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尼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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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一)
2016年6月3日。纽约JFK机场。
欧阳灿正在和前来送行的Daniel、Jimmy道别。
繁忙的机场中,人人都行色匆匆,两个大男生的依依不舍,让这场道别显得漫长起来。
欧阳灿笑道:“你们还有完没完啊?这么着我什么时候能进去啊?”
“来,再给拥抱下就让你走。”Daniel张开双臂。
欧阳灿笑着跟他来了个超级大拥抱。
“也给我再抱一下。”Jimmy笑着拉开Daniel,要过来拥抱欧阳灿,却扑了个空。“哎!你怎么好厚此薄彼!”
“少来啦你!快带Daniel回去,我怕他在这哭鼻子。”欧阳开着玩笑,看了眼时间,又看看Daniel那碧色的漂亮的眼睛——Daniel身高近两米,Jimmy比他矮一些,也是个壮实的青年。他们两个一个是标准的金发碧眼,一个是漂亮的华裔青年……可放在他们实验室里,两人也只是普通。说起他们的实验室,那可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集中营啊。
哎,如果她不走,每天都是美男环伺啊……
Jimmy见她说着话就有点儿出神,伸手扣了下她的帽檐,笑道:“得了别再看了,再这么看下去,你不留下,我们俩要跟你回北京了。”
欧阳灿正正帽檐,说:“那我真走了……不准再喊我回来了要抱抱了啊。”
Jimmy大笑,揽过Daniel的肩膀,挥手让她尽管走。
欧阳灿拎起包带,说:“拜托你们回去好好安慰下James。老头儿气的连我电话都不接。”
“放心。”Jimmy说
欧阳灿把她的大包背上,张开手挥了挥。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她转了个身就淹没在人海中。
“她两天没睡了吧?”Daniel说。
出发之前还在做实验,他和Jimmy倒比她还着急。
“嗯。不过她的航程有十几个小时,可以睡一下。”Jimmy说。
“走吧,老头儿还在等咱们回去呢。”Daniel笑起来。“老头儿这回有点儿太伤心了。”
“能不伤心么,偏爱的学生两次离开他。”Jimmy望着欧阳灿的背影,叹了口气。“她一走,教授发脾气的时候,没人帮我们求情了。”
两人不约而同做了个哭丧脸,目送欧阳灿进了自动门——欧阳从包里往外掏护照和机票,她回头冲他们一笑,扬扬手里的机票护照……
“可爱的姑娘。”Daniel微笑。
“是啊,可爱的姑娘……”
“本来希望她能多在这里再呆些时候。起码完成手上的项目。”Daniel说。
“项目是永远做不完的……不如圣诞节我们去看她啊。”Jimmy碰了碰Daniel手臂,示意他该回了。“别难过。她回中国了,你还是可以继续追求她嘛,又不是没有联络方式。”
“哇,她上个推都要翻墙。”
“翻墙又难不倒她……再说你也可以用Wechat呀。”
“她不喜欢用Wechat嘛。”
“要不你到时候买了戒指带去跟她求婚好了。”
“喂!”Daniel怪叫起来。
Jimmy哈哈笑着,摇着手中的车匙。
“她回国之后会有很多人追求吧?”Daniel又回了下头,但已经看不到欧阳灿的身影了——那个站在他面前,被他衬的像个芭比娃娃似的女孩子……有时候又很有力量。
嗯,是金刚芭比。
“她在这里也有很多人追求啊……你啊我啊,都是啊……”Jimmy笑着说。
“你跟我又不一样。”
“嗯,我明追,你暗恋呗……”
“喂!”
“喂什么喂,这是事实啊……结果还不是一样:没追上!”
两人走出机场。
纽约今天大雨瓢泼,大概因为他们送走了一个灿烂的小太阳……
此时欧阳灿正在安检,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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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
黑人女警卫看了她一眼,微笑道:“上帝保佑你。”
“谢谢。”欧阳灿笑笑。
女警卫示意安检完毕请她往里走,她又说了声谢谢,边走边回了下头——许多年前独自来美国读书,就是从这里入境。那时候两眼一抹黑,只晓得求学之路从此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而且更加艰苦的阶段。这次来只是参与为期一年的进修,从这里离境,也算是有始有终。不知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但她想短期内应该是不会的。
距离登机还有点时间,她找个空位坐了下来。
目之所及,人头攒动,各种肤色的旅客聚集在这里候机,黄皮肤黑眼睛的居多,满耳是熟悉的中文,广东话上海话四川话,还有极其熟悉的胶东口音,恍若此身已在国内某机场。
她随手拨动着包上那个狐獴挂件。柔软的触感让她觉得又舒服又放松,即将离开此地的些微伤感渐渐被冲淡……她掏出手机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父亲欧阳勋。显然他正在等她的电话,声音里听得出那种放松和欣慰。
欧阳灿忽然眼眶有点泛酸,忙揉了揉,告诉父亲自己的航班准点到达的时间。
听筒里父亲的笑声爽朗,这让她也心情很好……身旁有人经过,一股清新的香气飘来,她不自觉地瞟了眼那个快速掠过的身影——是个身着红衫的长发女子。她那窈窕的身段、飘荡在身后如瀑布般的长发,简直美极了……她听到父亲说要跟母亲一起接机,忙说:“不用接我的,爸。我自己打车回家。”
“咦,我闺女这么久才回家,不接机不像话嘛。”欧阳勋笑道。
“那好吧……妈妈也要来吗?她最近好吗?”欧阳灿问。
“好好好,好得很。我跟你说啊小灿……”
欧阳灿跟父亲聊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挠了挠有点儿发痒的耳朵。
一阵倦意袭来,她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试着再打一次电话给导师。
老头儿的电话通着,就是不接。
欧阳灿气得捏着手机使劲儿晃了几下,无奈地盯着屏幕。
想了想,她溜到导师的twitter账号下给他留言:“老爷子,我在机场了。下回给您打电话,可就有时差了。”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反应,她就发了张自拍照上推,瞬间便好多同事同学涌过来留言。
她笑笑。
这些人……整天忙的焦头烂额,可不耽误随时刷推呢。
她扫了眼留言,他们那位平常在推上活跃的不得了的导师就是不出现。
她叹了口气。
他平常是有些脾气古怪,又爱生气,还爱哭……但一般生气都是三五分钟的事儿。这回看来是真的伤心呢……
导师JamesAnderson的新项目正在开拓阶段,比较关键。她承担的这部分工作虽然说不上不可替代,可她的离开的确算是个损失。Anderson一直在尽力挽留她,许诺的条件相当优厚,她都拒绝了。她毕竟舍不得自己的那身警服……这些日子她一边做好交接工作,一边抓紧时间再做一点实验,期间还免不了迎来送往,着实辛苦。本想有了这个借口,可以婉转拒绝同事们开送别会,但相处日久,彼此多少都有些感情。他们体谅她,将送别会开得极其简单,但非常的温馨……Jimmy说看到Anderson悄悄走开擦眼睛了。她没有看到这一幕,不知该不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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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三)
就她自己而言,她从来不是个擅长面对别离的人,也讨厌别离。
可Anderson总是说,她从事的工作,是某种意义上“真正的别离”——给用一种非正常的方式告别人世的人诉说的机会,让他们能安心地离开。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从前念书的时候,她就是跟着Anderson的。这次来进修,仍然在他门下。这么多年,即便是在国内工作时,有疑问也随时会请教他……多年相处下来,亦师亦友,有时也像父女。老头儿说是生她的气,其实是真舍不得放她回国。
欧阳灿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大背包,歪身子靠在背包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夏至安抬腕子看看表,距离登机还有半个钟头。
他放下手上的资料,掰开一管眼药水滴进眼中。
背后传来响亮的鼾声,他回过头去看——座位上一个瘦瘦小小的人,身子歪在登山包上,帽子扣下来遮了半张脸,张着嘴巴睡的正香……他正双眼酸涩,看到这个人睡觉的傻样也不禁莞尔。
不亲眼看见,他也不能相信那么巨大的声音会从那么一张小小的嘴巴里发出来。看打扮倒挺像个中学生的,T恤衫上还有只微笑的卡通老虎……还挺可爱的。
伴着这极有节奏的鼾声,夏至安继续把手上这几页资料看完。等广播里通知登机,他起身准备离开。
那个打鼾的人还在睡,广播的音量听起来还不如那鼾声大。
夏至安走了两步,又回了下头。
在这里等候的绝大多数都是要随这个航班回国的吧……
他犹豫了下,还是回去,看了眼这人身旁放置的机票,果然是这个航班的。
“Hi,醒一醒嗨……”夏至安拍拍欧阳灿。他的手不过刚碰到欧阳灿,她就像触了电似的“呼”的一下弹了起来。
夏至安被吓了一跳,刚想收回手来,手腕子已经被抓住。
“哎你……”他刚吐出这俩字,眼前这个小人儿身影一晃,他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被摔的两眼一黑,嘴上爆出一声大吼:“你干嘛?!”
胸口立即被压住,他差点儿背过气去。
欧阳灿眯了下眼,拉拉外衣,问:“这话该我问吧,你要干嘛?”
夏至安瞄了她一眼。欧阳灿发觉他的目光停在自己胸口处,不禁脸色一变。
“喂!你看哪儿呢!”她眉一拧。
夏至安一咬牙根,恨不得骂自己句蠢货——这不多管闲事惹来的麻烦么!
这时广播里再次重复登机的消息,欧阳灿听见,揉了下眼。
夏至安没好气地说:“听见了没?怕你误了机,好心提醒你!睡得跟死猪一样……还猪一样吵!”
“喂你怎么说话呢!”欧阳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瞬间反应惹了个大乌龙。可是被这个漂亮的有点娘娘腔的小子这么说,她有些恼,也忘了自己还制着他呢。“你一大男人随随便便就动手动脚……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哪!”
夏至安立马儿回嘴道:“拜托!我要能看出来你是个女的,说什么也不会‘亲自’管这闲事儿的。随便你睡到明天去好了!”
“你说什么?!”欧阳灿手肘一压,夏至安顿时脸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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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四)
这时候有人围过来,问欧阳灿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夏至安看看他们那正儿八经的神色,忽然意识到这会儿在围观者眼里恐怕自己就是那个图谋不轨被抓了现行的……洋人可不是国人,看到情侣吵架都分分钟报警的。他暗念一句不妙,瞪着欧阳灿,压低声音道:“你不准胡说啊!”
欧阳灿嘴角一牵,露出一丝笑来。
夏至安怎么看怎么觉得她笑的不怀好意,可眼下情形虽然他是被冤枉的,外人可不知道……如果喊来警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随时可能被关小黑屋被进一步问话。他可不想节外生枝耽误返程。
他瞪了欧阳灿一眼。
“小姐,需要叫警察吗?”一位白人老太太轻声问道。
夏至安面红耳赤地盯着欧阳灿。
欧阳灿故意拖延了片刻,才抬起头来说:“没事的。这我朋友。我们好久没见了,闹着玩儿呢……对不起,让大家误会了。对不起!”
她说着拍拍夏至安的胸口,夏至安看着她那细细的筋骨分明的“爪子”在自己眼前晃着,恨不得一口给她咬成粉碎性骨折……但看她笑眯眯的样子,自己也不得不配合着微笑。
“是啊对不起,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开个玩笑。”夏至安手臂一伸搂住欧阳灿,笑的脸上宝光四溢。
欧阳灿在他背后狠拍了一巴掌,低声道:“别得寸进尺啊,拿开你的爪子……”
夏至安反而搂的更紧些。
白人老太太仔细看了看夏至安,微微笑着走开了。
夏至安火速放开欧阳灿,像颗被踢了一脚的土豆一样滚到一旁。欧阳灿见夏至安坐在那里收拾着自己散落在地的包和登机牌,白皙的面皮上一层细密的汗,真是个水当当的美少年啊……
她先起了身,伸手拉他,说:“Sorry,刚才是本能反应。”
夏至安没理她,爬起来拎了包就走。
“你有没有伤着哪儿?”欧阳灿又问。
夏至安脚步加快了。
欧阳灿看他不像受伤的样子,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喂,夏至安!你有没有受伤?”
她嗓门不小,夏至安见人都朝他们看,这才抬手挥了挥。
这一挥手不要紧,拉动背部肌肉,顿时又是一阵疼痛……他这一肚子火啊!
有没有受伤?真是从身到心从里子到面子360°无缝隙受伤啊……
熟识的地勤看到他,微笑着打招呼:“夏先生您好。”
“你好。”夏至安匆忙应声。
可看对方脸上那微笑,他有点儿疑心人家是看到刚才那一幕闹剧了,于是就更有点恼火,脚底像抹了油似的一路滑着进了机舱。
“夏先生您好。”
夏至安迎面看到了乘务长龚晓雪,微笑点头。
这几年他频繁往来这条航线,常坐的航班都有熟识的面孔。
龚晓雪那和气温柔的微笑让他心情好了些……他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来收拾好随身物品,长出了口气。
手腕有点酸痛,他晃了晃。
雪白的皮肤上有红痕……他抽出随身带的消毒巾仔细擦了擦,边擦边想要不是自己不谨慎,怎么也惹不到个女金刚吧……看来人呐,管闲事也还是得讲究方式方法。
他舒了口气,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大口水,余光扫到旁边的位子,“嘭”的一下,地上多了个巨大的登山包,包上那只可爱的小动物挂件还在轻轻晃动——这东西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他差点儿把水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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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空中惊魂 (五)
什么叫冤家路窄!
这不就是刚才那个把他摔的差点儿魂儿都出来了的家伙?
他急忙拿起毛巾擦掉嘴边漏出来的水,看着正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入座的欧阳灿——她已经脱了外衣,看那小臂的肌肉线条,的确像个练家子……乖乖哟!
欧阳灿放好登山包,转身刚要进座位,也发现了夏至安。
她点了点头,夏至安眉一抬,只当没有认出她似的转开脸。
欧阳灿当然看到夏至安脸上那嫌弃的表情,眉也抬了抬——他身上那件玫红底色的花鸟图案外套非常惹眼,几十米外保准都能让人一眼就抓到他……不过他长得真是好。五官端正,眉眼精致,肤色很漂亮,看来经常晒太阳。此时他拿出副宽边眼镜戴上,显得人斯文了很多……
欧阳灿正胡思乱想,一位身材高挑的空乘过来请她入座系好安全带,说马上起飞了。她答应一声说好的,马上坐回自己座位。
她把座位上叠的整整齐齐的毛毯抱在怀里,换了拖鞋伸伸腿,舒服地躺下来。
身体放平的瞬间,她几乎听得到自己的肌肉在欢快的歌唱。
还没等起飞,她就又睡了过去……
夏至安不得不戴上耳机,隔离欧阳灿的鼾声。
其实伴随着机舱里嗡嗡嗡的杂音,欧阳灿制造的噪音并不太明显,可是他就是听着便莫名烦躁。
空乘经过,问他需要什么。
“需要把她鼻子捏住。”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欧阳灿。
欧阳灿那小身子完全被座位挡板遮住了,可鼾声完全不受控制。
空乘晓得他在开玩笑,点点头笑着说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呼叫我,便走开了。
夏至安叹口气。
“也不至于要捏住人家鼻子吧。”前面座位里的乘客站起来,回头冲他微微一笑。
夏至安正觉烦躁,抬眼一瞥,不料接腔的是个妖娆美丽的女子——她说着话,在原地活动着腿脚。见他不语,她也就笑笑,往欧阳灿座位那边走近些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这就是有睡眠障碍吧……咦?”
夏至安见她竟是这就要去推欧阳灿的架势,忍不住说:“小心。她睡觉的时候你最好别招惹她。这人脾气很坏,力气也大,小心挨揍。”
“哦?哦……那你还让空姐捏她鼻子?这不是害人么!”
“又不会真捏。”
“力气大什么意思?”那女子转过身来,问。
夏至安抿了抿唇,对陌生人他也不至于就马上说出刚才被那个“赶猪的”怎么当众给他来了个过肩摔、摔得他这会儿还腰酸背痛。
“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她?”那女子见夏至安不回答,又问。
“不认识。”夏至安翻开书,随口应道。
“她力气以前就很大。”那女子笑道。
夏至安皱皱眉,有点儿诧异。
那女子脸上带着微笑,说:“要是没认错的话,她是我中学同学。空手道黑带。因为脚踝受了伤,没成专业运动员。”
夏至安眉一挑。
那女子活动了下腿,转过身来,做了个伸展动作,双臂抱住小腿,脸贴在了小腿上,继续道:“以前女生们下了晚自习回家都喜欢和她一起。跟她走一块儿大伙儿都不怕黑了。要一起出去,也不怕被欺负……她最高纪录一个人打三个男生不落下风呢。”
夏至安几乎听得到自己在倒吸一口冷气,心说合着那位还是一女侠客?
他没给摔成粉碎性骨折是不是祖上有德啊……
他忙喝一大口咖啡压压惊。
“请您早点回到座位上。”空乘弯下身,跟做瑜伽的女子说。
“哦,好的。”女子抬起头来,跟折叠的虾米突然脑袋转了个弯似的,对空乘一笑,随和地说:“我叫田藻。叫我田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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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六)
“田小姐。”空乘甜笑,露出小虎牙来。
她走开了,田藻伸直腰看了眼欧阳灿的位子,轻轻活动着手臂。
夏至安目光很快又落回书上来。他边喝咖啡边翻书,拿着笔不时勾画、做笔记,耳边则是“赶猪的”那响亮的鼾声……他看书看的渐渐入神,这些也就都不在意了。
突然机身一阵颠簸,咖啡杯里剩下的咖啡溅了出来。他忙抽了纸巾擦拭,把书本电脑移开。等收拾妥当,颠簸还没过去,人已经要吐了。机舱里不住地有人发出惊呼,在惊呼中“赶猪的”那鼾声时高时低,显得是如此与众不同……夏至安突然想笑。
这得多大的心啊,飞机都这样了,还睡的跟晕过去似的。
鼾声突然停了下来,他敛了笑容,咳了咳,清了清喉咙……
欧阳灿醒过来,瞪着眼躺在那里过了大约半分钟,颠簸终于过去,她也完全清醒了,这才坐了起来。
“欧阳?”有人轻声叫道。
欧阳灿楞了一下,就有只手伸过来拍了下她的肩膀。她立即闻到了似曾相识的不浓不淡的香水味。她转过脸去看着这个叫她欧阳的年轻女子——红色丝绸衬衫,长发,大眼睛,眨啊眨的,香水味虽然很清新但细闻起来暗暗有些性感……
啊!
欧阳灿的眸子一亮,只一瞬,又一暗。
“我啊,田藻。你还记得我吗?”田藻边说边摇着欧阳灿的胳膊。一头长发跟着她摇摆,晃的就像水里的藻类植物……真不愧是叫了这个名字。整个人看上去柔美的就是在海底舞动的海藻。
欧阳灿“嗯”了一声。
“哇,真是你啊!我还不怎么敢认……你可变多了,以前你就是个胖妞儿……”田藻嗓门儿大起来。
欧阳灿没吭声。
“我听说你后来去美国留学了。”田藻又说。
飞机又有些颠簸,欧阳灿看看四周,说:“你还是先回座位吧。”
“哦。”田藻答应一声,还继续说:“你毕业之后也不和大家联系,我们都没有你的消息哎……大家都好惦记你啊……”
欧阳灿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每次同学聚会都有人问起你来。你说你也是,自打毕了业,就没见你再冒头。让我们打哪儿打听你信儿去啊?就有一年,低了咱们两届的学弟,叫什么来着,梁……梁飞飞!他不是也考去你们学校了吗?他说的,你去留学了。”田藻一口气说下来,眉飞色舞的。“不开玩笑的,真的大家都挺惦记你的。”
“啊,我真不知道我在咱们同学里人缘儿这么好。”欧阳灿说。
她看着伏在自己座位边只管跟自己说话的田藻,发现夏至安转了下脸。
田藻背对着夏至安,不晓得背后的情形。欧阳灿可是能把夏至安脸上那不耐烦看得很清楚的。她意识到她们俩聊天可能吵到别人了,刚要提醒田藻,就听夏至安说:“麻烦你们,小点儿声。”
田藻忙回头对他一笑,说:“对不起啊!我太高兴了,没注意。”
声音极甜,又温柔,态度还好到让人不好意思真生气。
她这声音也像是打开了欧阳灿记忆的那扇窗……她记得这声音。许多年前,男生们,不管多么糙的男生,都会因为田藻这甜甜的声音红了脸……当她发现夏至安也脸色缓和,不禁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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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空中惊魂 (七)
田藻原本因为欧阳灿的话有点讪讪的,看她笑,又高兴起来,轻轻地、快速地说:“哎呀,这么聊还真打扰别人了……我是真没想到竟然让我这么遇见你,激动的不知道怎么着好了。这样吧,回头我在咱们班群里吆喝一声,告诉他们我找着你了。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咱们得好好聚一下……我来组织。咱班留在Q市的也真不多了。对了,你和郎晓坤有联络嘛?她也在美国哎……”
欧阳灿摇了摇头。
“哦……十来年不见,估计你见了她们,该有好多人认不出来了。我看你刚刚都认不出我来。”田藻手指绕着发丝。
欧阳灿看着她。
田藻是有这么个习惯。在她发呆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指就会这样把头发一圈一圈地绕着……她忽然有点感触,清了清喉。
“你这是回国工作还是探亲?”田藻又问。
“工作。”欧阳灿简单地回答。
“做什么工作?”田藻很好奇。“还是做……”
欧阳灿揉了下鼻子,指指夏至安的位置。
田藻回头看了一眼,吐吐舌。
欧阳灿说:“回头再聊吧。”
田藻笑笑,心满意足地闭了嘴。
欧阳灿本来还有睡意,被田藻这一打岔儿,居然不困了……她躺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抬腕子看看时间。从上飞机开始算,她足足睡了十个小时。
空乘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去,一阵细细的香风。
“唷,el……”欧阳灿听到田藻轻声道。
她微微一笑。
中学时候,田藻就喜欢各种各样的香水。她对各种味道的敏感来自天赋,田藻则靠后天的见多识广。
欧阳灿揉了下鼻子。
又一位空乘走过来,步速异于平常。
她见欧阳灿留意自己,露出很职业的微笑。
“出什么事了吗?”欧阳灿问。
“请听广播。”她礼貌地回答。
欧阳灿皱皱眉。
她轻轻晃着脖子。
刚刚那长长的一觉睡的虽然沉,可一个姿势保持了那么久,也是辛苦……她看看表,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落地了。
“欧阳,你听。”田藻喊了欧阳灿一声。
欧阳灿仔细一听,广播里在问飞机里有没有医生。
她立即站起来,朝空乘走去。
田藻伏在扶手上看她和空乘说了几句话之后一起往驾驶舱方向走去,不禁有点诧异。她趁空乘走过,拦住她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有人生病了?严重吗?”她问。
“没什么的,客人,请放心。”空乘安慰她。
夏至安坐在那里,看田藻紧张,说:“别紧张。”
“我怎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有突发状况可不是不对劲儿么……进驾驶舱的话,应该是机组人员。飞行中一般人是绝不允许进入的。”
田藻听着脸色都变了,说:“那欧阳进去,顶事儿不顶事儿啊……”
夏至安说:“那你还喊她?”
