄山则带人扑向固昌侯府。
固昌侯夫人机灵,昨天固昌侯走了,她便带着家人,收拾了些细软,连夜跑到了自己的陪嫁庄子上。
季回进了宫,没看到小皇帝,大怒,杀了贴身伺候小皇帝的宫女,连声吩咐封锁宫门。
固昌侯和绿梅,宋亮三人早已经在太皇太后心腹的安排下出了宫门。
刚一宫门,迎面却碰上了黄山。
穆家的人不在府中,黄山扑了个空,赶去宫里同季回会合。
双方一相遇,自然免不了一场恶战。
绿梅和宋亮断后,让固昌侯带着小皇帝先走。
四个城门都已经封闭,固昌侯根本出不了城门,只好带着小皇帝先躲了起来。
季回控制了皇宫与西盟城,宣布小皇帝根本不是皇室的血脉,是穆太皇太后混淆了皇室血脉。
满城百姓哗然,说什么的都有,自然有信的,有不信的。
穆太皇太后却出现在了城南大营里,宣布了季回狼子野心,企图叛国的罪名。
景昌国的内战正式打响。
穆瑾自从进了城南大营,心思就放在了穆若身上。
行军打仗的事自有宋彦昭安排。
“娘子,她就这样一直不吃不喝,竟然气色还那么好,好奇怪哦。”冬青托着下巴,一脸古怪的看着床上躺着的穆若。
床上躺着的少女不过二十岁左右,肌肤胜雪,容色秀雅,让人看到她就忍不住想象她睁开双眸的样子。
最让人感到惊奇的是她自从白云峰上下来之后,就一直昏睡着,不吃不喝的一个人,竟然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容颜,看上去依然晶莹如玉。
冬青摇摇头,满心的疑惑,片刻反应过来,她刚才说完话好像一直没有听到她家娘子回答她啊。
冬青转过头去,便看到自家娘子正怔怔的对着床上躺着的穆若发呆。
娘子最近怎么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好像总是容易发呆。
“娘子,你怎么了?”冬青摇了下穆瑾的胳膊,朝床上努嘴,“是不是她的病很棘手啊?”
穆瑾回过神来,看到冬青古怪的眼神,笑了笑,“没有,对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卫宗在找你,你去看看。”
冬青嘟了嘟嘴,有些不乐意,“他的伤都好了,怎么还总是叫奴婢过去啊?”
穆瑾:“………”
她感情反应慢,所以她的丫头感情开窍也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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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不乐意,冬青还是嘟着嘴去找卫宗了。
营帐内只剩下了穆瑾一人。
她的眼神又重新落在了床上的穆若身上,目光定定的从她秀雅绝俗的脸庞转到她的身上,然后再转到腿上,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
一个人突然间见到自己的祖先,会是什么感觉?
突然间救了一个人,然后发现这个人有可能是自己的祖先,会是什么感觉?
激动?懵圈?见鬼了?诡异?纠结?
穆瑾现在就是各种感觉都有,她眉头皱了皱,托着自己的下巴,片刻又摸了下穆若的手,皱了下自己的鼻子,最后望了望天!
继续发呆…………
宋彦昭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他心爱的姑娘正满脸纠结的一会儿望天,一会儿望地,一会儿望着床上的人。
秀气的眉头始终轻轻的皱着,一会儿嘟嘴,一会儿叹口气。
那模样实在是可爱的紧。
“她的病就这么棘手?”宋彦昭揉了揉她的秀发。
穆瑾回头,正嘟着的嘴看到宋彦昭,不由翘了起来。
“嗯?”宋彦昭低头,眉眼温柔。
穆瑾低头把玩着宋彦昭的手,神情有些纠结。
宋彦昭嘴角的笑容敛了起来,抬起她的下巴,温柔的亲了下,“到底怎么了?看你这几日一直神情恍惚的!”
穆瑾歪了歪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宋彦昭解释眼前的情况。
“不能告诉我?”宋彦昭见她蹙着眉头,神情纠结,不由低声问道。
穆瑾摇摇头,“不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宋彦昭不解的看着她。
穆瑾拉着宋彦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想了片刻,也没有想好从哪里说比较容易被人接受。
“我记得你曾问过我,前世为什么要找福王合作,”穆瑾琢磨了片刻,想了个比较好介入一点的话题。
那是穆瑾刚恢复记忆时候的事,宋彦昭自然记得。
他还记得,穆瑾说她前世嫁给了福王,当时自己嫉妒的发狂。
后来穆瑾说是她是因为要和福王合作,她才嫁的,当时自己就问她为什么和福王合作。
“你当时说有时间和我慢慢说,但后来你再也没和我说过这件事。”宋彦昭眼眸低垂,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
穆瑾心里有些愧疚,“我不是不和你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轻轻的摇着宋彦昭的手。
“嗯?”宋彦昭抬头专注的看着她。
穆瑾深吸了一口气,抿了下嘴唇,既然选择了今天说,那就一起都告诉宋彦昭。
如果他真的接受不了,那她……那她就说服到她接受为止。
反正她不想放弃宋彦昭。
“其实我并不是真正的穆瑾!”
宋彦昭不解的蹙起了眉头,不是穆瑾,那她是谁?
“这么说吧,其实我的家在一千多年以后的岭南,你知道的,岭南人多会一些神秘的术法,因为我的家族被坏人破坏了,所以我的母亲就带我来到了大周朝。”
穆瑾握着宋彦昭的手,感受到宋彦昭的手一动,她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声音低哑而急切,“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她怕宋彦昭一打断,她好不容易积累的勇气就散的一干二净。
感受到眼前的少女手指微凉,低垂的眼睫毛轻轻颤抖,宋彦昭反手将少女白皙的手握在手里,轻轻的摩挲着,给她取暖。
“好,你说。”
穆瑾没敢抬头看他,“在我们那个时代,其实会异术的人并不多,偏偏我们穆氏家族的女子生下来就有医术方面的异能。”
“因为这个,我们穆氏的女子很少在外面活动,大都在岭南家族内活动,却还是引来了别人的觊觎,遭来灭族之灾。”
“我的母亲是穆氏的族长,那些坏人将我母亲,我还有几个异术比较厉害的阿姨们囚禁了起来。”
宋彦昭的手下意识的一紧,眼里浮起一抹寒意,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她的遭遇,也恨不得将那些囚禁她的坏人剁碎。
不过,穆瑾一直低着头,并没有看到他眼底的心疼。
“那个时候我才五岁多,那些坏人并没有打我的主意,直到我长到十三岁,他们发现我的天赋比我母亲还高,所以要拿我去做实验。”
宋彦昭眼底闪过一抹杀意,他虽然不知道实验是什么意思,却也大致猜得到定然是一种折磨。
他咬咬牙,勉强压抑住将眼前少女拥入怀里的冲动。
“母亲和阿姨耗费了许多心力,将母亲和我送到了大周朝,我投身在穆庆丰的女儿穆瑾身上。”
后面的事情穆瑾之前大致和宋彦昭提过,说起来就容易了些。
“我一直想试试看有没有办法让穆氏的女子摆脱这种与生俱来的束缚,所以选了和福王合作,我助他登上皇位,他帮我在天下寻找能人异士,寻找解除穆氏女子束缚的方法。”
穆瑾说到此处,顿了顿,耸了耸肩,有些自嘲,“没想到还没等我找到方法,就被西南侯害死在了西南,我母亲以生命为代价,换我重活了一世,母亲不愿意我重走前世的路,所以封印了我的记忆。”
宋彦昭眨了眨眼,对他那位已经去世多年的岳母充满了感激。
若不是她,穆瑾不会有这一世的性命,若没有她封印了穆瑾的记忆,今生他和穆瑾可能不会有如今的相知相许。
一想到此处,他就对从未谋面的岳母充满了无限的好感!
穆瑾一口气将自己的身世说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才发觉到屋子里安静的有些吓人。
她不安的动了下手指,他定然也觉得自己的身世匪夷所思吧?
毕竟连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离谱!
穆瑾抿了下唇角,抬起了头,“你……”
话未说完,忽然被拥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里。
穆瑾没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岳母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头顶上响起少年低沉的声音。
怎么提到母亲哪儿去了?
穆瑾诧异的眨了眨眼,有些不解的抬起头,少年炙热的唇已经覆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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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以往的强势攫取或者肆意品尝,这次的温极为轻柔,充满了疼惜。
半晌,宋彦昭才抬起头来,见怀中的人儿双眼微阖,卷曲的睫毛轻轻颤着,他不由低低的一笑,疼爱的亲了亲她的眼睫。
穆瑾身子颤了下,轻轻睁开了双眼,杏眸圆睁的看着宋彦昭,眼底仍然有一抹迟疑。
“你………你会不会觉得我的身世太过离奇?”她轻轻咬了下嘴唇,定定的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低笑,作势再低下头去,“还需要我用行动再确认一下吗?”
“啊!”穆瑾低呼一声,下意识的捂住了嘴,一双清亮的眸子咕噜咕噜的转动着,刚才的那一抹惊慌与迟疑便渐渐淡去。
宋彦昭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眼眸含笑,专注而灼热,穆瑾有些羞涩的指了指宋彦昭的身后,“有人在呢,你把我放开吧!”
穆若还在后面的床上躺着呢。
宋彦昭亲昵的碰了下她光洁的额头,“不放,她现在听不到的。”
穆瑾嘟了嘟嘴,无力的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刻意挣扎着要下去。
经历了刚才的心慌,她其实也觉得现在坐在宋彦昭怀里,其实很心安。
“你真的能接受吗?”穆瑾到底还是没忍住,说完之后就快速的捂住了嘴,睁着大眼看着他,一副没有答案不罢休的模样。
没完没了是吧?宋彦昭无奈的斜睨了她一眼,想了想开口道:“是有些惊奇,我虽然不了解你说的一千年以后是什么样子,但我想,你这种情况就和话本里说的那种借尸还魂差不多吧!”
穆瑾想了想,唔,也能这么解释。
“所以,这也没什么太让人难以接受的,我只是觉得庆幸,庆幸有岳母在,有了她,才有我们今日的相识。”
宋彦昭揽紧了怀里的人儿,爱怜的亲了亲她的鬓角。
于是穆瑾圆满了,眉眼弯弯的笑了。
“所以,这些走和你纠结穆太后的病有什么关系?”
穆瑾嘴角的笑容倏然僵了下,想起自己今日的纠结以及自己告诉宋彦昭自己身世的原因。
她扭头看了眼床上躺着的穆若。
她仍然安安静静的躺在哪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感觉一般。
不过二十岁就已经成了一国太后,穆瑾不由叹息。
“你现在知道了我其实是来自一千年后的岭南穆氏,咱们来岭南之前,我曾经和你提过,我想看看自己和现在的岭南穆氏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件事宋彦昭自然知道,他们二人曾一起去白云峰的密林去探过路,却一无所获。
岭南这里根本没有会异术的穆氏家族?
“怎么?你发现了什么吗?”宋彦昭敏锐的问道,抬了抬下巴,“和她有关系?”
穆瑾对他的敏锐有些诧异,眨了眨眼,轻轻的点头。
“那日穆老夫人带我上白云峰,初时看到她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但后来给她诊断时,我却发现她体内的经络流向与我的几乎一致………”
穆瑾神色有些复杂的走向床边,看着床上秀雅美丽的容颜,想起自己在白云峰上的诧异。
她仔细替穆若诊断时,几乎吓了一跳,为了进一步确认,她一把摸住穆若的脉搏,细细的给穆若诊了脉,得出的结论仍然是与她体内的流向一样。
穆瑾当时觉得十分蹊跷。
穆氏女子之所以世代流传下来有特殊的异能,就是因为穆氏女子的经络特殊,不同于其他的女子。
但现在她却在一千年后的大周发现了和她有着一样脉络的人。
而且这个女子姓穆。
因为有着相同的经络,所以穆瑾很容易就将穆若从冰床上带了下来。
当时的她也只是觉得诡异,并没有想其他的,等到她在树林里摆出迷魂阵的时候,她突然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和她一样经络的女子,树林里的迷魂阵也摆了起来,难道穆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发展起来的吗?
这个念头一起,穆瑾顿时惊出了一身汗。
“你是怀疑她是……?”宋彦昭的神色十分古怪。
穆瑾苦笑,“没错,虽然有些诡异,但我想或许她应该就是穆氏的祖先。”
宋彦昭这下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瑾的事情虽然匪夷所思,但他尚能用借尸还魂来解释,但眼前的情况,他已经无法从他的脑海里想出任何的词汇来形容了。
一个人忽然面对自己的祖先会是什么感觉?宋彦昭觉得无法理解。
“你确定?”他一脸的迟疑。
穆瑾轻轻颔首,“八九不离十吧,唯一的疑惑是我幼时,母亲好像提过我们穆氏的祖先好像叫穆如初,并不叫穆若。”
穆瑾眉头蹙了蹙,这也是唯一一点让她不确定的地方。
祖先的名字,母亲肯定不会骗她。
可眼前的情形,她自己又无法解释。
宋彦昭默然片刻,“那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他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正看到穆瑾站在床边,满脸的纠结。
穆瑾轻叹,“我答应了穆老夫人要救她,自然不能食言,可是我又很怕若是万一她真的是………,那岂不是又要开始穆氏女子上千年的束缚。”
如果穆若真的是她们穆氏女子的祖先,没有了穆若,穆氏女子上千年的束缚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浮蛆一样挥散不去。
穆瑾轻轻咬了咬嘴唇,神情更加纠结,“我知道这样想不对,她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有办法救,若是不救,于道义来说,于穆老夫人待我的情义来说,都显得我不讲情义…………”
宋彦昭轻轻握住她的手。
穆瑾的声音顿了下,眨巴着眼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将她搂进怀里,“傻丫头,你是自己走进死胡同了。”
穆瑾不解的眨眼。
“你怎么不想想,若她真的是……,你不救她,你们穆氏岂不是要失传了,那么就不会有一千年以后得你,没有你,我的人生该怎么办?”宋彦昭握着她的肩膀,神情有些严肃起来。
“啊?”穆瑾低低的呼喊一声,显然从来没想到这个地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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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的话让穆瑾一愣。
有道是当局者迷,她还真的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她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救穆若,却忘记了自己。
如果没有了穆若,那或许以后就不会有穆氏女子千年的传承,没有了穆氏,那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她?
穆瑾怔怔的,有些出神。
宋彦昭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让人安定,“瑾儿,你既然答应了穆老夫人,那就应该先救她,至于她会不会是穆氏的祖先,也要以后来验证,或许你以后能找出其他的办法来呢!”
穆瑾抬头,神情有些茫然,“会吗?”
宋彦昭肯定的点头,“一定会的,我陪着你一起。”
穆瑾神情微微有些动容,许久,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我答应了穆老夫人,确实应该救她的。”
宋彦昭心里松了口气。
他也很怕穆若如果真的是穆氏的祖先,穆瑾若是不救她,会不会真的不会有今日的穆瑾了?
如果那样的话,他的人生该怎么办?他无法想象没有穆瑾的人生。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宋彦昭觉得自己今日接受到的震撼也有点大。
他没有想到穆瑾的来历及身世会这么复杂。
他一方面心疼穆瑾的遭遇,另一方面又暗自焦虑,穆瑾来到这儿的方式这么稀奇,会不会突然间也会从这个世间消失不见。
宋彦昭暗自将内心的焦虑强压下去,见穆瑾眉眼舒朗了些,不似刚才那样纠结,揉了下她的头发,“既然决定了要治疗她,就尽快开始吧,我要想办法进城一躺。”
“现在?”穆瑾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夕阳西下,只剩一缕余晖斜挂天边,马上天就黑了。
“嗯,”宋彦昭点头,“固昌候迟迟没法出城,我想办法进去带他出来,他若出不来,城南大营和穆太皇太后都没有底气。”
城南大营的人大都是固昌候带出来的兵,忠心于穆家和固昌候,固昌候被困在城里,他们虽然纷纷表示会支持穆太皇太后,但这些人到底心里还是没有底气。
就是穆太皇太后自己,心里只怕也是没有底气,毕竟小皇帝和固昌候一起困在城中呢。
“最重要的是,这样拖着对我们并没有任何益处。”
穆瑾想起季回陈兵沧源成外的五万精兵,顿时明白了宋彦昭的意思,“嗯,你自己进城小心点。”
宋彦昭翘了翘嘴角,“不用担心,卫宗还在城里,他的伤估计养的差不多了,正好派上用场。”
穆瑾也记起卫宗还在城里,心里安定了些,从身上掏出一个瓷瓶,“这里面的药吃了可以让人身体虚弱,呈现痨病的状态,有了这个,或许固昌候出来能容易些。”
宋彦昭眼睛亮了下,伸手接了过来。
被宋彦昭念及的卫宗此刻确实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正在城里四处转悠着找固昌候和小皇帝呢。
现在城门口及街道上都戒严了,尤其是城门口,除了早晚各开一会儿,其他时间都是封着的。
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
卫宗根本不知道固昌候带着小皇帝藏在哪里,只能一点一点的暗中排查。
宋彦昭乔装打扮混进城中就找到了卫宗,两人在城里找了两天,才总算在一处荒废的民宅中找到固昌候和小皇帝。
见到宋彦昭,固昌候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他一个人带着小皇帝,目标太显著,很难混出城去。
宋彦昭与他商议一番,决定了由卫宗带着小皇帝出城,宋彦昭带着固昌候出城。
分开出城,目标会缩小一些。
才三岁的小皇帝十分乖巧,虽然对于发生了什么事还懵懵懂懂的,但却并没有哭闹,而是乖巧的跟在固昌候身边。
宋彦昭分别给小皇帝和固昌候服了药。
当天晚上,两个人都出现了高热不退,面色枯黄的症状,穆瑾说过这种高热只是表象,不会危害到他们的身体,因此宋彦昭倒也没有太过于担心。
他又在二人脸上擦了些东西,稍稍乔装了一番,如果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什么破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卫宗便带着小皇帝先走了一步,宋彦昭弄了辆拉稻草的牛车,扶着固昌候躺了上去。
赶着牛车一路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刚刚好到开城门的时候。
走在最前面的卫宗穿了件普通的棉布衣衫,脸色苍白的对城门口严查的士兵道:“我家小子自前日起就高烧不退,一直咳嗽,今日还呕血了,听人说城南的李大夫治这种病最拿手,小人想带着孩子去看看。”
守城门的士兵仔细的打量着卫宗以及他肩上的孩子。
上头有命令,让他们严查出城的中年男人和带着的孩子。
看卫宗的年龄,不到二十岁,和固昌候年龄并不符合,守城门的士兵便将目光重点放在了卫宗肩头的小皇帝身上。
一夜的高热,此刻的小皇帝蔫蔫的趴在卫宗肩头,神色萎靡,黝黑的皮肤看起来蜡黄蜡黄的,隐隐透着一丝惨白,和他们画像上白白胖胖的小皇帝实在判若两人。
守城士兵挥挥手示意放行,卫宗一边作揖,一边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抱着孩子出了城门。
轮到宋彦昭和固昌候,士兵一看牛车上躺着的是个胡子拉碴的汉子,身上带着一股奇异的臭味,喘息的如同年久失修的破风箱时,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守城的士兵捂着鼻子,不耐烦的喝问宋彦昭。
宋彦昭的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吓,半抬着头,说话有些磕磕巴巴,“官爷,小人父亲得了病,小人想把他送到乡下二弟家去养病。”
又一个得病的?今儿个怎么这么多得病的?守城士兵疑惑的皱了下眉头,打开手里的画像,准备上前去核对。
宋彦昭略带些惊慌的看了一眼守城士兵,慌乱的低下头,“官爷放心,小人父亲得的绝不是痨病,不是痨病,官爷尽管查。”
痨病?守城士兵的脚一顿,硬生生的刹住了已经迈出去的脚。
“大人,您怎么不过来了?没事,这真不是痨病。”宋彦昭的手低呼有些紧张的捻动着身上的粗布衣衫。
守城士兵的眼神闪了下,半掩着口鼻,象征性的往牛车上躺着的人看了一眼,不耐烦的挥挥手,“晦气死了,还不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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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宋彦昭的帮助,固昌候和小皇帝顺利出了城,到了城南大营。
穆太皇太后看到外孙和弟弟平安归来,喜极而泣。
城南大营的守将们见到固昌候,也个个都鼓足了士气。
第二日,穆太皇太后便以小皇帝的名义发布了讨伐季回叛逆的圣旨,固昌候带着士兵开始进攻西盟城。
季回知道了固昌候带着小皇帝跑出了城门,气的摔了不少东西,“宋彦昭!又是你坏我好事!”
也难怪季回气的七窍生烟,他布局许久,本以为循序渐进,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掌心里的东西,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让宋彦昭将这种局面给打回了原形。
黄山也皱着眉头,同季回商议了下,带了一小队人马出城而去。
城外,固昌候的进攻一日比一日勇猛。
但西盟城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双方对战,各有损耗,固昌候却也没有办法攻破西盟城。
两日后,便传来黄山带兵进攻屏山的消息。
屏山县是大周益州路毗邻景昌国的县城,消息一传来,固昌候立刻派人去打探消息。
等打探消息的探子回来说屏山那边只有三万兵力在进攻屏山时,固昌候的神色顿时变的十分难看。
“幸好宋衙内先一步回了益州路。”他喃喃自语。
他出城后,宋彦昭便带着两个人悄悄返回了益州路,现在看来,他恐怕早就料到季回陈在沧源城外的五万精兵可能会攻打益州路,所以才先一步返回。
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却已经有如此洞若观火的眼光,固昌候暗暗感叹,只怕那西南候黄山这次要骂娘了。
沧源城外,黄山骑在马上,远远的看着在屏山县城上负手站着的少年,双元不由愕然的睁大,心里暗暗骂起了娘!
为什么宋彦昭会料到他会带兵攻打益州路,竟然还先一步做了防备?
不提黄山的不解与暗忧,城南大营里的固昌候也是一个头有两个大。
屏山战事一起,固昌候神色就更加焦灼了,“屏山那边只剩下了三万兵马,季回定然暗中调了两万兵力回来。”
穆太皇太后脸色白了下,眼中浮现一抹悲怆。
季回暗中调兵回援,定然是想借机与西盟城的守兵两面夹击,将这城南大营合围而歼之。
等到季回的援兵一到,他们定然腹背受敌,到时候就成了别人的瓮中鳖,再挣扎也无济于事了。
“从沧源到西盟,大军行路最多两天的时间,我们必须在这两日的时间内攻下西盟,拿下季回。”固昌候一脸郑重的说道。
可怎么攻下西盟城?众人却都束手无策。
城南大营一时间颇有些愁云惨淡。
穆瑾却在营帐中一直想办法营救穆若,抛开了心里的杂念,她的注意力和精力渐渐都集中在穆若身上。
穆若的病不同于其他人,或者说与其说她得的是一种病,倒不如说她得的是一种蛊病。
当年穆太皇太后在战场上厮杀时生下了穆若,穆若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十分体弱,被岭南的巫医断定为活不过十岁。
景昌皇室只剩下了穆若这一根血脉,穆太皇太后得知她可能活不过十岁时,当场就昏厥过去。
再之后,便是不停的找各种大夫来给穆若调养身体,外人只以为是穆太皇太后特别喜欢和怜惜自己的侄女,殊不知是她在尽力的挽救景昌皇室的唯一一根血脉。
可不论她找了多少大夫,大夫们的结论都是大同小异。
穆太皇太后咬牙又找来了巫医。
岭南虽然巫医众多,但真正精通的人却不多,穆太皇太后费了很大的周折,才终于在穆若九岁那年找到了巫医季氏。
季氏曾是岭南的大姓巫医家族,祖上还曾出过国师,但后来因为家族内斗过于严重,又没有优秀的当家人领导,三代之后渐渐没落下来。
季氏的传人也零落各地,渐渐失去了季氏家族的传家本领。
穆太皇太后也是费了许多周折才找到了年迈的季家嫡系传人。
他将季家特有的蛊虫养在了穆若体内,以蛊养血,可以让穆若平安活到嫁人生子。
也许是那蛊虫起了作用,穆若果然活到了及笄,及笄之后,穆太皇太后立刻让自己的养子封穆若做了皇后。
一年以后,穆若怀孕,并在十七岁那年诞下了小皇子。
诞下孩子的穆若发生了雪崩,险些丧命,后来虽然被抢救了过来,但一直在她体内养血的蛊虫却死去了。
穆若的生命立刻变的危在旦夕。
季回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当年给穆瑾下蛊虫的季家嫡系传人已经逝去,季回是和他血缘关系最近的传人。
他确实也有些手段,保住了穆若的性命,让穆太皇太后也看到希望。
季回告诉穆太皇太后,要救穆若,必须得在中年冰寒的地方,然后找一个同样会巫术,又有内力的女人与他一同配合,将穆若先冰封起来,冰封三年,然后再一点一点的解封她,穆若便可以恢复成原来那样。
穆太皇太后半信半疑,但救女心切的她却还是这样做了。
穆若的秘密不好让其他人知道,想来想去,只有自己的母亲穆老夫人能和季回配合了。
穆老夫人出身岭南的老巫医世家蒙氏,蒙家曾和季家齐名,不过相比较季家擅长的符咒与蛊虫,蒙家人更擅长祝祷与阵法。
她们将穆若冰封在了白云峰上,三年来,穆老夫人每隔半个月便同季回一同上山,解开穆若的冰封,因此才造成了穆老夫人严重的全身关节疼痛变形。
三年的时间,穆太皇太后看着她的女儿从最初完全被封在冰里,到后来只需要躺在冰床上,呼吸与常人无异,便慢慢相信了季回。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对季回百般容忍,祈盼着季回能尽快救醒她的女儿。
她却不知道,季回其实只是对穆若下了另外一种蛊虫,这种蛊虫可以暂时封住一个人的呼吸脉络,但这种蛊虫却只有在极其冰寒的情况下,依靠着人的内力才能存活。
换言之,季回可能根本就救不了穆若,他只是留住了她的性命。
穆瑾将冰封穆若的蛊虫解了后,用自己的血为药引,每日喂穆若吃药调理。
她们有着相同的血脉和经络,穆瑾相信她的血一定可以救穆若。
果不其然,蛊虫引出来的第三天夜里,穆若缓缓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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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昌候的营帐内,正在讨论进攻西盟城的方案,讨论的意见不同意,你一言我一语的,便渐渐争吵起来。
“有没有可能季回已经不在城中了?”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在营帐中响起。
穆瑾的话音一落,议事的营帐中突然一静。
所有的将领都不可思议的望着穆瑾。
他们知道因为她救了皇后娘娘,所以太皇太后和顾昌候对穆瑾十分感激,所以才总是让她一起参与讨论军事决策。
他们自己对于这个总是浅笑盈盈的穿梭在军营里,带人帮受伤的兄弟包扎,清洗,救护的小娘子很有好感。
但这个小娘子却比较少发言,大部分都是安静的听他们讨论,就是太皇太后问起来,她也经常都是笑着摇摇头。
今日她却一反常态,在他们讨论进攻方案的时候,冒出这样一句话,让他们所有人都一下子愣住了。
固昌候最先反应过来,“穆娘子,你刚才说什么?”
穆瑾将自己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在想,季回有没有可能已经不在西盟城了?”
帐内坐着的将领纷纷摇头。
“不可能,西盟可是咱们景昌的都城,他好不容易控制了西盟的局势,怎么可能会丢下西盟?”
“这可是战时,他一个主帅怎么可能会离开西盟?”
“他要是离开西盟,他能去哪儿?”
固昌候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反对穆瑾的话,“为什么这么想?”
穆瑾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穆太皇太后旁边挂着的舆图上。
少女纤细的手指白皙如玉,淡粉色指甲落在了舆图上的一处,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也落在了上头。
少女在舆图上的屏山县点了点,然后一路经过绵阳,眉州,德安,划向成都府。
“屏山县是大周益州路的一处要塞,但只要攻破屏山,后面的绵阳,眉州,德安便是一马平川,直取成都府,”穆瑾转头,清亮的眸子看向固昌候,“或许季回要的根本不止景昌国呢。”
固昌候的眼神随着她的手指在舆图上来来回回的看了两遍,脸色微微一变。
是啊,或许季回要的根本就不止景昌国呢。
营帐内的守将却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穆娘子,能说得明白一点吗?”
“季回不想要景昌国,那他还想要什么?”
穆瑾晶亮的眸子看向穆太皇太后,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也听懂了穆瑾的意思。
固昌候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了舆图跟前。
“季回之前和西南候黄山勾结到了一处,黄山如今带着三万兵马在进攻屏山,穆娘子的意思是他们二人可能达成了某种协议,目的是一起拿下益州路,然后平分!”
这个解释众人都听懂了,营帐内顿时炸了锅。
“季回野心也太大了吧?”
“怪不得咱们这么些天攻西盟城,都不见季回露过一次面,原来他是故布疑阵啊。”
众守将纷纷大骂季回。
固昌候和穆瑾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担忧。
不同的是,固昌候担忧的是季回如果真的目的不是西盟城,而是平分益州路,那么他必然不会太过在意西盟城。
但他又需要西盟城牵制住他们,所以西盟城内他必然做了不少的布置,谁知道他都在城内安排了什么,只怕他们攻破了西盟城,可能也无法统治。
想起季回迷惑人心的本领,固昌候后背一凉。
穆瑾担忧的却是宋彦昭,季回如果也去了屏山,季回和黄山两个人联手,只怕宋彦昭压力会很大。
“太皇太后,侯爷,还请尽快拿主意吧,眼下的情形该如何面对?”穆瑾看向太皇太后。
穆太皇太后问众守将,“各位爱卿有何见解?”
众守将一时都有些踌躇。
季回不在城中,只是穆瑾的推测,季回到底在不在城中,谁也不能确定。
固昌候也有些犹豫,“还是找人想办法进城确认一下,若是真的没在城中,咱们便直奔沧源城,与宋衙内夹击季回,黄山他们。”
穆瑾颔首,确实是要确认,不仅要确认季回在不在城中,还得确认他在城中的布置。
若是他们拔营去支援,万一西盟城的守兵围追堵截呢?
“我去吧。”穆瑾主动提议。
固昌候犹豫了下,众守将却不愿意了。
“我们这么多男人呢,怎么能让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去?”
“太皇太后,臣去吧!”
“还有我,我也愿意去。”
众守将七嘴八舌,纷纷自我请缨,看得穆瑾头痛不已,却也知道和他们争议无用,索性悄悄退出了营帐。
她还是带上绿梅,紫苏,悄悄的自己去确认吧。
她是真的担忧宋彦昭,一刻都不想耽搁了。
屏山这边的战事却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状态。
穆瑾没有猜错,季回昨日夜里就悄悄到了屏山。
黄山深知拿下益州路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和季回约定好了,拿下益州路,并分给他三座城池,剩下的由他黄山自立为王。
若是胜了,他以后就是一国之主,开疆拓土的帝王,若是败了,他就只有死亡一条路可走了。
季回一到,对他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翼。
第二天的进攻战打的十分激烈。
宋彦昭站在城墙上,面色深沉的看着不断的有士兵攻上来,伴随着密集的箭雨,很多人倒了下去。
站在城墙上的士兵不停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去砍杀那些试图爬上来的敌人,鲜红的血喷洒在身上,甚至脸上,但却没有人顾得上去在意。
“他们今日的进攻是这几日最猛烈的,莫非是狗急跳墙了。”石虎站在宋彦昭身边,顺脚踢翻了一个爬上来的敌人。
宋彦昭眯着眼看着城下的空地上,敌人已经开始搭建高台,没有说话,眉头却蹙了起来。
“咦,他们这是要做什么?”石虎也发现了,诧异的眯着眼去看。
嘹亮的号角声突然响起,敌人开始往后撤去。
城下空地上搭建的高台上,两个人影缓缓登了上来,哦,不,是三个人影,后面的人手里还抓着一个人。
石虎的视线落在被西南候抓着,丢在高台上的人,脸色顿时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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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后的穆若又与昏睡时的截然不同。
昏睡时的她看起来肌肤胜雪,秀雅绝俗,但她睁开眼以后,双眸幽深如深潭,让人不由自主的想沉溺其中。
她疑惑的眨了下眼,扫视了一圈屋里的情形,眼神落在了床前守着她的少女身上。
“你是谁啊?”她的声音十分的柔软,带着点点余音,如涓涓细流一般,听的人心里十分舒坦。
穆瑾笑眯眯的自我介绍,“我是穆瑾,是穆老夫人让我来给你治病的。”
穆若纤细的眉头蹙了下,打量了穆瑾片刻,“我以前见过你吗?怎么竟觉得你这样的面熟。”
穆瑾的心微微颤了下,唇觉翘了翘,笑嘻嘻的开口,“真的吗?我也觉得你很面善,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一般。”
床边的少女眉如墨画,容颜清丽,双目如一泓清水般透亮,穆若看得一时间有些迷惘。
她是真的觉得眼前的少女面善,一看到她,从心里就觉得十分亲切。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穆瑾见她神情恍惚,耸了下肩膀,吩咐帐外守着的冬青去叫穆太皇太后过来。
虽然是夜里,但听到女儿醒来,穆太皇太后还是急匆匆的过来了。
一进来,看到穆若坐在床上,抬眸望过来的情形,穆太皇太后的眼泪不由簌簌而下。
活生生的,这次她看到的终于是活生生的女儿了。
三年了,女儿终于不再是那个毫无声息的躺在冰床上的活死人了。
穆太皇太后拉着穆若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一边哭,一边连声说着好。
“母后,我真的没事了,这次醒来感觉身上十分轻快。”看到穆太皇太后眼都哭肿了,穆若拉着她的手安慰。
穆太皇太后大喜过望,“真的吗?”
穆若点头,她是真的觉得身上十分的轻快,不同于以往身上那种厚重的感觉,现在的她,就像是甩掉了身上重重的包袱一般,整个人感觉到无比的轻盈。
穆太皇太后几乎是下意识的抬眼,期盼的看着穆瑾。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穆若说自己身上轻快呢。
穆若从小百病缠身,几乎是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的,身上就没有轻快的时候。
穆瑾翘了翘嘴角,“嗯,她的身体基本上恢复了,不过.......”
“不过什么?”穆太皇太后紧张的盯着穆瑾。
“她的身体损耗太重,要好好调养,而且她体内被蛊虫养了十余年,现在已经适应了阴寒的环境,以后的居住环境也宜以阴寒为主。”穆瑾将穆若现在的身体情况对穆太皇太后解释了一番。
不管是早前被季家嫡系传人种的蛊虫,还是季回后来种的蛊虫,养在穆若体内十余年,早已经改变了穆若体内的环境。
她的身体经络,已经变得更加适应阴寒的环境,太过于湿热的环境,会让她觉得全身不舒服。
听了穆瑾的解释,穆太皇太后松了口气,“只要人活着,其他的倒不重要,至于阴寒的环境嘛,白云峰哪里就有现成的环境,若儿以后还可以去哪里住着就是了。”
一听到白云峰,穆瑾的神情有些复杂。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白云峰,其他地方也有阴寒的环境,太皇太后可以派人多找找,或许有更合适的环境呢。”穆瑾想了想,提议道。
穆太皇太后没有拒绝,穆瑾救活了她的女儿,她现在对穆瑾是满心的感激。
“嗯,哀家会安排的。”
穆瑾笑了笑,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她们母女二人。
穆若刚刚醒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三年前自己产下孩子的时候,穆太皇太后心里疼惜她,并没有马上告诉她关于身世的真相,只是简单的对她讲了现在的局势。
饶是如此,也足以让穆若吃惊了。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沉睡了一觉,再醒来,孩子都已经三岁了。
季回也谋反了,现在景昌国内正处于胶着的战事状态。
光是这两条消息,就足以让穆若消化了,所以穆太皇太后根本不敢将她的真实身世告诉她。
穆瑾自穆若醒来,反复试探了她几次,发现穆若只是经络走向与她相同,也知道许多医术常识,但这些都是因为她久病的原因。
穆瑾观察试探了几日,终于确认,穆若是真的不会医术,也不懂异术,只是跟着穆老夫人学过蒙氏的一些粗浅的巫术。
这个结论让穆瑾迷茫了。
难道她对于穆若的猜测是错误的?
不提穆瑾的迷茫,再说屏山县这边,黄山带兵进攻屏山,宋彦昭早有防备,亲自带兵守住了屏山,黄山一时也没讨到便宜。
双方僵持在了屏山县城外的时候,黄山留在成都府的心腹,带领一部分西南军叛变了,直接冲出了成都府,杀过刚经历过洪灾瘟疫的德安,直奔屏山而来。
黄山和西南军在屏山里应外合,将宋彦昭所在的屏山县夹在了中间。
西南军一叛变,福王便命石虎带着禁卫军一路追击而来,整个益州路都陷入了战乱中。
消息传回西盟城,穆瑾顿时忘记了自己的迷茫,决定暗中返回屏山。
“现在外面处处戒严了,你根本就出不了沧源城,”固昌候听了穆瑾的决定,十分反对,“如果你在沧源城出了什么事,只会给宋衙内增加负担,不如安心呆在这里,至少我们能护你安危。”
穆太皇太后也不同意穆瑾的做法。
穆瑾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冲动了,仗已经正式开打了,各处城门都闭的紧紧的,根本不会开。
即使她有药,也会一些乔装打扮的手段,但城门根本不开,她就是再有办法也出了沧源城。
与其那样,还不如安心的呆在这里,想办法帮助固昌候打了胜仗,她就能顺利见到宋彦昭了。
认清现实的穆瑾安心的在城南大营住了下来,每日里帮穆若调养身体,带着冬青,绿梅,紫苏几人帮助救治受伤的士兵。
穆太皇太后很感激她,每每营中有大事商议,也都会叫上穆瑾,听听她的建议。
西盟的战事一直胶着不下,季回守着城而不出,固昌候一时倒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但穆瑾却渐渐觉出不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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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是穆娘子!”石虎惊讶的大喊。
宋彦昭也看到了,他的脸色陡然一变,脚急切的往前踏了一步。
被黄山扔在高台上的女子一袭白衣白裙,眉目如画,正是穆瑾,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厚厚的布条,正焦急的望向城墙这边。
宋彦昭双拳紧紧的握在了一起,脸色一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杀意。
高台上的黄山一把提起台上躺着的女子,一只手掐在了她的喉咙处,迫使她抬起了头颅。
女子抬起的头颅高傲的仰着,望向宋彦昭的眼眸却无比的焦灼,缓缓像他摇头,似乎在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宋彦昭的拳头狠狠的打在了城墙上。
高台上站着的季回仰头哈哈一笑,“宋衙内,咱们又见面了,哈哈,真是有缘的很啊。”
“放了她。”宋彦昭愤怒的眼神直直的射向季回。
季回啧啧的摇摇头,“啧啧,到底是心爱的姑娘啊,舍不得她受苦了?放心,只要你配合,我不会让她受苦的。”
“你想怎么样?”宋彦昭抿了下嘴唇,闭了闭眼,再睁开双眼,眼中的愤怒散去不少,眼神清明了许多。
“我想怎么样?”季回仰头大笑,“这还用问吗?”
黄山手上的力道加重,女子被掐的直着脖子,脸色青紫,偏偏因为嘴中塞着布条,咳嗽不出来,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呜叫声。
宋彦昭的眼一紧,脸色更加冷然。
黄山嘴角浮起一抹邪肆的笑意,满眼阴沉的看着宋彦昭,“宋彦昭,识相的话就开了城门。”
宋彦昭双拳紧紧攥了下,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说话。
“三爷!”石虎焦急的低呼。
屏山县城南有黄山,季回带的景昌三万兵马,北有一万西南军,如果真的开了屏山县城的大门,三万景昌兵马长驱直入,后面福王带着的禁卫军根本抵挡不住的。
石虎的低呼让宋彦昭转头看了他一眼,理智稍稍回来了些。
他的眼神又转回到被黄山紧紧钳制住的少女身上,紧紧的盯着少女的眼神,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黄山看他不说话,手上又加了一把劲,女子被掐的直直的仰着脖子,绝望的看向宋彦昭。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满是悲切绝望,似乎在诀别一样,看得石虎心里都有些紧张了,生怕黄山手上一个用劲,掐断了女子的脖子。
四周却忽然安静下来,似乎早前的厮杀与呐喊,号角声与鼓声都渐渐的远去,站在城墙上的士兵们只能看到眼前被挟持少女的不屈与悲愤。
季回负手而立站在高台上,俊美的双眼打量了一下城墙上站着的手持长弓的士兵们,然后慢慢落在了正中间站着的身穿铁甲的少年身上。
“看,这就是你们大周人所敬仰的小医仙!听说几个月前,益州路闹洪灾,起了瘟疫,是她不断的上山,日夜不眠,为你们治病的,是她让你们或者你们的亲人免去了疾病的折磨。”
季回的声音轻柔缓慢,就像温柔呼唤游子归家的亲人一般,他的声音慢慢的浸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墙上一片寂静,只有季回的声音和轻柔的风声回荡在城墙上。
“她为你们付出那么多,现在你们看,她却被抓住了,要受许多,许多的苦,或许是被人蹂躏,或许是被人射杀,或许是………”
轻柔的声音顿了顿,城墙上的士兵的眼神渐渐变的有些焦灼。
“或许会被人活生生的烧死,她会死的很惨,以后你们生病再也不会有人给你们治病了。”柔和的声音继续飘荡在城墙上。
就连石虎的眼中都不知不觉的浮现一抹焦虑。
高台上季回的声音更加的低柔,他的一只手捻动着手中的符咒慢慢的丢进眼前的火盆中,嘴里的声音却仍旧在继续。
“你们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对不对?穆娘子为你们做了那么多,现在她被抓了,我们是不是要救她呢?”
伴随着他的尾音,火盆里的符咒燃烧起来,化成一缕缕青眼径直飘向城墙。
那青烟甚为诡异,一缕缕飘过来,缠绕在众人的周围,让城墙上的士兵们眼神都直直的盯在了高台上面。
“怎么救她呢?其实很简单,开了城门就行,开了城门,穆娘子就不会再受苦了。”温和轻柔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旁。
城墙上的士兵眼神突然间变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对,开城门救穆娘子!”
城墙上的士兵突然动了起来,“对,开城门救穆娘子!”
“开城门救穆娘子!”
士兵们纷纷高喊着往城下涌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城墙上忽然响起阵阵战鼓声,响亮激烈的战鼓声高亢又绵绵不绝,震的人耳膜生疼。
已经涌到台阶处的士兵们纷纷回头,看到高高的城头上,一身铁甲的少年正在奋力的敲打着战鼓,头盔上的红缨络在空中随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战鼓如雷,一下子击散了众人刚才那一瞬间的迷惘。
高台上的季回看得脸色一沉,待要再拿出一道符咒,却听到城墙上擂鼓的少年一道低喝:“石虎,射杀了他!”
石虎刚从迷惘中清醒,听到宋彦昭的命令,几乎是下意识的抓过了旁边士兵的弓箭,双臂使力,羽箭离弦而出,朝着对面高台飞奔而去。
箭来的太快,季回狼狈的往左侧了下身子,箭头擦过他的肩膀,射入了身后被黄山挟持着的女子胸口。
哐当一声,石虎手中的弓箭砸在了地上,他脸色惨白的看向宋彦昭,“三爷,我........”
“哎呀,石指挥使射杀了穆娘子!”人群中有人低呼。
宋彦昭敲了下战鼓,咚咚的战鼓声一起,城墙上顿时安静下来。
“那不是穆娘子,是黄山易容而成的,大家不要被骗了。”宋彦昭跳下城头,定定的看着城墙上的人,说出的话却让众人大吃一惊。
石虎瞪大了眼睛,看向被黄山挟持着跳下高台的女子。
女子胸口中了一箭,嘴角流着鲜红的血,眼神却不舍悲切的看着宋彦昭。
这真的不是穆娘子?石虎疑惑的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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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宋彦昭肯定的丢下两个字。
城墙上的士兵纷纷转头看去。
季回被箭擦伤,又没有了威胁宋彦昭的筹码,他和黄山跳下了高台,鸣金收兵。
“衙内,属下看着那就是穆娘子啊。”
“对啊,三爷是怎么确定的?”
“眼神不对!”宋彦昭嘴角翘了翘,丢下一句话,缓缓的下了城楼。
留下满城楼的士兵们纷纷挠头。
石虎想了想,跟着宋彦昭下了城楼,“还是三爷眼神好,不过属下看那人和穆娘子没什么区别啊,您到底是怎么看出她不是穆娘子的。”
宋彦昭嘴唇抿了下,“扮相上确实无二,不过,那女子的眼神太过柔弱悲切。”
他的瑾儿从来都不是柔弱的人,尤其是这种时候,更加不会用悲切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她只会冷静的观察着形势,寻找一切自救的机会。
石虎佩服的向宋彦昭竖起了大拇指。
宋彦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刚开始看到那女子的时候,他也以为真的是穆瑾,毕竟黄山的易容术确实很逼真。
在看到黄山掐住“穆瑾”脖子的时候,他更是又愤怒,又心疼,恨不得立刻就冲出去砍了黄山。
可石虎叫他的那一声让他的理智稍稍回来了些,再转头看过去,便发现了那女子与穆瑾的不同了。
联想到上次黄山将人易容成他的模样,宋彦昭心里大概有了底。
石虎和宋彦昭两人说着话一路进了临时辟出来做指挥所的院子,一进门,宋彦昭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三爷怎么了?”石虎看得莫名其妙。
他们也算是又粉碎了一次敌人的进攻与阴谋啊,怎么宋彦昭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呢。
宋彦昭敲了敲桌案,情绪有些烦闷,“今日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必须得尽快解决季回。”
说到这个,石虎的眼眸顿时睁大了,“三爷,那个季回到底什么来路,怎么会那么邪门的东西?今日咱们这么些人在城墙上站着,竟然都差点被他蛊惑了心神。”
今日若是真的被他控制了心神,现在估计他们已经打开了屏山的城门,让他们长驱直入了。
石虎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寒。
“季回是岭南的巫医之后,最擅长符咒控制人的心神。”宋彦昭简单的说了下季回的来历,心里却在挂念穆瑾。
季回竟然没守着西盟城,而跑来了这里。
看他今日竟然用一个假穆瑾来威胁自己,宋彦昭便猜到穆瑾她们目前应该平安无事。
若是真的被他抓住了穆瑾,他自然不会再用一个假的来威胁自己。
唯一的解释,便是季回用符咒控制了西盟城的士兵,他们拼死守城,拖住了固昌候和穆瑾他们。
不知道穆瑾有没有发现季回不在西盟城中,宋彦昭神思恍惚了下。
“早就听说岭南多异人,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会这种邪门的玩意儿,”石虎听了宋彦昭的介绍,喃喃的道,“三爷说的对,这种人还是尽快解决掉吧,留着是个祸害。”
今日是宋彦昭的鼓声敲醒了他们,那下次呢?万一真的被他控制了心神,做出叛国的事来就麻烦了。
“那三爷想怎么解决?”石虎问道。
宋彦昭回过神来,想了想,心里有些主意,“这样,咱们........”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待石虎听完整个主意后,不由愣了下,随即双眼却越来越亮,“三爷这盘棋下的有点大啊,不过,若是真的成了,倒是可以一举灭了他们。”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怎么样?敢不敢干?”
石虎立刻挺起胸膛,“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我,这件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嗯,辛苦你了,你带着胡东,卫宗,赵胜几个人去办,”宋彦昭神情郑重,顿了顿,低声道:“要躲过敌人的视线不容易,我只要求你们保住性命,活着回来。”
石虎眼一热,不自觉的站直了身子,“三爷放心,我晓得怎么做。”
宋彦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患难的兄弟,一切尽在不言中。
石虎神情却犹豫了下,“穆娘子那边万一要是没有........?咱们要不要派人去送个信?”
宋彦昭摇摇头,眼里渐渐浮起一抹笑意,“瑾儿聪慧,她若发现了季回不在城中,必然会这样做的。”
“可要是万一.......”
“不会有那个万一!”宋彦昭十分笃定,“而且,沧源城重兵把守,你们又不熟悉地形,过去的可能性太低,我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去赌。”
石虎神色有些动容,“三爷的体恤,我替兄弟们谢了。”
看三爷这么笃定,想来穆娘子和他是有默契的。
宋彦昭笑了笑,“虽然不能过去,但我们可以放出一些消息来,给瑾儿一些提示。”
石虎双眸猛然亮了起来。
屏山县外的营帐中,季回简单包扎了被擦伤的右臂,脸色阴沉的坐在帐中。
黄山掀开帘子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
“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有成功,真是......”黄山抬起头,触及季回阴沉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季回轻轻的摸了下手臂上的伤,“没想到宋彦昭如此顽固,竟然不受我符咒的影响。”
说着,他斜睨了黄山一眼,“或许是你易容的人引起了他的怀疑,没有让他集中精神?”
“不可能!”黄山想也不想的否认,“刚易容完时,你看到不都说像吗?”
季回抿了下嘴,没有说话,事情已经失败了,在他看来,现在讨论谁的错已经没有意义了。
黄山显然也不是来讨论对错的,虽然对于自己精心易容的旗子才用了一次就被射死,有些烦闷,却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攻破屏山,与屏山后面的一万西南军会合。
那些人才是真正忠于他的兵马。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看向季回。
今日的计谋失败了,很显然是不能再用了,眼下只得另外想办法攻破屏山了。
季回眯了下眼,缓缓的抚摸着右臂,嘴角却翘了翘,“控制人心神的符咒不能用了,那就用些别的符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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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季回便发现他的算盘打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又陆续发起了几次进攻。
每次进攻,宋彦昭都亲自站在城楼上督战。
第一次,高台刚搭好,他从队伍里走出来,宋彦昭便直接拿过弓箭射了过来,还好他反应够快,直接从高台上跳了下来。
宋彦昭的羽箭如影随形的射来,他根本没法施展符咒。
第二次进攻,他咬咬牙,高台也不搭了,准备直接摆在阵列前方施展符咒,结果同样的被宋彦昭险些射杀。
宋彦昭似乎只盯着他一个人。
第三次进攻,他在阵列中间,被重重士兵保护着施展符咒,屏山城门忽然打开,宋彦昭带着精锐骑兵直奔着他们的队列冲了过来,硬是冲散了他的保护阵。
黄山带着人迎战,宋彦昭虚晃一枪,带着人又跑了。
等到他们重新摆好阵法,城门又开了.......
如此往返几次,季回几乎要被宋彦昭逼疯了。
施展符咒必须要离被施展的对象尽可能的近距离,在城墙下已经是非常远的极限距离了,再远点,他的符咒就起不了作用了。
可宋彦昭防备他如此紧,他根本就施展不了。
无计可施,几乎被逼疯的季回,只能和黄山带人硬攻了。
他们这边人多,又因为屏山背后有黄山的西南军围困着,屏山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了,所以几次攻打之后,屏山县城就变得岌岌可危起来,守城的士兵数量明显在减少。
宋彦昭却似乎并不着急,但双方对阵的时候,却每次都亲自帅兵冲锋陷阵,有好几次,季回都险些被他伤到。
他的态度引起了季回的怀疑。
“你觉不觉的宋彦昭的态度有些诡异?”他问黄山。
黄山皱眉想了下,“确实,看他每次冲锋陷阵的样子,应该很着急才是,偏偏他的样子又一点没有着急的意思。”
“你也发现了?”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季回也皱起了眉头,不耐烦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觉得手臂上的伤口更疼了。
“屏山县的守将本就不多,我们消耗了他这么些日子,按理应该城内空虚了才是,莫非他还有别的后手?”
黄山被他晃的眼花,索性半闭着眼坐了下来,听到季回的话,猛然想起了什么,“说到守将,我忽然想起来,咱们这几次攻城,好像都没见到宋彦昭身边的副将?”
副将?季回愣了下,努力想了想,却发现没什么印象。
黄山的神情郑重起来,季回不认识石虎,他却是认识的。
“是益州路禁卫军的一名指挥使,据说是宋彦昭从金陵带来的心腹。”黄山阖眼将今日双方对战的情形想了想,确信的点头,“确实没看到他。”
“莫非是去搬救兵了?”季回愣了下,随即否认,“不可能,就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穿得过你那一万的西南军?”
黄山没说话,外面却想起斥候的声音,“报!”
“进来!”季回喊道。
斥候进来禀报,“从沧源城那边传出的消息,说看到有几个大周人绕过沧源,翻山过去了西盟城那边。”
季回的脸色陡然变了下,挥手叫斥候退了下去。
“难道他们想联系固昌候,想和固昌候里外夹击我们?”黄山脸色也变了。
季回沉着脸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西盟城的士兵都被他控制了心神,拼死也会守护西盟城的。
固昌候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西盟城,自然会一直进攻西盟城,他正好以西盟的兵力拖住固昌候,并消耗他城南大营的兵力。
可若固昌候知道了他不在西盟城,而在屏山这边,只怕会立刻带兵前来这边。
西盟城的士兵只会拼死守城,他可没有下达主动进攻的指令。
若是固昌候真的带人来了,和宋彦昭里外勾结,他们的形势反而不妙了。
“连夜进攻,黎明之前必须拿下屏山。”季回猛然站了起来,却意外牵动了右臂的伤,引得他嘶叫一声。
黄山自然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二话没说,出去布置去了。
季回满脸阴霾的抚摸着手臂,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浓黑的乌云遮住了天边的月亮,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屏山城内,宋彦昭正满脸肃色的看着城内的守将,所有的士兵都集合在了城下。
石虎悄悄的靠近,“三爷,都办妥了。”
宋彦昭点头,神色更加的严肃,说出的话低沉有力。
“兄弟们,我们这几日在城内做了什么,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
士兵们不由把眼神都放在了石虎身上,他们大都是屏山本地人,父母妻儿皆在城内,所以对屏山的安危十分慎重。
这几日城内的动静并不小。
石指挥使先是带着几个兄弟消失了几日,再回来后就开始带着城中的父老乡亲开始往城西和城东的山上转移。
他们知道了城内的动静,心里都不免打鼓,心生恐惧,猜测平山城大概是要保不住了。
其实屏山被围已半月有余,北有西南候的一万西南军,南有景昌的三万兵马,被敌人合围夹击,他们心里已经做好了誓死守卫屏山城的准备。
此刻见宋彦昭看过来,所有人都纷纷开口表态。
“势与屏山共存亡!”
“绝对不能让那帮丧良心的占了屏山城!”
“就是死,也要守住城门!”
士兵们个个神情激动,恨不得现在就杀出城去。
“嘘!”宋彦昭轻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士兵们顿时安静下来,这些日子宋彦昭身先士卒,带着他们击退了敌人无数次的进攻。
对于宋彦昭,他们打从心里尊敬和爱戴。
“誓死守城那是下下策,咱们要干,就干票大的。”宋彦昭嘴角轻轻翘了翘,眼里浮现出点点的笑意,“大周的儿郎们,到你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咱们轰轰烈烈的干一场,打退敌人的进攻,我向朝廷为大家请功!”
士兵们脸色都有些茫然,他们都夹击在这里,除了誓死守城,还能怎么干票大的啊。
“办法总是有的,大家只说想不想吧?”宋彦昭负手而立,脸上神情淡淡,嘴角的笑容却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了他。
士兵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渐渐从悲壮变的坚毅起来。
如果可以,那个男儿不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誓死追随宋衙内!”
“誓死追随宋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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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毅有力的呼声在城墙下响起,慢慢的汇成了一股极大的声浪,这股声浪越来越响,直直划破了天边的乌云。
石虎和身后的卫宗对视一眼,笑了。
论鼓舞人心的本事哪家强?他家三爷绝对排首行!
宋彦昭伸出手摆了个静止的声音,“那好,我们胜败就在今晚,我们的策略就是关门打狗!”
关门打狗?哪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宋彦昭的吩咐。
“石虎,你带一队守城北,卫宗,赵胜,各带一队埋伏城北,协助石虎,我守城南,胡东,宋亮各带一队埋伏城南........”
黑色的乌云弥漫在屏山城的上方,仿佛随时要掉下来一般,浓郁的让人看不到任何光亮。
城墙外传出阵阵的喊杀声,那是敌人又议论的进攻开始了。
似乎和约好了一般,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屏山城北的禁卫军和城南的景昌军同时对屏山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这次双方都卯足了劲,弓箭,炮火,云梯轮番的上,不断的有人从城墙上掉下去,不断的又有人爬上来。
宋彦昭带着的大周士兵们身上渐渐都挂了彩!铁甲上已经分不清楚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对方抬着重木不断撞击城门的声响越来越沉,越来越响。
原本厚重的城门被撞的颤颤巍巍,微微颤颤的,感觉随时要被撞开了一般。
黄山和季回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
“城门要被撞开了!”黄山眼中浮现一抹兴奋。
只要杀进了屏山县,后面的绵阳,德安等城池收入囊中不在话下。
季回蹙了下眉头,“有种奇怪的感觉。”
黄山撇了他一眼,对于他的多疑有些无语,“哪里奇怪了?”
季回摇摇头,“就是觉得奇怪,以宋彦昭的性格,难道他真的没有后手?”
黄山抬起头,眼神落在城墙上正奋力杀敌的少年身上,少年似乎红了眼,不停的挥舞着长剑斩杀试图攻上来的敌人。
“怎么没有后手,他不是再派人去联络固昌候了吗?”黄山撇嘴,“他只是没料到我们会这么快再次进攻而已,我们攻其不备,他就没辙了。”
是这样吗?季回疑惑的眨眼。
黄山突然兴奋的拍了下手,“城门开了!”
季回抬头,看到正前方被重木撞开的城门,城门后是长长的街道。
他的心不由自主的跳动的快了些。
“走,进城!”黄山拉了他一把,拍马先行了一步,冲进了城中。
季回想了想,轻轻拍了下马,跟了上去。
城门一攻开,景昌士兵们纷纷涌入城中,黄山在中间,拍马步入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横七竖八的躺着战死的士兵,隔不远处还有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整个长长的街道。
又有一群景昌士兵涌了进来,前一批涌进来的士兵们纷纷向里跑去,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意。
季摄政王承诺过他们,攻入屏山,美女珠宝任他们搜刮!
季回慢慢悠悠的在后面跟了进来。
黄山挑了下眉头,眉眼之间俱是笑意,“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季回抬头看了眼城墙,“宋彦昭去哪里了?”
既然入了城,就必须得先解决宋彦昭才行,不解决了宋彦昭,他始终觉得心里不安。
黄山愣了下,抬头看去,他们攻破城门时还在城墙上分离杀敌的宋彦昭此刻却不知所踪。
季回脸色微变。
街道前方却忽然传来踏踏的马蹄声,有人骑着马纵驰而来。
黑夜之中,只隐约能看到来人的轮廓,他的声音却远远传了过来。
“侯爷吗?我带领兄弟们攻破了北城门了,兄弟们已经在进城了。”
原来是西南军的人!
黄山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
西南军也进城了,到底是他的嫡系,不像景昌的兵马,是同季回约好的,并不是他的兵。
西南军不在他身边,他很怕真的攻下屏山,季回翻脸不认账。
现在好了,西南军也进了城,真是天助我也!黄山满心痛快的想。
季回蹙眉想了想,脸色却陡然大变,厉声喝道:“不好,我们中计了,快出城去!”
说罢,调转马头就要往城外跑。
城门口却在这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哐当声,城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三万景昌兵马进来的还不到一万!季回在城门下勒住缰绳,脸色铁青。
城楼上响起低沉的笑声。
季回抬头,看到刚才不知所踪的宋彦昭正站在城楼上满汉笑意的看着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弓。
“兄弟们,关门打狗了!”看到他望过来,宋彦昭拍高声喊了一声。
街道两旁的屋脊上忽然冒出来无数的火把,骤然划破了黑夜,将长长的街道照的灯火通明。
火光下,一簇簇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他们。
城北远远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抬头看去,依稀能看到火光冲天。
黄山脸色顿时变的惨白,不用想也知道城北定然和这里一样。
纵马而来的西南军副将骂了句娘,打马向城北而去。
季回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心里暗自懊悔,怎么就随着黄山入城了呢。
他虽然觉得今夜似乎过于顺利了些,但却没想到宋彦昭竟然真的有开城门放他们入城的打算!
“宋彦昭,你就不怕我城外的兵马接着攻城吗?”季回强自镇定了一下情绪,试图一边稳住宋彦昭,一边寻找着脱身之法,“还有城北哪里,留在城外的西南军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城外的西南军那是留给福王的,至于你留在城外的兵嘛.......”
季回眯着眼去看他。
一只闪着寒光的箭陡然射了过来,直直的射入了季回的胸膛。
季回陡然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射入胸前的长箭,“你,你......”
宋彦昭怎么能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话都没说完就放箭了呢?
他还没找到脱身之法呢?
季回满心不甘的瞪向宋彦昭。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将弓丢在旁边,“如果我将你的尸身挂在了这城墙上,你说城外的景昌军还会不会攻城?哦,也许他们会转投一路追寻而来的固昌候!”
季回的瞳孔不由睁的更大,追寻而来的固昌候!
宋彦昭竟然真的没有派人去联络固昌候,是他自作聪明了,才会加速攻城,却恰恰中了宋彦昭的计谋。
他一死,城外的士兵六神无主,定然不会再攻城了,正好留给固昌候来首尾!
电光火石间,将一切都想明白的季回双眸瞪的更大了。
想明白了,可惜也晚了,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季回满心怀恨的直直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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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回一死,已经进城的景昌军顿时就乱了,黄山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再加上两边的屋顶上不断射出的箭簇,扔下的火把,不停的有人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吓坏了的景昌军拼命的往城门口扑去,试图去打开城门。
出了城,他们还有希望退回沧源城!
城墙外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透过城墙隐隐传了进来。
黄山大喜过望,高声喊道:“兄弟们,往前冲,外面还有援兵在接应我们!”
城墙上响起一声响亮的嗤笑,“黄山,只怕要让你失望了,外面是固昌侯在收缴叛贼的声音!”
宋彦昭站在城墙上,看在外面星星点点的火光越来越近,双方短兵相接的厮杀声清晰的传了过来。
黄山嘴唇哆嗦了下,脸色有些发白。
原来是固昌侯来了,不是外面的援兵在攻城!
黄山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宝剑,神情恍惚了一下。
明明昨日他还在和季回策划着怎么尽快攻破屏山县城,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种情形。
是了,是宋彦昭!都是他,若不是他,自己可能还是雄霸一方的西南侯,而不会像如今这样如丧家之犬一般。
黄山抬起头,仇恨的眼光直直的射向宋彦昭。
宋彦昭站在城楼上,望着外面火光晃动下的厮杀之处,朗声喊道:“景昌军听着,季回已经被诛杀!”
“季回已经被诛杀!”
“季回已经被诛杀!”
连绵不断的喊声在城墙上响起,传到了那厮杀成群的地方。
什么?季回被杀了?
季回带来的景昌士兵们个个都傻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冲进城里,城门就被宋彦昭关死了。
他们在城外,并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看原本在城墙上不见踪影的宋彦昭又忽然出现了,恐怕他说的季回已经被诛杀是真的!
他们都是追随季回的,现在季回死了,那他们怎么办啊?
固昌侯也听到了宋彦昭的声音,眼神亮了下,立刻高声喊道:“逆贼季回已经伏诛,尔等还不放下武器投降!”
投降吗?士兵们都有些迷茫!
“我知道你们都是季回蛊惑的,太皇太后有令,凡是放下武器投降的,既往不咎,仍旧是我景昌的好儿郎!”
固昌侯的声音响亮有力,震的人耳膜发响,让原本迷茫的景昌士兵们猛然一震。
“哐当”一声,有人率先将武器丢在了地上,发出的清脆声音让人心里不由一颤。
随着这声哐当一响,越来越多的人纷纷丢下了武器。
宋彦昭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的情形,又转身看向了城内。
“你们,还要继续吗?”
淡淡的声音却让城内的景昌士兵一震。
“放下武器,放你们回景昌,不放武器的,格杀勿论!”
景昌士兵们的手颤抖了一下,手里握着的武器纷纷掉落在地上。
“宋彦昭,我杀了你!”黄山在一群丢下武器的景昌士兵中间,突然暴起,跃上城墙,手中长剑径直刺向宋彦昭。
宋彦昭身子往后一闪,避过这一剑,两个人随即战到了一处。
说起来,这是宋彦昭与黄山第一次对战。
黄山恨他入骨,自然使出了浑身的招数,剑剑致命。
宋彦昭不敢大意,小心应战。
城楼内外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战到一处的两个人。
宋彦昭终于寻到一处破绽,一剑刺向黄山的腰部。
黄山腰部中剑,一个踉跄,没站在,从高高的城墙上跌了下去,摔断了腿,直接被城下的士兵们抓个正着。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屏山县的城门终于打开了。
有士兵们走出来开始清扫城门口的道路。
城门口堆积的尸体被人运走,地上暗红色的血迹被冲洗干净,好似昨夜的恶战根本不存在一般。
城内到处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就在昨夜,他们还在为屏山县城的处境担忧!担忧屏山县会不保,恐惧他们会成为阶下之囚。
谁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局势竟然完全反转。
黄山和季回两人一个被伏,一个被杀,西南军和景昌军六神无主,纷纷投降。
屏山大捷!
宋彦昭将城里的事情纷纷丢给了石虎去安排,他则快步出了城,去了景昌军的大营。
穆瑾掀开帘子进来,就被搂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厚重的铁甲胳的她有点疼,她微微往外推了下,还未开口说话,双唇就被堵住了。
尽半个月未见,她也确实很想念和担忧宋彦昭。
此刻被他结结实实的拥在怀里,她才有了安心的感觉。
穆瑾双眸轻阖,轻轻的回应着宋彦昭。
感受到她的回应,拥着她的少年更加用力了些。
等到他放开的时候,穆瑾粉红色的唇瓣已经有些红肿。
“聪明的姑娘!”宋彦昭揉了下她的头,“是你察觉到季回不在西盟城的吧?”
穆瑾眯着眼依在他怀里,笑盈盈的点头,“我本来就很聪明!”
她娇俏自大的模样看得宋彦昭低低的笑了,“要是没有你留在固昌侯这边,我还真的不敢用这么大胆的计策。”
说起来这次也算是他们幸运,若不是季回野心太大,暗自离开了西盟,他也不会有机会将黄山与季回一打尽。
而若不是穆瑾在固昌侯那边,他也不会敢冒那样大的风险,放黄山和季回入屏山城。
穆瑾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我们这算不算有默契?”
“必须的啊!”宋彦昭爱怜的亲了亲她的额头。
穆瑾双眸晶亮,如满天的星星掉进了眼眸中。
她当时带着人潜入了西盟城,果然发现季回不在西盟城。
她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季回定然是来了屏山。
所以她说服了固昌侯,固昌侯带兵来了这里。
现在看来,她真的非常庆幸自己的决定。
若固昌侯不来,城外那么多景昌士兵无疑会给宋彦昭带来麻烦。
“对了,你审黄山了吗?”穆瑾想起被抓的黄山,抬头看向宋彦昭。
宋彦昭摇头,“过两日吧,先磨磨他的锐气………”
“宋衙内,太皇太后娘娘有请!”帘帐外忽然想起固昌侯的声音,打断了宋彦昭的话。
他挑了下眉毛,站直了身子,示意穆瑾自己一会儿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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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宋彦昭就回来了。
“太皇太后和你说了什么好事啊?”穆瑾好奇的打量着他舒展的俊眉,以及上扬的嘴角。
“这么明显?”宋彦昭眨了下眼,嘴角又忍不住翘了下。
穆瑾指了指他的唇角,往后比了个弧度,“都快笑到耳朵后了!”
哪里有那么夸张?宋彦昭摸了下自己的嘴巴,好笑的撇了她一眼。
“穆太皇太后说愿派使臣去金陵,向陛下说明二十年前益州路大战的真相,并且以后每年派使臣朝贺。”
这便是要和大周交好,寻求大周庇佑的意思了。
穆瑾眨了下眼,想了想,又觉得能理解穆太皇太后的决定。
她毕竟年纪大了,穆若的身体虽然调养的好了,却不能住在宫中,而是只能住在阴凉寒冷的地方。
穆若不能住在宫中,那就意味着她不能帮穆太皇太后打理朝政。
穆太皇太后毕竟年纪大了,再经过此次战争折腾,穆老夫人的过世,她的身体更加疲惫不堪。
小皇帝才只有三岁,离他独立处理政务需十几年。
十几年,变数太多了,谁知道会不会出现第二个季回这样的人呢?
还不如借着这次机会,公布了穆若的身世,寻求大周的庇佑。
以后每年派使者去朝贺,便是进贡的意思。
有了大周的支持,小皇帝的皇位自然就能坐的更加稳当了。
也难怪宋彦昭这样骄傲和自豪,景昌这些年来和大周的往来并不多。
但现在却因为他,因为他所给景昌带来的内乱的早日结束,穆太皇太后竟然愿意从此每年去朝贺。
大概男人所说的建功立业,就是如此吧。
屏山一战打破了益州路与岭南的僵局。
穆太皇太后带兵匆忙返回西盟城,她还有内政要处理。
宋彦昭和福王胜利会师后,返回了成都府。
将西南一战的过程写成奏章,连带着上次赈灾瘟疫的事情一块整理好,快马发回了金陵。
满朝皆震惊,嘉佑帝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先是大怒,随后又大喜!
“好一个首鼠两端的黄山,不仅在益州路横行霸道,贪墨军饷,私开铁矿,私铸铁钱,竟然还是一个窃取他人军功的小人!这等奸佞,该杀!”
嘉佑帝的大怒让满朝堂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些日子,益州路传来奏折,说西南侯黄山贪墨军饷等诸多罪状,嘉佑帝当时就大怒,宣布削掉了西南侯的爵位。
后来听说西南侯跑了,怎么今日又传出西南侯窃取军功的事了?
嘉佑帝将奏折丢给大臣们传阅,众人才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等看到后头写的宋彦昭已经抓了黄山,该杀了同他勾结的景昌摄政王,景昌国愿意臣服朝贺的内容时,个个都惊呆了!
这还是传言中的金陵小霸王吗?
嘉佑帝高兴的捋着胡子念叨。
“彦昭这小子,没想到啊,竟然是这样的有勇有谋,朕派他去西南就对了!”
“看看他这一年给朕办了多少事!整顿禁卫军,改革益州路,如今竟然还帮朕收服了景昌国,真是好,好,好啊!”
嘉佑帝的一连三个好字让众臣听的心直发颤,同时也明白了原来当初宋彦昭去西南并不是因为打了邓稳的孙子,被发配过去的,而是因为嘉佑帝早就有计划让他接管西南!
没有直接下圣旨不过是顾忌自己老师邓稳的面子罢了。
头发几乎白完的邓稳胡子颤了颤,虽然脸色有些不好看,到底什么都没说。
众位大臣却不会顾忌邓稳的想法,纷纷恭维嘉佑帝,“陛下英明!”
唯有太子站在最前头,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没想到黄山竟然如此不中用!
程林立在太子身旁,看了眼太子的神色,眼眸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的复杂。
嘉佑帝被众位大臣捧的乐开了怀,“彼此屏山大捷,有功之臣都要封赏,吏部照着彦昭呈上来的名单封赏吧,哦,连着救灾有功的一起封赏。”
“刑部拟个判罪的单子,朕要赏罚分明!”
得了差事的吏部和刑部的官员们下了朝纷纷去忙了。
刑部还好办,宋彦昭呈上来的单子除了黄山外,还有一些和黄家有勾结的西南世家。
刑部本着量刑适中的原则,很快就拟好了单子,判的最重的就是西南侯黄山,腰斩!黄家所有男丁皆处死,女眷入教坊。
刑部的单子第二天就递了上去。
吏部这边却有些为难。
宋彦昭呈上来的名单不少,在屏山一战和救灾抗瘟疫中有功的官员们全都官升一级,俸禄加倍就是了。
有三个人的封赏,他们却有些为难!
第一个是福王,宋彦昭失踪时,福王临时受命,入益州路赈灾,主持大局,理应封赏。
可福王现在已经是亲王了,没法再往上加封了,若只赏赐金银珠宝,又显得太过薄弱。
有人提议给福王加封号,有的人则认为加封号太过于荣宠,本朝还没有过加封号的亲王。
第二个便是宋彦昭,不管是赈灾,还是屏山一战中,宋彦昭的功劳无疑是最大的。
有人认为应该给宋彦昭封侯,有的朝臣们则不同意,认为一下子封为侯爷,怕宋彦昭年轻气盛,太过于张扬,于他以后得仕途反而不好。
第三个人便是穆瑾。
宋彦昭的奏折上,特别提了穆瑾在治愈瘟疫一事上立了大功,没有她,灾区百姓十不存三。
另外,穆瑾先发现了西南侯私开铁矿的事实,也是她说服了固昌侯带兵支援屏山,才有了屏山大捷!
按理,这样的功劳自然是该封赏的。
可朝臣们也犯了难。
一般这样有功的小娘子,都是恩赏父母,可穆娘子同他的父亲穆庆丰闹的断绝关系的事他们还记忆尤新呢,他们自然不好提议恩赏父母。
可若是封赏穆瑾自己,他们不由想到了穆瑾治好了皇长孙,治愈了梁王,嘉佑帝都没有赏赐穆瑾。
朝臣们便知道嘉佑帝对这位小娘子只怕是有些成见的!
有成见,碍于民意,又不得不封,那应该怎么封好呢?
吏部的几个官员为此几乎愁白了头发。
吏部书没办法,就求到了程林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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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林听了吏部尚书的话,沉吟半天没有说话。
吏部尚书眼巴巴的望着他,就期望程林能给他一点提示。
“程相公,下官实在是没有什么思路了,还往您能给提点一二。”
程林可是嘉佑帝最信得过的人,自然也是最了解皇帝心思的人,程林如果能给自己一点暗示的话,他就不用那么苦恼了。
吏部尚书满含期望的看着程林。
程林捋着胡子笑了,“王大人,朝廷自有规矩体制在,什么样的功劳,该如何封赏,大人是吏部尚书,自然要比我清楚才是。”
吏部尚书王大人顿了顿,是啊,他是心里清楚啊,可这不是不知道嘉佑帝怎么想的嘛。
“可陛下哪儿.......?”他犹豫的看向程林。
程林笑了笑,“王大人,你的职责是吏部尚书,为朝廷选拔人才,为陛下奖励有功之臣,按照朝廷法度做事才是你应该做的,至于陛下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测的?”
吏部尚书眼神闪了下,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程林的意思,“多谢程相公提点,是下官着相了。”
是啊,他是吏部尚书,为朝廷选贤与能,有功的自然该按照朝廷法度进行奖赏。
他要做的就是按照法度拟好的折子递上去,而不是揣摩着陛下的心思。
他呈上去的折子如果合了陛下的心思,陛下自然会批准,如果不合,他是按照朝廷法度来做的,陛下也不能太过批判他,就是朝臣,也挑不出一个错字来。
可如果他一味猜测陛下的心思去行事,难免患得患失,呈上去的若是合了心意还好,若是不合心意,难免会引来陛下的怒火,就是朝臣,也会对他指指点点的。
程林的意思是说只要他自己立身正,站得住脚,何惧别人来挑错。
反应过来的吏部尚书马不停蹄的回去了,当天下午就将拟好的折子送到了宫中。
第二天早朝,嘉佑帝将奏折给了众位大臣,讨论一下封赏的事情。
对于有军功的禁卫军将士封赏,自然不会有朝臣有意见,但对于福王,宋彦昭两人的封赏,却有人不太高兴。
太子阴沉着脸色看了奏折,一言不发的将奏折递给了旁边站着的程林。
程林对奏折心中有数,看了一眼,往后传了下去。
太子使了个颜色,便有朝臣站出来反对,“陛下,福王再加封号,这封赏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嘉佑帝挑了下眉头,看不出喜怒来,“说说看。”
有的朝臣站出来说益州路的事上出力最多的是宋彦昭,陛下要考虑奖赏的公平性,如果要厚赏宋彦昭,则不可太过封赏福王。
很多朝臣都附议这一点。
礼部尚书是位老臣,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道:“福王年纪尚轻,就已经是福王了,现在再加封号的话,陛下未免荣宠过重,让其他的皇子恐怕会.......陛下总要考虑一下平衡。”
礼部尚书说的含糊,却说到了点子上。
嘉佑帝沉默了下。
其实对于福王的封赏,他也在犹豫。
从他心里来讲,嘉佑帝是愿意封赏福王的,福王到了封地之后,表现的很出色,益州路一事,他处理得也很恰当。
现在的福王,已经跟当初在宫里风花雪月,风流倜傥的六皇子判若两人。
作为父亲,看到儿子如此出色,他是骄傲的。
但作为皇帝,看到一个不是储君的儿子如此出色,他的心情又十分复杂。
这半年多以来,太子的表现越来越让他失望,好几次,他之前拼命压抑的那个念头都又蠢蠢欲动,要浮上来。
朝臣一句平衡提醒了他,他若是现在封赏了福王,只怕太子和其他皇子心里会有想法,可能会对福王不利。
这对福王来说,不见得是好事。
嘉佑帝犹豫了下,很快有了决定,“既然如此,那就将对福王的封赏再压一压,福王多赏些东西过去吧,不过,彦昭的封赏,你们不能再争了,我看吏部拟的这个封赏不错,嗯,定南,有了彦昭,真的整个西南都稳定了,嗯,就封彦昭为定南侯。”
朝臣们一愣,面面相觑。
他们没记错的话,刚才吏部呈上来的折子上说的是封宋彦昭定南伯吧?
没想到一个伯位,陛下并不满意,直接开口就给了宋彦昭一个候位?
吏部尚书眼神闪了闪,暗自庆幸自己听了程林的暗示,一切都是按朝廷法度来的。
果然,陛下对折子没说什么,反而比他定的级别还高了一级。
朝臣们更不能挑出毛病。
压下了福王的封赏,嘉佑帝却将对宋彦昭的封赏提了一级,太子虽然面色铁青,心有不甘,却也知道不可能让嘉佑帝改变主意了。
好在将福王的封号压了下来,只是赏些东西,不痛不痒的,他也不太在意。
只有程林在听到嘉佑帝压下福王的封号后,眼神亮了亮,嘴角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嘉佑帝看朝堂一片安静之后,皱了下眉头,“对这份封赏的折子,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朝堂一片安静,没人说话。
嘉佑帝心里有些闷闷的,眼神落在了折子上面第三行字上,“拟封穆瑾为宜嘉乡君。”
乡君啊,很高的封号了,想起那个浅笑盈盈,神情自若的少女,嘉佑帝神情有些恍惚。
少女的医术真的很高明啊,高明到她差点只靠着皇长孙的身体状况就能推断出宫里的一些丑事。
这样的犀利曾经让他有些害怕,所以不希望她出现在金陵。
现在要封赏她乡君之位,嘉佑帝又有些犹豫,可看朝臣们都没人站出来提穆瑾的封赏,他不禁又有些烦闷。
这满朝堂的,怎么都没有个有眼力架的呢?
最后还是太子站了出来,“父皇,我朝还没有封赏女子爵位的先例,这个头一开,只怕.......穆娘子此次确实也立了不少功劳,但儿臣认为爵位却有些重了些,不妨父皇多赏赐些别的?”
太子一站出来,太子一系的朝臣们自然反应过来,纷纷发言。
“是啊,那穆娘子先前还大闹过奉天殿呢,实在有碍礼仪风化,不宜封赏爵位。”
“陛下,女孩子嘛,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多赏些可能更有用。”
“对,对,她不是还有个医馆嘛,陛下可以赏赐她一副牌匾!”
在众位朝臣的纷纷提议中,嘉佑帝心里那一点小小的烦闷终于散去,心气顺了,封赏也就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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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封赏的事定了下来,很快圣旨便加盖了嘉佑帝的玉玺,快马奔向益州路。
朝中的气氛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宋彦昭今年尚不满十九岁,就已经封为了定南侯,成为大周最年轻的侯爷。
不同于那些靠祖荫传下来的公侯,宋彦昭可是有实打实的军功在的。
有军功在身,又有嘉佑帝的宠爱,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宋彦昭前途不可限量。
现在的宋彦昭再也不是一年多以前的那个金陵小霸王了。
谁说富二代就会纨绔到底的?
看人家定南侯不是从小霸王变成朝廷栋梁了。
这件事刺激的金陵城老太爷心思浮动,觉得自己家里的纨绔子弟还是能再教育一下的。
越想越觉得可行的老太爷们把自家那些每天在街上斗鸡遛狗的子孙们教到跟前,好一顿训斥,并重新抓起了他们的学业,弄的一干纨绔子弟是苦不堪言。
还有一部分人心思转得快,联想到如今荆州路,益州路的情形,开始想方设法的走吏部尚书或者侍郎的路子,想将自家子弟安排到益州路为官。
要知道如今的益州路形势不一样了,不再是西南候和益州路几大世家共同把持的时候了。
宋彦昭活捉了西南候黄山,黄家,尹家及其益州路几大世家的势力都被拔除,益州路如今空缺颇多,这个时候把自家子弟塞过去,过个几年再回京,那履历可就不一样了。
心思转的快,有眼光的人很快盯上了益州路的空缺,一时间吏部官员们的家中迎来送往,无比热闹。
当然,也有抱着其他心思的,比如看如今宋彦昭的身价直线上升,便开始盘算着自己家中是否有适龄的女儿或者孙女的,想趁机和宋彦昭结亲的人,也不在少数。
可惜宋驸马和明惠公主都不在金陵,那些人虽然有这种心思,一时间却也无处施展。
金陵城的气氛悄悄的发生着改变。
太子连日的心情却有些烦闷,虽然最终阻止了嘉佑帝给福王加封号,只是赏赐了些东西,但他心里仍然十分不爽。
尤其是最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人议论益州路的事情,每次听到,他就觉得无比扎心。
母后暗地里找了尹知衡以及黄山,让他们暗中想办法除掉福王与宋彦昭。
可这两个人一个都没能成事不说,反倒还被抓了个活口。
黄山是要押解进京受审的,太子担心他受不住刑,万一将他们暗中命令他除掉福王和宋彦昭的事情捅出来,以嘉佑帝的脾气,定然会雷霆震怒。
太子越想越烦躁,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人就有些消瘦,脾气也越发暴躁。
穆嫣就是在这个时候发动了。
对于她肚子里的孩子,太子心里还是抱着很大的期待的,毕竟他现在膝下只有皇长孙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太子妃也有喜了,却又被他折腾流产了。
自那以后,太子妃身子一直没养好。
东宫中侍妾也不少,但却没有人再有身孕,穆嫣肚子里的孩子自然十分受他重视。
若是穆嫣能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孩,那以后就再不会有朝臣用他膝下子嗣单薄来攻击他了。
穆嫣疼了一日一夜,几度昏厥,最终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婴。
太子听说生下来的是个女婴,满心的失望,铁青着脸抬腿走了,连看也没看被稳婆抱出来的女婴。
穆嫣醒来后,知道自己生下的是个女孩,根本不是她一心祈盼的小皇子时,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不可能,”她尖声叫着,根本不相信自己生的是个女孩,“太医们都把过脉,说看脉象,一定是个皇孙的。”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本来嘛,这孩子没生出来,在肚子里的时候,谁能说的那么准一定是男孩或者女孩?
太医们也不过是看着穆嫣一心想要男孩,便顺着她的心思说罢了,再说了,当时都说了,可能是个男孩。
那也只是可能,不是一定啊。
穆嫣却根本接受不了,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
太子妃听说穆嫣生了个女孩,神情有些复杂,来看了一次,见穆嫣的样子,觉得孩子可怜,想起自己那个尚未成型,便流掉的孩子,又觉得黯然神伤。
倒是嘉佑帝,知道穆嫣生了个女孩,也十分高兴,赐了玉成郡主的封号。
刚生下来就有了郡主的封号,可见嘉佑帝对孩子的喜欢,可惜穆嫣满心都沉浸在不是儿子的失望中,并未理会这些事。
相较于金陵的诡谲气氛,益州路成都府却是一片欢乐。
宋彦昭,福王带兵回成都府,成都府上下一片欢欣。
这次整个益州路总算是太平了,福王提出要回荆州路。
“过几日,陛下的封赏肯定就来了,你领了封赏再回去也不迟,反正也不差这两日。”宋彦昭挽留他。
他呈上去请功的折子,估摸着再有两三日的功夫,也就该到了。
福王有些犹豫,穆瑜便建议他多停留些日子,去四处走走,开拓一下眼界。
穆瑜并不甘心现在就回荆州路,他们出来这么久,她身上还一点动静都没有,等回了荆州路,有穆云,孙王妃在,她若再想受孕,就更难了。
所以她想缠着福王多停留几日。
福王有些心动,反正荆州路哪里已经让韩云韬先行一步,回去处理事情了。
正好趁这个机会,可以在益州路附近走走。
有了决定的福王准备约着宋彦昭一起,结果还没等出行,明惠公主却被查出有了身孕。
宋彦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噗”一口茶喷出去好远。
“你.....你说我母亲怎么了?”他不可置信的瞪着穆瑾。
穆瑾眯着眼笑盈盈的看着他,“我说恭喜你了,你要做哥哥了。”
明惠公主早起身子不适,本也没当回事,结果在外面逛了会园子,竟然昏倒了。
身边伺候的嬷嬷立刻找了穆瑾过来,穆瑾一摸脉象,没想到竟然是喜脉。
宋彦昭愣愣的看着穆瑾,半晌,方反应过来,丢下手里的茶盏,咕哝了一句:“要做哥哥了.......”
他觉得如果是十年前听到这句话,他可能会觉得开心,可现在,他都十八了好吗?
突然又要冒出一个弟弟或者是妹妹,宋彦昭觉得自己脸上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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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驸马脸上却摆满了笑容,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子后面去了。
“哎,哎,你躺着别动,要什么,我来给你拿。”
眼看着明惠公主坐直了身子,准备下床,唬的宋驸马赶紧跳了起来,一脸紧张的扶住了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有些受不了他的大惊小怪,“这才刚上身,什么感觉都没有呢,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说罢,自行下床,穿了鞋子往外走。
宋驸马一脸紧张的扶着她,“姑奶奶啊,你这是要去干什么啊?好好在床上躺着不行吗?”
“屋里太闷了,出去透透气!”明惠公主皱了下眉头,斜睨了宋驸马一眼,“我怀彦昭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啊?”
宋驸马扶着明惠公主的胳膊僵了下,默默的抿了下嘴,却没敢说话。
那时候他不是对明惠公主有意见吗?得知她怀孕了,虽然也有即将做父亲的欣喜,却还是强硬的压抑在心里,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明惠公主嗤笑一声,拍了下自己的肚子,“敢请这个宝贝,彦昭就不是宝贝了?”
“哎,别打肚子,别打肚子!”宋驸马紧张的握住明惠公主的手,低声下气的哄着,“别,都是宝贝,彦昭也是宝贝!”
明惠公主仍然不满意,“那个时候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紧张?”
宋驸马默默在心里流泪,反应过来,这是媳妇儿变着法的和自己算总账呢!
他默默的在心里鄙视了下以前的自己,然后抓紧了明惠公主的手。
“媳妇儿,我发誓,我真的错了,如果时光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会你怀彦昭的时候,就待你如珠如宝!”
明惠公主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宋驸马一下反应过来,“不,不对,我应该在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就把你娶回家,绝对不会再让你伤心那么久!”
明惠公主撇了下嘴,“时光又不能重来!”
这就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了!
宋驸马汗,附在明惠公主耳边,低声道:“以前确实是我混账,前半生确实回不去了,后半生我一定把你当做宝贝,咱们把错过的都补回来,好吗?”
那个女人不爱听情话,尤其是心爱的男人放下架子,这么温柔的情话。
明惠公主脸一红,双眸如春水般撇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宋驸马抱紧她不撒手,“那也只对你油嘴滑舌,不仅油嘴滑舌,我还想………”
后面的话有些模糊,宋驸马附在明惠公主的耳垂边,轻轻的舔着低语。
明惠公主身子一软,脸红的更加厉害了。
他们夫妻二人心结解了以后,好的如同蜜里调油一般,她才发现她的驸马其实只是一个表面正经的伪君子。
若不是他日日痴缠着,自己也不会这么快有了身孕。
刚生完宋彦昭那几年,她一门心思的想再生一个,动了不少心思,宋驸马却和她同房不多,所以一直没能如愿。
没想到她都已经三十六岁了,竟然又有了孩子。
明惠公主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推了下埋嘴在自己颈边的男人,明惠公主娇嗔道:“说起来彦昭都已经十八岁了,儿子都该成亲了,咱们再生一个……我都不好意思了。”
宋驸马抬头眨了眨眼,“生儿育女,人之伦常,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倒希望你能给我多生几个呢!”
“还生,过两年孙子都该出来了,要生你自己生!”明惠公主啐了他一口。
宋驸马笑嘻嘻的低语,“没有你,我自己怎么生?说到孙子,我觉得也好啊,趁你现在还没显怀,赶紧让彦昭那小子成亲,将来你肚子里这个说不定就能和孙子一块完了!”
宋驸马一本正经的说着自己的打算。
门口被自己父母迎面灌满一大盆狗粮的宋彦昭默默的收回了自己的腿,转身走了。
唔,和瑾儿尽快成亲,这个提议确实不错!
或许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也不错,等他和瑾儿的孩子生出来了,就能有个叔叔或者姑姑带着他到处玩了。
他和瑾儿的孩子………
宋彦昭心一热,步伐越走越快!
“咦,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穆瑾看着大步迈进屋的宋彦昭,有些惊讶。
话音刚落,便被拥进少年温暖的胸膛中。
宋彦昭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少女,忍不住在她白皙的脖颈处印下自己的记号。
感受到细密的喘息带着炙热的气息,穆瑾脖颈一阵轻颤,“别,我一会儿还要出去呢!”
“瑾儿,我们成亲吧!”炙热的气息移到她的耳边,轻轻的道。
穆瑾愣了下,眨眨眼,诧异的看向他,“这是怎么了?”
不是去找明惠公主了吗?怎么转眼就回来和她说起成亲的事了?
宋彦昭默默的趴在她脖颈处,没说话。
他能说自己是被父母洒狗粮的画面刺激到了吗?
穆瑾神情却有些怔忡!
成亲!穆瑾轻轻咬了咬嘴唇,心里竟然有些微的紧张。
活了三世,这算是第二次成亲,上辈子和福王成亲的时候,她才刚救过福王不久。
成亲的时候,福王还在床上躺着呢,而且两人说好了要合作,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其实和福王相处的时间很少。
说起来,她其实并不知道真正的夫妻该怎么相处?
“嗯?你不想和我成亲吗?”见怀里的人儿吃吃不语,宋彦昭抬起头来,神情有些委屈。
穆瑾见他漆黑的眸子认真的看着自己,里面的委屈清晰可见,心里的那一抹紧张便渐渐淡去。
“不是,我……我其实并不知道夫妻该如何相处,我怕自己做不好!”穆瑾说着低下头去。
宋彦昭眨了眨眼,所以,他的瑾儿这是紧张了吗?
他轻轻的一笑,抬起她的下巴,“正好,我也不知道,我们互相学习如何?”
少年宽厚的额头轻轻的抵在少女光洁如玉的额头,说出的话低沉中带着淡淡的磁性,又带着丝丝戏谑。
穆瑾倏然被逗笑了,轻轻的点头,“好啊!”
宋彦昭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瑾睨了他一眼,“怎么了?”
宋彦昭倏然反应过来,大喜过望,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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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陡然被举高,大喜过望的少年抱着穆瑾高兴的转了个圈。
穆瑾笑眯眯的搂着他的脖子,双眸晶亮,熠熠生辉。
宋彦昭将她放下来,紧紧揽着她纤细的腰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使劲亲了她一口,旋即匆匆往门口走去,“我就去找母亲商议咱们的婚期。”
穆瑾好笑的看着已经激动的溢于言表的宋彦昭,只觉得满心的欢乐。
宋彦昭跑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转头问她,“你刚才说要出去?”
“是啊,”穆瑾点头,“要去彭将军家,去给彭夫人看诊。”
她去岭南之前,曾配了不少药给彭夫人,说那些药吃完,就可以准备要孩子了。
现在她从岭南回来了,便准备去给彭夫人看看。
“哦,这样啊,”宋彦昭点头,想起婚期的事,又问道:“咱们要成亲了,要不要往景昌送封信?”
他们两个人帮助景昌许多,尤其是穆瑾,救活了穆若,穆太皇太后对她彻底放下了戒心,郑重的许诺,穆瑾永远是景昌的贵人。
她甚至悄悄给了穆瑾一块令牌,可以让她自由出入景昌。
固昌候夫妇感念她曾为穆老夫人付出的心血,也表示穆家会永远有她的地方。
离开景昌的时候,穆影对她十分不舍,一直念叨着让穆瑾回去看她。
就是穆若,对穆瑾也十分的亲切。
穆太皇太后收拢季回手下的叛军后,率军回西盟,穆若便去了白云峰居住。
据说穆太皇太后找人在景昌境内风水堪舆了一遍,最适合穆若调养身体的地方便是白云峰。
于是穆太皇太后便派人在白云峰的密林后,依山傍水的地方给她建了一处院子,派了些暗卫和仆从照顾她。
对于这个结果,穆瑾的心情有些复杂难辨。
兜兜转转了一圈,穆若最终还是住在了后世穆家村的地方。
那么,穆家的祖宗穆如初呢?她到底和穆若有没有关系呢?
她又是何时才出现的呢?穆瑾有些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她和穆若,穆影说好了,时常书信来往,穆影说过,她成亲的时候,一定要来为她送嫁的。
所以,宋彦昭才问她两人要成亲了,要不要往景昌送信?
“等婚期定了再说吧。”穆瑾看着似乎有些凌乱的宋彦昭,双眸越发晶亮,能让一向沉稳的宋彦昭慌乱起来,这种感觉似乎也十分美妙。
宋彦昭哦了一声,匆匆忙忙的去找明惠公主了。
穆瑾则带着紫苏,绿梅去了彭将军府。
彭夫人一向将她当妹妹带,看到她来很是高兴,“.....可算是回来了,之前仗打成那样,我都快担心死了。”
穆瑾笑盈盈的和她说了几句景昌的事情,然后给她看了脉象,一摸到她的脉,穆瑾眉头不由挑了一下。
彭夫人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有些忐忑的问:“是不是我的身体还没养好?”
穆瑾给她的药半个多月前就已经吃完了,偏偏那个时候穆瑾还在景昌困着呢。
她这些日子一直按照穆瑾交的方法调理身体,并坚持每日晨起在院子里走半个时辰,难道还是不行吗?
彭夫人心下有些黯然。
穆瑾收回手,笑眯眯的摇头,“不是没养好,是养的太好了。”
真的吗?彭夫人惊喜的抬起了头。
穆瑾点头,眼中浮现一抹俏皮的笑意,“可不是太好了嘛,这么快就有了,说明养的很好。”
有....有了?彭夫人有些错愕的张大了嘴,半晌没反应过来。
彭仲春却激动的冲进了屋内,“真的吗?我夫人真的有了?”
穆瑾笑眯眯的点头,“孩子刚刚上身,还不足一月,一般的大夫还把不出来喜脉。”
彭仲春自然不会傻到去追问穆瑾为什么一般的大夫为何会把不出来,他对穆瑾的医术深信不疑,穆瑾说他夫人怀孕了,那就一定是怀孕了。
长长吸了一口气,彭仲春紧张的问道:“那,我们要注意些什么,我夫人应该怎么调养?”
此刻彭夫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激动的捂住了嘴,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彭仲春忙上前揽住她,为她拭泪,“别哭,我们一切都听穆娘子的,孩子肯定能平安生下来的。”
对,一切都听穆娘子的,彭夫人反应过来,抹了把泪,眼巴巴的看向穆瑾,“好妹妹,快给我说说,我该吃什么药?该怎么做?”
她之前的孩子每次都是快三个月的时候就保不住了,穆瑾说过,她是什么身体里缺少钾。
彭夫人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哪是什么东西。
“你之前说我缺少的那什么东西,现在我都补上了吗?”彭夫人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穆瑾莞尔一笑,“你啊,什么都不用管,该吃吃,该睡睡,至于吃什儿药,有没有补上,都交给我就行了,我保管你八个月后,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宝宝。”
彭夫人眼圈一红,喃喃道:“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交代了彭夫人需要注意的事,穆瑾便准备回去配药。
一日诊出两个喜脉,还都是待自己亲近的人,穆瑾心情十分高兴,等回到公主府,便被明惠公主叫了过去。
“我和驸马商议了下,想将你和彦昭的婚期定在明年二月十八,瑾儿觉得如何?”
穆瑾眨了下眼,看了眼旁边有些郁郁的宋彦昭。
他对这个婚期不满意吗?
明惠公主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摆摆手,“甭管他,他是恨不得下个月就成亲呢,可现在都十月初了,后面只有腊月初八和二月十八这两个日子最好,我思来想去,觉得二月十八最好,你的意思呢?”
其实宋彦昭是希望定在腊月初八的,可惜宋驸马不同意。
两父子为此还起了一番争执。
“是我娶媳妇,为什么不能按我的意思定婚期?”宋彦昭闷闷的瞪着自己的父亲。
宋驸马一句话就堵死了他,“你娶媳妇需要我媳妇操劳,自然是我说了算。”
明惠公主才刚有孕,这两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宋驸马不愿意她太过劳累。
顾忌到母亲的身体,宋彦昭只能咬咬牙,选在了二月十八。
他有些委屈的看向穆瑾。
穆瑾有些忍俊不禁,却对明惠公主选的这个日期没有任何意见,“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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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第二日便知道了宋彦昭和穆瑾婚期定下的事情,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恭喜宋彦昭。
回去后,福王去了穆瑜的院子,交代穆瑜,“你姐姐婚期定了,回头你去送些添妆!”
穆瑜愣了下,随即漾出一抹开心的笑容,“真的吗?太好了,妾身这两日就去送添妆。”
福王默了下,“等封赏的恩旨接了,我们就回荆州路。”
回荆州路?穆瑜瞪大了眼,有些错愕,“怎么那么突然,咱们之前不是说过要在益州路多待些时期日吗?”
福王摆摆手,坐在了榻前,“荆州路哪里有许多事务等着本王呢,总在益州路待着,像什么样子?”
既然自己已经选了这条路,那就不应该再留恋别的,一门心思往前走就是了。
尤其是现在,他更加不能懈怠。
穆瑜咬了咬嘴唇,“可是王爷………”
福王不耐烦的摆摆手,“伺候本王梳洗吧。”
看到福王眉宇间隐隐的不耐,穆瑜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低头伺候福王洗漱。
换了松软的中衣,福王躺在了床上,却毫无睡意。
翻了个身,他睁开了双眼。
十月的成都府天气仍有些闷热,晚上睡觉便开了半扇窗户。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照射进来,在床前洒下一片银灰。
屋内一片静谧,福王不由想起下午去找宋彦昭的时候,恰好看到他和穆瑾在屋内偶偶私语的情景。
明媚的阳光洒进屋内,沐浴着阳光的少年少女头靠着头,十分亲昵。
不知道少年说了什么,逗的少女眉开眼笑。
日光洒在少女白皙的脸上,弯弯的眉眼仿佛镀了一层金粉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少年情不自禁的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少女眼眸瞪了他一眼,下一刻又笑眯眯的倒在少年的怀里。
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氛围,是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
福王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刻,他的心里是十分羡慕的。
那样的两情相悦,心无旁骛的宠爱自己喜欢的女子,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幸福。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少女眉眼弯弯的样子,福王有些烦躁的又翻过身去。
虽然对穆瑾有些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根本说不清楚。
似乎他好像和穆瑾也是熟悉的人一般。
可他们明明没有过多的交集啊。
福王理不清楚自己的感觉,烦躁的闭上了眼睛。
不想了,他是志在那个位置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走,他注定不能有时间去儿女情长!
穆瑜睁开眼,看着旁边背对着自己的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愤恨。
作为福王的身边人,她是能察觉到福王对穆瑾的那种微妙的心思。
说不上是不是男女之情,但可以确认的是福王对待穆瑾是特殊的,他甚至愿意花时间去思考穆瑾。
一个男人愿意花心思去思索一个女人,最起码说明那个女人对她是特别的。
想起前世听来的他对穆瑾的宠爱,穆瑜狠狠的咬了咬嘴唇。
今生,有她在,穆瑾别想接近福王一点点。
感觉到身旁的男人又重新翻了下身,穆瑜犹豫了下,伸出手往福王的腰间韬去。
她去悄悄看过大夫了,大夫说这几日正是受孕的好时机。
就要回荆州路了,她不能错过这个好时机。
感觉到一只柔滑的手探入自己的腰间,沿着他的腹部往下滑去,清醒着的福王身子顿了顿。
“王爷,”身后的女子吐气如兰,整个身子紧紧贴了上来,“我们………”
女子柔软的小手已经握住了他的重要部位,福王的呼吸顿时重了些,伸手握住了穆瑜的手。
穆瑜心下暗喜,羞涩的叫道:“王爷”。
下一刻,她的手却被握住拿了出来。
“本王去睡书房了。”福王站起身来,拿起床边的衣裳披上,开门出去了。
穆瑜不可置信的坐了起来,看着哐当一声被关上的房门,半晌放狠狠的捶了下床,咬牙切齿的喊道:“穆瑾!”
过了三日,朝廷的封赏如期到达益州路。
宋彦昭被封定南侯,掌整个益州路军政。
彭仲春封平南将军,兼禁卫军统领,接管禁卫军。
取消原西南军编制,由石虎着手进行整编成定南军,全部编入宋彦昭麾下。
石虎,卫宗,赵胜,胡东也全都授了官职。
益州路知府韩兴国官升一级,成为正三品大员,其子韩云韬升了荆州路副转运使,一时间韩家成了益州路最让人羡慕的世家。
所有跟着宋彦昭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皆得到了不同等级的封赏。
唯独让人意外是福王和穆瑾的封赏。
两人被赏的东西差不多,皆是上等良田,金银珠宝等物,不过是数量上有些差别而已。
唯一不同的就是,福王的赏赐里还有数名美人,言明直接送到了荆州路的福王府里。
而穆瑾的也多了一块御赐牌匾,上面是嘉佑帝御笔亲书的“天下第一医”。
接了封赏,整个益州路都沸腾了,尤其是军队里的将士们。
那个男人不盼望着建功立业,做个让人敬仰的好儿郎!
以往益州路是那般情形,建功立业基本上没指望,但现在却不同将。
换了定南侯掌管益州路,明眼人都知道益州路以后得发展会越来越好。
因此,那些之前表现不积极,没得到封赏的士兵们一个个都卯足了劲,等着表现呢。
一时间,益州路呈现出一副热闹的景象。
接了封赏,成为大周最年轻的权贵侯爷的宋彦昭脸色却十分不好看。
他没想法嘉佑帝竟然没有给穆瑾别的封号。
宋彦昭有些心疼穆瑾,也觉得嘉佑帝此举有些狭隘。
赈灾的时候,穆瑾付出了多少,只有他最清楚。
穆瑾倒不在意,笑眯眯的拍了下闪闪发光的鎏金牌匾,吩咐宋亮带人去挂到杏林堂去。
“有了这个牌匾,我的杏林堂以后可以横行益州路了!”
宋彦昭睨了她一眼,“没有这块匾,我也能让你横行益州路!”
这话说的,穆瑾皱了皱鼻子,眉眼弯弯的笑了。
旁边的人听的都嘴角直抽抽,这么公然洒狗粮,让他们这些人还活不活了?
明惠公主也有些意外,略略一想,便猜到了嘉佑帝的心思,“父皇这是对瑾儿有戒备呢!”
宋彦昭皱眉,“陛下这样做未免有些………”
顿了顿,他到底没将狭隘两个字说出口。
明惠公主拍了拍穆瑾的手,安慰她,“……等过三个多月,你和彦昭成了亲,直接让彦昭给你请封侯夫人的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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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给不给诰封,穆瑾还真的不在乎,不过看宋彦昭和明惠公主都这么急切的为她抱不平,她心里面觉得暖暖的。
“嗯,其实封号不封号的,我真的不在意,我觉得赐的三百亩地挺好的,”
穆瑾笑盈盈的拉着明惠公主的手,“改天您陪我去看看,我想辟出一块地来建杏林医学院,让所有愿意学医的孩子们都能来学。”
明惠公主听了有些诧异,更多的是好奇,“你这是想建个学堂,专门教人学医吗?”
宋彦昭也是第一次听穆瑾说这个,深深的看着穆瑾,眼里不由浮起一抹深深的骄傲。
这是他深深爱着的姑娘,她聪明独立,坚强而又不失俏皮,更重要的是,她绝对不是那种窝在后宅,依附丈夫而活的那种普通女子,她是能和自己并肩而立的女子。
办学堂,光这一件事,就不是普通女子能想到的。
“正好借着陛下这块天下第一医”的牌匾建学校,这个主意不错,咱们全家都支持你!”明惠公主笑呵呵的拍手,“咱们明日就去看地选址去!”
宋驸马咳嗽一声,“你消停点吧,孩子没坐稳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明惠公主瞪眼,“我是怀孕,又不是残废了,怎么就不能去了!要不是你,我能像如今这样!”
宋驸马立刻怂了,“那,那要去的话,可以,我陪着你去。”
宋彦昭和穆瑾对视一眼,手牵着手出去了,将空间留给这对最近爱洒狗粮的父母。
两人携手去了杏林堂,因为赈灾一事,现在杏林堂已经成了益州路最有名的医馆,每日里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
穆瑾自回来后也恢复了每日里坐诊的习惯,只要没事的时候,她都会在杏林堂坐诊。
洪灾中很多孩子成了孤儿,杏林堂收容了许多孤儿,原本建的时候,罗叔还觉得太大的杏林堂如今已经有些拥挤了。
穆瑾已经安排映娘和罗叔两人准备开杏林堂分馆的事宜。
走进杏林堂的时候,皇帝御赐的匾额才刚刚挂上去,罗叔还安排人放了一挂鞭炮。
崭新的鎏金牌匾映着朝阳,散发着金色的光芒,门口聚集了众多百姓仰头张望。
看到穆瑾和宋彦昭来了,门口站着的映娘和罗叔忙从台阶上下来行礼,“见过侯爷,见过娘子!”
门口站着的百姓们更是热闹的行礼,打招呼,“见过侯爷,见过穆娘子!”
对宋彦昭和穆瑾,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二人微笑着和百姓们一一打了招呼,才走进去,门外就想起了福王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福王的眼神打量了下门口悬挂的牌匾,目光在穆瑾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宋彦昭身上。
宋彦昭请他进去,“里面说话。”
得知了福王的封赏,他便明白福王一定会来找他的。
福王进了屋里,脸色就沉了下来,却并没有说话。
宋彦昭倒了盏茶水递给他。
福王接过来茶水,闷闷的仰头喝了进去。
温热的茶水划过喉咙,却让他觉得胃里都烧了起来。
烦躁的丢下了茶盏,“你说父皇到底是合意?”
相比较留在金陵的太子和几位皇子,他这次来益州路的功劳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
就连他的幕僚都忍不住猜测,这次陛下应该会给他加封号了。
大周还从未有过加封号的王爷,福王就算嘴上谦虚,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期待的。
结果到最后,竟然只赏赐了那些东西。
这让他心里怎么能没有落差?
宋彦昭喝了口茶水,摩挲着手上的茶盏,半晌,才缓缓的开口,“圣意不好揣测,但若仔细想来,无非就是两个层面的意思。”
福王挑眉看向他,“金陵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吏部拟的单子是给本王再加封号,不过太子一党坚决反对,所以……”。
说到太子时,福王的神情有些复杂。
太子会想方设法的阻拦他,是意料中的事。
他纠结的是为何父皇会同意了太子党的提议。
宋彦昭想了想,“第一就是表面上的了,陛下认为太子一党说的有道理,不宜太过封赏你!”
“第二嘛,陛下也许有自己的考量,比如考验你,或者保护你!”
福王坐直了身子,神色却有些意外,“你说父皇有可能是在考验我,保护我?”
他自然知道宋彦昭所说的考验和保护是何意?
如果那样的话,难道父皇真的动了易储的心思?
这有可能是真的吗?福王心跳了下。
宋彦昭点头,“我觉得有可能,陛下若没有那种心思,我觉得这次益州路的人事变动应该会很大,可陛下没说,那便意味着这种可能性很大。”
嘉佑帝不会不知道他和福王向来交好,福王到现在都还留在益州路。
益州路那么多世家倒了,整个益州路的官员要大换血。
宋彦昭作为益州路的掌管人,他换的人自然都是他或者福王的人。
到时候荆,益两州基本上都算得上福王的势力了。
嘉佑帝如果没有易储的心思,应该就会出手干预益州路的人事安排,不会让福王坐大。
福王愣了下,神情恍然,又带了一抹隐隐的激动,“是我当局者迷了!”
宋彦昭笑了笑,没说话。
就算嘉佑帝现在没有易储的心思,等他押解黄山,尹知衡进京,爆出秦皇后和太子的阴谋,只怕嘉佑帝也要有易储的心思了。
福王只是刚接到封赏,有心理落差才会这样,宋彦昭一说,他也清醒过来。
“越是这种时候,我就越应该沉住气才是!”
他拍了拍宋彦昭的肩膀,“明日我就启程返回荆州路!”
宋彦昭起身送他,“我过几日也要启程进京了。”
他要带兵入进京,押解黄山等人,并亲自谢恩。
福王提醒他,“你走之前,把益州路的人事定下来。”
这样进京以后,就算是太子一党想要安插人也晚了。
宋彦昭自然明白,“嗯,放心吧!”
福王第二日回了荆州路,临走之前,穆瑜虽然满心不甘,却也终究不敢违背福王的意思,给穆瑾送了添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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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有些诧异穆瑜会来给她送添妆。
她不认为自己和穆瑜要好到这种地步。
穆瑜送了她一套上好的头面,穆瑾看她神情强颜欢笑,略略一想,便猜到应该是福王的意思。
只怕穆瑜心里非常不愿意?
穆瑾笑眯眯的让收下了头面,反正她也不带这东西。
她脸上的笑意让穆瑜看得十分心塞,想到过了年二月,穆瑾就要和宋彦昭成亲,成为侯夫人,穆瑜心里就更加不痛快。
她蝇营狗苟的算计到现在,才只是福王的一个夫人而已,连侧妃都还不是。
穆瑾凭什么要处处比她强?
不过,就算是比她强又如何,等将来福王登基了,她坐上那个位置后,穆瑾就只有俯首跪拜她的份了!
到时候她要让穆瑾日日伏在她的脚下为她擦鞋!
想到这一点,穆瑜的心里总算是痛快了些。
这次回益州路,她要想办法尽快怀孕,并除掉王妃孙氏才可以。
只有她做了王妃,将来她才能坐上那个母仪下的位置。
穆瑾并不知道穆瑜心里的诸多纠结与愤恨。
这段日子她过的轻松自在,杏林堂在稳步扩建中,杏林医学院也选定了地址,已经找了工匠开工了。
她每日除了去视察工期,就是在杏林堂坐诊。
她的七彩丫鬟已经各自在自己选的方向上有成就。
比如姜黄专攻皮肤一科,尤其擅长妇人皮肤保养,穆瑾教了她不少方子,现在她自己的脸调理的白皙光滑,早就不是当初的黑妞了。
就是罗旭,都能每日带着新收的学徒们开始认药了。
西南侯黄家一倒,和顺堂立刻倒闭了。
原先和顺堂的一些大夫没地方坐诊,有些人便求到了沈先生跟前。
沈槐和穆瑾一商议,便挑了些医术人品都过得去的大夫。
杏林堂还要开分馆,将来杏林医学院那边,也要有老师坐诊,所以要多储备些大夫。
大夫多了,分工合作,不过很多女子还是愿意排队等着穆瑾来看。
福王走后的第二日,宋彦昭便开始着手整顿安排益州路的人事。
军中的职位大都交给了彭仲春和石虎安排,文官这边,则由他和韩知府细细商议了一番。
经过这几个月,韩知府也渐渐琢磨出来了一些味道。
他最得意的儿子在荆州路福王麾下为官,他在宋彦昭这边,而宋彦昭又和福王交好。
不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已经站在了福王这条船上。
所以,在益州路的人事安排上,韩知府很慎重,经过几番考量,最后选出来的大都是一些益州路刚起来的世家子弟,或者寒门子弟。
安顿好一切,宋彦昭便准备带兵押解黄山,尹知衡进京了。
这一来一回的估计要一个多月。
想想要有一个月见不到穆瑾,宋彦昭心里有些失落。
“真想带着你一起去。”他揽着穆瑾,喃喃自语。
穆瑾撇了他一眼,“我答应过陛下,不会再进金陵城!”
宋彦昭心塞,暗自琢磨这次进京一定想办法让嘉佑帝解除这项要求。
“对了,咱们的婚期,你写信告诉景昌那边了吗?”他有些闷闷的趴在穆瑾肩头。
“嗯,前几日写信过去了,想来过几日就能收到回信了。”穆瑾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膀的男人,放松自己,躺倒在他怀里。
“这次进京只怕不会很顺利,你要万事心。”
宋彦昭默默点了点头。
想也知道,太子和秦皇后定然十分不愿意黄山和尹知衡入京,所以这一路上,定然会有不少埋伏。
越接近金陵,恐怕就会越危险。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无需担心。”宋彦昭揽紧了怀里的人儿,亲了亲她的鬓角。
“那我给你的药丸记得要收好。”穆瑾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
她觉得其实她也很不舍和宋彦昭分离。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看着她眉头轻蹙,不停叮嘱着自己的模样无比的受用。
嗯,这种感觉真好。
尽管两口依依不舍,但宋彦昭还是得如期启程。
临走之前,明惠公主提醒宋彦昭,“到了金陵,先把你订亲的事告诉陛下,别到时候被人乱点了鸳鸯。”
宋彦昭无语,“我订亲的事你一直没告诉陛下?”
明惠公主翻了个白眼,“要是告诉了,你可能就订不成了。”
以嘉佑帝对穆瑾的芥蒂,只怕不愿穆瑾成为自己的外孙媳。
所以她就默默的假装忘记了这件事。
没办法,谁让她和儿子都喜欢穆瑾呢!
不得不,明惠公主在这方面一直是个性情中人。
她年少时一心追着宋驸马跑,也没嫌宋家家世一般。
等到她现在和宋驸马两情相悦,如胶似漆,她就更加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宋彦昭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母亲的甚有道理。
“你现在可不比以前,以前人家是不敢把女儿嫁给你,现在估计是巴不得把女儿嫁给你,在金陵你给我悠着点,做出让瑾儿伤心的事,我可饶不了你!”明惠公主警告性的瞪着宋彦昭。
以前宋彦昭是金陵城赫赫有名的金陵霸王,根本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他,因为怕被宋彦昭揍。
现在的宋彦昭却不一样了,他是大周最年轻有为的侯爷,又掌控一方军政,金陵城心动的世家只怕不少。
宋彦昭哼了一声,“只要他们不怕被揍,尽管来啊。”
明惠公主拿眼瞪她,“你悠着点啊!”
宋彦昭呵呵一笑,转头深深看了穆瑾一眼,大步走了。
今时不同往日,,他自然不会同往常一样采取简单粗暴的方法,不过,谁要是硬凑上来了她也不会客气就是。
送走了宋彦昭,穆瑾觉得日子忽然变得缓慢而平淡。
她每日上午去杏林堂坐诊,下午去看看杏林医学院修建的进度,其余时间就是去照看一下明惠公主和彭夫人。
明惠公主和彭夫人都已年龄不,算得上高龄孕妇了,此刻两人都开始了孕吐反应,两个人都吐的昏暗地的。
宋驸马恨不得将穆瑾留在公主府,看着明惠公主。
前一段时间总怕明惠公主不消停,到处乱跑,此刻他倒宁愿她到处乱跑。
“明明怀彦昭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啊,能吃能睡的,怎么这个就这么折腾人?”看着刚吐完一轮,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上的明惠公主,宋驸马心疼的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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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八年前好吗?现在我的年纪都可以做祖母了,好吗?”明惠公主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水印广告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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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驸马有些愧疚,“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看着自己男人一脸愧疚心疼的模样,明惠公主笑了笑,“都已经怀上了,再这个不都晚了!”
怪只怪两人都太大意了。
“再为你生儿育女,我心甘情愿!”
明惠公主轻轻握住宋驸马的手,专注的望着宋驸马。
宋驸马眼眶一热,“明惠,我......”
他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自己前些年真的是太混账了,为了所谓的面子和尊严,竟然冷落了这么好的明惠公主多年。
若不是这样,明惠公主估计也不用受现在这份罪。
宋驸马紧紧的抱了下明惠公主,所有的歉意与心疼最后化为一句话,“这么折腾你,等生下来,看我不揍他。”
明惠公主轻笑,“好,我等着你给我出气。”
宋驸马见她这会气色好了些,扶她躺下,“你躺下休息会,一会吃饭的时候........”
或许是听到了吃饭两个字,明惠公主才刚平复下去的肠胃又开始造反,“呃.......”又开始了新议论的呕吐。
宋驸马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急的忙让人去找穆瑾过来。
穆瑾每日就奔波在杏林堂,彭家,公主府之间了。
却宋彦昭一路带兵往金陵而来,不过六七日的功夫,便已经到了荆州路边界处。
“三爷,过了前面那片树林,便出了荆州路了。”卫宗手搭在额头间,看了下前方。
宋彦昭眯着眼看向前方,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葱茏,微风阵阵,吹的树叶哗哗作响。
“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卫宗声嘀咕了句。
宋彦昭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身后的尾巴自他们进入荆州路就开始跟上了他们,却没想到他们这么沉得住气,竟然一直没有动手。
“吩咐兄弟们心些,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宋彦昭吆喝一句,率先拍马进入了林中。
太子党的人要杀黄山和尹知衡灭口,最好的地方一定会是荆州路。
嘉佑帝对黄山,尹知衡一伙人恨之入骨,若是人犯在荆州路出了事,福王一定会难逃责备。
既解决了心头大患,又能给福王找不自在,这对太子来,无疑是想都不用想的选择。
过了前方的树林,便是庐州府,所以对方一定会选在树林里动手。
树林是一片极为幽深的林地,虽已经是秋末,树叶却仍是绿油油的,阳光投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一片斑驳的细碎光芒。
宋彦昭宣布原地休整,带来的士兵们开始三三两两的坐了一处,啃起了干粮。
箭簇划破气流,咻咻的直奔着被士兵们围在中间的刑车而去。
刑车上披头散发,病歪歪的偎在车壁上的人犯连点声响都没有,便被射中了胸口,往后一仰,歪倒在车里,气绝身亡。
士兵们纷纷跳了起来,拔出长剑,“是谁?”
“有刺客!”
“保护人犯!”
树林里的响声此起彼伏,十分噪杂。
宋彦昭快步跑到刑车前,查看了一下里面犯人的情况,一摸犯人已经脉息全无,立刻脸色铁青的跳了起来,“快去给我追!”
士兵们纷纷向着箭头射过来的方向奔去。
“竟然敢截杀朝廷侵犯,追上的话,格杀勿论!”宋彦昭恨恨的声音在身后想起。
士兵们朝着射箭的方向追去,却发现已经空无一人。
射箭的人一路潜伏,此刻见得手了,急忙撤退了,暗中隐藏观察了一日,立刻派人去给太子送信。
太子收到消息,十分惊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报信的人点头。
太子高兴的拍了下手,“真是助我也!”
他本以为此事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解决了。
看来老爷都站在他这边。
秦皇后却皱着眉头,给太子泼了好大一盆冷水,“宋彦昭不是傻子,押解黄山进京,就一定会料到路上不太平,他怎么可能一点防范措施都没做,让你轻易的就得了手?”
太子脸色变了变,正在兴头上,被自己母亲浇一盆冷水,有些不开心。
“也不是轻易,儿臣派出去的人跟踪了他三四日呢,选了个最好的位置,才动了手。”他神情讷讷的辩解。
报信的人也弯腰解释,“我们的人又观察了两日,见到宋彦昭确实震怒万分,并买了两副棺材,将两人的尸体收敛进去。”
秦皇后眉头皱了下,半晌方才问道:“你们看到犯人的面容了吗?确实是尹知衡和黄山吗?”
报信的人怔忡了下,迟疑着道:“只看到了侧脸,应该是两人没有错。”
太子不满,“母后何意,难道怀疑宋彦昭还弄了两个假犯人来糊弄我们?”
秦皇后略略抿了下嘴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不是不可能,你可不要看宋彦昭。”
太子略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秦皇后有些想多了。
秦皇后却已经开了口,“传令下去,给我盯紧了金陵城四个城门,若是见到黄山和尹知衡,格杀勿论!”
报信的人匆匆退了出去。
太子抿了抿嘴唇,对于秦皇后的怀疑,仍然觉得有些不信。
秦皇后叹气,“凡事总要做万全的打算才好,别到时被人打的一个措手不及。”
太子低低的嗯了一声,没再其他的。
宋彦昭押解着两副棺木,一路上倒还算平静,虽然身后的影子一直不断,但却始终没有再出手。
半个月后,他们顺利到达了金陵。
将带来的一千禁卫军留在了城外,宋彦昭带着随身的亲兵,押解着两副棺木进了城。
大周最年轻的侯爷进京,不知道多少娘子挤破了头,在街上占个好位置,想一府定南侯的风采。
结果满街拥挤的人群却看到年轻英俊的侯爷带着两幅棺木走在街上,那情形不出的诡异,立刻引起了整个金陵的震动。
“什么?带来了两副棺木?”嘉佑帝听了也十分震惊,连忙派内侍总管去迎接,并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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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个啊,”宋彦昭耸耸肩,指着两副棺木,“这是我送给黄山,尹知衡的棺木。”
内侍总管顿时凌乱了。
这那是年轻有为的定南候啊,这不还是那个行事嚣张霸道的金陵小霸王吗嘛?
哪有押解犯人进京,还带奉送棺木的?
“衙内,这,这是如何说的?”内侍总管跺了跺脚,无奈的喊道。
他是自小看着宋彦昭长大的,所以还是习惯叫他宋衙内。
宋彦昭呵呵一笑,“没事,杜总管,你就照我的说法回禀陛下吧。”
杜总管无奈,看了看摆在宫门口的两具黑漆棺木,只得回宫禀告嘉佑帝。
敢把棺木摆到宫门口的也就只有宋彦昭了。
朝臣们听到以后,议论纷纷,有说定南候依仗军功,行事嚣张,藐视皇恩的,也有说定南候行事有悖礼法,不尊圣上的。
当然,更多的朝臣都是沉默着等嘉佑帝发表意见。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嘉佑帝摇头一笑,脸上倒不见怒色,“快让他给朕滚进来见驾!”
虽然说的是个滚字,但却是笑中带骂,众人心里明镜似的,嘉佑帝这是根本没生气。
太子恨恨的咬咬牙关,眼中闪过一道阴霾。
宋彦昭一身盔甲,大步走入奉天殿,十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气势刚健,如同一把从未开刃的宝剑,经过火与血的洗礼,陡然迸发出凛冽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
嘉佑帝满意的点了点头,问他:“宫门口的棺木是怎么回事啊?”
满殿的大臣也都纷纷看向宋彦昭,想知道他到底该如何解释。
宋彦昭无辜的看向嘉佑帝,“就是您看到的啊,臣给黄山和尹知衡准备的棺木!”
“胡闹!”嘉佑帝皱眉笑骂他,“就算是他二人判了死刑,也是丢到乱葬岗去,哪里值得你为他们二人准备棺木?”
宋彦昭笑嘻嘻的,“这是在路上准备的,您不知道,臣这一路上回来的是相当惊险,差点就不能活着回来看到外祖父了。”
“黄山和尹知衡是朝廷重犯,就算是死在路上,也得运回来给外祖父看一眼不是,所以我才准备了这两副棺木。”
他的一句外祖父让嘉佑帝心里一暖。
自从上次出了赵阳的事,宋彦昭一直到离开金陵,都未再开口称他一句外祖父。
对于他自幼宠着长大的外孙,嘉佑帝心里怎么可能一点感情没有。
不过是当时他选择了保太子,所以才伤了宋彦昭的心。
现在听到他仍然还叫一声外祖父,嘉佑帝神情和暖不少,待听完他的话,脸色又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什么差点不能活着回来,你在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太子的脸色有些黑沉,眸子里闪过一抹紧张。
他没有想到宋彦昭进殿只字不提关于西南的战事经过和人事安排,上来就告状。
这根本不是一般回京谢恩的套路嘛。
哪个回京谢恩的臣子不是先呈上奏报,表一番功劳,等陛下问题其他事,再一点点的回禀。
宋彦昭这是故意的,弄两副棺木往宫门口一摆,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在棺木身上了。
嘉佑帝自然无暇问起其他事,先解决棺材的事情。
太子紧紧的盯着宋彦昭,生怕他一刻就说出自己派人刺杀他的事情。
宋彦昭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翘了翘,转头看向嘉佑帝,表情有些夸张,“可不是嘛,一路上一直有人跟着,刺杀也有两三次,要不是我命大,说不定此刻已经魂归西天了。”
“小孩子家没有正经,生死是大事,岂能当儿戏挂在嘴边。”
嘉佑帝沉着脸斥责了他一句,又问道:“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行刺你?还想灭黄山和尹知衡的口?那他们俩人呢?如今在何处?”
太子瞳孔下意识的缩了下,定定的看向宋彦昭。
看宋彦昭的样子,他也知道自己可能真的上课宋彦昭的当。
这个狡猾的混蛋!
太子看着宋彦昭的目光满是阴沉,恨不得上前去踢他两脚!
他派去的人根本就没有刺杀过他,目标只是杀掉黄山和尹知衡。
这个混蛋竟然敢诬陷他!
诬陷你又怎么了?宋彦昭笑眯眯的回视他一眼,气的太子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呛到自己。
他知道了!太子一看宋彦昭的眼神,便明白宋彦昭已经知道了幕后的主使是自己!
太子一颗心陡然提了起来,生怕宋彦昭会立刻指出来。
若是黄山和尹知衡死了还好,他死不认账,嘉佑帝虽然生气,却也不能因此废掉他!
宋彦昭叹气,“刺客十分狡猾,臣并没有抓住活口!不过,费了一番周折,总算是保住了黄山和尹知衡的命,他们此刻就在城外,由我的亲兵看守着!”
太子恨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没想到宋彦昭竟然真的玩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招。
宋彦昭撇撇嘴,他又不傻,岂会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在益州路算是他的地盘,进入荆州路之前,他就已经让石虎暗中带了一小对人马押着黄山和尹知衡,绕过荆州路,取道延安府和颖昌府,进入金陵。
太子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金陵。
他一路上走走停停,拖延了不少时间,正好和石虎同时到达金陵。
“请陛下派禁卫军亲自押解黄山与尹知衡入城,并派人沿街保护。”宋彦昭拱手看向嘉佑帝。
嘉佑帝蹙眉,“天子脚下,莫非还能有人逞凶不成?”
宋彦昭沉默不语。
嘉佑帝想了想,“既如此,那就请禁卫军统领和慎刑司指挥使一起出城押解黄,尹二人。”
“不如请太子亲自带人部署沿街保护的安排,太子掌着兵部,手底下应该还是有得用的人手吧?”宋彦昭似笑非笑的看着太子。
嘉佑帝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太子气的脸都青了,“宋彦昭,吾是大周朝储君,是当朝太子,你竟然让吾去保护两个罪犯?你到底是何居心?”
宋彦昭撇了下嘴,“这两个罪犯非同寻常,身上背负了不少秘密,对陛下甚至大周的稳定来说,至关重要,正因为殿下是太子,才更应该重视大周的安稳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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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谬论!
太子气的拂袖,“你少给吾乱扣帽子,吾到底是不是把大周的安稳放在心上,父皇心里自然清楚,何需你来妄自非议。”
宋彦昭呵呵一笑,“我是在称赞太子殿下,您内听出来吗?”
他能听出来才有鬼!太子气的猛瞪他。
嘉佑帝默然不语,看着太子的眼神却始终沉沉的。
太子莫名心里一虚。
嘉佑帝便发话了,“黄,尹二人是朝廷重犯,关系到先帝时期的西南战争一事,太子命人严密不妨,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嘉佑帝话音一落,满殿安静。
大臣们心里都忍不住泛起了小九九。
朝廷重犯押解进京,沿街自然是要做好防范措施,这无可厚非!
但让当朝太子亲自安排,是不是有些过了?
陛下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太子气的七窍生烟,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憋着气应下了这桩差事。
宋彦昭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道冷芒。
禁卫军统领是嘉佑帝的人,慎刑司指挥使陈辉是原先的副副指挥使,为人冷漠寡言,刚正不阿,这两个人去押解黄山,尹知衡,他自然是放心的。
非得将太子拖下水,不过是怕他在入宫途中动什么手脚。
现在沿街防范措施都是太子安排的,若是出什么差错,太子首当其冲就脱不了干系。
不过,也得防着太子狗急跳墙,孤注一掷!
宋彦昭眯了眯眼,在心里琢磨着。
安排好这些,嘉佑帝才瞪了宋彦昭一眼,“还不叫人把摆在宫门口的棺木收起来!”
宋彦昭笑嘻嘻的躬身,“遵命!”
例行问了几句益州路的情况,宋彦昭提到景昌国的使臣不日便会来朝拜陛下,嘉佑帝甚为高兴!
周边小国朝拜,那意味着大周威名远播,国力富强!
散了朝,嘉佑帝只留了宋彦昭在身边说话。
“去益州路历练一番,长高了,也壮了!”嘉佑帝打量着宋彦昭,满脸的欣慰。
宋彦昭扶着他往内殿走,“外祖父这段时间身体可好?”
嘉佑帝看它一片沉稳之色,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嬉皮笑脸,心里又是高兴,又带了些许心酸。
“朕老喽,身体不中用了,时常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痛的,一天里没喝舒服的时候。”嘉佑帝感慨。
宋彦昭抿了下嘴唇,打量了下嘉佑帝。
年尽花甲的嘉佑帝,鬓边头发已经几乎都白完了,曾经锐利的双眸此刻也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老态与疲乏。
宋彦昭心里莫名一酸,低下头去,“外祖父也要多注意保重身体才是。”
许是听到了他声音中的异样,嘉佑帝顿了顿,拍拍他的胳膊,笑容中带了几分慈祥。
“朕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朕这一生,算得上是个勤勉的君王,只希望有人能继承朕的万里江山,将大周朝世代传下去!”
“将来朕百年之后,也总算对太祖皇帝,先皇有个交代!”
宋彦昭扶着嘉佑帝的手紧了紧,“外祖父您现在身体康健,说这些做什么!”
嘉佑帝笑了笑,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朕很高兴你还能叫一声外祖父,坐下陪外祖父说说话!”
宋彦昭知他指的是离开金陵之前,自己因为赵阳同他怄气的事,笑了笑,低声道:“那个时候是我脾气太冲,我知道您有您的难处。”
嘉佑帝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你老实和朕说,之前在朝堂上针对太子,是不是因为西南的事情和他有关系?”
宋彦昭垂下眼眸,看了看手上精致的雨过天青色茶盏,轻轻的将茶盏放在了小几上。
“我不知道!”
“不知道?”嘉佑帝狐疑的眯起了眼睛,“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宋彦昭轻笑一声,抬起眼眸,一双眼睛十分清亮,“和您说实话,我是怀疑他,但到底有没有关系,还要靠您派人去审。”
“我手上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嘉佑帝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半眯着眼睛看着宋彦昭,似乎是在考量他说的是真是假。
宋彦昭哀叹一声,举起双手,“真的,真没有确凿证据,除了………”
“什么?”嘉佑帝瞪着他。
宋彦昭略一迟疑,从身上摸出一块布来,“赵阳临终前留下的血书,我想,太子会针对我,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被折的方方正正的白布上透着斑斑血点,猩红的字体透过白布清晰可见。
殿内安静的只有水漏滴答滴答的声音。
嘉佑帝视线落在血书上,眼眸低垂,看不出他的情绪。
许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收起来吧!”
宋彦昭惊讶的抬头看他。
嘉佑帝身子略有些佝偻,看起来有几分老态。
“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个储君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宋彦昭默然,答案是肯定的,可这话他没法接。
嘉佑帝只是感慨一句,却也并没有等着宋彦昭的答案。
“好,你既然不说,那朕就等着慎刑司审问的结果!”
宋彦昭默默的将血书收了起来,心里却缓缓松了一口气。
将血书拿出来固然是为了应付嘉佑帝的疑问,更多的却是一种试探。
这一次,他希望由嘉佑帝自己选择慎刑司审判的结果!
试探的结果如他所料,嘉佑帝心里果然对太子失望至极,有了易储的念头。
拿出血书的时候,他就想着,如果陛下还是一心偏袒太子,那么他就尽快返回益州路。
带着黄山的认罪书返回去,连黄,尹二人的审判结果都不用等。
因为没有必要!嘉佑帝一心偏袒太子,审判的结果无非就是黄,尹二人人头落地,抄家灭族,太子那边一丁点都牵连不到。
可嘉佑帝让他将血书收起来,那就说明嘉佑帝心思已经变了。
现在看来上次故意压下对福王的封赏,未尝没有保护的意思在里面。
殿内气氛有些压抑,宋彦昭笑着换了个话题,“这次回来,我母亲让我给您带了不少西南的好东西,等下让人拿进来,我一样样的给您看看。”
提起长女明惠公主,嘉佑帝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你母亲怎么样了?驸马还是那么混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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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顿了顿,默默的在心里为自己亲爹擦了把汗。
原来在嘉佑帝心中,自己亲爹就是个混账啊!
他笑咪咪的为宋驸马辩解了一句,“他和我母亲两人早就和好了,现在俩人好的,连我这个儿子都妒忌呢!”
嘉佑帝半信半疑的看着他。
“千真万确,”宋彦昭笑嘻嘻的保证,“我母亲又有了身孕,要给我生弟弟或者妹妹了!”
嘉佑帝陡然坐直了身子,眉宇间闪过一抹喜色,“真的假的?”
宋彦昭点头。
嘉佑帝高兴过后,脸色又沉了下来,“混账玩意儿,明惠都多大年纪了,还敢让她怀孕,这生产的时候,多危险啊?”
宋彦昭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亲爹啊,儿子真是尽力了,可陛下就是看你不顺眼啊!
其实,按宋彦昭的心思来看,他也觉得自己亲爹前些年有些过分。
若将来他和穆瑾生的女儿被个混蛋这么对待,他估计早就杀了那混蛋泄愤了!
嘉佑帝这么多年还留着自己老爹一条命,已经很仁慈了。
想起穆瑾,宋彦昭眉眼不自觉的柔和下来。
“有瑾儿在,我母亲生产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危险的!”想起穆瑾,宋彦昭想也没想,便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瑾儿?嘉佑帝愣了下,眼神微闪,“穆瑾?”
宋彦昭摸了摸鼻子,点头。
“你们走的很近?”嘉佑帝试探道。
宋彦昭露出一抹惊诧的笑容,“啊?您不知道啊?”
他应该知道什么?嘉佑帝迷惑不解。
“哦,我以为我母亲和您提过了,那个,”宋彦昭露出一抹略显羞涩的内容,“我母亲很喜欢穆瑾,为我们定下了亲事!”
什么?嘉佑帝震惊得猛然站了起来。
“胡闹!你母亲做事怎么还跟少时一般胡闹?那个穆瑾,她有什么好?”
“论家世,相貌和人品,她哪里能配的上你?”
“你现在是朕亲封的定南侯,满金陵城的贵女都可以让你挑,她怎么能胡乱为你定下一门亲事?”
这个消息让嘉佑帝觉得既震惊又生气,他愤怒的在屋里走了几步,转身吩咐宋彦昭,“这门亲事不算数,朕为你再选个好的!”
宋彦昭眨了眨眼,“这恐怕有点困难!”
“有什么困难的?”嘉佑帝皱眉。
宋彦昭默然片刻,才缓缓的道:“之前我们订亲的事,整个益州路的官员都见证了,您让我公然毁婚,我以后还怎么在益州路做人啊?”
“况且穆瑾她在益州路开了杏林堂,救济灾民,安抚百姓,之前的瘟疫,也是她不顾生命危险,不眠不休的上山采药,才让益州百姓逃过一劫!”
“这样的女子心中有大爱,也深受益州百姓的喜爱,请恕彦昭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人!”
嘉佑帝十分不满,“她有功,朕不是已经赏赐她了吗?”
宋彦昭无奈的叹息,“外祖父,说句大不敬的话,您的赏赐真的公平吗?您不想听听益州路百姓们的心声吗?”
嘉佑帝脸色一变,神色晦涩不明,却也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前坐下,脸色仍有些不好看,片刻,才哼了一声,“既然它如此得民心,跟着你也行,但不能做正室,让她给你做个妾吧。”
宋彦昭轻声笑了,“这恐怕也不行啊!”
嘉佑帝怒了,重重的拍着桌子,“这怎么又不行了?以她的身份,给你做妾,已经很委屈你了。”
“外孙不委屈,”宋彦昭定定的看着嘉佑帝,神情变得认真严肃。
“若论其身份来,还是我高攀了呢,有件事要先告诉您一声,之前在景昌国时,若不是她说服了景昌的太皇太后和固昌侯,恐怕西南的战争不会那么快结束!”
“加上她还救了穆太皇太后的女儿,穆太皇太后对她极为喜欢,便封了她为景昌国的护国公主!”
“景昌与咱们大周建交在即,带着十足的诚意来金陵朝拜,并将护国公主许配给我,我怎么能让她做妾室?”
嘉佑帝愣愣的看着宋彦昭,半晌才消化了宋彦昭所说的话,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你……你说她……,呃,景昌国封她为护国公主?”
宋彦昭点头。
嘉佑帝又沉默下来。
护国公主啊,护国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他这个帝王自然是清楚的。
他想起那个眼神清亮,神情淡然的少女。
她说话做事似乎从来不考虑人情世故;她似乎总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她似乎一直毫无畏惧,比如大闹他的奉天殿,比如救助皇长孙时,毫不留情的说出前太子妃是死于中毒一事。
她难道不知道说出来的这些事会把天捅个窟窿吗?
嘉佑帝神色复杂的坐在哪里,神情怔忡。
宋彦昭却郑重其事的跪了下来。
嘉佑帝蹙眉,“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宋彦昭并没起来,他认真的磕了个头,“其实说来说去,刚才那些理由充分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心悦她!”
“外祖父,您知道我的性子一向顽劣不堪,之前甚至连差都不愿当。”
“可认识了她,因为喜欢她,所以想给她最好的生活,想让她不被人欺负,想让她开开心心的,这些才是我奋斗努力的动力。”
“外祖父,我说这些,您可能会觉得我太过儿女情长,可您也年轻过,自然也知道喜欢心动的感觉!”
地上跪着的少年侯爷身姿端正挺拔,面容却温柔如水,眉眼间俱是缱绻之色。
“做我的妻子,不需要多么美貌,也不需要有多雄厚的家世,更不需要有多少人喜欢,只要我喜欢她就够了!”
“外祖父,彦昭今日和您坦诚,是希望您能接受这件事,并祝福我们,我很在意您的祝福!”
“若您执意不同意,要给我另择她人,那彦昭可能要让您失望了,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少年的话掷地有声,执着而神情。
嘉佑帝身子震了下,望着地上跪着的宋彦昭,神色渐渐变的十分复杂。
殿内的光线一点点昏暗下来,宋彦昭一直笔直的跪在地上,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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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的余晖渐渐隐去,透过窗棂的最后一束光线也渐渐的消散,殿内的变得有些昏暗。
内侍轻手轻脚的进来点灯,看到地上跪着的宋彦昭,以及神色晦涩不明的嘉佑帝,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点了灯悄悄的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将殿内最阴暗的角落都照的一片明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嘉佑帝重重的叹了口气,“朕记得她曾答应过朕,永远不再踏足金陵,你可想好了非她不可吗?即使你这位夫人永远不能出现在金陵?”
“非她不可!”宋彦昭的声音十分坚定。
嘉佑帝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宋彦昭,半晌,不冷不热的丢下一句话,
“随便你吧,朕懒得管你的亲事了,反正你有父母操心。”
说罢,拂袖进了寝室。
宋彦昭抿了下嘴角,磕了个头,高声道:“谢外祖父!”
他听得出来,嘉佑帝最后的那句话虽然冷漠,却并没有了刚开始的怒气,他的心底略略松了口气。
寝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宋彦昭不以为意,站起身来,退出了内殿。
站在廊下,天上繁星闪烁,皎洁的月光洒在阶前祥龙腾云的图案上,折射出清冷的银光。
冷风吹来,宋彦昭觉得身上有些发凉,但心里却觉得轻松了不少。
先下手为强,是他一路上盘算好的计策。
所以他主动提起了穆瑾,交代了和穆瑾的亲事。
嘉佑帝虽然震怒生气,但他用益州路的民心,景昌国的邦交这两桩大事来说服嘉佑帝,果然,他有些迟疑了。
宋彦昭清楚,在嘉佑帝心中,终究还是将江山社稷看得更重一些。
穆瑾如果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医者,哪怕是百姓们再爱戴她,嘉佑帝也觉得她配不上自己。
可如果她作为景昌国的护国公主,却又不一样了,这关系到大周与周边小国的邦交,代表着大周与周边各国相交的诚意。
宋彦昭摸准了嘉佑帝一定会在意这一点,果然,他说出这个理由后,嘉佑帝虽然仍旧不高兴,却也没再说别的。
至于穆瑾到底是不是景昌的护国公主,宋彦昭嘴角翘了翘,反正穆太皇太后本就有意收穆瑾为义女,册封穆瑾。
他要尽快修书一封给固昌候,让他帮忙在景昌国落实此事,这样,他和穆瑾之间的障碍便会少去许多。
他虽然不在意这些世俗的细节,但如果能用这种手段让穆瑾少受到嘉佑帝刁难,宋彦昭觉得他一点都不排斥用些手段。
今日的坦诚虽然让陛下很生气,但宋彦昭觉得至少未来这一个多月,他在金陵的日子,不会再受到亲事的困扰了。
若是等到嘉佑帝已经开始为他物色人选,他再坦诚,那就有些晚了。
“衙内,今夜还歇在宫中?”有小内侍上前恭敬的询问。
宋彦昭摇摇头,踩着月光踏下了台阶,“不了,我回府去住。”
公主府才是他的家,宫里终究不是他的家。
冷风渐渐的大了起来,凤梧宫里的一株梧桐树叶子飘飘而落。
“砰!”清脆的瓷器摔碎在地上的清脆声响在夜里传的有些远。
“没想到宋彦昭这小子现在变的如此狡猾!”秦皇后眉头紧皱,满面怒容,“你手下的人也太不中用了些,怎么连他绕道走都没查到。”
太子有些委屈,“儿臣想到他可能会派人绕道,可万万没想到他会饶那么远,几乎是在益州路启程的时候,就分开了。”
“早就和你说过,凡事要做万全的打算,你不听,现在知道着急了吧?”秦皇后恨铁不成钢的点了下太子的额头。
太子不耐烦的抿着嘴,“是宋彦昭太狡猾了,母后,您先帮儿臣想想,明天到底该怎么办吧,难道真的要让黄山和尹知衡入城吗?”