“人家呼叫医生啊,我当然喊她。”
“她帮不上忙应该不会自找麻烦吧。”夏至安看着这个很容易就紧张起来的女子,觉得有点儿好笑。
“应该能帮上忙的,我们欧阳很厉害的。”田藻笑着说。她看看夏至安,“我看你上飞机之后一直在看书……刚我们聊天打扰到你了吧?”
夏至安微微一笑,说:“没关系。其实也是我自己有点静不下心来。”
田藻看着他的脸,不禁怔了怔,伸手过去,说:“田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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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空中惊魂 (八)
“夏至安。”夏至安轻轻碰了下田藻的指尖。跟那个瘦小的女中学生样的女子比起来,这位田藻小姐就是尤物——她的眼睛很大,气质成熟妩媚,可眨一眨,马上又让人觉得她是充满了童真和童趣的……他问:“刚有听到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田野的田,海藻的藻。”田藻笑着说。
“很特别。”夏至安说。
田藻笑得更甜,对他眨眨眼。
他也笑着点点头,转回脸来继续看书,还有点心神不定。今天他真的是有点奇怪。平常不管怎样,只要他想集中精神做什么,总能很快进入状态,浑然忘我。
他看了眼舷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但愿他们能顺利着陆……
此时乘务长龚晓雪带着欧阳灿来到驾驶舱门前,跟守在门口的空警齐中敬说明情况。齐中敬将舱门打开。欧阳灿闪身进了驾驶舱,便看到地板上躺着一个人,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男子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脸上的汗已经顺着脖子在淌,一旁做辅助的空乘手捏着气囊,同样是汗流浃背,妆都糊了。急救箱和急救器材都打开了,放置在一旁,让本来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欧阳灿走进狭窄的驾驶舱,从急救箱里抽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
她看了眼中年男子胸前的标牌——他是本次航班的机长文博。
“文机长,让我来吧。”欧阳灿说。
文机长让开些。
欧阳灿伸手触到病人身体,继续做CPR,但病人毫无好转迹象。
“急救多久了?”她问。
“将近十分钟了。”文机长看看表。
欧阳灿松开手,按着病人颈部的脉搏,抿了抿唇,翻开他眼皮,小手电筒照着左右瞳仁各一扫,说:“没救了。”
旁边的空乘一听这话就瘫坐在了地上,龚晓雪忙过去搀扶她。欧阳灿看看他们,发现只有文机长还算镇定,脸上的汗珠子也不住滚下来。
“怎么发生的?”欧阳灿问。
“他刚说不舒服,有点头晕恶心,想去下卫生间。我也没有在意,就听他叫了我一声,我一看他已经倒在地上了,等我过来,他抽搐、呕吐,我马上呼叫同事过来帮忙,再看他就已经没呼吸了,赶紧进行急救。”文机长说着,掏出手帕来擦了擦汗。
欧阳灿弯身查看着死者——因为急救他的上衣被解开了,露出胸膛。脸上、嘴部周围、颈下及身边都有呕吐物……她靠近些看。
“欧阳医生……”龚晓雪叫她。
欧阳灿抬起头来,轻声说:“我叫欧阳灿。是Q市公安局七处法医。”
机舱里其余几个人听了她的话,面面相觑。机舱里回荡着的气氛都有些寂静到可怕。他们的目光从欧阳灿脸上移到刚刚咽气的副机长身上——他看上去只是睡着了,除了面色隐隐透出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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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九)
欧阳灿看了那几乎是瘫在地上的女乘务员戴瑶,目光又移回死者身上,说:“大家行动都小心点,不要碰到现场的任何东西。”
她一说“现场”两个字,似乎刺激到了大家的神经。他们同时盯住了她,她则看了文机长。
文机长脸上的汗擦了一层,又冒出一层来。他定定神,说:“在飞机降落之前,暂时封锁这个消息。现在在场的各位,务必保守秘密——小龚,你和小戴出去,正常工作。我们一定要让航班安全落地。”
“是,机长。”龚晓雪点头。
文机长示意龚晓雪她们先出去,然后他直视欧阳灿。
欧阳灿明白他是提醒自己离开,就说:“文机长,麻烦您跟地面取得联系,我希望获准对现场进行初步勘验。”
文机长愣了下,这时候守在舱门口的齐中敬问:“欧阳医生,你是不是怀疑白副机长的猝死不是意外?”
欧阳灿看着这位脸色黧黑、表情严肃的空警,沉吟片刻,决定不把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只是说:“这倒不是。意外身亡总是要查明死因的。尽可能早地收集物证,这也是负责任的做法。”
文机长和齐中敬对视一眼。齐中敬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马上和地面先联系,通报目前的情况。欧阳医生,请稍等。”文机长说。
齐中敬开了机舱门,欧阳灿将乳胶手套摘下,从随身的小包里把证件取出来,递给齐中敬,说:“这是我的证件。”
齐中敬查看了证件,进去把证件交给文机长。等他出来,飞机剧烈颠簸起来。龚晓雪过来提醒他们赶紧坐下系好安全带。欧阳灿和齐中敬就近坐在了乘务员们身旁的座位上。
等气流过去,乘务员起身重新各归各位工作,欧阳灿和齐中敬还坐在那里,直到驾驶舱重新打开,文机长出来,示意他们两位上前。三个人站到一处,围成一个半圆,默契地互相点了点头,进行了简单的沟通。文机长说他已经向地面报告过,目前机场公安分局的干警已经待命,110指挥中心也已经向市局刑侦处和法医中心转达了警情。
“……刑侦处和法医中心反馈,允许欧阳医生视具体情况对现场进行初步勘验,在落地之前保护好现场,以便到时进行交接。”文机长说。
欧阳灿点头,说:“明白。文机长,我还得请齐警官协助我。勘验工作需要他在场监督。另外,请问这种情况下,能否允许在舱内使用摄像机?”
文机长说:“可以。”
“我去取我的勘验器材。”欧阳灿说。
齐中敬等她走开,才跟文机长轻声说:“这……不是吧,法医出门都预备着随时会出事儿么,还带着勘验器材……”
文机长沉着脸摇摇头,回身进驾驶舱,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驾驶舱门还半开着,齐中敬站在这里,看不到躺在地上的死者,但能看到机长那落寞孤独的身影……他轻轻叹口气。
欧阳灿走得很快,田藻一看到她连忙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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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十)
“怎么样?救到人了么?是谁出意外了?”田藻问。
欧阳灿把行李取出来,一边翻找着自己要的东西,一边回答她:“没什么要紧的。”
田藻追问:“真的?那你怎么去那么久?”
欧阳灿取出一个包来,把行李重新塞进去。
看她要走,田藻又问:“哎,还要去?到底怎么样了啊?”
“这事儿跟你又没什么关系,少打听行不行?”欧阳灿被她问得心烦,一句话怼了回去。
“不是啦……”田藻被她怼的尴尬起来,“我就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啊。”
欧阳灿看看周围,各人的座位错落有致,她们的音量不大,可有心听总能听得到的……她忽然发现夏至安转头看向她,不禁抿了抿唇。
果然夏至安说:“其实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不过你要不方便透露详情,态度也别这么差。”
欧阳灿看了他,他也看了她。
田藻看着两人视线一交织简直都能看见火化,本来想说点儿什么缓和下,也咽了回去。
欧阳灿倒笑了笑,说了句“您可真是太平洋上当警察,管的够宽的”,拿起她的包来就走了。
她一走,田藻看了夏至安,说:“你可真能添乱。看,这下好了吧?”
“这脾气……开口不呛人不成是吧?”夏至安想到她那句“太平洋上的警察”,不禁哼了一声。“你都不觉得她对你态度很差?哪儿像对老同学啊,你们俩该不是有仇吧?”
田藻眨眨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夏至安也没再说下去。
他往驾驶舱方向看了看。
其实刚刚开口,也不只是觉得欧阳灿说话的语气很惹人厌,她这么匆匆忙忙地来来去去的,分明就是驾驶舱那边出了大事。可欧阳灿虽然脾气火爆,嘴巴还是挺严的,被激怒也忍着不说……
齐中敬抱着手臂,看了看拎着一只小包回来的欧阳灿,问:“这就是你的器材?人家法医出现场,都带着个大箱子。”
“你说的那些大部分都过不了安检的。这就不错了,这个关口还能有东西收拾检材。”欧阳灿说。
她从小包里另取了两副鞋套和乳胶手套出来,给他齐中敬一套,让他穿戴上。
“你随身行李带这些干什么,怪不吉利的。”齐中敬抱怨。
“你这话说的,谁出个门还预备着遇见意外情况啊?我要不是因为实验室用的这批新的纸袋手套特别好用,想带回来给同事试用,才不会大老远背回来呢。”欧阳灿说。
“也是。”齐中敬戴好鞋套手套,接过欧阳灿递过来的小摄像机。摄像机已经打开,欧阳灿把摄像头摆正,自己站到镜头前,轻声说:“今天是2016年6月3日,我是欧阳灿。我正在从纽约飞往Q市的MU3385次航班上。现在飞机上有人死亡,死者为本次航班担任副机长的白杨,男,29岁。下面我将对尸体及现场进行初步勘验。”
齐中敬跟着她走进驾驶舱,欧阳灿和文机长打过招呼,蹲下来准备查看尸体。齐中敬站在舱门边,将摄像头对准欧阳灿。欧阳灿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机舱里好一会儿除了一点嗡嗡的声响,没有别的动静。
还是文机长忍不住清了清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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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十一)
齐中敬也活动了下腿,欧阳灿发觉,轻声说:“咱们还是别这么紧张了……随便聊聊天也行。”
“行吗?不打扰你工作?”齐中敬问。
“怎么不行啊……文机长,打扰您吗?”欧阳灿看看文机长。
“不打扰。”文机长说。
“副机长今天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欧阳灿问。她将收集的呕吐物封好,标记了放在一边。
“没觉得他反常。看着情绪不错。”文机长说。
欧阳灿掰开死者的下巴,手电筒打开,把口腔内照亮。
靠得近了,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死者生前所用的古龙水味道很清新,但这味道里混杂了其他的味道……她又吸了吸鼻子。
“你们一直在一起?他今天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文机长说:“对,我们俩一直在一起。今天吃过……我想想。早餐我们在酒店吃的。我记得是他去给我拿的,我们俩一样,都吃了面包、培根、煎蛋和咖啡。午餐是牛排,我要了七分熟,他要了五分熟。起飞之后,用过两次餐。第一次是牛肉饭,第二次是生鱼片。后面我因为不觉得饿就只喝了点水,小白吃了。其他的我就不记得了。”
文机长看了眼蹲在死者身边的这个身材瘦小的姑娘。就他所知招警的条件来说,这姑娘的身高应该也只是刚刚够标准罢了。可她虽然瘦瘦小小,看上去手脚却很有力量,刚才一起给白杨做心肺复苏他就觉察了……白杨啊,白杨。
“这次出发他好像心情就一直很好……不,是有点亢奋。我还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打了鸡血。飞一个来回消耗的体力很大的。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精力充沛的很。”机长叹口气。“谁想得到啊。他昨天晚上还刚刚见过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欧阳灿问。她发现从死者的领口处有一根头发,与他的发色不同。她先拍了照,用小镊子把那根头发夹住,细看了看,用袋子封好,做了标记。
“他新交的女朋友。在美国读书的。昨晚特意从华盛顿飞到纽约见他。他约会回来晚了,差点没赶上集结时间,我还批评他了……”机长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
欧阳灿转眼看看死者座位上的水杯,问:“这是他的吧?”
机长点头,说:“这杯子他第一次跟我搭班就用了。从来没换过。”
欧阳灿拿过杯子来拧开,发现里面并没有饮品。
“哦,他一开始以为杯子忘在酒店了……是小周发现,给他带过来的。”
“那他没用这个喝水?”
“好像没有……这我真没留意。不过后来送餐的时候有送咖啡。小白还说今天咖啡一喝就知道是小周给弄的,很浓很香。”
欧阳灿看看杯口,照旧拧上,问道:“他在公司里人缘儿怎么样?”
文机长想了想,说:“人缘儿挺好的。他特别开朗,很招人喜欢。”
欧阳灿问:“也很招女孩子喜欢吧?”
文机长沉默片刻,说:“小白确实招姑娘喜欢。人漂亮,个儿又高,大方慷慨……他为人很厚道,从来不亏待人家姑娘。差不多每一个和他处过的女孩子,最后都和他成了朋友。”
“差不多?”欧阳灿将杯子和飞行日志分别装进大小合适的纸袋里,封口,做标记。“那还是有闹翻了的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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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十二)
“偶尔也有一两个女孩子没那么想得开。分手了还要纠缠一阵子的。不过也都不过分。我说了,小白是个厚道人,情商也挺高的,处理人际关系蛮有一手的。”文机长说。
“哦,他算恋爱高手啊。”欧阳灿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白杨,手指轻轻扶在他脸侧。“真可惜啊。”
“唉。”文机叹了口气。“非常有前途的小伙子。”
他声音里有点哽咽,欧阳灿低着头不看他。文机长和齐警官的情绪此时都很低落,她不想让这情绪蔓延下去。
她查看完尸体,又将尸体周围的可疑物质都一一作出标记。她弯腰的时间长了,未免觉得腰腿都有些酸麻。坚持到最后,她才往后退了退,长长地出了口气,给死者把衣服整理好,每颗扣子都系上——白杨外形属俊秀挺拔型,称得上是英俊潇洒。她进仓时,他还对她微笑致意……
“所以说……你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呢?”欧阳灿看着衣冠整齐的白杨,轻声道。“不管怎么样,放心啊,一定会查明白的。”
齐中敬手里拿着摄像机,此时手一颤,镜头也跟着一颤。他忙扶稳了手臂。文机长也听见了欧阳灿的话。他微微一怔——这姑娘对着尸体说话的样子……好像对着活人。他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发现白杨咽气、跟他的尸体单独呆在驾驶舱的时候,他都没起鸡皮疙瘩。
他再次打量着欧阳灿——看上去不过二十二三岁,很年轻,样子甚至有点稚气,不过眼睛中的神情又认真又严肃,让人不由自主地不敢小看她……他摇了摇头。这次飞行注定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令他难忘的经历之一了。
“这个机组里有他的前女友么?”欧阳灿问。
文机长一动不动的,只盯着仪表盘。
欧阳灿看出他的不安来,说:“只是闲聊,您别有负担。”
文机长不出声,齐中敬却忍不住道:“说到前女友啊,这个乘务组不要是他的‘前女友团’……好像除了乘务长没和他谈过,其他人都和谈过一段吧。区别就是时间长短。”
文机长似乎是有些生气地瞪了齐中敬一眼。齐中敬倒不在乎地又道:“这也没什么。小白这样的小伙子,女孩子们见了他,都跟维尼熊见了蜂蜜似的。再说男未婚女未嫁,交往一下没什么,分手也不至于动杀心吧。”
“至于不至于的……我可不想平白无故揣测。”文机长说。
齐中敬不语,继续端稳了摄像机,跟随着欧阳灿位置的移动拍摄。
文机长不时侧脸看看工作中的欧阳灿——她脸色平静地丝毫看不出异状,也判断不出她是否有什么发现……她已经有条不紊地照着她的既定顺序勘验完毕,身边放了好多封好口子的纸袋。纸袋里面什么都有,甚至落在地上的一小片纸都被收集了起来。还有白杨那个飞行日志——白杨的飞行日志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他想起每次起飞前和飞行过程中,白杨那个本子从是不离身的——他鼻尖有点发酸。
欧阳灿把一条白色的布展开,盖在刚刚搭起的微型支架上,将尸体整个覆盖住。
她看看文机长,说:“我想到外面再看看。这里……齐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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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十三)
“明白。我让贝克进来。”齐中敬说完,替她开了驾驶舱门。外面站着的另一位空警见他们出来,马上站直了。齐中敬把他叫过来,交代他在这里守着。
欧阳把所有的纸袋都收集到一个从乘务长那里借来的黑色的食品保温箱里锁好。她仔细检查过,确认封锁无误,将钥匙拿好,抬眼看着齐中敬和贝克,示意贝克道:“请保护好现场。这个箱子的钥匙我暂时保管,在警察来之前保证任何人不要碰这箱子。”
“替我转告乘务长,请她做好机组同事和乘客的工作。还有一个小时就降落了,我们一起坚持到底。”文机长温和地说。
欧阳灿点头。
出去向乘务长转达了文机长的意思,也说明了情况,道:“现在我想查看下你们的厨房。今天给机组最后一次配餐送的是生鱼片,是吗?”
龚晓雪见问,说:“好像……是蓝之玥给飞行组配餐的,问她就知道。我叫她来。”
欧阳灿跟着她走进小厨房。她打量了下这里,因为从来没有到过机组成员工作过的地方,看起来非常新奇。不过这会儿她并不是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的。她站在这里等,深深吸了口气。这会儿工夫,龚晓雪已经把那个叫蓝之玥的乘务员叫过来了。蓝之玥有点莫名其妙,看着欧阳灿,等着她问。
欧阳灿对她笑笑,走近两步,揉揉鼻子,问:“听说今天飞行组配餐是你负责的?”
蓝之玥哦了一声,说:“对,是我负责的。送了两次餐和几次饮料。”
欧阳灿点头,问:“都是什么?”
“第一次是牛肉饭,第二次是寿司。文机长不喝饮料,白副机长要了两次橙汁,一次咖啡。”
“食物有没有剩下?”
“第二次送餐有剩下。当时文机长说没胃口,没吃。副机长说今天的三文鱼味道不是很好,他吃着不顺口,剩了一多半吧”蓝之玥说着,看看龚晓雪。“这……有什么问题吗?”
“剩下的食物都处理了吗?”
“当然要处理啊。我取回来以后,都倒进垃圾袋了……
“还能记得是哪一个垃圾袋吗?”欧阳灿问。
“这个啊……我还真记不清了。”蓝之玥走过去,将垃圾箱门拉开,指着里面的垃圾袋,说:“应该是里面那几个吧。但是我现在不能确认到底扔在哪个袋子里了……”
“好的。谢谢你。”欧阳灿说着,打量着那些巨大的垃圾袋。看起来,如果要翻找的话,这个工作量还是不小的……她准备亲自动手了。
蓝之玥狐疑地看着她,又看向龚晓雪,一脸“她要干什么”的意思。
龚晓雪轻声说:“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吧。等等……出去不要跟别人说什么。”
“好。”蓝之玥巴不得这句话,急忙走开了。
欧阳灿蹲下来,看着里头的垃圾袋,刚要说什么,就见龚晓雪身后出现了一个蓝色的身影,她顿住,听到龚晓雪叫她“凯旋”,看了这位眉清目秀、细高挑儿、精干爽利的乘务员,轻轻抽了抽鼻子,看到她的胸牌:周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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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十四)
“客人要咖啡。我来准备。”周凯旋说着,看看欧阳灿,微笑示意她妨碍了自己工作。
欧阳灿点点头,往一旁让了让。
周凯旋站在外侧,很麻利地准备咖啡。
欧阳灿转过脸去,扶着垃圾箱的门,查看了下里面的情况。然后站起来在小厨房里转了半圈,上下左右都看看。小厨房里井然有序,目之所及,并没有能够随便移动的任何器具……龚晓雪出去了,欧阳灿抽了抽鼻子,轻声问:“周小姐,用的是N0.19啊?”