秦皇后垂下眼眸,对于太子一味的推脱,不知道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十分失望。
“都已经到了城外了,只能让他们入城了,从城门口到慎刑司,沿街的布防都是你在安排,他们俩人出了事,你难逃罪责!”
太子脸色微微一变,“他们若进了慎刑司,吐露出益州路的事和我们有关系,那到时候儿臣,儿臣就完了。”
他焦急的在屋内转着圈,十分纠结,“难逃罪责总比死路一条好吧?”
秦皇后倏然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的瞪着他,“你疯了吗?你想沿街派人刺杀他们?”
太子咬着牙点头,“他们死了,父皇顶多算我一个办差不力,难道还能因此费了我不成?”
秦皇后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陛下此次为什么会答应有你沿街布防吗?难道真的是因为你手中掌着兵部吗?”
太子摇头,“那都是宋彦昭故意挑得事!”
秦皇后忍耐得闭了闭眼,“就算是有宋彦昭挑事,陛下为何会答应,你没有想过吗?”
太子神色变换不定,半晌没有接话。
“陛下肯定也对你有所怀疑,所以才顺水推舟,答应了宋彦昭的提议!”秦皇后冷哼了一声。
太子却神色大变,“父皇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
秦皇后抿着嘴没说话,脸色有些难看。
太子更为焦虑的在屋里转起了圈子。
“你冷静点,坐下!”秦皇后低声呵斥了一句,“本宫被你转的头都要晕了!”
他这个儿子就是因为自幼被立为储君,顺风顺水太久,导致现在一点挫折都扛不起来。
太子消停下来,脸色发白,眼巴巴的看着秦皇后,“母后,你可一定帮儿子想想办法,若是真的让黄山和尹知衡招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秦皇后胸口有些烦闷,瞪了一眼有些聒噪的太子,冷哼了一声,“你明日正常布防,用心当差就行,不要动什么手脚。”
太子皱眉,不动手脚,岂不是意味着要让他们两个入城。
秦皇后冷笑,“入城了也是直接进慎刑司,你怕什么!”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能不怕吗?太子欲哭无泪!
秦皇后白了他一眼,“瞧你这点出息,难道入了慎刑司,他就不会生病吗?”
太子神色一闪,顿时明白了秦皇后的意思,“对啊,慎刑司地牢条件艰苦,生病是家常便饭,突发疾病而亡,可就和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秦皇后微微一笑,“这次你要安排妥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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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阳光普照,云白风清,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了。
金陵城街头挤满了人头,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押解朝廷钦犯。
“听说这次的犯人是益州路的西南候和禁卫军统领呢!”
“这么大的官啊,一个是侯爷,一个是禁卫军统领,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吗?”
“好像之前贴出来的告示上说的是什么私通他国,私开铁矿什么的。”
“哦,还有什么贪赃枉法之类的好像。”
“对,对,有这条,我记得。”
“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尽贪污我们老百姓的钱财。”
“这种人就应该杀,直接砍头!”
“对,死不足惜!”
伴随着街头民众的议论纷纷,两辆押解犯人的囚车从街道上走过,囚车中的人胡子拉碴,神情憔悴。
围观的百姓们忍不住纷纷将手上的鸡蛋,青菜等物砸了出去,边砸边骂,囚车中的黄山和尹知衡,不到片刻功夫便沾满了鸡蛋液,青菜,甚至破鞋,烂砖等物。
两个人神情麻木,没有丝毫动作。
临街茶楼上站着的太子却看得身上有些发寒,幸亏他没在下面待着,若是让那些东西不甚砸到,估计要恶心死了。
囚车走的缓慢,却很顺利的就来到了慎刑司门口,两辆囚车进去,慎刑司的大门便砰然一声,紧紧关了起来,隔绝了外界一切探视的视线。
黄山,尹知衡一进去,便被分开安排在不同方向上的囚室里,外面重兵把守。
慎刑司指挥使陈辉立刻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审讯。
深夜,慎刑司后门外的街道上一片安静,偶尔可听到远处传来的犬吠声以及打更的声音。
一灯如豆,冷风吹动着挂在门檐下的灯笼,灯光昏黄不定,越发显得黑暗。
暗夜的街头忽然出现一道黑影,来人紧紧的将自己都裹在黑色的斗篷里,悄悄的在后门口站定。
后门轻轻的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圆脸的汉子,他看到裹在斗篷里的人,忙掩上门走了出来。
“可算是来了,里面都已经开始审讯了。”
“都招了什么?两个人同时审吗?”
圆脸汉子点头,“应该是得了上头指令,指挥使和副指挥使一同在审,快点把东西给我吧!”
裹在斗蓬里的人从袖子里摸出一黑色的荷包,递给了圆脸汉子。
“和上次赵阳一样,放在他喝的水里就行,事后,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吧。”略带尖细的声音响起。
圆脸汉子点头,“放心吧,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子时了,那个时候是人最困倦的时候,那时候动手正合适。”
裹在黑斗蓬里的人轻轻点头。
“啪,啪!”暗夜的街头忽然想起清晰的拍掌声音,紧接着想起冷淡的嗤笑声,“计划的倒挺周详,本官倒想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毒害朝廷重犯?”
漆黑的街头忽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将这条暗巷照的如同白昼。
裹在黑斗蓬里的人猛然回头,看到慎刑司指挥使陈辉正在巷子口哪儿站着,一双冷漠的眸子此刻正直直的盯着他。
裹在黑斗篷里的人猛然回头,冷冷的盯着圆脸汉子,“你出卖了我?”
圆脸的汉子面色苍白的摇头,双腿一抖,扑通跪在了地上,牙齿忍不住打起了颤,“不,不是……”
他出来的时候,明明陈指挥使还在地牢里审讯黄山呢,怎么可能会跟踪在自己身后?
“不是什么?张老三,本官会看在你这次坦诚有功的份上,减轻对你的刑罚!”陈辉平日里总是面目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看在圆脸汉子张老三眼里,不由觉得更加恐怖,身子抖的更加厉害。
“我,我没………”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为自己辩解一句,却在触及陈辉那双冷然的眸子时,怎么也不出话来。
陈辉哼了一声,一挥手,“把他们抓起来,我倒要看看,深更半夜的,是谁要入我慎刑司作乱?”
慎刑司的人纷纷上前抓住了张老三和裹着黑斗篷的人。
陈辉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他头上裹着的黑斗篷。
明亮的火光下,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面皮。
陈辉目光一凝,倒是一张生面孔!
那人斜睨了陈辉一眼,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下一刻却咬碎了口中的毒药。
陈辉暗道不好,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却已经晚了。
黑红色的血从嘴里溢出来,那人哼了一声,气绝身亡。
竟然是个死士,陈辉脸色一片铁青!
凝视了地上的尸体片刻,陈辉才挥挥手,手下人押着张老三进入慎刑司。
暗夜的街道又恢复了漆黑宁静!
陈辉沿着回廊,脚步匆匆的走进他平日里理事办公的地方。
“竟然是个死士,一抓住就咬破了嘴里的毒药,死了!”陈辉想起刚才的情形,脸色仍有些不好看。
灯光下坐着的玄衣少年回头,正是宋彦昭。
“太子也不傻,这种时候派出的自然都是死士,而且还是生面孔!”宋彦昭并不觉得意外。
陈辉皱眉,“那要怎么办?难道真的去清查东宫的内侍名册吗?”
宋彦昭摇头,“我敢打赌,他肯定不会在东宫的内侍名册上!”
陈辉想想也是,只是有些不甘心!
宋彦昭起身,笑眯眯的拍了拍陈辉的肩膀,“你啊,怎么行事还是这么一板一眼的?”
陈辉扭头看他,对于这位曾经是自己上峰的年轻侯爷,面上表情淡漠,“我可没侯爷那么多不按常理出牌的招数!”
宋彦昭嗤笑一声,“不管合不合常理,能解决问题就是有理!”
陈辉眨了眨眼。
宋彦昭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你连夜进宫,禀告陛下,就说有人蓄意谋害朝廷重犯,抓住的活口指证说是东宫的人!”
陈辉愣了愣,“可我们还没证据啊?”
宋彦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做的是先禀报,水搅混了,证据自然会有的!”
陈辉默然,过了片刻,低声道:“那黄,尹二人的审问?”
话音未落,迎面丢过来一沓卷宗。
“我都给你审完了,你整理一下就行了!”玄衣少年丢下一句话,背着手走出门去。
陈辉目瞪口呆的看着手中的卷宗,这大概是他办过的最省心的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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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了子时,夜越发深沉,隔着宫墙传来咚咚的打鼓声,一快四慢,已经是五更了。
太子在书房里有些不安的转着圈,听到宫墙外传来的打更声,心里觉得更加烦闷。
“去看看怎么还没有消息过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带着火气挥了下手。
门口站着的是赵阳死后,他提上来的心腹徐林。
徐林轻手轻脚的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更加安静了。
太子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沿着喉咙滑入胃里,引的他的胃一阵瑟缩。
反手将茶盏丢在了桌子上,他下意识的想喊内侍进来换茶,想了想,又将到了嘴边的喊声咽了下去。
在屋子里又转了几圈,徐林推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仓惶,“太子殿下,出事了!”
你才出事了!太子正心里烦闷,乍然听到这样的话,恨不得上前踹徐林一脚。
徐林却没注意到太子阴沉的脸色,“咱们派出去的人被陈辉抓到了,已经服毒自尽,眼下陈辉已经进宫了!”
“什么?”太子面色抖变,惊的猛然上前一步,“你不是都安排妥当了吗?怎么会失手?”
徐林的脸色更白,想起他的前任赵阳的结局,他的后背就有些发寒。
“估计是他们早有防范,要不就是咱们在慎刑司的人背叛了我们,所以才……”徐林嘴唇翕动,喃喃道。
太子嘴唇颤抖了两下,“你说陈辉已经进宫了?”
徐林点头。
“此刻宫门已经落钥了,若非军国大事,不得叩宫门,难道他要叩宫门吗?”太子脸色难看的猜测。
若陈辉叩了宫门,嘉佑帝势必要见他的。
那他要怎么办?太子脸色一瞬间有些惨白。
陈辉确实叩响了宫门,进宫见了嘉佑帝。
睡的正香被吵醒的嘉佑帝皱着眉头,却也没有训斥陈辉。
没有大事,给陈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夜叩宫门。
“发生什么事了?”
陈辉跪在地上,递上一只黑色的荷包并两张状纸,“禀陛下,今夜有人收买了慎刑司的牢头,意欲毒杀黄山,尹知衡!”
“什么?”嘉佑帝大怒,“到底什么人?竟然敢如此大胆,敢在天子脚下行此狂悖之事?”
陈辉将手上的状纸往前递了下,“前来送药的是个面生的内侍,被抓后服毒自尽,这是慎刑司牢头的口供,据他所说,那名内侍来自……”
陈辉顿了顿,语气有些犹疑。
“来自哪里?”嘉佑帝面沉如水的追问。
陈辉抿了抿唇角,低声道:“来自东宫!”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嘉佑帝粗重的呼吸声,显示他正处于极度愤怒的状态。
陈辉低着头,保持着双手托呈的状态。
嘉佑帝从他手上拿过状纸看了一眼,下一刻,就甩到了地上。
“孽障,这个孽障,他到底要做什么?”
“来人,去把太子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廊下站着的内侍一溜小跑着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太子强自镇定的走进内殿,“父皇……”
迎面飞来一只茶壶,太子躲闪不及,直接砸到了额角,鲜红的血迹立刻顺着面颊留了下来。
“孽障,你给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张轻飘飘的纸丢在了他的眼前,太子腿软了一下,强撑着捡起纸,看了一眼,立刻跪在了地上。
“父皇,儿臣冤枉,冤枉啊!”
“儿臣根本没有派出过什么内侍,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儿臣!”太子惊慌的辩解!
“那你倒是说说,谁会陷害你?”嘉佑帝冷笑。
“儿臣也不知道,但父皇您想想,儿臣是堂堂太子,怎么会去对付两个钦犯?”
太子咬牙不认,现在他只能咬死了不认,只要不承认,光凭一个牢头的供词,陛下并不能定他的罪!
“求父皇明察,儿臣确实是冤枉的!”太子声泪俱下的哭诉。
嘉佑帝面无表情的审视着他,良久,才哼了一声,“这件事朕会让人彻查,再没查清楚之前,你先暂时禁足东宫!”
禁足!太子脸色发白的跪在地上,还好只是禁足。
金陵城最近热闹的事特别多,前两日年轻英俊的定南侯携棺木进宫见驾,就让京城的百姓们议论纷纷了许久。
今日又传出昨日关进慎刑司的重犯,差点被人毒杀,据说意图毒杀重犯的人,出自东宫!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说什么的都有!
朝中大臣却个个面色如土的下了朝,回家一头钻进了书房,和亲近故交琢磨着如今的形式。
更有谨慎之人特别交代夫人,务必严格约束家中子弟,近日不许外出,老老实实在家读书。
太子被禁足,看来金陵城要变天了!
太子被禁足第三日,慎刑司指挥使就当朝呈上了黄山,尹知衡二人的审讯结果。
黄山,尹知衡二人坦白了诸多罪行。
其中最让人震惊的有两件事!
第一是尹知衡供认在益州路洪灾期间,接到金陵密令,指使人暗中引发山洪,意图杀害定南侯宋彦昭!
而所谓的金陵密令,指使他们的人竟然是太子。
第二件是黄山承认二十年前,他冒领军功,将景昌先皇的军功据为己有,欺骗先皇,骗取爵位。
这样的审讯结果震惊朝野,嘉佑帝异常震怒,当即宣了太子前来问个明白。
三日的禁足,太子整个人憔悴了不少,进大殿尚未行礼,就被嘉佑帝怒声喝问起来。
等听清楚了嘉佑帝的问题,太子脸色苍白的瘫软在地上。
黄山和尹知衡二人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招了?
怎么可能?他们不都是硬骨头吗?骨头呢?
“父皇,儿臣冤枉啊,求父皇明察,求父皇明察!”太子不停的磕头,哭着喊冤。
不论嘉佑帝说什么,他都抵死不认,只哭着喊冤枉。
嘉佑帝冷笑,“证据确凿,你这个孽障,竟然还敢狡辩?”
太子不服,“这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并没有人证,物证,父皇怎么能只凭他们的一面之词就怀疑儿子?”
幸好当初母后是派人带着手令直接去的西南,并没有留下书信等物证。
太子边哭边在心里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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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哭的声泪俱下,怎么也不肯承认益州路的事与他有关系。
嘉佑帝气的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太子一党的朝臣起初被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后,纷纷跪地请求嘉佑帝彻查。
“陛下,太子是绝对不会做出此等事情的。”
“陛下,太子向来忠厚,一定是有人陷害太子,请陛下彻查!”
朝臣们说的声情并茂,气的嘉佑帝将桌上的奏折砸到了大殿上。
“既然你们说太子无辜,那来自金陵的密令是谁传给尹知衡的,难道是朕不成?”
众大臣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嘉佑帝冷哼一声,“说啊,怎么一个个的都成了哑巴?尹知衡怎么不去诬陷别人,偏偏诬陷他?”
“不是他,亦或是你们当中的某一个人吗?”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脸色一白,下意识的摇头。
给他们十个胆子,这种事情也不能认啊。
“是我!”大殿门口传来女子略带些冷然的声音。
众人回头,看到一身素白衣衫,身上头饰全无的秦皇后缓缓从大殿门口进入,她脸上神情淡漠,步伐却略带了一丝急切。
“母后!”看到秦皇后进来,太子忙急切的直起了身子。
秦皇后面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嘉佑帝,直直的跪了下来,“陛下,金陵的密令是我发的,尹知衡所坦白的那些事情都是臣妾做的,太子并不知情,请陛下降罪于臣妾!”
秦皇后话音一落,殿内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秦皇后会站出来。
但他站出来,到底是为太子承担罪责,还是真的是她做的,这实在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大臣们看着秦皇后,脸色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太子一党们却略略松了一口气,有秦皇后出面认罪,至少能先将太子摘出来。
嘉佑帝后退一步,脸上的神情震惊而错愕,“皇后,你不用为了袒护这个孽子而自承罪责.......”
说实话,在嘉佑帝的心里,他不太相信秦皇后参与了此事,他更愿意相信秦皇后是为了给太子开脱。
“陛下,”秦皇后高声打断了他的话,双手呈上一封信,“这是当初臣妾派人送给尹知衡的手令,派人给尹知衡看完后就收了回来,这确实是臣妾的亲笔书信,陛下认的臣妾的字迹。”
有小内侍上前接过秦皇后手中的信,呈给了嘉佑帝。
嘉佑帝打开之后,瞳孔忍不住缩了下。
信上的字体清新端秀,字体柔美,正是秦皇后的笔迹,大致的内容是交代尹知衡配合好她派出的人,找机会除掉宋彦昭。
嘉佑帝蓦然握紧了手中的信纸,“皇后,你......”
秦皇后面容沉静如水,并没有丝毫惊惶之色,似乎她早就预想到会有这一日一样。
她深深的磕了一个头,“陛下,是臣妾一时猪油蒙了心,害怕宋彦昭会对太子不利,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请陛下责罚。”
至于宋彦昭为什么会对太子不利,秦皇后却避重就轻,并没有提。
嘉佑帝面色铁青,将信纸重重的拍在了龙案上,“皇后,你什么时候也成了如此狠毒的人啊?”
“先不说彦昭为何会对太子不利,单单是德安的山洪爆发,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秦皇后抿嘴不语。
嘉佑帝哼了一声,又重重拍了下桌案,“死了一千一百二十六人,是你,你为了一己之私,竟然让人蓄意引发山洪,害得上千百姓丧命在洪水中,无数的孩子流离失所!”
“你就是如此给朕母仪天下的吗?”
“你就是如此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人吗?”
嘉佑帝言辞犀利,厉声中又带着一丝痛心疾首。
太子听的脖子下意识的瑟缩,看在嘉佑帝眼里,越发觉得太子难当大任!
秦皇后磕头,“陛下,是臣妾夫人错,臣妾甘愿领罪,只求陛下能看在太子尚算勤勉的份上,不要废弃太子!”
“太子向来忠厚,他是真的不知道臣妾暗地里做的事情。”
“求陛下不要冤枉太子,他真的是无辜的。”
嘉佑帝气的脸色有些发白,哆嗦着手指向秦皇后,“你,你.......”
你了半天,嘉佑帝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整个身子便一瑟缩,整个人一头栽倒在桌案旁。
“陛下!”
“快宣太医!”
朝堂上顿时乱做了一团,宋彦昭急切的跳上了台阶,扶起了嘉佑帝。
见嘉佑帝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宋彦昭摸出穆瑾给他准备的药丸,先喂嘉佑帝吃了。
太医很快就来了,把完脉,施了针,嘉佑帝便缓缓醒了过来。
“陛下是急火攻心,幸好定南候先给他喂了活血降火的药丸,否则,可能会引起其他的病症。”
“这两日陛下要多注意休养,切勿伤心动怒!”
太医交代完后退了下去,嘉佑帝虽然醒了过来,但脸色却依旧苍白,看到殿内跪着的秦皇后,太子以及一干臣子,眼里的怒火又浮了起来。
“来,来人,将秦氏先关入冷宫,等朕发落!”
一句秦氏,不再是皇后,便说明嘉佑帝已经起了废后之心。
“至于太子.........”嘉佑帝抿了下嘴角,顿了顿,疾言厉色的看向太子,“将这个孽障给朕........”
“陛下!”秦皇后忽然急切的打断了嘉佑帝的话。
嘉佑帝不悦的看向她。
秦皇后双眸悲切,眼泪无声的滑落下来,“陛下,这一切都是臣妾自作主张做的,太子他真的不知情!”
嘉佑帝半眯着眼打量着太子。
太子眼神瑟缩了下,并不敢直视嘉佑帝,头深深的低了下去。
至始至终却并没有为秦皇后说一句求情的话。
嘉佑帝眼底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您要降罪臣妾,甚至废弃臣妾,臣妾都毫无怨言,但请陛下慎重考虑对太子的发落。”
秦皇后额头重重的磕在了铺地的大理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额头已然红肿一片。
“明日景昌使臣即将抵达金陵,景昌国第一次来大周朝贺,陛下若是这个时候重罚太子,岂不是让景昌国看我们大周的笑话?”
“求陛下看在此事的份上,从轻发落太子!”
嘉佑帝的眉头皱在了一起,看向了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并不是太子的人,但他认为秦皇后的话不无道理。
“陛下,景昌国使臣确实是明日一早进城,礼部已经将驿馆收拾干净,明日晌午,景昌使臣会进宫觐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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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事情也就罢了,礼部尚书说的话,嘉佑帝却不得不考虑。
二十多年了,景昌国第一次前来朝贺,这个时候,正是要彰显大周国威的时候,现在若是废弃了太子......
况且,今日的事情,秦氏已经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甚至还拿出了她给尹知衡写的亲笔书信,又说太子毫不知情。
嘉佑帝自然不信太子不知情之类的这种鬼话,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若再想定太子的罪,却是有些难了。
他沉默了半晌,闭了下眼,整个人看起来苍老颓废了不少。
“将太子暂时禁足在东宫,无事不得出东宫半步,待景昌国使臣走后,再行发落!”
太子整个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半晌,方讷讷的开口,“多谢父皇开恩,可我母后,母后她虽然一时糊涂,犯了错,还请父皇念在她平日里的功劳,对母后从轻发落。”
从秦皇后进殿到现在,这是太子第一次为她求情。
是求情,不是辩解,更不是力证清白!
嘉佑帝冷眼看了他一眼,其中的冷意让太子再也没有勇气将剩下的话说完,他嘴唇哆嗦了下,最终默默的闭上了。
嘉佑帝看得更加心烦胸闷,他当初到底是怎么瞎眼,才选了这么一位没有担当的储君?
是他本性如此,还是自己教育太失败了?
这场审判案最终以黄山,尹知衡被判了斩立决,秦皇后贬去冷宫,太子禁足东宫而暂时收场。
宋彦昭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要想定下太子和秦皇后二人的罪,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秦皇后被废是确定的了,太子的地位看起来更是岌岌可危,整个朝中的气氛越发的诡异而谨慎。
景昌国的使臣第二日一早进入了金陵。
作为曾经和景昌国打过交道,又协助他们剿灭叛贼的宋彦昭,被嘉佑帝指派和礼部一起接待景昌国使臣。
宋彦昭没有想到,景昌国派出的使臣竟然是固昌候。
他又惊又喜,难免和固昌候一阵寒暄,“你怎么亲自来了?”。
固昌候看到他也很高兴,打趣他,“此次前来天朝,朝贺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就是要商量我们景昌国公主和定南侯的婚事,不可马虎,自然我就亲自来看看了。”
宋彦昭嘿嘿一笑,脸上闪过一抹不好意思。
他在嘉佑帝面前提过了穆太皇太后要封穆瑾为护国公主的事,和嘉佑帝说完,他便快书一封给了固昌候。
想来那个时候固昌候已经在路上了。
宋彦昭真心实意的向他道谢,“......这次实在是没办法才向您求助的。”
固昌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太皇太后本就有此意,只是先前穆瑾不同意,她才作罢,如此以来,倒正好合了太皇太后的意思了,哈哈,只是穆瑾那边.......”
宋彦昭解释道:“我已经写信给她了。”
成都府,穆瑾怔怔的望着桌上的书信发呆。
冬青笑嘻嘻的在门口探了个头,然后蹦蹦跳跳的走进来,“娘子又在想三爷了?”
穆瑾撇了她一眼,“你就没有想念的人?”
冬青眨了眨眼,“想念的人啊?不如娘子问问我有没有想念的吃食?”
穆瑾无语望了下天。
最近的日子过的十分太平,杏林堂的分馆如期在成都府开了两家,杏林医学院也建了将近一半。
原本在杏林堂坐诊的顾大夫,徐大夫分别调来了两家分馆坐镇,杏林堂那边留了沈先生带着两个新来的大夫。
因为考虑到杏林堂分馆新开,穆瑾每隔一日便来两个分馆坐诊半日。
她大部分时间出来都是带着冬青,这下倒是方便了,每次来分馆这边,冬青都要将周围的美食搜寻一遍,吃的不亦乐乎。
“娘子,三爷在信里写了什么?你怎么看这么半天?”冬青笑嘻嘻的凑近穆瑾,“三爷一定也想你了,给你写情诗了,是不是?”
穆瑾瞪了她一眼,“你还知道情诗?哎呦,长进了啊?”
“娘子也太小看我了,”冬青皱了下鼻子,“我听说书的人说了,一个男子喜欢上一个姑娘,都会写深情的诗词给她啊,三爷给你写了这么厚一封信,难道没给你写情诗?”
对上自家丫鬟狐疑的小眼神,穆瑾囧了一下,将桌上的书信收了起来,默默的想了想。
宋彦昭写情诗啊.....嗯,还真的挺期待的。
“怎么?卫宗给你写过?”她横了冬青一眼。
冬青挠挠头,“娘子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搞不明白最近自家娘子怎么老是在她面前提卫宗。
穆瑾默默在心里为卫宗默哀了一刻,自家丫鬟看起来离开窍的距离实在不是一般的远。
原先看她和宋亮经常斗嘴,以为她和宋亮会发生些什么,结果到最后,竟然是卫宗看上了冬青。
不过以冬青目前的表现来看,卫宗要等的时间不是一般的长。
“我准备将你嫁给他啊。”穆瑾心里感慨着,随口说了出来。
冬青蓦然睁大了双眸,如同被人踩了尾巴一般跳了起来,“嫁.....嫁给他?”
“是啊,把你嫁给卫宗!怎么样?”穆瑾笑眯眯的看着她。
冬青拧了拧眉毛,嘟了嘟嘴,神情无比的纠结了许久,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要纠结什么,最后一跺****婢知道了,娘子逗我呢吧,就说吗,绿梅和紫苏俩人比奴婢大,她们还没嫁,怎么能先嫁奴婢?”
说罢,她转身向外跑去,“娘子先等等,奴婢去问问她们俩个喜欢什么样的人,一会儿回来告诉你,你再看把她们嫁给谁?”
穆瑾无语的望着她一溜跑出去的身影,片刻,耸耸肩膀,又打开了宋彦昭的信。
让穆太皇太后封她为护国公主啊!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还是要走这一步。
她并不排斥这个主意,当初会拒绝穆太皇太后,是因为她一直怀疑穆若可能是穆氏的祖先。
被自己祖先的亲娘收为义女,那她岂不是就和自己的祖先成了义姐妹?
穆瑾觉得自己有些凌乱,所以才拒绝了穆太皇太后的提议。
但后来她在穆若身上并没有发现什么异能,虽然她体内确实有和自己一样特殊的经络,可她确实不会什么异能。
也许她不一定是穆氏的祖先,穆瑾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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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提笔给宋彦昭写了回信,将自己的意思说明。
如果用这个身份可以让她和宋彦昭的婚事少去几分阻碍,她觉得可以接受。
信写到最后,她犹豫了下,想起宋彦昭在信中说的那句“想你想的心都疼了!”,她的脸微微红了。
轻轻咬了咬嘴唇,穆瑾在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想你!盼君归!
宋彦昭收到穆瑾的回信,见她不反对自己的意思,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等看到信末尾写的那句话时,他的双眼一亮,陡然迸发出奕奕神采,嘴角更是高高翘了起来。
“三爷,您这嘴都快咧到耳根后面去了,用不用表现这么明显啊?”旁边来为他送信的卫宗撇撇嘴,一脸受到暴击的模样。
宋彦昭留恋的又看了看最后那句话,小心翼翼的将信收进怀里。
卫宗看得嘴角一抽。
宋彦昭撇他一眼,“你不懂,等你有了媳妇儿就知道了。”
话一出口,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石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彦昭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江宁县查案时,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对穆瑾的感情,对石虎总是思念自己媳妇儿的事情特别看不上。
当时石虎就是用这句话回复了他。
宋彦昭和石虎相视一笑。
一年时间过去了,没想到会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不仅有了心爱的姑娘,还拥有了一帮生死与共的兄弟。
卫宗被宋彦昭这句话刺激到了,想想自己心里牵挂的小丫头,不由更加郁闷!
要等到那丫头开窍,不知道得等到何时?
他一定是眼瞎了,才会看上这么一个不开窍的糊涂丫头。
石虎拍了拍卫宗的肩膀,“你啊要想快点成亲就得向三爷学习啊。”
当初穆娘子不也是不开窍吗?他家三爷不还是等到了。
卫宗眼巴巴的看向宋彦昭,“三爷,兄弟们可都成亲了,只剩下我和胡东了,你忍心看兄弟一直打光棍吗?”
“少来这套!”宋彦昭笑着踢了他一脚。
卫宗笑嘻嘻的跳到一旁。
石虎,赵成,胡东和卫宗四个人中,石虎和赵成年长,已经娶妻生子。
剩下卫宗和胡东两人,还有一直跟着自己的长随宋亮,宋彦昭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下,道:“等回头我问问瑾儿的意思。”
他知道卫宗看上了冬青那丫头,不过,冬青到底是穆瑾的丫头,而且是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
冬青的亲事,穆瑾定然会谨慎的。
卫宗喜笑颜开的道谢,有了三爷开口,他这事就算是成了一半了。
他自幼家贫,家里都是普通的军户,到了他这儿,好不容易混进慎刑司,待了一年多,遇上了宋彦昭。
卫宗心里明白,只要他以后一心跟着宋彦昭,他的前途定然不会差的。
宋彦昭揣着穆瑾给自己的信,笑呵呵的去找固昌侯了。
固昌侯一行人在金陵已经停留了七八日,该谈的事情都谈的差不多了,每日里不过是由礼部官员们陪着,四处游玩。
知道了穆瑾的意见,固昌侯当即进宫见了嘉佑帝,表示要将景昌国护国公主许配给定南侯宋彦昭。
嘉佑帝默然许久,最终许了这件事。
他自从那日里被太子和秦皇后气的昏迷一次,近日里总感觉身体疲乏的厉害,每日里昏昏沉沉。
到底是上了年纪,嘉佑帝觉得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所以对于一些事,也就没有那么固执了。
景昌国护国公主和定南侯订亲的消息一传出,立刻震惊了金陵权贵圈子里的许多人。
一些一直在琢磨,寻找合适时机和宋彦昭提亲的人家更是险些哭晕在家!
怎么会这样呢?他们还没有出手啊,年轻有为的定南侯怎么就定亲了呢?
那位景昌国的护国公主又是哪里蹦出来的?
有好事的人立刻去打听,等得知景昌国的护国公主就是小医仙穆瑾时,他们立刻心情复杂起来。
他们可没忘记穆瑾在宫里治疗皇长孙时的直言不讳,更没忘记她神情淡然的大闹奉天殿的情形。
金陵小霸王和小医仙,现在的定南侯和护国公主,这两口子都不是让人省心的主啊!
程相公在得知此事后回家和程夫人感慨道:“不简单的小娘子,不靠家族,只靠自己,竟然也闯出如今的境地,倒让人从心里生出敬佩之意来。”
程夫人笑着打趣他,“再不说人家是奇怪的小娘子了?”
程相公呵呵一笑。
程夫人道:“可见这人啊,不管走到哪里,都还是要有真才实学才好,有真本事,才不会被人欺负!”
“穆娘子是个好姑娘,她有如今这样一门好亲事,我真为她感到高兴!”
程林深以为然!
总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宋彦昭心满意足的送走了固昌侯,准备进宫去向嘉佑帝道谢。
他想回益州路了,穆瑾还等着他回去呢。
等太子的事情落定,他就立刻回益州路。
宋彦昭盘算着进了宫,却并没有见到嘉佑帝。
小内侍在殿门口拦住了宋彦昭,“衙内,陛下身子不适,已经歇下将到。”
宋彦昭蹙了下眉头,“陛下可宣太医了?”
小内侍躬了下身子,“已经宣了太医,宣的是太医院宣判陈大人,陈宣判说陛下近日太过劳累,要多注意休养生息。”
宋彦昭听了放下心来,“既如此,我就等明日再进宫来向陛下请安!”
说罢,转身走了,待走到转角处,他又停了下来,回头去看。
刚才说话的小内侍依旧半躬着身子殿前。
这个小内侍似乎有些面生,宋彦昭眉头皱了皱,转身走了。
从宫里出来,他并没有回公主府,而是直接去了梁王府。
梁王中风后,穆瑾为他治疗了一个月,将治疗之法交给了张老太医和郭太医。
张老太医是赵家供奉的太医,不能长住梁王府,郭太医便成了梁王府的供奉太医。
不过,平日里这个时辰,张老太医也会来梁王府看看。
看到宋彦昭,张老太医有些激动,“穆娘子一切可都好?恭喜侯爷,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时间去益州路讨杯喜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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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将穆瑾在益州路的情形对两人说了一番。
张老太医听的连连拍手,“过了年就去益州路找穆娘子,这日子就得这么过才痛快!”
郭太医听了也忍不住心生向往,喃喃自语道:“我也想去!”
“你还要留在这里照顾老王爷呢!”张老太医笑呵呵的提醒他。
郭太医顿时一脸的挫败,“可老王爷已经恢复的很好了。”
应该不用他日日来照顾了吧?
梁王中风后不久,便请求嘉佑帝,让梁王世子呈了爵位,现在都称他一声老王爷。
张老太医和郭太医按照穆瑾的叮嘱,坚持了近一年的针灸和复健身,现在老王爷已经能自己行走,吃饭,说话也都与常人无异。
目睹了老梁王的恢复,金陵众大臣家中,谁有中风了的家人,都纷纷来请张老太医和郭太医。
两个人因此成了金陵城众相追捧的名医。
但两个人心里却十分清楚,这些都是穆娘子带给他们的,所以两个人的心里,对穆瑾都充满了感激。
尤其张老太医的心里,是将穆瑾当成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宋彦昭笑笑,问两人:“太医院的陈院判为人如何?”
怎么好好的忽然问起陈院判?张老太医和郭太医两人愣了下。
“方院判被罢免后,陛下便提了他上来,他年纪不大,我并不太熟悉。”张老太医道。
他已经从太医院退下来近十年了。
宋彦昭看向郭太医。
郭太医蹙着眉头想了想,“陈太医是前太医院院使的弟子,为人十分温和有礼,在太医院里从不与人为难,人缘很好,医术也不错。”
宋彦昭抿了下嘴,沉默半晌,抬头看向郭太医,“我过几日就要离开金陵了,你能多帮我留意太医院那边的动静吗?尤其是关于陛下圣体的?”
郭太医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宋彦昭的意思。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却并没有犹豫,“好,那我这两日就提出回太医院,只是梁王府这边……”
“我会和梁王说的!”宋彦昭拱了下手,“多谢!”
郭太医摆摆手,“侯爷有事只管吩咐就是!”
穆娘子毫无保留的教会他那么多东西,他为定南侯做这点事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宋彦昭有些动容,穆瑾待人至诚,才会换来他们的真诚相待。
今天从宫里离开,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为何不安,但就是那种莫名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宋彦昭觉得自己或许是担心外祖父的身体。
现在太医院里他的熟人不多,想来想去,只能来拜托郭太医。
郭太医本就挂在太医院,现在梁王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回太医院不会引起人怀疑。
而且现在的郭太医已经不是从前籍籍无名的小太医,窝在太医院里坐冷板凳了。
有医治梁王的功劳在,他回了太医院,绝对会高升。
他即将离开金陵,太医院里有个信得过的人,对于外祖父的身体,他也会放心许多。
和郭太医谈完,宋彦昭去探望了老梁王。
老梁王正在花园里散步,看到他来了,高兴的直招手。
宋彦昭过去见礼,看他走路虽然缓慢,却十分稳当,不由笑着道:“看来您老人家恢复的不错!”
老梁王呵呵一笑,拍着他的肩膀,“你小子找了个好媳妇儿,很好,很好!”
宋彦昭嘴角翘了起来,“那是,我的眼光定然是最好的。”
“呵,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梁王背着手走了进来,上下打量了宋彦昭几眼,捶了下他的胸口,“出去历练一番,见过血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宋彦昭哈哈一笑,和他提起了让郭太医院的事情。
梁王眉头皱了下,深深的看了宋彦昭一眼,道:“也好,先让郭太医回太医院吧,不过,每隔两日还是要过来王府一趟,为我父王诊脉。”
“那是自然!”宋彦昭点头。
第二日,宋彦昭进宫时,见到了嘉佑帝。
明明才几日不见,嘉佑帝整个人看起来却好像老了不少,身形佝偻,眼窝微陷,就连脸上的皱纹,看起来都多了一些。
“您怎么气色这么差?太医到底是怎么给您调理的?”宋彦昭皱眉。
嘉佑帝叹了口气,“唉,不怪太医,是朕心里有事,晚上总睡不好!”
宋彦昭沉默,却终究没忍住,开口劝道:“什么也没有您身子重要,养好身子了,什么事都能有精力处理了。”
他知道嘉佑帝在忧心大周未来储君的人选,但这种事情,他却不好直接说太多。
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自己,嘉佑帝拍拍他的手,“陪朕出去走走。”
天气晴好,大朵大朵粉色的木芙蓉在阳光下迎风招展,花香袭人。
嘉佑帝命内侍们远远的跟在身后,宋彦昭扶着他在阳光下慢慢的散步。
嘉佑帝一直没说话,宋彦昭便也没开口,只扶着他一圈一圈的沿着御花园走。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嘉佑帝突然开口,“快过年了,朕想让福王回京过年,过个儿孙满堂的年节。”
他的语气有一丝莫名的伤感,却又很快消失不见,就好像是错觉一般。
宋彦昭眼神闪了闪,心下暗自叹息。
虽然太子行事荒唐,为人狠辣,没有为君的气概,但他到底是嘉佑帝自幼封的储君,嘉佑帝在他身上是花了很多心血的。
现在这样的局面,外祖父的心里应该很难过吧?
毕竟最开始出了赵阳的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维护太子,可见太子在他心目中的位置非同一般。
现在他能起了废弃太子的心思,心里应该是经过了很久的挣扎吧?
“福王也很想念您,回来也好!”宋彦昭笑了笑。
福王这次进京,应该就不会离开了吧?
嘉佑帝点点头,没再继续说福王,“若不是你母亲身怀六甲,我也想让她回来一趟。”
明惠公主毕竟上了年龄,怀着身孕赶路,确实十分危险,宋彦昭知道嘉佑帝这是心疼自己母亲,忙替明惠公主谢过。
两个人至始至终谁也没有提对太子的处置。
“你,过两日就回益州路吧,等你成亲的时候,朕会派人去益州路给你送贺礼!”嘉佑帝拍着他的肩膀道。
宋彦昭想了想,明白了嘉佑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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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彦昭觉得这样不妥!………”宋彦昭抿了抿嘴唇,最终没忍住,开口劝道。
嘉佑帝举手打断了他的话,“过了年再说吧!”
宋彦昭看着眼前身形有些佝偻,鬓发花白的老人,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明,变得有些浑浊,多了一些复杂的味道。
宋彦昭蓦然心里有些发酸,再一次清醒的认识到眼前这个一直很疼自己的老人真的老了。
或许是因为人老了,反而做决定会更加犹豫。
知道他心意已决,宋彦昭默默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搀扶着嘉佑帝往回走,“您心里有数就好,我过两日就回益州路!”
嘉佑帝见他没有执意违背自己的意思,不由高兴的笑了,拍着他的肩膀,“好,回去的时候多带些东西,朕赏给明惠以及你那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的!”
宋彦昭故作不乐意,“外祖父,您这可有点偏心了,您最喜欢的外孙在眼前站着呢,怎么没有我的东西啊?您这可是喜新厌旧了哈!”
嘉佑帝哭笑不得,抬脚踢了他一下,“你小子,转眼都要娶媳妇的人了,还跟自己的弟弟妹妹争抢东西啊?”
虽然宋彦昭选的媳妇不是他喜欢的,但……算了,他已经老了,不是所有事都能掌控得住了。
宋彦昭佯装龇牙咧嘴的揉了下呗被踢到的小腿,哼了一声,“说您喜新厌旧还不承认,小的还没出来,都开始踢我了!”
嘉佑帝眯眼看着他,“朕就喜欢小的啊,你有本事赶紧给朕生个小的出来!”
生个小的啊,宋彦昭心里一动,他和穆瑾的孩子啊!
“这种本事我还是有的!”他笑嘻嘻的回嘴。
嘉佑帝被他逗的顿时乐了。
祖孙两个气氛融洽,这一刻,嘉佑帝仿佛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宋彦昭在金陵又停留了两日,安排了一些事情,便启程返回益州路。
离开金陵的第三日,卫宗留在金陵的暗卫便传来消息,嘉佑帝下旨让福王进京过年。
现在已经十一月中旬了,福王接到圣旨,收拾齐备,赶到金陵,也进了腊月了,正好赶上过年。
只是这个年只怕注定要过不安稳啊!
宋彦昭想起他最后进宫见嘉佑帝,嘉佑帝对他说的话,默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嘉佑帝此举是想稳住太子一党。
目前秦皇后被幽禁在冷宫,太子软禁东宫,只要嘉佑帝一天不下旨宣布废了皇后和太子,太子一党的人就暂时不会有异动。
嘉佑帝是怕逼急了,他们会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从另一个角度看,嘉佑帝这一举动又何尝不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呢。
不废弃太子,却宣了福王进京,只怕所有人都猜的到嘉佑帝想立福王为太子了。
这是直接把福王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太子不是傻子,福王进京意味着什么,他定然也十分清楚。
嘉佑帝难道不怕太子要反戈一击吗?
到时候福王在金陵,会比在荆州路更加危险!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宋彦昭心里暗叹,他理解嘉佑帝的想法,毕竟是疼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一旦要废弃他,估计要幽禁至死了。
嘉佑帝是想父慈子孝的过最后一个团圆年。
这种心思出现在一个君王身上固然有些优柔寡断,但若以一个老人和父亲的角度,却也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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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想了想,叫了卫宗过来,让他快马加鞭去趟益州路,将金陵的情形告知福王,也好让他有心理准备。
他路过荆州路的时候,只怕福王已经启程,他们应该不会遇上!
他们一行人回到成都府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远远的便看到了成都府的城门,宋彦昭长嘘一口气。
十月初离开,到现在来回一个多月,终于回来了!
“三爷!”石虎惊喜的指了指前方。
城门外的树荫下,一辆熟悉的马车停留哪里。
那是穆娘子的马车,这么造型独特的马车,整个益州路只有穆娘子有一辆。
虽然很多富贵人家都开始效仿,但做出来的都没有穆娘子这一辆好看。
宋彦昭的眼神早已经黏在了马车旁站着的俏丽少女身上。
少女乌发素衣,明眸皓齿,与平日不同的是,身上系了件杏黄色灰鼠皮毛披风,越发衬得她唇红齿白,青春俏丽。
“啊,是三爷回来了!”冬青跳起来惊喜的喊道。
穆瑾也看到了正骑马狂奔而来的宋彦昭,她双眼猛然迸发出晶亮的神采,下意识的往前迈了出去。
枣红色的骏马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马上的少年早已按耐不住,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
穆瑾迎了上去,还未说话,已经被拥入熟悉的怀抱。
“哎呀!”身后传来冬青叽叽咋咋的惊呼声,小丫头故做害羞的蒙上了眼睛。
“想不想我?”少年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吹的她的脖颈有些痒痒的。
穆瑾忍不住伸手回抱住了宋彦昭,轻轻的嗯了一声。
宋彦昭的嘴脸立刻高高翘了起来。
“我也想你,想死了!”宋彦昭低声在她耳边道。
穆瑾眉眼不由弯了起来,只觉得有甜蜜的泡泡从心底泛起,一直充盈至整个心田!
看得身后一干还打着光棍的将士们纷纷抬头望天。
这么公然虐他们,说好的兄弟情深呢?
“走了,回家!”宋彦昭牵着穆瑾的手,走向马车。
“三爷,三爷,”冬青叽叽喳喳的跑过来,“怎么没看到卫宗啊?”
宋彦昭脚步顿了下,笑眯眯的看了冬青一眼,意味深长的道“卫宗啊,哦,他被金陵的富贵娘子看中,留在金陵做人家女婿去了!”
“啊?”冬青错愕的张大了嘴,愣在了原地。
穆瑾疑惑的看了宋彦昭一眼。
宋彦昭扣了下她柔软的手心,暗暗眨了眨眼。
穆瑾眼中便浮起一抹笑意,撇了一眼石化的冬青。
也好,刺激一下这丫头也好!
两个人笑眯眯的手牵着手上了马车,宋彦昭甚至摆了下手,吩咐冬青,“你骑我的马回去!”
冬青迷迷瞪瞪的转身,看到在自己旁边踢着腿,打着响鼻的骏马,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卫宗这个混蛋,怎么就去给别人当女婿去了呢?
马车平稳的往前走,穆瑾转头,想问问卫宗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未开口,宋彦昭炙热的唇便压了上来。
“唔……”她的声音全被吞没在少年的热情里。
迷迷糊糊的瞬间,穆瑾只有一个念头,幸好马车前头有格挡,驾车的伍车夫看不到后面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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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紧紧揽着怀中的少女,只觉得还是不够,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深深地吸允着属于自己的甜美,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炙热,一颗心越来越滚烫。
为了缓解这种滚烫的感觉,他的手下意识的撩起了少女的衣襟,大手摸上她温软光滑的肌肤。
男人的大手抚过腰间,带起了阵阵的颤栗,径直往上爬去……
“宋彦昭!”穆瑾的声音娇娇软软的,似乎没有了一点力气。
宋彦昭爱怜的亲了亲她的唇角,见怀中人儿眸若春水,湿漉漉的睁眼无措的看着自己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体崩的更疼。
他哀嚎一声,头深深的埋在了穆瑾的肩头。
这种折磨太痛苦了,离二月十八还要有两个多月。
好像明天就能成亲,怎么办啊?
时间要是能快一点就好了!
从城门口到公主府,不过小半个时辰,穆瑾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脸色坨红,跟涂了胭脂一般娇艳。
“娘子这是怎么了?”迎出来的红芍纳闷的看着穆瑾。
“哦,那个,马车里太闷了。”穆瑾悄悄瞪了一眼身后的宋彦昭,快步走了进去。
宋彦昭摸摸鼻子,笑嘻嘻的跟在她身后,慢悠悠的晃了进去。
明惠公主看到远行归来的儿子,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看到穆瑾俏红的面颊,不由笑盈盈的撇了儿子一眼。
“哎呦,这离二月十八只有两个多月呢,也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要不把婚期往后延延?”
“别啊!”宋彦昭急切的阻拦。
两个多月他都已经嫌长了,好吗?
再往后延,这不是要折磨死他吗?
宋彦昭无语的看着明惠公主,严重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他亲娘?
“穆瑾才是您亲生的吧?”他磨了磨牙,哼哼道。
明惠公主毫不留情的回答,“是啊,是啊,你是你父亲从路边捡来的!”
宋彦昭“………”
这话说的真是太扎心了!
穆瑾笑眯了眼。
明惠公主也就是打趣儿子几句,并不是真的想延后婚期。
玩笑几句,她问起嘉佑帝的身体以及金陵的情况。
宋彦昭简单的将金陵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明惠公主听了神色略有些黯然,叹息一回,“………希望风雨能早点过去!”
生在皇家,她自幼便知道亲情更加可贵。
明惠公主更多的是担忧嘉佑帝的身体,“你既然留了人在金陵,那就让他们多关注你外祖父的身体。”
宋彦昭点头,“放心吧,太医院那边也留了人!”
明惠公主的身孕不足三个月,却疲乏的厉害,在看过嘉佑帝给自己的赏赐后,便支撑不住,下去休息了。
宋彦昭将带给穆瑾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这是张老太医让捎的,这是郭太医的,这是程家送的………”
林林总总一堆东西,穆瑾笑盈盈的听他说着自己认识的那些人的近况。
一直说到华灯初上,两个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送穆瑾回了桂花巷,两个人少不得又黏糊了一阵,宋彦昭才逼着自己走出了桂花巷。
唉,两个月的时间真的很长啊,踏月回去的少年苦逼的想。
过了几日,卫宗悄悄从荆州路回来了。
进府的时候恰好碰上往外走的冬青。
冬青迎面看到了卫宗,不由眨了眨眼,确信自己看到的真是卫宗时,蓦然睁大了双眼。
“你怎么回来了?”
卫宗办完差,进府就看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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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牵挂的小丫头,正满心欢喜的想上前逗弄她两句,却听到冬青丢来这么一句古怪的话。
他满脸问号的眨眼,差事办完了,他自然要回来了啊。
冬青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卫宗那一瞬间竟然有些欣喜,还有自己刚才说的话,似乎也十分温和,不由皱了皱眉头。
“混蛋!”她冷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从卫宗身边过的时候,还故意狠狠的踩了卫宗一脚。
没错,绝对是故意的,卫宗抱着自己的脚发誓。
“喂,我怎么…………”他伸手去拉冬青。
冬青冷冷撇了他一眼,“我不和混蛋说话!”
说罢,小跑着一溜烟的走了。
留下卫宗满脸懵逼的抱着脚。
他怎么了啊他?不就是去了趟金陵,怎么回来就成了混蛋了呢?
难不成这丫头是怨自己这么久才回来?
卫宗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有一瞬间的激动。
揣着激动的小心脏去向宋彦昭复命,交代完差事后,他忍不住挠了挠头。
“有事?”宋彦昭挑眉。
卫宗搓了下手,“三爷,那个,属下刚才进府的时候,遇到了冬青,她……她叫属下混蛋,您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他满含期待的看着宋彦昭。
“哦,这个啊,”宋彦昭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属下,“代表她认为你真的是个混蛋!”
卫宗:“…………”
三爷,不带这样的吧?
宋彦昭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一声,“我告诉她,你被金陵城富贵人家的小娘子看上了,被留下做人家女婿去了!”
卫宗蓦然睁大了双眼,哭苦着一张脸大叫:“三爷,不带这样坑属下的!”
怪不得刚才那小丫头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古怪呢?
宋彦昭踢了满脸欲哭无泪的卫宗一脚,冷哼:“我坑你?你怎么不想想冬青为何叫你混蛋?为何生气?”
卫宗一愣,是啊,知道他娶妻了,冬青为什么生气啊?
看着满脸懵逼的下属,宋彦昭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让他自行体会。
“三爷!”卫宗可怜巴巴的看着宋彦昭。
“笨蛋,她若不在意你,会生你的气?”宋彦昭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的教导自己的下属。
在……在乎?卫宗愣愣的重复了下这个词,下一刻猛然跳了起来,惊喜的看向宋彦昭,“三爷,你说冬青她……她在乎我?”
“不然呢?你有更好的解释?”宋彦昭凉凉的看着他。
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解释了,卫宗挠头傻笑,随即反应过来,急匆匆的跑出门去。
看着卫宗飞奔的身影,宋彦昭嘴角翘了翘。
唔,属下年龄大了,看来要准备给这些光棍汉子们找媳妇了。
家庭稳定和谐,男人们才会更有建功立业之心嘛!
不知道卫宗去找冬青说了什么,反正第二天卫宗就去找穆瑾提亲了。
穆瑾笑眯眯的打趣冬青,“不是说卫宗和你没关系吗?”
冬青脸红的都要滴血了,捂着脸跺脚,“娘子,你又笑话奴婢!”
“好了,不笑话你了,”穆瑾敛起笑意,一本正经的问她:“那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嫁给卫宗?想好了再告诉我!”
冬青轻轻咬了咬嘴唇,脸上还挂着一抹红晕,“他说会一辈子对奴婢好的。”
穆瑾其实也是看好卫宗的,看冬青这幅神情,也知道她定然是愿意的。
没有她点头,估计卫宗也不敢来提亲。
于是穆瑾便应下了这桩亲事,替二人热热闹闹的定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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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杏林医学院终于建成,穆瑾特意挑了腊月二十那日正式揭了牌匾。
那些在洪灾中失去了父亲人,之前都挤在杏林堂里的孤儿们都迁入了杏林医学院。
穆瑾请了夫子教他们读书,所有在杏林医学院的学生,要先学读书做人,再学医。
学医也划分了四个年级,一年级只学习医学基础知识,认识草药,还要到杏林堂的药地里去学着种药采药。
二年级开始分科目学习,学生们可以根据自己喜欢的科目选择专业,二三年级主要学习分类专业知识。
到了四年级主要是在杏林堂实习,接触病人,验证所学。
这样的教学方法一出,震惊了不少益州路的大夫们。
所有杏林堂的大夫除了在杏林堂坐诊外,都要轮流在医学院给学生们讲课,包括穆瑾自己。
当然,穆瑾每次讲课的时候,杏林堂的大夫们几乎坐满了教室的后排。
开玩笑,穆娘子的医术那是众所周知,她讲课,当然不能错过!
穆瑾的这一举动也让很多大夫们动容。
“若是人人都能像穆娘子一般倾囊相授,则医术发扬光大,不远矣!”沈先生忍不住感慨。
穆瑾本提议由他来做杏林医学院的院长,但他坚持认为只有穆瑾才是院长的合适人选。
一番争执下来,最后沈槐如愿做了副院长。
杏林医学院一开学,益州路附近的州县很多人慕名送孩子过来报名。
转眼间便到了过年,今年虽然益州路经历了洪灾,又经历了瘟疫,但宋彦昭早早就带着人发了救济的粮食下去,又发了春耕的种子。
明年衣食皆有望,百姓们也算是过了个安心年。
因为有杏林堂,又有杏林医学院,穆瑾的这个年节过得相当热闹。
每日里来请她吃酒的人不计其数,害得宋彦昭有时想见她都还得找时间,让年轻的定南侯十分郁闷。
还没到正月初八,宋彦昭便收到暗卫自金陵传回的消息。
嘉佑帝的这场病来的十分突然。
除夕那天夜里,宫里招开了家宴,除了幽禁在冷宫的秦皇后没放出来,所有的嫔妃皇子皆出席了。
就连一直被软禁在东宫的太子都允许带着太子妃和侧妃出来坐了片刻,喝了杯酒。
席间太子伏地痛哭流涕的向嘉佑帝忏悔,说自己之前犯下诸多错误,实在愧对父皇的厚爱,愿意让出太子之位给有贤能的弟弟。
嘉佑帝神色复杂的盯着太子看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真有悔过之心便好!”
之后便挥挥手让太子回了东宫。
太子走后不久,坐在福王下手的七皇子突然间一头栽倒在了桌案上!
众人吓了一跳,赶忙宣了太医来看,可谁知道等太医赶到的时候,七皇子就已经脸色涨的青紫。
太医又是施针,又是灌药的,可到底还是没将七皇子抢救过来。
年仅十六岁的七皇子就这么在除夕夜里死于非命。
嘉佑帝伤心欲绝,下令严查七皇子的死因。
他本有意过了年就给七皇子封王的,却没想到还没等到封王,七皇子就去世了,而且是死在他一心想过好的父慈子孝的除夕夜里。
太医说七皇子死于中毒。
嘉佑帝听了更是愤怒,七皇子竟然在除夕的宫宴上中了毒,那一个要毒死的是不是他啊?
七皇子的死在朝中引起很大的波澜,受命主办宴会的福王妃孙氏直接成了最大的怀疑对象。
秦皇后被废,这次宫宴嘉佑帝并没有令宫里其他嫔妃参与,而是直接吩咐了福王妃主办。
现在种种矛头,甚至谣言都直指福王。
甚至有大臣上折子请求严查福王,金陵城也是一时间谣言四起。
谣言的核心则处处针对福王。
太子明摆着已经失去了圣心,在太子这个位置上做不了多久。
嘉佑帝成年的皇子中,目前只有福王和七皇子成年,剩下的八皇子,九皇子和十皇子都还是幼童。
如果太子被废,最有能力竞争太子之位的便是福王和七皇子。
谣言传的沸沸扬扬,都说福王为了争太子之位,残杀兄弟。
嘉佑帝伤心七皇子的死,又愤怒暗起的流言,直接气的吐了血,一头栽倒在地上。
太医一番针灸,灌药,清醒过来的嘉佑帝却发现自己双腿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嘉佑帝又惊又怕,偏偏太医们诊完脉,一致认为嘉佑帝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偏偏嘉佑帝就是起不来。
只能卧床站立不起来的天子,被禁足东宫的太子,被流言缠身的福王.......金陵目前的形势一片混乱。
嘉佑帝想起眼前的形势,有心想立福王为太子,却又碍于目前的形势,无法开口,所以他越想越着急,越着急越上火,没有几日,便急的口舌生疮,饭都吃不下了。
宋彦昭一言不发的看了信许久,最终长长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金陵这边,看着太医端进来的黑乎乎的药汁,嘉佑帝恨恨的拍了拍自己的双腿,“这药下去有用吗?”
他的双腿目前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太医迟疑了下,看向床边站着的太医院院判陈大人。
嘉佑帝冷哼,“朕问你话,你看陈院判做什么?”
陈院判缓缓开口,“陛下,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得坚持吃药,才能看到效果。”
嘉佑帝脸色一沉,将已经递到手边的药碗直接打在了地上。
白瓷绣俏丽海棠的药碗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坚持吃药,坚持吃药,朕得坚持到什么时候,一个月,两个月?总得有个期限吧?”
“这药朕前前后后得吃了这么些碗,也没看到一点效果。”
“朕难道从此以后只能在榻上躺着了吗?”
嘉佑帝一发怒,太医们哗啦跪了一地,个个屏声静气,大气都不敢喘。
“朕好吃好喝的养着太医院,你们倒好,竟然连朕是什么病症都看不出来,那朕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太医们脸色丕变,生怕嘉佑帝下一刻就宣布要了他们的脑袋。
“陛下,您还不肯宣穆娘子进京吗?”跪地的太医中,忽然有一人抬起头来高声道。
殿内陡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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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的只能听到嘉佑帝沉重的呼吸声。
太医们跪在地上,悄悄的撇了一眼那个抬起头说话的年轻太医。
郭庭!又是他!
周围的太医们暗自骂了一句,默默的往旁边挪了挪,与郭太医拉开了距离。
以为自己跟着穆娘子学了几天医术,在权贵圈子里有了几分名气就了不起了吗?
自从回到太医院,这小子没少招人嫌。
此刻又不怕死的冒出这句话。
陛下病情诡异,他们甚至诊断不出来陛下到底患了何病,心里何尝没有想过请那位小医仙穆娘子回来医治。
可没有人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但凡有点脑子的,谁看不出来嘉佑帝其实并不喜欢那位穆娘子。
当初穆娘子在宫里给皇长孙治病的时候,曾直言过皇长孙的病涉及到后宫污秽,当时嘉佑帝便极为不高兴。
后来穆娘子离开金陵后再没回来。
他们大概都猜的到,嘉佑帝应该是不想让她回京。
所以这个时候谁也不敢提出让穆瑾回来的话,生怕触了嘉佑帝的霉头。
“陛下,请宣召穆娘子回京吧!”跪着的年轻太医面无惧色,高声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旁边的太医默默又将和郭庭的距离拉开了一些,郭庭不怕死,他们怕死!
嘉佑帝眯着眼打量了郭庭片刻,面上的神情晦涩不明,“你是照顾梁王叔的太医?”
“正是为臣!”郭太医拱手。
嘉佑帝抿了下唇角,收回了视线。
原来是跟着那小丫头学过几天医术的啊,怪不得提起她来就是那副尊敬的神情呢,让人看得怪不爽的。
“你就这么确定穆瑾能治好朕?若是朕让她进京,她治不好朕呢?又当何罪?”沉默半晌,嘉佑帝冷哼了一声。
郭太医嘴张了张,下意识的想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穆娘子治不好的病?
话未说出口,又想到万事无绝对,万一………
郭太医犹豫了一瞬间。
嘉佑帝冷哼了一声,“怎么?你觉得她也治不好朕?”
郭太医咬咬牙,“陛下,治不治得好,总要试一下吧?难道陛下不一样穆娘子治好自己的病吗?”
“放肆!”陈院判陡然厉声呵斥郭太医,“陛下面前,怎可出言不逊!”
郭庭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竟然敢质问陛下!
郭太医低头伏地,“臣刚才说话不周,还请陛下勿怒!”
嘉佑帝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刚才郭太医的话虽然有些无壮,但却戳动了他心底的那根弦。
人往往就是这样,失去一样东西后才会知道他的可贵。
他在之前以为自己能够平静的接受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衰老,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平静面对死亡。
但现在紧紧只是腿没有知觉,无法行走,他就觉得自己有些烦躁了。
郭庭过得有道理,或许姓穆的那小丫头真的能治好自己的病呢。
可是他之前说过希望穆瑾一辈子不要出现在金陵,现在若是让他下旨传召穆瑾,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他是皇帝,金口玉言,怎么可以打自己的脸?
嘉佑帝哼哼了一声,吩咐太医:“传令下去,广招天下名医进京为朕诊病!”
陈院判伏身下去,“遵旨!”
郭太医张了张嘴,眼珠转了转,最终什么也没说。
嘉佑帝却指了指他,“就让郭庭负责给朕挑选名医,他不是很有能耐嘛,看能不能替朕找出良医来!”
众太医默默的又往旁边挪了挪,心里为郭庭点了一排蜡。
陛下将这样的差事给了郭庭,摆明了是要治罪于他了。
若真能挑到良医治好陛下便罢,治不好,郭庭少不了排头吃,轻则仗责,重则砍头。
郭庭挺了挺脊背,高声应道:“臣遵命!”
宋彦昭虽然没对穆瑾说起金陵的情形,但穆瑾还是察觉到他的异样。
“你这几日有些不对劲!”穆瑾眨着眼,肯定的看着宋彦昭。
“有吗?”宋彦昭嘴角翘了翘。
“有!”穆瑾点头,点了点他的胸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宋彦昭拉住她白皙的手,一使劲将她拥入怀里,低笑,“每天哪里来这么多词儿,还抗拒从严,我倒想看看你怎么给我从严啊?”
穆瑾依在他怀里,眼波流转,“你真的想知道?”
她的声音软糯,尾音上扬,宋彦昭听的心中却有一抹不好的预感。
“算了,我不想知道!”他干脆的道。
穆瑾给了他一个聪明的眼神,“那还不坦白!”
宋彦昭抱着她,默然片刻,才开口,“外祖父病倒了。”
穆瑾愣了一下,没想到是嘉佑帝的事情,顿时明白了宋彦昭没有告诉自己的原因。
“很严重吗?”
宋彦昭点头,“是双腿莫名其妙没有了感觉,下不了床。”
穆瑾蹙了下眉头,“太医院怎么说?”
宋彦昭哼了一声,“太医院没有查出任何病因,瑾儿,一般这种病症会有那些原因?”
穆瑾想了想,“这不好说,双腿没有知觉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受伤,中风等这些表面可以察觉的原因,也有些表面察觉不出来的原因。”
“例如?”
“例如腿部神经坏死,或者…………”穆瑾顿了顿,轻轻的吐出两个字,“中毒!”
宋彦昭神色一变,“其实我也想到了这种,但如果是中毒的话,太医院不可能所有的太医都查不出来吧?”
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各方势力混杂,不可能都看不出来啊。
而且他也收到了郭太医的信,郭太医亲自看了嘉佑帝的脉象,确实没有中毒的迹象。
穆瑾撇了宋彦昭一眼,“你忘了咱们在景昌遇到的事了?”
宋彦昭一愣,“你是说陛下可能中的是蛊毒?”
如果是蛊毒,确实一般的太医很难查得出来。
“没看到人,我也不好判断,不过很有可能是这个。”穆瑾轻叹。
宋彦昭沉默下来。
他一直在关注着金陵的动向,郭太医给他的信中说了他向嘉佑帝建议请穆瑾回京,但被嘉佑帝拒绝了。
正是因为这个,宋彦昭才不想将这件事告诉穆瑾。
他知道嘉佑帝的心结,也不想为难穆瑾。
穆瑾握了握宋彦昭的手,“我写信给张老太医,将查看蛊毒的方法告诉他,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去金陵吧。”
宋彦昭双眼一亮,轻轻的琢了她一口,“瑾儿,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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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的信写好后,就让人快马加鞭送往金陵。
宋彦昭思考许久,开始悄悄集结军队,准备暗中往金陵去。
如果嘉佑帝真的是中毒,那么金陵的形式就说明十分危险了。
明惠公主知道了,神情十分严肃,“你要想好了,随意带兵入京,可是重罪!”
宋彦昭如今可是手握兵权的定南侯,按规矩,无诏是不能入京的。
“我先带着暗卫快马赶往金陵,剩下的人分成几波,由石虎,彭仲春他们几个分别带着往金陵去。”
“我怕万一来不及……”宋彦昭神情肃然,“就算是事后被陛下降罪,我亦无悔!”
有些事明明知道做了不妥,但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去做。
因为不去做的后果可能会承担不起!
“只是,”宋彦昭神情有些歉然的看向穆瑾,“如果金陵那边真的有异动,恐怕我和瑾儿的婚期………”
他和穆瑾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十八,眼下已经快正月底了,如果金陵真的不稳,他和穆瑾的婚期定然要延后了。
明惠公主看向穆瑾,这个确实是个问题。
穆瑾笑了笑,“没事,我等着你!”
宋彦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紧紧的握紧了她的手,“瑾儿,我…………我会尽快回来!”
穆瑾眉眼弯弯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给朕选的良医?”内殿想起的呵斥声让站在外面的太医们忍不住身子抖了一下。
这是第几天了?
自从嘉佑帝下令让郭太医为他选良医开始,不过五天的时间,郭太医已经被骂了无数次。
每次都被骂的狗血淋头。
嘉佑帝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听着内殿响起的暴喝声,太医们暗自同情郭太医的同时,也都有些纳闷。
陛下从来都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很少有暴怒的时候,怎么这几日一日比一日怒气大呢!
里面跪着的郭太医面无表情的低垂着头颅,任凭嘉佑帝发泄怒火。
等到嘉佑帝怒气发泄的差不多了,他才默默的上前收拾起被嘉佑帝摔碎的药碗,退出了内殿。
嘉佑帝蹙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一阵晕眩,赶紧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发现殿内的人东西都有些晃动,还有些重影。
嘉佑帝心底升起一抹恐慌,继退不能走后,难道他的眼睛也要看不见了吗?
外面的太医见郭太医退了出来,纷纷长吸一口气,抬起腿来,准备进去。
陈院判伸出胳膊拦在了众人面前,“各位,陛下烦躁,这么多人进内殿,只怕会让陛下心情更加郁闷,从今日起,就由我和郭太医专门负责陛下的病吧!”
太医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本王认为不妥,”身后传来一声清朗温和的声音。
众人回头,看到一身亲王服饰,气宇轩昂的福王大步走进殿内。
身后跟着的是头发胡须皆白的张老太医。
“参见福王!”众太医纷纷行礼。
福王摆了摆手,“都起来吧,我进去看看父皇。”
陈院判上前一步,“王爷,陛下刚用了药歇下。”
“你在拦着本王?”福王脸色一沉,双眸紧紧的盯着陈院判。
陈院判抿了抿嘴,“下官不敢!”
嘴上虽如此说,身子却没有移动分毫。
“不敢最好,”福王冷笑一声,意有所指的道:“本王前两日来,你都以父皇歇下了为由,下次记得换个理由!让开!”
最后一句话陡然一喝,声音严厉。
陈院判下意识的抖了下身子。
“不许让!”殿外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响起繁杂的脚步声,提提踏踏的。
大殿门口涌进来许多禁卫军,手中的长枪纷纷对准了福王。
太子不紧不慢的从门口走了进来,“老六,你也太狠毒了,你就这么希望父皇驾崩吗?”
“吾今日才知道,竟然是你指使人给父皇下了药,才害得父皇如此,你真是太阴狠了!”
太医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福王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到底是谁给父皇下药,谁阴狠,相信父皇会有明确决断的!”
太子看着福王,阴阴的一笑,挥了挥手,“来人啊,将这个意图弑父篡位的叛贼抓起来!”
大殿内顿时乱成了一团!
福王进宫的时候,自然不是孤身一人,他的护卫在听到动静后,纷纷闯了进来。
两方人马顿时战到了一起。
福王的人护着他往外冲去,双方势均力敌,福王受了一些伤,却最终冲出了皇宫。
冲出宫的福王马不停蹄的一口气跑到了城外。
按照规定,他从荆州路带来的兵马都在城外,城内只留了王府的护卫。
殿内的嘉佑帝听到外面喊打喊杀的动静,立刻高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外面是怎么回事啊?”
门从外面被人拉开,走进来一盛装的妇人,旁边跟着的正是太子。
嘉佑帝眯着眼睛看了看,认出来眼前的妇人正是秦皇后。
他愣了下,脱口而出:“你怎么出来了。”
秦皇后呵呵一笑,走到了榻前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的吹了一下自己鲜红的指甲,“陛下这话问的好没道理,福王下毒,意图弑君篡位,本宫和太子自当出来主持公道!”
嘉佑帝身子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你……你这个毒妇,是你,是你们下的毒对不对?你们下毒害朕!”
“父皇也别怪儿臣,要怪就怪你自己,若不是你一心想废掉儿臣,我和母后也不会……”
太子上前一步,眼中闪着明显的愤恨,“儿臣自当了这个太子,自问这些年来对父皇十分恭敬,不敢有半点二心,没想到到最后,父皇竟然想废掉我?”
“孽子,孽子!”嘉佑帝气的脸色通红,愤怒的手指着太子,“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朕一直都给你包着,没想到你最后竟然亲手弑父!”
太子脸色一沉,高声否认,“我没有!我怎么会弑父,放心吧,你身上中的蛊毒,只会慢慢蚕食你全身的器官,先是你的双腿,然后是你的眼睛,你的嗅觉,你的味觉,你的听觉,但却不会要你的命!”
他笑眯眯的看着嘉佑帝,“我的好父皇,我怎么可能会在史书上留下弑父的名声呢,弑父的只会是老六,你看,若不是你想立他为太子,也不会惹来今天的诸多事端。”
嘉佑帝听的浑身恶寒,强烈的寒气从心底不断的冒了出来,让他整个人如坠入冰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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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毒妇,你们不得好死!”嘉佑帝哆嗦着手,指着秦皇后和太子咒骂着。
秦皇后毫不在意的笑了,“我有今天的恶毒,也是你逼得。”
“朕何时逼过你?分明是你本性恶毒。”嘉佑帝咬牙切齿的瞪着秦皇后,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秦皇后仰头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嘉佑帝,“当年你还只是个亲王,娶了我为侧妃,却连我的房门都不进!一心都在那个贱人身上。”
秦皇后眼中浮现出强烈的恨意,似乎想起了那些年独守空房的日子。
“那个女人没有儿子,你就不允许府中其他女人怀有身孕,生怕会危及他的地位!”
“你知道那些年我日日夜夜独守空房的滋味吗?”
“好不容易那个贱人的儿子八岁了,你才开始踏进我们的房门!”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恨她们母子,那个时候,我就想她出身卑贱,凭什么她的孩子要比我的孩子高贵,只要我能生下儿子,我就绝对不允许她的儿子活在这个世上!”
嘉佑帝身子抖的有些厉害,茫然无神的眼瞪向秦皇后的方向,“我不允许你这么说玉溪,她是你的表姐!”
“她若不是我的表姐,寄养在我秦家,怎么可能有机会勾搭上你!”秦皇后恨恨的低吼。
“难道说烁儿和玉溪都是你害死的?”嘉佑帝忽然反应过来,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
周烁是他的长子,他和玉溪生了一儿一女,长女明惠,长子周烁。
“哈哈,哈哈!”秦皇后高声大笑,“周烁确实是我动的手,不过那个贱人嘛,倒是便宜她了,还没等到我出手,她就自己病死了!”
“毒妇!毒妇!”嘉佑帝怎么也想不到原来自己疼爱的长子是死于非命的。
这一刻,除了咒骂秦皇后,他悲哀的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可恨自己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个毒妇的真面目!
自己挚爱的发妻死后,秦氏表现的悲伤过度,几次哭的昏厥过去,自己以为她待发妻情深意重,所以才扶了她做正妃,登基后封她做了皇后。
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对秦氏尊重有加,却不知道原来在她温柔贤惠的外皮下,装着的竟然是一刻狠戾无情的黑心!
“那前太子妃的死呢?是不是也和你们有关系?”嘉佑帝紧紧的拽着床榻上的被褥,忽然想起了穆瑾曾经说的话,“你们是不是对她下了毒?”
“不是我们,是我!”秦皇后呵呵一笑,声音中有着说不出来的畅快,只觉得这么多年压制在心底的不甘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我这辈子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他的地位怎么可以被一个无知妇人毁了?”秦皇后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狠戾,“太子不就是爱折腾了些吗?他是将来的天子,天下的女子任他挑选,折腾死几个算什么?”
一旁站着的太子抬了下头,身形中透出一抹骄傲!
母后说的没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折腾死几个女人算什么大事。
太子的神情嘉佑帝看不清楚,可秦皇后语气中的理所当然却听得他气血上涌。
“可卢氏那个小贱人竟然暗中收集了一些证据,竟然想向朝臣和天下公布太子的癖好,她简直是找死!”秦皇后冷哼!
“你们简直不是人,那个时候卢氏的腹中已经有了安哥儿,那是你的亲孙儿,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嘉佑帝咬紧了牙关,只觉得喉咙一阵腥甜。
他今日受到的刺激太多了,整个人现在头晕目眩的厉害。
秦皇后毫不留情的哈哈一笑,“太子的女人那么多,谁都可以给本宫生孙儿,本宫不稀罕她肚子里哪一个!”
“噗!”嘉佑帝被气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了淡黄色的被褥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触目惊心。
“毒妇,秦氏你这个毒妇!”他恨恨的往年伸手去挠抓秦皇后,却忘记了自己的腿已经无法行走,所以一头栽倒在了榻下,神情狼狈。
秦皇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在地上胡乱摸索着的嘉佑帝,片刻,轻轻一笑,声音中透着说不出来的轻松。
“这些年来,本宫就今日过的最为痛快!”
太子蹲下身来,俯在嘉佑帝身边,“父皇,你就留在这里安心休养吧,儿子会守好这锦绣河山的!”
“啊,啊!朕杀了你们!”嘉佑帝愤怒的胡乱抓挠着,太子往后一躲,他抓了个空,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太子冷冷的撇了他一眼,扶着秦皇后出去了。
留下嘉佑帝一个人恨恨的垂着地,伏地痛哭!
金陵的天说变就变,前两日陛下一直病着,没有上朝。
今日忽然发生了宫变,随后太子宣布福王暗中毒害嘉佑帝,意图弑君篡位,罪孽深重!
太子传出嘉佑帝的口谕,下令废弃福王封号,重兵绞杀福王,射杀福王者有重赏。
因为嘉佑帝病重,所以下令太子监国,待绞杀福王后,正式登基。
而跑到城外的福王则随即进行了反击,贴出告示,说明给嘉佑帝下毒的人是太子,太子用蛊毒毒害嘉佑帝,意图篡位!
兄弟俩打起了擂台。
满朝文武还没反应明白,福王已经带人开始攻城了。
太子一方面下令各地驻军进京勤王,一方面严格控制金陵城的所有文武官员。
以程林为首的大臣纷纷要求觐见嘉佑帝,可等他们见到嘉佑帝的时候,却发现嘉佑帝已经成了看不到,听不到的半昏迷之人。
程林等人质问太子,却被太子留在了宫内。
福王带人进攻金陵的第三日,宋彦昭便赶到了金陵城外。
“到底怎么回事?太子为何突然就......”他一见到福王,立刻脸色凝重的问道。
福王叹气,“够怪我当时太心急了,直接带着张老太医就进宫了,向来是此举刺激到了太子,他们怕被我揭穿,匆忙中便发起了宫变。”
“外祖父和张老太医怎么样了?”
福王脸色有些不好看,“听说父皇病的很严重,但目前尚没有生命之忧,但张老太医,我却不知道,当日太乱了,混乱之中,我们被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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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神情有些忧虑,既担忧嘉佑帝,也担心张老太医。
“眼下只能一战了!”他的眼神落在了桌案上放着的金陵布防图上。
当初嘉佑帝没有第一时间治太子的罪,才给了秦皇后和太子喘息的空间。
秦皇后在宫里经营多年,且朝中支持太子的党羽又很多,即使幽禁了秦皇后和太子,但他们只要有喘息的空间,就能给他们的死灰复燃创造机会。
他当时劝了外祖父,可外祖父却始终下不了直接废弃太子的狠心,还想着过完这个年后,再将太子治罪!
殊不知这恰恰给了太子反戈一击的机会。
福王抿了抿嘴唇,叹息:“父皇大概也没有想到他们会狠心无情至此!”
万幸的是他有所防备,若是他一点防备都没有,恐怕此刻早已经成了太子的刀下亡魂!
“城内没有你的家眷吧?”宋彦昭一边看着布防图,寻找着攻防漏洞,一边问福王。
福王摇头,“我早就有所防备,府内女眷都在城外大营。”
宋彦昭松口气。
没有家眷最好,若是有家眷在城内,难免到时候会被太子抓来做临阵人质,到时候若是不顾忌人质,将来即使福王胜利了,也会被天下所诟病。
可若是顾忌人质,只怕很难拿下金陵城了。
攻打金陵城的时间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而嘉佑帝也就越危险。
“太子已经下令让各地驻军进京勤王,”福王嘴角溢出一抹冷笑,“现在各地驻军估计还在观望,所以进京的速度不会太快,我们要赶在他们进京之前拿下金陵。”
他和太子各执一词,外人自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而且他和太子这一战,摆明了是在争夺大周的江山,成者为王败者寇,胜出的那个人将会是大周下一任君王。
在形势尚未明朗前,那些地方驻军自然不会上来就押宝。
他们要先观望,所以故意拖慢行军的速度。
等到他们有了足够的信息判断谁的实力更强些,那些驻军才会表态开始支持谁,轻而易举得到一份从龙之功。
相反,若是不小心站错了队伍,那可能带来的就是抄家灭族的祸了。
福王冷哼了一声,天上掉馅饼,捡便宜的事情那是那么容易的。
他和宋彦昭现在要靠他们自己打下金陵。
宋彦昭明白他的意思,从怀中摸出一物来,递给了福王,“不能只攻打,民心民意咱们还是要争取的,把这个东西让人公布下去,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福王一头雾水的接过,打开扫了一眼,随即诧异的挑起了眉头,“这......这是赵阳留下的血书。”
“嗯!”宋彦昭点头。
福王激动的合上血书,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这事呢?对,将这份血书公布出去,太子是个虐待狂,他才是江宁血案的真正凶手,这样的人怎么配为君?”
他说着,在帐内走了走,“这样的舆论一出,太子的威望和民心自然会下降许多!”
宋彦昭整编后的西南军在两日后陆陆续续到达了金陵城外。
按照他和福王商定的策略,福王每日都带人佯攻城,宋彦昭则带人悄悄的走水路,潜入秦淮河,从秦淮河从城内。
饶是如此,这场仗打的也很是激烈。
秦皇后和太子经营多年,支持的人不在少数。
金陵城又易守难攻,饶是有福王不断的公布了太子不少恶行出来,但这场仗也足足打了七天七夜。
终于在二月底的时候,彻底攻破了金陵城。
宋彦昭带人护卫着福王一路冲进了皇宫,在凤梧殿抓住了惊慌失措的秦皇后。
太子慌乱之中打扮成小内侍逃跑的时候,被石虎带人抓了个正着。
逼问太子之后,他们才知道了他将嘉佑帝囚禁了一处暗室内。
宋彦昭,福王找到嘉佑帝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听觉,嗅觉,视觉。
看着漆黑的暗室里,冰冷的石床上,一床破旧的棉被,嘉佑帝跟个孩子似的蜷缩在哪里,全无过去的半点威风,整个人跟毫无知觉的破碎木偶似的。
宋彦昭和福王两个人都十分心酸,纷纷跑了过去。
“父皇!”
“外祖父!”
两个人分别握住了嘉佑帝的手,可惜嘉佑帝已经没有了听觉,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状态,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石床角落里露出一个人头来,发髻散乱,头发全白,神情茫然,看到宋彦昭和福王后,眨了眨眼,惊喜的探出身子来,“王爷,侯爷!”
竟然是张老太医。
宋彦昭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喜,“你怎么也在这里?”
张老太医支撑着石床勉强站了起来,苦笑:“当日宫变,太子………呃,他们抓了我,将我和陛下关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叹气,“幸好是将我和陛下关在了一起,这些日子,我按照穆娘子教的法子每日给陛下施针,才勉强保住了陛下的触觉和说话的能力。”
“可惜我没有穆娘子的能力,陛下……唉,陛下遭了大罪了!”
宋彦昭鼻子一酸,眼神又落在了嘉佑帝身上。
大概是因为两只手都被人抓住,温热的感觉让嘉佑帝慢慢的清醒过来。
他眨了眨茫然的眼睛,因为听不到,也看不到周围的情形,所以他急切的抓紧了握着自己的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急切的喊道:“让穆瑾进京,让穆瑾进京!”
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
宋彦昭听的眼眶一热,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好,外祖父,你坚持住,我这就叫穆瑾进京!”
宋彦昭派了暗卫,用了最快的方法,火速将书信送往成都府。
却没想到信送出去的第三日,穆瑾就到了金陵。
宋彦昭十分惊诧,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俏丽身影,以为是这几日处理善后事宜过于劳累,才让自己出现了幻觉。
使劲眨了眨眼,却发现面前的人影并没有消失,反而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傻了不成?”见宋彦昭一脸呆怔怔的看着自己,穆瑾噗嗤一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宋彦昭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真实温热的触感让他又惊又喜,“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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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派出去送信的暗卫才出发了三日啊,算算时间,估计现在还没到成都府。
除非………
“你没收到我的信就提前出发了?”宋彦昭问道。
穆瑾窝在他怀里,轻轻颔首,“这些日子,公主忧心陛下的身体,总是也不能寐,执意要来金陵,所以我们就………”
明惠公主一直关注着金陵的动向,宋彦昭每三日便让暗卫传一回信。
上一次传信是他准备带兵泅渡秦淮河。
明惠公主得知嘉佑帝被困在宫内的事,担忧的连饭都吃不下去,刚刚褪去的孕吐又跑了回来。
不能吃饭,又一直吐,不过三日,明惠公主就瘦了整整一圈。
宋驸马急的头发都白了。
穆瑾便提出她来金陵一趟看看情况。
为了宋彦昭,她也不能不救嘉佑帝。
明惠公主不同意,非得也要跟着来。
宋驸马拗不过她,只得轻车简从,一路往金陵而来。
“啊?父亲和母亲也来了?这不是胡闹吗?”宋彦昭先是蹙眉,随即无奈的叹气。
他也知道明惠公主性子向来执拗,她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主意。
比如她人认定了宋驸马这个人,再比如她喜欢穆瑾做她的儿媳妇一样。
“我带着冬青快马先行了一步,公主坐马车,我留了绿梅和紫苏两个人照顾,马车走的慢,他们还得过些日子才能到。”
穆瑾站直了身子,问起他宫里的情形。
宋彦昭简单的将宫里的情形说了一遍。
嘉佑帝现在成了那般模样,不能处理国事。
现在是福王监国,处理朝中事务。
说是朝中事务,其实主要是尽快恢复金陵的正常生活秩序。
太子周熠这一次宫变,他们双方攻战了这么些日子,金陵不少地方被战火波及。
很多忠诚的官员因为不配合周熠,不是被杀,就是被囚禁。
城内百姓们更是被士兵们趁乱搜刮或者伤害了不少。
所以几日,福王一方面要恢复上朝秩序,让六部衙门恢复正常办公。
还要安抚百姓,处置太子一党等等。
总之,这几日他们都快要忙疯了。
穆瑾打量了浑身疲惫的宋彦昭,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她瘦削的脸颊,“一看你就好几日没休息好了,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宋彦昭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知道她心疼自己,心理学又甜又暖。
他略带歉意的看着穆瑾,“瑾儿,外祖父现在身体很差,你能不能现在………”
穆瑾站起身来,“走吧!”
宋彦昭愣了下,没有反应过来。
穆瑾惊诧的回头,“怎么不走啊?不是进宫去看陛下吗?”
宋彦昭眼眸一深,深吸一口气,上前拉住她的手,“好,我们进宫!”
他知道嘉佑帝不喜欢穆瑾,甚至因为当初治疗皇长孙的事,嘉佑帝还对她动过杀心。
所以穆瑾才不回金陵!
因此对于让穆瑾去救嘉佑帝,他其实是有些难以启齿。
可那毕竟是疼了自己十八年的外祖父,让他眼睁睁的看着他受苦,自己也做不到。
没想到他刚一开口,穆瑾连犹豫都没有,就应了下来。
其实,瑾儿能不顾当初的承诺,赶回金陵,就是想救外祖父的吧?
宋彦昭紧紧握住了手掌里握着的纤手,“瑾儿,你真好!”
穆瑾嗤笑一声,撇了他一眼,“救你外祖父就好了,不救就不好了?”
宋彦昭傻眼,“啊?”
“傻子,”穆瑾咯咯笑,“不知道你在迟疑什么,那是你外祖父,我能不救吗?”
所以说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穆瑾才舍弃承诺赶回金陵,为了他,才不计前嫌,愿意救外祖父!
宋彦昭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激荡得他整个人又暖又甜,恨不得立刻将穆瑾紧紧抱在怀里。
事实上,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瑾儿,你真好!”
“哎呀,你干什么?在大街上呢!”陡然被身边的少年抱入怀中,还勒得死紧,穆瑾吓了一跳。
他们已经走到了公主府大门口,两个人在大门口搂搂抱抱,引得路人驻足观看指点。
穆瑾有些不好意思。
宋彦昭哼了一声,“我抱自己媳妇儿,难道也不行?”
穆瑾:“………”
“再不松手,我可就不一定好了啊!”穆瑾淡淡的警告声在他耳边响起。
宋彦昭傻笑,松开了双手。
穆瑾凉凉的看了他一眼,率先走了。
她可不想被更多的人围观。
宋彦昭凌厉的眸子扫视了一圈围观群众,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嘉佑帝虽然被照顾的很好,但却还是掩饰不住蛊毒对他身体的残害。
这两日几乎都是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
去年还凌厉的威胁过自己的嘉佑帝,现在却瘦骨嶙峋的躺在那里,穆瑾心里一阵唏嘘。
“怎么样?”叫她收回手,宋彦昭和福王异口同声的开口问道。
穆瑾轻轻叹息,“蛊虫已经接近心脉,再晚一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也就是说现在还有救!
宋彦昭和福王对视一眼,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万幸你提前赶了过来!”宋彦昭喃喃道。
若穆瑾等收到他的信再往金陵赶,怎么也来不及了。
“他能坚持到现在,多亏张老太医施针有方!”穆瑾看向张老太医,笑了笑。
张老太医激动的摆手,“都是娘子教的,我也是按娘子信中写的法子做的,只是我功力到底不够……”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穆瑾诚恳的道。
不是所有人看着方子就会扎针的。
能得到自己尊敬欣赏的人一句夸奖,张老太医无比激动的直搓手。
“这次我还还娘子打下手!”
“还有我,还有我!”门口响起急促的喊声,郭太医急匆匆的冲了进来,“穆娘子可不能落下我!”
“好啊!”穆瑾含笑应下。
郭太医这才发现福王和宋彦昭都在屋内,神情尴尬的连连施礼,“下官失礼了,失礼了。”
福王和宋彦昭两人同时翻了个白眼,出去了。
他们是有多么被人忽视啊。
穆瑾开始给嘉佑帝施针,因为他一直昏迷着,倒也没有任何痛感。
“咦,穆娘子为何要同时往这么多穴位施针?”张老太医诧异的问。
先前穆瑾教给他的法子是只在心口附近的地方施针。
穆瑾这次却几乎将嘉佑帝的上半身全都扎满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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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一边扎针,一边解释:“之前只是猜测陛下可能中了蛊毒,并不能确定,所以只让你施针护住他的心脉和要穴!”
那个时候她不在金陵,没法确定嘉佑帝的状况,也不敢教张老太医胡乱施针,怕起了反效果。
“现在蛊虫已接近心脉,必须得赶紧将蛊虫驱赶出来。”
张老太医和郭太医听的连连点头,视线都紧紧的盯着穆瑾的手,将她施针的手法和顺序一一记录下来。
“陛下腿没有知觉,所以我将蛊虫赶到他的腿部,到时候从腿部放出来。”穆瑾小心的一一捻动着嘉佑帝身上的银针。
起先嘉佑帝并没有任何动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便看到嘉佑帝的胸口处鼓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包。
“让人端些猪油过来!另外准备一把匕首!”穆瑾紧紧的盯着那鼓起的包,低声吩咐道。
宋彦昭和福王就在门口站着,听到后立刻吩咐人去御膳房拿猪油。
福王则将随身带的匕首递给了郭太医。
张老太医和郭太医都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盯着嘉佑帝胸口鼓起的包。
拳头大小的包鼓起又落下,似乎又生命一般。
每当它落下的时候,穆瑾就拔出一根银针,扎在它刚刚鼓起的附近。
肿包便又鼓了起来。
如此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啊,它在往下移动了!”郭太医指着鼓包低呼。
只见原本在他胸口处鼓起的包在缓慢的往下移动,移向腹部。
穆瑾左右两手同时施针,纷纷扎向嘉佑帝腹部。
蛊虫被驱赶的无处可逃,在嘉佑帝腹部四处撞击,急切的向找到一个出口。
张老太医和郭太医看得额头直冒汗!
好在嘉佑帝现在已经没有了知觉,若是正常人,蛊虫这么在体内乱撞,被还不得生生疼死。
蛊虫经过一番冲撞后,终于冲向嘉佑帝的左腿。
穆瑾的银针扎得更急更猛,蛊虫被驱赶的无处可逃,往下游动的速度更快!
终于它移动到了小腿处。
“匕首!”穆瑾紧紧的盯着鼓起的包,低声喝道。
郭太医赶紧递上匕首给穆瑾。
古铜色的匕首泛着冷芒,一看就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匕首。
“端好猪油接着!”穆瑾接着道。
郭太医下意识的去端放猪油的铜盆。
“让张老太医来!”头顶想起穆瑾淡淡的声音。
郭太医一愣,张老太医立刻蹲下身子,端起了铜盆。
穆瑾在鼓包周围全扎满了银针,然后将匕首放在猪油里浸了一下,快速的朝着鼓包一划。
乌黑的血喷涌而出,滴落在下方的铜盆中,洒在猪油之上。
屋里渐渐飘起了一股特殊的香味,穆瑾拿浸了猪油的匕首不断的在伤口处按压着。
乌黑的血越来越多,不断的滴入铜盆中,几乎覆盖了下面的猪油。
那种诡异的香味却越来越浓烈,直浸入心肺,有种让人窒息的感觉,有隐隐觉得让人恶心想干呕。
那种味道,就连门口站着的宋彦昭和福王都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郭太医抚着胸口,下意识的离铜盆远了一步,却看到紧紧挨着铜盆的穆瑾和张老太医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郭太医有些惭愧,也明白了穆瑾不让他铜盆的原因。
随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香味到达最浓郁的时候,穆瑾在划开的伤口处使劲按压了一下,一只手指般粗细,通体发黑,腹部却有红绿青黄条纹的虫子从伤口处慢慢爬了出来。
郭太医看得目瞪口呆!
那虫子被穆瑾用外力施压,无处可去,终于整个身子爬了出来,快速的向铜盆里爬去。
刚一接触铜盆,穆瑾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匕首扎住了那只蛊虫。
被匕首整只扎透的虫子剧烈挣扎了一番,最终跌落在张老太医端着的铜盆中。
“香味好像没有那么浓了!”郭太医动了动鼻子,喃喃自语。
穆瑾示意张老太医放下铜盆,将匕首直接也扔进了铜盆中,“是龙蛊!”
张老太医放下铜盆,才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
郭太医搀扶住他,有些愧疚,“是我不好,若是我端着,恐怕就吐出来了!”
张老太医摆摆手,郭太医缺少的只是经验和历练罢了!
“穆娘子,龙蛊是什么?”张老太医歇息了片刻,缓过气来,才看向正在给嘉佑帝包扎伤口的穆瑾,眼里满是佩服。
至始至终,穆娘子都没有露出任何的不适来。
“龙蛊是用蜈蚣养成的,因为形状似龙,所以叫龙蛊!”
“龙蛊是一种很有灵气的蛊,养起来十分麻烦,一般要养一只龙蛊需要话费十几年的时间!”
“中了龙蛊的人五感皆失,身体僵硬,最后才会慢慢死去,是一种极为狠毒的蛊虫!”
张老太医和郭太医听的津津有味,深感犀利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果然只有跟着穆娘子才能学到东西啊!
穆瑾包扎好伤口,重新给嘉佑帝把了脉,“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能醒来,先喝养气汤养着,我再每日施针一回,不出半个月,他的五感就可以慢慢回来了!”
宋彦昭和福王一进门就听到了这句话,又惊又喜。
“真的吗?”福王激动的看着穆瑾。
宋彦昭倒没开口,他就知道穆瑾出手,嘉佑帝绝对能化险为夷。
穆瑾含笑点头。
福王闭了闭眼,平复了下心底的激动,才深深的看了穆瑾一眼,“多谢!”
对于宋彦昭来说,嘉佑帝醒不过来,只是感情上的难以接受。
而他不仅仅有感情上的,嘉佑帝不仅是父亲,更是君王。
他和太子这一番征战,双方各执一词,百姓们很难分辨真假!
只有嘉佑帝醒来,才能还他清白!
将来他的皇位才能来的名正言顺!
所以,对于穆瑾救了嘉佑帝,福王打从心里感激。
穆瑾笑了笑,没说话。
她救嘉佑帝,是因为宋彦昭,和福王没有关系。
看着穆瑾将需要的注意事项交代清楚,宋彦昭笑着伸出手,“我们回家吧!”
穆瑾眉眼一弯,站了起来,却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宋彦昭面色陡然一变,伸手接住了穆瑾。
他身后的福王下意识的伸出了手,看到眼前的情形后,又黯然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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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忽然昏倒,宋彦昭吓的魂飞魄散。
“张老太医,你快给她看看,这是怎么了?”他急切的喊道。
张老太医也吓了一跳,被宋彦昭一嗓子喊的回了神,忙上前去给穆瑾切脉。
宋彦昭紧紧的盯着张老太医,嘴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直线。
张老太医被他盯的额头都冒汗了,勉强收敛心神给穆瑾把脉。
片刻,他收回手,宋彦昭着急的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穆娘子这是过于劳累,没有休息好所致,没有大碍,让她休息一下,睡足了觉就没事了。”张老太医摸了把汗。
“劳累过度?”宋彦昭一愣。
冬青走进屋里,委屈的撇了一眼宋彦昭,嘟着嘴,“我家娘子为了赶路,一路上都没怎么休息,连夜赶路,将原本七八日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五日就赶到了。”
宋彦昭听了又是愧疚,又是心疼,看着安静的躺着自己怀中的人儿,看起来有些苍白的皮肤,不由紧了紧手中的手。
穆瑾这一觉一下睡到了第二日中午。
她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屋内,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
“瑾儿,你醒了?”宋彦昭惊喜的声音响起,看到床上坐起的穆瑾,高兴的大踏步走了进来。
“我睡了多久?”穆瑾揉了揉后脑勺,晃了晃脖子,只觉得一觉醒来,浑身酸疼。
宋彦昭坐在床边,一双大手抚上她的后颈,不轻不重的给她揉捏着。
“你啊,吓死我可,足足睡了一天一夜,以后可不许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想到穆瑾也是因为自己才日夜赶路的,他又不忍责备她,只觉得一颗心怎么就像浸在热水里一般沸腾。
男人的大手带着温热的触感,揉捏的十分舒服,穆瑾眯着眼半依在他怀里,没什么诚意的嗯了一声。
她慵懒的模样看得宋彦昭又一阵心疼,他自从认识穆瑾,第一次见她这幅模样。
宋彦昭爱怜的亲了亲她的鬓角,继续帮她揉捏着,也没在意她的心不在焉。
反正他也不舍得责备她。
穆瑾休息好了才又进宫去看嘉佑帝。
嘉佑帝已经清醒过来,虽然仍然看不见,听不见,但却觉得身体轻松舒服了不少。
他便猜到是穆瑾回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问,因为问了,别人告诉他,他也听不到。
穆瑾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睁着茫然无神的双眼。
穆瑾大多时候也不和他说话,默默的施针,施完针交代郭太医一番注意事项,便离开。
直到有一日,郭太医问她:“穆娘子,怎么今日施针的时间比平日里长啊?”
往日穆瑾施针,前后不过是半个时辰,今日都快一个时辰了,却还没有起针的迹象。
“到今日一个疗程就结束了,明天开始就不用施针了,慢慢用药调养就行了!”穆瑾慢条斯理的转动着银针,低垂的眼眸若有若无的扫向嘉佑帝。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陛下待会要用的药!”郭太医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穆瑾杏眸微转,伸手捻动了下嘉佑帝胳膊上的一根银针,嘉佑帝的胳膊不由哆嗦了下。
她轻轻笑道:“您总这么憋着,不难受啊?”
嘉佑帝眼皮抖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略带浑浊的眼神看向床边坐着的少女。
穆瑾笑眯眯的回视着他。
嘉佑帝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恢复了五感?”
“我日日施针,自然知道被施针者的感觉。”穆瑾轻笑。
嘉佑帝轻轻哼了一下,双眼近乎贪婪的看着屋内的一切。
失去再拥有,才会知道原本习以为常的东西是多么珍贵!
这一个多月,他五感尽失,过得如同废人一般,那种感觉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如同噩梦一般不寒而栗。
如今双眼能视物,鼻子能嗅到各种味道,双耳能听到声音,双手能感知到触摸的东西。
他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健康的活着真好。
而这些都是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女带给自己的。
嘉佑帝想到此处,看向穆瑾的神色十分复杂。
当初她言辞犀利,毫不遮掩的指出先太子妃卢氏死于中毒,自己心里是愤怒的。
为了掩盖皇室的丑闻,他曾经真的对穆瑾动过杀心。
后来是因为民间的传言让他不好动手,才放过穆瑾,并暗室她远离金陵。
却没想到他当日放过穆瑾,其实是救了自己一命!
若他当日一怒之下真的杀了穆瑾,恐怕此时他也已经命丧九泉!
这种念头让嘉佑帝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各种滋味混杂心头,让他神情十分复杂。
一时想到他如此对待穆瑾,穆瑾最后还是救了他的性命,心里有些愧疚,一时又想到如果当日穆瑾指出卢氏是死于中毒时,自己如果不抱着遮掩的心态,而是派人彻查此事,那么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秦氏与太子逼宫一事。
他也就不会遭受这许多的罪了。
嘉佑帝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到底是后悔多些,还是庆幸多些。
“明日你就不用施针了,我就不进宫来了,您也不用辛苦的忍着了,过两日,开始下床做复健,这方面郭太医有经验。”穆瑾淡淡的声音响起。
嘉佑帝回过神来,脱口而出,“那怎么行?”
那怎么不行了?穆瑾困惑的挑了下眉头。
嘉佑帝神情有片刻的困窘,扬了扬下巴,“哪里有医治病人治到一半就跑的事啊?”
穆瑾笑眯眯的撇了他一眼,“谁说我治到一半就跑了?您喝的药,复健的方法都是我开的方子,我啊,这是善解人意,我以为陛下应该是不愿意见我的。”
“谁说朕不愿意见你了?”嘉佑帝哼了一声,“不过,你总是这么牙尖嘴利的,朕不想见你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啊,我就不来碍您老人家的眼了。”穆瑾笑眯眯的起身,开始将嘉佑帝身上的银针一一拔了出来。
嘉佑帝呼吸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不负责任!你还没有治好朕呢,怎么就不进宫了?你是不是怕治不好朕,所以不敢进宫?”
嘉佑帝神色有些不自在的哼了一声,却猛睁着眼睛瞪着自己,一副你不来就是不负责任的神情,看得穆瑾不由眯了眯眼。
“陛下,激将对我不管用的,您说您,想让我进宫给您治病就直说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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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头扭到了一边,仿佛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儿一般,“哼,谁想让你给朕治病了?”
穆瑾耸肩,“不是最好,我最近累坏了,正好休息一段时间。”
说罢,收起银针,放在自己的医药箱里,利落的提着药箱出了门。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嘉佑帝转过头,错愕的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内,半晌,冷冷的哼了一声。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丫头,竟然说走就走了,她难道没看出来自己就是想让她进宫来吗?
其实有这么个牙尖嘴利的丫头陪着,斗斗嘴,养病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过无聊吧?
门口响起脚步声。
嘉佑帝满含期望的抬起了眼眸。
郭太医端着药碗走了进来,“陛下,该喝药了。”
嘉佑帝眼神顿时一黯,怏怏的垂下了眼眸,“放哪儿吧,朕一会儿再喝。”
郭太医大惊,放下药碗奔了过来,“陛下,您能听到和看到了?”
嘉佑帝闷闷的点头。
郭太医抚掌大赞,“穆娘子先前说您这两日定然能恢复五感,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天哪,这太神奇了,这太神奇了,不行,臣要去告诉张老太医一声。”
说着,他激动的一溜烟小跑着转身跑了。
留下嘉佑帝郁闷的直吹胡子瞪眼睛的。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什么大夫啊,没有一个正常的!
穆瑾说没再进宫,便真的没有进宫。
第二日,嘉佑帝便在郭太医的陪同下开始复健,只是他及其不配合,总是走不了两步,便黑着脸,说太累了,要歇息,然后便不肯再走了。
郭太医也不敢催他,因此复健的进度十分缓慢。
明惠公主和宋驸马经过了十几日的颠簸,终于到达了金陵。
明惠公主连公主府都没回,就进宫去看了嘉佑帝。
虽然经过这些日子的将养,嘉佑帝身体恢复了一些,但看上去仍然是发须斑白,瘦骨嶙峋。
明惠公主本就怀了身孕,情绪敏感,此刻看到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成了这般模样,当即哭成了泪人一般。
嘉佑帝被她哭的头都大了,连连摆手,“别哭了,要是真孝顺朕,就让你的好儿媳妇进宫来给朕看病,朕的病,她看得最好。”
明惠公主一噎,连哭都忘记了。
回到公主府,连忙叫了穆瑾来问情形。
穆瑾耸耸肩膀,“没什么呀,我以为陛下应该不喜欢看见我,所以就很自觉的不用去了。”
明惠公主哭笑不得,点点她的额头,“你这鬼丫头!”
穆瑾嘻嘻一笑。
“父皇他这是不放心别人了,非得让你去看着呢,好瑾儿,明日开始每天抽点时间进宫去看看吧。”明惠公主拉着她的手请求。
她开了口,穆瑾自然不会拒绝。
第二日开始,便每日上午进宫,知道嘉佑帝开始复健。
看到她去了,嘉佑帝哼了一声,态度没什么软化的,但却再不喊累,喊苦了。
穆瑾也没有因为他是皇帝而格外的优待他,该怎么要求复健的强度和动作,一点不肯放松的要求他进行。
嘉佑帝臭着一张脸,却也配合的完成了。
只是一边复健,一边批评着她,挑剔着她的坐姿,她的行为礼仪等等。
几乎是从头到脚,穆瑾都被他挑剔了一遍。
穆瑾不以为意的任他挑剔,反过来更为严苛的要求他的复健。
嘉佑帝就更加郁闷了。
“你这么牙尖嘴利,实在是配不上彦昭!”嘉佑帝气急了,磨着牙冷哼。
穆瑾呵呵一笑,“没办法,他就喜欢我这样的。”
嘉佑帝脸一黑,“你到底是不是姑娘家,一天到晚的把喜欢挂在嘴边?一点都不矜持!”
穆瑾撇嘴,“我得矜持是要分人的。”
嘉佑帝:“.......”
或许是经常被怼的哑口无言,嘉佑帝只得埋头复健。
不过十日的功夫,他的双腿便能自己行走一段距离了,不过走的很缓慢,要完全恢复正常,还是需要调养加上复健大半年。
腿刚好一点,嘉佑帝便立刻恢复了上朝。
上朝第一件事,便是宣布秦氏,太子的罪状以及处置。
嘉佑帝正式废弃秦氏皇后的位分以及周熠的太子位,并要求彻查所有太子一派的官员。
秦氏毒害他的元配发妻以及他的长子,又下毒害死先太子妃卢氏,害的卢氏腹中的皇长孙生下来就中了毒,行为及其狠辣恶毒,赐秦氏三尺白绫,死后尸体不得入皇陵。
秦氏的娘家秦家也被一撸到底,全部彻查秦家入仕官员,无罪者贬为庶民,有罪者按律论处。
废太子床底之间喜好特殊,曾在江宁别院虐待死数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因为事情暴露被江宁县令张文远发现,命东宫属官赵阳杀死了张家满门。
更不用说东宫之中被他虐待致死的宫女了。
且废太子和秦氏联合益州路禁卫军统领尹知衡,引发益州路山洪爆发,意图害死定南候宋彦昭,置益州路无数百姓于死难之地,罪大恶极。
再加上他帅兵逼宫,给嘉佑帝下毒等等罪过一起清算,废除周熠太子之位,并赐鸩酒一杯。
废太子所有家眷,全部发配皇陵,终身守皇陵。
秦氏和废太子的罪行一宣布,满朝文武皆惊。
谁也没能想到平日里看着温柔贤惠的秦皇后,温文尔雅的太子,背地里竟然做了如此多阴暗狠毒之事!
圣旨一下,秦氏面对内侍端过去的白绫,面色平静,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她收拾齐整,神情从容的将自己吊在了白绫上。
至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死的干脆从容!
倒是废太子周熠,面对内侍送去的鸩酒,始终不肯喝下,哭泣着一直要求见嘉佑帝最后一面,口口声声说知道错了,求嘉佑帝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嘉佑帝到最后也没去见废太子一面,废太子的所为,已经彻底的伤透了他的心,他心里只愿从来都没有过这个儿子。
废太子最后是被内侍们合力灌了那杯毒酒,不甘的死去。
他的家眷在福王攻破皇宫时,便被幽禁了起来。
嘉佑帝圣旨下的当日,便有内侍驱赶着东宫的女眷们往宫外而去。
彼时穆瑾刚看着嘉佑帝复健完,准备出宫。
三月春光正好,照在那群或哭哭啼啼,或表情麻木的女子身上,却无端的让人生出丝丝寒意。
穆瑾不由自主的站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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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走在最前头的女子边走边留恋的回头,正好对上了站在拐角处的穆瑾。
她怔了怔,随后猛然挣脱出队伍,朝着穆瑾的方向扑了过来。
她的劲很大,内侍们没反应过来,一下子竟然被她冲到了穆瑾身边。
“三妹,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想去守皇陵!”
穆瑾眨了下眼,认出眼前的女子正是穆嫣。
一年不见,她都有些认不出来穆嫣了。
如今的穆嫣比之前胖了许多,就连脸都比之前圆了一些。
她的发髻散乱,神情惊恐,死死的拽着穆瑾的衣衫,“三妹,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去守皇陵。”
穆瑾蹙眉,“让你们去守皇陵,是陛下的旨意,我如何能救得了你?”
穆嫣见穆瑾并没有直接拒绝她,双眼亮了亮,手抓的更急切了点。
她狂热的看着穆瑾,“你是未来的定南侯夫人,又是陛下的救命恩人,你去向陛下求情,陛下一定会放了我的。”
穆瑾没说话,定定的看着穆嫣。
押送东宫女眷的队伍因为穆嫣的突然脱队而出现了混乱,有的女眷甚至开始大声哭泣。
太子妃石氏神情淡漠的看了一眼穆嫣,转身斥责了一句:“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到哪里不能过活?”
掩面哭泣的女眷们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我们可没有娘娘你的心宽!”
石氏蹙了眉头,没有说话。
她是真的不觉得有多仓惶,周熠死了,她只是觉得彻底松了一口气。
再也不用受那种痛苦的折磨了!
其实去皇陵也好,哪里应该会很安静,没有勾心斗角。
她的娘家荣国公府在这次的清洗中能不能保得住!
虽然一直被禁在东宫,但她知道若没有荣国公府和穆侧妃娘家的帮忙,太子不可能在被幽禁的情况下,还能给陛下下毒并逼宫!
石氏扫视了一下诺大的宫城,心里暗自叹息一声,其实这些女人不懂,能够在皇陵平平安安的生活,已经是很多人想求都求不到的了。
可以周熠的那些女人只有满心的惊慌失措,她们满怀期望的看向穆嫣的方向。
穆娘子出身穆家,不知道会不会就穆嫣,若是能救下穆嫣,那她们可不可以跪求穆娘子……?
有两个内侍小跑着追了过来,准备抓穆嫣回去,看到穆瑾,又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身后却有冷淡的声音响起,“都愣着干什么?等着本侯亲自送你们吗?”
两个内侍反应过来,忙上前去抓了穆嫣,拖着她快步走了。
穆嫣不甘心的破口大骂,“穆瑾,你这个无情无义的贱人,你………”
两个内侍觑了一眼定南侯的神色,飞快的堵住了穆嫣的嘴,拖着往宫门口走去。
穆瑾转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到旁边的少年,眉眼一弯,“你怎么来了?”
宋彦昭冷凝的眉眼蓦然缓和下来,拉着穆瑾的手往宫外走去。
“你今日比平时出宫晚了许多,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穆瑾解释了下今日多陪着嘉佑帝复健了一会儿,“……明日我就不进宫了,陛下恢复的差不多了。”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我觉得外祖父现在就只信赖你,你在的时候,他做复健都会很配合。”
或许是这次遭受的罪太大,嘉佑帝有种风声鹤唳的感觉,现在对太医院的太医一点也不信任。
平日里除了张老太医,郭太医和穆瑾,其他太医根本不让近身。
偏偏宫变的时候,张老太医也受了不少罪,此刻出宫荣养了。
宫里只剩下郭太医了,他又搞不定嘉佑帝,所以大部分时间还得穆瑾过来。
宋彦昭也发现了,嘉佑帝现在似乎十分喜欢穆瑾笑眯眯的怼他的模样。
有时候明明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偏偏还咬牙忍着,然后按照穆瑾的要求去做复健。
对于嘉佑帝的这种转变,别说宋彦昭,就是福王,都觉得有些接受无能。
穆瑾嘴角抽了抽,斜睨了宋彦昭一眼,笑眯眯的提议:“要不我就不回益州路了?专门留在这里照顾陛下?”
宋彦昭:“………”
这个问题就有些大了。
“也明日去找郭太医聊聊!”宋彦昭嘀咕,怎么这么些日子了,业务能力进展的还是有点慢啊?
俩人谁也没有提起刚才发生的事,一直到出宫上了马车,宋彦昭才说了一句:“穆庆年与荣国公密谋,协助废太子逼宫,穆家定然要问罪的。”
穆瑾轻轻嗯了一声,“放心吧,我不会参与的。”
她在穆家时,穆家没有半个人对她伸出过手,就比如今天向她哭求的穆嫣,以前没少在背地里嘲笑甚至踩她。
穆瑾不认为自己应该好心的去救她。
她又不是圣人!
而且她骨子里本来也不是穆家人,她是来自后世的穆瑾!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现在不过是在经受不过是往日行事种下的果而已。
宋彦昭见她神情平静,不由放下心来。
废太子一案最后牵扯了不少官员出来,太子一党的官员或被砍头,被抄家,被流放的不计其数。
金陵城的权贵势力又重新洗了一次牌。
处置完废太子一案,嘉佑帝正式下旨立福王为太子,并准备两个月后禅位给太子,由太子正式登基亲政。
这两个月时间,嘉佑帝打算手把手的带着太子处理朝政。
穆瑾听到圣旨后,愣了一下,对宋彦昭道:“没想到陛下真能放下权力与江山,可见是真的想开了。”
其实经历逼宫一事,嘉佑帝的身体虚弱了很多,若是能抛却繁重的国事,安心静养,于他的身体来说是一件好事。
宋彦昭也很高兴,拉着穆瑾进宫,“走,去看看外祖父!”
“你去就好了,我为什么也要去啊?”穆瑾不解的蹙眉。
她真心不喜欢进宫。
宋彦昭紧紧拽着她的手,“进宫让外祖父给我们定婚期啊,我要用最快的时间把你娶进门!”
婚期啊!穆瑾眨了眨眼。
现在已经三月初了,之前明惠公主为他们定的是二月十八的婚期,现在早就过了。
见穆瑾没再反驳,宋彦昭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阳春三月,春光正好,嗯,是个娶媳妇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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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看到宋彦昭和穆瑾俩人进来,眼睛亮了下,脸色却沉了下来。
“哎呦,今儿是什么日子?你竟然舍得进宫来了?”嘉佑帝冷哼。
这么大的火药味一听就不是冲着自己的,宋彦昭眨眼,他可是每天都进宫的。
“外祖父,瑾儿这几日一直照顾我母亲呢!”他笑眯眯的解释,坚决维护自己媳妇儿。
嘉佑帝横了他一眼,“还没娶进门呢,就这么护着了,哼!”
穆瑾对嘉佑帝的脸色不以为意,“您每次看到我都是这样子的神情,我哪儿还敢进宫啊?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我又不傻,干嘛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话说的,宋彦昭听了都觉得没法接,忍不住撇了穆瑾一眼。
果然,嘉佑帝被这句话气的一噎,重重的哼了一声,“你也知道朕不待见你啊。”
穆瑾耸耸肩,“我又不是银子,自然不会人人都喜欢,有人不待见我,不是很正常嘛。”
宋彦昭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能怪他忍不住,实在是每次听到穆瑾怼嘉佑帝的话,他都觉得能忍住不笑的人才不正常。
嘉佑帝却愣了下,忽然想起穆瑾指出卢氏也是死于中毒时候的事,他那个时候对穆瑾曾起了杀心时,和穆瑾的一番对话。
“朕很不喜欢你!”
“臣女不是银子!”
毫无头绪的一句话让自己一头雾水。
“臣女不是银子,自然不会人人都喜欢........”
当时的那句话让自己又是震怒,又是好笑,现在依然这样,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本性倒是没变。
被穆瑾怼了一波,嘉佑帝总算消停下来。
宋彦昭趁机提出让嘉佑帝帮他定婚期的事来,“........母亲现在身子越发重了,不如外祖父帮我看看哪个日子合适,呃,尤其是近期的日子。”
其实若是仍在益州路,他和穆瑾的婚期,明惠公主和宋驸马商量着定就行了,但现在既然在金陵,他的婚期自然要先问过嘉佑帝的意思。
宋彦昭的心里还是十分尊敬嘉佑帝这个外祖父的。
但他也怕嘉佑帝将婚期定的太过延后,所以他非常含蓄的暗示嘉佑帝他娶妻的迫切心态。
“出息!”嘉佑帝横了他一眼,这会儿开始拿起乔来,“嗯,是该好好看看婚期啊。”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穆瑾的神色,见穆瑾也忽闪着亮晶晶的杏眸看了过来,顿时抬了抬下巴,带了两分矜持高傲的神色,“成亲乃是一辈子的大事,朕要好好看看日子,等回头朕问问礼部,看看都有那些好日子。”
言下之意要慢慢的挑。
宋彦昭顿时急了,“别啊,外祖父,我之前都问好了,诺....”,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来,“这上面都是礼部挑的好日子,您看着给挑一个吧。”
竟然还是有备而来?嘉佑帝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接过了他手上的红纸来。
红纸上面写了四个日子。
五月初八,八月十九,十月初十。
竟然都是今年内的日子,嘉佑帝意味深长的撇了眼宋彦昭。
宋彦昭摸着鼻子呵呵一笑。
他是一定要今年娶穆瑾的,若让他等到明年,他觉得自己会疯的。
“诺,这个,十月初十就很不错嘛,”嘉佑帝指了指最后一个日子,慢吞吞的说着,一边说,一边暗中打量着穆瑾的神色。
宋彦昭听了脸色一垮。
十月初十,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外祖父也太不体谅他了吧?
他刚要张口,穆瑾站起身来,笑眯眯的道:“我也觉得那天不错,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足够我去岭南转一圈再回来了。”
她一说不错,嘉佑帝顿时不乐意了,改口道:“我觉得八月十九更好,十月初十那个时候都冷了,景致也凋零了。”
穆瑾看了嘉佑帝一眼。
嘉佑帝似乎没发现她的打量一般,下巴微抬,一副朕才是最终做主的人,朕才是决定你婚期的人,哼,偏偏不选你喜欢的日子。
宋彦昭眼珠转了转,笑呵呵的拉着穆瑾低语,“没想到外祖父竟然和你想的一样啊,你不就最喜欢这一天吗?”
穆瑾狐疑的看了宋彦昭一眼,她什么时候说过最喜欢这一日了,她刚刚才知道宋彦昭已经连日子都问好了,好吗?
宋彦昭嘴角翘着,眼神专注的看着她,“要不就这天怎么样?”
嘉佑帝低声咳嗽了两声,提醒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其实朕觉得最好的日子就是五月初八,八月十九左右,你母亲估计要生了,哪里有时间给你操办婚事。”
“太子定了五月二十登基,五月初八你大婚,到时候五月份两桩举国同庆的大喜事,想想朕就觉得开心。”
宋彦昭嘴角扬了扬,就是因为那个时候和母亲的预产期接近,他才故意挑了的,他心里腹诽着,面上却露出纠结的神情看向穆瑾,“五月初八,你觉得怎么样?”
穆瑾蹙了下眉头,“五月初八,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她都没有心理准备的啊。
嘉佑帝见她神情犹豫,心里顿时高兴了,大手一挥,“定了,就五月初八那日,回头朕就下旨,婚期也快马加鞭送景昌一份。”
穆瑾现在的身份是景昌的护国公主,她和宋彦昭的婚事便是两国的联姻,自然要通知景昌那边。
宋彦昭高兴的谢了恩,拉着穆瑾兴高采烈的出了宫。
穆瑾睨了他一眼,哼哼道:“我说怎么今日非得拉着我进宫呢,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宋彦昭拉着她的手哄道:“好瑾儿,我这不是等不及要将你娶进门了吗?”
没办法,他若是自己来,嘉佑帝非得给他将婚期定在十月份。
穆瑾来就不同了,嘉佑帝最近热衷于和她斗嘴,唱反调。
穆瑾喜欢的,嘉佑帝一定会反对。
她觉得十月份好,嘉佑帝偏偏要定在八月份,宋彦昭说穆瑾最喜欢八月,嘉佑帝就非得说五月初八最好!
五月初八当然最好,这可是他精心挑选的好日子。
更好的是他是离的最近的好日子。
还有一个多月,他就要娶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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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嘉佑帝真的下了圣旨,将定南侯宋彦昭和景昌护国公主的婚期定在了五月初八,并着礼部准备两人的婚事。
穆瑾身上毕竟有景昌护国公主的身份,她嫁给宋彦昭,便是两国联姻。
之前固昌侯离开金陵的时候,曾说过,两人成亲的时候,景昌一定会遣使臣前来的。
所以嘉佑帝命礼部准备两人的婚事,以显示对景昌的尊重。
接到圣旨的礼部尚书,侍郎,郎中们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定南侯要五月初八成亲,太子五月二十登基,两桩大事凑在一起,都要礼部帮忙,实在是要忙疯的节奏。
由礼部准备两人的婚事,明惠公主倒是能清闲不少,饶是如此,公主府也几乎被前来恭贺的人踏破了门槛。
现在和之前的形势又有很大不同,嘉佑帝被困深宫的时候,是太子和定南侯宋彦昭两人联手救出了嘉佑帝。
嘉佑帝向来宠爱宋彦昭,太子和宋彦昭又自**好,不管是现任君王,还是即将登基的君王,宋彦昭都会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所以,借机攀上来的人有不少。
明惠公主见了几天客人,便不耐烦了,索性称动了胎气,要卧床静养,闭门谢客。
相比较公主府的热闹,??巷子就清净了不少。
两人的婚期定了,穆瑾便从公主府里搬了出来。
幸好之前的院子并未卖出去。
赵家,程家以及梁王府都遣人送了添妆过来。
绿梅一边规整东西,一边叹息,“这婚期太赶了,咱们娘子的嫁衣都来不及绣。”
一向清冷的紫苏也忍不住点头同意,“可惜映娘姐姐和红芍不在,她们的绣工最好,也能帮娘子赶制些枕套,鞋袜什么的吧?”
在她们几个人中,映娘和红芍的绣工宋最好的。
“礼部那边通知过了,娘子的嫁衣他们会准备,咱们帮娘子准备那些小东西就是了。”冬青眼巴巴的看着绿梅。
绿梅摆手,“你别看我,我的绣工和你有的一比,照我说,你就该学着准备起来,娘子成亲后,下一个就该轮到你和卫宗了。”
冬青脸一红,跺了跺脚,“谁要嫁给他了,我才不嫁。”
“哎呦哎呦,我这就把话去传给卫宗听听。”绿梅作势抬脚要有。
冬青脸又红又羞,嘴上却不肯认输,“哼,我才不怕呢。”
紫苏性子冷,一向玩笑话少,打了个圆场,“好了,别闹了,还是快想想这些东西该怎么绣吧?”
三人面面相觑,至始至终谁也没有提过让她们家娘子来绣。
因为她家娘子只会拿一种针,那就是银针,至于绣花针,呵呵,还是算了吧。
三个丫鬟愁的都要扯头发了,冬青挠挠头,“其实我觉得吧,公主和三爷应该也不会在意有没有这些东西的,对吧?”
绿梅和紫苏看了她一眼,“宋家其他人呢?”
嫁给宋彦昭,总得要认亲吧,宋家其他长辈都要送上娘子亲手做的鞋袜等物。
也是,忘了这个了,冬青颓然的耷拉下来肩膀。
绿梅小心翼翼的提议,“要不咱去求求程夫人?让她给咱们派个有经验的妈妈来?”
“这个可以有!”冬青眼一亮。
“派什么啊?”外面响起一声响亮的女声,映娘从外面走了进来。
“映娘姐姐!”冬青,绿梅,紫苏三人激动的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映娘白了她们一眼,“我要不来,你们三个怎么能弄好娘子的嫁妆?”
说着点了点冬青的额头,嗔怒道:“一个个的平日里让你们做点女红,跟杀了你们似的,现在知道愁了吧?”
三人笑嘻嘻的拉着映娘,绿梅嘴嘴甜,“这不是关键时刻有映娘姐姐嘛!就映娘姐姐来了吗?红芍她们呢?”
映娘抬了抬下巴,眼里迸发出明亮的神采,“都来了,正围着娘子说话呢,咱们娘子大婚,咱们怎么能不来?”
“我们这一路上都讨论好了,务必要让娘子风风光光的出嫁,姐妹们,都听我的,咱们为娘子好好的准备嫁妆。”
冬青三人异口同声的应道:“单凭映娘姐姐吩咐!”
映娘和七彩丫鬟到齐了,所有成亲要准备的东西都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穆瑾反而成了没事人一样,每日里看看书,折腾一下药草。
映娘看不下去了,提醒她,“娘子,你总得给三爷准备两身贴身衣裳吧?”
穆瑾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啊?要准备这个嘛?”
这真的不能怪她,她前世虽然成过亲,但和福王是简易,她不过是扮演了一个新娘子而已。
映娘又是心酸,又是无奈。
她家娘子自幼身边没有长辈教导,成亲这样的大事,她自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细细的给穆瑾讲了一些成亲要准备的东西,“日常要用的东西,以及要送给宋家长辈,平辈们的东西,奴婢们都帮你准备了,但三爷贴身穿的亵衣还是得由你来准备。”
穆瑾托着腮蹙眉,“原来成亲这么麻烦啊?”
映娘失笑,“虽然麻烦,可心里愿意啊,成亲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自然要将这些代表吉祥如意的东西全都准备妥当,寓意着您和三爷婚后吉祥如意!”
穆瑾有些不以为然,“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和这些东西其实并没有关系。”
映娘不为所动,“我承认娘子说的有道理,不过,亵衣还是得做,您啊,别找那么些理由了!”
在为穆瑾准备成亲一事上,映娘和七彩丫鬟有种近乎变态的执着,什么都追求完美。
有时候穆瑾都觉得她们有些过了,不过她大概能理解她们的心态,所以大多数时候都由着她们折腾。
但说到做衣裳,穆瑾无奈,“我是真的不会啊。”
“奴婢可以教你啊!”映娘坚持。
姜黄从门外跑进来,“娘子,门外有人找你。”
她和冰橙,甘蓝等几人都未来过金陵,这些日子借着要给穆瑾准备嫁妆的功夫,几乎将金陵逛了个遍。
今日回来的时候,恰好碰上门口有人说要见娘子,守门的婆子拦着人不让进,说要问过娘子才行。
姜黄便过来通报。
穆瑾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声音一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看得映娘又好气又好笑,转身问姜黄:“谁来找娘子?”
姜黄摇摇头,“听说是宫里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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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着的是个面生的侍女,看到穆瑾来了,福了下身,“奴婢玉兰,给穆娘子请安。”
穆瑾点了点头,“你是?”
叫玉兰的宫女笑盈盈的拿出一张帖子,“奴婢是穆侧妃身边伺候的,我们明日侧妃娘娘想约穆娘子见一面,还请穆娘子赏脸!”
穆瑾并没有去接帖子,神色淡淡的看了玉兰一眼,“我近日不便出门,这帖子我就不接了。”
玉兰面色一变,咬了咬嘴唇,“我家娘娘有要事要和穆娘子商议,难道穆娘子不好奇吗?”
穆瑾轻笑一声,“我对她的要事还真没什么好奇的。”
说罢,转身走了。
“穆娘子,你………”玉兰上前一步,急切的喊道。
守门的婆子见穆瑾走了,立刻伸手拦住了玉兰,“姑娘请回吧!”
说完,将门怦然一声关了起来。
玉兰无法,只得跺跺脚,恨恨的看了一眼禁闭的门扉,“有什么了不起的,哼!不就是要嫁给定南侯了吗?我们娘娘还是太子侧妃呢!”
门怦的一声从里面又被拉开,闪出一道俏丽的身影来,笑眯眯的看着她,“敢不敢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不敢!玉兰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觉得眼前的少女虽然看起来笑盈盈的,可晃动的手腕却好像随时要一拳打在她身上一般。
玉兰腿一软,转身小跑着走了。
冬青颇有些遗憾的活动了下手腕,看着仓惶跑走的身影,哼了一声,敢再说一遍就打爆她的头。
玉兰小跑着回了福王府,去见了穆瑜。
福王虽然封了太子,却并未迁入东宫。
因为经过战火的摧残,宫内多处宫殿都被破坏,东宫自然也不例外。
工部官员正在夜以继日的修葺宫殿,所以太子的女眷仍然住在福王府。
“什么?她竟然连帖子都没接?”穆瑜神色有些难看。
“岂止帖子没接,娘娘,您是不知道,那穆娘子态度有多嚣张,就连她的婢女都凶的很,说根本看不上娘娘您。”玉兰差事没做好,担心会被穆瑜责骂,便将去见穆瑾的情形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穆瑜恨恨的拍了下桌子,“好一个穆瑾,竟然敢藐视本.......”
话尚未出口,却突然意识到她现在称本宫有些僭越了,穆瑜哼了一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娘娘,难道您就这样让她们轻视吗?”玉兰神色气愤的抱怨。
穆瑜没说话,神色变幻不定,片刻,挥了挥手,“你且先退下吧,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玉兰暗暗撇撇嘴,退了出去。
穆瑜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将桌上的茶盏举了起来,想了想,又咬牙丢在了桌子上。
她现在手上可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经历了废太子逼宫一事,宫女内侍们死伤不少,现在各宫宫女人数并不多,福王之前不在金陵,福王府伺候的人就更少了。
分到她院子里伺候的宫女中,也就这个玉兰看起来有几分机灵,暂时可用。
穆瑜站起来在屋内徘徊片刻,扫视了一圈屋内的装扮,心里的那种烦闷少了些许。
这一世因为穆瑾的原因,她给自己规划的美好人生出现了重大偏差。
她废了多少劲,才到了福王身边。
福王被封太子,她也得以重新进入东宫,虽然不是她原先预想的太子妃,但好歹还有侧妃的名分。
太子登基,她最少也能做到妃位。
若是孙氏......她仍然可以成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等她为太子诞下麟儿,那将来的储君之位也不是不敢想的。
这一世,随着废太子的死去,她穆瑜的命运已经玩完完全全和前世不同了。
所以她现在不能着急,要一步一步稳稳的往前走。
穆瑜深呼吸了好几次,叫了宫女进来,“你去趟穆家,叫我母亲来一趟,就说我身体不适。”
穆庆丰跟着福王来了金陵,金陵很多官员被废太子牵连,一下子多出了很多空位。
福王封了太子后,将在荆州路跟着自己的亲信一一提拔上来,韩云韬入了吏部,穆庆丰则做了大理寺卿,虽然和他以前的正一品枢密使没法相提并论,可也算得上是有实权的官职了。
王夫人来的很快,进门就问穆瑜,“听说你身子不适?到底怎么回事?”
穆瑜禀退了伺候的人,拉着王夫人说话,“我没事,是父亲托我的事.......”
王夫人脸色沉了沉,却又压住了心里的火气,低声问道:“怎么样?她答应了?”
穆瑜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连我的帖子都不肯收,答应什么呀?”
王夫人愣了下,随即怒了,“她竟然如此硬气?她不知道你将来就要是皇妃了吗?她难道不知道一个女人嫁了人,没有娘家的支持,她的日子.......”
“人家怎么没有娘家的支持?”穆瑜不耐烦的打断王夫人,“人家硬气的很呢,母亲不要忘了,她现在可是景昌的护国公主。”
穆瑜越说心里越酸,不明白穆瑾为什么总是那么好运气,这一世做不成皇后了,竟然还能当上什么护国公主?
凭什么她得到一切就那么容易,而自己蝇营狗苟到现在,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才做到了太子侧妃?
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母亲,我真是不明白父亲的想法,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回穆家?咱们现在最大的依仗是太子,只要太子登基,我就是四妃之一,到时候穆瑾见了我也得下跪行礼!”
穆瑜皱着眉头,神色不愉,“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应该是帮我固宠,让我早日诞下皇子吗?为什么非要让女儿去找她,让她重回穆家?”
王夫人叹了口气。
起先穆庆丰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也是生气,但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穆庆丰说的有道理。
“瑜儿,其实你父亲是为你好,正是为了帮你固宠,才定了这个计划。”
王夫人将穆庆丰说给自己的道理细细的说给穆瑜听。
“太子即将登基为帝,你父亲现在只是个四品的大理寺卿,咱们穆家在朝中毕竟根基太浅。”
“你即使做了四妃之一,娘家若在朝中不得势,你在后宫的荣宠也有限!”
“将来你诞下了皇子,若是要争一争那个位置,难道只靠咱们穆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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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眼睛闪了闪,却没有说话,显然王夫人的话她听了进去。
王夫人接着道:“穆瑾要嫁给宋彦昭了,宋彦昭是谁啊?那可是手握重兵的定南侯,是太子最信任的人。”
“若是他能支持你,你在后宫的地位就会高枕无忧!”
“现在是他们两个成亲的时候,咱们金陵向来讲究嫁娶排场!”
“你想啊,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就算是靠着医术有了几分名气,又能攒下几分嫁妆?”
穆瑜点头,这点倒是。
金陵富贵之家嫁女儿向来都是从女儿出生之日起,就开始为女儿准备嫁妆。
日积月累,到了女儿出嫁之日,才能攒下一笔上好的嫁妆。
尤其是金银首饰,摆设家具,那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好的工料,必得慢慢寻摸,遇到合适的,买下来慢慢打磨。
“她若是嫁妆寒酸的嫁入公主府,恐怕她和公主府都会成为金陵的笑柄。”
“而且从她那个寒酸的小院子里发嫁,恐怕到时候接亲的人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王夫人嗤笑一声,其实她内心巴不得穆瑾成为金陵的笑柄。
“这个时候咱们提出让她重回穆家,既可以显得我们情深意重,又可以避免让她和公主府落得成为笑柄。”
“如此以来,穆瑾必定会对咱们心生感激。”
“以后,咱们再慢慢哄着她点,还愁她不为我们所用吗?”
王夫人说着点了点穆瑜的额头,“你以后对她也用些心,就算是心里再烦,面子上也别表现出来。”
穆瑜抿了抿嘴,有些不乐意。
若不是因为穆瑾,她重生以后的路定然走的顺风顺水。
要不是她破坏了穆家的地位,她也不会只能成为福王侧妃。
以穆家之前的地位,她绝对是有资格做福王妃的,若她做了福王妃,现在就是太子妃,还有那孙氏什么事啊。
穆瑜心里认定了是穆瑾害了她,也害怕穆瑾破坏了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现在的地位,所以并不愿意亲近穆瑾。
王夫人看出她的不乐意,苦口婆心的劝了一番,穆瑜才勉强答应下来亲自去劝穆瑾。
六兴胡同那里,冬青吓走了玉兰,嗤笑一声准备往里走,宋彦昭走了进来。
“刚才跑走的是谁?”他进胡同的时候,正好碰上仓惶而逃的玉兰。
冬青撇了撇嘴,“穆侧妃身边的丫鬟呗,递帖子说要见我们娘子,哼,我们娘子才不耐烦见她呢!”
穆瑜啊,宋彦昭想起上次在宫里碰到的穆嫣向穆瑾求情的场景,神情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穆瑾看到宋彦昭进来,惊讶的问:“你怎么过来了?”
不是说了成亲之前不好见面吗?
宋彦昭有些委屈,“还有一个月呢。”
让他一个月看不到穆瑾,他会疯掉的。
穆瑾轻笑,其实她也并不太在乎那些规矩礼数。
宋彦昭眼神落在穆瑾面前的桌案上,“在做什么?”
穆瑾的脸顿时耷拉下来,努了下嘴,有气无力的道:“给你做里衣。”
她打发了玉兰回来,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映娘的唠叨,无奈答应下来。
宋彦昭眼睛一亮,看着桌上放着的雪青色的布料和剪刀,狐疑的问道:“你会做这个?”
他从认识穆瑾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他还真没看到过穆瑾做过针线活。
穆瑾双眼亮晶晶的看向他,满含期待的问:“我说不会就可以不用做吗?”
这个?宋彦昭摸摸鼻子,低笑:“恐怕不能!”
穆瑾哀嚎一声,有气无力的半趴在桌子上。
宋彦昭看得好笑,坐到她旁边,看着桌上的布料,“这个很难吗?不就是裁剪一下,用针缝一下就好了吗?”
穆瑾凉凉的看了他一眼,“说的这么容易,您给我做一套?”
这就有点尴尬了,宋彦昭轻笑,揽着她低语:“真不想做?”
其实是他的私心作祟,想想自己心爱的姑娘给自己做的里衣穿在身上,他就觉得浑身都舒服。
穆瑾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也不是,是从小到大,我只摸过银针,没摸过绣花针,所以很怕自己做不好。”
宋彦昭脑补了穆瑾捻着绣花针缝衣绣花的情景,不由肝颤了一下,觉得还是她拿银针的样子更好看一些。
“实在不想做就算了!”他轻轻揉了下穆瑾柔软的发丝。
穆瑾靠在他的肩膀上,叹了口气,望向宋彦昭,神情有些迷茫,“宋彦昭!”
“嗯?”宋彦昭低头看向她。
穆瑾神色沮丧,“怎么办?我觉得我可能做不好一个好妻子!”
这个问题有些严重,宋彦昭眉头蹙了下,坐直了身子,“怎么会这么想?”
穆瑾眼巴巴的看着他,“你看啊,我不会女红,不太会理家,也做不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甚至连这个时代所标榜的三从四德,我可能也做不到,所以啊,你要不要再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婚......唔....”
她的话尚未说完,宋彦昭的唇就重重的压了下来,似乎带着一丝惩罚的气息,他使劲的啃咬着她的嘴唇,嘬的穆瑾感觉到疼而使劲推开了他。
“嘶....疼!”穆瑾轻轻的摸了下嘴唇,感觉到自己的嘴唇都要被他咬破了,嗔怒的瞪了他一眼。
“疼就对了,”宋彦昭定定的看着她,“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保证你会受到比这还重的处罚。”
“瑾儿,你听着,你说的那些女红,掌家理事,三从四德.....我统统都不在乎,那是普通人的活法,我的妻子不需要会这些。”
“那做你的妻子应该要会什么?”穆瑾眨眼。
宋彦昭深深的看着他,嘴角翘了翘,“陪着我,一直陪着我到老就好了。”
这么简单?穆瑾再次眨眼,有些迷惑。
宋彦昭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中带着丝丝暗哑,“傻丫头,我喜欢的是你的性子,是你这个人,不是你会不会女红那些东西,你只要一直陪着我,我们一起开开心心的往前走,就够了,明白吗?”
穆瑾觉得自己似乎要醉在他低沉的声音中了,一颗心就跟醉了似的。
她觉得这是自己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望着宋彦昭专注灼热的目光,她迷迷糊糊的点了下头。
宋彦昭轻轻的亲了下她的额头,将她抱进了怀里,“聪明的姑娘,以后不许胡思乱想了。”
穆瑾点头,靠在他怀里,片刻,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宋彦昭!”
“嗯?”
“所以,这个里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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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最终还是决定认真的跟着映娘学着做里衣,至少大婚的时候,总得给宋彦昭做两身。
她是那种决定了就立刻去做的性格。
向映娘请教了做法之后,她就彻底跟那几块布料耗上了,在裁废了三四块布以后,总算是掌握了裁剪的方法。
“娘子,穆侧妃来访!”红芍进来禀报。
七彩丫鬟全都被映娘派了出去,帮穆瑾采买嫁妆,红芍因为女红最好,所以留在宅子里帮着穆瑾绣枕套,鞋袜之类的东西。
穆瑾皱了下眉头,昨日她没接穆瑜的帖子,没想到今日她竟然自己上门来了。
对于穆瑜,她实在不觉得自己和她有什么话题可聊。
不过,她既然来了,自己不见,只怕穆瑜不会善罢甘休。
穆瑾放下手中的剪刀,吩咐红芍,“算了,请她进来吧。”
对于穆瑾竟然没有去门口迎接自己,而是让个丫鬟将自己带进来的做法,穆瑜心里十分恼怒,但想起王夫人的话,又生生的将自己的愤怒压了下来。
她摸了摸自己头上戴的富贵双喜金簪,压了下通身华贵的衣衫,才慢条斯理的迈进门。
穆瑾正在斟茶,并未起身给她行礼。
穆瑜脸色僵了下,深深的吸了口气,才走上前去。
“昨日是我疏忽了,三姐要备嫁,自然不好出门,我还遣人送了帖子过来,着实是我考虑不周了,希望三姐不要怪我。”穆瑜笑眯眯的同穆瑾说着昨日的事情,面上的神情真诚而实在,似乎真的是她考虑不周一般。
穆瑾面色古怪的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
见她不接话,穆瑜心里不快,暗自按压住自己的愤怒,拉了穆瑾的手,道:“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来和三姐商议的。”
果然,穆瑾挑眉看着她。
穆瑜却转头打量起了穆瑾屋内的陈设,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惋惜,又隐隐带着丝丝感慨。
穆瑾却并不开口询问她,只慢条斯理的喝着手上的茶水。
穆瑜等了片刻,见穆瑾根本不接自己的话茬,只得咬咬牙,自己开了口。
“今日前来,其实是受父亲所托,三姐即将嫁入公主府,嫁给年轻有为的定南侯,如果三姐到时候是从这里发嫁的话,只怕前来接亲的人都盛不下的。”
“父亲的意思是请三姐住回穆家,到时候从娘家发嫁,三姐和公主府面子上都好看。”
“至于嫁妆,父亲那边自会安排准备的。”
穆瑾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打量着穆瑜,“不知道穆大人这是何意?我记得不过的话,穆大人已经向整个金陵都宣布过了将我逐出穆家的事情,现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
穆瑜嘴角的笑容顿了顿,又故作娇嗔的看向穆瑾,“三姐,我知道你和父亲之前有些误会,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嫁娶是大事,咱们金陵向来大操大办,三姐也不想让公主府和你一块丢脸吧?”