周凯旋正在准备咖啡,听到问,愣了愣,点头道:“是。”
她转脸看了下外面,欧阳灿也随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看——龚晓雪正在和蓝之玥交代着什么,可并不见齐中敬……欧阳灿微微皱了下眉。
又瞟了眼外头。她看到蓝之玥走开了,龚晓雪拿起了通话器,但齐中敬还没有出现……她轻声问:“快降落了吧?”
“是的。”周凯旋扫了眼手表,回答。
欧阳灿看了眼她的手——周凯旋手在微微发颤,而耳边响起来龚晓雪那甜美的声音:“各位乘客……”她轻轻捏着乳胶手套的指端,一点一点往下拔。
闻到咖啡的香气,她像是很随意地问道:“咖啡不错啊,用的什么咖啡豆?”
周凯旋看看她,轻声道:“铁皮卡。中度烘焙。”
“好香。”欧阳灿说。
“您要是喜欢,等下给客人送过去,我给您也冲一杯。”周凯旋说。
“心领。不打扰你工作。”欧阳灿说着,
“不算打扰。这是我的工作。”周凯旋微微一笑,回过身去继续调制咖啡。
咖啡的香气蔓延开来……欧阳灿却总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随着她的动作,香水味忽远忽近的,曼妙而又有韵味。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欧阳灿轻声问。
周凯旋背对着她,动作停了停,又继续。
欧阳灿往后退退,靠在橱柜边。
“咖啡么?这么做是因为能最大限度激发咖啡豆的香气……高空和地面的条件差别太大了,人的心理生理也会不一样,手冲咖啡的时候就要做出适当的调整……咖啡的味道,主要依靠温度和时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欧阳灿说着,顺手抽了一条围裙捻成布绳。
她往外瞟了瞟,并不见齐中敬。
这时候周凯旋突然回身,将手中那杯咖啡朝她泼过来。欧阳灿灵敏地躲过去,正要回击,周凯旋手里已经多了把餐刀。她心头一凛,手中的布绳攥紧了。
“放下。”周凯旋指了指那条布绳。
欧阳灿手一松,布绳落在地上。
“为什么?不如你去问问白杨吧。”周凯旋雪白的脸上出现两团桃色,像两团火焰。“他还能回答吗?”
“周凯旋,你冷静点。”欧阳灿双手抬起,轻声说。她盯着周凯旋的面孔。那张面孔上有诡异的笑……她脑中急转,要想法子制服周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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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十五)
“冷静什么呀?”周凯旋涂了桃色唇膏的嘴唇轻轻颤抖。“我本来也没打算活到落地!”
周凯旋说着,冷不丁餐刀就刺过来。欧阳灿仗着自己身手好,并没有把周凯旋放在眼里,以为她不过是虚张声势,顶多有点花拳绣腿的功夫,可不料动起手来就知道,周凯旋拳脚是有纹有路的。欧阳灿一惊之下,方寸略乱。厨房狭窄,她躲避起来有点难度,匆促间也来不及叫人,更不便大声呼叫免得被近处的乘客听见……她牙一咬,瞅准空挡,伸手过去,直取周凯旋心口窝。她本以为周凯旋会躲避下,没想到周凯旋不顾自己胸前被袭,餐刀照旧冲着她捅过来。
欧阳灿知道轻敌了。
这女人不会是当过兵吧……擒拿手凶狠利落,餐刀当匕首,刀刀狠辣。而且用的就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套路,杀伤力加倍。她的身手在女警里算是很不错的,跟周凯旋单打独斗,却占不了上风,反而肩头连中两下,幸亏这是餐刀,不然她可就够瞧的了……
“周凯旋,你干什么!”外头一声大喝,是齐中敬赶到了。
周凯旋回手就是一下,齐中敬吓了一跳,正要空手夺白刃,欧阳灿找准机会,一把抓住周凯旋后脖领,一手抓住她手腕子,扭到身后,将她一把放倒在地,膝盖抵在她腰间,抬手冲着齐中敬道:“手铐。”
齐中敬忙把手铐递过去,“咔哒”一下,欧阳灿把手铐铐在了周凯旋手腕上,然后她一使劲儿,把周凯旋提了起来,这才抬起头来,对着目瞪口呆的齐中敬和赶过来一副下巴掉到地上样子的龚晓雪,示意他们把厨房门帘先拉上。龚晓雪急忙拉了帘子,问道:“这是……这是……”
欧阳灿制住周凯旋,往前推了推,先在周凯旋制服口袋里摸了摸,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喘了口气,说:“通知文机长,请他报告地面,杀害白杨的嫌疑犯已经抓获……如果没猜错的话,如果不是文机长意外没有食用今天的晚餐,这会儿咱们应该都在太平洋里喂鱼了。”
龚晓雪张大嘴巴,盯着周凯旋。
齐中敬脸色铁青,也盯着周凯旋,说:“你可真够狠的。”
周凯旋脸色苍白,一声不吭。
欧阳灿从台子上抽了一条白毛巾过来,将周凯旋戴手铐的手包住,说:“给她安排个合适的位子吧。”
齐中敬忙和龚晓雪出去专门腾出两个位子来,让周凯旋坐在那里,系好安全带。欧阳灿折回厨房,将垃圾箱里的袋子一一解开,把之前当做废物扔进去的那两份生鱼片捡出来封好。
龚晓雪跑进来,拎了急救箱,拉过欧阳灿,给她把肩膀处的伤口包扎好,责怪道:“还在飞行中,证物又不会跑掉,都受伤了还这么拼。”
“小意思啦。都没怎么出血。”她看看包扎好的伤口,说:“技术不错。”
龚晓雪帮她拿了件空乘的制服衬衫来换上,说:“凑合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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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十六)
“好啦,很好了。谢谢。”欧阳灿换上衬衫,把身上那件染了血的T恤衫收好。
“你也赶快去坐下,马上就要降落了。”龚晓雪说。
欧阳灿这才出去。
她看了眼周凯旋,过去和齐中敬则一左一右挨着她坐——此时的周凯旋看上去非常疲惫,一点刚才那凶狠和残忍的神色都没有了……
欧阳灿到这会儿才松了松筋骨,转脸盯着舷窗外。
她没想到归程会在飞机上遇到如此意外,更没想到会演变到如此地步。虽说一切还未有定论,但至少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身边这个女人就在这里杀死了副机长,并策划整机的乘客和她共赴黄泉……脚腕子有点酸,她抬起腿来揉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刚才跟周凯旋交手的时候,被她踢的。
这里有旧伤。旧伤口都像隐藏的幽灵,偶尔会出来作祟。何况今天又有外力召唤……她叹了口气,苦笑。
差点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太平洋里,还什么伤不伤的呢……
飞机开始降落了,她看了眼周凯旋。
周凯旋恰好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只是静静望着对方。
欧阳灿心里却忍不住道声可惜了——周凯旋的眼睛非常漂亮,在精致眼妆的强调之下,眼尾飞起,极有神采……她同时也想起了白杨那对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的眼。
白杨也有对很漂亮的眼。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周凯旋眼尾微微颤了颤,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香水。”欧阳灿轻声说。
周凯旋愣了下。
“死者袖口、手上、肩膀处都有女士香水味。我猜是香奈儿N0.19香精。根据一般的留香时间判断,这是在短时间内接触留下的。当然不排除他在这段时间内和同样使用这款香水的女性接触过的可能性……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和他有可能接触的人群范围很小,而你是唯一一个用N0.19被我先发现的。听说,这个乘务组,除了龚乘务长,都和白副机长有过感情纠葛。”欧阳灿慢条斯理地说。
“所以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不,我知道如果白杨是被谋杀,凶手就在这架飞机上。”欧阳灿说。
周凯旋眼尾又颤了颤,并没有再说什么。
一旁的齐中敬从头听到尾,这时候抬手挠了挠头……
飞机重重落地,机身轻轻弹了弹,平稳地在跑道上滑行。
欧阳灿听着耳边呼啸的声响,随着声响越来越小,飞机终于停稳。
广播里又是龚晓雪那平淡温和的声音……但再仔细听听,她的声音是有一点发颤。就像飞机遇到气流,颠簸的干扰了声音的传播。不过一般乘客应该是注意不到这细微的差别的吧……她很佩服机组成员的冷静。
龚晓雪通知大家说机舱门有一点故障,请大家稍安勿躁。
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落地后还要在机舱里等着,乘客们显然情绪都不佳。
欧阳灿看着舷窗外,停机坪上停了几辆警车,警灯闪烁。
过了大约五分钟,机舱门打开了,欧阳灿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她看到警察登机了。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便衣。那人和机长说着话,就往她这边看来——她一举手,随即便站了起来,朝那边走去。
“林队。”欧阳灿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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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十七)
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她能蹦起来——居然来的人就是她最熟悉的同事,本市很有名的干探林方晓。她可是好久没看见这班同事了,想的不得了呢!
林方晓笑道:“啧啧,真是你这个小鬼丫头!我接了命令过来,听说你在飞机上,就说这怎么赶这么巧呢……小白!小白!”
“白师姐也来了?”欧阳灿问。
“嗯。她刚好出现场,就在机场附近。陶处就派她过来了。”林方晓说着回了回头。
“来了!”紧跟着进机舱的是一个戴着口罩、身上穿着写着刑事勘验四个字的背心的女警。看到欧阳灿,她那柔美的眼睛里露出喜色。“欧阳?真是你呀!”
林方晓便说:“这儿交给你了啊。我们开工。”他说着,轻拍了下欧阳灿后脑勺,笑着招呼同事开始工作。
跟开了先例似的,后面过来的同事挨个儿敲欧阳灿一下,笑嘻嘻走开。只有女警潘晓辉揽着她说了句“欢迎归队啊,吉祥物”。
“哪有你们这么对待吉祥物的!”欧阳灿抱住头。
“过来。”白春雪站在驾驶舱门口,朝欧阳灿勾勾手指。
“师姐。”欧阳灿挠挠头,看白春雪往下扯了扯口罩,她挪两步过来。
白春雪果然伸手敲了下她额头,问:“现场是你处理的?”
欧阳灿嗯了一声,说:“那……我不是赶上了吗。”
白春雪说:“你胆子也忒大了点儿……听说是你把嫌疑犯摁住的?”
“凑巧了……之前我搜集的检材都在这,详细的要你们来了。”欧阳灿把保温箱的钥匙交给白春雪,做了交接。
有同事过来帮忙开了箱,欧阳灿简单说明之后,说:“现场就这么大范围。我估计林队他们搜查嫌犯的个人物品应该会有收获。”
“够利索的呀。”白春雪有点儿吃惊地说。驾驶舱里出来一个高个子的男警,举着相机对白春雪说了声老白你来看下这里。
白春雪要走,又点点欧阳灿,说了声你呆这儿别走,就进去了。
站在门边的文机长和齐警官一起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蹭了下鼻尖,往客舱方向看了看——乘客已经走光了,乘务员集结在客舱里,有同事在问话……客舱显得空旷而平静。
“欧阳,你过来。”林方晓喊了一声。
欧阳灿过去,看他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东西,问:“有收获?”
“嫌犯的包里搜出两颗胶囊来,具体是什么物质要进一步检验。”林方晓说。
“从死者症状来看,我估计是氰化物。”欧阳灿说。
林方晓看着她,说:“我叫你过来不是要夸你。你今天啊,虽然说是立功了,可也太冒险。一个不留神就不是你一个人受伤的事,这架飞机上那么多人呢,出了事不得了的。”
欧阳灿这时候也有点儿后怕,不过还是说:“我当时也是突然觉得就是她了,哪儿料得到她突然就爆发了。”
“料不到的事儿多了,以后破案的事交给我们。一看见你,我就心惊肉跳的。”林方晓瞪了欧阳灿一眼。“今天平安落地就是万幸。我们把嫌犯带回去审讯。你差不多也快点儿回去休息吧。好么,这趟回国,还赶上个大事件。”
“谁愿意这样啊。安安生生到家多好……”欧阳灿摸摸后脑勺。
这时白春雪从机舱出来招呼他们,说:“我们准备收队了。欧阳,你跟我们走吧。拿上行李,我们先送你。还有其他的行李吗?”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啊啊啊,坏了,我忘了告诉我爸!他说来接我的!”欧阳灿这才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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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十八)
“小糊涂蛋!这都几点了。赶紧的呀,别让欧叔等着。”白春雪说。
“欧阳,你怎么去美国又镀了一层金,还是这么二虎啊。”里头同事听见他们的话,开欧阳的玩笑。
“你才……”欧阳灿摸出手机来开机。
“省点儿口舌吧,一句话都不肯让人的。还不赶紧拿你的东西下飞机?”白春雪说着拉了下口罩,露出她姣好的面容来。“回头咱们局里见吧,有什么话再说……你什么时候能报到?”
“师姐这阵子很累啊?”欧阳灿发现她黑眼圈很重,问。
“嗯。今天本来可以早点儿回家休息的,半路上又被叫过来。最近人手不够,陶处早就念叨你了。”白春雪说。
“我明天就准时去局里报到。”欧阳灿说。
“那行,快走吧。这儿有我们。”白春雪催她。“哎,你手机响,有电话。”
“我知道……我爸!喂爸爸,我马上就出去了,等我一会儿啊!”欧阳灿边说边跑去拿了自己的背包,跟文机长他们也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忙忙地出了机舱。
进了通道,她撒腿就跑。等她跑到传送带处,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两个挺大的皮箱子还孤零零在传送带上转悠,忙推了个行李车,把箱子下来,推着出来,在接机的人群里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小灿!这儿、这儿!”欧阳勋倒先看见了女儿,忙笑着招手。站在他身旁的灿妈赵曼君也看到推着行李车的女儿,手合在一处,说:“哎呦,可回来了……瞧这模样儿,又黑又瘦的……”
“还是很漂亮的嘛!”欧阳勋哈哈一笑。
“爸!妈!想死我了!”欧阳灿蹦起来老高,抱了妈妈,又抱爸爸。“走吧走吧,快回家……有吃的没?给我点儿吃的。我好饿啊。”
“你妈包里还真有好吃的。”欧阳勋笑道。
“拿来拿来。”欧阳灿果然扒过母亲的包来,在里头摸到了两包米花糖。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走出去,排队等出租车。
“怎么耽误这么长时间?你还一直没开机,可把我们急坏了。反复确认航班信息。机场就只说舱门有点故障,在等着维修。”欧阳勋说。
“嗯。”欧阳灿笑笑。
她当然不能说飞机上出了什么事儿,自己又干什么了……她快活地和爸爸妈妈聊着天儿,一家三口排到了出租车。
司机问他们要去哪儿。等她报了地址,又问她怎么走。
“这会儿走哪条路都不堵车,您随意吧。”欧阳灿说着,就把车窗打开了。
车子很快驶出地面,清新的空气冲进车子里来。欧阳灿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种特别的潮润,是海的味道……
她发觉父母亲有一会儿没说话了,刚要出声,回头便看到母亲靠在父亲肩膀上睡着了。
她微微一笑,轻声问:“睡了?”
欧阳勋点点头,也轻声说:“在机场等的时候有点儿长。今天在家也忙活大半天,早累了。”
“我说不让你们来接我吧。”欧阳灿说。
“你一出去就是一年,她想你。”欧阳勋说。
欧阳灿看看母亲安静的睡容,忙转回身去,把车窗关上,顺手擦了擦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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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十九)
初夏的夜晚,风还是凉的。
欧阳灿定了定神,听见手机在包里响,马上摸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接起来,对方很有礼貌地问她是不是欧阳灿。
“我是。请问您哪位?”她问。
对方说自己是机场的工作人员。刚刚有乘客联系他们,说行李箱拿错了。
“他的行李标签上写着您的名字……我们刚查过信息,找到了您的电话号码。不知道您的行李有没有拿错?”
“嗯?”欧阳灿皱了皱眉,示意司机先靠边停车。“你稍等,我看一下。”
“怎么了?”欧阳勋问。
“说是有人拿了我的行李箱。我下去看看我的。”欧阳灿下了车,开后备箱去查看。她的两只箱子是一模一样褐色印花皮箱,本来是很好认的。她拿行李的时候只剩下这两个,也没有多想,直接拎过来就走了。但她扒拉了下行李上的标签,仔细一看果然有一个不是她的。
她看了看那名字,差点儿哼出一声来。
夏至安。
她再仔细看看,夏至安这行李箱和她的还是有点区别的。他的是定制款,在隐蔽的位置有刻字。
她拍了下那箱子,伸手拎了拎,不重。比她自己那个轻多了,可刚才急着去了行李就走,也没有留意这点儿异常……她合上后备箱,上车跟司机说:“不好意思,您继续开车吧。”
“真拿错了?”欧阳勋问。
“嗯,拿错一个。”欧阳灿说着,拨电话回去跟机场工作人员确认。“是的,有一个不是我的。”
“这样,那您什么时间方便,我们联系双方把行李交换过来?或者,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可以把您的电话给夏至安先生吗?夏先生很着急,想尽快拿回行李。”
欧阳灿说:“好的,那您把我电话号码给过去吧。”
“那这样就不打扰您了。如果后续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做,请尽管打电话来。我也会联系您继续跟进的。”
“OK。”欧阳灿说了再见,挂断电话。
“知道是谁拿错了?”灿妈问。
“知道……那边估计会打电话给我吧。”欧阳灿笑笑。“真是的……我带的礼物都在那箱子里呢,丢了可真是有点儿麻烦。”
她正说着话就有电话进来。一看仍是陌生号码,她笑笑道:“估计是那位夏先生。看样子确实着急。”
司机这时候笑着插嘴:“那是,万一里头有贵重物品呢?今儿晚上不换回去,那可揪心扒肝的难受呢。”
“也对。”欧阳灿说。
果然电话接通,她一定就是夏至安。
“你好,我是夏至安。”他说。
“你好,欧阳灿。”她说。
“对不起,是我拿错了行李箱。”夏至安开口倒是很客气。
“没关系。我们定个时间,换过来就行。”欧阳灿说。
“就现在吧。”夏至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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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十)
“现在?”欧阳灿瞥了眼计时器上的表,已经很晚了……她眉头略皱了皱。“明天不行吗?”
若是她一个人倒也无所谓早晚。可车上还有她的父母亲。他们已经很累了。
“不行。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我现在过来。”夏至安坚持。
欧阳灿看看四周。
其实应该马上就要到家了……她听到父亲在说话,就回了下头。
欧阳勋说:“那边着急吧?反正咱们还没到家,你问问人家在哪里,咱们把行李送过去。”
她点点头,跟夏至安说:“还是我去找你吧。你住在哪里?跟我说下。”
“假日酒店。我现在人就在大堂。你到了打电话给我吧。我等你。”夏至安居然也没推辞。
“行。”欧阳灿挂了电话,还没开口,司机就说话了。
“前面右转很快就到你家了。”
“不好意思哈,师傅,稍等……爸,现在先把你们送回去休息吧。然后我去换行李箱。”欧阳灿说。
“在哪儿啊?”灿妈问。
“假日酒店。”欧阳灿回答。
“一起吧,我们也不差这会儿。”灿妈说。
“就是,来回也就顶多半个钟头啊,我们陪你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不好。”欧阳勋也说。
“好吧。”欧阳灿看看司机师傅,“师傅,麻烦送我们去假日酒店行吗?等我换了行李,您再送我们回家。”
“行啊。”司机很痛快地应承。
“怎么会拿错行李啊。”欧阳勋笑道。
“拿错也正常……飞了十几个小时,下飞机都头昏眼花了。小灿自己办过的糊涂事儿就不是一件两件,现在还有她笑话别人的份儿呢。”灿妈说。
欧阳灿笑而不语。
想到夏至安的急切,她撇撇嘴。不晓得箱子里有什么宝贝,这么急着找回去……她手臂撑着下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忽然想起来Daniel和Jimmy送她的路上,三个人在途中停下来吃饭时,Jimmy提议玩儿一下咖啡占卜——他新近跟实验室的女同事Sarah学的招数,每天都找机会练习。他煞有介事地看了她杯底那个看起来奇形怪状的图案半天,说她接下来会有奇遇……她和Daniel听了一起笑他,她还说奇遇不要,艳遇来一场吧,不然回家被爸妈问起来这一年在美国都做什么呢怎么又是没空交男友……呵呵,现在看来,这十几个小时她的经历哪儿是“奇遇”二字可以概括的呀!
她一想到这事儿,赶紧联络Jimmy和Daniel,告诉他们自己平安抵达。紧接着赶快给导师发了邮件,再发推把自己到家的消息广而告之……几个社交app一开,提示音叮叮咚咚此起彼伏。她比预定时间晚上线,Jimmy他们早就着急了。
她忙着回话,只觉得一会儿工夫,她还没回复完,就已经到了假日酒店。
车刚停稳,门童就来开了门。
欧阳灿下了车,让门童帮忙从后备箱里左边那个箱子取出来。她掏出手机来正准备打给夏至安,已经看到在沙发里坐着的夏至安——他就穿着之前飞机上的那套衣服,在酒店璀璨的灯光下,无比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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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十一)
欧阳灿推着行李箱进了旋转门,朝夏至安走去。
他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等她走到跟前了,他才发觉,马上站了起来。
她把行李箱推过去,说:“看一下,有没有损坏。”
夏至安瞥了眼行李箱,说:“这是你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欧阳灿拽过自己的行李箱就要走。
“你不检查下嘛?”夏至安问。
欧阳灿没理他,转身就走。
“对不起。”夏至安说。
声音有点儿小,欧阳灿还是听见了。
她比了个OK的手势便走进了旋转门……
夏至安望着她走进旋转门,蹦蹦跳跳的像只小青蛙——外头有辆出租车在等她。他拉过行李箱拉杆。把手上还有点温度,他手一触到,跟触了电似的,手连忙弹开。
酒店行李员刚走过来,见他这样,不禁站在那愣了下。
夏至安把行李交给他,说了声谢谢,回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酒店经理看到他,忙过来打招呼,说夏先生这边请。
他点点头。
经理并不多话,送他进电梯。
等电梯合拢的工夫,经理给他行了个礼,他又点了点头。
电梯员替他按了29层,到了外头有管家在等他。他点点头,说:“给我把行李拿进去就行。你可以下班了。”
管家答应着,指挥行李员送行李进门。
夏至安落在后面,走得有点慢。
他突然想起刚才欧阳灿那轻快的脚步,跑得那么快,像恨不得马上甩开他这个瘟神似的……他轻轻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谁算谁的瘟神,要不是被她摔那一下,他至于晕头转向那么久么?飞机上工作效率低就不说了,下飞机还拿错行李,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丢人的事儿……
出租车上,欧阳勋看着换回行李箱着急回家的女儿,问:“都交代清楚了?”
“还要交代什么呀,不就个行李箱嘛,都是物归原主,换了就得了。”欧阳灿说。
想想她和夏至安两个人见面,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也的确是迅速。
“没留个联络方式?万一还有什么后续。”欧阳勋说。
“不会啦!”欧阳灿笑。
她只扫了一眼,就看到行李箱上的锁完好无损,根本就没打开过。既然这样,她才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多耽误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再说,在这个人口八百万的城市里,她和他再见的机会几乎是比有生之年亲眼看到火星撞地球概率还低呢,还理他干嘛!
“你没跟人发脾气吧?人家又不是成心的。你刚那语气可不怎么好。”欧阳勋说。
“才没有!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那么不懂事……我也就是有点儿不大高兴。他说换行李就得马上换啊?也不问问我方便不方便。”欧阳灿说着,一拳打在手心里。
夏至安这家伙是有点儿……哼。
“看不清长什么样儿啊。”灿妈笑着说。
“没什么好看的。”欧阳灿说。
“穿的有点儿花哨。”欧阳勋笑道。
“你看见啦?我看半天没看清。”灿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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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十二)
“看不清脸,就看那衣服色儿有点儿炸。”欧阳勋比划了下。
夫妇俩讨论着那到底是件什么样的衣服,讨论得很有趣味。
欧阳灿想起夏至安那件布满花鸟的玫红色外套,差点儿笑出声……她还真的很少亲眼看见男生穿的这么妖艳的。
司机快开到目的地了,才说这边的小路真不好走,绕来绕去的,可是小嫚儿,你家这边环境真是好……从前的老贵族在这里住,如今的新贵族在东部住,但是老Q市人当然还是对这里有感情……她笑笑。
说的是啊……
她已经看到大学那高高的院墙,再往前一点,拐上去,就是她家那条小路了。
车停了,欧阳灿谢过司机,付钱下车。见父母亲打算给她拿行李,她忙跑过去,说:“我自己来。箱子好沉的。”
欧阳勋让灿妈去开门,自己帮女儿拖拉杆箱。欧阳灿跟司机道别,转身就看到父亲先拉着她的箱子朝自家大门口走去。距离大门口还远着呢,就听到里头的犬吠声。只听父亲朝大门内大声说了句“都不准叫,大晚上的”,里头果然静了下来。
欧阳灿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说:“它们还挺听话啊。”
她背着登山包,抬眼看看。大门还是油亮的黑漆,看上去很气派。门内两株高大的桂花树枝叶繁茂,垂下来的遮了门头。
“还是咱们自己家漂亮啊。”欧阳灿说。
“你定了要回国的日期,你爸就马上让人把大门刷了油、清理了院子、重新铺了地砖。说要以新面貌迎接你回家。看看,怎么样?”灿妈妈笑着问。
欧阳勋开了锁,站在门前得意地笑着,等着女儿夸奖。
“很好、很好、很好。”欧阳灿大声说。
“你爸干什么,你都说好。”灿妈说。
“那是。”欧阳灿笑道。听见噼里啪啦的挠门声,她说:“这么大动静儿准是胖胖啊。”
果然父亲一开小门,一只大金毛从里头扑出来,照着她就来了。
“胖胖!”欧阳灿把箱子放一边,和大金毛胖胖抱在一处。胖胖狂舔着她的脸,几乎没把她扑倒在地。等她费劲把胖胖制住,父亲都已经把行李都拿进门去了。而此时院子里一片欢腾,她拉着胖胖进门,看到被拴在门边是一只大黑狗,正对着她摇尾巴,还有两只小型犬,看着她反而是一边退,一边吠叫。
欧阳勋拍手赶它们进窝里去。灿妈忙着安抚它们,让它们静下来。
“不要吵到邻居。嘘!嘘……”
欧阳灿摸摸那只大黑狗的头,“你是小四?”
她离家时家里只有这只养了十年的胖胖,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四只。那两只小土狗,是她走的第二天,母亲在家门口的纸盒子里发现的。两只小奶狗才睁眼,就那么用羊奶粉、奶糕一点点喂的长了这么大。捡小四回来也是个偶然。有一天父亲带胖胖去海边遛弯儿,见到了一只瘸腿的黑色拉布拉多,瘦的不成样子。父亲带着胖胖回来,它跟了一路。父亲一时心软,它就成了家里收养的第四只狗。懒得起名字,自胖胖往下,统一叫小二,三三和小四——三三原来不叫三三,而是叫小三,母亲说现在小三是个专有名词,自己家的可不能那么叫……欧阳灿笑着,揉了揉小四的大头,说:“有福气的家伙。”
胖胖看她对小四亲昵,撞过来挤开小四,也要她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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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十三)
“好啦好啦,明天再玩。我们家去吃点儿东西。”欧阳勋笑道。
欧阳灿跟父亲穿过院子,院子里的花木繁茂,低垂的枝叶简直要拂到脸上来——比起她离家之前,这些花木并不见壮大许多,但许久不见,更觉得亲切……她看到屋前那一株晚樱和一株垂丝海棠的时候,停了停脚步。
两棵树已经枝繁叶茂,她今年又没看到它们开花。
她转头看看,父亲已经走上台阶了。父亲显得心情很好,脚步的轻捷也说明他的身体很健康。
她松口气。
父母亲的状况看起来都不错。这让她心情也很不错。
她听到母亲在里头喊她快点儿进门吃饭,拍了下胖胖的胖屁股,赶紧进门换鞋。这工夫看到小二和三三趁机钻进了门内,往餐厅跑去了……她也不阻止。
偶尔父亲会发它们的照片到朋友圈,可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它们丑萌丑萌的样子超级可爱。她已经开始要宠它们了……果然不一会儿,就听着母亲在说“小灿,又是你心软放它们进来,等会儿吃饭有的烦了”,她笑着说“没关系啦,让它们进来玩一会儿好了”,先去洗手。
洗了两遍之后,又洗第三遍。
这是她的习惯,出现场之后至少洗三遍手……水溅在身上,她拍打了下。
按理说应该换换衣服再吃饭,可她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
“小灿,好了没?”
“来啦!”欧阳灿跑进餐厅。
餐厅桌子上早摆好了食物。菜不多却精致,米饭香喷喷的冒着热气
“哇!”欧阳灿站在那里,张开双臂。“上帝呀,感谢你让我平安到家,可以吃到世上最美味的饭菜!”
“你这孩子,戏真多!不如先谢谢你妈妈。”欧阳勋一乐,拉女儿坐下。
“都你爱吃的。”灿妈妈坐下来,拿毛巾擦着手。
欧阳灿捧起碗来,先咽了口口水。
桌子底下小二和三三在一齐挠她的腿。她轻轻翘了翘脚,歪头看它们,笑了。
“多吃点儿……你看你瘦的。”欧阳勋皱着眉,“跟我那时候一样。当初我从美国回来,你奶奶看见我就掉眼泪了,说我就跟我几年没吃饱饭似的,整给我炖了俩月的骨头汤。”
欧阳灿笑着抬头看了父亲,问道:“奶奶呢?在小叔那里怎么样?”
“好的很。说等天气热了就回来的。”欧阳勋笑道。“你什么时候上班?能休息几天吗?”
“明天就报到。我已经跟处里联系过了,陶处说最近人手真不够用,让我尽早回去。”欧阳灿说。
“你们处啊,什么时候人手够用过哦。”灿妈妈叹气。
欧阳灿笑道:“这阵子应该是特别不够用……刚才白师姐说都不够睡觉的。我看她眼圈儿都黑了。”
“你什么时间见过小白?刚才?”欧阳勋诧异问道。
“哦……哦哦哦……”欧阳灿知道说漏了嘴,嘿嘿一笑。
欧阳勋和灿妈妈对视一眼,一副“就知道刚才是有大事”的神气。
灿妈妈说:“小白也该生个孩子了。整天忙来忙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林队还没说什么,您着急啥呀。”欧阳灿说。
“我这不爱操心么!小林也是个工作起来什么都不顾的。这俩人可凑的太好了。”灿妈妈说。
欧阳灿吃完了一碗米饭,又添了半碗,开始喝汤。听着父母亲问这问那的,问到飞机上十几个小时都干嘛了、顺利不顺利,她想想,说:“还算顺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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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十四)
要是没有在飞机上遇到田藻,也没有撞见人命案的话……倒的确算是顺利。最后她也没顾上打个招呼,田藻就下飞机了。
这样也好。
省得以后还得联系……
虽是这么想,她心头多少还是有点异样。
欧阳勋夫妇看出女儿神情有点儿别扭,又对视一眼。
外头的落地钟敲了一下。
“这么晚了,上去洗洗睡觉吧。被子我都给你晒了。”灿妈妈说。
欧阳灿嗯了一声,起身帮忙收拾餐桌。她要洗碗,母亲没让。她也确实有点儿累了,就没有坚持。出了餐厅,又回身看看正在洗碗的母亲,和陪在她身边的父亲——仍然是一个身影又高又瘦又挺拔,一个身形又矮又胖又灵活,一点不像年过六十的人……胖胖蹲在他们身边呢,还有小二和三三。
这场面真是温馨极了。
欧阳灿舒了口气。
她终于是回家了……
她的房间在二楼。往楼上一走,她就发现楼梯铺了新地毯,墙上贴了新壁纸、挂的画也换过了……她站下瞅了会儿眼前这幅静物画,一气儿把灯都开了。厅里廊上灯火通明,照的老家具铮明瓦亮的。
她满意地转了两圈,才关灯回屋。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干燥温暖的味道,她没开灯,走两步就到了床边,纵身一跳,噗的一下栽进弹簧床中去……舒服的她简直想要大叫一声。
“小灿,你的包扔在楼下了。”欧阳勋走到门口,敲敲门,“怎么不开灯啊?”
他按了灯掣。
灯一亮,他就看到像小熊猫一样趴在床上的女儿,不禁笑起来。
“去洗洗睡觉了。”他把背包放在沙发上。
“好累啊,真不想洗啊……”欧阳灿从床上爬起来。“爸晚安。”
“晚安。”欧阳勋笑着出去,随手关了房门。
欧阳灿刚把床头灯拧亮,又听见父亲敲门。
“对了,小灿,你庞叔叔那边有个新来的老师,特聘的。这边没有合适的宿舍,就想先租一间公寓住,离学校近点儿,生活方便点儿。你妈妈说反正家里空着这么多房间,临时住几个月也没什么问题。我们就答应帮这忙了。他这两天可能就到了。”欧阳勋说。
“哦。”欧阳灿点点头,“楼上是不是重新装修过?为了这房客啊?不就住一阵子嘛……”
“就简单收拾了一下。不是特为人家来。”欧阳勋说,“你睡吧,明天说。”
“哦。”欧阳灿已经困的有点儿神志不清了。她答应着,从床头拿了睡衣就出去,拐进浴室里去洗澡。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靠在玻璃墙上,站着都能睡着了。
她凑合洗洗,出来摸索着爬上床去,还没翻身调整好入睡姿势,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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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灿!小灿起床啦!”
欧阳灿答应一声。
“小灿,再不起床要迟到啦……你今天穿警服不穿?昨天我就给你熨好了,在衣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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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十五)
欧阳灿又答应一声。
这回她脑子清醒了一点儿。
窗外有鸟叫声……她一睁眼,翻身看窗外。满目的绿色,好像窗帘那样用嫩绿的叶子塞满了整个窗。树梢上两只鸟儿在蹦来跳去,欢快地叫着……她看了一会儿,背过手去抓了闹钟来看。
已经七点半!
她一骨碌爬起来,赶忙去洗脸,出来打开衣橱扒拉了一下,果然母亲已经给她把制服熨好。
她穿戴整齐,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看着镜子里那个很精神的姑娘,吸了吸鼻子——还挺帅气的嘿……
“小灿!”灿妈妈在楼下大声喊她。“快下来吃饭!”
“就来啦!”欧阳灿摘了帽子,拉开卧室门朝下面大声喊。“我收拾下包哦!”
她又从衣柜里扒拉出来一个背包,从登山包里一样样往外掏——平板电脑、微单、移动电源、工作日志……再把随身小包里的东西也一股脑倒出来,全部塞进背包里,拍了拍,蹬上皮鞋就往楼下跑。
胖胖蹲在楼梯口,看到她,开心地抬起一只爪子来要跟她握手。
“,胖宝!”欧阳灿跳下来,抓住它爪子晃了晃。
胖胖猛猛地舔了她两口。
灿妈看见,笑着说:“哎呀,别让胖胖沾你一身狗毛!”
“没关系啦!”欧阳灿笑着跑进餐厅,把警帽和背包往椅子上一放,说:“爸早!妈早!”
欧阳勋端了早餐出来,打眼一望女儿,嗯了一声,说:“吃饭。开我车上班去……我今天有手术,不开车。”
“咦?”欧阳灿诧异。“您什么时候又开始干活了?”
父亲有段时间不怎么进手术室了。几年前母亲动过一次手术,他为了照顾母亲,只保留了医学院客座教授的职务,工作相对轻松。母亲恢复健康之后,他回医院正常上班。不过近几年他创办的眼科医院在专业团队管理下运营越来越好,手底下医生又都很得力,他就更乐得闲散,连行政工作都不太管了。其实,她一直觉得其实父亲正处在一个医生状态最好的阶段,果真像祖父那样,九十岁还给病人动手术,也是可以做到的。
“人一家子大老远的就是奔着我来的,推辞了不太好。”欧阳勋简单地说。
“唔,好。那祝您手术顺利。您就甭管我啦,我走路去局里就可以。刚回来,早上这路况我怕我开车hold不住。”欧阳灿说。
“也行。那我先走。”欧阳勋看看时间,“今天这个手术时间可能要久。晚饭我应该来不及回来吃,你们吃饭别等我。”
“知道啦。”灿妈妈正在择菜,听这话放下菜心,出来送丈夫出门。“小灿,爸爸要出门了。”
“小灿不用出来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吃完饭赶紧去局里报到。这么长时间不去,别一上班迟到。”欧阳勋拿好外套和公事包,嘱咐了女儿两句就出门了。
欧阳灿放下碗筷,出来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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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十六)
出来就看见两只小狗追着父亲的脚步咬裤脚,母亲顺手抽了扫帚吓唬它们,父亲就赶紧开了小门,简直是逃出去的……
欧阳灿看得直乐。
医院的车已经在外头等着接父亲,她出去跟司机孙师傅打了个招呼。待车子走了,她和母亲才进门。家里的几只狗刚才一窝蜂跟着跑到大门口又被赶回来,这会儿那两只小的又滚在一起玩儿起来了。小肉蛋一样胖滚滚的,煞是可爱……
穿过枝叶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欧阳灿仰头看看天——今天的天气很晴朗。
“吃好了?还要不要了?”灿妈妈问。
“吃好了。”欧阳灿回答。
她说完了,才发现母亲背对着自己,在给狗儿们添水。她看着空空的狗粮碗,笑起来。
灿妈妈听见,回头看她,说:“又傻笑什么呢,快点儿准备出门。”
“这就走。”欧阳灿跑着上了台阶,进去拿了背包和帽子,出来发现母亲不在走廊里了。她四处看了看,往花房方向大声喊道:“妈妈,我上班去了!”
“好嘞!”灿妈妈正在修剪那株月季的叶子,听见女儿的声音走出来,一眼看到穿着夏季制服的帅气女儿,不禁露出微笑。“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哎!”欧阳灿抬手比了个敬礼。
赵曼君微笑点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卵石小径上,目送女儿出了门,继续回去修剪花枝,自言自语道:“多漂亮的闺女呀,啧啧,什么时候儿出落的这么漂亮的哟……”
欧阳灿倒没能听见母亲的自言自语,她出门前也跟胖胖纠缠了一会儿。回身关上大门,利索地搓了两把藏青色制服裤腿上沾的金黄色狗毛,走出门前的这截马牙石小巷,忽听见有人喊她小灿。
她答应着回头看时,发现是斜对面邻居邵家老两口。两位老人正站在自家平台上做早操呢,居高临下,正好看到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呢,邵爷爷、邵奶奶。”欧阳灿笑嘻嘻的。“那会儿我们家那几个活宝还叫唤来着,没吵到你们啊?”
“没有。我压根儿就没听见什么动静儿。”邵老太太大声说。“你这是出门?”
“嗯,去单位报到。今儿开始就上班啦。”欧阳灿走过去,站近些大声说。
两位老人耳背了,跟他们说话是得大点儿声。
“才回来就上班?你们领导把你当机器人使唤啊?”邵老爷子大声问。
欧阳灿笑道:“是啊,这就上班。我带了礼物给你们,等我晚上下班送过来……我先上班去啦。”
邵老爷子说着路上小心,欧阳灿挥挥手,右转下坡。
走到警局大概二十分钟,她朝警局大门前看了看,先溜进传达室。
“哟,看这是谁回来啦!”她一进门,门边那正在扫地的老头儿就认出来。
传达室里值班的退休老干部们听见,都抬起头来。
“嚯,这不小欧阳嘛!”
“是我!”欧阳灿卡着腰,神气活现地往当间儿一站,说。“葛大爷,刘大爷,李大爷,我,欧阳灿,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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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十七)
“回来就回来呗,搞这么大阵势干嘛呢?”老刘是这几位老干部里年纪最大的,瞪了大眼看欧阳灿。“一去一年,本事长没长不知道,派头见长。跟黄世仁似的!”
“瞧您这话说的!不是,我要不闹出点儿动静来,回头您又说我耗子进洞了。来,我给你们带了好吃哒……”欧阳灿从背包里掏出一大盒巧克力来。“这我用稚嫩的肩膀从美帝扛回来的,够意思吧?”
“这么好?行李有那份额没搞点儿代购啥的?”老刘眨眨眼。
“嘘……我偷摸回来就是不给他们托我代购的机会,别嚷。”欧阳灿小声说。
“就你,让你代购也找不着地方吧。傻了吧唧的,除了出现场找尸体在行,别的都不在行。”老李拿了块巧克力,笑眯眯地说。
欧阳灿哈哈一笑,道:“了解我。一进商场我就犯晕,一进现场我就精神了。”
“话说,你们陶处长可把你盼回来了。最近老看他愁眉苦脸的,跟家里揭不开锅了似的。”葛大爷笑着说。
“天一热,案子就多。人手不够用,可不跟揭不开锅一样嘛?”老刘说。
欧阳灿笑道:“知道。我这不马不停蹄回来就归队嘛。我也想咱食堂的可乐鸡翅了。”
“小馋鬼,净惦记吃的。”葛大爷大笑。“哎,那不你们处的小白吗?”
欧阳灿一歪头,从窗里看到白春雪从七处那小楼里出来,正朝这边走。
她隔着窗冲白春雪招招手,给开了门。
白春雪是来拿信件的,签了个字拿好东西,歪头示意欧阳灿跟上。
“怎么一来先到传达室报到了?”白春雪笑着问。她看看跟在自己身后的欧阳灿。传达室的那些退休老干部平常日可是相当了不得,里里外外的人都得把他们当副牌看。不过这小丫头是个例外,还经常能在传达室混吃混喝,也是神奇。
“啊,都一年不见了,打个招呼应该的嘛。”欧阳灿笑着握了握背包带。“陶处来了?”