“父亲说三姐肯回家的话,家里必定会为你准备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从穆家嫁出去。”
穆瑜说到此处心里有些发酸。
当初穆嫣进东宫给穆瑾做侧妃,是有正式的纳娶礼仪的。
穆二夫人李氏也为穆嫣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现如今父亲又答应为穆瑾准备嫁妆,只有她,没有任何嫁妆,甚至连个仪式都没有,就这么跟了太子。
不过想到穆嫣如今的下场,穆瑜的脊背又挺了挺,再多的嫁妆又如何,只有她现在地位最高,将来更是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穆瑾蹙了下眉头,看着穆瑜的神色有些意外。
她没有想到穆庆丰让穆瑜来找她,竟然是来劝说她重回穆家的。
穆瑜看她神色讶异,以为她是受宠若惊,掩口笑着,“三姐这么惊讶做什么?莫非还在为当初父亲逐你出家门而生气吗?父亲说了,他那时气头上,做的事难免重了些,咱们到底是一家人,骨子里流着的血缘岂是一句话就能斩断的?三姐就将那些事忘了吧,别当真的,以后咱们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穆瑾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可能要让穆大人失望了。”
穆瑜愣了下。
穆瑾轻轻一笑,“不好意思,以前发生的事情穆大人能忘,我忘不了!穆大人不当真,我当真了。”
“我母亲早就离开了穆家,这些年我也没有将自己当成过穆家人,十几年下来,已经习惯了。”
“穆大人是否逐我出家门,我还真的不在乎,因为我从来没将自己和你们看成过一家人。”
“所以,烦请穆侧妃回去转告穆大人,我不是回穆家,永远不会!”
穆瑜没有想到穆瑾会如此利落,且毫不留情面的拒绝她的提议,顿时气的脸色铁青,“你难道真的打算从这个小院子里嫁出去?嫁人身边连个父母亲长都没有,到时候你会被人嗤笑一辈子!”
“没有穆家给你准备嫁妆,你难道要一身寒酸的嫁入公主府?”
“到时候连累公主府成为金陵城的笑柄,你就不怕明惠公主和定南候恼了你?”
穆瑾嘴角翘了翘,“哪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卿何干?”
“你!”穆瑜气的站了起来,“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和父亲一片好心,没想到竟然是枉做好人!”
“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哼,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怎么寒酸的嫁人?”
穆瑾站起身来,笑盈盈的指了下外面,“好走不送!”
穆瑜脸色铁青的拂袖而去。
而此时的宫里,宋彦昭却找到了正在处理政事的太子。
“找我有事?”虽然做了太子,可周烨待宋彦昭并没有什么变化。
宋彦昭耸耸肩,“找你喝两杯。”
说起来两个人也好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周烨想了想,命内侍上了几个小菜,两个人浅酌了几杯。
宋彦昭说起益州路的安排,“.....驻益州路的禁卫军统领五年一轮换,你觉得如何?”
禁卫军统领定期轮换,就可以避免像黄山那样将益州路死死控制在自己手里。
周烨深深的看了宋彦昭一眼,笑了,“你小子,今日到底怎么了?”
他看得出来,宋彦昭这是在含蓄的表示会永远的忠心于他。
不过,他从来没怀疑过宋彦昭的心思,对于宋彦昭突然的这番话,周烨有些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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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仰头喝了杯中的酒,笑着看向太子周烨,神情坦然诚恳,“咱们虽然名义上是甥舅,但从小一起长大,你最了解我的性格。”
“权势富贵其实我并不在意,只愿家人安好,我可以向您保证,有我在一日,西南就安稳一日,西南的军队只忠诚于您!”
周烨的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自古以来,君臣共患难的多,共富贵却不易。
很多君臣都是在日复一日的权势富贵中,渐渐失去了对彼此的信任,从而互相猜忌。
宋彦昭这是在告诉自己,他不会因为权势富贵而变的向西南侯黄山一样。
周烨重重的捶了下宋彦昭的肩膀,“行了,吾明白你的意思,也永远不会疑你。”
他用了吾,不是惯常他们说话的我,那便是在用未来君王的身份承诺宋彦昭:君臣不相疑!
宋彦昭和他击掌相视而笑。
周烨踢了踢他,“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今日这么反常,无端跑来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宋彦昭嘴角勾了勾,躲过了他踢来的脚,“我不希望瑾儿和你的后宫有任何的瓜葛!”
周烨皱了下眉头,“你是怕将来我让她为后宫的妃嫔诊病?”
穆瑾毕竟有小医仙的身份,医术是公认的好,他以为宋彦昭在担忧自己将穆瑾卷进后宫争斗中。
“不止这个,我不希望她和你的穆侧妃,夫人什么的扯上任何关系!”
宋彦昭敛了笑容,“穆家对她不义在先,既然公开将她逐出了家门,那么她以后就和穆家没有任何关系!她以后只会是我宋家妇,不会是他穆家女!”
“我今日找您,就是想告诉您,不用授意她们来亲近穆瑾,她也不在乎穆家的任何人!”
“如果穆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去骚扰她,我出手也不会客气,先和您把话放在这儿!”
太子愣了下,眉头皱了起来,想起自己在益州路时,曾暗示穆瑜多和穆瑾亲近几分,心里莫名一虚。
可回来金陵以后,他并未交代穆瑜去找过穆瑾啊?
太子脸色沉了沉,莫非穆瑜背着自己做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交代穆氏,不会让她去找穆瑾的,至于将来宫里的嫔妃,也不会有人能难为她!”他郑重承诺道。
想起那个淡然纯真的少女,太子觉得他可能也不舍得将她扯入后宫的风雨中。
有时候他还真的羡慕宋彦昭的好运!
宋彦昭松了口气,笑嘻嘻的承诺,“您放心,您的身体状况我们不会不管的!”
“滚你的!”太子笑骂了一句,“你这是咒我呢,还是承诺我呢?”。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喽!”宋彦昭笑着站起身来,“走了!”
说着,背对着太子挥挥手,大步出宫而去。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片刻,脸色又沉了下去,也没再处理政事,出宫回了福王府。
太子妃孙氏看到太子回府,又惊又喜,“太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周烨自从封了太子,每日晨起即进宫处理政事,晚间才回来,像今日这般时辰回来,还是第一次。
太子点头坐下,“将府里女眷都召集过来。”
孙氏见他脸色不太好,也不敢问什么,忙使眼色让心腹妈妈和丫鬟们去各处传话。
很快府里的侧妃,夫人,侍妾们便都站在了厅内,一个个看到太子,都面露喜色,含情脉脉的望着太子。
除了太子妃以外,在场的女人中就穆瑜身份最高,她温柔的看着太子,娇滴滴的问:“太子爷召妾身们过来,可是想我们了?”
太子撇了她一眼,沉着脸斥道:“穆氏,你的规矩记忆都学到狗肚子了吗?青天白日的,胡说什么呢?回去禁足半个月!”
穆瑜自持是太子最宠爱的女人,才故做亲昵的在众人面前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想到却被周烨当众落了面子。
她又羞又恼,尤其是听到站在她身后的穆云一声轻轻的嗤笑,她的脸一下子涨的又红又紫,恨不得甩袖子就走。
太子妃孙氏颇有些讶异的看了太子一眼,对于他当众吼了穆瑜也有些吃惊。
要知道这满府的女眷,太子最宠的可不就是穆瑜吗?
穆氏这是要失宠了吗?思及这个念头,孙氏嘴角微微勾了勾。
太子扫视了众人一眼,神色颇为严厉,众人都默默的低下了头。
太子这才道:“先前吾忙于政事,没时间管府中的事,不代表你们做的事吾不清楚!”
“现在宫里即将休憩完成,不日你们就要搬进宫中,该立的规矩就要立起来!”
他睨了太子妃一眼,太子妃立刻福身,“请太子尽管吩咐。”
见孙氏如此有眼色,太子神色缓和了些,“即日起,收起你们行事散漫的样子,每日早早来给太子妃请安,但凡晚了的,请太子妃依照宫规处置!”
“还有这随意出门一事,孙氏也得管起来,以后无事不得随意出门,孙氏你来定出门的规矩。
“就是外人进府,也得先向太子妃禀报,太子妃允许后才可以进府。”
太子妃受宠若惊的看向太子,太子却已经甩着袖子走了。
太子妃神情恍惚的挥挥手,吩咐众人散了。
穆瑜咬着嘴唇,转身脸色铁青的走了。
她昨日去见穆瑾没谈拢,今日本想找机会回穆家一趟,可又被禁足了。
找理由让王夫人来一趟吧,偏偏太子刚下了命令,由太子妃孙氏来定规矩,她允许了,外人才能入府。
以孙氏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样子,会放王夫人入府才怪。
看来只能想办法打发人去穆家送信了。
众侍妾散了,孙氏脚底发飘的坐了下来,恍惚的看向心腹妈妈,“妈妈,刚才太子是什么意思啊?”
心腹妈妈抹了抹眼角,笑中带泪的福身,“奴婢要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了!”
太子妃愣愣的看着她,嘴唇颤抖了一下,眼中却有泪流了下来。
嫁给福王半年多,福王对她始终不冷不热,倒是对穆瑜,一直都宠爱有加。
福王瞪了太子,她日日担心太子登基后,会册封穆瑜为皇后。
今日太子当众斥责了穆瑜,让她依照宫规管理众人,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孙氏轻轻的捂住了脸,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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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没等到穆瑜捎来的消息,却等到了宋彦昭。
“下官见过定南侯!”听到管家说宋彦昭来了,穆庆丰既讶异,又激动,急忙迎了出来。
宋彦昭受了他的礼,神色淡淡,“穆大人!”
穆庆丰打量着眼前的英武少年,心里十分复杂。
眼前的人即将要娶他的女儿了,这是他的女婿!
如果他当初没有将穆瑾赶出家门,今日宋彦昭上门,绝对要以姑爷见丈人的身份行礼了吧?
可惜………
如果他早知道穆瑾那小丫头如此有本事,当日他忍忍就是了,干嘛一怒之下宣布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呢?
穆庆丰心里暗自懊悔!
他试探性的看向宋彦昭,“不知侯爷今日来……咱们屋里说话吧!”
宋彦昭摆摆手,“穆大人不必客气,本侯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穆庆丰神色讪讪,“侯爷来了,怎么也得喝杯热茶再走,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茶就不必了,”宋彦昭打断他的话,神色冷淡,“以后是一家人这种话,穆大人也还是不要说的好!”
穆庆丰愣了下,随即腆着脸笑了笑,“侯爷这话说的,穆瑾她骨子里流的到底是我的血,虽然我们有些误会,可在我心里,还是真的把她当女儿的。”
宋彦昭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那穆大人对待女儿的方式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如果瑾儿今日没有救驾的功劳在,如果她要嫁的人不是本侯,如果本侯和太子关系一般,那么穆大人还记不记得她是你的女儿呢?”
他的声音晴朗温和,说话不疾不徐,偏偏话中透出的浓浓讥讽,让穆庆丰脸上有些挂不住。
“侯爷这话说的,穆某岂能是那种人,”穆庆丰笑着辩解,“她就是一无所有,也是我的女儿啊!”
宋彦昭觉得自己被这句话恶心到了。
他脸色一沉,眼中浮现出一抹冷意,“既把她当女儿,为何这一年对她不闻不问?”
“她生病的时侯,你在哪儿了?”
“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在灾区掉下悬崖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在岭南被敌人围困的时候,你这个父亲又在哪儿?”
宋彦昭的声音冷然低沉,越说眼中浮现的怒意越甚。
他今日来,本来只是想警告穆庆丰,不要打穆瑾的主意。
可看到穆庆丰这般厚颜无耻的态度,他不由想起穆瑾一路走来的不易。
她所有需要家人的时候,眼前的人在哪里?
恨不得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现在看到穆瑾有利用价值了,一个个的都贴了上来。
他越想越愤怒,对穆瑾也就越心疼。
“咱们开门见山的说吧,本侯今日来,是想告诉穆大人,不要再去打穆瑾的主意!”
“过去是你们不要她,那么,她的未来,你们也别想参与!”
“瑾儿以后只是宋家妇,不会是你穆家女,她和你们穆家,早就恩断义绝!”
“若不是知道穆瑾不在乎你们,本侯不会留你们到现在。”宋彦昭眼中的怒意越来越盛,甚至有隐隐的杀意浮现,看得穆庆丰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眼前的少年神情冷峻,声音淡淡,他却感觉到自己周围笼罩着一股骇人,令人窒息的气息。
宋彦昭嘴角浮现一抹讥诮,“所以,我劝穆大人还是识相一点,别试图挑战我的底线,那样的后果你们穆家承担不起!”
说罢,转身拂袖大步离去。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穆庆丰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感觉周围那股窒人的气息渐渐散去。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一个少年的身上感受到那种凌厉的气息,穆庆丰有些狼狈,又有些愤怒的回了屋子。
王夫人迎上来,“定南侯来做什么?怎么没进来就走了?”
穆庆丰拭了下额头的虚汗,刚才被宋彦昭威胁的狼狈感顿时转化为怒气发了出来。
“来威胁我们,让我们别去找穆瑾!都怪你,当时但凡对那个死丫头好一点儿,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王夫人冷笑,反唇相讥:“我对她不好,老爷对她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吧?”
“你……”穆庆丰被王夫人气的脸色铁青,又不屑与她做口舌之争,只得甩着袖子去了新纳的小妾院子。
王夫人不屑的撇撇嘴,往地上啐了一口,冷哼道:“不去就不去,还真当那个死丫头是宝啊,没有她,就不信瑜儿自己立不住吗?”
当务之急,只要让穆瑜尽快怀上身孕,生下太子的长子才是最重要的事。
王夫人在屋子里徘徊着怎么给女儿弄到生子的妙方。
那个死丫头哪儿肯定有,看那个明惠公主,都一把年纪了,又怀上了,难保不是用了那个死丫头的方子。
穆瑾将穆瑜气走后,便将穆家的事丢在了脑后,一心都放在了给宋彦昭做里衣这件事上。
在她又破坏了五块布料以后,映娘不得不认命的承认,她家娘子的手果然只适合拿银针。
绣花针什么的太重,娘子拿不住啊!
映娘最后只得帮着她裁好,大体样子做好,由穆瑾最后缝了几针,收了针,勉强算是她自己做的了。
日子转眼就进了五月。
景昌国的使臣在五月初五终于到了金陵,来给穆瑾送嫁的是固昌侯和她的二女儿穆影,而且为穆瑾带来了丰厚的陪嫁。
固昌侯进宫见了嘉佑帝,穆影则跟着穆瑾回了六兴胡同。
见到穆瑾,穆影十分兴奋,她的脸色红润娇俏,褪去了之前的忧郁与沉闷,有了妙龄少女的可爱活泼。
穆瑾知道她之前一直对穆若有心结,认为自己做什么都比不上大姐,父母和太皇太后也更疼爱大姐。
景昌一战,穆若身份曝光,也解开了穆影的心结。
穆瑾打量了下她的神色,笑眯眯的拉着她说起了话。
穆影长这么大,是第一次出远门,还是来金陵这样物华天宝的地方,一路上的见闻让她大大开阔了眼界。
“瑾姐姐,金陵可比我们景昌好玩多了!”
穆瑾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这么喜欢金陵,以后就常住这里好了!”
“常住这里?我可以吗?”穆影眨巴着一双大眼。
“当然可以啊,在这里找个夫婿嫁了就行了!”穆瑾笑眯眯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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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穆瑾是在打趣她,红了脸不依的去挠穆瑾,“瑾姐姐,你怎么这么坏?”
穆瑾和她笑做一团,拉着她道:“我说的事真的啊!”
“你还说,你还说!”穆影难为情的跺脚。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穆瑾努力崩住了笑容,问起景昌的情形来。
“太皇太后现在执掌朝政,没有了季回的鼓动,大臣们现在也都很安分,并没有什么事。”
穆影说着,看了看屋内只有她们二人,神神秘秘的附到穆瑾耳边,“瑾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穆瑾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什么秘密啊,这么神秘,哦,莫非是你有心上人了?”
“哎呀,不是,”穆影红着脸摆手,又压低了声音,“不是我,是我大姐哦,她有心上人了!”
穆若?穆瑾讶异的挑眉,“她不是隐居在白云峰吗?怎么会………”
大抵妙龄少女都爱听这种八卦,说起来既觉得羞涩,又带着些许好奇与刺激。
穆影俏脸微红,神秘兮兮的道:“你不是说她的身体适合阴冷的地方居住嘛,太皇太后在白云峰的密林之后给大姐建了个小别院。”
“可在别院住久了,大姐难免寂寞。”
“她的身份尴尬,回朝中也不合适,所以她就带着护卫在苍山十九峰游历。”
“有一次路过沧浪峰的时候,偶遇了一位男子,那男子也学过秘术,开言便说大姐体内经络神奇,有股特殊的力量,若不加以控制,将来必会伤害大姐!”
“大姐一开始以为他是骗子,并没有理会。”
“可那男子却对大姐穷追不舍,一直跟着大姐,说能帮助她引导体内的特殊力量。”
穆影说着眨了眨眼,低声道:“反正我来的时候,感觉大姐好像对男子有些在意了,我觉得大姐应该是喜欢上他了。”
穆瑾听了,惊讶的好半天没作声。
说实话,穆若虽然是景昌的太后,但按年龄来算的话,她不过才二十岁而已。
二十岁的女子正值韶华,会有在意喜欢的男子也很正常。
她讶异的是穆太皇太后对此事的态度。
“太皇太后没说什么吗?”穆瑾问道。
刚才穆影一直在说穆若和那男子的事情,并没有提到穆太皇太后的态度。
可穆若身边有太皇太后派的护卫,她不可能不知道穆若身边出现的神秘男子。
如果太皇太后反对的话,只怕难男子不可能一直能跟着穆若。
唯一的解释就是太皇太后默许了。
果然,穆影低声道:“这件事姑母好像并不反对,我偷偷听到她和父亲说,若是那男子能真的对大姐好,她就想办法让大姐假死,离开景昌。”
穆瑾默然。
穆太皇太后并不是一个顽固不化的老古板。
规矩礼仪面前,她显然更心疼自己的女儿一些。
“那个男人叫蒙风,”穆影凑到穆瑾身边,继续分享着自己偷偷听到的消息,“我父亲暗地里调查过了,说他出自蒙氏,嗯,就是我祖母的家族,你知道吧?”
穆瑾点头。
她记得穆老夫人出身岭南神秘家族蒙氏,蒙氏和季氏都是岭南神秘的巫医家族,其中蒙氏的巫术要比季氏还厉害,可惜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蒙氏族里发生了内斗,家族四分五裂,许多巫术便渐渐失传,蒙氏才渐渐没有了昔日的威名。
当初穆老夫人之所以能够和季回一起救治穆若,靠的就是她在蒙氏学的一些巫术。
“既然侯爷和太皇太后都派人调查过,想必这位蒙风并不是坏人。”穆瑾道。
如果蒙风但凡有一丝不妥,穆太皇太后绝对不会允许他接近穆若。
穆影叹息,“说起来其实大姐也挺可怜的,以前我总嫉妒她,觉得姑母,父母亲更疼她,自从知道她的身世后,我就觉得大姐好可怜。”
“明明是天之娇女,是公主之尊,却不能和姑母相认,因为她是景昌皇室唯一的女儿,所以她没有选择,只能进宫为皇后。”
“姑母养大的那个皇帝也是从战场上捡来的,体弱多病的,和大姐生了孩子就去世了,可怜大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穆影说着,秀气的眉毛皱成了一团,就连声音也变的有些闷闷的。
穆瑾看了不由佩服固昌候夫妇的家教。
虽然穆影从小一直嫉妒穆若,也因为穆若带给她的阴影,而一度变得自卑和忧郁,但这些并没有让她失去理智,她从本质上仍然是个善良单纯的小姑娘。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穆瑾安慰她,“放心吧,她会有自己的春天的,若是离开景昌的话,不妨让她去成都府找我,我们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伴。”
穆影双眼一亮,拍手叫好,“这个主意好,我回去就告诉大姐。”
两个人说笑着,固昌候从宫里回来了。
穆瑾忙出来见礼。
固昌候高兴的摆了下手,“我已经和皇帝说好了,当日你出嫁时,就从怀远驿驿发嫁,以我们景昌护国公主的身份正式嫁给定南候。”
穆瑾愣了下,“怀远驿?”
固昌候解释道:“怀远驿是接待我们景昌使臣住的地方,这次随着来的景昌使臣们都住在哪里,我已经着人回去准备了。”
大周在金陵城一共有四大驿馆用来招待周边各国的使臣们,怀远驿就是专门用来招待景昌使臣的。
穆瑾作为景昌护国公主,从怀远驿发嫁十分妥当。
解决了从哪里发嫁的问题,映娘等人高兴的眼都眯了起来,毕竟六兴胡同的宅子确实太小了些。
怀远驿可就不一样了,哪是新建的驿馆,宽敞明亮,恢弘大气,看起来十分气派。
重要的是来再多接亲的人,也能站得下。
解决了这件事,映娘开始拿着礼单给固昌候看,上面全是她们近日给穆瑾准备的嫁妆。
固昌候将他从景昌带过来的陪嫁加上了礼单,重新整了一份嫁妆单子出来。
时间眨眼就到了五月初六,离婚期只有两天了。
映娘猛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来,不由发起愁来。
左思右想,也没有好主意,她一咬牙,去了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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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娘是穆瑾身边的大管家,她来求见,明惠公主自然是要见的。
“可是还有哪里没有准备妥当?”明惠公主挺着已经快六个月的肚子,见映娘尽进来,忙急切的问道。
映娘行礼后,小心翼翼的靠近明惠公主低语一番。
“.......这种事,按理说应该是娘家母亲或者女性长辈来教导,可我们娘子这种情况,穆家人就没一个真心待娘子的,本来奴婢想着若是固昌候夫人来了,奴婢就去求她代劳,可谁知道固昌候只带了二娘子前来。”
“奴婢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前来求助于您了。”映娘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语。
明惠公主眨了眨眼,半晌没有说话。
映娘有些担忧的叫了一声,“公主?是不是奴婢这个请托让您为难了?”
“啊?不是,不是!”明惠公主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是你提醒了我,我前两日还想着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呢,可就是一直想不起来。”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神情好笑又好气,“果真是一孕傻三年,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差点忘了,幸好有你提醒,幸好!”
见明惠公主没有拒绝的意思,映娘松了口气,笑着道:“公主身子重,忘事也是常有的,是奴婢不该来打扰.......”
“说的哪里话,我自己的儿媳妇,不来找我,还去找谁?”明惠公主浑不在意的摆手,“你且先回去吧,等明天晚间我去见见瑾儿。”
映娘欢欢喜喜的磕了头,回了六兴胡同。
她一走,明惠公主立刻翻箱倒柜起来。
宋驸马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屋里被翻的一片狼藉,吓了一跳,“我的祖宗啊,你这是又翻腾什么呢?你快坐下,我来帮你找。”
明惠公主却一手扶着腰坐了下来,得意扬扬的晃了下手中的东西,“找到了。”
宋驸马的眼神落在了她手中的画册上,神色古怪的挑了下眉毛,“公主,我们现在用不着这个了吧?难道是最近为夫表现的不够好,你想学点新招式了?”
明惠公主脸一红,啐了他一口,“瞎想什么呢?”
宋驸马无奈的抽了下嘴角。
能怪他瞎想吗?试问哪个男人回家,看到自己媳妇儿拿着一本避火图兴高采烈的翻看,不会多想?
他还只是想想,没扑上去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好吧?
明惠公主不知道宋驸马心中的腹诽,拉了他一下,“哎,我说你的那本呢?”
“真不是想学新招式了?”宋驸马严重怀疑的看着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给了他一个白眼,“说真的呢,把你那本也找出来。”
宋驸马无奈,只得去翻了自己的那本出来,“诺,说吧,到底想干什么?想用那个姿势,等你生完了,为夫都会满足你。”
明惠公主羞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
“我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爱好这个啊。”宋驸马对答如流的指了指她手中的画册。
明惠公主将画册丢进他手里,“瞎说什么呢,我让你找出来是为了让你送去给儿子看的。”
宋驸马一愣,“给彦昭的?”
明惠公主有些发酸的腰倚在宋驸马身上,“今日映娘上门来求了我一件事,一下子倒提醒了我,咱们似乎忘了给儿子看这个了,你确定你儿子他会吗?”
“这个......”宋驸马有些迟疑,他还真的不能确定。
一般的勋贵人家,郎君公子们过十五岁,家中都会安排通房伺候,教导人事。
偏偏宋彦昭性子怪异,十五岁开始,明惠公主安排的通房都被他撵走了,一个没要。
导致他家儿子到现在还是个童子身。
所以明惠公主陡然一问起来,宋驸马也犹豫了。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拍拍他,指了指他手中的图册,“诺,拿去教导你儿子吧,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
宋驸马看向她手中的图册,“那你找出你自己那本做什么?”
明惠公主笑嘻嘻的晃了下自己手中的图册,“哦,这个啊,是我准备拿去教导瑾儿的。”
教导自己的儿媳妇?宋驸马愕然,随即想起穆瑾那边的情况,又有些了然。
明惠公主却颇有些自得,“亲自教导自己的儿媳妇人事,啧啧,这种感觉还真是无与伦比的妙啊,这可不是谁都有的好运气,哈哈,也就本宫有这份好运了。”
这有什么值得好得意炫耀的?宋驸马无语的看着她。
明惠公主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翻看着图册,“我得做做功课了,看看明天怎么跟瑾儿讲比较合适。”
宋驸马嘴角抽了抽,“公主,你不觉得和我亲身研究一下更合适?”
明惠公主摆摆手,“滚吧,滚吧,快去教导你儿子,我能不能早点抱上孙子,就取决于咱们俩个人了,加油了,驸马爷。”
宋驸马满脸黑线的被推出了房门,只得去找宋彦昭。
“父亲,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宋彦昭看到宋驸马,有些讶异。
宋驸马清了清嗓子,“哪个,为父找你说说话。”
宋彦昭奇怪的看了自己父亲一眼,为他倒了杯茶。
宋驸马再次清了清嗓子,可怜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这会儿到了儿子面前,一时竟然词穷了。
毕竟这种事情,讲起来还是挺难为情的。
尤其是对着自己的儿子!
宋彦昭奇怪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不停的清嗓子,喝茶,再清嗓子,再喝茶。
“父亲这是被母亲赶出来了?”他试探的问道。
宋驸马脸一黑,“我和你母亲好着呢!”
“那父亲这是?”宋彦昭不解的挑眉。
宋驸马一咬牙,从怀里摸出那本揣的发烫的图册,丢到了宋彦昭手上。
“儿子,好好学习啊,我和你母亲能不能早日抱孙子,就靠你了!”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宋彦昭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什么啊?宋彦昭狐疑的看了父亲的背影一眼,眼神落在了手中的画册上。
触目看到的画面让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下意识的将图册丢在了桌子上。
看了看屋子里只有自己,他抚摸了下跳的飞快的心脏,忍不住又将画册捡了起来。
嗯,父亲说的对,他应该好好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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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公主第二天真的来了六兴胡同。
礼部送来了嫁衣,穆瑾正在试穿嫁衣。
大红色修剪的剪裁合度的嫁衣穿在身上,不同与穆瑾平日里总是一身素衣的淡雅,多了几分明丽和娇艳。
尤其是头上的珍珠发冠,淡粉色的珍珠饶头一圈,周围垂下的珍珠叮咚摇摆,更是衬的穆瑾俏脸如玉。
“好美!”冬青拍着手赞叹,“娘子这样真的好美!”
“是啊,没想到娘子穿红色这样好看,”红芍喃喃,“以后我应该多给娘子准备点红色的衣衫。”
冰橙,甘蓝两姐妹同时点头,异口同声的道:“有道理!”
绿梅,紫苏两人围着穆瑾,帮她整理着头饰,裙角。
映娘不由眼睛有些湿润,“我们娘子要嫁人了,我这心里咋还有些不是滋味呢?”
几个丫鬟纷纷点头,“就是!”
“好舍不得娘子啊!”
“我也舍不得!”
穆瑾忍不住额头抽了抽,她们这一个个的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我是嫁人,又不是远走高飞,难不成我嫁人以后,你们就不用跟着我了?”
穆瑾睨了她们一眼,“还是你们也想嫁人了?”
冬青,绿梅,紫苏,甘蓝,冰橙五人连连摇头,异口同声的否认,“奴婢才没有!”
红芍却说的异常肯定,“奴婢不嫁人,奴婢要一辈子跟在娘子身边!”
穆瑾知道红芍有心结,觉得自己不再是干净之人,一心想着不嫁人。
穆瑾也不勉强她,遂笑眯眯的道:“好啊,到时候别嫌我烦!”
“奴婢才不会呢!”红芍眼圈微红的嗔道。
“还有我们,还有我们,奴婢们也要一直跟着娘子。”其他几人也纷纷变态。
跟着娘子以后,她们才知道人生原来还可以这么多姿多彩的活着。
映娘立在门口,含笑看着几个小丫头围着穆瑾叽叽咋咋的样子,不由笑了。
她是嫁过人的,知道两口子过日子怎么回事,对于未来,她也是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跟着娘子,一直!
穆瑾笑盈盈的扫视了一圈众人,颇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好!
前世她们跟着自己,最后为了护着自己,都一一丧命。
今生自己最起码改变了她们的命运,她们都还活着,真好!
将来再给她们都找一个好夫婿,那就更好了。
姜黄陪着明惠公主进门的时候,屋里的气氛正融洽活跃呢。
本来明惠公主过来,姜黄便要往里通报穆瑾出来相迎,被明惠公主阻止了。
看到穆瑾一身嫁衣,明惠公主看得都眼前一亮,啧啧点头,“你这幅小模样,明日肯定能把我儿子迷的晕头转向。”
哪有做母亲的如此调侃自己儿子的,明惠公主的话引来众人一阵嬉笑。
映娘心知肚明她是来做什么的,忙将七彩丫鬟们全都支了出去,自己亲自守着外面。
“公主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穆瑾换下嫁衣,好奇的问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拍了拍她的手,笑眯眯的感叹:“最后一日叫公主了,明天就要改口唤我母亲了!”
穆瑾抿嘴而笑。
“第一次看到你这丫头,我就觉得你适合我儿子,果然,我的眼光很准吧!”明惠公主得意的眨眨眼。
穆瑾亲昵的靠着明惠公主,“有您这样的婆婆,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这句话大大逗乐了明惠公主,“你这丫头,我就喜欢你这脾气性格,跟我合得来!”
“以后彦昭若是欺负你,尽管告诉我,婆婆替你教训他!”
穆瑾眨眼,这画风不对啊,婆婆不都应该说“我把儿子交给你了,以后要好好伺候他之类的话”吗?
不过,这画风,她很喜欢!
穆瑾笑嘻嘻的点头。
明惠公主这才进入正题,从怀里摸出小画册来,塞到穆瑾手里,“我今日来,是给你讲这个的!”
穆瑾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画册,封皮上激烈交缠的身影让她一愣,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脸不由红成了一块布。
她虽然没经验,可她对这东西却并不陌生。
前世嫁给福王时,虽然她和福王说好了是交易,可外人并不知道,所以婚礼该有的流程都走了一遍。
那个时候,她的母亲罗氏还没有去世,虽然她并不赞成自己和福王的婚姻,可还是详细给她做了婚前教育。
罗氏毕竟是来自二十二世纪的灵魂,在这方面,觉得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她讲的越详细,女儿懂的越多,她会受到的伤害越少。
所以罗氏足足给她讲了一个多时辰,什么姿势容易受到伤害,什么姿势最容易得到满足,她都一一讲了。
可现在穆瑾发现,和自己母亲这个来自后世的人比起来,明惠公主这个古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也已经滔滔不绝的讲了快一个时辰了。
怕她口渴,穆瑾神色恍惚的给她倒了杯茶。
明惠公主一口喝完,接着道:“瑾儿,我跟你说,诺,这个姿势最好不要用,对女子身体不好,嗯,这个就比刚才那个好………”
明惠公主抬头,看穆瑾脸色通红,神思恍惚,不由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刚才我说的你都记下了没有?不用不好意思,这可是关系到你个我儿子以后的幸福生活……”
后面的话突然戛然而止,因为穆瑾蓦然把头埋在了她的肩窝处。
“记下了,记下了!”闷闷的声音从肩窝处传了出来,明惠公主愣了下神,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穆瑾觉得自己其实很幸福。
前世有母亲一直陪着自己,后来她死在西南,母亲用毕生功力换来她的重生,自己却没法再陪着她。
这一世她自己孤身前行,却遇到了这么多对自己好的人。
尤其是未来还有明惠公主这样明事理,待她如女儿般的婆婆!
她真的很幸福!
从六兴胡同回来,宋彦昭看到明惠公主进府,忙扶着她往里走。
“您这挺着肚子,又跑去哪儿了?”
明惠公主睨了他一眼,“看你媳妇儿去了!”
宋彦昭一愣,明惠公主又兴致勃勃中带了一抹得意的模样看着他,“我给你说,瑾儿穿嫁衣的模样真的好漂亮!”
宋彦昭:“………”
看出来了,他亲娘这是可着劲的刺激他呢,他媳妇儿穿嫁衣的模样,他还没看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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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这天,碧空如洗,纤云不染。
穆瑾一大早就被叫了起来,她昨天晚上就搬到了怀远驿。
被几个丫鬟伺候着沐浴更衣,程夫人便来给她开脸梳头了。
“嫁妆已经开始往外抬了,咱们也要开始准备了!再晚,估计新郎官该闯进来了!”程夫人笑着打趣。
太阳刚刚升起,宋彦昭便带着人来接亲了。
接亲的队伍一到,固昌侯大手一摆,怀远驿这边开始发送嫁妆。
贴了大红封的嫁妆一抬抬的被抬了出去,如流水一般被抬进了公主府。
公主府这边贺客迎门。
定南侯宋彦昭是嘉佑帝最宠爱的外孙,太子登基在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对定南侯是既信任又倚重。
定南侯成亲,不上门恭贺的是傻子!
女眷们都聚集在后院等着看嫁妆。
这也是金陵城男婚女嫁的习俗之一,时下嫁女讲究厚嫁,坊间甚至有无嫁妆,难以成亲的说法。。
新娘子的嫁妆除了厚重的床榻桌椅等家具是前一天抬进新房,其他的一般都是成亲当日早上抬到夫家,夫家这边的亲戚们会早早的等着看嫁妆。
若是新娘子的嫁妆准备的足足的,男方这边就会觉得特别有面子。
若是嫁妆寒酸,就会被人暗地里嗤笑。
穆瑜嘴角隐隐噙着一抹讥讽的笑,等着看穆瑾的笑话。
之前她去劝说穆瑾回穆家发嫁,穆家会帮她准备一些嫁妆,还被穆瑾严词拒绝了。
她也因为此事被太子冷落了大半个月,这半个多月,太子一次都没进过她的院子,反而大多数时间都留在了太子妃孙氏哪里。
现在太子妃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处处仗着太子妃的身份拿捏她。
穆瑜起初不明白太子为何会突然冷落她,后来暗中塞了银票给太子身边伺候的小内侍,小内侍含糊其辞的透露定南侯曾找过太子。
穆瑜便知道是自己背地里找穆瑾的事被太子知道了。
就知道凡事沾染上穆瑾,准没有好结果,穆瑜恨恨的咬了咬牙。
她今日倒要看看穆瑾到底拿什么嫁妆嫁入公主府。
她早就打听过了,虽然有景昌使臣带过来的嫁妆,但景昌路途遥远,能带过来的也不过是些银钱和金银器物而已。
现在金陵城嫁女的嫁妆最少也得有八十抬,那可不是光有银钱就能摆满的。
再说嫁妆光摆上银钱,只会让人觉得俗不可耐。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前头传来叫声,嫁妆进府了!
女眷们忙都伸长了脖子看去。
明惠公主不急不躁的端坐在哪里。
映娘早就将穆瑾的嫁妆单子给她看过,她本来想着暗中补贴些,看了映娘的单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嫁妆流水般被抬了进来。
第一抬箱子里放了一块圆形的玉璜,那玉璜足足有盆口那么大,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这一看就是景昌皇室的东西,用来给她撑场面的。
穆瑜咬咬牙,接着往后面看去。
第二抬到第三十抬都是木质的床榻桌椅,屏风摆设等物,因为已经摆进了新房,所以箱子上面放着的是一块块木头或者小巧的样板。
竟然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穆瑜蓦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使劲又往那箱子上看去。
真的是金丝楠木!
怎么可能?金丝楠木是多珍贵的木料,好多富贵人家在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就开始着手准备,到女儿出生的时候,也不见得能凑齐整齐整套家具。
穆瑾竟然有整套的嫁妆?怎么可能?穆瑜嘴角的讥讽再也挂不住了。
尤其是听着耳边妇人们羡慕的议论声,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再往后看,三十抬衣衫布料,金银首饰,十五抬日常用具……
再往后商铺和陪嫁田,看着上面压着的瓦块,穆瑜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可能,穆瑜竟然有三处陪嫁庄子,六间商铺,五百亩陪嫁良田。
“竟然有一百二十六抬呀!”
“是啊,没想到穆娘子嫁妆竟然这么丰厚!”
“人家可是有景昌护国公主的身份啊,嫁妆自然不能寒酸啊!”
女眷们嘀嘀咕咕的声音响起,穆瑜恨恨的咬住了嘴唇,一双眼睛里满是嫉妒与不甘!
她不甘心,凭什么穆瑾一个生母早逝,又被父亲逐出家门的人,竟然能如此风光大嫁!
怀远驿里,宋彦昭一身大红喜服,被一帮陪同接亲的少年郎们簇拥着终于站到了新娘子门口。
“快开门,快开门!新郎官等的好着急!”陪同接亲的少年郎们纷纷吆喝道。
门内响起少女清脆的声音,是穆影拦在了门口,“要想进来这道门,必须得过我这关,才能进来。”
“不会又要做什么催妆诗吧?”门外的少年们纷纷哀嚎。
穆影噗嗤一笑,“不是,这次是回答问题,三道题,答对了才能进来。”
“出题吧!”宋彦昭朗声道,没办法,就剩最后这一道关口了,闯过去就能看到他心心念念的新娘子了!
“第一道题,如果以后你和瑾姐姐意见不和,吵架了怎么办?”
宋彦昭嘴角翘了翘,“我不会和她吵架,因为我不舍得她难过!”
这狗粮洒的猝不及防,门外的少年郎们纷纷叫好。
“嗯,好吧,这一道题算你过关!”门内的穆影冲着穆瑾做了个鬼脸,继续道:“第二道题,说出你娶瑾姐的十个理由!”
“哇,这是什么刁钻问题,还十个理由?”
“昭哥,快说啊,十个理由,用不用兄弟们给你编一些?”陪同迎亲的赵家五郎低声问。
一群起哄的少年郎中,韩云韬不由凝神看向宋彦昭,他也很想知道宋彦昭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他不想来跟着迎亲的,但太子说要他来跟着热闹一番,他无法拒绝,只能来了。
想到门后的穆瑾今日还是何等的娇美,可惜这娇美与他却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
从今天开始,她将完全属于了另外一个男人。
而他只能在内心祝福她!
韩云韬长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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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哄闹中,宋彦昭清朗的声音响起,“十个理由都是我爱她!”
“哇!”
“哦!”门外响起一阵欢呼狂叫声,以及响亮的口哨声。
“我感觉我们不是来陪同接亲来了,我们是来这儿被人虐来了!”有尚未成亲的少年郎低声喊道。
“是啊,三爷,你这样让兄弟们以后成亲怎么办啊?”
宋彦昭无辜的看着他们,“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啊!”
门外的哀嚎声更响!
门内的穆影挤眉弄眼的看着穆瑾,低声道:“哎呀,没想到姐夫说起情话来毫不犹豫啊!”
穆瑾自然听到了宋彦昭的话,嘴唇不由翘了起来,一颗心如同吃了蜜水一般,甜透了。
“看来得出一个难点的题目了!”穆影眼珠子转了转。
“你差不多得了啊!”穆瑾轻声道。
“哎呦,这是心疼了呀!”穆影笑眯眯的打趣,指着从岭南带过来的婢女,“你们几个,快帮我想想咱们岭南还有什么拦门的招数,要难点的那种!”
几个婢女交头接耳一阵,然后跑到穆影身边低语。
“这个好,这个好!”穆影笑眯眯的拍手。
没等穆瑾反应过来,就看到她拿过一张宣纸过来,往穆瑾唇上一印。
“哎呦,穆二娘子,这唇装可是刚弄好的,让你都弄花了!”一直在旁边笑嘻嘻看热闹的程夫人忙上前去给穆瑾重新补妆。
穆影却心满意足的看着纸上印下的唇印,吩咐几个丫鬟,“你们也快点!”
几个岭南婢女忙纷纷印下几个唇印。
门外等着的人等了片刻,见门内没有动静了,纷纷开始催促起来。
“怎么回事啊?”
“快出第三道题啊!”
门开了个小缝,递出几张小巧的纸来。
“第三道题可是我们岭南特有的接亲风俗,请在这五张纸里面找出瑾姐姐的唇印。”
话音一落,外面立刻响起了一阵骚动。
“哦,这是什么玩法啊?怪不得都说岭南人比咱们大周放的开啊!”
“啊,这群玩法好刺激啊!”
“昭哥,赶紧的吧!”
“昭哥,同情你啊,这要是猜不中,今晚我估计洞房花烛夜………,嘿嘿……”
“猜不中就直说吧,这要是猜错了,今晚你估计连门都进不来了!”
陪着来迎亲的都是尚未成亲的半大小子,又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玩法,觉得又新奇又刺激。
一时间打趣宋彦昭,看热闹的,门外一片热闹。
宋彦昭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找你们来是帮忙闯关的!”
少年们纷纷摆手,“昭哥,这种关我们可不敢帮你闯,您还是自己来吧!”
开玩笑,他们要是敢猜中了,回头还不得被昭哥打死啊!
不过,他们心里也好奇的很,想知道宋彦昭到底能不能猜中。
宋彦昭的眼神一一扫过眼前的宣纸,最后拿起其中一张来。
赵五郎一把拉住他,“哥啊,你可千万得想清楚啊,这题若是答错了,你这新娘子估计都接不回去了!”
宋彦昭睨了他一眼,赵五郎缩了缩脖子,松开了自己的手。
“我选好了!”宋彦昭上前一步,朗声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个小缝,门后伸出一只手来,将宋彦昭手上的纸接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门内响起穆影惊诧的声音,“这都能答对啊,姐夫,你简直神了!”
门外又是一阵起哄。
赵五郎轻轻挤眼,向宋彦昭竖了个大拇指,“昭哥,这都能答对,是不是没少……嘿嘿……”
宋彦昭踢了他一脚,“嘿嘿什么,小心你成亲的时候被人刁难的更狠!”
赵五郎缩了下脖子,立刻不吭声了。
韩云韬在旁边看得心里一酸,默默的往旁边退了退。
大门从里面打开了,穆影走出门外,“恭喜姐夫……啊……”
她一句恭喜尚未说完,外面等的着急的少年郎们嚎叫一声,纷纷涌了进去。
“终于开门了,快进去抢新娘子喽!”
穆影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出,冷不防被挤到了旁边,一个踉跄,往廊外跌去。
她惊叫一声,闭上了眼睛,做好了摔个四脚朝天的准备。
预期的疼痛却没有到达,穆影睁开眼,却撞入一双幽深的眼眸中。
好一双幽深多情的眸子,她怔了怔,下意识的叹息。
韩云韬扶她站直了身子,“你没事吧?”
穆影俏脸一红,摇摇头,“多谢郎君了!”
韩云韬微微一笑,转身往前走了。
他不想留下来看后面的画面了。
穆影站在廊下,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才恍然回神。
屋子里宋彦昭却已经背着穆瑾走了出来,被一群少年郎们簇拥着往门外跑去。
穆影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经过一番热闹,宋彦昭总算赶在吉时之前回到了公主府。
刚拉着新娘子准备拜天地,嘉佑帝便来了。
皇帝亲自驾临,震惊了许多大臣,他们再一次默默的感慨,他们今日来道贺,真是来对了。
嘉佑帝既然来了,说好的一拜天地变成了一拜君王。
嘉佑帝捋着胡须,笑呵呵的看着一对新人磕了头,视线落在了顶着红盖头的穆瑾身上。
场面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了嘉佑帝和穆瑾身上。
嘉佑帝清了清嗓子,道:“穆丫头,以后照顾好我外孙,赶快给我生个重外孙!”
隔着红盖头,穆瑾翻了个白眼。
在场的大臣看向宋彦昭和穆瑾的眼神却越发的热烈。
他们都有直到嘉佑帝之前并不喜欢穆瑾,但这次穆瑾救了嘉佑帝,也没见嘉佑帝厚赏穆瑾。
但从刚才嘉佑帝对穆瑾的称呼来看,显然他认可了这桩亲事,而且心里对穆瑾也很亲昵。
嘉佑帝嘱咐完穆瑾,看了眼旁边的内侍,内侍忙扯着嗓子喊道:“定南侯夫妇接旨!”
宋彦昭和穆瑾双双跪下,听着内侍宣读圣旨。
加油歌的圣旨写的很长,大意是表彰宋彦昭和穆瑾在之前的逼宫之战中的贡献,赐下玉如意一对,金银首饰若干等!
最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嘉佑帝赏了丹书铁券!
一时间在场的大臣们看向宋彦昭的眼神更加灼热!
年仅十八岁就拥有丹书铁券的侯爷!而且以后他的子孙都可以一直沿袭这个爵位!
穆庆丰看着被众人围绕在中间恭贺的宋彦昭和穆瑾,肠子都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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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到底上了年纪,体力不支,看着一对新人送入洞房后,便离开了。
嘉佑帝一走,公主府的气氛却更加热闹了。
穆瑾被簇拥着进入洞房,一群迎亲的少年郎们纷纷叫嚷着让宋彦昭挑起盖头。
宋彦昭深吸一口气,轻轻挑下了穆瑾头上的红盖头。
大红色盖头下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俏脸,美目流盼,烛光映射下,越发显得她容颜如玉,肌肤胜雪。
宋彦昭不由看傻了。
屋内不由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不知是谁推了赵五郎一把,他整个人往前一撞,直接撞向愣神的宋彦昭。
宋彦昭没有提防,直直的往前倒了下去,直接将坐在床边的穆瑾扑倒在了床上。
身后响起了更为响亮的嬉笑声。
“昭哥等不及要洞房了哦!”
“昭哥,外面还那么多宾客要敬酒呢!”
“昭哥,要不我们先替你出去说一声,你和嫂子慢慢来.....”
少年郎们嬉笑着跑出门去,出了门方才长出一口气,对视一眼,嘿嘿笑了。
赵五郎抱怨道:“你们真是的,为何要推我出去?”
少年郎们相视一笑。
“废话,我们谁敢推他啊。”
“以前他是金陵小霸王,我们就不敢得罪他,现在他是定南候,我们就更不敢了!”
“如果推倒他的是你,他肯定不会生气,报复啊!”
少年们的声音理直气壮,搂着赵五郎的肩膀走向前院,解释的声音渐渐远去。
“这帮臭小子!”听着外面的声音,宋彦昭笑骂了一句。
穆瑾薄施胭脂的脸颊绯红的如同彩霞,轻轻推了推正压在自己身上的宋彦昭,“你不是要去前院敬酒吗?”
“不着急!”宋彦昭低低一笑,灼热的眼神落在穆瑾脸上,喃喃道:“瑾儿,你今天真美!”
穆瑾眼波流转,“我只有今天才美吗?”
宋彦昭忍不住在她嫣红的嘴唇上印下一吻,抵着她的额头道:“不,时时刻刻都美,在我心里,谁也没有你好看。”
两人紧紧的贴在一起,属于男人的灼热气息迎面喷洒而来,穆瑾有些不自在起来,下意识的抬手去推他。
刚一触到他的胸膛,双手却被人立刻紧紧的握住,宋彦昭已经再次侵占了她的嘴唇。
一个极具缠绵的吻结束,宋彦昭的气息明显不稳起来。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埋首在穆瑾的脖颈间,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穆瑾眨了眨眼,听到他说的那句不想去前院敬酒,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的脸此时又热又烫,而且明显的感觉到宋彦昭的身体变化,脸不由更加烫起来,心里对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情又是好奇,又是期待。
“快去快回吧,我等你!”她轻轻的在宋彦昭耳边道。
大概是快去快回四个字提醒了宋彦昭,他抬起头,一双黑眸如同黑曜石般湛湛有神。
“嗯,我很快就回来,你先梳洗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他轻轻的亲了穆瑾一口,长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再不起来,他都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起来。
目送宋彦昭出门,冰橙和甘蓝两姐妹从外面进来,手里提了食盒。
七个丫鬟里,就数她们姐妹两个最细心,所以映娘今晚安排她们两个伺候。
尤其是双生子被世人认为代表着吉祥,所以让她们姐妹俩伺候,也是映娘的一片心思,希望穆瑾婚后能一切吉祥如意。
“娘子,先吃点东西!”俩人上前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姜黄做了娘子爱喝的小馄炖,不过,映娘姐姐说让你少喝点汤。”
穆瑾默了默,觉得映娘真是方方面面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她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了,确实饿了,一碗小馄炖配些清淡的菜,很快便见了底。
冰橙和甘蓝俩人一个收拾碗盘,一个伺候她沐浴。
刚沐浴好出来,宋彦昭便回来了。
冰橙和甘蓝俩人忙福身施礼退了出去。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穆瑾诧异。
宋彦昭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亲了一口,少女沐浴过后的清香让他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我让那些家伙在外面帮我挡酒呢!”
穆瑾纳闷,“他们会这么好心?”
看刚才他们闹洞房的劲,一点可看不出会帮宋彦昭挡酒的意思。
宋彦昭呵呵一笑,“我威胁他们,如果不答应,等他们成亲的时候,我灌死他们!”
好吧,竟然还有这种操作,穆瑾摸了摸鼻子,无言以对!
不过,看宋彦昭身上并无多少酒味,可见他的威胁颇见成效。
宋彦昭将桌上的交杯酒拿来,递给穆瑾,“瑾儿,来,咱们喝交杯酒!”
穆瑾接过酒杯,与他手臂相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宋彦昭黑眸愈发灼热,丢下酒杯,“我先去洗漱了!”
穆瑾脸一热,为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和热情。
这家伙,难道一点也不知道掩饰一下嘛。
宋彦昭无辜的眨眼,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的时候,他要不猴急,他就是傻子!
猴急的定南候洗了个战斗澡,感觉就像去净房溜了一圈就回来了一般,回来发现他的新婚小妻子正坐在床上,眨巴着一双杏眸看着他。
宋彦昭心头一热,立刻扑了上去。
穆瑾再次被扑倒在了床上,心里瞬间闪过一种刚才不该坐在床上的感觉。
“宋彦昭,我......”
话未说出口,宋彦昭已经竖起一根手指头堵在了她的嘴边,“乖,叫夫君,或者彦昭!叫一声听听!”
穆瑾眨了眨眼,蓦然眉眼弯了弯,“夫君!”
少女甜美软糯的声音,让宋彦昭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紧紧抓住少女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瑾儿,你摸摸看,我的心跳的好快!”
少女柔软的手指却直接撩开了他松散的衣襟,滑入他的胸前。
宋彦昭身子猛然一崩,被自己的妻子反撩拨了。
这可是穆瑾第一次如此主动,宋彦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失去了,低下头去,肆意的采撷属于他的甜美!
.............
夜渐渐深了,微月透帘拢,红烛高照,鸳鸯交颈,红漆雕花大床摇晃了许久也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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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是被饿醒的,睁开眼的第一感觉就是好饿。
她半迷糊着准备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腰被一只手臂紧紧箍着。
转了个身,浑身的酸痛感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还箍着自己腰的大手摸到了自己的腰间,不轻不重的揉捏着,另外一只手一使劲,穆瑾便倒在了一片光洁的胸膛上。
穆瑾抬头,对上了宋彦昭幽深湛亮的眸子。
“早啊!瑾儿!”他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低沉,听起来特别好听。
穆瑾懒洋洋的靠在他的胸膛处,晶亮的眸子眨了眨,清醒过来。
她成亲了,以后要习惯了旁边有一个男人和她共枕的生活了。
“不早了!”她转头看了看外面。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室内,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影。
这日头,应该已经半上午了吧?穆瑾一愣,竟然没有人来叫他们起床。
“已经这么晚了?”她忍着身上的不适倏然坐了起来,推了身边的宋彦昭一把,“快起来,还要去给公主和驸马请安呢!”
刚一坐起来,就发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胸前。
她低头,看到自己胸前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对上宋彦昭越发炙热的眼神,不由低呼一声,又趴回了床上。
但已经晚了,刚才还替她揉着腰的大手一使劲,她翻了个身,男人壮硕的身子已经压了下来。
“宋彦昭,你是属狗的吗?”穆瑾呻吟一声,控诉的看着他。
她的身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
穆瑾却不知,她一大早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眸,向男人控诉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却只会激起男人更加想疼爱她的心思。
因为那些痕迹对男人来说,是他自豪的痕迹,那代表着这个女人已经完全属于他的痕迹。
宋彦昭怜惜的亲了亲她,低声哄她,“………那我以后轻一些。”
其实他已经很控制自己了,可穆瑾皮肤白皙,他一碰就留下了痕迹。
穆瑾嘟了嘟嘴,“那我们现在起床,去给公主和驸马请安!”
宋彦昭低低的笑了,腰部微微一动。
穆瑾低呼一声,感觉到他的灼热正直直的顶着自己。
“你先同他商议一下,他同意了我们就起床!”宋彦昭挑着眉坏笑。
穆瑾的脸彻底成了一块发红布,低低的哀嚎一声:“宋彦昭,你都不累的吗?”
昨天晚上,因为是第一次,其实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太舒服了。
结束后,她又累又疼,本来想睡的。
宋彦昭抱着给她洗漱一番,手却又摸了上来。
她觉得不舒服,不想来了,宋彦昭却又哄又亲,理由还特别理直气壮,说要一起研究探索。
她被亲的迷迷糊糊的,也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坚持。
后来……其实她也记不得两个人折腾了多久,反正……好吧,她必须承认,其实这种事确实挺舒服的。
只是今天早上醒来的感觉却不是那么美妙了。
浑身疼的就像被人狠狠摔打过一样。
可宋彦昭看起来却像没事人一样。
而且现在又生龙活虎起来。
宋彦昭眼神更加深邃,嘴角更是高高翘了起来,很显然穆瑾这个问题让他很高兴,“我不介意再累一点!”
穆瑾瞪了他一眼,又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可是我好累!”
宋彦昭颓然的趴在了她身上,深深的叹息。
她这副可怜的小模样,自己哪里还能下的去手?
“起床了!”穆瑾轻轻的推推他。
宋彦昭趴在她肩膀处不动弹,闷闷的道:“母亲肯定交代过伺候的人了,不让她们叫我们起床,这意思就是让咱们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穆瑾轻笑,大抵觉得这样的事情明惠公主确实做的出来。
“可是我饿了啊!”她说的可怜兮兮的。
昨天一天吃的东西都不多,又劳累大半夜,不饿才怪!
宋彦昭轻叹口气,用了好大的自制力才从她身上翻了下去。
好吧,媳妇儿饿了这个问题不能不管。
“媳妇儿,其实我更饿!”他的眼神撇了眼仍然在高高抬头的某处,意有所指的道。
穆瑾顺着他的眼神看下去,瞬间秒懂他的意思,瞪了她一眼,快速捞过自己的衣衫穿了起来。
速度快的宋彦昭都没看清衣衫是怎么穿上去的。
他默默的望了望红色的帐子,好吧,他可能真的吓到自己媳妇了。
小夫妻俩起床后才发现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晚,已经是日晒三杆了。
“啧啧,不错,比我预想的时间早了点,我以为你们会吃不上午饭呢!”明惠公主笑呵呵的打趣俩人。
穆瑾耳根子都红了,暗暗瞪了宋彦昭一眼。
宋彦昭笑嘻嘻的踱进屋内,“瑾儿饿了!”
言下之意,若非穆瑾饿了,他们还不会起来。
穆瑾忍不住在他背后拧了他一下。
宋彦昭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机,不轻不重的把玩着。
经过昨夜以后,穆瑾对两人之间的亲昵的小动作越来越习惯。
明惠公主看到小两口之间的眉来眼去,不由笑眯了眼。
她一直不希望儿子经历自己和宋驸马之间那样的遗憾。
穆瑾正式向宋驸马,明惠公主行了礼,一家人开开心心用了饭,小两口才手牵手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院子,便看到红芍急匆匆的往外走。
“怎么了?”穆瑾见她神色不好看,叫住了她。
红芍犹豫了下,没有开口。
“我来告诉夫人吧!”映娘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向宋彦昭和穆瑾行礼,“见过侯爷,夫人!”
宋彦昭摆摆手,“发生什么事了?”
映娘道:“今日早起,我们整理娘子的嫁妆时,发现盛放药材和成药的那六个箱子不对,好像被人动过!”
宋彦昭脸色一沉,“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穆瑾没说话,看向映娘。
映娘行事向来沉稳,她既然说被人动过,就肯定是被人动过。
“药材倒没少,只是被翻捡过,放药丸的那两个箱子被翻的乱七八糟,少了两瓶补气血的药丸。”映娘答道,神情有些尴尬。
穆瑾初嫁入公主府,就发生这样的事,映娘的本意是先不要声张,私下进行调查,免得宋彦昭面子上过不去。
谁知道偏偏穆瑾他们碰上了脸色难看行色匆匆的红芍。
映娘向穆瑾解释:“奴婢本来想着让红芍私下查查看就是了,或许是昨日谁不小心动了,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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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脸色有些不好看!
穆瑾刚嫁入公主府第一天,嫁妆竟然被人翻了嫁妆,不管是府内的下人,还是昨日来喝喜酒的宾客,那都说明了公主府的内宅管理出了问题。
“这件事还是不要惊动母亲了,我们自己查查吧。”穆瑾扯了扯宋彦昭的衣袖。
明惠公主已经快七个月的身孕,身子越发重了,穆瑾并不想因为这种事惊扰她。
宋彦昭点了点头,叫了宋亮进来。
宋亮从小在公主府长大,内宅的下人他都熟悉,将此事吩咐给宋亮去调查,再合适不过了。
宋彦昭吩咐了宋亮一番,才和穆瑾携手进了院子。
“宋亮这小子机灵着呢,估计不过两日,就会有消息,咱们先进宫吧。”宋彦昭安慰穆瑾。
其实少了两瓶药,穆瑾并未放在心上。
她在意的是偷药之人的目的。
是单纯为了得到她的药,还是为了别的目的。
“那补气血的不过是寻常药物,偷去也不打紧,不过到底是什么人盯上了我啊,我最近好像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一直到坐在了进宫的马车上,穆瑾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宋彦昭将她揽在怀里,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想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穆瑾也觉得但靠想没有任何作用,一切还得等宋亮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此时的穆家,王夫人一脸怒色的瞪着地上跪着的仆妇,闭了闭眼,才将心底的火气压了下去。
仆妇惶恐的即使道:“夫人,我小姑子说了,她婆婆把那些箱子挨个翻了遍,没有找到您要的那种药,但她听说穆娘子配的丸药特别好,所以拿了两瓶补气血的药出来。”
“穆娘子的嫁妆多,光那些药就放了好几箱子呢,少两瓶她们不会发现的。”
王夫人揉了揉眉头,摆摆手,“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到那仆妇下去后,王夫人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忍着的火气再也控制不住,扫落了小几上的茶盏。
“蠢货!”
她要这种补气血的药有什么用,街上随便一个药堂就能买得到。
到底是眼界狭隘的下人,行事只顾头不顾尾。
穆瑾光陪嫁药材就有八九箱子,想来她的珍贵药材都在那些箱子里了。
她只是交代她们去翻翻穆瑾的药材,看能不能碰运气找到那种助人怀孕的药,可这蠢货倒好,没翻到药不说,竟然还拿了两瓶最普通的药。
这不是打草惊蛇嘛。
看来以后不能用这样的仆妇了,还是得想其他办法,最好能让穆瑾给穆瑜开个方子。
王夫人满脸阴沉的坐在哪里琢磨。
穆瑾和宋彦昭进宫看嘉佑帝,恰好碰到太子周烨在跟嘉佑帝报喜。
原来是太子妃孙氏诊出了喜脉。
“太医说刚刚一个多月,孩子才刚刚上身。”太子说着,眉眼之间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大抵任何一个男人,对于自己的孩子,尤其是第一个孩子都会是这样的兴奋和期待。
嘉佑帝十分高兴。
他膝下成年的皇子只有废太子周熠,太子周烨,以及七皇子。
七皇子年前被太子设计下毒害死,逼宫事件之后,废太子周熠死去,他的长子安哥儿和穆嫣所出的长女都被废太子妃石氏带去了皇陵。
现在嘉佑帝膝下没有了任何一个孙子。
而且身为太子,膝下子嗣的数量也是朝臣们关注的重点,所以,听到太子妃有孕,嘉佑帝十分高兴,大手一挥,赏下了许多好东西给太子妃。
转眼看到和宋彦昭并肩而立的穆瑾,嘉佑帝哼了一声,“你们俩个也抓紧给朕生个重外孙出来。”
穆瑾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宋彦昭笑嘻嘻的道:“外祖父,我昨日才成亲呢!”
“那有如何,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母亲都会跑了!”嘉佑帝斜睨了他一眼。
宋彦昭摸了摸鼻子,决定不再争论这个问题,转头去恭喜太子。
太子真是欢喜坏了,想也不想就问道:“能不能让你媳妇儿去给太子妃把把脉?”
虽然太医看过了,可他总还是觉得不安心,还是穆瑾的医术让人信得过。
宋彦昭眉头皱了起来。
太子话一出口,也反应过来,想起上次他曾经答应过宋彦昭,不让穆瑾参与他的后宫事务。
这才过去半个多月,他竟然就食言了。
太子神色有些尴尬,正想开口解释,宋彦昭已经开了口,“把脉可以,但是不开药,也不提供药。”
太子松了口气,点头答应。
穆瑾能去把把脉,说些注意事项,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宋彦昭扭头看向穆瑾,询问她的意思。
穆瑾想了想,道:“再过一个多月吧,现在孩子月份也小,看不出什么来,再过一个多月,我会给太子妃娘娘诊一次脉。”
反正他们要等明惠公主生下这一胎,坐完月子才能回益州路,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去给太子妃诊脉。
太子自然没有异议。
嘉佑帝扫了他们一眼,眼眸垂了垂,丝毫没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
等他们商议完后,才道:“既然孙氏有了身孕,一时倒不好移动,等过些日子,你登基后,举行过封后大典,再让她们迁入宫中吧。”
目前,孙氏带着太子的所有侍妾仍然居住在福王府,嘉佑帝的意思等孙氏做了皇后,再领着所有女眷迁入宫中。
随着嘉佑帝流水般的赏赐进入福王府,太子妃有孕的消息迅速在朝中传了开来。
一时间前来恭贺的人络绎不绝。
穆瑜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阴沉的可怕,砸了一套上好的茶具后,心情才慢慢平复了一些。
太子最近对她十分冷落,大半时间都歇在孙氏哪里,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竟然就让孙氏有了身孕。
穆瑜想到就恨的牙痒痒!
想当初在益州路,太子身边只有她一个人伺候,宠爱一点也没少,她愣是没怀上身孕,没想到竟然让孙氏拔了头筹。
穆瑜摸了下自己的肚子,暗恨她不争气。
上一世,废太子周熠没少在床上折磨她,那般痛苦的情况下,她却很快就有了身孕。
这一世,太子周烨在床榻上没有那些变态的习惯,让她尝到了做女人的快乐,也彻底忘记了对那种事的恐惧,谁知却迟迟怀不上了!
穆瑜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孙氏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不能让她顺利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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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留穆瑾和宋彦昭在宫里用了晚膳才出宫。
回家的马车上,穆瑾问宋彦昭,“你和太子之前达成过什么协议?”
总觉得今日太子说完让她去给太子妃诊脉以后,看向宋彦昭的眼中似乎有歉意。
宋彦昭捏了捏她娇俏的鼻梁,“没什么,就是和他说了下,不希望你将来卷入他的后宫风云中。”
穆瑾趴在他怀里,眨巴着一双大眼,定定的望着他。
宋彦昭叹了口气,亲了亲她的额头,“太子即将登基,咱们回西南后,天高皇帝远,我这不是怕将来有人挑拨我们吗,所以提前表达一下忠诚。”
穆瑾趴在了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半晌没有说话。
太子登基,穆瑜身为侧妃,定然是要进宫的。
以她的性格,只怕不会甘于屈身于一个妃嫔的位置,后宫早晚会被她掀起一片风雨的。
再想起她成亲前,穆庆丰通过穆瑜,一直想劝说她回穆家的举动,穆瑾对他们的想法有些了然。
穆瑜那次被她气走以后,再没找过她,穆瑾还以为她放弃了。
现在看来应该是宋彦昭在背后找过了太子,让太子约束了穆瑜,所以穆瑜及穆家才没有再来找她。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宋彦昭已经默默的为她挡去了那么多风雨。
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怎么突然这么乖巧了?”宋彦昭挑眉看着趴在自己怀中的妻子,问道。
穆瑾深吸一口气,身手揽住了宋彦昭精壮的腰身,笑眯眯的抬头,“我本来就很乖巧啊。”
宋彦昭嘴角抽了抽,对她对自己的定位不发表任何意见。
穆瑾笑眯眯的依在他怀里,两人谁也没说话。
怀中人身上的馨香萦绕在宋彦昭鼻间,他渐渐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身上还疼吗?”他附在穆瑾耳边低声问道。
穆瑾迎上他幽深灼热的眼眸,瞬间洞悉了他的想法,脸成了一块红布。
“这……这是在车上,一会儿就到家了!”
宋彦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抱着穆瑾低笑:“原来瑾儿以为我是想现在就……嗯,在车上,这个注意也不错,要不咱们试试?”
穆瑾瞬间明白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她眼波流转,故意搂住了宋彦昭的脖子,轻轻在他耳边吐气道:“我是不介意啊,只是夫君你确定这点时间够吗?”
公主府离皇宫很近,从宫里到公主府不过两盏茶的时间。
佳人在怀,吐气如兰,幽香的气息萦绕,宋彦昭发现自己身子立刻绷得紧紧的。
他想他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腻死温柔乡了?
不过,“这是挑衅吗?”他斜睨了穆瑾一眼。
穆瑾笑的十分开心:“不,这是温馨提示!”
她可不是大周这些土生土长的贵女,她是来自后世二十二世纪的穆瑾,所以说起夫妻之间的事来,虽然羞涩,却并不是那么矜持和放不开。
宋彦昭呵呵一笑,笑的有些邪恶,“看来经过昨夜,夫人对我的时间应该很清楚。”
穆瑾想起昨天晚上最后被折腾很惨是自己,所以果断的换了话题,“也不知道宋亮有没有查出结果?”
“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宋彦昭却没打算放过她,虽然他没有在马车上行事的喜好,可也不妨碍他占点小便宜。
佳人在怀,而且佳人还是他心爱的新婚妻子,不占便宜的是傻子。
他扣紧了怀里的娇躯,炙热的嘴唇印在了穆瑾的脖颈间。
马车里响起低低的细语和嬉笑声。
回到公主府,穆瑾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好在宋彦昭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她,才免得她从马车上跌下去的命运。
穆瑾瞪了他一眼,扒拉开他放在腰间的手,径自回了院子。
天色已晚,院子里四处都点了灯,温馨而又明亮。
一进院子,就有浓郁的花香袭来,穆瑾吸了下鼻子,“怎么这么香?”
冬青蹦蹦跳跳的从廊下迎了出来,“娘子,你看,木槿花今日竟然开花了!”
宋彦昭回京后,便让人在自己的院子里四个角落都种上了木槿。
穆瑾惊喜的看过去,果然看到廊下西北角的一树木槿上开满了花朵,粉紫色的花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花香在暗夜里渐渐散开。
“这花一定是有灵性,知道娘子和侯爷成亲,所以才提前了一个月开了!”冬青拍着手笑。
宋彦昭随后走进来,便看到穆瑾站在树下,怔怔望着花发呆,从后面抱住她,低声道:“真好看!”
“是啊,真好看!”穆瑾幽幽叹了一句,转身投入他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
“哎呦,一院子的木槿花就让你这么投怀送抱了,早知但这样,我去年就把它种上了。”宋彦昭低笑。
穆瑾抱着他不说话,宋彦昭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柔声道:“等回到成都府,咱们的院子里也种上木槿。”
穆瑾轻轻的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的相拥着赏了会花,然后再进屋洗漱。
宋彦昭才刚开了荤,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小夫妻俩自然是恩爱缠绵许久才歇下。
第二日自然又是日上三竿才起,对上明惠公主一副理解的眼神,穆瑾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吃了饭,宋亮就进来回话,让他查的事已经有了着落。
“翻夫人嫁妆的是内院守着垂花门的婆子,趁着侯爷和夫人成亲当日,宾客众多,混进了夫人放嫁妆的院子,道了夫人的嫁妆。”
“她有没有说要找什么药?受个何人指使?”宋彦昭寒着脸问道。
一个守门的婆子,若背后没有人指使,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来翻穆瑾的嫁妆。
“那婆子是个油滑的,起先不肯招认,我让人打了板子才招了!”宋亮道:“她说是她儿媳妇告诉她夫人有生子的秘药,她想要孙子,所以。”
婆子的儿媳妇嫁给她儿子多年,却只生了个丫头,再也没有了动静。
婆子这些年想要孙子想的发狂。
“再没其他的了?”宋彦昭皱眉。
他可不信只为了要孙子,婆子就有胆子动穆瑾的嫁妆。
宋亮摇头,“那婆子屁股被打的皮开肉绽,却只有这几句话,看起来不像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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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留穆瑾和宋彦昭在宫里用了晚膳才出宫。
回家的马车上,穆瑾问宋彦昭,“你和太子之前达成过什么协议?”
总觉得今日太子说完让她去给太子妃诊脉以后,看向宋彦昭的眼中似乎有歉意。
宋彦昭捏了捏她娇俏的鼻梁,“没什么,就是和他说了下,不希望你将来卷入他的后宫风云中。”
穆瑾趴在他怀里,眨巴着一双大眼,定定的望着他。
宋彦昭叹了口气,亲了亲她的额头,“太子即将登基,咱们回西南后,天高皇帝远,我这不是怕将来有人挑拨我们吗,所以提前表达一下忠诚。”
穆瑾趴在了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半晌没有说话。
太子登基,穆瑜身为侧妃,定然是要进宫的。
以她的性格,只怕不会甘于屈身于一个妃嫔的位置,后宫早晚会被她掀起一片风雨的。
再想起她成亲前,穆庆丰通过穆瑜,一直想劝说她回穆家的举动,穆瑾对他们的想法有些了然。
穆瑜那次被她气走以后,再没找过她,穆瑾还以为她放弃了。
现在看来应该是宋彦昭在背后找过了太子,让太子约束了穆瑜,所以穆瑜及穆家才没有再来找她。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宋彦昭已经默默的为她挡去了那么多风雨。
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怎么突然这么乖巧了?”宋彦昭挑眉看着趴在自己怀中的妻子,问道。
穆瑾深吸一口气,身手揽住了宋彦昭精壮的腰身,笑眯眯的抬头,“我本来就很乖巧啊。”
宋彦昭嘴角抽了抽,对她对自己的定位不发表任何意见。
穆瑾笑眯眯的依在他怀里,两人谁也没说话。
怀中人身上的馨香萦绕在宋彦昭鼻间,他渐渐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身上还疼吗?”他附在穆瑾耳边低声问道。
穆瑾迎上他幽深灼热的眼眸,瞬间洞悉了他的想法,脸成了一块红布。
“这……这是在车上,一会儿就到家了!”