白春雪点了点头。
她看着欧阳灿。这小丫头,穿上制服真帅……她忽的一笑,道:“你等着陶老爷熊你吧。”
“那不能,我是他好不容易抢回来的特殊人才。”欧阳灿笑嘻嘻地说。
白春雪道:“人才不人才的不知道,特殊是够特殊的。”
“昨儿那案子怎么样了?”欧阳灿问。
她看了看刑侦处的楼,林方晓平常就在那里办公。
白春雪说:“还在讯问。不过……”
“不过啥?”欧阳灿问。
“不开口呢。任你怎么问就是不说话。”白春雪说。
“咦?”欧阳灿皱眉。抓住周凯旋的时候,等于是人赃并获。周凯旋也已经证实了她的推测……她想不出刑警队她还有什么理由再坚持。“周凯旋应该是个硬茬儿,没那么容易撂。不过,现在的趋势,是重证据而轻口供。缺了她的口供,也不是定不了她的罪名。尸检结果出来了?”
欧阳灿看着白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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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十八)
白春雪这个时间已经在局里,显然昨晚是熬夜加班了的。
“出来了。白杨死于氰化钾中毒。关键证物的化验结果也都出来了。”白春雪说。
“有这些,也不怕她不松口。”欧阳灿揉着耳后。
她有点儿想再会会周凯旋……
“师姐,林队……”
白春雪忽然拉了她一下,说:“陶老爷……陶处,欧阳来报到了!”
欧阳灿一抬眼就看到七处办公楼前门口就站着的几个人,顶头儿的就是处长陶南康,正瞪着大眼皱着眉头望着她呢。
她立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果然还没等开口,陶南康就抬起手来,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快去吧。”白春雪推了推欧阳灿。“回头咱们办公室见啊。”
“师姐等等我……”欧阳灿拉住她。
白春雪笑着又推了推她,说:“陶处等你半天了。”
欧阳灿眼睁睁看着白春雪笑着弃她而去,磨磨蹭蹭地往前走着,边走边瞅着面前站的这几个人——除了陶处长,还有处里号称七处四大金刚的的几位主要领导,此时也都站在陶处长身后,笑着看她。
欧阳灿被他们看的心里发毛,可还是走到了跟前儿,立正站好,敬了个礼。
“报告陶处长,欧阳灿前来报到!”她声音响亮极了,在这人来人往的大院儿里,都带着回音。急匆匆往办公大楼赶的警官们也免不了注意到她。七处的同事们看到这难得一见的场面,也都有点儿好奇,不约而同停下脚步观望。
陶处长看着欧阳灿,慢条斯理地说:“哟,这谁呀,来,让我看看……这不是我们的花样作死冠军嘛!”
不止四大金刚,听到陶处长的话的七处同事们一齐爆出大笑。
欧阳灿傻眼。
陶处长一瞪眼,说:“都笑什么笑!赶紧给我进去干活儿!”
同事们乐着散了,欧阳灿还站在原地。
陶处长抱着手臂,上下打量欧阳灿,说:“我听说,你昨儿在飞机上可是大显身手啊。”
欧阳灿心说这话说的,感觉怎么有点儿不对味儿啊……她眨眨眼,脸上露出一副无辜的乖巧的表情来,说:“不是,陶处,您别吓我。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您尽管批评。”
“老陶啊,先别吓唬孩子,慢慢儿说,好不容易回来了,再给吓跑了。”检验中心李主任笑道。
“就是。我说欧阳,看你面子多大,七处四大金刚全在这儿等着欢迎你归队呢。”宋副处长笑着说。
欧阳灿还是有点儿心里发毛,因为陶老爷还是没笑脸儿……她硬着头皮道:“宋老师,瞧您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陶处长上下左右地打量了欧阳灿一番,才说:“嗯,甭不好意思了。来,来来,你,到我办公室来。咱俩聊聊昨天你干的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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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二十九)
欧阳灿心说这是要坏啊……可她也不敢不去。
宋副处长看她可怜巴巴地跟在陶南康身后,用力点点头示意她尽管去。等她跟陶南康上楼了,几个人才笑出声。
“老陶真要吓坏孩子了啊。”李主任笑道。
“不吓唬吓唬不行,这熊孩子可是什么都敢上手。听说昨天飞机上情况可危险了。”宋副处长说。
“不过也幸亏她警觉,不然还不知道出多大的事儿呢。那一飞机人呢,栽下来可不得了,就不是今天批评她几句的问题了,想想多后怕?她把现场也维护的很好,检材取得特别及时。小周他们去现场收尾,说做得非常干净利索。程序上没有什么瑕疵的。”
“没事。估计老陶是看她培训回来,又立一大功,怕她翘尾巴,给来个下马威,让她收收心。哈哈……我看这阵子欧阳得吃点儿苦头了。”
“这小欧阳啊,不用下马威,也是个肯干的,老陶真是。”
“老陶这是爱护小将。”宋副处长笑道。
“小丫头回来的真及时。这阵子都忙死了。到时间了啊,走走走,干活去。”
他们分散开各自去工作,此时跟着陶处长进了办公室的欧阳灿正惴惴不安。
陶处长进了办公室就忙个不停,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找他,好一会儿没顾上欧阳灿。
欧阳灿也不吭声,就不时瞅瞅他,看他要找什么东西,帮他找了递过去……
陶南康忽的发现欧阳灿还老老实实站在那里,指着沙发让欧阳灿先坐。
欧阳灿坐在那里听着他声音低沉、言语简洁地交代着事情,外间办公室里电话铃此起彼伏的,不时有同事的说话声传进来……这里的一切都还像她离开时一样。
陶南康放下电话,亲自给欧阳灿泡了杯茶。
“谢谢陶处。”欧阳灿接了茶杯。
“甭急着谢我。我有话要说。”陶南康抱着手臂,看了欧阳灿。
“是,您说。”欧阳灿忙说。
陶南康点了点头,问:“你想不到我要说什么?”
欧阳灿摇摇头,说:“报告处长,不知道。”
陶南康看着欧阳灿,说:“跟我装糊涂,是吧?”
欧阳灿不吭声。
陶南康哼了一声,说:“你呀!”
这次欧阳灿出国进修,是公安部选拔的。进修完了,欧阳灿按原计划是要上调去公安部工作的。可他想尽办法把她又给要了回来,可谓费尽周折。此时看着欧阳灿,他跟看着活宝贝差不多,可是……他清了清喉咙。
“按理说该给你放两天假休息休息。可是处里缺人手,回来了就该早点儿投入工作。这点我想你能理解。咱们处一直就是这么个紧张状态。”
“是。理解。我也想早点儿归队工作。”欧阳灿说。
“但是,你昨天的表现,我非常不满意。”陶南康的语气严厉起来。
欧阳灿坐正了。
“你呢,看起来是及时抓到了嫌疑犯,阻止了可能发生的坠机事件,都说你果断,勇敢,可我不这么认为。有这么个结果,无非侥幸。你不要忘了,你是一名法医,一名警察,要遵守法律,遵守纪律。不该你出手的时候,不要出手。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冒失刺激到了嫌犯,导致她做出激烈反应,如果你没能当场制服嫌犯,反而会让整个机组和全部的乘客都限于被动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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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三十)
陶处长盯了欧阳灿的眼睛。
欧阳灿始终没出声。
她得承认,当时她的行动确实有些冒失……不过被这么严厉批评,她并不是很服气。
因为毕竟结果是好的。
“怎么不说话?有意见哪,说说。”陶处长说。
欧阳灿嘴唇动了动,终于说:“我有足够信心制服嫌犯。”
“那你知不知道嫌犯以前是女特种兵出身?你根本就不了解嫌犯的情况,首先就是对你自己生命不负责任。你那是有信心?你那是蛮干!”陶处长还想继续训几句话,办公室门被敲响了。“进来!”
秘书科长老曹推开门,跟陶南康说局办来电话了,有个紧急会议要你去开。
陶南康问了问情况,答应马上去。
老曹把开会要用的材料给他,他站在那里翻看。
欧阳灿看看老曹。老曹冲她眨眨眼,先出去了。
陶南康把文件装进包里,看了眼欧阳灿,说:“我话还没说完,你别以为就这么过去了。你把昨晚的事情经过给我写个材料。算检查也行。写好了拿给我看……记住了,你要深刻反省!去,回去写!不准乱跑,就呆你办公室写检查!”
“是!”欧阳灿如蒙大赦,赶紧出了陶处办公室。
老曹在外头办公室里坐着,看她拍着胸口出来,笑起来,轻声问:“没事儿了吧?”
欧阳灿冲他吐吐舌,低声说“救命之恩,不敢言谢……改天请你喝酒”,不等说完她早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她办公室在二楼尽头。往那边去陆陆续续遇到好多同事,她不住地停下来打招呼。同事们不少都听说了刚才的事,开玩笑说她从今往后又多了个头衔——“里约奥运会还没开,头一块金牌就诞生啦”……这些人,真是!怎么忙都拦不住拿她开涮呀……但她今天心情很不错,虽然刚挨了顿臭训。
她跑到办公室门外,翘脚往里一看,白春雪正在里面打电话呢。
她敲敲门,白春雪转脸见是她,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干嘛呢,进自己的窝还客气上了,敲什么门哪。挨完了训了?”白春雪放下听筒,笑着问。
“没完呢。要不是陶老爷要去开会,我哪能捞着这就回来。”欧阳灿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摸了摸桌子。
办公桌上只有基本的几样办公用品。电脑换了新的,文件夹、笔记本和笔也都是新的,其余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还都让她觉得无比亲切。
“时差还没倒过来就写检查,你也是创纪录。”白春雪笑道。
“时差倒没什么。检查难写。”欧阳灿挠挠头。
白春雪收拾好资料去解剖室,笑道:“这我可帮不了你了啊。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写吧。吃的喝的都有,自己拿……听着点儿电话,有事就打过去找我。”
“好嘞!”欧阳灿说。看白春雪穿上白大褂,身材依然纤细。她笑着说:“师姐,我老妈昨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跟师姐夫生娃呢。”
“哎,谢谢伯母惦记着。我们倒是想呢,也得有时间啊。你看,我回家,他不回。我们俩老碰不到一起,让娃什么时候投胎呢?”白春雪整理了下白大褂,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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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三十一)
“这不我回来强力支援了嘛?你就快点儿跟我外甥聊聊,让他抓紧时间来呗。”欧阳灿笑着说。
白春雪拿起资料来,在她额头上使劲儿敲了一下,说:“小鬼丫头,快写你的检查吧!”
“写就写嘛……”欧阳灿笑着说。
不就写个检查么,还难得到她?
“咖啡机新买的,有咖啡豆,自己弄啊。”白春雪开了门。
“知道啦!”欧阳灿答应。
白春雪一走,她刚要开电脑,接连打了两个打哈欠,忙去找咖啡。
办公室一角摆着张长条桌,上面堆满了杂物。里头果然有一台崭新的咖啡机
“嚯,鸟枪换炮啊。”欧阳灿摸摸咖啡机上漂亮的LOGO,“真舍得下血本。”
白春雪有时在这加班,累了困了总需要咖啡提神。她这人别的都可以凑合,唯独咖啡这一样不能。办公室里也准备品质很好的咖啡粉,都是她自己从家带的。
欧阳灿给咖啡机接了电源,打开罐子舀了几勺咖啡粉进去。
按下电源,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打了个电话给林方晓。
“喂,怎么着,报到了没?”林方晓问。声音爽朗,中气十足,一点儿也听不出来刚刚熬了一整夜。
“嗯,报到了。这会儿在办公室呢。周凯旋怎么样了?”欧阳灿问。
“还是什么都不说。”林方晓道。
“什么都不说啊……”欧阳灿轻声道。
咖啡香气浓郁起来,这味道让她想起周凯旋煮咖啡时那熟练麻利的动作。
咖啡机发出嗡嗡声,林方晓问她在干嘛呢,“煮咖啡?小白的咖啡?”
欧阳灿笑出声,道:“是啊是啊,白师姐不在,我偷偷消耗你们家财产呢。”
“消耗呗,这点儿余财我家还是有的。我这困的要死,要不我过来喝杯咖啡吧,你多做一杯。”林方晓笑道。
欧阳灿问:“林队,你们还在审周凯旋?”
“对啊。我就在审讯室门口接你电话呢。怎么了?”林方晓问。
“那你等等,我马上带咖啡过来。你在哪个审讯室……哦,知道了,等会儿见。”欧阳灿说完挂了电话。
她从柜子里取了一只保温杯出来,将做好的咖啡倒进去,带上直奔了刑侦处。
刑侦处的人忙忙碌碌的,都没怎么留意她。她上了楼,就看到林方晓站在审讯室外抽烟呢。
“林队!”欧阳灿叫道。
林方晓掐了烟,说:“够快的。”
欧阳灿抱着保温杯,往审讯室里看了看——从这里看不到周凯旋,只能看到一张桌子,桌子那边坐着的是潘晓辉。此时潘晓辉正百无聊赖的转着手中的圆珠笔,看样子已经耗了好久了……她问:“她就一直不开口?”
“偶尔聊两句。关键问题一概不理。真沉得住气。”林方晓站在欧阳灿身边,闻到咖啡香。“来来,给我一杯。”
“那你让我进去跟她聊聊呗。”欧阳灿抱紧了保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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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三十二)
林方晓瞪她,“你进去能聊出什么来啊?”
“随便聊聊呗。”欧阳灿着,笑笑,“尸检报告和关键证物化验报告都出来了,没她口供也能定罪。你们还这么跟她耗,不就想做圆满了吗?
林方晓哼了一声,拧开门柄。
潘晓辉在里头早已经注意到欧阳灿来了。见她进来,她点点头,不过没出声,只是看了眼林方晓,跟他交换了个眼神,便把身边的椅子拉开一点儿,示意欧阳灿坐。
欧阳灿坐下之后才看了眼对面坐着的周凯旋——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握着搁在隔板上,戴着手铐。她脸色苍白,精致的妆脱了大半……不过看得出来她皮肤真是好,这种状态下,人也是很好看的。
欧阳灿进门带来了一股新鲜的空气,周凯旋抬起头来,鼻翼微微动了动,目光落在欧阳灿放在桌上的那个保温杯上。
林方晓发现周凯旋眼神里才有了一丝波动。
他不动声色,看着欧阳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来打开,里头是几个套在一起的杯子。她把杯子一字排开,按了下保温杯的扣。“噗”的一下,杯盖开了,咖啡的香气冲了出来。小小一间审讯室,顿时充满了迷人的咖啡香……他听见周凯旋轻轻叹了口气。
“真香。”她说。
欧阳灿倒了四杯咖啡,先推给潘晓辉一杯,再推给林方晓一杯。
林方晓拿起杯子来,递给了周凯旋。
“我这个样子,不太适合喝咖啡。”周凯旋说。
林方晓过去,把杯子放在隔板上,然后摸出钥匙来,给她把手铐打开了,说:“休息会儿吧。”
钥匙被他放在桌上,叮的一声响。
欧阳灿再给他倒一杯咖啡,把剩下的归了自己。
潘晓辉说:“不错。”
“要是做出来就喝,会更好。”周凯旋说。
“哎,我没计算好路上的时间。”欧阳灿说。
周凯旋微微一笑。
欧阳灿也笑了。
“阿拉比咖啡豆,重度烘焙……下次可以考虑烘焙的时候量再少一点。放久了香气会受损。好东西,还得好对待。”周凯旋说。
“好。”欧阳灿答应。
“这不是你的咖啡吧?”周凯旋眉眼一扬。
“不是。”欧阳灿微笑。
“我觉得你也就是会把咖啡粉放进咖啡机里而已。”
“你对咖啡有研究,对人也有研究啊?”
“直觉而已。”
“直觉还蛮对的。”
“嗯……我一直算是个跟着感觉走的人。”
“不像。”欧阳灿说。
周凯旋又笑了笑。
四个人都在默默啜着咖啡。
“你那个同学挺逗的。”周凯旋说。
潘晓辉和林方晓看了欧阳灿。
欧阳灿啊了一声,说:“你说田藻啊?是,挺逗的。”
“你不喜欢她吧?”周凯旋眼帘低垂,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欧阳灿说:“这么遇到她有点意外。”
“是个美人。”周凯旋说。
“那当然。”欧阳灿点头。
林方晓微微皱眉。
潘晓辉则小口啜着咖啡,只管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她上飞机的时候,白杨就发现她了。”周凯旋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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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三十三)
“那么好看的人,很难不让人注意到。”欧阳灿的食指尖点了下杯子。
“而白杨又太擅长发现猎物。他那人吧……”周凯旋转了下脸,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也不坏。就是怎么说呢……他说过他还不想稳定下来,跟谁结婚、生孩子、过日子。飞行员一般结婚都蛮早的。家庭稳定,对事业有帮助的。他说他可不在乎这个。”
欧阳灿看到潘晓辉轻轻按了下录音笔。
“听说你们俩好过?”欧阳灿问。
“不是好过,应该说一直在好着呢。我们俩可好了好长时间了……我进公司没多久吧,就好上了。我就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可能还没玩儿够吧。所以我就想他再怎么玩,也有想收心的那一天。他倒是也这么说的。他说我对他是最好的,再也很难找像我对他这么好的了。我懂那个意思。一般人谁忍得了他三天两头换人啊?一边儿看着他跟别人卿卿我我,一边儿随叫随到?那不能吧,一般人都不能……好几年吧,我就这样过的。中间为他堕过两次胎……白杨做的时候不喜欢戴套。嗯,其实也有想过,可能有了孩子或许能让他同意稳定下来呢?结果呢?他当然不同意。他说想都没想过结婚,更不会单因为有个孩子就结婚。唉……这回他跟那个还在华盛顿留学的女孩子订婚了……戒指买了,家长见了,挺认真的。我问他,那我怎么办?他说咱们俩本来也没婚约,对不对?”
审讯室朝阳,太阳光强了,屋里略有点热。
周凯旋的话却像是凉风,听得人心里发冷。
欧阳灿啜了口咖啡,看了看靠在桌边一言不发的林方晓,问:“他喜欢你煮的咖啡吧?”
“啊,是啊。我煮的咖啡,我做的饭,他都喜欢。这些我都拿手的。你们也知道,我们就是服务行业嘛,说难听点儿就是专门伺候人的……不过我们同事下了班,都给伺候的跟公主似的,只动嘴、不动手。我也算是个例外。大概因为从来没这么爱过一个人,也没这么全心全意地照顾过一个人。”周凯旋笑了笑。
欧阳灿沉默着,林方晓这时候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问:“没想过离开他?离开他比杀了他更容易吧。”
“想过啊,离不开。能离开,我何苦来过这种日子。经常痛苦到生不如死。”周凯旋道。
欧阳灿握着咖啡杯,看着周凯旋——她手握着咖啡杯,轻轻转动着……欧阳灿想,那如果是个时光机的按钮就好了,转一下,回到一天前……
“我呀,就是气不过。”周凯旋的目光抬起来,望着欧阳灿。“我见过那个女生好几次。说实话挺普通的,根本比不上我……白杨喜欢她什么?我问他,他说他也说不出来,就觉得她身上有种他在别人身上没有见到过的东西,可能就是吸引力吧……去他妈的……这种话骗别人可以,骗我还差点儿火候。后来我想办法打听了下那女孩子什么来头……呵呵,那女孩子的爹,是总局的高层……去他妈的吸引力吧!到底是谁的吸引力……这么多年,我又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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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三十四)
“所以?”欧阳灿看林方晓和潘晓辉仍没有开口的意思,接着问。其实也不需要她问什么,感觉周凯旋耗到了开口的时间了,交代起来前因后果,顺理成章。
“白杨那么喜欢飞行。有架飞机给他陪葬也挺好。787是他最喜欢的机型。”
“满飞机人呢,周凯旋。飞机上可不只是有你和他。”
周凯旋笑了笑,说:“知道。我就想搞个大事件。我从做空乘的那天起,就很怕出事故。隔三差五演练一次,我都怕的要命。可是我决定跟白杨一起去死的时候,觉得什么都不怕了……只不过没想到,我自以为计划的很周密,文机长却没中招……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
她看了欧阳灿。
欧阳灿说:“你差一点就成功了。”
周凯旋眼帘又垂了下去,“是啊,就差一点儿。”
欧阳灿看着她静静地坐着,想起她拿餐刀刺自己时的凶狠,简直判若两人,可见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会有多疯狂的举动……她轻声问:“还要咖啡吗?”
“不了。谢谢。”周凯旋说。“你们还有什么问题,问吧。我都如实回答。”
欧阳灿悄悄站了起来,林方晓看了眼潘晓辉,点点头。
潘晓辉问:“氰化钾是从哪儿来的?”
欧阳灿已走到门边,周凯旋这时候转脸向着她,微笑道:“谢谢你的咖啡。”
“不客气。”欧阳灿点了点头,走出去,关好了门。
隔着门听不清周凯旋在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才觉得后背有点凉。
原来是出了点汗,衬衫黏在了背上……
回到办公室,她呆坐了半天。听到外面有人喊“陶处”,她忙拿起笔来,纸上晃的竟然还是周凯旋那张脸……她扔了笔,趴在桌上。
桌上的电话铃一响,她条件反射似的坐直了。
“喂,你好。法医一科。”
“欧阳,你下来一下。帮我个忙,我有点儿不大舒服。”白春雪说。
欧阳灿马上答应了。
白春雪向来好强又自律。她说“有点儿不大舒服”,那一定是很不舒服了。
欧阳灿打开柜子拿了件白大褂,回手锁上办公室门,就往解剖室跑去。
法医中心的解剖室是前两年才建好的。位置相对比较僻静,从他们七处的办公楼底层后面的一条通道出去,有个独立的院子,另有门进出。这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可是难得的。原先这里是公安局的一处旧宿舍楼。现任局长上任之后,力排众议,向市里请示了好几次,拆了旧宿舍楼,斥资建了法医中心。
欧阳灿出国进修前,这里才投入使用不久。
她到了工作的解剖室外。在外间穿上了防护服和靴子,戴上手套,才踢了一脚按键,进了门。
白春雪站在解剖台旁边,看到她,示意她走近点儿。
欧阳灿看了眼解剖台上的尸体,又看看白春雪,不由得脱口而出:“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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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 (三十五)
白春雪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个劲儿往下滚。
欧阳灿过来扶住她,说:“你都这样了,早喊我啊!”
“我刚给你电话,你没接……你先别管我,我还能坚持。我叫你来,是让你来缝合。”白春雪说。
“行的,交给我。”欧阳灿忙搀着她一路扶到门外,让她坐下。“你行吗?稍等一会儿,我先送你去医务室……”
“别丢人了,还去医务室呢。我就是肚子有点儿疼,喝口水缓一缓就行……你快点儿去吧。”白春雪说。
欧阳灿到底是不放心,给她倒了热水。恰好法医二科的同事杨正明和倪铁从隔壁解剖室完了活儿出来,两人看到白春雪那脸色也吓了一跳。
倪铁说:“老白,你这样儿可够吓人的。”
白春雪催欧阳快点儿去工作,说:“我跟小倪他们一起上去,你放心吧。”
欧阳灿这才进去。
“给你打个下手?”杨正明跟着进来,问。
“不用。我OK的。”欧阳灿说。
杨正明这会儿也不忙,就站在一旁给她递器械,看着她飞针走线一般的操作,不禁啧啧两声,道:“好久没看你绣花了,手还这么灵。”
欧阳灿仔细缝合着尸体,说:“开玩笑呢,我这手可是当年要做外科医生的手呢……这伤的够深的。”
“嗯,老白也是费了劲了。这人不知跟谁结了这么大的怨,这么多刀捅的里头都稀巴烂了。头也这样……不好好处理下,家属看着也得死过去。”杨正明说。
欧阳灿没再出声……
等她把最后一块皮肤缝合好,站在那里看了下,说:“好了。”
杨正明帮她收拾好器械,和她一道把尸体从解剖台上推下来,送去冷冻,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商量晚上一起聚一下呢,欢迎你回来。”杨正明说。
“今天不行。”欧阳灿吸吸鼻子。
“怎么了?”杨正明笑了。
“我还得写检查呢。”
杨正明愣了下,“写什么检查啊?陶处让写的?”
欧阳灿悻悻的,挥挥手说:“改天吧。话说每次咱们要聚一下,都跟有个咒语管着似的,准有大事儿……”
“那行吧,反正你刚回来,估计时差也没倒过来。等过几天,咱们约了一起喝酒。”杨正明说着,手臂伸过来,挂住她的脑袋,使劲儿一带。“这一年你不在,我们每回聚餐都缺点儿什么似的……对了,去年来的新人你都还没认识呢吧?今年的新人又快来了……别错过欺负新人的机会啊。”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啊!去去去……”欧阳灿笑道。
杨正明办公室在她们隔壁,推开门,见倪铁不在,咦了一声,这时候倪铁从楼下上来,看到他们,说:“哎,欧阳,你等下去医务室看看老白。刚才吓死我了……我们俩刚出来没走几步,老白一下子就晕过去了。”
“啥?”欧阳灿和杨正明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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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中惊魂(三十六)
“老白,晕过去了!我背着她去医务室。后来我被赵医生赶出来了。我就赶紧通知林队。他去了我才回来的。”倪铁擦着汗,脸通红通红的。“我还没见过老白这样呢,给我吓得!”
“赵医生没说什么毛病?”欧阳灿问。
“没说。”倪铁抹了一把汗。
三个人面面相觑。二科办公室里电话响,杨正明跑进去接。
“赵医生好像让老白马上去医院,老白说不用。”倪铁说。
欧阳灿想着白春雪那脸色,说:“我也觉得还是去医院看看的好。”
这时候杨正明出来喊了倪铁一声,说出现场。
欧阳灿看着两个人急匆匆走了,赶紧回办公室给林方晓打电话。
林方晓没接,她才往医务室拨了个电话。赵医生接了电话告诉她:“小白情况稳定了。林队在这呢,你不用担心。”
欧阳灿刚答应了一声,赵医生就说:“你等等,小白跟你说。”
“欧阳,你帮我把刚才的那个案子报告写完交上去,他们急用的……”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有必要去医院就去,别怕工作没人干,有我呢。”欧阳灿说。
白春雪笑着说好。声音听着是有气无力的。
欧阳灿放下听筒,赶紧把白春雪交代的任务完成……
检查就只是匆匆一挥而就,她自己看看都觉得敷衍。
交给陶处长过目,却没想到他看了之后,把检查夹在文件夹锁入抽屉,招呼她一起下班。
欧阳灿想,这大概是因为陶处长看她憋着写了一天检查头昏眼花的很可怜,暂时放过她,还大发善心似的捎她一段路……不过在车上,他又说了她几句,但听起来已经是语重心长,没那么严厉了。
“……我批评你,也是为你好。你要不服气,就继续写检查。你今天写的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告诉你,检查不过关,不准你出现场。”
“那不能一边写检查,一边出现场么?”欧阳灿眨眼。
“不能!”陶南康瞪眼。
“白师姐都累病了。她不在,人手更不够用。”
“那也不行。”
“那……对了,陶处长,您家小外孙子上小学了吧?”欧阳灿问。
“嗯,今年九月份上小学。你记得呀?”
“那能不记得么?熙熙可太漂亮了……我经常看陶姐在wechat上晒他照片……”欧阳灿笑着说。
陶南康的女儿陶屹茹在特警支队,也是将门虎女,小外孙子熙熙又漂亮又乖巧,简直是个小天使。
“你跟小茹联系还挺多的?”
“嗯。”
“等等!你少给我转移话题。”本来陶南康提起小外孙来是一脸的慈祥和蔼,回过神来脸一板。“正经点儿。”
“哎呀,您看我这张脸,左脸有个‘正’,右脸有个‘经’,正经着呢!”
“别贫!我刚跟你说的话,都给我记住了。”陶南康脸板着板着,快板不住了。
“是,明白。”欧阳灿笑着说。
“以后不准再犯。”
“是,明白。”
“少给我闯祸……真是跟你操不完的心。”陶南康说着,看看前面。“得了,下车吧。在这等绿灯,过马路小心。”
“晓得啦,真是啰嗦。”欧阳灿说。
“还嫌我啰嗦,没我啰嗦,你还不得上天啊?”陶南康车一停。“下车!”
欧阳灿才站稳,车子就马上开走了。
车窗里飘出来一句话:“明天早上按时上班,不准迟到!”
欧阳灿冲着车屁股哼了一声,身旁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们哄笑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站在路边,身边都是些初中生。刚刚放学的孩子们跟一群出笼的小鸟似的不住的叽叽喳喳,她就被这群小鸟围在中间,绿灯一亮,又被他们裹挟着挤过马路。
她边走边捶着腰。
今天坐了大半天写检查,这会儿屁股都疼了……真是出师不利的一天啊!
白师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叹了口气。
往家走的这段路不长,全是上坡。
她中午在食堂有不少人跟她打招呼,饭都没吃好,这会儿早饿了,不知道母亲晚饭做了什么好吃的……路过菜店,她看到门口放着的馒头箱子。
老板娘掀开箱子里的棉被拿馒头,热气腾腾的馒头散发出香气。
欧阳灿闻到馒头香觉得自己更饿了。
“哟,欧阳?回来啦?”菜店老板娘认出她来,笑着打招呼。
欧阳灿点点头。
这菜店在这开了很多年了。周围的老住户大多都熟悉。
“早就听说你要回来了……来来来,欧阳师母还没来拿订的馒头。正好,你捎回家吧,省得师母再出来跑一趟……”老板娘利落地包了四个大馒头递给欧阳灿。
欧阳灿谢过她,拎了馒头继续往家走。
手指勾着袋子,那热气跟着往上走。她拎起来看看,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很诱人哪,她也好久没吃了呢……她到底没能等到进家门,就捧着馒头啃了两口。
太香了!
她美美地嚼着馒头,拐进小巷,就发现家门口外头有个人。那人正坐在行李箱上,低头拨弄手机——线条优美的长腿交叉着,穿着银色鞋子的脚在有节奏地摇晃着……上身则是件鹦哥绿色的飞行员夹克……
安静的小巷,浓绿的树荫,红色的屋顶,米色的围墙……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幅风景油画,而出现在油画中央的那个人,像落在浓翠枝头的一只鹦鹉,神气活现的。
咦,这只鹦鹉怎么还有点儿眼熟啊……欧阳灿再仔细一瞧,顿时觉得眉毛一炸。
这不是那个夏至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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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一)
院子里的狗突然叫了两声。
夏至安手扶了下耳机,抬起头来。
欧阳灿这时完全看清了他的脸。看他坐在行李箱上像是等人的样子,难道……“夏至安,你在这干嘛呢?”
夏至安愣了下,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色警察制服上衣、擎着个大馒头、一说话嘴里馒头渣还在往下掉的女孩子正朝自己走来。
他认出欧阳灿来,摘下耳机,点了点头,说:“啊,是你。”
欧阳灿忙着把馒头咽下去。这一急,馒头又干,直噎的她要翻白眼。
夏至安看她这狼狈样儿,说:“呃,你慢点儿,别急。”
“谁……急了……”欧阳灿扒拉着背包拿出水杯来喝了一口,赶紧顺过气来。
她拍着胸口,看了夏至安,问:“怎么?箱子有什么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夏至安回头瞅了瞅欧家院门——透过密密的枝叶,能看到里头的小楼——他指指门牌,问:“你住这儿?”
欧阳灿没吭声。
这么说,夏至安不是来找她的。
“你先回答我,你怎么会在这?”
夏至安想了想,问:“你姓欧阳,那欧阳勋先生是你……”
“是我父亲。他这会儿应该还没回来。你找我父亲?有什么事儿?”欧阳灿皱着眉问。她想父亲不在家,这个时间母亲应该是在的……她往门口看了看。胖胖大概是听见她回来了,正在扒铁门。铁门发出嗡嗡的颤音。她再看夏至安,眉毛又炸了炸,一种不祥的预感来了。
昨晚父亲提到家里会住进来一位房客,她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想着也不过就是个房客而已,可如果这房客是夏至安……
她看着他。
父亲说那人是庞叔叔那边的特聘教授,她以为再怎么着那人也得四十上下了,搞不好也有个五十岁……等等,他不会是那特聘教授的儿子吧?
“你是?”欧阳灿忍不住身子往后仰了仰,仿佛这样能把夏至安看得更清楚些——是的,看上去二十七八岁,顶多不过二十九。“你不会真的是……”
“是的。庞院长安排我来这里借住三个月。我本来想过两天再搬过来的,但是昨晚上在酒店住的很不舒服,就决定提早来了。我早上来拜访过欧阳师母。师母说我可以今天就搬进来。”夏至安说。
欧阳灿又喝了口水。
刚咽下去的馒头好像还塞在胸口。
看她这神情,夏至安问:“我们能不能进去说话?站在这儿好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我总不能随便就让人进家门吧?”欧阳灿说。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打不过你。”夏至安慢吞吞地说。
欧阳灿瞪了他一眼,说:“我家里有狗。”
“不凶。我早上来时也没咬我。”夏至安说。
欧阳灿心说那难怪这几只狗都没什么反应,原来是见过他了……她晓得把夏至安晾在这里是很不礼貌的,无奈掏钥匙开门锁。
她只顾了找钥匙,一不留神撞在夏至安的行李箱上,人差点儿被绊倒在地。幸好夏至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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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
“别急,慢点儿。”他把她扶稳,慢条斯理地说着,松开了手。
欧阳灿拍了拍手臂,瞪了夏至安一眼。
夏至安看起来笑的很无辜,她却觉得他眼睛里透出来一股“坏”劲儿……对了,他就是什么都没做,也让她觉得不怎么舒服。这要让他住进家里,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可不能保证自己这臭脾气不跟他甩脸子……她瞟了眼他的行李箱。
这差点儿把她绊了个大马趴的行李箱规规矩矩立在她面前——他这是身体力行那四个字“拎包住入”呢……
见她瞅自己的行李箱,夏至安说:“我可是跟欧伯伯和欧伯母已经讲好了,他们准我随时拎包入住。”
欧阳灿心说这厮还会点儿读心术呢?“我又没说什么,你先拿我爸妈来堵我的嘴。”
夏至安说:“你脸上写着不想让我住下来。”
欧阳灿又瞪他一眼。
夏至安则慢慢眨了眨眼——那睫毛长而翘,这么一动,像绿鹦哥扇了下翅膀似的……欧阳灿禁不住一激灵。
她听到里头胖胖扒门,说:“我丑话说前头啊,头回来没被咬不见得以后不会。在我家不要随便逗任何一只狗。要是因为擅自逗狗被咬了,我们是不负责的。”
“金毛寻回犬会咬人?你跟我开玩笑么?”夏至安说着,跟欧阳灿进门。
他单手拎着大皮箱,轻巧地越过门槛儿。
欧阳灿正被他这句话又噎的难受,哪知道一进门,胖胖直接就扑了上来。她被热情的胖胖扑的一身狗毛。夏至安站在一旁微笑着看了一会儿,拍拍手,胖胖又冲着他去了……她看着胖胖围着夏至安转的仿佛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似的,气不打一处来。可是一低头见小二和三三在自己面前摇尾巴,完全不像是昨晚上回来时候那么生疏了,又觉得心软。于是她忍着没有出声,听小四叫了几声,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小块丢给它,看它张口就吃,过去拍拍它的头,才对夏至安说:“进屋吧。我看看我妈去哪儿了,她这会儿应该在家的。”
夏至安拍拍胖胖的头,对它说:“等会儿再和你玩。”
胖胖掉头就冲欧阳灿跑来了。
欧阳灿正拿了钥匙开门,门一开,胖胖先拱进门去了。她站在门口的滴水檐下看看夏至安。
夏至安拎着那只大皮箱上了台阶。
这老式房子的台阶又高又陡,他拎着觉得不得劲,干脆扛了起来,一气跑上来,进门赶紧放下来。
欧阳灿带上门,见夏至安还站在门口地垫上不动,看他。
“我需要一双新拖鞋。”夏至安说。发现欧阳灿有点儿瞠目结舌,他抚了抚手,“要是没有的话,我包里有的。不过我早上来的时候已经提过了,师母说家里准备的有。”
欧阳灿伸手拉开鞋柜,果然里面放了两双没开封的拖鞋,一双棉的,一双单的。她抽出那双单鞋递给夏至安。
夏至安拿在手里看了看,拆开封,说:“正好是我喜欢的颜色哎。欧伯伯和伯母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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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三)
欧阳灿听着他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将父亲的称呼由欧阳先生转换到了伯伯、母亲的称呼也由欧阳师母转换到了伯母,顿时觉得不自在……她微微皱眉,瞅着夏至安。
他此时完全没理会她,自顾自换上拖鞋,两只脚还自在地在地板上一翘一翘地测试着拖鞋的柔软程度,看起来对这鞋子是真的很满意。
拖鞋是很娇嫩的绿色。嫩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欧阳灿看到这儿,禁不住眉一抬,心想这夏至安还真是有点儿……
她听见夏至安问:“我可以坐下嘛?”
她点点头,说:“可以。”
“那我坐下等伯母回来。”夏至安说。
“随你。”欧阳灿进去倒了杯喝,看到母亲的手机就放在餐厅桌上,顿时歇了打电话找她的念头。
她看了看厨房里,摆在操作台上的大多是食物的半成品,看样子母亲是临时决定出门的,应该走不远……她心神一定,想起夏至安还在外面坐着,又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
“谢谢。”夏至安在外头等了半天早就口渴了,拿起杯子来一口气喝下大半杯。
欧阳灿没坐,看他喝完了水,又问:“还要吗?”
“嗯。我自己来吧。”夏至安说着就要站起来,欧阳灿摆手示意他坐。
“别!省得我妈回来看见,说我对客人招待不周。”她从他手里拿过杯子,又去倒水了。她边走边看了看座钟——这个时间母亲到底会去哪呢?手机都没拿,真让人担心啊……她还得在家伺候这尊大神!
夏至安看着她踢踢拖拖地走开,转头打量了下室内设置。他进来以后就觉得屋里又阴凉又舒服,此时从客厅的大窗子看出去,满眼都是绿色。屋子里收拾的也非常干净,这一点很符合他的要求……
“为什么不住校?你们学校教工宿舍不是很充裕嘛?”欧阳灿回来,把水杯放在夏至安面前,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问道。
“我不习惯学校那住宿环境。”夏至安不假思索地说。
欧阳灿清了清喉。
听着夏至安这口气,似乎是嫌弃H大的住宿条件。H大青年教师最差的住宿条件,可都是两人分享两室一厅,一般情况下都会安排独居……这都嫌弃的话,也的确只有在外头租房住了。这人怎么这么矫情呢!
欧阳灿心里已经批评了夏至安好几个来回。但想想夏至安那劲儿……公众场合人家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儿,他都受不了,也只能独居了。能让院长亲自安排食宿,看样子他确实挺受重视的,说不定真是个学术上蛮有成就的人……
庞叔叔那人她知道,爱才。在他任上,已经不惜重金从国内外挖来了不少中青年科研人才了。他还有几年才退休,看样子这个名单还会拉长的。
夏至安见欧阳灿有一会儿没说话,也没出声。
忽然外头院子里一群狗都在叫,欧阳灿回过神来,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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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四)
夏至安愣了下才意识到欧阳灿说的应该是她母亲,跟着站了起来。
欧阳灿早走出去,在阳台上往外一看。大门被推开,父亲和母亲一起进了门。
“爸爸!妈!”欧阳灿叫了他们一声,一溜烟儿跑出去。下来见母亲和父亲正在说着什么,笑嘻嘻的,问:“妈您去哪儿了呀?手机也不带!”
“咦,我忘记了呀……我突然想起来早上你说想吃小黄鱼,家里没有了,给福安那里打了个电话,下去拿了点儿现成的。”灿妈笑着,把手里那个袋子提起来给欧阳灿看。
“哎呀,我又不着急吃的呀。”欧阳灿说。
欧阳勋笑道:“你妈妈就担心你想吃什么吃不到,一着急再哭鼻子。”
欧阳灿看到父亲的笑容,就知道他现在很疲劳。她跑下去,给父亲提了公事包,撵走围过来打着转求抚摸的胖胖它们,问:“今天手术顺利嘛?”
“挺顺利的,就是回来路上堵车,多花了点时间。”欧阳勋说着话,发现台阶上站了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他抬了抬眼镜,微笑了,“是不是小夏?”