宋彦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抱着穆瑾低笑:“原来瑾儿以为我是想现在就……嗯,在车上,这个注意也不错,要不咱们试试?”
穆瑾瞬间明白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她眼波流转,故意搂住了宋彦昭的脖子,轻轻在他耳边吐气道:“我是不介意啊,只是夫君你确定这点时间够吗?”
公主府离皇宫很近,从宫里到公主府不过两盏茶的时间。
佳人在怀,吐气如兰,幽香的气息萦绕,宋彦昭发现自己身子立刻绷得紧紧的。
他想他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腻死温柔乡了?
不过,“这是挑衅吗?”他斜睨了穆瑾一眼。
穆瑾笑的十分开心:“不,这是温馨提示!”
她可不是大周这些土生土长的贵女,她是来自后世二十二世纪的穆瑾,所以说起夫妻之间的事来,虽然羞涩,却并不是那么矜持和放不开。
宋彦昭呵呵一笑,笑的有些邪恶,“看来经过昨夜,夫人对我的时间应该很清楚。”
穆瑾想起昨天晚上最后被折腾很惨是自己,所以果断的换了话题,“也不知道宋亮有没有查出结果?”
“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宋彦昭却没打算放过她,虽然他没有在马车上行事的喜好,可也不妨碍他占点小便宜。
佳人在怀,而且佳人还是他心爱的新婚妻子,不占便宜的是傻子。
他扣紧了怀里的娇躯,炙热的嘴唇印在了穆瑾的脖颈间。
马车里响起低低的细语和嬉笑声。
回到公主府,穆瑾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好在宋彦昭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她,才免得她从马车上跌下去的命运。
穆瑾瞪了他一眼,扒拉开他放在腰间的手,径自回了院子。
天色已晚,院子里四处都点了灯,温馨而又明亮。
一进院子,就有浓郁的花香袭来,穆瑾吸了下鼻子,“怎么这么香?”
冬青蹦蹦跳跳的从廊下迎了出来,“娘子,你看,木槿花今日竟然开花了!”
宋彦昭回京后,便让人在自己的院子里四个角落都种上了木槿。
穆瑾惊喜的看过去,果然看到廊下西北角的一树木槿上开满了花朵,粉紫色的花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花香在暗夜里渐渐散开。
“这花一定是有灵性,知道娘子和侯爷成亲,所以才提前了一个月开了!”冬青拍着手笑。
宋彦昭随后走进来,便看到穆瑾站在树下,怔怔望着花发呆,从后面抱住她,低声道:“真好看!”
“是啊,真好看!”穆瑾幽幽叹了一句,转身投入他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
“哎呦,一院子的木槿花就让你这么投怀送抱了,早知但这样,我去年就把它种上了。”宋彦昭低笑。
穆瑾抱着他不说话,宋彦昭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柔声道:“等回到成都府,咱们的院子里也种上木槿。”
穆瑾轻轻的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的相拥着赏了会花,然后再进屋洗漱。
宋彦昭才刚开了荤,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小夫妻俩自然是恩爱缠绵许久才歇下。
第二日自然又是日上三竿才起,对上明惠公主一副理解的眼神,穆瑾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吃了饭,宋亮就进来回话,让他查的事已经有了着落。
“翻夫人嫁妆的是内院守着垂花门的婆子,趁着侯爷和夫人成亲当日,宾客众多,混进了夫人放嫁妆的院子,道了夫人的嫁妆。”
“她有没有说要找什么药?受个何人指使?”宋彦昭寒着脸问道。
一个守门的婆子,若背后没有人指使,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来翻穆瑾的嫁妆。
“那婆子是个油滑的,起先不肯招认,我让人打了板子才招了!”宋亮道:“她说是她儿媳妇告诉她夫人有生子的秘药,她想要孙子,所以。”
婆子的儿媳妇嫁给她儿子多年,却只生了个丫头,再也没有了动静。
婆子这些年想要孙子想的发狂。
“再没其他的了?”宋彦昭皱眉。
他可不信只为了要孙子,婆子就有胆子动穆瑾的嫁妆。
宋亮摇头,“那婆子屁股被打的皮开肉绽,却只有这几句话,看起来不像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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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无语望天,很想回答说她不认识。
可对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却又说不出来。
“你先告诉我他大概得长相,我看看我认不认识?”
穆影眼睛更加明亮,明亮中又带着隐隐的兴奋,好似笃定了他一定会认识一般。
“他身高大概和姐夫差不多,五官分明,眼神中带着一股书生的傲气,带人却有些冷淡......”穆影边想边形容,说到那人的时候,眼眸里全是星星点点的光芒。
穆瑾心里隐隐浮出韩云韬的名字来,难道真的是她?
如果是韩云韬的话,他会喜欢穆影吗?
太子即将登基,韩云韬作为他在潜邸时就追随的官员,而且跟着太子一路入荆州路,去益州路赈灾,共同患过难的人,将来绝对是太子登基后大力重用的官员。
只看韩云韬如此年轻就入了吏部,虽然只是个吏部郎中,官职不高,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绝对是未来新帝的肱骨之臣。
加上韩云韬年轻英俊,韩家又是益州路有名的世家,很多人都盯上了他的亲事。
穆影和他,有可能吗?
穆瑾私心里是不希望穆影受到伤害的,所以她并未将韩云韬的名字说出来,“我等下问问你姐夫吧,看他知不知道是谁,我当日蒙着盖头呢,连一同结亲的有那些人,我都不知道。”
“毕竟只有两面之缘,你连人家性格脾气都不了解,说什么喜欢啊,说不定人家早有妻室了呢.”穆瑾故意道。
穆影神色暗了下,“应该不会吧?跟着去迎亲的不都是没成亲的吗?”
呃,穆瑾语塞,刚才说的太顺溜了,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穆影神情兴奋的看着穆瑾,“瑾姐姐,反正我已经和父亲说好了,明日我就不跟着回景昌了,我要跟着你在金陵住一段时间,等你们回益州路的,我再回去。”
这是要留下来追心上人了么?穆瑾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骨子里岭南女子都是这样直接而热烈的,她也是岭南穆氏的人,怎么会不不知道穆氏女子的性格?
现在她说什么估计穆影也不会改变主意了,还不如以后多看着点,别让她受伤了。
不过,她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固昌候怎么会同意穆影留在金陵?
穆影眨巴着眼睛呵呵低笑,“我告诉父亲,我要跟在瑾姐姐身边,学习姐姐的为人处世,顺便见识大周的人物风情,走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书上不都是这么说的呀。”
语气竟然还说的理直气壮!
穆瑾默默给了她一个佩服的眼神。
大抵固昌候心里一直对小女儿是有愧疚的,那些年因为穆若,他们夫妇确实委屈了穆影。
所以穆影现在有什么要求,他也不太舍得拒绝。
“等我跟公主说一声,你明日就搬到公主府来吧。”穆瑾叮嘱。
固昌候明日启程离开,穆瑾有些不放心她住在怀远驿了。
到了晚间,穆瑾对宋彦昭说起这件事,“你说影儿说的会不会就是韩云韬?”
听到韩云韬这个名字,宋彦昭眼神沉了沉,他可没忘记这个惦记自己媳妇儿的男人。
尤其是想起他还曾经对穆瑾表白过,甚至还差点摸到穆瑾的脸,宋彦昭就觉得满心不爽!
这种不爽在看到身边的穆瑾睁着亮晶晶的眼神和他讨论时,顿时邪火就上来了,翻身将穆瑾压在了身下。
“我说媳妇儿,你和我在床上说别的男人,你觉得合适吗?”
穆瑾眨眼,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说说也不行吗?”
“不行!”宋彦昭霸道的回了两个字,直接堵住了身下人要出口的抗议,手已经轻车熟路的揉上了自己最喜欢的柔软。
“唔......”屋里渐渐想起令人脸红心跳的低吟,以及破碎的低呼声,“宋彦昭.....你.....你这样算不算纵欲过度?”
回答她的是男人渐渐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死在你身上,我也愿意!”
穆瑾:“.......”
一夜癫狂,第二日穆瑾险些起不来去送固昌候。
“你以后还是离我远点吧。”她撑着酸疼的身子穿衣裳时,咬牙切齿的瞪了眼身后一脸餍足的男人。
宋彦昭眯着眼,笑的如同吃饱的猫一般。
看自己媳妇儿穿衣裳真的费劲,宋彦昭摸了摸鼻子,上前替她穿衣裳。
穆瑾一直不喜欢丫鬟近身伺候,所以一般都是自己收拾利落,才让丫鬟们进来。
穆瑾哼了一声,没说话,让他替自己穿上了衣裳,心里却在暗自嘀咕,以后绝对不再宋彦昭面前提韩云韬了。
它昨晚不过是想和他探讨一下穆影和韩云韬有没有可能,就被这家伙多折腾了一回。
这个霸道的家伙!
夫妻俩赶去怀远驿给固昌侯侯送行。
对于穆留下这件事,固昌侯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了穆瑾几句。
穆瑾有些心虚,若是固昌知道他的女儿为了追一个男人留下,不知道心里是何感想。
不过,穆影性子看起来单纯,却很执拗,只有自己多盯着点,别让她出事了。
送走固昌侯,金陵城里一则流言开始传的沸沸扬扬的。
前几日定南侯宋彦昭和小医仙穆瑾成亲的热闹还犹在眼前,这两日却传出大婚那日,却有人趁乱混进院子,偷了穆娘子的嫁妆。
“什么人啊,这么大胆,竟然去偷人家的嫁妆,真是太不要脸了!”
“听说是去偷穆娘子配的药呢!”
“啧啧,能去公主府参加宴会的都是朝廷官员,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不堪的人。”
“哎,你知道吗?听说偷药的是长宁侯府的人哎!”
立刻有人凑过来,“你也听说了啊?我听说是长宁侯夫人身边的贴身妈妈。”
“长宁侯不是勋贵吗?府里都是供奉着太医的,怎么还要去偷人家穆娘子的药?”
先前说话的人更加得意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想想长宁侯和穆家可是姻亲啊,先前穆家那样对穆娘子,可见长宁侯府也对穆娘子有敌意呢!
“这是故意借着穆娘子大婚的时候,给人家找不自在呢!”
“啧啧,没想到穆家和长宁侯府这么缺德!”
流言愈传愈烈,不过两日的时间,已经传成了穆家和长宁侯府居心叵测,故意破坏穆娘子的喜事。
消息传到长宁侯夫人的耳朵里,气的她顿时砸了一套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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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是傻子不成?我要故意破坏人家的婚事,干嘛只去偷两瓶药?”长宁侯夫人砸了茶具犹不解气,气呼呼的拍了拍桌子。
旁边伺候的正是她的心腹郑妈妈,屏气敛神的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长宁侯夫人看着它这副畏畏缩缩样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你到底是怎么交代那家人的?怎么行事这么不小心啊?”
郑妈妈也有些委屈,却不敢辩驳,只喃喃道:“奴婢行事很小心,并没有提及主家,只一味的撺掇她,让她告诉她闺女,穆娘子有生子秘方,谁知道……”
长宁侯夫人此时哪里有心情听她分辨,“定然是你行事露了痕迹,若非如此,她们怎么能扯到侯府。”
郑妈妈有些委屈,却不敢辩驳。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到底若不是那婆子私自拿了两瓶补气血的药,只怕也不会被人发现!”长宁侯夫人长出一口气,却觉得心里越发堵的慌。
当初那两瓶药拿回来,她就觉得有些不妥。
郑妈妈不敢说话,心里却越发觉得委屈。
这件事从头到尾和她其实都没有关系。
是夫人想修复与穆家的关系,非要如此行事。
她的老姐妹的闺女嫁给了公主府的下人,却只生下一个闺女,再没有怀过身孕。
夫人得知后,便起了心思,让她去找那个老姐妹,告诉她穆娘子有生子秘药,鼓动她,让她想办法去偷。
郑妈妈费了不少口舌鼓动她的老姐妹,说穆娘子那样的人,肯定不能将这样贵重的药给她们。
她们想要儿子,就只能靠自己。
老姐妹听她说的多了,便心动了,趁女儿回来的时候,好好劝说了女儿一通。
她的亲家便在公主府里守着垂花门,终日念叨寻思着要抱孙子,听自己儿媳妇说了穆娘子有生子秘药后,便动了心思。
郑妈妈便按照长宁侯夫人的吩咐,许以重金,若是真的拿到了生子秘药,送一份给长宁候府。
谁知道那婆子没找到生子秘药,却还顺手拿了两瓶补气血的药给她儿媳妇。
她是想着穆娘子嫁妆里那么多药,就算是少个一瓶两瓶的也没人发现得了。
偏偏映娘和红芍记得一清二楚,事情就这么暴露了。
长宁侯夫人觉得郑妈妈办事不力,怎么看她都觉得碍眼,挥挥手,“你先退下吧!”
郑妈妈憋着气退了下去。
长宁侯从外面进来,劈头就问:“你怎么安排行事的?怎么会露了马脚?”
长宁侯夫人一听他进门就斥责自己,脸色顿时耷拉下来,“当初也是征求过老爷同意的。”
毕竟要将手伸到公主府去,她不可能不征求长宁侯的同意。
长宁侯脸色铁青,“我怎么知道你选的人这么不靠谱?现在好了,满金陵城都在传长宁候府行事龌龊,害得我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
长宁候夫人顿时怒了,尖声叫道:“老爷这是怨我了?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应下这件事的?”
“若不是你一心想着修复和你妹妹家的关系,咱们也不会什么好处没捞到,还惹了一身骚。”
长宁侯夫人毫不示弱的反驳让长宁侯脸色更加难看。
当初穆庆丰被削爵罢官,长宁候府作为姻亲,又是王夫人的娘家,她自然是来求过长宁侯想办法的。
可当时嘉佑帝盛怒之下,长宁侯府帝宠本就一般,根本不敢开口替穆庆丰活动或求情,生怕牵连到长宁候府。
为此,王夫人对娘家不是没有怨言。
就连这次回京,她也没回娘家。
但福王被封为太子,穆瑜成了太子侧妃,眼下的形势却又不一样了。
太子已经定了不日即将登基,登基后穆瑜至少会是个妃位,若将来再诞下皇子,穆家的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长宁侯心里就有些后悔之前没帮穆家,和穆家淡了亲戚情分。
他有心想修复和穆家的关系,恰巧这个时候,王夫人找上门来,让他们想办法看能不能在穆瑾和宋彦昭成亲那日,趁乱找找她到底有没有生子秘药。
长宁侯一口应了下来,交给了长宁侯夫人安排。
长宁侯夫人冷峭的望着他,对于他的怨怼十分不满。
“我不与你这夫人理论,”长宁侯拂袖而去。
长宁候夫人气的鼻子都歪了,“你做什么去?”
长宁侯哼了一声,“自然是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啊,总不能让流言这么传下去吧?我们长宁侯府以后还做不做人了?”
长宁候夫妇争吵的同时,穆家也炸开了锅。
穆庆丰一脸愤怒的瞪着王夫人,“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和你娘家串通去做这种事情?”
“现在好了,市井流言纷纷,又将咱们穆家苛待穆瑾的事情扯了出来。”
“我在外面一直想着如何修复和宋彦昭他们的关系,你倒好,竟然在背后给我添乱?”
“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人!”
穆庆丰一连串的责骂下来,王夫人十分难堪,梗着脖子冷笑,“我是为了谁?我难道不是为了穆家的前程?难道不是为了瑜儿?”
“瑜儿不是没看太医,可太医开的调理方子的药一点效果都没有,她的肚皮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子妃可是已经都怀上了,那以后瑜儿怎么办”
“你这个当爹的不急,我做娘的急,自然要为她想办法,就穆瑾那个死丫头的性子,我们就是去求她,她都未必肯给我们药”
“我这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了这一招!我是为了谁啊,最后还落得一身骚?”
王夫人的一番辩驳说的又快又急。
穆庆丰听了,半晌没说话。
王夫人发泄完以后,见他沉默不语,又有些忐忑,神情讷讷的道:“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
穆庆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我去找长宁侯商议一番。”
现在流言的核心还是长宁侯府,自然要先看长宁侯的态度。
虽然流言直指长宁侯府,穆庆丰却深知他也不能置身事外,一是因为流言已经关联到了穆家,二是他若不管,只怕以后长宁候府和穆家就彻底翻脸了。
穆庆丰直奔长宁侯府,却没见到长宁侯,一问才知,他刚被陛下宣进了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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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坐在长宁侯府待客的花厅里,脸色有些发白。
陛下这个时候召见长宁侯,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靠着太子,穆家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可不能毁于一旦。
他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方能减少对自己的损失。
长宁侯回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穆庆丰看到他的身影迈进花厅,倏然站了起来,“怎么样?陛下说了什么?”
长宁侯撇了他一眼,沉着脸坐了下来,没什么和他寒暄的心思。
穆庆丰急切的看着他,“侯爷倒是说句话啊。”
长宁侯抿了下嘴唇,才道:“陛下就问了几句市井流言怎么回事,让我尽快处理了,还说了内闱不修是男人仕途上的大忌。”
说这话的时候,长宁候嘴唇有些哆嗦。
嘉佑帝这句话,几乎是认定了这件事就是长宁侯所为。
如果长宁候府接下来还没有什么举动的话,那估计嘉佑帝就要出手干涉了。
而他出手的后果,绝对是长宁候府承受不起的。
长宁侯现在深深后悔不该为了修复和穆家的关系,而轻易的踏进这个漩涡。
可现在一脚已经进来了,再想出去就难了,反正已经落得一身骚,总不能还不落穆家的好吧?
长宁候府这些年已经开始没落,长宁侯自己也只是挂了个闲职,这样下去,很快他们就会淡出朝中核心。
长宁侯想到此处,神情缓和了些,主动同穆庆丰商议,“明日,我让内子登门去公主府道歉,并将罪魁祸首直接绑到公主府去请罪,妹夫看如何?”
他这个提议,可以说有在穆庆丰面前做小伏低的意思了。
由长宁侯府出面,自然是长宁候府承担公主府的怒气,长宁侯府的声誉也会名声扫地。
穆家承受的风险却相对小了很多,虽然明明这件事是王夫人提议的。
穆庆丰的神色缓和了些,却也没有一口应下,而是斟酌着道:“嗯,先探探公主府的口风也好,回头我打发人将那两瓶药给你送过来。”
送走了穆庆丰,长宁侯回了内院,将自己同穆庆丰商议的内容告诉了长宁侯夫人。
一听说要将她的心腹郑妈妈送出去,长宁侯夫人立刻不干了。
“这明明是佳静出的主意,凭什么现在要让咱们家来背黑锅?而且郑妈妈跟在我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因为这事将郑妈妈送去公主府处理,岂不是寒了府里一干奴仆的心?”
“再说,郑妈妈可知道咱们府里不少事呢,若是处置了郑妈妈,就等于去了我一条臂膀。”
长宁侯夫人说什么也不同意。
长宁侯也有些不耐烦了,“又不是真的处置,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郑妈妈毕竟是我们的家奴,咱们绑了去公主府,那穆瑾还能真敢处置了不成?”
“咱们把姿态做足了,让陛下看到咱们的诚意就是了。”
“回头将郑妈妈送去庄子上,对外就说已经乱棍打死了,也算是对公主府有个交代。”
长宁候夫人神情有些松动,“可定南候和穆瑾也不是傻子,难道还由得我们糊弄不成?”
长宁侯冷哼一声,“堂堂公主府和定南候,如果真的处置了咱们家的下人,那才会让人笑话呢。”
“到时候一切就推到郑妈妈头上去,你回头叮嘱她怎么说就是了。”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陛下已经开始关注这件事,你总不能因为这件事真的毁了咱们长宁侯府的前程吧?”
“我倒无所谓,可总得为孩子们的将来着想吧?”
一提到孩子们的前程,长宁侯夫人犹豫了,默然想了片刻,点头应了下来,着人将郑妈妈叫了过来。
郑妈妈自昨日就很少到上房伺候,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灰白,在听了长宁侯夫人的话后,身子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夫人,求你了,求你救救奴婢吧。”她跪在地上不停的给长宁侯夫人磕头。
长宁侯夫人嘴唇噏动,片刻,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如此,事到如今,只有这样了,你放心吧,公主府那边顾全脸面,不会真的处置你,他们要的无非就是咱们家的态度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郑妈妈满心的怀疑,可却不敢将这种怀疑宣之于口。
她是长宁侯府的奴婢,说白了,她的生死全在主人一念之间。
长宁候夫人允诺她,“我和侯爷都说好了,你放心吧,等回来后将你送到庄子上去养老,你家里的闺女小子也都大了,回头我让人安排正经的差事给他们做。”
这便是许诺给她的孩子一份前程了。
郑妈妈眼里的希望渐渐破灭,神情渐渐变的平淡,跪下磕了个头,眼泪嘀落在了地上。
第二日一早,长宁候夫人绑了郑妈妈去了公主府。
在公主府门口下了马车,看到她身后被绑着的郑妈妈,立刻便有很多人围了上来。
长宁候夫人绑了下人去公主府道歉的消息立刻在金陵城内传扬开来。
明惠公主自然不会亲自见长宁侯夫人。
穆瑾早就将这件事的大概告知了她,她见宋彦昭,穆瑾俩人胸有成竹,自然不会参与进来。
穆瑾在花厅见了长宁侯夫人。
“不知长宁侯夫人今日怎么会来公主府?”穆瑾笑眯眯的道。
她身上有定南候夫人的诰命,和长宁侯夫人平起平坐,所以她并未向长宁侯夫人行礼。
其实宋彦昭的定南候可比长宁侯要尊贵的多,圣宠也厉害的多,真要说起来,就是入宫觐见,长宁侯夫人也得排在穆瑾的后面。
看到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却已经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诰命,长宁侯夫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昨日才听说了外头的传言,严厉审问了家里的下人之后,才知道竟然真的有下人胆大包天,撺掇了贵府的奴婢,偷盗了宋夫人你的嫁妆,实在对不住,所以今日带她来登门谢罪!”
长宁侯夫人笑容勉强的道,同时示意下人将郑妈妈押了进来。
“就是这个胆大的奴婢撺掇了贵府的奴婢,才有了今日的误会,今日我将这奴婢送到公主府来,如何发落,全凭宋夫人你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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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误会吗?”穆瑾似笑非笑的眼神停留在了脸色灰白的郑妈妈身上。
长宁侯夫人笑容顿了顿,才道:“可不是嘛,我已经问过了,我身边的郑妈妈,她有个老姐姐的闺女嫁给了公主府的下人,多年都没能生下儿子。”
“也都怪我平日里闲聊多了两句嘴,说起宋夫人你医术了得,指不定就有什么生子秘药呢!”
“不过是句闲话,却偏偏叫她听了去,记在了心上,说给了她的老姐妹听,并撺掇着她向您求药。”
“那家人估计着自己人微言轻,怕求不到药,没想到却动了那等龌龊的心思,竟然去偷娘子的药,真的是该死!”
“没找到生子秘药就罢了,还顺手拿了两瓶补气血的药,说是感谢郑妈妈,非要送给郑妈妈。”
长宁侯夫人一口气说完了,才满含歉意的看着穆瑾,“若不是听了外面的流言,我还真发现不了这件事。”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治家不严,所以今日特地登门向宋夫人道歉来。”
“郑妈妈也带来了,要怎么处置,全凭你心意。”
说罢,长宁候府的下人将那两瓶补气血的药送了上来。
长宁侯夫人神情诚恳,但说出的话,话里话外透露的意思却只是说郑妈妈撺掇了公主府的下人。
而她撺掇的出发点本是好意为自己的老姐妹儿分忧。
是公主府的下人自己起了歹心。
真要论起来,还是公主府的下人责任更大一些。
郑妈妈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定南候夫人饶命,定南候夫人饶命!”
她磕的十分用力,不过几下,额头就红了。
穆瑾眼眸眯了眯,轻轻一笑,“长宁侯夫人说的也对,说起来,我们府上的下人起了歹心是有错,可若不是有人刻意搬弄是非,挑拨生事,只怕她们也生不出歹心思来。”
长宁候夫人抿了抿嘴,神情有些僵硬。
她明明说的是公主府的下人是主犯,而郑妈妈不过是从犯而已,怎么这话从穆瑾嘴里说出来,却是郑妈妈是主犯,公主府的下人是从犯。
穆瑾并不在意她的神情如何,继续道:“公主府的下人已经被发卖处置了,至于这位郑妈妈嘛.......”
郑妈妈磕头的动作一滞。
穆瑾的声音不重不轻,拖着的尾音却让她的心狠狠的一哆嗦,下意识的喊道:“定南候夫人饶命!”
这次的祈求显然真诚了许多。
穆瑾笑了笑,“她是你们长宁侯府的下人,我不便出手处置.......”
郑妈妈暗暗松了一口气。
长宁侯夫人绷着的嘴角也松了松。
她家侯爷果然猜的是正确的,穆瑾只要是要脸面,就不是真的出手处置郑妈妈。
出手处置别人家的奴婢等同于直接打人家的脸,这样行事难免要被人诟病。
宋彦昭现在年纪轻轻就身处高位,不信他一点不在乎民间的看法。
只要让她将郑妈妈带回去,怎么处置,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长宁侯夫人眼中不自觉的浮现一抹笑意,等着穆瑾说出那句“侯夫人带回去自行处置吧。”
穆瑾眼眸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郑妈妈身上却又严厉起来。
“只是我很好奇,郑妈妈如此行事是天生的古道热肠,一心为你的老姐妹考虑,还是另有私心呢?”
“按长宁侯夫人的说法,郑妈妈可是一心为她们着想啊,怎么这跟我府里的下人说法有些不一致呢?”
长宁侯夫人眼里的笑意顿时散去,“夫人,你可不能听她们胡说。”
穆瑾摆了摆手,“谁是谁非我也断定不了,又牵扯到长宁候府的下人,我不便出手,所以啊......”
长宁侯夫人和郑妈妈期待的看向她。
穆瑾微微一笑,“我叫了大理寺的人过来,将郑妈妈和你的老姐妹都带进去,谁是谁非,由大理寺分辨去吧。”
长宁侯夫人惊的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门外,大理寺少卿带着衙役都了进来,向穆瑾见礼。
穆瑾笑眯眯的指了指先前长宁侯夫人带过来的药,“诺,程大人,人赃俱获,接下来就麻烦程大人了。”
大理寺少卿程大人连忙摆手,口称不敢,“这本就是下官份内之事。”
说着就让衙役去锁拿郑妈妈。
郑妈妈哭的手脚发软,脸色苍白的直喊着让长宁侯夫人救命。
长宁侯夫人呆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半晌也没明白过来,为何她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尾?
穆瑾不方便处置长宁侯府的下人,竟然叫来了大理寺来。
这已经不是打他们长宁候府的脸了,这是在赤裸裸的鄙视长宁候府了。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穆瑾让大理寺带走郑妈妈,便是将这件事作为案子交由他们来审了。
一个堂堂的勋贵牵扯进一桩偷盗案件,以后他们长宁侯府还有什么脸面在金陵立足?
长宁侯夫人脸色一片惨白。
眼看着郑妈妈就要被拖出门去,长宁侯夫人反应过来,声音都抖了,气的,“慢着!”
大理寺的衙役们停下看了过来。
长宁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宋夫人,你看这怎么还把大理寺牵扯进来了?”
“不过是下人们贪心不足,做错了事,偷盗了两瓶药而已,说起来,也是我长宁候府治家不严,我愿意将这贱婢带回府杖毙,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
“若你还是不满意,我们愿意再拿出些诚意来,就不用劳烦大理寺的大人们了,如何?”
她言辞恳切,眼带祈求的看向穆瑾。
穆瑾摇摇头,似笑非笑,“不过两瓶药而已?长宁侯夫人不知道吗?坊间都传我配的药,价值千金呢!”
“哦,我记得我配的养颜丸就卖到了一千两银子一瓶呢!”
“别说只是区区两瓶药,这两瓶药可不是你拿几千两银子就能买来的,她们这就是犯了严重的偷盗罪了。”
穆瑾两手一摊,无辜的看着长宁侯夫人。“更何况,我还怀疑她们有更深的目的,我不善于查案,将这样的事交给善于查案的大理寺,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是哪儿都不对了?
穆瑾怎么敢如此做,她一点不估计公主府的脸面吗?
因为两瓶药闹到大理寺,难道公主府就有脸面?
长宁侯夫人一口牙险些咬碎了,“我想求见明惠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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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笑了笑,招手叫了冬青过来,“去看看公主在做什么?”
冬青看戏看得过瘾,闻言蹦蹦跳跳的走了,那欢快的小身影,简直要刺瞎长宁侯夫人的眼睛。
不过片刻功夫,冬青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明惠公主身边伺候的心腹妈妈。
她进来恭敬的向穆瑾施礼,“公主说了,她身子重,懒得动弹,不过,既然参与偷盗的人已经做出了这种事,那我们公主府作为苦主,让大理寺审案,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长宁侯夫人脸色一片铁青,气的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她忽然明白过来,只怕人家早就做好了这个套来等着她们钻呢。
她们却还傻乎乎的自己绑了郑妈妈上门。
长宁侯夫人脸色苍白的看着大理寺的衙役押着鬼哭狼嚎的郑妈妈走了。
郑妈妈这回是真的鬼哭狼嚎了,哭的真心实意的悲惨。
长宁侯夫人跌跌撞撞的出了公主府的大门,随后大理寺上门将长宁候府的下人押走的消息更是传的沸沸扬扬。
这么以来,彻底的坐实了这件事和长宁候府有关的事实。
穆瑾拍着手笑眯眯的问宋彦昭,“我表现的还可以吧?”
宋彦昭亲了她一口,夸赞她,“相当棒!”
长宁侯夫人上门来道歉,自然是她来接待,宋彦昭早就定下来让大理寺少卿上门的事情,俩人只等着长宁侯府来人道歉。
外面流言传的甚嚣尘上,长宁候府只要想压下此事,必然要上门道歉的。
他们以为将姿态做的足足的,宋彦昭和穆瑾就会原谅他们,真的是愚不可及。
“接下来你就等着看好戏吧。”宋彦昭揽着她道。
穆瑾眼眸亮了亮,随即又撇了下嘴,“其实挺烦这些人的,还是早点回益州路的好。”
她趴在宋彦昭怀里,半眯起眼睛,“我想念杏林堂了,也想杏林医学院的孩子们了,不知道这几个月,他们学习进度怎么样?”
“还有玉绣姐姐,她的月份越来越大,不知道我走之前配的那些药好不好用?我得在她的产期到之前回去一趟才行。”
玉绣说的是彭仲春的夫人,她的预产期比明惠公主晚两个月。
她本来体质特殊,怀孕后很难保住孩子,穆瑾离开益州路之前,她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穆瑾配好了药留给她。
饶是如此,彭仲春也时常写信给宋彦昭,一直询问他们的归期,就怕彭夫人的孩子保不住。
宋彦昭眉眼柔和的听她念叨益州路的一切,知她不爱和金陵这这些人勾心斗角的斗来斗去,有那时间,她宁愿多配些药,或者上山采药。
爱怜的揉了揉她的发丝,“等母亲平安诞下孩子,咱们就先启程返回益州路好不好?”
明惠公主和宋驸马可以等孩子大一点再回去。
穆瑾闻言,双眸一亮,“好啊,那咱们说好了,母亲哪里,你记得提前和他们说好,尤其是父亲。”
明惠公主自怀孕后,宋驸马精神一直处于超级紧张的紧绷状态,这种紧张的最直接表现就是恨不得穆瑾一天里随时能陪在明惠公主身边,有个风吹草动,能随时照应着。
尤其是现在,明惠公主的月份越发大了,浑身浮肿,小腿儿时常抽筋,难受的厉害。
她一难受,宋驸马就着急的叫人来叫穆瑾。
他们才成亲不到十日,宋彦昭正是黏糊媳妇儿的时候,对于他父母这种时时叫走他媳妇儿的事,已经觉得不想忍耐了。
白天还好说,尤其是晚上,有时候他刚想抱着媳妇儿做点什么,那边明惠公主身边伺候的就来叫人了。
每次宋彦昭都颓然的倒在床上,一脸的愤恨,偏偏叫人的是他的父母,不舒服的是他的母亲,他只能忍耐。
只是不知道明惠公主生完以后,宋驸马会不会好一点儿。
所以穆瑾才提醒宋彦昭,让他提前和宋驸马商议好,免得到时候他们要回益州路,宋驸马还不高兴。
宋彦昭心里则在盘算着,回了益州路的公主府,府里就他们俩个主子,他爱抱着穆瑾折腾到什么时候就折腾到什么时候。
大理寺那边拘了郑妈妈,又抓了她的老姐妹管婆子,将两人关押到了一起。
管婆子的女儿嫁给了公主府的守门婆子的儿子。
如今守门婆子一家都被发卖了,管婆子见不到女儿,心里正恨郑妈妈呢。
见了郑妈妈,自然没有好脸色,管婆子不管不顾的就骂了起来。
不管那管婆子怎么骂,郑妈妈都不吭气,仍由她骂。
她心里还抱着希望,希望长宁侯夫人能来救她。
却不知道此刻的长宁候府也快炸了天。
长宁侯夫人回到侯府,将大理寺把郑妈妈带走的消息说了后,便一直愤怒的抱怨长宁侯,“看你出的馊主意,这下好了,大理寺参与进来了,咱们家可怎么办啊?”
长宁侯也没料到穆瑾会请出大理寺,当下整个人都懵圈了。
懵完以后,彻底反应过来,要坏事了,赶紧让人去请穆庆丰夫妇。
长宁侯夫人尖声叫道:“还去请他们,若不是因为他们,咱们家也不会到了如此境地?”
“他们风光了,我们没沾到一点好处,倒给我们惹了一身腥!”
长宁侯满心烦躁,此刻哪里有心情同她理论,当下黑了脸吼了起来,“蠢货,郑妈妈进了大理寺,什么话都有可能说出来,你还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若郑妈妈咬死不招还可以,一旦招认了是长宁候府和穆家在背后合谋偷穆瑾的嫁妆,只怕长宁侯府彻底要完了。
长宁侯夫人反应过来,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倒。
不就是偷了两瓶药吗?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
满脸惨白的长宁侯夫人怎么也想不明白。
穆庆丰夫妇来的时候,长宁侯夫人已经接受了现实,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坐在哪里,没有因为看到王夫人就跳起来骂她。
长宁侯也顾不得什么了,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
王夫人听了以后彻底也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随意策划的一件小事,竟然会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波。
她顿时六神无主的看向了穆庆丰,“老爷,这下该怎么办?”
郑妈妈若招了,穆家同样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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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心里的烦忧更盛。
本来他身为大理寺卿,郑妈妈竟然被大理寺少卿之直接带进了大理寺,而没有通知他,就已经是在打他的脸了。
有什么比下属办案,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种感觉更糟糕的呢?
那代表着大理寺少卿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程俊这个混账,早晚有一天要他好受。
他正满心盛怒,听到王夫人的话,没好气的撇了她一眼,心里对王夫人的厌弃越发严重。
若不是她自作主张,也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本来好好的局面,让她一个无知夫人给搅的乱七八糟不说,还让穆家陷入了危险境地。
不过,当务之急先处理眼前的事情最重要。
穆庆丰问长宁侯夫人,“郑妈妈到底知道多少内情?”
长宁侯夫人脸色更白。
郑妈妈是她的心腹,平日里她做什么事,几乎没有瞒着郑妈妈的。
穆庆丰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心里了然。
“这件事不能牵扯到瑜儿!”他当机立断的道。
王夫人反应过来,“对,对,不能牵扯到瑜儿!”
长宁侯夫妇对视一眼,没有反驳。
太子登基大典在即,只要太子登基,穆瑜绝对会是一个妃位跑不了。
毕竟如今太子后宫位分高的女眷并不多,侧妃也只有穆瑜一个而已。
穆瑜做了妃位,才是他们长宁侯府王家,以及穆家翻身的资本。
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牵扯到穆瑜,尤其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
在这一点上,长宁侯夫妇和穆庆丰夫妇达成了一致的认知,谁也没有反驳。
接下来就是如何应对当前的问题了。
“郑妈妈不能留了。”穆庆丰道,“不管她招了什么,对我们都不会是有利的。”
长宁侯夫人不同意,“不行,她儿子,闺女都在府里,她应该有所顾忌,不会招的。”
“妇人之仁!”穆庆丰皱眉,“大理寺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哪里的衙役审案子什么手段没用过,郑妈妈一介仆妇,真上了大刑,她能扛得住?”
长宁侯夫人嘴张了张,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同意妹夫的意见,”长宁侯点头,“只是大理寺那边要怎么安排打点?”
“这件事,我来安排!”穆庆丰道,“大理寺那边,我还是能插进去手的。”
虽然他做大理寺卿才两个多月,但还是笼络了一些人。
长宁侯没说话。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静默。
四个人心里都清楚,将郑妈妈灭口不过是最下下策,因为这件事中,郑妈妈的作用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将她灭口,不过是为了死无对证四个字而已。
他们其实真正要面对的,不是大理寺,而是嘉佑帝和太子。
“要不,侯爷明日先进宫请罪?”穆庆丰试探着道。
长宁侯有一瞬间的犹豫,没有说话。
进宫请罪,意味着要直面嘉佑帝的怒火!
长宁侯夫人倏然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主意是佳静出的,为什么要让我们侯爷去顶罪?”
佳静是王夫人的闺名。
王夫人一听到她扯出自己的名字,不由怒了,“是我提的没错,可你们也答应了,你么若不答应,我自己哪里能成事?”
敢情他们答应还答应错了?
长宁侯夫人气的胸口直疼,“反正我不同意让我们侯爷去认罪!”
穆庆丰撇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长宁侯,斟酌着道:“不是让侯爷去认罪,只是去请罪!”
请罪和认罪还不是一个意思,长宁侯夫人满脸愤慨。
穆庆丰摇头,“并非我不出面,而是这件事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正面扯出穆家来,我若出面,必然会牵扯出瑜儿,那事情就麻烦了。”
“请罪只说自己治家不严,这不正是陛下之前斥责你的理由么?”
“自己请罪,总比陛下降罪来的好一些吧。”
最后这句话让长宁侯脸色变了变,终于不再保持沉默,“好,我现在就去写请罪的折子。”
“侯爷!”长宁侯夫人震惊的看着他,不甘心这件事明明幕后的主使就是穆庆丰夫妇,为何现在却要他们承担全部罪责。
长宁侯摆摆手,示意她无需再说。
事到如今,他出来请罪,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夜渐渐深了,穆瑾和宋彦昭准备洗漱就寝。
卫宗在外面求见,宋彦昭出去见了他。
卫宗将暗卫们传来的消息低声说了一遍,“.....明日一早,长宁侯会进宫请罪!”
宋彦昭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穆庆丰这个老狐狸,竟然到现在还想保全自己,白日做梦。
他低声交代卫宗,“你去趟大理寺,让他们连夜审案,务必在明日长宁侯请罪的事情,将案情审理清楚。”
卫宗眼睛闪过一抹笑意,他们家侯爷,现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狠的。
宋彦昭回到寝室,穆瑾已经躺下了,睡眼惺忪。
成亲以来,宋彦昭就没有一日不折腾她的,害得她总睡不够。
宋彦昭在外侧躺下,习惯性的大手一揽,将她抱入怀里。
穆瑾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两人同床共枕不过十日,她发现宋彦昭十分喜欢抱着她入睡。
最初她十分不习惯两个人紧紧相拥着睡觉,总觉得不舒服。
但宋彦昭却执意要抱着她,开始时她一般都累的眼都睁不开了,也就随了他的意思。
渐渐的她竟也习惯了,并找出了自己舒服的姿势。
“卫宗来说了什么?”她并未睁眼,迷迷瞪瞪的问。
宋彦昭见她困的眼都睁不开了,有些心疼,也知道自己最近折腾的有点狠。
没办法,新欢燕尔,他又是刚开始尝了荤腥,认识到夫妻之事的美妙,他哪里能忍耐得住。
一想到这儿,宋彦昭就觉得自己的身子又热起来,不过看了一眼已经几乎睡过去的穆瑾,他又暗自调整了下呼吸。
“没什么,明日要有好戏看了,快睡吧,明日早起。”他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发丝,没敢去亲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让她好好休息一晚上吧。
穆瑾无意识的噌了下他的胸口,全然不知自己这个动作引起宋彦昭又抽了一口气,牙都咬紧了。
她已经坠入香甜的梦中,徒留抱着她的男人无奈的望着帐子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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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这边,得了消息的大理寺少卿连夜提审了郑妈妈。
郑妈妈被管婆子骂了一日,头脑昏昏沉沉的,十分颓丧。
再加上等了一日,也没看到任何长宁候府的人过来送信,她的精神便有些扛不住了。
起初面对大理寺少卿的质问,她还能勉强扛得住,想到自己的儿女,咬着牙不肯开口。
等上了板子,她就有些支持不住了。
大理寺少卿告诉她,长宁候府和穆家已经安排了人,准备在牢中结束她的性命时,郑妈妈便有些崩溃了。
崩溃了的郑妈妈很快就招了。
第二天一早,长宁侯就往宫里递了请罪的帖子,然后站在宫门口等着召见。
他虽然有侯爵在身,身上却只是挂了个闲职,等闲并不需要上朝。
这个时辰,嘉佑帝应该在上朝,百官议事。
长宁侯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清晨的阳光照在宫门口,将长宁侯的影子渐渐拉长,又缩短。
金陵的五月已经开始进入了盛夏,天气炎热,又被阳光烤着,长宁侯的额头后背渐渐有汗流了下来。
终于等到百官散朝,陆陆续续从宫门口走了出来。
看到长宁侯站在宫门口,不由引起了一波低声议论。
“长宁侯大概是来请罪来了!”
“唉,有这样的下人,长宁侯也是遭罪了。”
“你以为只是下人们之间的龌龊吗?仲堂兄想的太简单了。”
“咦,这里面难道还有其他的隐情吗?”
“那可说不准,谁知道呢?”
隐隐的猜测和议论声从人群里飘出来,长宁侯面皮顿时涨成了茄子。
是谁说这些官员们不八卦的?
长宁侯强忍着难堪等着百官散尽,那样嘉佑帝就有时间见他了。
他盘算着等见到嘉佑帝该如何哭诉。
长宁侯这些年来虽然没什么建树,可他的祖父和父亲也是跟着太祖及先皇打过天下,立过功勋的。
陛下应该不会不顾忌长宁候府祖上的功勋。
忽然一句话飘进了满心盘算的长宁侯耳朵里。
“所以,刚才大理寺少卿上奏的那些事是真的了?”
“我觉得非常有可能。”
长宁侯不自觉的竖起了耳朵,大理寺少卿上奏了什么?
想起还关在大理寺监牢里的郑妈妈,他忽然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
难道大理寺还连夜办案不成?
这又不是什么大案要案?
长宁侯伸长耳朵想再听两句,可惜说话的官员们已经走远了。
阳光刺眼又灼热,逼的他将抬起的头又赶紧低了下来。
他这才发现上朝出来的官员里没有穆庆丰的身影。
穆庆丰说好了昨日会为他求情的,应该是留在了里面吧?
可惜长宁侯猜中了开头,却再一次没猜中结局。
穆庆丰留在了宫里,却并不是主动留下来求情的,此刻的他正被嘉佑帝冷冷的盯着狂骂呢。
穆庆丰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一本奏折砸在了他头上,他却躲都不敢躲。
心里却在狂骂大理寺少卿程俊。
这个不要脸的混账,竟然在背后阴他。
“身为堂堂的大理寺卿,却知法犯法,竟然指使下人偷到了公主府上去了,你好大的胆子啊?”嘉佑帝冷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朕问你,奏折上面所说的事情,你到底知不知情?”
穆庆丰伏地请罪,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着该怎么为自己开脱。
毕竟曾经做过几年的枢密使,也曾被嘉佑帝引为左膀右臂,他对嘉佑帝的心思及性情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这件事他不能完全推脱,也不能说完全不知情,那会让嘉佑帝更加厌弃他。
事到如今,若要完全推脱是不可能了,只能想办法将穆家的损失降到最低。
有了主意的他趴在地上老泪纵横的请罪。
“陛下,臣有罪,这件事是臣的妻子王氏自作主张,与长宁侯夫人一起做下了错事。”
“陛下想来也知道穆家的丑事,当年是臣的一念之差,将穆瑾赶出了家门,臣这些年来每每想起来,心里也是懊悔不已。”
“当年臣确实错待了穆瑾,现在也有心弥补,前一段时日,一直想找机会修复与穆瑾的关系,想弥补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这件事王氏知道了,心里难免不舒服,妇人家小肚鸡肠的,难免回娘家抱怨了几句。”
“长宁侯夫人心疼她,所以两人才出了这个么歪主意,大婚之日,嫁妆被人翻检过,说出去定然丢人,她们只是想故意让穆瑾丢脸,让她心里不是舒坦,绝对不存在大理寺少卿说的指使人故意偷生子秘药的事。”
“这件事闹出来后,臣知道后立刻严词怒斥了王氏,也和长宁侯达成了共识,所以让长宁侯夫人去公主府致歉。”
“那犯错的奴仆说的大多是实情,臣认,但做这件事的出发点臣却不认,王氏并非是蓄意去找什么生子秘药,不过是个由头,想给穆瑾找不痛快罢了。”
穆庆丰说着,又磕下头去,“这件事说到底是臣治家不严,知道实情后虽想着弥补,却又顾及颜面,未曾及时承认,长宁侯也是如此,他此刻也正在宫外请罪呢!”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殿内一片静默,穆庆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嘉佑帝望向他的神情有些复杂难辨。
他没想到穆庆丰承认的如此痛快。
这件事,其实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若说是小事,现在又牵扯了两家的朝廷官员进来。
他默默想了片刻,觉得穆庆丰应该没胆子欺骗自己,他说的多半是实情。
“你身为大理寺卿,自己却治家不严,内帷不修,暂且卸去大理寺卿一职,闭门思过半月,去太常寺任职吧。”
穆庆丰身子颤了颤,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
太常寺主管朝中祭祀,非逢年过节,没什么事务,是个再清闲不过的衙门。
可到底还在朝中,陛下也没有动他的品级,已经算是万幸了。
不要紧,他慢慢蛰伏,总有起来的一日!
嘉佑帝叹了口气,“你起来吧,穆卿啊,其实你办差的能力不差,怎么就是在家事上如此糊涂呢,朕希望你闭门这半月,能将家事处理明白。”
穆庆丰身子抖了抖,“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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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了穆庆丰,嘉佑帝也没了见长宁侯的心思,挥挥手,吩咐小内侍,“出去告诉长宁侯,他内帷不修,着罚俸一年,罢去身上官职,闭门静思己过。”
小内侍一溜烟的小跑到宫门口,将嘉佑帝的口谕说了。
可怜长宁侯在宫门口候了半晌,后背都湿透了,又渴又乏,听到这么个结果,整个人都傻了。
他身上只挂了个朝奉大夫的闲职,若是去了这个职务,他就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侯爵。
没有职务的侯爵,那在大周就是个笑话。
长宁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栽倒在了宫门口。
小内侍撇撇嘴,对于长宁侯就这么点承受能力有些无语。
等到昏迷的长宁侯被抬回家,长宁侯夫人一听嘉佑帝的口谕,整个人也傻了。
他的次子和次女都到了要被议亲的年龄,正是相看的时候,出了这种事,长宁候府在金陵的勋贵中间就成了笑话。
以后谁还敢和他们家议亲啊。
怕是要找个寒门子弟或者姑娘,人家也不会同意的。
长宁侯夫人咬牙切实的叫了一声,“王佳静,我恨你!”
整个人也厥了过去。
整个长宁候府顿时乱作一团!
穆庆丰退出奉天殿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的心里又难受气愤又暗自庆幸。
难受气愤的是他苦心经营的局面到如今,竟然被王夫人作死毁了。
庆幸的是他应对得当,嘉佑帝并没有将他一撸到底。
这件事他若一味的往王氏身上推,说自己不知情,只怕会引起嘉佑帝震怒,认为他连妻子都管不好,被一个妇人蒙蔽在鼓里。
他若抵死不认,有大理寺审问郑妈妈的证词在,嘉佑帝照样能治他的罪。
所以他直接认罪,将事情说成是他有心弥补穆瑾,王氏恶意报复穆瑾。
这种说辞总比真的是冲着穆瑾的生子秘药去好吧?
虽然不知道嘉佑帝到底信了几分,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至少是半信半疑。
想来嘉佑帝也不会真的追究到底,这件事说到底真的不算什么大事,嘉佑帝若真的因为这种事废了长宁侯与穆家两家,难免会给人留下刻薄臣子的名号。
穆庆丰满心失落的回了穆家,再看到王夫人,想到她做的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反手打了王夫人一巴掌。
王夫人嫁给穆庆丰这么多年,穆庆丰对她一直很尊重,别说动手,连责骂的时候都很少。
现在穆庆丰居然动手打了她,王夫人先是震惊,震惊之后整个人顿时疯了一般,跳起来就去抓挠他。
”穆庆丰,你竟然敢打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年若是没有我王家,你哪里有如今的地位,说不定早就被贬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你靠着我们王家起来的,现在竟然还敢打我?我和你拼了!”
王夫人一边尖叫着,一边疯了一般去抓穆庆丰。
穆庆丰不妨她猛然上来就挠,脸上直接别抓出了三道血痕,连嘴角都挠破了。
嘴角火辣辣的感受让穆庆丰恼羞成怒。
“泼妇!泼妇!”穆庆丰一边使劲甩脱王夫人,嘴里高声斥骂着。
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不少下人,看到男主人与女主人打骂在了一起下人们都惊呆了。
穆庆丰觉得实在丢人,手上一使劲,直接将王夫人甩脱在地上,大踏步甩袖而去。
王夫人被他大力推倒在地上,膝盖和手都摔破了,她又恨又难堪,想起这个男人是自己当初百般算计而来,不由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穆家和长宁侯府的动静并没有瞒过宋彦昭。
他听了卫宗的报告,淡淡一笑,吩咐了一句,继续盯着,转身便去找穆瑾去了。
他也知道不能光靠着这样一件事处理掉穆庆丰。
外祖父就是再宠爱他,也得顾及朝臣们的感受。
太子那边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太子蹙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穆庆丰虽然也有能力,但就是在对待穆瑾一事上,行事颇多让人诟病之处。
现在穆瑾可是宋彦昭的心头宝,他想让穆瑾给太子妃孙氏诊脉,都得好声好气的同宋彦昭商议。
穆家却不知死活的去企图伤害穆瑾,宋彦昭肯放过他才怪!
不过话又说回来,穆庆丰此人行事确实让人心寒,看来以后穆庆丰这个人不能重用了。
太子有了决定,转眼再看到礼部呈上来的,他登基之后,关于后院这些女人的封号奏折时,眉头皱的更紧了。
沉思半晌,太子提笔在奏折上改动了两笔,然后合上了折子。
太子妃孙氏身边伺候的人将穆家的事当成笑话,说给孙氏听。
孙氏听了,抿嘴一笑,温柔的**着肚子,吩咐身边的妈妈:“我吃着今日的燕窝味道特别好,去,包上一包送去给穆夫人。”
穆夫人指的是穆云。
福王做了太子,穆瑜成了侧妃,穆云得了个夫人的位分。
穆云平日里从不和穆瑜亲近,只一味的在孙氏面前伏小做低。
心腹妈妈眼睛转了转,笑眯眯的应下,“奴婢亲自去,好好和穆夫人说会儿话。”
孙氏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穆瑜哪里,听说穆庆丰被贬到了太常寺,她的亲娘舅长宁侯也被斥责闭门思过,整个人都傻了。
她有心想出府回家问问,再过六日就是太子登基的日子了,之后她们都会搬进宫里,再想出宫就难了。
打发了身边的丫鬟去太子妃哪里申请出门许可。
现在出门必须要有太子妃的许可,她们才可以出门。
丫鬟不大一会儿就回来了,满脸沮丧,“侧妃娘娘,太子妃身子不适,正在休息,说让咱们过一个时辰再去。”
穆瑜恨的咬牙切齿,“这才什么时刻就休息了?不就是怀个身孕吗?哼……”
丫鬟犹豫了下,你们了抿嘴,低声倒:“我进去的时候看到太子妃身边的孙妈妈出来了,包了一包燕窝,说要送去给穆夫人!”
穆瑜一听,气的摔了一套茶具,“好你个孙氏,这是看我父母出事,故意作践我呢!”
明明前一刻还在吩咐孙妈妈去送东西,下一刻却不见她的丫鬟。
她故意让孙妈妈送东西给穆云,不就是想挑拨她和穆云吗?
她还真的从来没将穆云放在眼里过!
穆瑜攥着手,满脸寒霜的盘算起来接下来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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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最终也没能回成穆家。
过了一个时辰,她亲自去寻了太子妃孙氏。
太子妃孙氏直接拒绝了她,理由是太子登基在即,作为东宫女眷,怎么能随意出门?
太子妃话说的慢条斯理,却不容反驳。
穆瑜气的回去又砸了一套茶具,心里将孙氏恨到了极点。
转弯就到了五月二十这日,嘉佑帝于太庙正式将帝位传给了太子周烨。
周烨登基,改年号为建成。
建成帝登基后,开始准备封赏后宫。
太子妃孙氏被封为皇后,掌管后宫。
所有跟着太子的女人都被赏了相应的位分。
让人诧异的是穆瑜和穆云的位分。
建成帝封了穆云为淑妃,穆瑜为玉嫔。
因为在建成帝登基的第二日,穆云也被诊出了身孕。
建成帝大喜,当即将穆云定在了淑妃的位置上。
穆瑜在听到圣旨后,整个人都傻了,反应过来后当即就将手边能砸的都要砸了。
贴身伺候的丫鬟紧紧抱着她,“娘娘,求您了,别外砸了,现在是在宫里了,东西都是有定数的啊!”
穆瑜手里举着的一只茶盏抖了下,最终无力的垂了下来。
“穆云这个贱人!她一定是故意的!”穆瑜狠狠的磨了磨牙。
都怪她粗心大意,也一直没有将穆云放在眼里。
太子妃孙氏直接拒绝了她,理由是太子登基在即,作为东宫女眷,怎么能随意出门?
太子妃话说的慢条斯理,却不容反驳。
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孙氏身上,又因为穆家的原因,难免被分了心神,竟然让穆云这个贱人占了先机。
哼,她倒是个乖觉的,故意在新帝登基第二日昏倒,然后顺理成章的被诊断出喜脉,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位分!
她记住了这笔账,穆云,你等着,穆瑜攥紧了手中的茶盏,狠狠的低哼。
后宫嫔妃的位分自然很快就传到了朝臣中。
宋彦昭回来后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穆瑾。
穆瑾听了笑了笑,“陛下不糊涂!”
穆云和穆瑜不同,她是穆庆丰的庶女,身后又不牵扯长宁侯府这样的勋贵。
说白了,穆云在朝中没有太多的借力。
陛下抬高她的位分并没有什么不妥。
穆云可就不同了,她是穆家的嫡女,外家又是长宁侯府,牵扯太多。
想来新帝也是经过一番权衡才压制了穆瑜的位分。
不过,穆家姐妹的位分如何,穆瑾觉得与她并没有太大关系!
宋彦昭也不太关注这个,她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
“穆淑妃也怀孕了,陛下即将有两名子嗣了!”他叹了口气,将眼神停留在了穆瑾平坦的腹部。
穆瑾无语。
“我们才成亲多长时间啊?”
从他们成亲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月。
宋彦昭想想也是,“嗯,也是,咱们时间多的是,我以后多多努力才是!”
穆瑾再次无语。
她都不好意思问宋彦昭,你还要怎么努力啊?这些天晚上,他几乎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穆庆丰得知穆瑜只封了个嫔位,而穆云却做了四妃之一的淑妃,先是一愣,随即又一喜。
不管是穆瑜还是穆云,总之都是他的女儿。
王夫人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一消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
穆庆丰冷淡的撇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牵动了嘴角处的伤痕,想起这些伤痕都是王夫人给她挠的,不由哼了一声。
“你好自为之吧,我在宫里可不是只有一个女儿!”
穆庆丰掸了掸衣裳,迈着步子出了院子,去了穆云的姨娘哪里!
穆云如今做了淑妃,他无论如何也得给穆云的生母几分面子。
王夫人气的抓过杯子就要砸,被贴身伺候的妈妈抱住了。
“夫人,你可别再犯傻了,这么和老爷闹下去,最终吃亏的还是你啊!”
王夫人愣了下神,被夺去了手中的杯子。
“您不为自己想想,总得为宫里的四娘子想想吧?”
“四娘子在宫里本就艰难,您这么天天和老爷闹,四娘子以后可怎么办?最后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这个别人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穆云做了淑妃,她的姨娘在府里的地位自然不能再作为一般的姨娘对待。
果然,从此之后,穆庆丰连着半月都宿在穆云的生母陈姨娘院子里。
穆淑妃也遣人给陈姨娘送了不少东西,穆家的风向在悄悄的发生着变化。
王夫人又气又怒,可是没有办法,咬咬牙,委屈的在穆庆丰面前低了头。
穆庆丰见王夫人最终低了头,心里十分得意,正好宫里下了圣旨,让怀孕的皇后和淑妃的娘家人可以进宫探望,以慰藉皇后和贵妃的思念之情。
这种事自然得要王夫人这个正室出面了,穆庆丰就是再傻,也不会让陈姨娘单独进宫。
王夫人服了软,他也好声好气的哄了几句,让王夫人答应了带着陈姨娘进了宫。
皇后的娘家人也进了宫,皇后自然没空见她们,吩咐他们直接去见淑妃即可。
王夫人就是再不愿意见穆云,也不敢说个不字。
她强忍着屈辱与不耐先进了穆云的栖云殿,向穆云行叩拜礼。
穆云并没有受她的跪拜礼,连忙让宫女搀扶起来她,这让王夫人心里好受了不少,心想穆云总算识趣。
穆云若敢在她面前摆架子,她回去就敢让陈姨娘日日立规矩。
陈姨娘再怎么样也是妾!
王夫人不咸不淡的问候了几句穆云的身体,便眼露渴望的看涨穆云。
“淑妃娘娘,我们进宫一趟不易,不知道能不能见见瑜……玉嫔娘娘?”
穆云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慢条斯理的道:“母亲有所不知,”
“现在皇后娘娘掌管后宫,宫规甚严,母亲要见四妹,不是不行,不过,却不宜在宫里四处乱走。”
王夫人脸色沉了沉,却不敢发作。
穆云嘴边露出一抹讥讽,“这样吧,我打发人叫四妹过来,你们在偏殿里见见吧。”
穆云作为淑妃,是一宫主位,自然是有偏殿的。
王夫人心里觉得屈辱,却又不敢不应。
她若不应,今天绝对不能见到穆瑜了。
看她不说话,穆云得意的笑了,打发人去叫穆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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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住的清平殿离穆云的栖云殿并不远。
穆云打发人来叫她,她并不想去。
十几年来,她从来不曾将穆云放在眼里过。
现在,穆云想要连她,只需要打发个人来叫她就行了。
穆瑜觉得自己无法接受这种屈辱,可却没有办法不去,因为她的母亲在穆云那里。
咬牙切齿的进了栖云殿,穆瑜给穆云行礼的时候,指甲掐断在了手心里。
封了位分以后,她一直避免和穆云正面碰上,就是因为她不想对穆瑜行礼。
穆云端坐着受了她的礼,然后摆摆手,笑着道:“母亲进宫了,想见见你,你也知道以母亲如今的身份,在宫里行走,并不妥当,所以只能叫你来这里了。”
穆庆丰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五品的太常寺卿,王夫人身上自然也只是五品的诰命了。
一句话说的王夫人和穆瑜脸色都有些难看。
穆云摆摆手,摸了摸肚子,“我这身子呀,现在特别容易乏,你们去偏殿伺候吧,姨娘陪我一会儿就行了。”
穆瑜和王夫人强忍着难堪退去了偏殿说话。
她们一离开,陈姨娘就紧张的拉着穆云的手,“云儿,你怎么能对夫人那么说话,你没看到夫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穆云反手握住她的手,神情不以为然,“姨娘,怕什么,我如今是淑妃,她就是再不高兴,也得忍着。”
陈姨娘愣了愣,神情有些无措,“可是,可是,她到底是夫人啊!”
穆云知道她一辈子伺候人伺候惯了,乍然看到她对王夫人那种态度,有些接受不了。
她拉着陈姨娘的手,慢慢的道:“姨娘,我就是对她再恭敬,她也不会对我有一分真心的。”
“只要穆瑜在宫里一日,我和穆瑜就是对头,她自然不会舍弃自己的亲生女儿站在我这边。”
对于这点,穆云看得倒是十分明白。
“姨娘放心,我有分寸的,你在家里也不要一味的伏低做小,只要我的地位稳固一日,父亲就不会让王氏欺负你!”
陈姨娘神情恍惚了下,想起穆云被封为淑妃的消息传来,穆庆丰一连半个月都歇在了她的院子里。
要知道在这之前,穆庆丰已经有一年多没进过她的院子了。
穆云握紧了她的手,“姨娘,咱们和王氏注定是对立的,你要自己强起来,立起来才行。”
“你放心,陛下已经答应了我,只要我这胎生下皇子,陛下就给你封个诰命!”
“诰……诰命?给我的?”陈姨娘激动起来,她一个奴婢出身的人,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做上朝廷的诰命!
穆云热切的点点头。
她以前在穆家几乎就像个透明一样,因为是庶出,处处依附于穆瑜才能在穆家存活下来,天天看着王夫人的脸色过活。
就算是跟了建成帝以后,她的位分也一直比穆瑜低,所以她依附于孙氏,处处隐忍。
终于老天开眼,她现在有了身孕,有了最大的仪仗,她终于可以将穆瑜母女踩在脚下了。
看着穆云满眼热切的表情,陈姨娘心头一热,心里不由一动。
她也有可能和夫人平起平坐的一日吗?
“呸,她想得美!”偏殿那里,王夫人听了穆瑜说了穆云给陈姨娘请封诰命的事情,狠狠的啐了一口。
“就是,她一个贱婢出身,竟然还想和母亲平起平坐,真是异想天开!”穆瑜附和,不过声音却压的有些低。
王夫人哼了哼,也顾忌到这是在穆云的宫殿里,怕隔墙有耳,她便将心底的恨意压下,眼神落在了穆瑜腹部。
“这都多长时间了,你这肚子怎么还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提到这个,穆瑜脸色更是一沉,“除了太医,我之前也悄悄看过民间大夫,他们都说我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可现在陛下很少去我哪里,我就是再想怀上,我一个人也做不到啊?”
王夫人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悄悄往前倾了下身子,“到底怎么回事?陛下之前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提到这个,穆瑜就一肚子怨气,“还不是之前父亲非要我想办法劝说穆瑾回穆家,估计宋彦昭找了陛下,陛下因为此事恼了我!”
“还有之前你们指使人去偷穆瑾的药,陛下也因此怪罪与我,现在对我很是冷淡。”
穆瑜言语间满是抱怨,“母亲,你和父亲最近到底在想什么?”
“我现在最是需要你们的时候,可你们倒好,处处给我扯后腿!”
穆瑜的抱怨让王夫人一愣,心里也有些委屈。
让穆瑾回家那件事也就算了,那是穆庆丰的主意。
可去偷穆瑾的药,她真的是一心为穆瑜打算的。
结果,穆庆丰现在怨她,穆瑜也怨她。
王夫人委屈的抹了抹眼,“瑜儿,那件事我真的是为了你………”
穆瑜哪里有心情听她解释,打断她的话,“算了,你们最近且安分些日子吧,等我找机会慢慢挽回陛下的心。”
王夫人心有些闷,抿了抿嘴,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还是舍不得生穆瑜的气。
“穆云肚子里的孩子,你没有什么打算吗?”她低声问。
穆瑜脸色僵了下,眼神往外边看了看。
王夫人也跟着往外看了看,没看到什么人影。
穆瑜含糊其辞的低声说了句,“母亲不用管,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当前最主要的并不是穆云肚子里的孩子,而是皇后孙氏肚子里的孩子。
她前世好歹也做了几年太子妃,对于女人之间那点手段并非一无所知。
到底该怎么让孙氏肚子里的孩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还不会沾染到她,这才是最主要的。
转眼就到了六月初,明惠公主在一个清晨发动了。
穆瑾和宋彦昭还没起,就被宋驸马派人急急叫了起来。
得知明惠公主发动了,夫妻俩赶紧过去了。
其实公主府里早就预备了两个稳婆,只是宋驸马不放心,觉得穆瑾在,才能安心些。
明惠公主才刚刚有了反应,腹痛并不厉害,所以穆瑾让她先吃点东西。
宋驸马一直紧张的守在旁边。
“我生彦昭的时候,也没见你紧张成这样。”明惠公主受不了他的碎碎念,白了他一眼。
宋驸马想也不想的道:“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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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和宋彦昭对视一眼,对于宋驸马现在无条件的认错都有些无语。
明惠公主吃了一碗汤面,穆瑾扶着她起来走了走,腹痛终于频繁起来。
稳婆把宋驸马和宋彦昭请了出去。
穆瑾陪着明惠公主说话,病并在她腹部的穴位有规律按压着,减轻她的疼痛。
明惠公主笑眯眯的道:“有你陪着真好。”
穆瑾眉眼弯了弯,“您会平安无事的。”
明惠公主毕竟这是第二胎,怀孕期间也一直是穆瑾照顾在身边,所以这一胎兵没有耗费太长时间。
不到两个时辰,屋里就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生了,生了!”一直在外面着急转圈圈的宋驸马激动的差点挑起来。
宋彦昭也松了一口气。
听着里面明惠公主断断续续的疼痛呼喊声,他的心也一直悬着。
稳婆将婴儿清洗干净,抱了出来,“恭喜驸马爷,是个母女平安!”
宋驸马一听,顿时高兴坏了,“哈哈,我着辈子也有儿有女了!”
凑到稳婆跟前看了看刚出生的女儿,宋驸马就着急的进去看明惠公主了。
穆瑾出来就看到宋彦昭正在稳婆的指导下,笨拙的学着如何抱孩子。
她笑眯眯的看了会儿,走上前去。
刚出生的小婴儿皮肤皱皱的,有些发红,眉眼之间和明惠公主有几分想象。
“比我小十八岁的妹妹!”宋彦昭抬眼看到穆瑾站在了自己跟前,扬了扬眉头,“她看起来真丑,没有我好看!”
穆瑾哭笑不得,“小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等满月了你再看,绝对是个小美人!”
会吗?宋彦昭疑惑的看向老老实实的窝在自己臂弯里睡觉的妹妹。
旁边的稳婆笑着附和,“夫人说的对着呢,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侯爷过两天看看就知道了。”
宋彦昭不置可否,他十八年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刚出生的婴儿。
稳婆笑,“侯爷先拿小郡主练练手,等将来夫人生了,您就有经验了。”
他和穆瑾的孩子,宋彦昭眼眸一深,和穆瑾对视一眼,眼中不由浮现一抹希冀来。
明惠公主平安诞下女儿的消息,宋彦昭和穆瑾亲自进宫向建成帝说了一声,然后又去看退居到上阳殿的太上皇。
太上皇知道明惠公主生了女儿,十分高兴。
“等洗三的时候,我亲自去看看那孩子!”
“回头让陛下给她赐个郡主的封号!”
宋彦昭笑眯眯的陪着他说话,“那敢情好啊,母亲知道您要去,定然十分高兴。”
太上皇自退居后,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心情有些落寞,最近才慢慢适应下来,每日走走路,侍弄下花草,过得十分清闲。
好在建成帝有心,每日都来看他。
穆瑾给太上皇检查身体,听到他说要给刚出生的小婴儿郡主的封号,笑盈盈的道:“我们小福儿真是有福的孩子!”
明惠公主刚生下的小女儿,小名叫福儿,大名嘛,宋驸马还在努力翻书,非要给女儿起一个既响亮又好听,寓意又好的名字。
“给我起名都没这么麻烦!”宋彦昭对他爹这一行为颇为吃味。
太上皇哼了一声,“他这是知道错了,想努力弥补呢。”
“哼,总算现在表现的还不错!”
太上皇对于宋驸马以前的行为也是一直有些恼怒的。
宋彦昭摸了下鼻子,看来无意间又为自己老爹拉了一波仇恨值。
几人说笑间,建成帝身边伺候的内侍急匆匆的进来,神色仓促。
“太上皇,”小内侍跪在地上,神情急切,“皇后娘娘突然腹痛不止,已经见红了,陛下想请定南侯夫人过去看看。”
新帝至今膝下空虚,嘉佑帝自然对怀孕的孙皇后十分重视,闻言忙看向穆瑾。
穆瑾轻叹一口气,她本来也答应了替孙皇后看诊的,既然如此,就索性今日吧。
宋彦昭眉头皱了皱,跟着也站了起来,“外祖父,我也去看看。”
太上皇摆摆手,“去吧,去吧!”
孙皇后怀孕现在不过两个月,孩子还没坐稳,平日里十分小心,今日午饭吃的有些多,便去御花园散步消食,谁知道却不慎摔倒了。
凤梧殿里,建成帝神色颇为不耐的在殿外徘徊,看到宋彦昭和穆瑾联袂而来,神情顿了顿,道:“皇后出血不止,朕实在是着急了,让穆瑾过来看看。”
宋彦昭点点头,陪着他守在殿外,穆瑾进了孙皇后的寝殿。
孙皇后脸色苍白,眼圈红肿,一只手下意识的护着腹部。
几名太医围在旁边,低声交谈着。
看到穆瑾进来,室内静了静。
郭太医率先迎了上来,“穆娘子来了!”
新帝登基,对郭太医颇为重用,提了他做太医院院使。
穆瑾点头,问他:“现在什么情况,都用了什么药?”
郭太医忙回道:“刘太医他们开了安胎药,皇后娘娘已经服下,我也施针止了痛,娘娘疼痛缓解,不过血流却没有止住。”
他的神色颇为忧虑,血流不止这么下去,龙嗣就真的保不住了。
穆瑾上前,孙皇后看到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穆娘子,求求你一定要帮本宫保住这个孩子求求你!”
穆瑾一边安抚她,一边帮她检查。
先帮孙皇后施了针,疼痛渐渐减缓,孙皇后昏睡过去。
穆瑾神色凝重的收起了针,出了内殿,看到面色焦急的建成帝。
“怎么样了?”他急切的迎上穆瑾。
“血暂时止住了,胎儿也暂时没有问题。”
建成帝皱眉,“暂时?”
穆瑾点头,看了下殿内伺候的人,神情犹豫了一瞬。
建成帝挥手斥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了他和宋彦昭,穆瑾。
“有什么话就说吧!”
穆瑾抿了下嘴唇,“其实皇后娘娘跌倒见红并不是很重,臣妇在给皇后娘娘看诊时,发现娘娘体内中了一种罕见的毒。”
建成帝和宋彦昭脸色都变了,尤其是建成帝,他脸色黑沉的看着穆瑾,“是什么毒?对孩子又什么影响?”