“是,欧伯伯。我是夏至安。跟您通过电话的。您好。”夏至安微笑着走下来,和欧阳勋握了手。“欧伯母好。您看,我也是迫不及待想搬过来,这就来了。”
欧阳勋看着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虽然之前已经联系过,感觉上并不是完全的陌生,但他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还是像一股清新的风——傍晚的阳光很弱,透过密密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的树影斑斑驳驳,有种很暖的光,让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表情柔和,夏至安的脸上则多有几分文雅……他微笑着看了眼女儿,却发现那孩子正皱着眉看她母亲和夏至安说话呢。
“……晚饭我准备好了,等会儿就可以吃饭。你没吃饭吧?我早上有嘱咐你不要吃晚饭,来这一起吃的吧?”灿妈妈笑道。
“是呢,我就记心里了。这不是赶着饭点儿来了么?谢谢伯母。”夏至安倒也不怎么客气。
“好好好,来得好!我先进去准备晚饭,马上就得。”灿妈快走几步。
“妈您慢点儿。”欧阳灿见母亲着急,忙提醒她。
欧阳勋看看她,笑着招手,说:“来,过来,小灿。我来给你们正式介绍下。小灿,这就是要住在咱们家里的小夏;小夏,这我女儿欧阳灿。”
欧阳灿笑笑。
夏至安也笑笑,说:“我们已经认识了。说起来还是挺有缘分的。”
他特意强调了“缘分”俩字。
欧阳灿站在父亲身侧,听夏至安这么说,瞪了他一眼。
夏至安笑笑,没说下去。
“好啦,现在来了我们家,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们说……来来,进屋说。”欧阳勋道。
“好的,欧伯伯。”夏至安跟在欧阳勋身后上台阶,他看了默不做声的欧阳灿一眼。
欧阳灿那脸上分明写着“不高兴”三个字呢……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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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五)
欧阳灿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心想这家伙笑起来简直像个狐狸。只是瞅这架势,自家父母对这只小狐狸印象还不错……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小夏,早上来的时候看过房间了吗?”欧阳勋问。
夏至安摇头,说:“还没有。”
“怎么都到家了,还没让你看房间。万一不满意呢?”欧阳勋说着看看厨房的方向,嗓音低了些。“小灿妈妈有时候记性不大好。”
“没关系的,欧伯伯。是我没要求看房间。我想我不会不满意的。”夏至安微笑。
“你要不满意就赶紧另外找地儿住。我们家这老房子,楼梯走上去都打颤,恐怕达不到你要求。”欧阳灿说。
“说的咱家这房子跟明天就要塌了似的。”欧阳勋笑出声来。“小夏,别听她的。房子旧是旧了点儿,住得还蛮舒服的。”
“没有没有,不旧不旧。欧伯伯,我喜欢老房子。”夏至安忙说。
欧阳勋笑起来。这个斯斯文文的漂亮年轻人给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那就好,我确实也有点担心你们年轻人住不惯老房子。来,小灿,你带小夏上去看看他的房间。小夏说他爱清净,平常也可能要熬夜。安排他住你楼上。楼上更安静。”欧阳勋说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啊。”
“啊……好。”欧阳灿见父亲瞅着自己,知道不答应不行。可她本来准备等夏至安走开,要跟父亲念叨几句的。
“小夏你上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提出来。”欧阳勋说着,喘了口气。
欧阳灿看父亲疲劳的样子,也不忍心非在这个时候烦他,于是示意夏至安,说:“来吧,我带路。”
夏至安跟欧阳勋打了个招呼,拎着他的箱子就跟着欧阳灿上楼了。
“三楼左手第一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欧阳勋提醒道。
“好的,爸爸。”欧阳灿大声说。
走了几步,夏至安停下来歇会儿。
欧阳灿默不做声地帮他拎了个包,回头瞥了他一眼——这家伙看着个子高高的,整个儿一虚有其表,这才能花多少力气,就喘成这样……
爬上三楼,欧阳灿站在楼梯口,看了看那间敞着门的房间,说:“那间就是。”
“谢谢。”夏至安把箱子放下来。
行李箱轮子碰着坚硬的木地板,发出一声巨响。
此时太阳已经落了山,屋子里光线很暗,他走到房门口,开了灯,打量着室内。正对房门,有个落地窗,窗外有个巨大的阳台——他很喜欢明亮洁净的空间。这间房子能保证他从太阳刚升起时就照到阳光。他不禁走过去,推开落地窗,走上阳台,越过高高的的树冠,能看到远处的海面……这真是个环境绝佳的地方。
难怪今天在庞院长办公室里,庞院长笑着和他说八号院的欧阳先生,那可是隐形富豪呢。他家的这处老宅子,风景好极了。
他没听到身后有声响,转头看时,欧阳灿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的包被放在行李箱上……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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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六)
欧阳灿穿着警察制服的样子,跟昨天见到她的时候那个打扮简直判若两人。
瞪起眼来,还是蛮有威力的嘛……
欧阳灿下楼来,看到父亲已经换了衣服,正卷起袖子准备去厨房帮忙。她忙过去,说:“我来给妈妈打下手吧。爸爸您休息会儿。”
“我休息好了。”欧阳勋微笑道。“小夏没说什么?”
欧阳灿摇摇头。
“你怎么没换衣服在下来?”
欧阳灿一看,可不么,身上还是穿了一天的警服。
她解了颗扣子,说:“算了,反正也这会儿了。干脆吃完饭再上去洗澡换衣服好了。”
“你们俩还是出去坐着吧,等着吃就行。”灿妈见他们父女俩一起进来,笑着说。
“那我真坐了啊。今天确实累了。”欧阳勋坐下来,看看女儿。“刚才是不是要和我说什么?怎么了?我看你那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满意小夏住进来?昨晚上不是答应的挺痛快的?”
欧阳灿问:“您觉得这人行啊?”
“印象不坏。怎么给你印象不好么?”欧阳勋问。
“她哪来什么印象,才见第一面。”灿妈听他们说着,回头瞅了女儿一眼。“怎么,真的不好啊?”
“也……”欧阳灿鼓了鼓腮。
“小夏啊,你庞叔叔挺欣赏他的。这回可是他花大力气把人家从国外挖回来,破格给个副教授。就这人还说要考虑呢。老庞他们招人不是经常还得自带研究项目和资金么?老庞说小夏就是没有这些,也得争取过来,这是争取未来,何况人家小夏还都有呢?所以他再三拜托我,千万要帮忙照顾一下。小夏还在国外的时候,我就跟他通过邮件聊了几次,挺有分寸的。别看就比你大两岁,看着就是比你踏实……”
欧阳灿听着父亲说的话,前半截儿还算可以。既然是父亲的老朋友拜托的,自己也的确不好找茬儿非让人家走,可是听到后头就觉得不对味儿了。
她吸了吸鼻子。“啊?这怎么还跟我比起来了呀?”
欧阳勋笑着说:“看见人家的孩子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成就,当然忍不住和自己家的比一比啦。”
“我有哪里比不上那个……”欧阳灿硬把“绿鹦哥”仨字儿给咽了下去,因为听见了夏至安在叫欧伯父。
灿妈催着他们出去,说:“去跟小夏聊聊天,不要在这儿碍事了。”
父女俩于是一起走出来,刚好看到已经换了家常衣服的夏至安站在餐厅门口往这边看。
看到他们,他笑了。“欧伯伯,我好喜欢我的房间,觉得我可以三个月都不用下楼的。谢谢欧伯伯和欧伯母。”
“喜欢就好啊,不客气的。”欧阳勋眉开眼笑。
欧阳灿看这夏至安上身粉色的长袖T恤,下身白色的运动裤,配着脚上那双嫩绿色的拖鞋,左手里拎着把洒金的白色扇子,右手拿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整个儿人跟一人形调色板似的……真让人眼晕。
夏至安把那红盒交给欧阳勋,说这是送给他们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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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七)
欧阳勋接过盒子来打开。盒子里是一对莳绘珍珠袖扣和一对莳绘珍珠耳扣。
“这礼物贵重了。”欧阳勋一看便说。“这我们可不能收。”
“这只是我一点心意。上次去旅行时买的小纪念品。花纹比较漂亮,谈不上贵重。”夏至安说。
欧阳灿并不懂这东西价值几何,但的确看起来蛮好看也蛮贵的样子。
她瞅了眼夏至安——这小子的打扮花里胡哨的,品味还不错……不像直男。
对了!
她眼睛一亮,差点儿双手合十。
夏至安正和欧阳勋客气,也难免被她惊动,看了她一眼——她眼神有点儿古怪,脸上笑意明显,不知道在憋什么坏呢……
欧阳灿说:“我进去帮忙摆桌。”
她说着就溜走了。
欧阳勋又推辞了一番,无奈将礼物收下,说:“以后不准这样了。住在我们家里,虽然是客人,可也不要太客套,随意些的好。你也看到了,我家的气氛是这样的,很自由。”
“是,看得出来。”夏至安微笑道。
“来,我们去吃饭,边吃边聊。”欧阳勋带着夏至安往餐厅走来,看到欧阳灿已经把餐桌摆好。“小灿,以后小夏要在家就和我们一起吃饭的。要是我和你妈妈都不在家,王叔也会来给做晚饭的。”
欧阳灿答应着,看了夏至安一眼。
父亲安排的很周到,看样子的确是打定主意要替老朋友照顾好这个“特殊人才”了。
王叔是个退休厨师。她上中学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在工作最忙的阶段,时常顾不上家里,要给她换口味或者家里有客人,就请王叔来做饭的。
王叔手艺很好,她口味就是给王叔养刁了的。但是后来出去读书,一走好些年,也就那样了……
欧阳灿听到外头座机响了,愣了愣,问:“咦,座机又通了?”
“先去接电话吧。”欧阳勋说。
“好!”欧阳灿起身出去接电话。
家里的电话机还是那个老壁挂式的。这些年会拨座机打电话的人越来越少,这个老古董坏了很久,谁也没有想要修它。
没想到竟然又用起来了……
“喂?”电话一接通,就听到听筒里吵的很。对方问能不能请欧阳灿听电话。“我就是。您哪位?”
“我是香江路派出所的李一帆。有个事要找你协助一下。事情是这样的……”这位李警官语速非常慢,欧阳灿听着他说话有点费劲,但没几句也听明白了。合着所谓有事要找她协助,是因为派出所里有个人等着她解救呢。
这人就是田藻。
欧阳灿听到“田藻”两个字,握着听筒站在那一时没出声。
她记得在飞机上没有和田藻互留电话号码,以为从此之后她们又各自消失在各自的生活之中,下一次见面遥遥无期,没想到田藻回来得这么快……她听到李警官把电话交给田藻,田藻接了电话“喂”了一声,就在话筒里连哭带诉起来。
欧阳灿越听,越觉得自己胃简直抽筋儿似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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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八)
“小灿,田藻这事儿让你很为难?”灿妈问。
说起来其实也不是很大的事。田藻跟人起了纠纷,有人报了警。警察到场之后了解了情况,把当事人都带到了辖区派出所。经过调查和协商,出来了初步的处理意见。田藻可以先回家,但除了交保证金,还需要个保证人。她想到了欧阳灿。
欧阳灿直觉事情应该不简单,但是田藻只一个劲儿地求她帮忙。可这个时候正常来说她不是该找她父母?还是觉得找她这个刚刚重逢的同学更便宜?
欧阳灿耐下性子来问:“田藻,没有别人能帮你这个忙吗?”
“我……你不能来吗?那你认不认识这边派出所的人啊?”田藻的声音楚楚可怜,似乎确实有难言之隐。
“对不起,那派出所我还真没有熟人。我看你还是问问别人吧。我挂电话了。”欧阳灿直截了当地说。
“喂喂,你等等!我找不到别人啦……”
欧阳灿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她站在走廊上平静了下。确定电话不会再打来,她才回餐厅坐下。
“找你的?”欧阳勋问。
“嗯,没要紧事。”欧阳灿不想说。
“我听着你叫田藻。你同学田藻?”欧阳勋又问。
欧阳灿沉默片刻,点点头。她发觉夏至安看向她,她也看了他一眼。
夏至安那有点儿讶异的神色表明他是记得田藻的。但也许是她的目光里很明显的警告意味夏至安领会了,他并没有多言。
“她有事找你?”欧阳勋看了女儿。
“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我帮不上忙。”欧阳灿说。
“你们很多年没联系了呀。”欧阳勋的语气有些感慨,似乎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事。但看欧阳灿一副不想说的样子,他停了一会儿才说:“这么多年,也不见你那些同学有谁请你帮忙。要不是很为难的事,能帮忙当然还是帮的。难得人家还记得咱们家电话号码不是?”
“爸爸,您就是太善良了。不是每个人都值得帮的好嘛?”欧阳灿说。
“嗯,你说的也对。可是田藻也不是‘每个人’,她是你同学嘛。”欧阳勋说。
欧阳灿不出声了。
当然从心里,她觉得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也是从心里,她不愿意帮田藻的忙……她根本就不想跟田藻再有什么联系。
她听到父亲在问夏至安,喜不喜欢吃辣……夏至安一边说着不喜欢,一边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她越加心烦。
“怎么了?出去接个电话回来这个表情。”灿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留意到女儿的神色,轻声问。
“田藻你还记得吗?”欧阳勋问妻子。
灿妈愣了下,说:“记得。田胜军和杨梅的女儿。”
“对。她有点事找小灿帮忙。”欧阳勋说。
“好多年没听小灿提田藻了……田胜军他们两口子跟咱们也不联系了。孩子们上学的上学,出国的出国……我好像是听老丁说过吧,田藻在部队幼儿园当老师的,结婚挺早。田藻有三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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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九)
“有。他们班普遍比小灿大三四岁。”
“估计孩子都该上小学了……”灿妈说着,给夏至安盛了碗汤。
夏至安谢过她,看了眼脸色阴晴不定的欧阳灿,马上就觉得说话的要不是她母亲,恐怕她能掀桌……
“小灿,田藻这事儿让你很为难?”灿妈问。
“也……不是很为难。”欧阳灿说。她可以断然拒绝田藻,但母亲这样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田藻要不是真有难处,不会来跟你开个口。你要知道开口求人是很难的。”灿妈说。
欧阳灿深吸了口气,看了看父亲。
欧阳勋点了点头。
她说:“那好吧,我去看看。爸,您过来。”
“吃完饭再去。”灿妈说。
“算了,我还是这就去吧。”欧阳灿笑笑,起了身,到走廊上等父亲出来,问他现在手上有多少现金。
欧阳勋没问她要钱干什么,就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来给她,说这点可能不够,让她等着,自己又回房间去,找了一沓子钞票和一张卡,说:“卡里面是预备给你买车的钱,先拿去用。”
“您可真够大方的。都不问问我拿这钱是干什么去的。”欧阳灿忍不住笑了。
“找你的呀,准没好事儿,我干脆先别问,安安心心吃完晚饭,等你回来,乐意告诉我再说。开我车去,这会儿不好打车。”欧阳勋说。
欧阳灿说了句可以叫车。
“还是自己开车方便。”欧阳勋说。
欧阳灿想想也是,接过父亲给的钱和卡塞到自己包里,出门前取了车钥匙。“您跟我妈说一声。”
欧阳勋笑着说好。看她急匆匆地换鞋,他微笑。
小灿虽然嘴巴厉害,心地却还是柔软的很的。
“不用带点儿吃的?”欧阳勋想起来,问。
“哦,这个就可以。我等下回来再吃。”欧阳灿从门边的糖罐子里抓了几颗巧克力。她出门前对父亲笑笑。“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欧阳勋微笑着说。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院子里的灯开了,看着女儿摸摸胖胖的脑袋出了大门,他笑一笑。回来坐下,见夏至安不动筷子等着呢,笑道:“来,快吃饭。我们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的,别拘束。”
“好的,欧伯伯。”夏至安微笑。
这边他们开始吃完饭,那边欧阳灿早出了大门。父亲的车子就停在门边,她上了车,先打了个电话给白春雪。
电话却是是白春雪的父亲接的,说春雪在睡觉,是不是有急事找。她问候过白伯伯,刚要说没什么事,白春雪接过了电话。果然听她声音还是那种刚刚睡醒的朦胧沙哑。
“吵醒你了,师姐。好点儿没有?”欧阳灿问。
“本来也没什么。回来大半天净睡觉了。打电话给我就问问我好点儿没?谢谢你啊。”白春雪情绪蛮好的。
“客气啥,我写了一天检查也没顾上关心你。那你继续睡吧,养好身体啊。”欧阳灿说。
“等等,我怎么听着你有气无力的?是不是今天被陶老爷骂的太凶了,这会儿找人陪你喝酒啊?”白春雪笑着问。“还有情绪啦?”
“有点儿。陶老爷说我检查还得继续写。”欧阳灿说着,驱动车子。
从这里到香江路不太远,她就是有些拿不准到底怎么走,在导航里选着目的地。
白春雪听到声音了,问她去派出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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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十)
“有点儿事过来办。你好好休息吧。我先挂了。”欧阳灿匆匆挂了电话。
只过了一会儿,白春雪又把电话打过来。这时候欧阳灿已经看到派出所的那蓝色的门头了,停下车接起电话,就听白春雪问她:“我刚才迷迷糊糊的没反应过来。你去派出所办事,有认识的人嘛?需要我帮你找找人不?”
欧阳灿嘿嘿一笑,说:“我亲师姐真是心细如发。”
“少拍马屁。给我打电话主要目的是这个吧?”
“那哪能。主要目的是关心你。”
“哼!我今儿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说吧,谁惹什么麻烦了?”白春雪问。
“是这样的,我一同学,跟人有点纠纷,可能有肢体接触,被带到派出所了。派出所民警给我打电话,说已经调解好了,得赔偿人家损失,交保证金。他们也没说太详细,有些事进去以后还得现了解。我刚才是想问问这边派出所你有熟人没有?不过我琢磨着也就是交个保证金,做个保人,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听着这事儿是不该有什么其他枝节。那这样吧,你先进去看情况。需要帮忙马上给我打电话。老林他们队下去的顾金刚现在就在那当教导员。我让老林问问看他今天值班没有……”
“行。先不用惊动人了吧。我应付不了再说。”
“好。对了,你穿警服了没有?”白春雪问。
“穿了啊,我到家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出来了。”欧阳灿被她一提醒,顿时觉得更懊恼。这穿着警服过来,让人认出来,多难看。
她走进派出所,人眼神一扫过来,她已经觉得不舒服。
“得了,你先去办事儿吧。我这边打打电话。”白春雪先挂了电话。
欧阳灿粗略一打量派出所办事大厅,已经这个时候了,还算清净。一位值班男警在里头看了她一眼,立刻问她有什么事。他一开口,她就听出来这人正是打电话给她的那位李警官。
她走过去,扫了一眼他桌上的名牌,确定他就是李一帆。“李警官您好。我是欧阳灿,为田藻的事情过来的。我们刚电话联系过。”
李一帆打量了她一下,说:“对,是我打电话给你的……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请坐、请坐。”
欧阳灿没坐,问道:“对方伤的怎么样?”
“轻伤。就是情节比较严重,影响挺大的……在网上都闹的沸沸扬扬的。本地几个比较活跃的媒体官微都转了相关的微博。现在网上这事儿吧,传得特别快……”李一帆说着,翻了下卷宗。
欧阳灿皱眉。
“到底什么情况?”她看这情况一时半会儿还真办不完,就坐下来。
李一帆先打电话让人把田藻带出来,说:“起因还挺复杂,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总而言之,两人之间有积怨。今天上午受害人有一个公开的活动,在书城签名售书,田藻得着信儿就过去了。结果,人好好的一签售会,场面布置的相当华丽,给她一桶大粪给泼的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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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十一)
欧阳灿盯着李一帆。
李一帆点头。
欧阳灿心里像是万马奔腾……她即刻脑海中补足一下画面:大粪……大粪……
李一帆看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把自己手机递过来,给她看现场的照片——照片的清晰度很高,现场的一片狼藉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欧阳灿仔细看了下,果然现场地面上一滩滩的黄色粘稠物,还被人踩得到处都是……
李一帆似乎很同情欧阳灿,有点安慰她的意思。“你是不知道现场那个味儿啊!要不怎么说呢,干咱们这行,天天接触的就是奇奇怪怪的事儿。我还是见得少了,真没出过这样的警。”
最后这句话,欧阳灿倒也十分同意。
毕竟她每次出现场,都是一个全新……她点了点头。
“师妹,在哪高就?”李一帆把表格给欧阳灿。
他对这个倒是很有兴趣。
欧阳灿听他招呼自己为“师妹”,瞅了眼他肩上的警衔,心说我衔比你的还高呢,叫我师妹是因为我看着年纪小么……可这会儿她简直比自己被淋了一身的大粪还要觉得窝囊,根本没那个心情透露工作信息。
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当然既然来了,就算是丢脸窝囊,也得顶下来啊……她含糊应了一声,开始往表格里填信息。
李警官健谈,还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欧阳!”
欧阳灿还在表上填着姓名住址电话,听这一声,抬头一看,田藻由一位女警陪着从里头出来,隔着玻璃正对她挥手呢——看这样子情绪一点儿都没受影响,乐呵的很——欧阳灿的脸都快青了。
李一帆看看欧阳灿,说:“她今天毁的东西不少。具体的数额还得等着书店那边核对出来。还有受害人的医药费什么的,也得看有没有后续。”
“这我明白。”欧阳灿忙说。
“不是我说啊,这位田小姐破坏力惊人的很。按说一作家怎么也得是个文化人儿,文文静静的跟林黛玉似的满腹诗书吧?哎哟俺滴亲娘来,这哪是林黛玉,明明是孙二娘啊……”
“哎,李警官,咱说话可得客观啊!”突然有人清清亮亮地开了腔,李一帆和欧阳灿同时回头,就见一女警把田藻带出来了。
“李警官,你怎么不说文化人儿起码是个人儿、得办人事儿啊?不告自取是为偷!她偷我文章了,就是贼!合着我家东西被偷了,我还得去给贼去送花送咖啡赔笑脸儿啊?我泼她大粪算是便宜她了,剁了她喂狗的心思都有呢!以后我见她一回抽她一回!”田藻嘴皮子利索,过来往欧阳灿身边一坐。
欧阳灿斜了田藻一眼。
田藻显见着在这混的还不错,承办案件的李一帆和那位带她出来的女警听着她说这些,都只是很有涵养地笑笑。李一帆还瞅着欧阳灿笑,那意思是——你瞧,我没骗你吧?
欧阳灿真是胸闷。
她继续奋笔疾书,想尽量加快离开这里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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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十二)
那位女警说:“可是,田藻,就算是之前的事儿你占理,你也得照程序走啊,该上法院告她就告她。武力解决问题就落得现在的局面,你又赔钱又挨打又挨骂,还得受处罚。有理变没理。你看看,哪头儿划算哪?”