穆瑾想了想,道:“这种毒是用甘遂,乌头和朱砂制成的,名字叫归元。”
“中了这种毒药一点症状都没有,中毒之人与常人无异,但它会影响胎儿的生长发育,慢慢的使胎儿死在腹中,但母亲仍然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所以一般大夫根本诊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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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成帝听了脸色更加难看,不停的在殿内徘徊着。
“是什么人竟然敢对皇后下毒?”
“竟然下这么狠毒的毒,真是其心可诛!”
“这明显是针对皇后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朕若查出是谁,绝对不会放过幕后之人!”
宋彦昭和穆瑾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这分明就是后宫倾轧,建成帝膝下无子,目前怀孕的也就只有皇后和淑妃。
只怕这两个人早就成了其他嫔妃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建成帝面容恳切的看了一眼穆瑾,犹豫了一瞬间,道:“能不能也请你给淑妃看看?”
穆瑾刚才说了,这种毒药一般大夫都是看不出来的。
宫里除了皇后,再就是淑妃有孕。
穆瑾看了一眼宋彦昭,宋彦昭轻轻点了点头。
建成帝立刻招人去请穆云过来。
然后他才转头问穆瑾,“这种毒可有解法?”
穆瑾点了点头,“能解是能解,不过需要用的药材比较稀少,很难找到。”
“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开,朕派人去寻,务必要保住皇后肚子里的龙嗣,”建成帝急切的道。
穆瑾想了想,“需要的药材比较多,最主要的一种药材叫七星莲,这种草药主要生长在西南及岭南一带,山势极高的山谷里的湿地里,非常难寻。”
“七星莲喜阴,喜潮湿,所以一般都在湿地深处,采摘起来非常不易。”
建成帝眉头皱了起来,当即叫了郭太医进来,问他太医院的药库里可有七星莲这种草药。
郭太医摇摇头,“这种药臣也只是听说过,从没有太医使用过,库房里也没有。”
建成帝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了,殿内的气氛陷入一阵沉闷中。
穆云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进来的时候神情忐忑不安,进来后瞥见屋内的人,怔了一下,才上前行礼。
建成帝看见她,神色缓和了几分,“淑妃来了。”
穆云悬着的心才放松了几分。
本来今日阖宫都知道今日孙皇后摔倒了,肚痛不止。
她也有身孕在身,听到这件事后,吓的有些心神不宁的待在栖云殿里,哪里也没敢去。
孙皇后有孕在身,平日里衣食住行都小心得不能再小心,身边伺候的人更是围的里外三层,密不透风似的。
这样的情况下,孙皇后都能在御花园跌倒,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要说其中没有猫腻,打死她都不信。
建成帝身边的内侍来传她时,穆云吓了一跳,生怕皇后跌倒一事牵连到她。
如今看建成帝对她和颜悦色,她才松了口气。
建成帝拍了拍她的手,“淑妃不必惊慌,叫你来是为了让定南侯夫人为你诊诊脉。”
穆云看向殿内站在宋彦昭身边的穆瑾,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说起来,她和穆瑾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现在看到穆瑾,她却觉得有些陌生。
站在定南侯身边的女子眉眼如画,明眸如水,神情沉静自然。
同在穆家的时候,她其实是有些看不上穆瑾的,认为她性子软糯,一味的被人欺负,在穆家过成那样都不知道自己想办法改善。
后来听说了她的无数事迹后,才知道她其实从来没有将穆家放在眼底过。
这个女子,其实一直都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自在的活着。
她不由想起来前几日看到的穆瑜,她们姐妹三人,年岁相差无几,可现在看来,她和穆瑜都已经成为了满心算计的妇人,只有穆瑾,还仍然像活在闺阁里的幸福少女一般。
穆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心里五味纷杂。
建成帝看了穆瑾一眼。
穆瑾上下打量了穆云片刻,穆云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眼神。
穆瑾微微一笑,“请淑妃娘娘伸出手腕。”
她的神情坦然自若,对待穆云的态度就像只是对待皇帝的嫔妃一般。
穆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将手腕递给了穆瑾,打起精神来看着她诊脉。
穆瑾不过片刻就收起了手。
“怎么样?”建成帝急切的问道。
穆瑾轻轻摇摇头,“淑妃娘娘脉象如盘走珠,往来流利,龙嗣很健康。”
建成帝紧紧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些。
听到自己腹中的孩子健康,穆云眉眼间都浮现出喜悦来。
穆瑾的医术自然是不容置疑的,端看太上皇如今对她的宠爱,就知道了。
她喜悦之余下意识开口,“能不能给本宫开些安胎药?”
穆瑾轻笑,“娘娘身体健康,其实无需吃安胎药,是药三分毒,对龙嗣反而不好。”
宋彦昭脸色陡然一沉。
当初建成帝答应过他,不让穆瑾卷入后宫的风雨中。
就是今日,孙皇后事发突然,又紧急,穆瑾也只是施了针,半点没沾染用药之事。
给穆云诊脉已经是建成帝额外的要求了,如今穆云竟然还要求穆瑾开药。
建成帝想起答应宋彦昭的事,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看向穆云,“定南侯夫人所言有理,你平日里饮食多注意些,比吃药强多了。”
穆云神情讪讪,轻轻咬了咬嘴唇,没敢说话。
但心底却又觉得疑惑,难道陛下叫她过来,只是为了给她诊脉吗?
还是说皇后腹中的胎儿不保了,所以陛下格外重视自己肚子里这个。
穆云心跳不由快了一拍,要知道皇子与皇长子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差别可不是一点点!
她有心想问问,又怕惹得建成帝不高兴,一时踌躇在原地,没有说话。
建成帝摆摆手,“淑妃先回去休息吧。”
穆云咬了咬嘴唇,施礼退了下去。
建成帝这才看向穆瑾,“朕会安排人去找七星莲,这段时间你能帮忙照顾皇后吗?”
穆瑾没有马上回答他。
建成帝看向宋彦昭,“彦昭,朕答应你的依然有效,这是最后一次。”
建成帝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穆瑾和宋彦昭自然不能不应,何况穆瑾只是施针,并不参与孙皇后的药方。
“我会每日进宫来为皇后施针,不过,也请陛下在半个月内寻到七星莲,否则,即使寻到七星莲,臣妇也没有办法救皇后娘娘!”穆瑾叮嘱道。
再有半个月,孙皇后腹中的孩子就满了三个月,孩子的头脑骨骼大概都已发育成型,再不解毒就晚了。
建成帝神色凝重的点头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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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和穆瑾出宫的时候,天都黑了。
两人携手去看了明惠公主。
明惠公主毕竟是高龄产妇,生完孩子精辟机灵,此刻还在睡觉。
宋驸马沉浸在明惠公主刚刚产女的幸福气氛中,并未多问什么。
看完明惠公主,夫妻俩才携手回了自己的院子!
洗漱一番,夫妻俩才有时间说话。
“你下午在凤梧殿是不是有话没说完?”宋彦昭揽着穆瑾轻声问。
总觉得穆瑾在凤梧殿说的话并没有说完。
穆瑾抬眼看向宋彦昭,眼眸里有星星点点的碎光,“你察觉到了?”
宋彦昭低笑,胸膛处传来轻轻的震动,虽然穆瑾在凤梧殿里表现看起来很正常,但他还是察觉到了穆瑾有话没有说完。
“和皇后中毒有关的?”
穆瑾轻轻的嗯了一声,“嗯,归元这种毒虽然狠辣,但却独独对胎儿有害,所以大多是被内宅狠毒的妇人所用,但很少有人知道归元这种毒其实有两种配置方法,南北各有不同。”
宋彦昭有些诧异的挑眉,第一次听说毒药配制方法还分南北派的。
“因为南北方地域不同,生长草药不同,其实很多药配制方法都会有轻微的差别。”穆瑾大概解释了下南北方配药的差异。
“就归元来说,因为北方甘遂的产量较少,北方派系配制时会加入大戟,而南方派系,则是直接用甘遂,这种配制方法尤以西南和岭南一带最为常见。”
西南和岭南?宋彦昭眉头皱了皱。
穆瑾颔首,伏在他胸前的脑袋一点一点。
“原先西南候黄山家的和顺堂被抄没的时候,我就见过这种药,配制方法与孙皇后所中的毒一模一样。”
宋彦昭皱着眉头没说话,想了好一会儿,道:“你怀疑孙皇后所中的毒与黄家有关?”
西南候黄山被处死,西南黄家便树倒猢狲散,黄家成年男丁皆被流放,女眷皆入教坊司。
按理说没有什么人能够掀起风浪了。
穆瑾轻轻摇头,“不是,但下毒之人应该是去过西南或者岭南一带,或者有亲信去过,才获得了这种毒药。”
宋彦昭沉默下来。
说到去过西南或者岭南的人,那可就多了,但若是和后宫有关系的人却不多。
“你也在怀疑穆家的人?”过了半晌,宋彦昭低声问道。
穆瑾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宋彦昭却明白她在宫里没有多说的原因了。
但就从皇后如果失去腹中子嗣,获利最多的是谁这个角度思考,自然是目前位分排的比较高的人了。
宫里目前除了皇后,位分最高的嫔妃便是淑妃穆云,她也怀有龙嗣,其次是一些在嫔位上的,玉嫔穆瑜也是出自穆家。
两个人中,尤其以淑妃穆云获得的利益最大。
穆云和穆瑜都有动机对付皇后。
穆瑾不说,并不是对这两个人以及穆家还有感情,而是涉及到后宫争斗,穆瑾不愿意牵扯其中。
宋彦昭拍了拍她的肩膀,“明日我找时间向陛下暗示一二,也算是给他一些提示。”
从今日建成帝震怒的神情来看,孙皇后中毒一事,虽然不宜声长,但他一定会派心腹之人暗中严查的。
“我每日陪你进宫施针,等施完针以后,咱们就回家。”宋彦昭道。
穆瑾轻轻打了个哈欠,“好啊,快睡吧,我明日还要找影儿聊聊,听冬青说她今日回府的时候,情绪特别低落。”
提到穆影,宋彦昭没有说话。
因为对于这姑娘,他还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固昌候回了岭南以后,穆影住到了公主府,但却很少看到人影,每日里跑到衙门去堵韩云韬。
韩云韬在吏部办差,每日上衙的时候,穆影都会等着他,或给他送一些小点心,或给他送些醒脑提神的香包。
韩云韬起初不肯接,但穆影却相当固执,他不接,她就每日去送,而且一直在衙门口站着。
吏部办差的衙门口人来人往,韩云韬害怕别人看到他们两人拉拉扯扯,不好看,无奈之下,就接了她的东西。
穆影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每日早晨送点心,傍晚约吃饭。
不过半个月,吏部那些人看韩云韬的目光便都变了,总是笑呵呵的同他打趣,说他受欢迎,人家姑娘都追到衙门口了。
韩云韬苦恼不已,严词拒绝了穆影两次,可谁知道穆影好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明明刚开始听到他拒绝词的时候,神色暗淡,好似受了重大打击一样,但第二天却又跟没事人一样,笑眯眯的站到了韩云韬跟前。
穆影和韩云韬的那些事,冬青隔三差五的就跟穆瑾说一些。
穆瑾见她乐此不疲的往外跑,也并未刻意拘束她,可今日冬青说她回来不对,穆瑾猜测多半是在韩云韬哪儿受到了伤害。
“那姑娘顽强着呢,不用担心!”宋彦昭轻轻的拍了拍她,“快睡吧。”
第二日一早起来,夫妻俩用了早饭,就进了宫。
建成帝已经下了早朝,亲自在凤梧殿里守着。
穆瑾进去给孙皇后施针的时候,宋彦昭便将穆瑾昨日对自己说的话,大概向建成帝提了提。
建成帝听了神色冷凝,半晌才道:“这件事,朕会派人暗中详查。”
宋彦昭点头,没再说话,反正该做的提醒已经做到了,其他的多说无益。
穆瑾从内殿出来,宋彦昭便也站了起来,两人一起出宫。
出了凤梧殿,转入御花园,进入甬道前,一个身材细长的宫女从甬道哪儿闪进来,拦到了穆瑾面前,“定南候夫人,我们娘娘想见见你,请移步。”
穆瑾蹙眉,宋彦昭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你么娘娘是那位?”
宫女福身,“清平殿玉嫔娘娘。”
宋彦昭转头看向穆瑾。
穆瑾拉着宋彦昭的手,绕过宫女直接走入了甬道,“我不认为和她有什么可说的,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
“夫人,夫人......”宫女急切的想去拦穆瑾,却在触及到宋彦昭冷厉的眼神后,下意识的站住了脚。
宋彦昭拉着穆瑾大步出了宫,才问:“她找你做什么?也不知道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穆瑾耸肩,“管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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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出来,穆瑾就将穆瑜要见她的事丢到了脑后。
她回了公主府去看了看明惠公主和小福儿。
小福儿刚被喂饱,睡得香甜。
明日是小福儿的洗三礼,很多人都要来,明惠公主不能下床,只能她来招待。
这是她嫁入公主府,第一次以定南侯夫人的身份招待客人,明惠公主便多交代了几句。
“母亲不用担心,明日太上皇也回来,不会有人刻意为难我的。”穆瑾笑着放下小福儿。
宋驸马哼了一声,“就是,太上皇都来了,谁还有胆子胡说八道。”
明惠公主便不再多说。
穆瑾告辞出来,去见了穆影。
穆影正无精打采的趴在美人靠上发呆。
看到穆瑾进来,她懒懒的抬了下眼,叫了一声,“瑾姐姐。”
穆瑾坐在了她旁边,拨弄了下她的头发,“怎么了?这么没精神。”
穆影低头扭了扭自己的手指头,嘴唇动了动,轻轻的靠在了穆瑾肩头。
“瑾姐姐,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他说不会喜欢我的。”
穆影的声音带着低低的哽咽声。
穆瑾神情顿了顿。
这个他无疑说的就是韩云韬,看来韩云韬昨天当面拒绝了穆影。
“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吗?”穆瑾觉得有些理解不了穆影对于韩云韬的一见钟情。
穆影抬头,微红的眼睛眨了眨,“那瑾姐姐能告诉我,你喜欢姐夫什么吗?”
穆瑾哑然失笑。
半晌,蹙了下眉头,“那不一样啊,我与宋彦昭是认识了很久,朝夕相处了很多日子,我才知道自己喜欢他的。”
“可是韩大人呢,你才和他总共见了几次面?你又了解他多少?”
“你知道他的真实秉性吗?你了解他的为人处世吗?”
“你又熟悉过他的家世背景吗?”
穆影抿了抿嘴,神情有些倔强,“我知道他才气过人,温润如玉,知道他在吏部风评极佳,知道他心思细腻,处事稳重……”
她眼圈虽然红,但说起韩云韬来,依然泛起了点点星光。
似乎因为穆瑾的不赞成,她倔强的细数着韩云韬的优点,但说到最后,肩膀又沮丧的耷拉下来,“可是他不喜欢我!”
穆瑾轻叹,看她这副样子,看来是对韩云韬真的上心了。
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虽然活了三世,但宋彦昭确实她第一个心动的男人。
所以她无法理解穆影的这种一见钟情,再见深陷的感觉。
她轻轻的揽了揽穆影,“是啊,他就是再好,有一百个优点,不喜欢你这一条,便抵过了所有优点。”
穆影闷不吭声的趴在穆瑾的肩头。
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来,满含期望的看着穆瑾,“你说他会不会是骗我的?”
穆瑾不解。
穆影急切的道:“就是心上人啊,他会不会是为了拒绝我,而撒了谎,也许他根本没有喜欢的人呢?”
穆瑾默然片刻,道:“韩大人正直诚恳,应该不是说谎的人。”
穆影眼里的光黯淡下来。
“一个男人便是再好,心不在你这儿,都没有用。”穆瑾劝她。
“明日来参加小福儿洗三的人很多,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说不定能遇上其他合眼缘的人呢。”
穆影下意识的想拒绝,但对上穆瑾温暖的眼神,神情顿了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穆瑾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你不想去,但你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也不是一件好事,倒不如放一放,说不定过段时日,你现在觉得放不下的事情,反而会豁然开朗。”
穆影闷闷的点了点头。
看她答应下来,穆瑾才起身告辞。
穆影看着她面条的身影走出门去,眼中隐隐有水光弥漫上来。
其实她猜的到,韩云韬喜欢的那个人应该是瑾姐姐吧?
一开始她并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这两日她细细想了想和韩云韬相处的细节。
一开始对于自己缠着他,韩云韬其实是有些不耐烦的。
可她厚着脸皮在他跟前叽叽喳喳的和他聊天。
后来她才想到,似乎她只要一说起穆瑾的事情,韩云韬总是听的很专注。
韩云韬愿意听她说话,是因为她说的内容是瑾姐姐吧?
如果他喜欢的是别人,她都能质问一句。
可那个人是她的瑾姐姐,瑾姐姐那么优秀,那么好的人,连她都觉得喜欢的人。
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
难道真的要像瑾姐姐说的那样,暂时放下一段时日吗?
穆影迷茫了。
第二天小福儿洗三礼,公主府门庭若市。
穆瑾和宋彦昭分别招待客人,忙的不可开交。
饶是如此,她也没忘记将穆影带在身边,介绍给来参加洗三礼的勋贵夫人。
定南侯夫人亲自介绍的,穆影又是景昌国的郡主,夫人们对她都很和善。
穆瑾便让穆影帮她去招待一起来的小娘子们。
穆影带着她们去了公主府的花园。
韩云韬漫无目的的走在花园里,前边忽然传来一阵女子清脆的嬉闹声。
知道有年轻女子进了花园,他忙在一棵银杏树下站住了脚。
一个身穿地鹅黄衫子,身段面条的少女引着一群少女渐渐走进。
少女们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前头引路的少女侧耳听着,嘴边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优雅笑意,一看就是端庄有礼的大家闺秀。
韩云韬不觉怔了怔。
原来她不是一直都叽叽喳喳的呀。
可韩云韬却觉得还是她眯着眼,笑嘻嘻的样子好看些。
察觉到前面银杏树下有人,穆影站住了脚步。
韩云韬从树下转出来。
穆影身后的很多小娘子都是认识这位朝廷新贵的,见是韩云韬,纷纷拿出自己最得体的礼仪,羞涩的施礼问好。
穆影刚开始看到韩云韬修长如玉的身影时,眼眸猛然亮了下,随即又暗淡下来。
“原来是韩大人!”她神情淡淡的福身行礼。
韩云韬神情怔然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哦,我随便走走。”
穆影轻声颔首,“那就不打扰韩大人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引着小娘子们从银杏树下走过。
望着她渐渐走远的俏丽身影,韩云韬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昨日的话到底还是伤到了她吧?
其实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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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小福儿的洗三礼,穆瑾才进宫为孙皇后施针。
因为今日宾客众多,宋彦昭还留在府中处理收尾的事情,所以只有穆瑾一人进了宫。
孙皇后已经清醒过来,她中毒的事情显然建成帝已经告诉了她。
知道穆瑾为自己施针是在为了阻止毒性蔓延至孩子,孙皇后对穆瑾很是感激不尽。
施完针的时候,已经快过了申时。
斜阳落在重重宫殿的檐角,散出淡金色的光芒。
穆瑾沐浴着斜阳而来,走到御花园的甬道处忽然站住了脚。
甬道口处忽然转出一人,站在了穆瑾的跟前。
“定南侯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穆瑾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穿着朴素,打扮并不起眼的穆瑜。
她眼角上挑,看着穆瑾的神情淡淡,完全没有了以往的刻意讨好。
就连称呼,也是叫了定南侯夫人,不再像以往那样,假模假式的叫她三姐。
穆瑾笑了笑,“玉嫔娘娘,我不认为咱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穆瑜神情顿了顿,嘴边忽然浮现一抹冷笑。
她慢条斯理的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斜斜的看向穆瑾,“是吗?我看不见得吧?”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穆瑾。
穆瑾依旧神情淡淡。
穆瑜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可我却不那么想呢,我觉得咱们之间要说的话太多了。”
“例如?”
穆瑜咯咯一笑,声音却压得更低了些。
“例如我们去绣金楼买衣服,你为何却又跑到了思香苑门口?”
“例如你为什么总是对当时的六皇子,如今的陛下避之不及?”
穆瑾神色微闪,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惊诧。
许多她从前从不曾思考过的问题眼下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穆瑜非得要带她去绣金楼试衣裳。
难怪她一直不肯嫁给废太子,千方百计的设计自己嫁给废太子。
难怪她一心跟着六皇子,哪怕是为妾。
原来穆瑜竟然和她一样,也是重生而来的。
因为重生,所以她知道自己跟着废太子,最终只会落得守皇陵的下场,所以千方百计的跟着六皇子周烨。
因为她知道周烨才是最终登上帝位的那个人。
她既然是重生而来,就必然知道她前世的身份,所以她才会一直针对自己。
穆瑜身子往前又倾了下,看着她的眼神多了一丝诡柔,“穆瑾,其实你和我是一样的,对吗?”
穆瑾对上她微笑的眼神,嘴角轻轻翘了翘,故作不解的摇头,“我们怎么会一样?不知道玉嫔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穆瑜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你不用和我故意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穆瑾神情平静,“我不懂。”
“你!”穆瑜脸上多了一丝气急败坏,话一出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深呼了一口气,嘴边付出一抹冷笑。
她这些日子反复琢磨了许久,几乎可以笃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穆瑾绝对是重生而来的!
“这里没有别人,你也无需和我装傻,你懂我的意思。”
“今日找你来,不过想和你谈一桩交易,你若有诚意,咱们就换个地方说话。”
穆瑾神情淡然,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神色大变,“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需要和玉嫔娘娘单独换个地方聊天的必要。”
说罢穆瑾直接绕过穆瑜,进入了甬道。
穆瑜神色陡然变得阴沉而愤恨,她跟着穆瑾的脚步,进入了甬道。
“哟知道你很喜欢宋彦昭吧?”
她冷笑的声音在穆瑾身后响起。
“你说,如果陛下知道你本来就该是他的皇后,你猜他会怎么想?”
“陛下只怕不会那么甘心,越想就会越不甘心,你说你以后还能和宋彦昭在一起吗?”
穆瑾的脚步顿了顿。
一直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的穆瑜不由紧紧攥住了拳头。
她快步走到了穆瑾身后,声音冷然中又难掩一丝得意,“你只要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就永远不会揭穿你的身份。”
“第一,给我配置能令我平安诞下龙嗣的药。”
“第二,听说你最近在给皇后解毒,如果你不为她解毒,做到这两样,我就永远不去揭穿你的真实身份,如何?”
穆瑜说这话的同时,已经到了穆瑾身后。
穆瑾也就刚才顿了下脚步,等穆瑜走到她身后,穆瑾不由回过去头,斜睨了穆瑜一眼。
“还是那句话,我不认为咱们有谈话的需要,更加不认为咱们有合作的需要。”
“你想做什么,随便你,我没兴趣知道,更没兴趣参与。”
说罢,穆瑾神情自若的走了。
留下穆瑜在原地,一双眼睛里全是阴沉的恨意。
她死死盯着穆瑾渐渐走远的背影,手慢慢攥在了一起。
她坚信自己的猜测没有错,本来以为一说穿,穆瑾定然会神色大变。
毕竟穆瑾和宋彦昭的感情是有目共睹的。
如果陛下知道穆瑾曾是他前世的皇后,即使是前世,只怕他也不想穆瑾今生另嫁他人。
这是男人的私心作祟!
更何况陛下对穆瑾的感情很是微妙。
穆瑜可以肯定,陛下对穆瑾的感情虽然还没到男女之情,但至少穆瑾对建成帝来说,是个特殊的存在。
不过碍于和宋彦昭的关系,建成帝绝对不会做伤害宋彦昭的事情。
但如果建成帝知道了穆瑾曾和他是夫妻,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可她没想到穆瑾竟然丝毫不怕她的威胁。
难道她一点都不怕陛下真的将她夺走,从此再也不能和宋彦昭做夫妻了吗?
穆瑜紧紧的咬着嘴唇,眼里的恨意越来越明显。
她的身体调理了那么久,建成帝却很少去她哪里了,就算偶尔去一次半次,她的肚子也一点动静没有。
她需要让穆瑾帮她配出一次就中的灵药。
她盘算了许久,才准备和穆瑾提起此事,可谁知穆瑾好似一点都不在意。
穆瑾怎么可能一点在意都没有!
事实上,她心里十分震惊,等从宫里出去,她的眉头就蹙到了一起。
回到公主府,她就去找了宋彦昭,将穆瑜和她说的话说了一遍。
宋彦昭一听,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好一个穆瑜,没想到她竟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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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没想到穆瑜竟然也是重生的,不过他也一向没在穆瑜身上留过心。
想到穆瑜对穆瑾的威胁,他第一次对穆瑜动了杀机。
如果建成帝知道穆瑾曾是他前世的妻子,那么他和建成帝之间目前这种君臣相得的局面将会荡然无存。
出于帝王的威严和男人的自尊,建成帝都不会让穆瑾和自己在一起。
就算是建成帝顾忌他的感受,不会动穆瑾,但以后岁月漫长,谁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动什么心思。
他不能容许有一丝一毫失去穆瑾的风险。
穆瑾察觉到了宋彦昭动了杀机,并没有觉得惊讶,就是她自己,在穆瑜开口威胁她的一瞬间,也是生出了恼怒之意的。
“依她今日的口气来看,皇后的毒应该是她下的。”穆瑾肯定的道。
“只是不知道她手上怎么会有这种毒药?”
宋彦昭想了想,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她跟着陛下去过西南,陛下去德安赈灾时,她一个人留在了成都府,也许机缘巧合,得了这种毒药。”
说到机缘巧合的时候,他愣了下,似乎想我到了什么。
“怎么了?”穆瑾见他怔然不语,问道。
宋彦昭揉了揉她的发丝,“没事,忽然想到一些事情,穆瑜这件事,你不要管,交给我来处理。”
穆瑜触到了他的逆鳞,他不介意亲手收拾她。
穆瑾嘴角翘了翘,没有反对。
“时辰不早了,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宋彦昭爱怜的亲了亲她。
穆瑾没问他什么事,她觉得宋彦昭想让她知道,就一定会告诉她。
宋彦昭去了偏院,找卫宗吩咐了几句,回来的时候,穆瑾已经睡着了。
看着躺在床上睡得恬静的穆瑾,宋彦昭眼眸渐渐变得深沉无比。
朦胧的灯光照进帐子里,越发显得穆瑾皮肤莹白如玉。
宋彦昭轻轻的坐在床边,痴痴的看了她半晌,才轻手轻脚的上床,将她揽入了怀里。
穆瑾朦胧中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头在他胸前蹭了蹭,又接着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中又带着隐隐的暗涌。
穆瑾每日照常进宫为孙皇后施针,穆瑜再没有找过她。
建成帝派了凤梧殿内侍总管暗中调查孙皇后中毒一事,查出打结果却让人十分惊讶。
凤梧殿内侍总管将皇后宫中所有宫女暗中都查了个遍。
孙皇后自怀孕后,宫里上下一直伺候的十分精心,这种情况下还能中毒,能有机会下毒打人绝对在凤梧殿中。
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凤梧殿中一个负责针线,给孙皇后做贴身衣裳的小宫女身上。
内侍总管拿了那小宫女严刑审问,小宫女熬不住刑,招认说是栖云殿的淑妃娘娘指使她下的毒。
淑妃得知后,顾不得躲在栖云殿里养胎,吓得直接去奉天殿门口跪着了。
她一边跪,一边哭着辩解,她根本就不知道皇后娘娘中了毒,她根本就不认得那小宫女。
随着淑妃的这一跪,满朝文武也都知道了孙皇后中毒的消息。
建成帝如今膝下空虚,子嗣虽是天子家事,可也是关系国本的朝政大事。
如今宫中有孕的嫔妃只有皇后与淑妃,皇后若是中毒,那么嫡子有可能受损。
一时间满朝心思浮动,孙皇后的娘家,兵部尚书孙大人带头,跪请皇上查明真相还孙皇后一个公道。
建成帝面对跪在奉天殿的淑妃,沉默许久,吩咐内侍将淑妃先送回了栖云殿,其他未置一词。
淑妃失魂落魄又恐惧的被送回了栖云殿。
这些消息传回凤梧殿的时候,穆瑾刚刚给孙皇后施完针。
听内侍总管说淑妃跪在了奉天殿门口自辩,孙皇后恨的咬牙切齿。
“她还敢去跪奉天殿?若是本宫的孩子有什么差池,本宫饶不了她!”
穆瑾嘴角勾了勾。
孙皇后注意到她的神情,疑惑的看向她,“宋夫人,你笑什么啊?”
虽然是疑问,但她语气颇为温和,并没有恼怒的意思。
穆瑾放下手中的银针,“以前常听人说为母则强这句话,总不太理解,现在看到娘娘这样,穆瑾总算是理解了。”
孙皇后有些不好意思,大概觉得穆瑾每日为她施针,怕自己刚才的狰狞恨意让穆瑾误会,便开口解释了一句,“刚才实在是气的太狠了些。”
穆瑾点头表示理解,话锋却一转,“只是娘娘也信淑妃是幕后凶手吗?”
孙皇后愣了愣,没想到穆瑾会突然问这句话。
在她看来,淑妃穆云确实有给她下毒的动机。
她腹中的孩子即将满三个月,而穆云的身孕尚不足两个月。
所以她腹中的孩子一定会是陛下的嫡长子或者嫡长女。
相比较下来,穆云腹中那个比她晚生下来一个月的孩子注定要少得到一些关注。
除非她腹中的是女孩,而穆云腹中是男孩。
但这种几率谁会愿意赌?
倒不如想方设法除去她腹中的孩子,这样一来,穆云肚子里的孩子不论男女,都会得到陛下全部的关注!
所以内侍总管禀报说幕后凶手是淑妃时,孙皇后并没我过多怀疑。
“宋夫人的意思是淑妃并不是真正的凶手?”孙皇后神情迟疑的看向穆瑾。
穆瑾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娘娘所中的毒叫做归元,这种毒的配制法只有西南及岭南一带才有。”
“皇后娘娘不妨派人查查淑妃有没有获得这种毒的途径?”
孙皇后蹙了下眉。
穆瑾没有多说,提着收拾好的银针告辞出来。
回到家,宋彦昭却还没回来,她去看了明惠公主和小福儿,吃了晚饭,宋彦昭才回来。
“你这几日,早出晚归的在忙什么呢?”穆瑾不解的问他。
宋彦昭神秘一笑,亲了她一口,眉眼之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等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穆瑾眨了眨眼,对于他的故作神秘更加好奇了。
不过宋彦昭不肯说,那她就耐心再等两日吧。
穆瑾便将今日她对孙皇后说的一番话告诉了宋彦昭。
宋彦昭挑了挑眉,道了一声,“知道了,这件事陛下会处理的,我跟他通过气了。”
穆瑾觑着他过分平静的神情,眼睛眨了眨,心里大概明白了宋彦昭瞒着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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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庆丰下衙门回来,脸色有些阴沉的进了家门。
王夫人看到他回来,吐掉口里的瓜子皮,面带讥讽的笑了笑,“哎呦,看来今日在衙门里不痛快呀。”
穆庆丰皱了皱眉头,不愿意看到王夫人这副嘴脸,抬起脚就想走。
一转身想到了什么,身子僵了下,随即又转身脸色阴沉的坐了下来。
王夫人嗤笑了一声。
穆庆丰恼怒的瞪了她一眼。
王夫人敛了下神色,道:“听说您的好女儿淑妃娘娘给皇后娘娘下毒了?怎么?老爷这是害怕了?”
穆庆丰嘴唇噏动了下,脸色阴沉的更加厉害。
王夫人哼了一声,“庶出的就是上不了台面,竟用这样阴毒下作的手段。”
“这不是陛下还没下旨说什么呢,也不一定就是淑妃。”穆庆丰哼了一声。
王夫人嗤笑,“证据确凿,她还想抵赖不成?”
穆庆丰阴沉着脸没说话。
前一段时间,他还一直沉浸在淑妃有孕的喜悦中。
后宫如今有孕的妃嫔只有皇后和淑妃,淑妃生下的无论男女,都会得到陛下的喜爱。
当然,如果皇后生下公主,淑妃诞下皇长子,那就更妙了。
甚至在听到皇后摔倒,肚痛不止,他还暗自窃喜过,希望皇后腹中孩子流掉,那么穆云肚子里的孩子就会得到建成帝更多的关注。
“听说孙家那边已经安排了不少御史要上书请求陛下治淑妃的罪了,”王夫人撇了穆庆丰一眼,“她当了淑妃,我们家没沾一点光,到时候可别带累了咱们。”
穆庆丰沉默不语。
王夫人想了想,神色缓和了些,将心底的幸灾乐祸压了下去。
她心里确实也担忧,怕穆云牵连到穆瑜和她们。
“老爷,你也准备道折子吧,如果真的是淑妃所为,我们总得请罪吧。”她缓和了声音劝穆庆丰。
穆庆丰抬眼直直的盯着她,“你想怎么样?”
王夫人脱口而出,“将她逐出家谱,和她划清界限。”
屋子里陡然静了一下。
穆庆丰半晌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却并没有回答王夫人的话。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穆庆丰的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入口冰凉的茶水一点也没浇熄他心中的火焰,反而更加烦躁。
哐当一声,他将茶盏丢在了桌子上,脸色更加阴沉。
逐出家谱啊,他有些犹豫。
之前他没有多加犹豫就将穆瑾逐出了家谱,事实证明他做错了,也后悔了。
不说别的,若穆瑾还在穆家的家谱上,就凭着他定南侯岳父的身份,他现在也不至于落到在太常寺混日子的做法。
所以他对于将穆云逐出家谱很犹豫。
陛下现在态度不明,并未说是穆云的,也没降罪于穆云。
他若将穆云逐出家谱,万一穆云不是下毒之人呢?
那穆家从此以后可就彻底没有翻身的希望了。
退一步讲,就算穆云真的是凶手,她腹中还有皇嗣,陛下要治她的罪,至少也得等她诞下皇嗣。
他不能这么着急将穆云逐出家谱!
王夫人觑了眼他的神色,没敢再说话。
她刚才虽然借着穆云的事讽刺了穆庆丰几句,可到底不敢太过分。
上次偷药的事害得长宁侯夫妇同她起了龌龊,长宁侯至今在家闭门思过。
穆庆丰又打了她两次,一度扬言要休妻。
娘家已经同她反目,若她真的被休了,就无处可去了。
所以她如今在穆庆丰面前并不敢太过分。
穆庆丰琢磨了片刻,刚有主意,外面忽然响起哭闹声。
丫鬟进来禀报说陈姨娘哭哭啼啼的在门口求见。
王夫人冷笑着看向穆庆丰。
穆庆丰摆摆手,不耐烦的道:“让她回自己的院子里老实待着。”
王夫人心里哼了一声,现在可不是之前稀罕陈姨娘的时候了。
说起来,她也对穆庆丰的薄情有些心寒,有时候,甚至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怎么就迷了心窍,看上了他,非得跟罗氏抢他。
王夫人收敛心神,向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悄悄退了下去。
外面一会儿便安静下来。
穆瑾今日进宫为孙皇后施完针,一出凤梧殿,便看到宋彦昭负手而立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迎了上去。
宋彦昭拉着她的手,两人并肩前行,“咱们去看看外祖父。”
穆瑾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宋彦昭低笑一声,附在她耳边道:“今晚宫里有好戏看。”
穆瑾眨了眨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两个人去了太上皇哪里。
天色渐渐黑暗下来,宫里行走的人越来越少。
穆瑜正在用晚饭的时候,门口传来内侍下跪请安的声音。
是建成帝来了!
穆瑜心中一喜,连忙站了起来。
算起来,建成帝已经一个多月没来她这里了。
穆瑜下意识的扯扯身上的衣衫,又手忙脚乱的去拂头上的发髻是否散乱。
建成帝大步走了进来。
穆瑜忙跪下请安,“臣妾叩见陛下。”
一双大手握住了穆瑜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穆瑜愣了下,眼中闪过一抹狂喜。
“陛下!”她臻首低垂,故作娇羞的低叫,却并没有看到建成帝凝视着他的目光中有着深深的凝视以及隐隐的厌恶。
“爱妃还没用完饭?”建成帝谈谈的询问。
“呃,已经用完了。”穆瑜挥挥手,吩咐宫女撤下晚饭,然后温柔的凝视着建成帝。
建成帝眸子敛了下,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
穆瑜觑了眼建成帝的神色,小心翼翼的提议,“臣妾陪陛下下会棋?”
现在天色还早,她总不能现在就把陛下拉到床上去吧?
穆瑜心里盘算的好,先下会儿棋,一盘棋下下来时间也就不早了,她就能顺理成章的将陛下留在宫里了。
棋三很快摆了上来,建成帝却下的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这是有心事?”穆瑜轻声开口试探。
建成帝握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才落下,叹息一声,“朕许久没见爱妃,今日一见,爱妃依旧是这般温柔体贴,难道你不怨朕不来看你吗?
穆瑜温情脉脉的注视着嘉佑帝,“陛下是臣妾的天,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心心念念的人,臣妾只有担忧陛下的心,怎么会有怨恨之心?”
建成帝眸色更加深沉,紧紧握住了穆瑜的手,声音低沉动听:“爱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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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羞怯的低下了头,“陛下处理朝事繁忙,后宫又有这么多姐妹等着陛下垂怜,陛下想起臣妾时,来看臣妾一眼臣妾就知足了!”
建成帝摩挲着穆瑜的手,片刻,喟叹一声,“看到爱妃如此识大体,朕心甚微慰,同是一家姐妹,怎么差别会那么大呢?”
穆瑜身子僵了下,随即若无其事的看向建成帝,神色也浮出一抹惶恐。
“臣妾刚听到是淑妃姐姐所为时,也吓了一跳。”
“说起来,淑妃姐姐平日里胆小羞怯,看起来并不是狠毒之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陛下是不是再让人详查一遍?”
穆瑜言辞恳切,看起来一副十分忧虑穆云的样子。
建成帝脸色沉了沉,哼了一声,“人证物证确凿,还详查什么?”
穆瑜惊讶的掩嘴低呼,“物证?莫非姐姐她真的......”
建成帝轻轻的嗯了一声,将棋子烦躁的丢在了棋盘上,显然没有了下棋的心情,“嗯,你还不知道吧?朕今日让人悄悄去搜了栖云殿,在殿中找到了毒药残渣。”
“这个淑妃平日里看起来秀雅温柔,没想到竟是这般狠毒之人!”
“稚子无辜啊,她竟然敢对朕的子嗣下毒手,朕绝对不能饶过她!”
建成帝声音冷凝,眼神愤恨中带着一丝阴霾,说出的话狠辣无情,穆瑜后背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她深呼吸了下,略略平定了下心情,才安慰建成帝,“好在皇后娘娘吉人天相,何况有定南候夫人在,龙嗣一定会没事的。”
真是遗憾,竟然没有解决掉皇后腹中的孩子,都怪穆瑾那个贱人多事,害得她的一番盘算落空。
不过若能因此解决了穆云,倒也不错。
“臣妾理解陛下此刻的心情,不过,淑妃姐姐毕竟怀有龙嗣,还请陛下看在孩子的份上对她从轻发落。”穆瑜跪在了地上替穆云求情。
建成帝沉默不语。
穆瑜感受到来自上方凝视打量的视线,头颅更往下低了低。
建成帝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冷然无波,“爱妃还真是姐妹情深啊!”
穆瑜慌的立刻伏地请罪,“陛下,穆云确实是陛下的姐姐,但臣妾并不是因为姐妹之情才向陛下求情的。”
“臣妾一心为陛下考虑,淑妃腹中怀有陛下的子嗣,若陛下重重发落了她,将来那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了生母,无人庇护,该有多可怜啊。”
建成帝冷哼,“有这样阴狠毒辣的母妃,还不如没有。”
“就算是不赐死她,等她生下孩子,朕也不会让她自己教养孩子,宫里这么多嫔妃,朕就不信,难道不能为孩子找一个好的养母。”
成了!穆瑜心中暗暗一喜,抬头看向嘉佑帝,神情悲戚,“臣妾确实也是有一点私心的,她是臣妾的亲姐姐,臣妾是她腹中孩子的亲姨母,总是不免多为孩子担忧一些。”
建成帝似乎被提醒了,转个身拉起她来,眉眼间的烦躁散去一些,“朕险些忘了,你是她妹妹,是那孩子的亲姨母。”
建成帝说到此处顿了顿。
穆瑜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建成帝的声音才又响起:“朕已经让人将淑妃关入冷宫,等她诞下孩子,朕就命人抱来给你!以后那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穆瑜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诚惶诚恐的道:“陛下信任臣妾,将孩子交给臣妾,臣妾自然要尽心,但淑妃姐姐到底是孩子的生母!”
建成帝皱眉打断她,“此事就这么定了,不用再说了!”
穆瑜神色犹豫了下,似乎在挣扎,终究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来,柔声道:“臣妾陪陛下将这盘棋下完,再伺候陛下梳洗。”
建成帝淡淡的嗯了一声。
穆瑜坐下,两人安静的下起棋来。
穆瑜到底是从小受过精心教育的,她的棋艺并不差,却意外发现自己很快就被建成帝逼到了角落里,毫无还手之理。
她蹙了下眉头,今晚的建成帝不同于平日里温和的棋风,处处透着一股杀气。
莫非是被穆云气坏了?还是有其他的?
穆瑜在心中将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不妥,这才松了一口气。
“臣妾输了!”她笑着将手中的一枚棋子丢进棋罐里。
建成帝也丢开一直捻在手里的棋子,没有说话。
门外建成帝的内侍总管走进来,躬身禀报:“淑妃娘娘在冷宫一直着冤枉,想求见陛下。”
建成帝才刚舒展下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告诉她,朕不想见她!”
说着又烦躁的拍了下桌子,“人证物证都确凿,她还敢喊冤枉,她以为朕不敢责罚她吗?”
内侍总管身子更低了些,“陛下,您还是见见吧,淑妃说陛下若不去见她,她……她就绝食!”
建成帝神色陡然一变。
淑妃肚子里还有孩子,他可以不顾及淑妃,却不能不顾及孩子。
“她这是仗着肚子里孩子来威胁朕吗?”建成帝气愤的在屋子里徘徊着。
“她说冤枉就冤枉吗?那怎么满宫的嫔妃不指责,那小宫女只指责她呢?”
“她以为怀着孩子朕就不敢怎么样了吗?”建成帝恼怒的吼道。
“你去传朕旨意,就说她要绝食便绝食,朕不受她威胁!”
内侍总管犹豫了下,低声劝道:“陛下,若淑妃肚子里的是个皇子呢?”
“皇子又………”建成帝犹豫了下,到底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你觉得朕应该去见她?”他转头问你内侍总管。
内侍总管点头。
建成帝神色晦涩不明,又看向了穆瑜。
穆瑜担心他会去见穆云,却又不敢表现出来,柔声道:“陛下若是实在不想去见她,不如让臣妾去见见她,我们毕竟是姐妹,臣妾去劝劝她也好。”
建成帝眉头蹙了下,定定的看了穆瑜半晌。
穆瑜神色有些僵硬,“陛下是不相信臣妾吗?”
建成帝摇摇头,声音迟疑,“爱妃,你会不会觉得朕对她有些狠了?”
穆瑜以为建成帝是犹豫迟疑了,心里一沉,却不敢多说,只谨慎的道:“陛下也是怜惜孩子?”
建成帝想了想,摆摆手,“也好,你去劝劝她,若是老老实实的诞下龙嗣,朕看在孩子的份上兴许能饶她一命。”
“臣妾遵命!”穆瑜躬身行礼,低垂的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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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上弦月挂在天边,散发着朦胧的光辉。
冷宫位于内宫东北角上,四周宫殿都十分破旧。
被破旧宫殿围在最角落处的冷宫更是破败不堪,走到门口,就闻见腐烂的泥土气息。
四周人影憧憧,隐隐传来的不知名的虫鸣声更显得幽森冷然。
穆瑜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心里暗道晦气。
可她不能让建成帝来见穆云。
这是她花了好几个月心思才筹划出来的结果,为了这个,这几个月她花了不少银子,才慢慢将那些人笼络在手里。
若是穆云见了陛下,可怜兮兮的求情,陛下本就看在孩子的份上怜惜她,万一再动了恻隐之心,那她所做的这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穆瑜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推开了冷宫的大门,一股浑浊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
幽冷的月光下,满院子疯狂生长的杂草在月光下随风晃动着,中间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道。
穆瑜皱了皱眉头,抬脚迈了进去。
身后打灯的宫女内侍跟着进来,穆瑜摆摆手,“找个人把饭菜送进去,你们都在门口守着吧,我们姐妹说说话。”
提着食盒的宫女将饭菜送了进去,穆瑜自己挑着灯笼走进了唯一还算整齐的正殿。
殿内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暗,穆瑜眯了下眼睛,看到殿内的桌子摆设破旧不堪,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穆云形容憔悴,鬓发散乱的靠着墙角,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神情呆呆的。
听到开门的声响,穆云惊喜的抬起头,“是陛下吗?”
穆瑜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灯笼提高了一些。
陡然射过来的灯光刺的穆云下意识的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看了下,眼里的光芒暗淡下来。
“是你啊!”穆云失望的又靠近了墙角。
“陛下没来,姐姐很失望吧?”穆瑜打量了一下,见四周到处都是尘土,嫌弃的皱了下眉头,索性站着说话。
穆云抿了下嘴,身子下意识的又往后靠了靠,目光幽幽的看向穆瑜,“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穆瑜掩嘴而笑,指了指地上放着的食盒,“姐姐这话说的,我为何要看你笑话,咱们可是亲姐妹啊,我是来劝姐姐的。”
“姐姐还是用些饭菜吧,不为自己想想,难道也不考虑腹中的孩子吗?”
穆云冷笑一声,“我用不着你假惺惺的来劝我!”
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腹部,轻轻的**着,脸上的神情悲戚莫名,“这孩子尚未出生就跟着我遭罪,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与其如此,还不如我带着他一块去了呢。”
穆瑜挑了挑眉毛,“姐姐不要想着以腹中的孩子要挟陛下,陛下说若是你安分守己的生下这孩子,倒还罢了,若是有什么异动,可别怪他无情。”
穆云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猛然抬头,直直的看想穆瑜,“无情又怎么样?他现在对我还不够无情吗?”
“我没有给皇后下毒,我是被冤枉的,他为何不肯听我的辩解,为何要冤枉我?”
她的神情变得愤恨而不甘心。
穆瑜沉默不语,提着食盒靠近穆云,将里面的饭菜拿了出来,“姐姐还是用些饭菜吧,就算是你真的想为自己申冤,也得吃饱饭才有力气啊。”
穆云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般,双眼呆滞的望着前方,喃喃自语:“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我没有给皇后下毒......”
穆瑜眼中闪过一道隐隐的笑意,将手里的汤递到穆云嘴边,高声道:“姐姐多少还是吃点吧,不然这身子骨怎么能抗的住啊?”
似乎是她的高声惊醒了穆云,她的眼珠转了转,渐渐有了焦距。
她定定的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穆瑜,猛然一起身,激动的要去拉穆瑜的胳膊,却打翻了穆瑜手中的汤,汤水直接洒在了穆瑜身上。
啊,穆瑜尖叫一声,碗掉落在地上,滚了一个圈,她的身子往后一躲,一下碰到了后面的一张破桌子,被横放着的桌子腿直直的戳在了腰间。
腰间的疼痛让穆瑜脸色一沉,不耐烦的喝道:“你干什么呀?”
穆云却扑过来,直直的拉着她的手,“四妹妹,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替我求求情?告诉陛下我是冤枉的。”
“我知道先前咱们姐妹之间有些不对付,那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小鸡肚肠,是我斤斤计较。”
“四妹妹,我求求你,求求你了,你去求求陛下,陛下一定肯见我的。”
“若是陛下肯见我,我申冤后,一定不会再和你争宠,来世我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四妹妹的恩情!”
穆云大概是因为太激动,说话有些语无伦次,看穆瑜不为所动,不由跪在了地上,手紧紧的抓住了穆瑜的手,仿佛穆瑜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这些还不够,还,还有我腹中的孩儿,将来生下来,我愿意将他放在妹妹身边教养。”
“四妹妹,我求你了!求你了!”
看着眼前鬓发散乱,神情惶恐,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的穆云,穆瑜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自己胸口的闷气终于彻底的发泄出来。
她穆云被封为淑妃,比自己位分高又如何?现在还不是一样要跪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这一刻,她的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不过,这些还不够,她还要让穆云更痛苦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她低低的冷笑一声,将穆云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掰开,看着穆云一字一句的道:“姐姐可能还不知道吧?陛下已经答应了我,你腹中的孩子之要生下来,就会交给我教养!”
“我不为姐姐求情,他也会是我的孩子!”
“至于不与我争宠,姐姐死了,也同样不能和我争宠了呀!”
“所以,姐姐不用来时报答我的恩情,现在就可以报答我!”
穆云震惊的看着穆瑜,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死命的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陛下不会这样对我,陛下不会的。”
穆瑜嗤笑一声。
穆云的眼神忽然恶狠狠的盯向了穆瑜,声音凄厉而尖刻,“我知道了,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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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瑜眼神闪了闪,呵呵低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穆云直直的盯着穆瑜,那眼神就像随时要扑上来吃了穆瑜一般,她的神情变的也有些疯狂。
“我太傻了,怎么就没有想到是你呢?”
“自查出有喜后,我就很少出宫,每日窝在宫里养胎,唯独有机会来我宫里的人只有你,也只有你有机会收买我身边的人进入我的寝殿放毒药。”
她整个人坐在地上,神情怔怔的望着穆瑜,面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那个皇后宫里的小宫女也是你收买的吧?这一切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对不对?”
“我说怎么皇后中毒了,我没有事呢?原来是留着我陷害皇后娘娘!”
“穆瑜,你好狠,好毒啊!”
穆云凄厉的瞪着穆瑜。
穆瑜蹙了蹙眉头,依旧十分谨慎,不肯多说半个字,“姐姐大概是受了刺激,心智有些失常了,我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穆云死死的瞪着她,似乎想从地上挣扎着起来,却又浑身无力的再次倒在地上,她恨恨的指着穆瑜,“穆瑜,我自问虽然常常嫉妒你,却从未害过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穆瑜,我恨你,你如此害我,便是我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
“你这样害我和皇后腹中的孩子,我诅咒你永远都不会有孩子的!你这辈子都不会怀上身孕!”
穆云状若疯狂的喊道。
“你住口!”
大概是提到了孩子,刺激到了穆瑜,她声音尖利的吼道,“你以为你有孩子就了不起吗?你的孩子还不是早晚都是我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你以为你为什么会躲过中毒?”
穆云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她,片刻,却又忽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四妹妹,我求求你了,你这次饶过我好不好?”
“求你看在父亲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好吗?我保证以后躲的远远的,绝对不会再和你争宠。”
“我刚才说错话了,你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会有很多孩子的,只求四妹妹你饶过我,让我带着这孩子有口吃的就行了。”
穆云忽如起来的跪地求饶,让穆瑜愣了下,随即心里的满足感更加的强烈,刚才那种将穆瑜踩在脚下的快感又一次浮上心头。
所有和她做对的人,早晚都会被她踩到脚底下的。
孙皇后,穆云,还有穆瑾,她要一个一个的收拾。
穆瑜上前一步,俯视着穆云,“现在想让我饶过你,晚了!”
“当初你封妃,暗地里嘲笑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让我饶过你?”
“你让我向你行礼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让我饶过你?”
穆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褪尽,脸色一片惨白,眼神既惊恐,又不可置信的看着穆瑜,“除了这些,我从来没做过害你的事情,你就因为这个害我?”
穆瑜却越说越痛快,闻言哈哈一笑,“那又如何?我迟迟怀不上孩子,你们却怀上了孩子,就凭这个,你们就该死!”
这个你们,显然包括了孙皇后。
“所以你就陷害我,下毒害皇后,对吗?”穆云的声音低低的,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绝望。
穆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走到穆云跟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那只能怪她蠢,我让针线上的小宫女将毒涂抹在了她的衣衫上,谁知道她身边竟然没有人分辨出来?
“皇后以为她怀孕就能诞下嫡子吗?她做梦!那也要看我允不允许?”
“朕的孩子能不能诞下,竟然还要你的允许?”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冰冷的男子声音。
穆瑜身子一僵,慢慢的转过身来,看到不知何时,建成帝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他的身后站着宋彦昭和穆瑾,同样冷冷的看着她。
建成帝身后涌出几个宫女,快步向前,小心翼翼的搀扶起地上的穆云。
浑身无力的穆云长出一口气,总算完成了建成帝交给她的任务,也替自己洗清了罪名。
穆瑜看着眼前这一幕,瞬间就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合起伙来诈我?”
建成帝嫌弃的瞪着她,“恶妇,你若不存害人之心,怎么能诈到你?”
穆瑜彻底清醒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刚才说话只顾得一时痛快,说的难免有些失实。”
“陛下,臣妾没有给皇后下毒!真的没有!”
建成帝冷哼了一声,“到现在你都还想辩解,真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身后,奉天殿内侍总管推搡着一个宫女进来,那宫女进来就跪倒在地上哭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这一切都是玉嫔娘娘指使的,是她让奴婢将眼放在了淑妃娘娘的柜子里!”
“萍儿,竟然是你!”淑妃不可置信的瞪着萍儿,她是自己宫里司寝的婢女。
“枉费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联合外人害我!”
萍儿哭倒在地上,“淑妃娘娘饶命,这一切都是玉嫔她逼的,奴婢也不想的。”
建成帝冷哼了一声,挥挥手,内侍总管将萍儿押了下去。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建成帝咬牙切齿的看着穆瑜。
穆瑜脸色惨白,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就在刚才,她还沉浸在满心的喜悦中,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就算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没掉,除掉了穆云,她养着穆云的孩子,至少可以和皇后分庭抗礼。
可不过是一瞬间,这一切怎么就变了呢?
建成帝冷冷的扫了她一眼,吩咐内侍将精疲力尽的穆云送回栖云殿。
穆云没敢多说话,被宫女搀扶着走了。
看到建成帝以及他身后的宋彦昭和穆瑾,她便知道今天的计策绝对是宋彦昭提的。
有了今天的功劳,以后只要她在宫里安分守己,平安诞下孩子,陛下不会亏待她的。
穆云退下后,建成帝厌烦的看了一眼穆瑜,冷冷的道:“废去玉嫔位分,赐鸩酒!”
既然她那么爱给别人下毒,那就让她也喝毒药去死吧。
穆瑜身子颤抖的厉害,脸色惨白的直摇头,“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这样!”
她的视线越过建成帝,看向她身后的穆瑾,忽然间整个人扑了过来。
“穆瑾,是你对不对?是你故意设计害我!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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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昭上前一步,将穆瑾掩在了身后。
建成帝抬腿给了穆瑜一个窝心脚,“贱妇,到了这个时候,还满心想着诬陷别人!”
穆瑜被踢倒在地,砸在了身后的一张破椅子上,嘴角有血溢了出来。
她吐出一口血,只觉得浑身都疼,仿佛所有的器官都不再属于她一般。
穆瑜嘴角忽然溢出一抹诡异的笑来。
“贱妇,你笑什么?”建成帝皱眉。
穆瑜哈哈笑着,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她诡异的眼神看向建成帝,须臾又看向穆瑾,嘴角的笑容越发诡异。
穆瑾蹙了下眉头,忽然想起穆瑜对她的威胁来,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握住了她,穆瑾回头,对上了宋彦昭含笑的眸子。
宋彦昭悄悄向她眨了眨眼。
穆瑾忽然就安下心来,宋彦昭既然带着自己来看这出戏,那他定然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转头凝神向穆瑜看去。
穆瑜仍旧在笑,不停的笑,不过脸上的笑容却从诡异变成了惊恐。
她惊恐的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笑。
她想张口告诉建成帝,其实穆瑾和她两个人都是重生而来的。
穆瑾就是他前一世的皇后,是他的妻子。
再告诉他前世他对穆瑾有多么的宠爱。
她就不信陛下听说了这些,还能对穆瑾无动于衷?
一旦陛下介入穆瑾和宋彦昭之间,穆瑾就离死期不远了。
太上皇绝对不会允许陛下闹出夺臣子之妻的丑闻,加只他对宋彦昭的宠爱,更不会允许宋彦昭和陛下因为穆瑾生出嫌隙来。
那么穆瑾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就是死也要拉着穆瑾,抱着这种疯狂想法的穆瑜却惊慌的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笑。
她这是怎么了?穆瑜惊吓的想开口喊,却发现她的嗓子处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一样,根本说不出话来。
“啊,哈哈,啊……哈哈……啊啊!”穆瑜整个人颤抖着倒在了地上,浑身哆嗦,却依旧没有停止笑。
内侍总管转头对建成帝道:“陛下,她疯了!”
建成帝皱了下眉头,厌弃的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穆瑜惊恐的想去拉扯建成帝,她还有话要告诉陛下呢。
可她笑的浑身无力,根本就起不来。
穆瑜拼了命的想停止自己的笑容,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她依旧在疯狂的笑着。
宋彦昭睨了她一眼,眼神深沉冰冷,令她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然后拉着穆瑾的手转身走了。
穆瑜一瞬间明白过来,是宋彦昭在她身上动了手脚,所以她才会这般模样。
他怕自己说出前世的事情,所以才出手对付自己。
穆瑜绝望的看着走出大门的两人,心里忽然涌出无尽的后悔。
或许她不该去威胁穆瑾的!
她努力的伸着手向外爬去,内侍总管却带着两个小内侍进来了。
穆瑜一眼就看到了内侍总管手上端着的酒。
那是鸩酒,她不要喝,她不要死!
穆瑜恐惧的向外爬去,却被两个小内侍直接甲了起来。
鸩酒被送到了嘴边,她疯狂的摇着头,不肯张嘴,但一直涌出来的笑意却让她合不拢嘴。
鸩酒顺利的被灌进了嘴里,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内侍将她丢在了地上穆瑜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很快她就感觉到胃里开始灼烧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
嘴边不停的有血溢出来,她嘴边的笑容渐渐凝住了,整个身子慢慢的僵直了。
内侍总管将手放在穆瑜鼻下,然后漠然的收回手,“用席子卷了丢出宫去。”
夜色越发深了,月亮爬的更高了些,光线反而变得皎洁透明起来。
穆瑾和宋彦昭一路无言的回到公主府。
“你找人给她下了逍遥散?”穆瑾低声问。
宋彦昭点头,“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那么爱给别人下药,也让她尝尝被人下药的滋味。”
说罢,顿了顿,他嘴角勾了勾,“瑾儿会不会觉得我手段太狠辣了些?”
穆瑾睨了他一眼,摇摇头,“你是为了我,我不介意你再狠辣一些。”
宋彦昭笑了。
第二天一上朝,建成帝便下旨宣布下毒谋害皇后腹中子嗣的凶手是玉嫔。
废玉嫔为庶人,并赐鸩酒,另外,责太常寺卿穆庆丰教养不力之责,褫夺穆庆丰一切职位,贬为庶民。
圣旨传到穆家的时候,穆庆丰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王夫人反应过来后,凄厉的哀嚎了一声,“我的瑜姐儿啊……”
“啪!”穆庆丰一巴掌掴倒在地,又觉得不解恨,抬脚踹了他一脚。
“你还有脸哭,看看你教养的什么东西?”
王夫人被踹了一脚,嗷嗷叫的扑向了穆庆丰。
“穆庆丰,你这个杀千刀的,瑜姐儿都没了,你还要这般说她!”
“她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吗?”
“若不是你一心往上爬,瑜姐儿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我和你拼了!”
王夫人状若疯癫的拔掉头上的银簪,不管不顾的戳向穆庆丰。
穆庆丰一边躲闪,一边和王夫人厮打,却不防王夫人得知女儿的死讯,整个人都疯了,手劲大的出奇。
穆庆丰躲闪不及,直接被王夫人戳中了右眼。
眼球的剧烈疼痛伴随着热血喷涌而出,穆庆丰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王氏,你这个恶妇,啊,疼死我了……我要休了你,哎呦,疼死我了………”穆庆丰疼的在地上打滚,嘴里却还在咒骂王夫人。
王夫人举着簪子又刺了上去。
“不用你休我,老娘这回也不和你过了!”
来宣旨的内侍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随即耸耸肩,转身走了。
宫里的穆云则派人悄悄出宫,将她的生母陈姨娘接了出去,另行安置。
王夫人又拿着簪子在穆庆丰脸上滑了两道,疯疯癫癫的跑出了穆家。
穆庆丰带着满脸的血跑到街上去看大夫,却被大夫告知右眼彻底失明,容貌也无法恢复。
简单包扎一番的穆庆丰骂骂咧咧的回了家,才发现整个穆家已空无一人。
家里值钱的物件都被下人席卷一空,就连陈姨娘,也没了行踪。
穆庆丰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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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中毒的事随着穆庆丰的罢官,穆瑜的死而画下了句号。
经此一事,就是穆云也老实下来,老老实实的在自己宫里养起了胎。
穆家已经彻底完了,她连个娘家都没有了,朝中也没有什么靠山,只能老老实实的夹起尾巴做人。
建成帝派出去的人也找到了穆瑾要的七星莲,快马加鞭送到了金陵。
等穆瑾为孙皇后顺利解完毒,已经到了七月中旬。
金陵进入最热的时候,从早晨起来就热的人浑身是汗。
穆瑾和宋彦昭商量回益州路的事情。
金陵这边事情都处理好了,她有些想念成都府了。
尤其彭夫人生产在即,彭仲春都快急死了,隔几日就写信问宋彦昭他们的归期。
穆瑾想要带着穆影一起回去。
穆影这些日子一直窝在公主府里,神情蔫蔫的。
穆瑾知道她还惦念着韩云韬,感情的事,本来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昨日收到书信,你姐姐也准备带着她的心上人去成都府住一段时日,你和我一起回去吧!”她劝穆影。
穆影沉默片刻,点了头,“瑾姐姐,走之前,我想见见韩云韬。”
穆瑾轻轻叹了口气,“也好。”
小福儿已经满月了,白白胖胖的,小胳膊跟藕节似的,一节一节白嫩嫩的。
宋驸马宝贝的不得了,每日里抱着女儿不肯撒手。
宋彦昭看了都有些吃味,“我小的时候,也没见您这么稀罕我!”
宋驸马笑着踢了他一脚,“老子在心里稀罕你!”
宋彦昭:“………”
您心里的稀罕,还真没感受到!
吃味归吃味,宋彦昭对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八岁的小妹妹也疼惜的紧,平日里上街,看到什么稀罕的,好玩的,总是买回去逗小福儿。
明惠公主是想带着小福儿和他们一起回成都府的。
可宋驸马不干,他不舍的才满月的宝贝闺女受路上颠簸之苦,坚持要等小福儿满了百日之后再上路。
明惠公主只好作罢,想着太上皇年事已高,他们回了成都府,一时半刻也回不来,不如留在金陵多陪陪太上皇。
小福儿满月后,明惠公主时常带着她进宫去看太上皇。
太上皇对这个最小的外孙女更是宠溺的不得了,恨不得将自己宫里的好东西都给了小福儿。
还经常一边抖小福儿,一边催宋彦昭,“你也加把劲,给我生个重外孙出来。”
宋彦昭无语,他和穆瑾才成亲两个多月好吗?
虽然他晚上没少加把劲,但觉得他和穆瑾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暂时还不想有个孩子来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两人定了七月二十启程,七月十九,夫妻俩进宫向太上皇,建成帝辞行。
穆影则出门去见韩云韬。
她去了吏部衙门外的巷子口等着。
这里是吏部官员上下衙必经的路口,她以前就是在这里堵韩云韬的。
韩云韬和往日里一样的时间下衙。
他慢吞吞的和吏部的官员们施礼告别,缓缓走出了吏部衙门。
天色已晚,霞光洒在巷子里,巷子口哪儿有些忽明忽暗。
以前有个姑娘经常在哪里等着自己,韩云韬随意的扫了一眼,忽然定住了脚步。
巷子口哪儿一抹俏生生的身影立在哪里,霞光给她的发稍染上一抹金色光芒。
她整个人沐浴在光影里,一时迷了韩云韬的眼。
他愣了下神,认出是穆影,不由怔在了原地。
差不多有一个月没见到她了,她好像瘦了不少。
穆影看到韩云韬,定了定神,走了过来。
在距离韩云韬三步圆的地方,她站在了脚,福身施礼。
韩云韬醒过神来,执手还礼。
“我是来向韩大人告别的!”穆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唇。
“你要回景昌了?”韩云韬目光一凝。
穆影摇头,“我要跟着瑾姐姐回成都府,在成都府游玩一段时间再回景昌。”
回成都府啊,哪里正好是他的家乡,他的家人都在哪里,韩云韬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着站了会。
穆影先开口道:“之前是我一时糊涂,做了些让大人为难的事情,还望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韩云韬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心里莫名觉得有些苦涩。
原来那些天的日日在这里的等候,说话时妙语连珠,只是她的一时糊涂吗?
看着眼前面容平静的少女,莫名其妙的,韩云韬又想起公主府的小郡主洗三时,他在花园里看到的一幕。
少女身段娉婷如二月绽放的桃花,行动间端庄秀雅,又不失娇俏。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这样一句话。
穆影说完那句话,凝视了韩云韬片刻,见他沉默不语,眼底不由闪过一抹黯然。
“韩大人,告辞了,希望以后……”她顿了顿,叹息一声,“有缘再见吧!”
韩云韬心里忽然有些难受,又有些怅然若失,不知道是因为这突然的道别,还是刚才她说的那句一时糊涂。
“嗯,有缘再见吧!”他低低的回过头去。
穆影拢在袖子里的手抖了抖,轻轻颔首。
转过身去的一瞬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的掉落在地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韩云韬怔怔的站了许久,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身子都没有动一下。
穆影回去后,将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回,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拿着收拾好的行装,去了穆瑾的院子。
穆瑾他们带的东西并不多,不过是给杏林堂众人带的金陵特产而已。
三人带着一众仆从出金陵,踏上了回成都府的路。
这条路他们来回已经走了多遍,但对穆影来说还是第一次。
每到一个地方,时间允许的话,穆瑾都会陪着她到处转转。
渐渐的,穆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似乎已经将那些伤心的事忘记了。
一行人到达成都府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中旬。
“不知道今日谁会来接我们?”穆瑾同宋彦昭笑眯眯的猜测。
他们前几日就送了信给杏林堂,告知他们今日会到达。
刚一进城门,一匹快马就冲了进来。
彭仲春看到穆瑾,急切的扑了过来,“快,我夫人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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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等着的沈先生,顾先生,罗旭等人都跟着去了彭家。
开玩笑,彭夫人这一胎怀的多么不顺利,他们都知道。
不说她怀孕之前,吃了很久的药在调理,就是整个孕期,也一直在吃穆瑾配的药。
越临近产期,彭将军就越紧张,这些天来,几乎每天都要去杏林堂,让沈大夫去给彭夫人把脉。
好在彭夫人胎位还算是正。
但穆娘子曾说过,彭夫人体质特殊,生产之时需要特别用药。
他们可一个个的都盼着娘子回来呢。
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他们岂能错过。
虽然妇人生产,他们不好进去,但是在外面给娘子打下手配药也好啊。
穆瑾要去彭家,宋彦昭自然也跟着去,所以便交代仆从送穆影回公主府。
穆瑾一路上一边走,一边问了沈槐彭夫人的身体状况。
彭夫人的预产期本来在八月底,离现在还有十来天呢,没想到会提前发作。
到了彭家,冬青,映娘等人去找热水的找热水,准备工具准备工具,顺利的接过彭家婢女手上的活,忙碌又不紊乱。
穆瑾换上干净的衣裳,洗干净手,急匆匆的进了产房。
彭夫人已经破了水,此刻腹痛还不是很明显。
看到穆瑾进来,彭夫人激动的泪都下来了,一把拉住了穆瑾,“妹妹总算回来了!”
穆瑾笑着安慰她,“有我在,姐姐别害怕!”
彭夫人抹了把泪,点了点头,一直绷着的心总算放松了一些。
怀孕过多次,孩子都流掉了,真正生孩子她还是第一次。
加上她知道自己体质特殊,没看到穆瑾回来,她的心就一直悬着。
穆瑾检查了彭夫人的身体状况,“骨缝还没开始开,离生还有半日的时间,我先给你配药。”
她转身出去开药,守在门口的一众大夫呼啦啦围了过来,就连焦急万分的彭仲春都被挤在了外面。
彭仲春:“………”
里面是他媳妇儿在生孩子好吧?
“娘子,怎么样?”
“是不是需要剖腹?”
七八双眼睛个个亮晶晶的看着穆瑾。
他们曾听冬青讲过穆瑾曾为一名已经被放进棺材里的产妇剖腹产以过。
这样的技术在他们这些大夫想都不敢想,所以一个个的都想见识一番。
彭仲春听的脑门直冒青筋,恨不得一脚将他们都踹出去。
这些人怎么就不能盼他媳妇儿点好啊!
还剖腹!怎么不回家剖自己媳妇儿……
穆瑾摇摇头,“彭夫人情况没有那么危急,不至于到那个地步,我开个方子,你们先去配药!”
大夫们有些失望,又听到穆瑾要他们去配药,个个又都精神起来。
穆瑾笑了笑,“彭夫人体质特殊,等回头我整理好医案,放在我们医学院的教学案例里,重点给大家讲解!”
大夫们情绪就更加高昂了!
穆瑾去了金陵四个多月,他们已经有四个多月没听过穆瑾讲课了。
接过穆瑾开的药方,大夫们分头忙活开了。
彭仲春这才有机会和穆瑾说话,“怎么样?”
虽然大夫和稳婆都说过彭夫人胎位很正,但彭仲春还是想听穆瑾的说法。
他更愿意相信穆瑾!
穆瑾笑着安慰他,“………您就放心等着做爹吧!”
宋彦昭睨了他一眼,“我就说你过于忧心了吧?有瑾儿在,不会有问题的。”
彭仲春默了默,心里嘀咕希望穆瑾生孩子的时候,你还能保持那么淡定。
大夫们齐心协力,药很快就被送了进来。
彭夫人喝了药,穆瑾就开始为她施针。
施针是为了帮彭夫人开骨缝,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彭夫人骨缝才开始开。
腹痛开始渐渐变的频繁,彭夫人皱着眉头,顾不上和穆瑾说话了。
穆瑾拔了针,开始不停的为她按摩腹部,减轻她的疼痛感,并帮助孩子往下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彭夫人的疼痛呼喊声也越来越大。
孩子迟迟没有露头,稳婆都有些慌乱起来。
“怕是孩子的头太大,卡住出不来了。”稳婆惊慌的道,生怕这样下去,会把孩子憋
穆瑾却十分沉得住气,不慌不忙。
并不是孩子的头太大,而是孩子的头并没有完全入骨盆,所以孩子才迟迟没有露头。
她仍旧再给彭夫人揉肚子,彭夫人听了稳婆的话,脸色惨白的看着穆瑾。
“妹妹,我这是不是难产?”说到难产,她的嘴唇都哆嗦起来。
穆瑾摇头,“姐姐别怕,最多再过一个时辰,孩子就能出来,你别害怕!”
彭夫人心神稍稍稳定下来。
穆瑾用特别的手法不停的揉着她的肚子,让孩子能够尽快入骨盆。
折腾了一下午,到了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彭夫人终于胜利诞下一个大胖小子。
听着屋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外面快把地踩出窟窿来的彭仲春身子猛然僵住了,眼圈也红了。
穆瑾将收拾干净的胖小子抱到彭夫人跟前,“姐姐,快看看,这小模样一看就像彭将军。”
彭夫人满眼温柔的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儿子,眼泪簌簌而下。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对得起彭家的列祖列宗了!
“妹妹,你给这孩子起个小名吧?”彭夫人感激的看着穆瑾。
若是没有穆瑾,她根本不可能生下这个孩子。
穆瑾没有推辞,笑眯眯的摸了摸孩子的小胖手,“这孩子生下来就胖乎乎的,叫胖胖如何?”
彭夫人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嗯,就叫胖胖!妹妹,将孩子报出去给将军看看!”
因为有穆瑾在,稳婆早已经跑出去报喜领赏钱了。
母子平安,彭仲春高兴的赏了稳婆一个大红包,转头就看到穆瑾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那是他的孩子!彭仲春眼眶一热,大步走了过去。
从彭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映娘,冬青几人早一步回了公主府去收拾。
穆瑾本就连日赶路,今天连休息都没有,直接去了彭家,现在她累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彦昭拍了拍肩膀,“上来,我背着你!”
穆瑾笑眯眯的趴了上去。
夫妻二人沿着长长的街道往前走,街上寂静无人,凉风徐来,路边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公主府门前,宋彦昭忽然道:“我们晚两年再要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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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愣了下,歪着头去看宋彦昭。
昏黄的灯光下,宋彦昭薄唇紧抿,神情似乎有些紧张。
穆瑾略略一想,便有些了然。
这不是宋彦昭第一次见到女人生产的画面了。
上次明惠公主生小福儿,生的还算顺利,宋彦昭感觉还没有那么明显。
这次看到彭夫人生产,足足折腾了一日,他这是有些害怕了。
穆瑾轻轻的靠在他肩头,低低的笑道:“恐怕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宋彦昭一愣,往左歪了歪头,看着趴在自己肩头的穆瑾。
什么意思啊?
穆瑾眨了眨眼,调皮的道:“你说呢?”
宋彦昭忽然觉得心跳骤然慢了一拍,他本来揽着穆瑾的手抖都无意识的松开了。
穆瑾从他身上跳落下来,尚未落地,宋彦昭看到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一把抱住她,想到什么,又小心翼翼的把她放下来。
“你……你是说你……”他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完整了,眼神直直的盯着穆瑾平坦的腹部,脸上的表情既激动,又古怪。
穆瑾笑着轻轻点头,“现在还不太确定,过几日就可以确诊了。”
宋彦昭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刚才听到彭夫人悲惨喊叫的声音,他才下定决心晚两年要孩子。
这个决定还没捂热呢,穆瑾却告诉他:他们已经有了孩子!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了,只觉得胸膛里一颗心跳的的飞快,既惊又喜。
一会儿想到十个月后就会有一个属于他和穆瑾的孩子,会叫他父亲,叫穆瑾母亲的孩子!
一会儿又想到穆瑾也会像彭夫人那般经历生产之痛,又觉得十分舍不得。
所以他又喜又忧,一张脸古怪的不行。
“你不高兴?”穆瑾蹙眉看着他。
宋彦昭猛然反应过来,摇摇头,“不是,是太突然了,我……我要做爹了!”
他说着这句话,嘴边的笑容却越来越大,拉进了穆瑾的手,“我要做爹了,哈哈,哈哈!”
大抵每个男人知道自己要做父亲的时候都是激动万分的。
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只有宋彦昭的笑声在回荡,引来了一对巡逻的士兵一跑着过来。
“什么人深夜在此喧哗?”领队的小队长寒着脸喝问,走近了才发现是宋彦昭在这里。
“原来是侯爷,夫人!”小队长忙带着属下向他们行礼,神情古怪!
谁能告诉他们这是什么情况?定南侯携夫人竟然深更半夜在街头狂笑!
小队长他们一个个的满头雾水。
宋彦昭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掩饰不住,摆摆手,“没事,你们继续巡逻吧!”
小队长行了礼带人退了下去。
待巡逻的士兵们身影消失,宋彦昭一把抱起穆瑾,“走了,咱们回家!”
穆瑾挑眉,“你打算一路把我抱回去?”
“有何不可?”宋彦昭亲了亲她的额头,“你累了就在我怀里眯一会儿!”
穆瑾满意了,笑眯眯的窝在宋彦昭怀里,感受着他缓慢有力的脚步,渐渐睡了过去。
一直等着他们回来的映娘,冬青等人看到穆瑾竟然是被宋彦昭抱着回来的,纷纷迎了上去。
“嘘!”宋彦昭摇摇头示意她们安静,小心翼翼的将穆瑾抱进了屋子里。
床上早就收拾妥当,宋彦昭将穆瑾放在床上,帮她脱掉鞋子,盖好被子,才重新出了门。
“娘子这是累坏了!”映娘有些心疼。
宋彦昭扫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映娘和七彩丫鬟,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瑾儿她有喜了,以后要多麻烦你们将她照顾好了!”
“从今日开始,夫人出门,必须有至少三个人跟着,冬青,绿梅,紫苏,你们三人中必须出两个。”
“还和以前一样,由映娘来安排均值的顺序!”
宋彦昭一口气交代了那么多,停下来才发现院子里的映娘等人个个都呆呆的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众人才反应过来,个个满脸的惊喜!“天啊,娘子竟然有喜了!”
“太好了!”
映娘又想到最近这些日子的连日赶路,不由脸色一变,“那……那这些天还这么着急赶路?”
宋彦昭一听也紧张了,他刚才是又惊又喜,也忽略了这个问题,“那……那怎么办?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满院子站的丫鬟里都是没生过孩子的丫鬟,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要不请大夫过来看看?”冬青提议。
穆瑾已经睡下,宋彦昭想了想,吩咐道:“明天早晨请沈先生来府里一趟。”
沈槐可是除穆瑾外,医术最好的大夫了。
大概是连日劳累,穆瑾这一夜睡的特别香甜,完全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几乎是一夜没睡,一直盯着她,一会儿傻傻的笑,一会儿又满脸忧虑。
宋彦昭觉得他现在终于能理解他父亲宋驸马那时候的大惊小怪了。
穆瑾一睁开眼醒来,看到宋彦昭一动不动的坐在床前,不由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呀?大清早的,你怎么起这么早?”
宋彦昭见她醒来,忙坐直了身子,急切的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瑾疑惑的皱了下眉头,伸了个懒腰,“很好啊,神清气爽!”
宋彦昭神色缓和了下神色,催促她起床梳洗。
穆瑾一头雾水的洗漱完,就被他拉着去了前厅。
沈槐早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宋彦昭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坐下,示意沈槐给穆瑾诊脉。
穆瑾有些明白宋彦昭要做什么了,无奈的撇了他一眼,“我都说了,我没事!”
宋彦昭默默的看着沈槐。
沈槐收回手,眉头皱了皱,神情有些不确定,“穆娘子脉象平稳有力,并无任何异常,不过平稳中又带着些流利如珠,好似……”
“是喜脉!”穆瑾笑眯眯的接口。
她腹中孩子连一个月都不到,能看出喜脉的除了她自己,也就只有沈槐这个圣手了!
沈槐松了口气,一大早就被冬青火急火燎的叫到公主府,吓了他一大跳,还以为穆瑾出什么事了呢?
他站起来向宋彦昭和穆瑾恭贺。
虽然昨夜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当面被人恭贺,还是忍不住笑的合不拢嘴。
“沈先生和我说说孕期需要注意那些事吧?”宋彦昭拉着沈槐坐下说话。
穆瑾无语望天身边这个男人似乎忘记了,她也是大夫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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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就到了十月底,虽然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天气依旧闷热,特别是穆瑾这个孕妇,更是动不动就一身汗。
她腹中孩子快满三个月了,她却并没有任何孕妇该有的感觉。
别的孕妇不是吐的厉害,就是吃不下饭,反酸恶心,要不就是倦怠无力,昏昏欲睡。
可这些症状穆瑾一条都没有。
她每日里精神奕奕,吃饭也比以前吃的更多了些,就连孕吐,都从来没有过。
就是杏林堂和杏林医学院那边,她也照旧每日去坐诊或者讲课。
这让整日里神经崩的紧紧的宋彦昭觉得自己一点用武之地都没有。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抱着穆瑾,盯着她依旧平坦的腹部,忍不住嘀咕:这里真的有个孩子住着吗?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穆瑾哭笑不得!
彭家的胖胖已经两个多月了,彭夫人时常带着他来公主府,看到穆瑾这样,忍不住道:“你这样子,肯定是个小子,都说怀闺女的时候,人特别懒!”
穆瑾笑着摸了摸小腹。
关于男女的问题,她问过宋彦昭。
他理直气壮的道想要儿子,说先要个儿子,儿子可以保护后面的弟弟妹妹!
穆瑾觉得男女皆可,她都会特别喜欢和疼爱的。
等到了十一月初,穆若才带着她的那位心上人从景昌过来。
“你这耽搁的时间可真够久的,不是说九月就能过来的吗?”穆瑾和穆影亲自去城门口接了穆若,见了面难免要嗔怪一番。
穆若脸一红,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穆瑾将目光放在了穆若身侧站着的男子身上。
男子大约二十五岁左右,身形高大,内敛深沉,一双幽深的眸子看起来颇有两分神秘的意味。
接到穆瑾打量的眼神,男子往前站了站,执手为礼,“在下蒙令,见过定南侯夫人。”
“若儿是打算九月来的,不过,那时刚好查出她有身孕,我不太放心,所以便推迟了行程。”
“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蒙令说话不卑不亢,听起来却也让人很舒服。
“大姐,你……你们……?”穆影被蒙令一番话惊的目瞪口呆。
穆瑾也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看向穆若,“你有身孕了?”
穆若满脸娇羞的点了点头,“母后她已经默许了我们在一起。”
穆瑾了然。
穆太皇太后只有穆若一个女儿,视若生命。
当初是为了景昌的形势,她让穆若进宫,生下了景昌的继承人。
而景昌人大多都知道穆若这位太后因为身体不好,归隐在光明峰里。
景昌有了继承人,穆太皇太后又有能力稳定景昌的政局,穆若就算一直不出现,也不会影响什么。
如果这个时候,出现一个男人对穆若很好,穆太皇太后定然也是希望穆若幸福的。
毕竟穆若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岁。
“母后说以后让我们就在成都府了,瑾儿,我们以后就靠你了哦!”穆若红着脸,却又带了一抹难得的俏皮,可见和蒙令在一起,她的性子都活泼了些。
穆瑾抱了抱她,“那我以后就有伴了。”
晚上,宋彦昭和穆瑾两人为蒙令,穆若接风。
穆瑾之前听穆影提过,蒙令来自穆老夫人的家族,岭南蒙氏。
岭南擅长巫术,秘术的家族有季氏和蒙氏,季氏擅秘术中的祝咒和巫蛊,蒙氏擅阵法,医术与占卜。
席间,穆瑾和蒙令聊了几句,发现他虽然不是蒙家嫡支出身,不像穆老夫人那般擅长阵法,但却对医术一道颇有钻研。
穆若肚子里的孩子刚满三个月,穆瑾为她把了脉,把脉的时候,她的眉头蹙了下,深深的看了蒙令一眼。
蒙令轻轻的点头。
用了晚饭,穆若身体困倦,便先去休息。
穆若送她到院子门口,看着蒙令扶着她进去,她在院子里站着没动。
月华如水,院子里的青石板涂了一层银霜。
“早就听说夫人有小医仙之称,今日一见,夫人医术之高,让蒙令望尘莫及。”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穆瑾回头,蒙令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月光映得他眉眼清晰。
穆瑾眉头蹙了下,并没有理会蒙令的话,“若姐姐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你用药给她调理过?”
蒙令摇头苦笑,“说实话,我也不明白。”
“你真的没有给她用过药?”穆瑾狐疑的看着她。
蒙令摇头,神色坦荡,“我把她看得比我的命都重,怎么会对她随便用药。”
穆瑾默然。
从今天观察的情形来看,蒙令确实对穆若体贴入微,疼爱有加。
“夫人,你和我说实话,这种变化对她的影响到底是好是坏?”蒙令往前走了一步,眉眼间多了一抹忧虑。
穆瑾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她身子原先就弱,是靠着穆老夫人与季氏的符咒,让她的经络发生了改变,所以才活了下来。”
她刚才给穆若把脉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穆若的经络发生了奇怪的改变。
原先穆若与她有着一样的特殊经络与脉象,但她刚才在给穆若把脉的时候,却发现穆若的脉象已经与常人无异。
她起初以为是蒙令用药给穆若调理身体,现在蒙令否认了,穆瑾神色不由凝重起来。
“或许也可能是因为有喜的缘故,”穆瑾踌躇了下,推测道:“我刚才给她把脉的时候,发现她腹部的经络似乎有些古怪。”
蒙令眼神一亮,急切的看着她。
“她这种变化有可能是暂时的,诞下孩子后经络会恢复,也有可能是孩子吸收和改变了她的经络。”
穆瑾分析着所有的情况,“具体怎么样,还要等她生下孩子再说,好在你们要在这里定居了,有什么事,我们也能有个照应!”
蒙令眼里的光亮微微黯了些,没想到竟然连穆瑾也不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其实早就发现了穆若的情况,当初害怕穆若身体受损坚持孩子满了三个月,他们才上路。
来成都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暗中期盼穆瑾能看出些什么,没想到穆瑾虽然看出来了,却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唯一的办法只有观察和等待!
穆瑾回去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宋彦昭见她去送穆若迟迟未归,正准备去寻她,却见她神色恍惚的飘了进来,不由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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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他大步向前,扶住了穆瑾。
穆瑾回过神来,定定的看着宋彦昭。
宋彦昭吓坏了,将她抱进怀里,连声问道:“怎么了?瑾儿,你别吓我啊!”
穆瑾靠在他怀里,轻轻摇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穆若。”
不是她有什么问题,宋彦昭松口气,“穆若怎么了?”
穆瑾想了想,才将穆若的脉象解释给宋彦昭听。
宋彦昭听后,沉思良久,问道:
“你是说很有可能是这个孩子给穆若带来的脉象变化,那孩子诞下后,她会怎么样?”
穆瑾脸色变了变,轻轻摇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之前的性命是靠特殊的经络在维持,如果脉象发生变化,她可能会………。”
穆若可能会死!一想到这儿,穆瑾的心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那个字却怎么说不出来。
宋彦昭却听懂了,轻轻拍了拍穆瑾的肩膀。
穆瑾靠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我们往好的方向想,有没有可能这个孩子改变了她的体质,她从此以后会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也说不定。”宋彦昭轻声安慰她。
可能吗?穆瑾抿了抿嘴,没说话。
谁也不敢保证穆若的身体会怎么样,只能观察等待。
好在她和蒙令以后要常住在成都府了。
转眼就进了腊月,虽已到年关,但成都府天气依旧十分暖和,穿件稍厚一点的夹衫也就算是过冬了。
穆若的肚子已经五个半月了,小腹高高隆起。
不过她身材变化不大,只除了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的精神一直很好,也特别能吃,让一直暗中担心她的穆瑾和蒙令放心不少。
穆瑾腹中的孩子也有了四个多月,腹部已经看起来很明显。
她一直没有什么孕吐反应,每日里照旧去杏林堂或者杏林医学院忙碌,看得穆若羡慕不已。
穆若怀孕的前三个月时不时的孕吐,从来没有像穆瑾这班轻松过,直到过了四个月才好转。
进了腊月,明惠公主,宋驸马带着小福儿终于回到了成都府。
小福儿已经快六个月了,长得玉润可爱,一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机灵可爱,谁见了都忍不住抱一下。
彭仲春家的胖胖比她小一个多月,两个小家伙常常凑在一处玩耍。
明惠公主一回来,便将过年需要准备的一众事宜接了过去,穆瑾便多了些许空闲。
今年的年节,整个成都府都非常热闹。
这两年成都府发生了许多改变,以西南侯为首的一些世家的倒台,益州路的官员重新洗牌。
新上任的官员在宋彦昭的管理下,兢兢业业,整个益州路呈现一种欣欣向荣的生机。
经历过洪灾的德安,简阳等县城,府衙早早配发了足够的粮食下去。
去年又让整编后的西南军帮助灾民重新耕种,新房子也早就建好搬了进去,田里有粮,村中有房,百姓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进入腊月,杏林堂带着杏林医学院的学生们在成都府和附近的一些县城举办了很多场义诊活动,赢得了百姓们的一直称赞。
穆瑾就举办义诊列为杏林堂的一项重要活动,也作为历练学生们的重要方法。
每半年一次义诊,益州路每个县城都要举办,经费由杏林堂负责出。
转眼就到了除夕夜,府衙早就下了通知,今年官民同乐。
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两旁的铺子都挂着崭新的大红灯笼,照的城中心的锦江大街如同白昼一般。
府衙和益州路各大世家一起出资举办了各种热闹的活动,锦江大街上游人如织,纷纷出来看热闹。
有比赛吃包子的,有比猜谜语的,也有比下棋的………总之,世俗的,文雅的,各种比赛活动都有,奖金也很丰厚,来比赛的百姓们个个摩拳擦掌,誓夺第一。
所有的活动午夜前都会结束,正好不耽误守岁。
宋彦昭,穆瑾,穆若,蒙令,穆影一行人自然也出来看热闹了。
街上人多,宋彦昭牵着穆瑾的手护着她尽量往安静的地方走。
可到处都是人,宋彦昭索性带着穆瑾上了城墙。
城墙上只有轮值的士兵,看到宋彦昭进来,忙躬身行礼。
宋彦昭摆摆手,士兵们便退到了角落里。
身后是灯火阑珊,游人如织,两人站在高大的城墙上,望着头顶皎洁的月亮。
“这样热闹,让我倒想起金陵城了,想起秦淮河了。”宋彦昭感慨。
穆瑾轻笑。
他们刚认识第一年的除夕夜,穆瑾和冬青约了韩云韬,徐玉知一起守岁,半道却被宋彦昭劫走。
那年的除夕夜,他们两人一起在秦淮河上度过的。
“算起来,这是咱们两个一起过的第三年夜了。”她抬头,杏眸里全是明媚的笑意。
宋彦昭心头一热,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我们未来还有很多个年夜一起过!”
穆瑾眉眼弯弯的笑了。
宋彦昭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低头给了她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一吻而定,两个人气息都有些不稳,宋彦昭低声伏在穆瑾肩头咕哝道:“我就说晚两年要孩子的!”
穆瑾咯咯低笑,趴在他胸前不语。
自从她怀孕到现在,宋彦昭一直紧张兮兮的,也没有了那种心情。
等看到她没有一点怀孕的反应,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每晚佳人在怀,心思难免又浮动起来。
每次咬牙切齿去冲冷水澡的时候,宋彦昭就会念叨这句。
两个人背靠城墙,在星光下静静的依偎着。
穆影却在喧嚣的街头逛的兴致勃勃。
穆瑾有宋彦昭,穆若有蒙令,她怎么看都多余,索性自己单独去逛。
她第一次在大周过年,外面熙熙攘攘的热闹与景昌不同,令她既激动又好奇。
在锦江大街兴致勃勃的看了许多比赛,她又跑去看棋艺比赛。
来了成都府一直没事做,她忽然对棋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最近正在努力学习棋艺。
棋盘上摆了许多残局,觉得自己能解的就可以随意下子,旁边自有人判断落子情况。
穆影在一局残局前站了许久,苦思冥想许久,才下定了决心,拿起棋子落了下去。
身后忽然出现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原本要落去子的位置硬生生转了个方向,落在了另外一个角落里。
“应该落在这里才对!”耳畔响起温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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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影回头,对上一双专注温情脉脉的眸子。
她愣了下,任凭男人握着自己的手将棋子放在了棋盘上。
男人的手温暖有力,握着她的手在放下棋子后并未松开。
穆影傻傻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挣扎。
“郎君好棋艺啊!这一子落得实在是妙啊!”身边传来棋艺会场主人激动的声音。
妙吗?穆影低头去看他刚才落子的地方,惊诧的发现刚才还处于弱势,毫无还手之力的白子顷刻间已经杀出了一条生路,而原本处于强势的黑子却出现了颓势。
穆影蹙眉,只是一子之差,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差异?
她想凝神思考,可惜身边站着的人靠自己靠的特别近,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
她心神不宁的往旁边挪了挪,旁边的男人没有跟过来,她的心一时间觉得更乱了些。
原来回成都府四个多月,她从来没有忘记他吗?
明明他们之间连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都没有,自己怎么就认准了这个人呢?
棋艺会场的主人是个五十出头的老秀才,却在这时认出了韩云韬,一脸激动的拱手,“原来是韩状元,哦,不,不,现在应该叫韩大人了。”
老秀才激动得连连拱手施礼。
韩云韬拱手还礼,“老人家不必多礼。”
韩云韬是益州路有名的才子,后来又中了状元,是益州路读书学子们学习的榜样。
老秀才能认出她来,并不奇怪!
状元郎亲自光顾了自己的小摊位,老秀才十分激动,忙将自己准备好的彩头拿了出来。
“韩大人破解了棋局,这盒白玉棋子理应归大人所有!”老秀才捧出一盒白玉棋,恭敬的递给了韩云韬。
韩云韬微微一笑,“老人家,这棋局是这位小娘子落子破解的,应该给这位小娘子!”
“我不要!”穆影下意识的张口,有些难为情的瞪着韩云韬。
什么叫她落的子?明明是他拿着自己的手落的好不好?
想起刚才握着自己手的大手,穆影的手轻轻的颤抖了下,往袖子里缩了缩。
老秀才看了看立在韩云韬旁边的娇俏少女,想起刚才两人的互动,心里了然。
现在的年轻人真会谈情说爱,还有这么浪漫的玩法!
“还请小娘子收下这盒棋子!”老秀才将棋子转递向穆影。
穆影抿了抿嘴唇,瞪向韩云韬。
老秀才见她迟迟不肯接,不由为难的看向韩云韬。
韩云韬低低一笑,伸手接过棋子,递向穆影,“收下吧!”
老秀才在旁边着急的道:“小娘子快收下吧,韩大人多好的人啊!”
穆影轻轻咬着嘴唇,眼中却渐渐有泪意浮了上来,她觉得又委屈又心酸。
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想忘记他了,他又为何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做出这般的行径招惹她?
他凭什么这样?
穆影跺了跺脚,“韩云韬,你混蛋!”
说罢,柳腰一转,扭头跑了。
韩云韬握着手里的棋子,怔怔的在原地,愣了半晌。
老秀才在旁边叹气,“这小娘子脾气不太好啊……”
韩云韬蹙了下眉头,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刺耳,其实她是个脾气很好的姑娘。
“没有,是我先前做错事惹她伤心了!”韩云韬喃喃说道,握着棋子,再望向前方。
穆影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韩云韬有些怅然若失!
他回成都府过年,因为母亲一直唠叨他的婚事,所以他今夜没有在家中守岁。
刚才在街头看到穆影时,他的心里竟然不可抑制的冒出欢喜的泡泡。
他鬼使神差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路逛逛小吃摊子,吃到好吃的东西,眯着眼笑。
看到她留恋在卖饰品的摊子,与其他小姑娘一样兴匆匆的试戴各种发簪,然后买下自己喜欢的。
看到她兴致勃勃的跑去看各种比赛,没赢到彩头而有些轻微的沮丧,转眼却又跑到下个摊子处接着看。
直到走到棋艺比赛的摊子前,看到她准备落子的时候,他情不自禁的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帮他赢了这盘棋局。
可她为什么不要呢?韩云韬有些迷茫。
但他心里清楚的却是在看到穆影的那一瞬间,这几个月来一直隐隐萦绕在他心底的那个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他想或许今年他可以给母亲一个满意的交代了。
大年初一,到处都是鞭炮声响,穿上新衣的人们开始走亲访友,互相拜年。
成都府的一众官员们自然要来公主府拜年。
宋彦昭和穆瑾都很忙,一直忙到初三,穆若和蒙令才来和他们拜年。
穆若的身份特殊,所以很多人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蒙令是穆瑾从岭南请过来的医者,所以叫了穆若,都会称她蒙夫人。
“影儿的情绪好像不大对,一直蔫蔫的,心不在焉。”穆若指了指坐在窗前发呆的穆影。
“自除夕那晚回来后就这样了,问她怎么了,也不说话。”穆若叹息,“她最爱和你说心里话,你等下找机会问问她。”
穆瑾还没找到机会问,冬青来报,说韩夫人来访。
穆影扭头看了穆瑾一眼,穆瑾有些奇怪,正想问,穆影却又转过头去。
韩夫人上门来,穆瑾不好不见,不过她也纳闷韩夫人来得目的。
初一那日已经拜过年了,今日为何又特地上门?
他们和韩家,尤其是韩夫人关系好像也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穆瑾在前厅见了韩夫人。
韩夫人神情有些尴尬,单独面对穆瑾,不像初一那日拜年,大家混在一起,问个好就行了。
现在只有两人单独相对,她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谁能想到当初她看不上,一心认为勾引自己儿子的姑娘现在成了比她位分还高的定南侯夫人!
“韩夫人来是………”穆瑾让下人奉了茶,客客气气的问。
韩夫人放下茶盏,犹豫片刻,才道:“我是为家二郎来向景昌的影郡主提亲的!”
“云韬那孩子除夕那夜回来和我说,说他心悦影郡主,非磨着我来提亲。”
程夫人说着神色更加不自在,搓了搓手,“影郡主在这里只有夫人您一个亲人,所以我来问问您!”
“您看能否写信给景昌的固昌侯爷,是否同意这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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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除夕?
穆瑾惊的连手上的茶都忘了喝。
除夕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送走韩夫人,她立刻脚下生风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穆若正在屋里吃东西,她是孕妇嘛!
穆影仍在窗前发呆。
“回来了,”穆影看到她回来,掰了瓣橘子丢进嘴里,“韩夫人找你干嘛?”
穆瑾扫了眼窗前坐着的穆影,虽然她身子没动,耳朵却不自觉的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哦,为韩家郎君向影儿提亲。”穆瑾故作平淡的丢出一句话。
“咳咳!”穆若被嘴里的橘子呛到了,咳嗽了好几下才缓了过来。
“我是孕妇好不好,”她不满的瞪着穆瑾,“你怎么能这么平淡的说出这么让人震惊的消息?”
穆瑾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说的跟她不是孕妇似的。
穆若这才反应过来,“你说韩云韬?韩云韬来向影儿提亲?”
窗边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穆影双眼圆瞪的看着穆瑾,“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穆瑾没回答,笑眯眯的看着她,“我挺好奇的,不如你先来告诉我们除夕夜那晚,你和韩云韬发生了什么?”
穆影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她跺了跺脚,“谁说我们除夕夜……除夕夜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过是见了一面而已,最多最多就是他窝了自己的手。
“是吗?”穆瑾明显不信她的话,“那怎么韩大人回去和韩夫人说他心悦你啊!”
什么?穆若撑着着六个多月的肚子灵活的站了起来,一把拉住穆瑾,“真的假的啊?”
穆瑾点头。
穆若神色古怪的看向穆影,“那我也好奇你们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穆影整个人都已经傻了,她满心混乱的想着,韩云韬说他心悦自己,这是真的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是故捉弄自己,还是………
穆影的心跳不由急促起来,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心焦的看向穆瑾。
“瑾姐姐,韩夫人真……真这么说的?真是来提亲的?”
穆瑾点头,“如假包换!”
说罢,她敛起笑意,肃然问穆影,“你是如何想的?若是不同意,我就回绝了韩夫人!”
“不要!”穆影脱口而出,对上穆瑾打趣的神色,不由难为情的跺跺脚,“瑾姐姐!”
穆瑾和穆若对视一眼,对穆影的态度心里有数了。
穆影轻轻咬了咬嘴唇,“瑾姐姐,我想见见韩云韬再给你答案。”
穆瑾自然没有意见,晚上和宋彦昭说了,让宋彦昭约韩云韬第二日来府里。
宋彦昭刮了刮她的鼻子,“你现在操心的事越来越多了,竟然还要做红娘了!仅此一次啊,下不为例!”
穆瑾笑嘻嘻的点头。
宋彦昭不愿意她太累,当然,也不愿意她花心思在韩云韬身上。
第二日,韩云韬来了公主府,穆瑾让他和穆影两个人在花园里见了面。
韩云韬走后,穆影粉面含春的来见穆瑾,“瑾姐姐,你可以给我父亲写信了。”
“哎呦,看你这幅模样,看来谈的不错。”穆瑾打趣她。
穆影脸一红,却也不扭捏的承认,“他说了,他认清了自己的内心,他喜欢的是我!”
穆瑾笑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她就写信给了固昌侯,将韩云韬提亲一事说了一遍。
固昌侯也是知道韩云韬的,十日后回信,答应了这门亲事,只是对于穆影远嫁有些不舍,叮嘱穆影先回景昌,出嫁前不许再来大周。
穆影和韩云韬的亲事订了下来,婚期定在了年底。
穆影嘟着嘴依依不舍的收拾行李回了景昌。
二月里,金陵传来消息,孙皇后于二月中旬诞下皇长子,母子均安。
一个月后,淑妃穆云生下了皇长女,建成帝一个月内,长子,长女都有了,龙心大悦,跑去和太上皇商议许久才定下了长子,长女的名讳。
穆云一心期盼着能生个儿子,谁知却生下个女儿,她失望之余,见建成帝对女儿也十分喜欢,遂收起心思,小心照料公主不提。
转眼就到了三月底,春光明媚,桃红柳绿的时候,穆若终于诞下了一个粉妆玉豚的女儿。
穆若生产的当日,穆瑾挺着已经七个多月的肚子,一直守在产房里,坐在穆若的榻前,一直紧张的观察着穆若的状况。
孩子一落地,她几乎是立刻就拉起了穆若的手腕,给她把脉。
穆若的脉象与常人无异。
她们心里所祈盼的那一点点奇迹竟然出现了,穆瑾一直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这才分出心神来去看穆若刚生下的女儿。
小小的婴儿蹙着细小的眉头,不哭不闹,穆瑾一看过来,她就睁开了眼睛。
穆瑾愣了下,眼眸不由眯了起来,打量了那刚出生的小婴儿许久。
小婴儿忽然抿着嘴笑了。
“天啊,小娘子刚出生就会笑,将来一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接生的稳婆笑眯眯的说着讨喜的话。
穆瑾的眉头却蹙了起来,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晚上宋彦昭见她心不在焉,以为她是守了穆若一天累的,扶着她去床上休息,“提心吊胆了几个月,现在穆若平安无事了,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
穆瑾躺着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到底怎么了?”宋彦昭揽着她,轻柔的为她揉捏着她有着肿胀的小腿,“可是孩子折腾你了?”
穆瑾腹中的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每日里动的特别频繁,有时候都能看到他在母亲肚子里跟打拳似的折腾个不停。
穆瑾摇头,“没有,他今日很乖,我就是想起了穆若的孩子,”她抬头看着宋彦昭,“你有没有觉得那孩子有些古怪?”
“有什么古怪?”宋彦昭不解,“不就跟一般孩子一样吗?”
他没看出有哪里不同啊?
穆瑾顿了顿,慢吞吞的道:“那孩子的骨骼经络都很特殊,与.....我的一样。”
宋彦昭脸色微变,“你是说她继承了穆若体内原本的奇怪的经络?”
穆瑾点头,虽然有些诡异,可她确实在那孩子身上发现了这一点。
而且,想起那孩子和她平静的对视,穆瑾就觉得更加的古怪,偏偏这种古怪还无法用语言形容。
说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平静的和她对视?这话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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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辗转反侧,穆瑾第二日起来,精神就有些不济。
宋彦昭担心她,便留在家中陪她休息,穆瑾不放心穆若,两个人就去看了穆若。
穆若已经醒来,正抱着孩子和蒙令偶偶细语。
见穆瑾来了,高兴的招手叫她过来,“快来,我们刚商议好孩子的名字,你听听看怎么样?”
穆瑾在榻边坐了下来,“快说说看,叫什么?”
穆若笑眯眯的抱着女儿,亲了亲她柔嫩的脸蛋,才抬头看向穆瑾,“叫穆如意,怎么样,好听吧?”
穆瑾刚坐下的身子陡然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后面的椅子。
宋彦昭脸色一变,身手扶住了椅子。
穆瑾却顾不得这些,她直直的盯着穆若怀里的婴儿,失声道:“你说她叫什么?”
“如意啊!”穆若不解的看向她,“我和蒙大哥都希望孩子能一辈子吉祥如意,事事顺心,所以叫如意,怎么了?不好听吗?”
穆如意!穆瑾露出一个比哭还复杂的笑容,“好听,好听,可是为什么是姓穆,而不是跟着蒙大哥姓蒙?”
“哦,你说这个啊,”穆若笑了笑,“昨晚我睡的昏昏沉沉的,梦到了外祖母,她和我说让这孩子命运特殊,让她随我姓穆,方能保这孩子一世平安喜乐。”
“我醒了以后,这个梦特别真切,便和蒙大哥商议,蒙大哥没意见,还给孩子起了如意这个名字!”
穆瑾怔怔的望着穆若怀里的孩子,一时间都不知道脸上该摆出什么表情来才好。
穆如意,原来穆氏祖先的名字是这么随意来的啊。
一个梦,竟然是一个家族起源的开始!穆瑾一时间有些接受无能。
她觉得自己没有猜中开头也就算了,竟然连结局也没有猜中一点点。
她当初一直猜测穆若可能是穆氏的祖先,所以才有些排斥穆太皇太后提议收她为义女的提议。
毕竟同自己的祖宗成为义姐妹,是件不太容易让人接受的事儿,可后来穆若却一点秘术,医术都不会,才渐渐打消了这个认知。
现在却发现穆若不是穆氏的祖宗,她刚生下的女儿才是。
所以她是和自己祖宗的亲娘,也就是她的老祖宗成了义姐妹!
穆瑾觉得这实在太具有戏剧性了!
“非得姓穆吗?其实我觉得姓蒙也挺好的。”她干巴巴的道。
穆若不解的看了她一眼,不解她为何会纠结孩子的姓氏。
“蒙大哥真的愿意孩子不姓蒙啊?”穆瑾又看向蒙令。
蒙令和她对视一眼,缓缓的开口,“这孩子能令穆老夫人亲自托梦,可见她的气运特殊,姓穆既然可以让她一世安好,我又何必非要执着她是否姓蒙?”
看来蒙令也发现了这孩子的骨骼经络特殊,穆瑾默然。
母亲以命换来的她这次重生机会,原来机缘竟然是在这里,让她亲眼看着,亲自教养自己的祖宗长大。
让她以来自未来的智慧,以及通晓后世的先机来教养穆氏的祖宗,等于重建穆氏一族,那么千年后的穆氏一族,是不是就可以避免遭受全族被灭的命运了?
全屋子的人都发觉了穆瑾的异样。
宋彦昭略一凝眉,穆如意?刚才他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在脑子里快速回想了一下,记起穆瑾之前好像和他提过,穆氏一族的祖宗名字就叫穆如意。
不会吧?宋彦昭惊悚的看向穆若怀中正闭着眼酣睡的小奶娃。
这......这会是穆氏一族的祖宗?
穆瑾会是这个小奶娃的后代?
宋彦昭也觉得自己凌乱了,他默默的拉着穆瑾,在穆若和蒙令疑惑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一直到走回公主府,宋彦昭才低声道:“或许是巧合呢!”
穆瑾却忽然轻轻的笑了,眉眼间俱是开朗的笑意,又带着明显的释然与疑惑解开后的豁然开朗。
“不,不会是巧合,就是她!”
宋彦昭眨眼。
“我母亲用尽生命之力送到重活一世,一定不是仅仅让我活着,一定会有挽救穆氏一族的契机。”
“我原本以为那个契机是穆若,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穆若的孩子。”
穆瑾苦笑着看向宋彦昭,耸耸肩膀,“要亲自教养自己的祖宗长大,那种感觉,呃,还蛮奇怪的。”
宋彦昭神情就更奇怪了,摸了摸穆瑾隆起的腹部,“莫名觉得咱们的孩子还没出生,辈分就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连个小婴儿都成了他母亲的祖宗了,哎!
穆瑾被他一句话逗笑了。
宋彦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那你说如果穆氏一族的命运改变了,你的呢?”
穆瑾愣了下,没听明白,“什么?”
宋彦昭的脸色却变了变,“我在想,如果穆氏一族不会被灭族,那么你呢,还会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知道,穆瑾本来就不是他们这个时代的人。
穆氏一族的命运改变了,那穆瑾又会不会消失呢?
这个念头让他一瞬间不寒而栗。
穆瑾轻轻一笑,偎依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不会的,我要亲自教养如意,改变穆氏子孙的命运,重建穆氏的家规,这可不是一代两代就能完成的。”
“一个家族的命运改变,需要时间的积累和沉淀,母亲自然会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你放心吧,这一世,我会陪着你,我们会携手到老!”
宋彦昭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真的吗?”
“当然!”穆瑾肯定的点头。
宋彦昭的神情缓和了些,“不仅这一世,我还要下一世,不论你在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才行。”
穆氏的命运改变,千年后的穆瑾就不需要跟着母亲穿越到大周,那么他和穆瑾的下一世该如何相见?
穆瑾睨了他一眼,眼中却是柔情万千,“好,那就让我们一起在漫长的岁月里,寻找能让我在千年后还能找到你的方法。”
宋彦昭抵着她的额头,大手轻轻的护在她的腹部,声音沉稳如同醇酒,“好!”
春风徐来,明媚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天地间,一切都是生机勃勃,充满了希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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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碧空流,湖光静如濯。
日暮时分,斜阳洒在湖面上,东西绵延一百八十里的巢湖上波光粼粼,波光帆影皆沐浴着霞光,闪烁着动人的光影。
此刻已是晚饭十分,湖边行人渐少,倒是傍湖而建的烟波客栈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生意兴隆。
四辆马车沿着湖边新修的大道缓缓而来,车窗全是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能清楚的看到外面的景色。
“哇,原来这就是巢湖啊,真美!”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女童趴在车窗处,双眼晶亮的看着波光潋滟的湖面,忍不住高声赞叹。
旁边一个小脑袋挤了过来,同样趴在车窗处,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看到外面壮阔的湖面,黝黑的眼珠机灵一转,低声附在女童的耳边道:“小姑姑,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划船,好不好?”
女童眼眸一亮,连连点头。
刚点完头,感觉到自己的衣裙被扯了扯,后头响起一抹娇滴滴的声音,“小姑姑,带上我,带上我,不然我就告诉祖父,你们要偷偷去划船!”
女童和男童对视一眼,忍不住转头瞪向身后站着的小丫头。
小丫头不到四岁的样子,却生得如粉团一般玉雪可爱,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滴溜溜闪烁着,笑嘻嘻的望着男童与女童。
男童瞪了她一眼,撇撇嘴,“宋玉遥,你这样很不可爱,你知道吗?”
叫玉遥的小丫头歪着头,嘟起了嘴,因为哥哥的打击,显然有些不开心,“谁说的,祖父和父亲都说瑶儿最可爱了。”
女童故作老成的叹口气,“那都是骗人的,我小时候,你祖父也常常说我最可爱,结果呢.......告诉你,等大嫂肚子里的孩子落地后,你肯定就是不可爱的哪个了。”
玉遥一听自己不再是家中的小可爱了,顿时忍不住伤心起来,哇一声就伤心的大哭起来。
“怎么了?”原本没怎么在意孩子们举动,一直坐在车厢后面歇息的明惠公主听到哭声,忙探头出来。
玉遥一看到祖母,哇一声哭着扑进明惠公主怀里,“祖母,哇......小姑姑.....”
明惠公主立刻瞪向女童,“福儿,你又欺负遥儿了?”
女童正是才七岁的小福儿,闻言撇了撇嘴,“母亲,你总这么帮着孙女欺负闺女,不太好吧?”
明惠公主啼笑皆非,一边哄着孙女,一边瞪向福儿,“你整日这么古灵精怪的,都被你父亲惯坏了,我们能欺负得了你。”
福儿笑嘻嘻的做了个鬼脸,“我也没做什么啊,就是说话逗了下遥儿,是吧?云熙?”
男童正是穆瑾与宋彦昭的长子宋云熙,见福儿望向他,点点头,“没错,祖母,我们就是都遥儿玩呢。”
是吗?明惠公主明显的不信。
不能怪她不信,实在是女儿和长孙两人只差一岁,平日里没少在府里上串下跳的惹事。
她想管吧,偏偏宋驸马纵着福儿,她又不舍得打孙子。
“熙儿,遥儿,你们出来。”外面忽然想起清脆的女子声音。
宋云熙和宋玉遥对视一眼,宋玉遥果断的抹掉眼泪,从明惠公主怀里站了出来。
惨了,又被母亲听到了。
俩人耷拉着肩膀跳下马车。
车外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美丽少妇,眉眼精致,腹部微凸,快没入湖面的霞光映在她的身上,她整个人都泛着柔和的光芒。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同宋云熙差不多大小的小姑娘,明净澄澈的眸子在看到他们两个出来时,悄悄的向他们眨了眨眼,然后钻进明惠公主的马车,去找福儿玩了。
宋云熙眼珠转了转。
穆瑾手轻放在腹部,看着面前站着的一儿一女,眯了眯眼,“刚才遥儿为什么哭啊?”
宋玉遥缩了缩脖子,又抬起头笑嘻嘻的看向穆瑾,“母亲,你怎么这么快就给如意姐姐将完课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娘亲都给如意姐姐讲一个时辰的,怎么今日才不过半个时辰,就下课了啊。
穆瑾哼了一声,岂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故意转移话题。
这个小丫头除了在自己面前规矩一点,在宋彦昭,明惠公主,宋驸马跟前最爱装哭来博取疼爱。
偏偏他们三个还都吃她这一套,一看到小丫头哭,就心疼的什么都答应。
穆瑾常常为此头疼不已。
“我要听实话!”她看向长子宋云熙。
宋云熙眼珠转了转,“啊,就刚才逗妹妹玩呢,和妹妹开了句玩笑。”
开玩笑,母亲早就和他们兄妹说过多遍了,即使有了腹中的弟弟或妹妹,母亲对他们兄妹的疼爱一样不会减少。
妹妹明明知道,还故意在祖母面前装哭,若是让母亲知道了,少不得又要罚妹妹了。
父亲说过,他是哥哥,必须得保护妹妹。
见自己哥哥给力,宋玉遥笑眯眯的看了哥哥一眼。
穆瑾没错过他们兄妹两个的眉眼官司,呵呵笑了笑,刚要准备说什么,前头安排好客栈住宿的宋彦昭转了过来。
“这是又怎么了?”看到一双儿女在穆瑾跟前老老实实的站着,他不由低笑着走过来。
“父亲!”宋玉遥一把扑进父亲怀里,小手搂着宋彦昭的脖子,娇滴滴的道:“父亲,半日没看到遥儿,有没有想遥儿?遥儿想死父亲了。”
宋云熙翻了个白眼,他妹妹就爱以这招哄他父亲,偏偏父亲还最爱这招。
果然,毫无招架之力的宋彦昭笑眯了眼,抱着娇俏的小女儿,低声同穆瑾道:“有什么事好好和孩子们说,别动不动就罚他们,上次罚遥儿晒药草,把她手都晒黑了。”
穆瑾无语的睨了他一眼。
当她不知道上次的药草是他和宋驸马偷偷帮着遥儿晒的吗?
长子出生的时候,宋彦昭虽然激动,也稀罕的不得了,却对长子云熙并没有那么娇惯,该读的书,该练的武,样样都亲自教导儿子。
可轮到女儿倒好,什么苦都不舍得女儿受,她有时候稍稍说话重点,宋彦昭就心疼的不得了。
“你就使劲惯着她吧!”穆瑾嗔怒的看了宋彦昭一眼,转身走了。
瑾儿好像有些生气了,宋彦昭摸了摸鼻子,对上女儿滴溜溜转的大眼睛,不由暗自琢磨着该怎么哄哄媳妇,帮宝贝女儿躲过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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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用晚饭的时辰,烟波客栈大堂内座无虚席,热闹极了。
宋彦昭抱着女儿走进来的时候,福儿和云熙已经在大堂内转了一圈。
“大哥,大哥,我刚才打听过了,这儿最有名的一道菜就是麻辣小青虾,”福儿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扯着宋彦昭的衣襟,“大哥,我们今晚能不能点一盘这个?”
云熙在一旁也满脸祈盼的望着父亲,“父亲,儿子长这么多大都还没吃过这麻辣小青虾呢。”
宋彦昭怀里的玉遥好奇的转动着眼睛,“我也要吃,我也好吃。”
宋彦昭被闹的头大,刚要说什么,映娘从里面走出来,“小郡主,大郎君,大娘子,想吃这麻辣小青虾啊,何须在这里吃,咱们家自己就能做出来。”
玉遥好奇的眨眼,“映娘姑姑,你说的是真的吗?”
映娘接过宋玉遥,“当然是真的啊。”
福儿和云熙也被映娘的话吸引过来,映娘一手抱着玉遥,一手引着福儿和云熙上楼。
“自然是真的啊,这麻辣小青虾就是夫人研制出来的,不信你去问问客栈掌柜的,他的方子还是咱们给的呢。”楼上响起清脆的女子声音。
云熙蹦上台阶,又惊又奇,“冬青姑姑,你说这麻辣小青虾是....是我娘亲的方子?”
楼上走出来的正是已经梳了妇人发髻的冬青,她于六年前嫁给了卫宗,如今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卫宗是宋彦昭的暗卫首领,冬青仍旧在穆瑾跟前伺候。
冬青一手牵着云熙,一手牵了福儿,边走边给他们讲着当年穆瑾经过巢湖,麻辣小青虾引起轰动的事情。
身后的玉遥乖巧的在映娘的怀里,竖着耳朵听着冬青的话。
宋彦昭看他们三个转眼都走了干净,摇头笑笑,轻手轻脚的进了他们夫妇的客房。
虽然时隔多年,客栈的老板一看到穆瑾仍就认出了这是当年给他方子的娘子,十分激动。
烟波客栈就是靠着麻辣小青虾的方子,这些年在巢湖边上屹立不倒,虽然周围很多饭馆都跟风研制出了麻辣小青虾,但比较下来,始终还是没有他家的好。
是以几年下来,烟波客栈的规模已经比八年前翻了一倍了。
这次认出穆瑾,客栈老板执意将最好的客房全都给了他们。
推开门进去,穆瑾正斜靠在床上,阖眼休息。
宋彦昭凑到跟前,将她揽入怀中,大手习惯性的放在了她隆起的腹部,“真生气了?”
穆瑾轻轻哼了一声。
夫妻多年,宋彦昭岂能不知她的性子,低低笑道:“遥儿还小,慢慢教导就是了,左右有咱们在,谁还能欺负了她去?”
穆瑾坐直了身子,斜睨了他一眼,“她都已经快满四岁了,不小了,你和父亲,母亲就这么惯着她吧,惯的她无法无天,将来出去谁能受得了她的脾性,外面的人可不会惯着她。”
宋彦昭不以为然,“我的女儿谁敢欺负?”
“这次去金陵,金陵城里身份尊贵的孩子也不少,该讲的规矩总是要教,别没大没小的到处闯祸,他们三个都是一样的鬼机灵。”穆瑾依旧睨着他。
下个月是太上皇六十六大寿,建成帝下旨,大赦天下,为太上皇祈福,并举国同庆。
他们这次就是奉旨进京,为太上皇贺寿的。
说起来自从上次进京,他们已经有进七年没有去过金陵城了。
宋彦昭想了想,觉得穆瑾的话不无道理,“行了,我明日亲自去教导他们规矩,如何?”
穆瑾轻哂,“得了吧,你和他们说规矩,你闺女一个撒娇,你就找不到北了。”
宋彦昭嘿嘿一笑。
“还是我自己去吧。”穆瑾撇嘴。
“那就辛苦夫人了。”宋彦昭附在她的唇边低语,随即亲了亲她的嘴唇。
穆瑾重新依回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宋彦昭也不轻不重的帮她揉捏着小腿。
夫妻七年,他们之间对彼此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依赖。
“看来这次肚子里这个肯定是小子,”宋彦昭低语,“感觉你怀云熙和遥儿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累,这个小家伙已经是个不安分的。”
穆瑾低头看了看微微隆起的腹部,确实,她怀云熙和遥儿的时候,都是能吃能睡,精神又好,从来不耽误去杏林堂和杏林医学院。
这这次这个却不一样,从怀上就十分懒怠,一度还孕吐的十分厉害,连饭都吃不进去。
宋彦昭心疼怀了,连连嚷嚷生完这个,再不会让她生了。
这次要不是太上皇大寿,他都不会让穆瑾受颠簸之苦进京。
“幸好这次有映娘,冬青俩人跟着,否则这四个小的,一路上就让你更累了。”宋彦昭见穆瑾昏昏欲睡,将床上的薄毯拉了过来,给她盖上。
宋驸马和明惠公主对于管教福儿,云熙和玉遥是完全不舍得,他虽有些威信,可奈何他一开始管教,宋驸马就训斥他,他也很无奈。
也就只有穆瑾出面管教,没有人敢说话。
还有穆如意,这小姑娘自三岁起就时常跟在穆瑾身边,读书,习字,学医都是穆瑾亲自教导,这次进京,穆瑾也是要带着她去长长见识。
穆瑾迷迷糊糊听到他这句低语,叹息一声,“其实个个都想跟着的,不过是绿梅和紫苏输给了冬青,映娘和红芍没有家累而已,其实,我倒希望她们不跟着的。”
她七年没回过金陵,这次回去,身边的人都不放心,想跟着伺候。
无奈当年的七彩丫鬟现在个个都已经成为能独挡一面的管事了,杏林堂和杏林医学院哪里根本就走不开。
总得有人留守。
谁也不想留守,就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冬青,绿梅和紫苏三人比武,赢了的跟着,结果自然是冬青赢了。
她自嫁给卫宗后,卫宗对她疼爱有加,虽然生了孩子,冬青却仍是不改孩子心性,每日里还时常拉着卫宗切磋武艺,所以武艺最好的就是她了。
映娘是大管家,必须跟着,剩下的红芍,甘蓝,冰橙和姜黄四人中,只有红芍没嫁人生子,跟着最方便,所以映娘就点了红芍。
知妻莫若夫,宋彦昭自然知道她这一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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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瑾身边这些年来陆陆续续也添了不少人伺候,但映娘和七彩丫鬟仍然是她身边的主力。
总管依旧是映娘,当年的七彩丫鬟如今全都成长为了独挡一面的管事娘子。
冬青嫁给了卫宗,依旧负责穆瑾身边日常外出的保护事宜,以及身边伺候的一众丫鬟管理。
甘蓝和冰橙姐妹俩分别嫁给了杏林医学院的管事和药田的管事。
如今甘蓝在杏林医学院,负责招生管理。
两年前,杏林医院院的学生陆陆续续开始毕业,有的毕业生直接进入杏林堂,作为大夫。
有的毕业生直接被其他各州县抢去了,而很多达官贵人家里更是花高价聘请杏林医学院学医的女孩子去家里坐诊。
富贵人家不喜欢生了病就往医馆跑,都喜欢在家里供养着大夫,尤其是内院的夫人娘子们。
因此杏林医学院毕业的女医们特别受欢迎,临近州县的富贵人家都来聘,几乎达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更是有很多穷苦人家急切的想把孩子送到杏林医学院去学医。
冰橙如今则跟着丈夫一起打理药田,管着往医学院和杏林堂送药的事,每日里也十分忙碌。
绿梅和紫苏则是嫁给了西南军的武将,两个人都在杏林堂里做事,分别管理不同科别的病人。
姜黄则成了成都府小有名气的美颜圣手,不知道多少富贵人家的小娘子追着她要养颜的方子呢。
姜黄的丈夫是杏林堂分馆的一名小大夫,小大夫拜了顾大夫做师父,专攻骨科。
唯独映娘和红芍,这些年来一直没有着落。
映娘有过一次那样的婚姻,心里有些排斥再次嫁人。
红芍呢,其实向她提亲的人有不少,西南军中就有不少人看上了她,可红芍因为当年金寨客栈的事,一直放不下心结,始终不肯吐口嫁人。
穆瑾这些年来虽然说着不勉强她们二人,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遗憾的。
尤其是她和宋彦昭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她就更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幸福。
宋彦昭亲了亲她,宽慰她:“不管嫁不嫁人,总归她们在你身边,开心快乐就行。”
穆瑾想想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心里略略宽慰了些。
他们一行人在烟波客栈停留了两日,带着几个小的游览了巢湖风光后,才重新踏上了去金陵的路。
虽是春日,金陵的天气已经开始有些闷热了,特别是晌午头的时候,天气闷热,人们便躲在屋子里头歇个午觉。
今日吏部侍郎韩云韬休沐,但多年养成的习惯,他上午还是去了吏部衙门,将未处理好的公文处理妥当,在衙门里用了午饭才回了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韩云韬径直穿过游廊,走进了内室。
他知道这个时候妻子一般都会带着女儿在歇午觉。
果然,内室里,妻子正斜躺在榻上,臂弯里粉妆玉琢的女儿正睡的香甜。
看着妻女的睡容,韩云韬眉眼不由弯了弯,心里溢满了幸福。
他真的庆幸七年前他做出的决定。
向穆影提亲,娶了穆影,他想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刚开始定亲后,两个人感情虽然还没那么浓厚,但婚后,随着日益增加的熟悉和亲密,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浓厚,如醇香的美酒一般,历久弥香。
如今的穆影退去了七年少女的娇俏,反而多了一丝少妇的温柔与韵味。
看着妻子白皙的面容,韩云韬心中一动,忍不住低下头在穆影嘴边轻轻啄了一口。
嘴唇陡然被人封住,穆影一下惊醒过来。
唇边熟悉的味道让她反应过来是韩云韬回来了。
见到妻子醒来,韩云韬不由加深了唇瓣的力道,穆影不由手上轻轻推了推他。
韩云韬蹙眉看向她。
穆影双颊微红的指了指臂弯里躺着的女儿。
“敏儿今日玩的疯了些,好容易才睡着,仔细吵醒了她,你来哄她。”穆影低语。
韩云韬默默的抬起头,站直了身子。
对于调皮机灵的女儿,他还真的哄不睡。
穆影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胳膊从女儿枕下抽了出来,俩人去了外间说话。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外面的窗纱都换成新的了,好好的,怎么想起换窗纱了?”韩云韬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问道。
提到新换的窗纱,穆影高兴的挑起了眉头。
“我今日接到了瑾姐姐的信,她们一家再过四五日就能到金陵了。”
韩云韬诧异的挑了挑眉头,随即想到太上皇大寿,明惠公主一家自然是要回金陵的。
“说起来咱们成亲后,已经有五年没有回过成都府了,我都五年多没见过瑾姐姐了。”
“瑾姐姐第一次来咱们家,我就想着将家里好好收拾一番,怎么样?新窗纱好看吗?”穆影兴匆匆的问道。
韩云韬笑眯眯的夸她,“当然,夫人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
穆影因为这一句夸奖,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不过片刻,笑容又渐渐淡了下来,“自从有了敏儿后,咱们再未回过成都府,这次我想让瑾姐姐给我调理调理身子。”
韩云韬蹙眉,“影儿,咱们不是说过了,即便你以后不能.......”
“可我想给你生个儿子!”穆影急切的打断他的话,固执的看着他。
韩云韬抿了抿嘴唇,半晌,将她揽入怀中,低叹一声,“傻瓜!我说过了,我不在乎,没有儿子,我也不会有其他女人,今生,我只要你一个!”
穆影埋在他胸前的眼顿时红了。
她生下敏儿后,一直想再给韩云韬生个儿子,可无奈这么些年来,却一直没有怀上。
穆影知道,婆婆来信已经催了好多次,明里暗里的想给韩云韬纳妾,都被韩云韬挡了回去。
只看这几年他每年都借口衙门事务繁忙,不肯回成都府过年,她就知道,韩云韬是怕她回了成都府以后,婆婆给她脸色看。
这个男人,他真的做到了当年答应她的话,信任她,保护她,一生只有她。
可她爱这个男人,所以她不舍得他承受过多的压力。
她想给他生个儿子,让韩家香火后继有人!
趁着这次瑾姐姐来金陵,她想她一定能如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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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院子里的时候,一位十一二左右的清瘦少年牵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女童并排走了进来。
洒扫院子的仆妇见了忙躬身施礼,“晨起露重,郎君和娘子怎么也不多加件外衫?”
比起其他地方来,皇陵这个地方总是阴气重一些,虽是春日,早起不穿外衫,总是能感到丝丝凉意。
少年抿嘴而笑,摇摇头,“多谢嬷嬷提醒,我和妹妹刚才沿着院子走了几圈,身上不冷。”
女童抬起头,露出尖尖的下巴及一双娇怯的眼神,细声细气的道:“多谢嬷嬷提醒。”
正房里响起了走动说话的声音。
“母亲起来了。”少年微一点头,拉着女童走了进去。
洒扫的嬷嬷看着两人同样瘦削的背影,心里暗自嗟叹一声,低头继续洒扫去了。
正房的门推开了,少年和女童并排走进去,向着刚从内室里走出来的妇人躬身施礼,“向母亲请安。”
妇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眉宇间却有了浅浅的痕迹,似乎是经常蹙眉所至。
看到少年和女童,妇人眉头松开了些,眼中泛起母性的温柔来,招了招手。
女童松开少年的手,扑进妇人怀里。
妇人就是废太子妃石氏,她爱怜的给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这一大早的,安儿又带着你出去走路去了,仔细闪了汗,再得了风寒。”
女童偎依在石氏怀里,不同于刚才的怯懦,眼中有着明显的濡慕和在母亲面前的小小嚣张,“欣儿身子好着呢,才不会得了风寒。”
石氏笑眯了眼,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那倒是,你是比你哥哥小时候身体好。”
说罢,又扭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少年,柔声道:“安儿昨夜读书读的很晚吗?几时睡的?”
安儿忙摆摆手,“儿子记着母亲的吩咐呢,不到巳时便睡下了。”
石氏神情缓了缓,心底却有些黯然。
安儿是个爱读书的孩子,且性子温和儒雅,与废太子的暴戾完全不同。
可他们一年到头在这皇陵守着,孩子读那么多书却没有出头之日,想想她心里就难受。
石氏虽然如此想着,却不敢在孩子们面前露出情绪来,两个孩子都是心思敏感的,她怕孩子们受到伤害。
自从来了皇陵后,石氏心里反而落定下来,她觉得就这样守着两个孩子过日子也挺好的。
最起码没有了那些让人厌恶的争斗。
可随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她的心事又渐渐重了些,每次看到安儿和欣儿,她都为两个孩子担忧。
尤其欣儿还有个那样的娘亲。
想起这个,石氏看向怀里的欣儿,“昨天从母亲这里回去后,你娘亲有没有责骂你?”
欣儿神色黯了黯,轻轻摇摇头。
“她……她近日身上不好,没有力气责骂我。”
石氏眉头蹙了蹙。
穆嫣自从被送到皇陵后,刚开始的时候,每日里疯疯癫癫的,不是试图往外跑,就是挑三拣四,嫌弃条件艰苦。
对尚在襁褓里的欣儿看都不看一眼。
石氏无法,只得将欣儿抱过来自己养着。
欣儿自襁褓里到四岁一直都是石氏带着的。
四年前,穆嫣突然反应过来,意识到欣儿可能是她以后的依靠了,日日来她的院子里哭叫,非要把欣儿带回自己的院子里养着。
石氏虽然不舍,却也不好阻拦。
穆嫣将欣儿带了回去,却不喜欢欣儿日日来给石氏请安,认为是石氏拐的女儿不和她亲近。
欣儿虽然跟着她回去了,可从不肯开口叫穆嫣娘亲。
每次欣儿从她这儿回去,都少不了一顿责骂。
石氏无法,只得让欣儿尽量别来她的院子。
可欣儿性子倔,还是每日雷打不动的来。
直到两个月前,穆嫣病倒了,欣儿这才少了些责骂。
“怎么吃了这么久的药,还是不见好?”石氏皱眉喃喃。
欣儿小小的头颅埋在石氏的怀里,闻着石氏身上馨香的气息,使劲将眼底的泪意压了下去。
虽然知道那个女人是她的生母,可她心里认定的母亲只有一人,才不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看自己的目光从来没有一丝疼爱,更是从来没有像母亲一样将她抱在怀里过。
母子三人说了会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圣………有圣旨到了。”仆妇激动的声音传了进来。
圣旨?石氏心头猛然一跳,脸色大变。
不过片刻功夫,石氏,安儿,欣儿以及废太子的姬妾都聚集在了院子里。
除了病重的穆嫣。
内侍开始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值太上皇万寿之际,特大赦天下,允汝等归家………”
石氏紧紧攥着手听着内侍的声音,她的手指甲已经近乎掐断,待内侍读完圣旨,她的泪簌簌而下,整个人哭倒在地。
不为自己,而是为了两个孩子。
陛下允许她带着安儿和欣儿回京了。
他们到底是太上皇的孙子,回了金陵,有太上皇照管着,至少将来安儿能有份差事,欣儿能顺利嫁人。
虽然他们可能会忍受异样的目光,但这样总比困死在这皇陵一辈子好。
石氏接了旨,满院子都是哭声,有的姬妾还有家人活着,自然可以回家团聚,自然喜极而泣的,有的姬妾早就家中无人了,归家也无处可去,自然仓皇失措的。
穆嫣跌跌撞撞,披头散发的冲进了院子,看到石氏手里拿着的黄色圣旨,一把冲过来夺了过去。
“皇上让人来接我们回京了,是不是?哈哈,我就知道,我们会回去享福的。”
她疯疯癫癫的念叨着,目光落在允准归家,以及允许石氏带着两个孩子回京的字眼上,顿时愤怒的把圣旨摔在了地上。
穆家早就完了,哪里还有她归家的地方。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我是生过孩子的太子侧妃,凭什么不让我回去?”
她愤怒的瞪着石氏,“是你,是你害我,对不对?”
她模样疯癫,眼神狠厉,欣儿吓得躲进了石氏的怀里。
欣儿躲避的模样更是刺激了穆嫣,她疯了一般的去拉扯欣儿,“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养着你有什么用?”
她忽然的撕扯让欣儿发出恐惧的尖叫。
石氏一边护着欣儿,一边吩咐仆妇拉开穆嫣。
一众仆妇们拼命去拉穆嫣,穆嫣被强行拉开后,推倒在地。
她爬起来,疯疯癫癫的跑了出去。
两天后,在皇陵入口处有人发现了穆嫣冰冷的尸体。
彼时,石氏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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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太上皇万寿节,建成帝在宫内大宴群臣,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全都携内眷进宫朝贺。
宫宴一直持续到晚间才散,太上皇留了明惠公主一家在宫里。
荣养八年的太上皇身体康健,精神矍铄,可见这些年过的极为舒心。
“云熙,遥儿,到太外祖父身边来。”太上皇对于宋彦昭和姆瑾的一对儿女尤其喜欢,只这两日,就赏赐了不少好东西给他们兄妹俩。
云熙和玉遥笑嘻嘻的扑进太上皇的怀里。
旁边窝在淑妃怀里的小女孩满脸艳羡的看着太上皇一脸慈爱的揽着云熙和玉遥说话。
在她的记忆里,皇祖父从来没有这么对她说过话。
皇祖父对她总是冷冷淡淡的,更别提将她抱在怀里了。
她怔怔的出着神,忽然听到旁边一声清脆的声音,“元真公主,我们去哪边玩,好吗?”
元真公主转头,一个一身绯红衣裙,娇俏活泼的小女孩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她愣了下,认出这个和自己说话的女孩是定南侯夫人带进宫的。
好像是叫穆如意,据说是定南侯夫人的徒弟,从小就跟着定南侯夫人学艺,去过很多地方的。
元真公主有些羡慕,她从小就一直在宫里,宫外长什么样,她从来都不知道。
事实上,她连母妃的栖云殿都很少出,母妃总是把她看的很紧。
看着眼前的女孩含笑的神情,元真公主抬头看了下自己的母妃。
母妃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呢。
她轻轻的摇了摇穆云的胳膊,“母妃,我可以和她去玩吗?”
穆云收回自己复杂的目光,低头看到女儿一脸渴望的眼神,不由心里一软,轻轻的点头,“去吧。”
元真公主大喜,到底还是个孩子,被允准出去玩,立刻欢呼一声,从穆云头上跳下来,欢呼着,拉着穆如意走了。
穆云的眼神又回到斜对面坐着的穆瑾身上去了。
时隔七年未见,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看起来依旧是七年前那个坦然自若,笑意盈盈的少女,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温柔的韵味。
是因为身边那个一心一意待她的男子?
穆云满心怅然的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人啊,就得认命,路是自己选的,这就是她的命。
这些年,她虽然宠爱不多,但陛下到底也没有忘记她。
或许是因为元真是陛下的长女,又或许是因为当年她帮着陛下诱供穆瑜的情分,这些年来,陛下每月里都会有几日来她的宫里歇息。
只是她却再也没怀上过龙嗣。
宫里这些年也陆陆续续进了不少新人,但除了皇后之外,依旧是她的位份最高。
年轻的嫔妃即使再得宠,即使诞下了皇子,皇上也没有将她们的位份超过自己。
孙皇后对她也算是客气,从不为难她。
或许是看准了她一个无根无底的嫔妃,即使位份再高,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穆家七年前就彻底从朝中消失了,她将自己的姨娘暗中安置了个宅院养着,却不料还是被穆庆丰找到了。
到底是自己的生身父亲,穆云不好不管,索性也一处养着他。
只是他这几年消沉的很,每日喝的醉醺醺的,从去年开始就缠绵病榻,这几个月来越发不好了。
穆云也不并是真的关心他。
其实说起来,她在宫里的情形也并不算难熬。
她应该知足的。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会忍不住想起穆瑾来,想起同是在穆家那样的环境艰难长大的人,她想知道穆瑾现在过的如何?
今日一见,她的心却越发堵的有些难受了。
罢了,还是回宫念两卷佛经吧,穆云长叹一声,退了出去。
她的退场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建成帝一直在和宋彦昭聊天,孙皇后眼珠子似的盯着太子周铎,那可真的是她的命根子啊。
她生周铎生的艰难,生产的时候又险些难产,之后再也没怀过,好不容易将周铎养到七岁,建成帝终于在过年的时候立了长子为太子。
孙皇后愈发紧张太子了。
太上皇揽着云熙和玉遥,还不忘叮嘱着福儿,简直不要太忙碌。
这一场家宴几乎到了子时才散去。
云熙和玉遥早就睡的今夕不知何夕了,穆瑾和宋彦昭看完一双儿女,才手牵手出了房门。
一出门,却看到穆如意在门口站着。
“如意,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穆瑾蹙眉。
如果说一开始对于亲自教养自己的祖宗有很大的负担,这些年下来,穆瑾已经完全适应了,她完全的将穆如意当成了一个孩子,事无巨细的教导。
有的时候,连穆若都感慨,穆瑾在如意身上用的心比她这个亲生母亲所用的心都多。
穆如意一双星子般的眸子泛着晶亮的光芒,走近穆瑾身边,低声道:“元真公主有心疾。”
穆瑾眼一亮,定定的看着穆如意,“你看的出来?”
穆如意犹豫了一下,方才点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单纯的靠看便识别出一个人的病症,所以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穆瑾揉揉她的发丝,嘴角高高翘了起来,“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便趁着她还没发病之前,你试着将她调理好,如何?”
穆如意忐忑中带着两分跃跃欲试,“我?我可以吗?”
穆瑾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如意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那我这就去翻医书。”
说罢,不待穆瑾反应,就匆匆跑掉了。
穆瑾摇摇头,眼中满是笑意,“没想到如意这般年纪就可以望诊了。”
或许是因为如意出生就带着穆氏和蒙氏的血,除了跟着穆瑾学习以外,她还跟着蒙令学习蒙氏的秘术,所以如意的医术进步很快。
宋彦昭其实并不太懂这些东西,但他看穆瑾如此高兴,便知道如意这般不是坏事。
轻轻握紧了穆瑾的手,“回去歇息吧。”
夜渐渐深了,宋彦昭翻了个身,习惯性的去搂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他一惊,顿时清醒过来。
室内一灯如豆,穆瑾披衣站在窗前,抬头望着窗外的点点繁星与逐渐泛白的天际。
“怎么了?有心事?”宋彦昭从背后搂住穆瑾,亲了亲她的脸颊。
穆瑾往后靠了靠,依在了他怀里。
“没有,我在想如意学习进步如此之快,或许以后我只需要花更多的心思来教她为人处世,管理杏林医学院了。”
她早就和宋彦昭商议过,将来杏林医学院交给如意打理。
这样相当于她改写了穆氏的历史,至少千年以后,穆氏不再是岭南一个神秘的民族,而是有着千年传承的医学世家。
那样穆氏不再需要隐身于山林,而是生活在红尘俗世中,一个有着千年传承的家族,就算有几分神秘的医术,也不会引起太多的猜疑。
她还要帮着如意重立穆氏的族规。
穆瑾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一摞厚厚的纸张,抬头望向宋彦昭的眼中泛着点点的星光,“诺,那是我起草的关于穆氏的族规。”
宋彦昭拿起来看了一下,眼光落在最后的一条上,上面写着穆氏历代家主,不论那一代,一定帮助一个叫穆瑾的女孩,将她送回千年前的大周或者帮她寻找一个叫宋彦昭的人。
“这是?”宋彦昭声音低沉中带着些许的颤栗。
穆瑾靠在他的胸前,柔声道:“我想来想去,穆氏的历史改写,或许只有这个办法还能让我们在下世重遇。”
宋彦昭紧紧的拥紧了她,沉声道:“会的,我们一定会相遇,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穆瑾眉眼弯弯的笑了。
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越来越亮,初升的曙光笼罩在窗前相互偎依的两人。
一切都是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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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完结的,1月1号也向编辑申请了完结,有读者说提议说还有一些人和事没交代完。
昨天编辑也联系我,建议我再完善一下番外,将前世和后世的事情再写点。
我昨天晚上回去从头翻看了一遍,细细想了想,觉得确实还是有些需要再向大家说明的。
所以又重新加了些番外,大概十五六个章节,从明天开始更新,明天先更一章,周日开始尽力每天两更,一周之内更完。
增加的番外主要是讲前世穆瑾,宋彦昭,周烨的故事,以及后世宋彦昭和穆瑾的故事。
感兴趣的书友们可以再进来看看!
最后,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和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