欧阳灿把笔放下,看了田藻一眼。
田藻口沫横飞地还在扯:“要不用武力就能顺利解决我还就不丢这人了……证据确凿,打个官司倒也不是不行,可是太费劲了。举个例子说……”
“喝口水,举个枣子也行。”李一帆给她倒了杯水放在面前。
“谢谢啊……去年吧,琼瑶各位都知道吧?也是告人抄袭,官司赢了,要句道歉,都多久了,愣是没得着!这还是她!言情小说的祖师奶奶级别的,换我们普通作者,嘿,别提了!获得的那点儿赔偿跟损失相比,简直九牛一毛!一般遇上抄袭这事儿非要告到法院的,要的就是一个判决。赔偿损失在其次,主要是公开赔礼道歉。我呢,也不是不告她。我得维权。等我倒出空来,不蒸馒头我争口气行不行?可在那之前,先让我这样来一下子,痛快痛快……”
欧阳灿静静坐在一边看着田藻,仿佛是在听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大放厥词。
她说的那些她听着都新鲜。
不光是她,李一帆和那位女警也听得很入神。李一帆还笑出声来了。
“你们别笑。我今儿是丢人现眼了,可是我觉得挺值的。为什么?因为贼更丢人现眼!现在就咱们中国这版权保护状态,就这民众对版权保护的认知水平,包括一帮从业的那不要脸的劲儿,真猴年马月能让原创扬眉吐气!而且!现如今还有一样特恶心人的。早年间人都还要脸,知道剽窃抄袭是不对的,晓得低调。现在不啊,被抓现行都还装白莲花哪,打死不承认自己犯错儿,还忽悠一帮脑残粉来喷你,说什么嫉妒她红,简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还有那么些人,把‘偷’也不当回事儿,张口闭口说什么大家都这样,我呸!她们哪只眼睛看人都这样了?总之一句话,有这帮人整天乱蹦跶,文圈也是乌烟瘴气。话说回来,普通人不在乎这玩意儿是抄的还是写的,文圈里在乎的也越来越少了。你一天天坚持自己的原则吧,人还都觉得你清高、多事儿……是啊,谁不想‘抄’个近路,名利双收?拦人财路,人不得遇佛杀佛啊?我真是一回两回的恶心也被恶心死了……就这位——我连她名字都不想提——她要不是太过分,我也不能豁出老脸不要……”
欧阳灿实在听不下去了,敲了敲桌子,说:“你闭会儿嘴行吗?吵死了。”
田藻果然乖乖闭了嘴。
李一帆乐了,说:“这大半天了,还真就是你说句话能堵上她的嘴。我们谁都说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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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十三)
欧阳灿看向田藻。田藻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分明要依着她的嘴还有话说,但摄于她的“淫威”不敢开口再说了而已。
欧阳灿转回脸来。“师兄,这表填好了,然后呢?”
李一帆说:“财务已经下班了。你在这签个字,带人走就行,回头再来交保证金。这样啊,你把人带回去好好批评教育一下吧。就田大作家这暴脾气,搞不好以后还得惹事儿。”
“好的,我知道了。麻烦你了。”欧阳灿说着,按李一帆的指点签了字。
“不麻烦。”李一帆又看了看手上的表格,“你七处的呀?”
“对。”欧阳灿不想多说话,点头说那我先带人走了。然后她站起来,看看还在和女警官聊天的田藻——已经没有在骂人了,而是给女警官在介绍一本热门小说。
“……你别因为书名三俗就不看哪……为什么?书名那都是博眼球的,重要的是内容。我跟你说,真好看的还得是情节,文笔那是次要的……你看这本没错的,我都追着看呢……不好看你来找我。对了,记得看正版啊!”田藻说着,回头一看欧阳灿已经在等她了,忙站起来。“可以走了?”
欧阳灿抹搭一下眼皮,都懒得跟她多说一个字儿。
“快走吧。手机记得开机,别让我们联络不上。”女警察说着话,对欧阳灿点点头,面上眼里都有笑意。
欧阳灿客气地说了声再见,带田藻往外走。
田藻身上果然有种怪味,她走在前头都闻得到。
她想到李一帆说的,下台阶时特地停下来。“你真给人去泼大粪了?”
“啊……也没有啦,就是一桶混合物……像大粪的……加上胶水啊,那些。”田藻吐吐舌。欧阳灿那脸冷的的能扒掉一层霜……也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她腆着脸,“谢谢你啊。要不我今天得在这儿过夜了……”
欧阳灿一转眼对面有家汗蒸馆。“你先去那儿洗个澡。”
“啊?”田藻犹豫。
“洗干净了出来,我送你回家。”欧阳灿说。她继续下着台阶。
“哦,好。”田藻追上来,对欧阳灿笑笑。
她有点儿讨好的意思,欧阳灿还是没有笑。
“这你车啊?开这么好的车来接我,怪不好意思的。”田藻又吐吐舌。
“我在车上等你。你别磨蹭。”欧阳灿说。
“嗯。”田藻背着她的小包,颠儿颠儿地往汗蒸馆跑去了。
欧阳灿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才能活动。
打从她进了派出所听到的事情,不管是从警察嘴里说出来的,还是田藻说的,都有点儿……超乎她的理解范围。田藻什么时候成了作家?看她跟人说话时候的样子,绝不像是撒谎。何况若是假的,那愤怒不能那么真……以前田藻就老有点儿神经兮兮的,该不会这么多年不见,发展成精神分裂了吧……
欧阳灿坐进车里,觉得肚子饿。想到家里那丰盛的晚餐,要是没横生枝节,这会儿她该和亲爱的父母大人吃饭聊天儿呢……现在倒好,自己在这挨着饿,好吃好喝的都便宜了那个夏至安……她摸摸口袋,后悔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没多抓一把巧克力。
她掏出手机来看了看,白春雪给她打过电话也发过信息,还有陌生号码。她拨回去,才知道白春雪帮她联系了顾金刚。回过电话沟通妥当,她正要给给家里打个电话,有人来敲车窗。她看到来人身上穿着汗蒸馆的韩式服装,忙摇下车窗来。
“是不是欧阳小姐?田小姐说麻烦您过去给她付一下钱……她身上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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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十四)
欧阳灿愣了片刻,才答应说好的我马上来。
她下了车跟着这位姑娘进了汗蒸馆,果然田藻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着她呢。看见她进来,她摇摇手,笑。
欧阳灿看到田藻身上穿着的汗蒸馆的恤衫长裤,说:“把这两件也买下来吧。”
“是呢是呢。我也愁没干净衣服换呢。”田藻从凳子上跳起来,跑过来站在欧阳灿身边,脸上全是谄媚,“小灿你真是太好了!我刚才臭死了吧?”
欧阳灿想说,其实就算田藻这会儿刚刚洗干净,一身香气,还是难免让她觉得有点臭。不过她什么都没说,看田藻忍不住拿柜台上的软糖吃,问:“饿了?”
“早就饿了!”
“那你不说!你刚在里头没晕?”欧阳灿问。
话刚问完,就听收银的姑娘说里头消费果盘一个石榴汁一杯。
“我饿坏啦,先吃了点水果……这会儿还饿。”田藻眨眼。
她眼睛很大,刘海儿弯曲着,覆在额头上,脸像是刚洗干净的苹果,水嫩芳香……她知道自己做出这幅样子来的时候是很讨人喜欢的,面前要是个男生,都该恨不得给她来个公主抱请她去吃大餐了。不过不知道这样对欧阳灿起不起作用……果然欧阳灿瞥了她一眼,丝毫不为所动,照旧去跟收银的姑娘办交涉。
田藻有点儿泄气。
欧阳灿结了账,往外走时说:“走。我们去吃饭。”
“啊!好啊!”田藻穿好外套跟着跑出来。外头有点凉,她忙戴上帽子。欧阳灿走路很快,她小跑着追上去,“欧阳,我想吃火锅……”
欧阳灿挠了挠耳朵。
汗蒸馆隔壁就是一家面馆子,她直接奔了面馆。田藻跟着进来,听她点了两碗臊子面,忙跟着说要大碗的,还要了一碗酸萝卜。
看欧阳灿斜她一眼,她说:“这家的酸萝卜很好吃……开胃啦!”
欧阳灿忍着没哼出声来。
这还用开胃?
都已经饿的不知道胃在哪儿了好么……
她找了空位子坐下来,田藻跟着坐下。
“你刚想过把我扔汗蒸馆吧?”田藻过了一会儿,看着只盯着面前茶杯里的水的欧阳灿,问道。
欧阳灿没否认。
她之所以没走,是觉得大概自己饿的连踩刹车的力气都不够了。
“今天的事……”田藻刚开口,欧阳灿就看了她一眼。“我是一时冲动啦。”
欧阳灿吸了下鼻子,说:“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再具体的你也不用说了,我没兴趣知道太多。你叫我来就是把你保出来的。说实话我是不想来。但是既然来了,我就把这个保证人做好。你的事儿我不关心。只要你别让我坐蜡就行,成么?”
“成。”田藻说。她对欧阳灿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不意外。“谢谢你啊。”
“不用谢。”欧阳灿说。
两个人沉默下来。
田藻双手握着玻璃杯,似乎想找个另外的话题跟欧阳灿聊一会儿,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放弃了——欧阳灿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根本不看她……她默默叹了口气。
服务员先把酸萝卜和赠送的四碟小菜送了上来。这味道勾引的两人同时咽了一大口口水。
田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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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十五)
欧阳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居然还笑的出来?”
“不然怎么办啊?事儿都出了。虽然是脑袋一热办的挫事儿吧,可后果怎样我都担得起!”田藻说。
“担得起你还麻烦我。”欧阳灿想说这句话,但没说出口。
有什么意思呢……
她看看田藻。这才发现田藻的脸上、下巴上和手上都有擦伤。看这样子,人家也没饶了她呀……是啊,除了作家本人,书店职员和保安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田藻不知道欧阳灿在观察她,低头拨弄下手机,抬头便问服务员wifi密码是多少。
欧阳灿敲了敲墙上那张广告——那么大的一串数字,她都看不见……这女人的眼睛是用来喘气的?
田藻不好意思地一笑。“一时没网就心慌呢。”
这一笑显得她天真无邪……欧阳灿心想这家伙真的是没心没肺惯了啊。
她也懒得说什么,由着她忙活着上网。
面端上来了,欧阳灿敲敲桌子提醒了下田藻,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田藻边吃面,边看手机。面是吃的西里呼噜响,嘴里还不住地啊啊两声,不知道从手机上看到了啥。欧阳灿吃东西本来是细嚼慢咽的,今天是饿的狠了,不一会儿就吃下去大半碗。听到田藻说要再来一盘炒面,抬眼一看,果然田藻的碗里只剩汤了。
田藻见她抬头,拿着手机给她看。“你看,这我微博。我把今天的事儿微博曝光了……现在微博上掐的热火朝天的。”
欧阳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个ID:烈火青花……这都什么啊……
她扫了一眼配图,第一张就是田藻自己受伤的部位。显然是被钝物击中,有皮下出血。她没留意配图文字,低头继续吃面。
田藻说:“现在的人,三观都不正……我这是正义之战,居然还有人给那个抄手叫屈……我不扒了她的皮已经算客气了。她一共才几本书,本本都抄袭,有点儿东西是自己的嘛?构架设置是一个作者的,描写和细节是另一个作者的,有些地方干脆复制黏贴……丫为了钱,廉耻都不要。好意思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明明白白的证据摆出来,还TMD替她说话……有人说所有作者都该被《新华字典》告抄袭。咦,那以后谁要想看小说了,捧本《新华字典》就行了呗!这,还有个说小学时候,哪个没被老师教过摘抄佳句……哪个老师有说直接把谁的佳句放自己作文里、就说是自己写的?哪个说了,哪个就是教唆犯罪!啊,这还有人说这叫‘年少无知’,我也是哔了狗了……小灿,旁人咱们不提,你今年27,我今年30,别说这个岁数,再年轻那么三五七岁,让人说出个年少无知来,我都觉得我脸疼得慌!这年头,不但盛产奇葩,还盛产巨婴!”
“按说,人一写网络小说的,你一写情感专栏的,两不挨着呀。”欧阳灿说。
“咦?”田藻眼睛一亮。“你知道我写情感专栏?”
“我扫了眼笔录。”欧阳灿说。
估计那笔录内容是相当精彩,可是她当时既没时间也没心情更没兴趣仔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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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十六)
“哦,我说呢……她的小说没抄我的,但是抄了我一朋友的。她跟我那朋友认识几年,就抄了人家几年。人家写什么她就跟着写什么,从文风到情节,没有不‘随’的。字句段落更是打散了揉碎了用人家的,搞得两人的作品像双胞胎。谁看谁说像。写作的人,爱惜羽毛一点的,都忌讳自己的文章跟人家‘像’的。我朋友人温和,又因为在同一个编辑手下,并没有撕破脸。后来我朋友就换网站写了,眼不见为净。经常有人指出她小说抄袭我朋友,她就恬不知耻地说跟原作者是好朋友,暗示是经过允许的。我呸!其实走到这一步,我朋友的纵容也有很大关系。今年她惹到我头上来了,我可不是那些对抄袭宽容大度、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大大哦。”田藻说。
欧阳灿看她。
“她出了本文集,出版社运作的很好,销量不错的。很快就有读者买了书之后,发现其中百分之九十的文章照搬我的,直接就把书给我寄来了。我一看,还真TMD是这么回事儿!书就是今天签售的这本。”
欧阳灿没出声。
“我顺藤摸瓜,摸到了她的豆瓣账号。账号里几乎每一条‘说说’、日记都copy我的……连我发的去哪儿旅行,吃什么饭,看了本什么书有什么感想,都摘抄过去,乍一看还以为是我自己串了号了呢!这简直偷窥狂么……我的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对了,你知道豆瓣嘛?”
欧阳灿差点儿翻了个白眼。
“哦哦,小看你了。我主要是在豆瓣写写文章的。之前出的几本书,都是文章合集。有短篇小说集,也有情感类的。平常我也不告诉人,没几个人知道。”田藻说。
欧阳灿心说你这下,不想人知道也不行了吧……
“唉,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我哪知道会出这个名……她这个人,我认识好几年了,但是没有什么交往,主要就是听了文圈里朋友说的,不耻她抄袭。人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丫专门捡熟人下手,还净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毛。这回我去找她谈,本意是要公开道歉。你知道丫多横么?她说她还抄了张爱玲呢,怎么着?我去!张爱玲是不能把她怎么着了,可我还活着呢好嘛?!太特么可气了……我一炸,也没多想,连夜做了对比图,直接贴了微博。炸弹一扔,我就睡觉去了。早上还没来得及看网上什么反应,刚好看到关注的编辑发了她这本书签售的时间地点,带好东西就直奔签售会了。”
欧阳灿喝了口水。
田藻嘴巴巴的,说到口渴,也喝了一大口水。
“炒面来了。”服务员过来,把一大盘炒面放在桌子中央。
“谢谢。”田藻恢复了淑女样,甜甜一笑。
欧阳灿已经吃饱了,见田藻拿了筷子挑了面到小碟子里,还让她也吃,她摆摆手,说:“真想不到,你还成作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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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十七)
“什么作家啊,你真给我脸。要我这样也是作家,那作家门槛不要太低。我就是用业余时间写写文章。赶上前些年实体书不像如今这么惨淡,出了几本书就是了。”田藻见欧阳灿主动问起,挺开心地说。然后她摆了个姿势,对欧阳灿眨眼,“还像文化人吧?”
欧阳灿没应声。
田藻笑着说:“好啦,我也知道今天这事儿一出,以后是装不了高大上了。”
“什么高大上?”欧阳灿问。
“啊?高端、大气、上档次……以前我的形象还可以的。宣传语人家都说‘知性美女’呢。反正给人的印象还行……你是不是在国外呆的,跟国内都脱节了?按说不至于啊……哦,知道了,你都不玩这些的。不玩这些,肯定很多流行词都不知道,正常、正常。”田藻说。
欧阳灿发现,田藻总是能在自己找出一个问题之后,立即又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这么一来,虽然很自说自话,其实是很给她省了不少力气。至于田藻成了作家这事儿,也挺让她惊讶的。她记得读书的时候,田藻作文分数从来不高的。语文老师评价她,就说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发议论总不在点子上。居然……
她有点儿想笑。
人生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田藻正塞了一口面到嘴里,看到欧阳灿的表情,忙咽下去,说:“哇,从我昨天见了你,你就一直没笑过。我昨晚上回家还在想……以前你可爱笑了。很多男生都说你笑起来最好看……啊,当然不笑的时候也好看的。”
看到欧阳灿脸上的笑迅速消失,田藻抬手掩了嘴,继续吃面。
欧阳灿等着田藻吃完。就是没想到田藻又把炒面吃了半碟子……她去付钱的工夫,田藻让服务员把剩下的面和小菜打包带走。
“不要浪费嘛,回去微波炉里热一下,就可以当夜宵。”田藻笑着说。她擦了下脸,碰到脸上的伤口,咧了咧嘴。“我可懒得做饭了。能省一顿是一顿。”
外头起了雾,很凉。田藻看欧阳灿就一身单薄的警服,追上来问她冷不冷。
欧阳灿走的很快。“快点上车就不冷了。”
上了车欧阳灿问田藻住哪儿。
田藻说住逍遥山花园。
欧阳灿顺口问了句:“你自己家?”
田藻正系安全带呢,沉默片刻,说:“我自己住的。”
欧阳灿发动车子。
她还记得田藻家好像是住西镇的。虽然没去过,那时候每到周末放学,田藻的爸爸就来接她。就是从东部到西部,穿过整个Q市呢。
“你父母家还在西镇?”欧阳灿问。这个城市和人群变动都太快了,隔几年不见,可能人就从城西搬到城东,换了好几个住处了。
“还在。我离婚了。不想回爸妈那里住,就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田藻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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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十八)
欧阳灿没想到田藻会对她说这些,嗯了一声。
“那个,钱……我会自己想想办法的。要是还不够,可以跟你借点儿吗?这事儿我也不想太多人知道。”田藻小声跟欧阳灿商议。
“好。”欧阳灿答应。
田藻像是松了口气,靠在座椅上伸了伸胳膊,说:“能再见到你可真好……要不是你,我这回糟糕了。”
“还记得我家座机号码呢。”
“嗯……毕业后也打过几次,都没人接……后来就不打了。”田藻说。
欧阳灿不出声。
“这车真不赖……我以前开的也是奥迪……现在看着还是眼馋,等我攒够了钱,再买一辆的。啊……你看这回还得赔那贱人不少钱,得至少丢俩车轮子了……我就喜欢这个型号啊,梦想之车……”
欧阳灿看着田藻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像个好奇的小孩儿似的,忍不住说:“以后别那么冲动。”
“嗯,我是不该冲动……真该计划好了,让人蒙住她头揍她一个生活不能自理。是吧?自己出面多傻……这下恶名可出去了。”田藻说。
欧阳灿揉揉眉心,心想这女人真是没救了。
还好已经到了逍遥山花园正门处,欧阳灿把车一停。
田藻说:“那我进去了啊……谢谢你啊!”
她说着扑过来抱了抱欧阳灿。
然后闪电般地松开,开车门就下车了。站在路边对欧阳灿摇摇手让她先走。欧阳灿就毫不犹豫地踩油门加速离开了。田藻看着欧阳灿的车汇入车流,还对着她离开的方向猛挥着手……
欧阳灿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吸了吸鼻子。
好像车里还有股子臭味。
她决定明天把车送去彻底清洗一遍……
欧阳灿把车窗降下来,清冷的夜风吹进来。雾很大,她把车开的很慢。水汽随着风拂在面上,不一会儿皮肤上就蒙了一层。
她微笑。
雾季的家乡,就是这种水水润润的感觉……
车子拐进巷口,再不远就到家了,她心情好起来。
突然前面一束移动的光打过来,她意识到对面有辆摩托车逆行而来,急忙踩下刹车,可还是听见“嘭”“嘭”两声,车身一震,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又被安全带拉了回去。她头皮一紧,忙直起身往外看——有辆摩托车翻到在地,驾驶员滚到一边,情况不明。她急忙开车门下来,先回头看了眼追尾的那辆轿车。车主还没什么反应。她朝后摆手示意,先跑到车前去查看,此时摩托车驾驶员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怎么样,受伤没有?”欧阳灿急忙问道。
“你怎么开车的?”驾驶员回头冲欧阳灿大喝一声。他看清她的制服,顿了顿,蹲下身去边捡散落在地上的餐盒,边嘟嘟囔囔。“真是倒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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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十九)
欧阳灿弯身帮他捡起落在自己脚边的一个餐盒,他一把夺了过去。
欧阳灿皱了皱眉。
“我本来一下子就过去了,你非要抢行。”他大声说。
欧阳灿还是没回嘴。
看样子这位是没伤着吧……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遇上的人都好大火气。刚送走了田藻,又来了个头顶长角的陌生人。
“你先别动你的车。”欧阳灿听着他嘴里骂骂咧咧的,退后两步,看了看摩托车和自己车子相撞的部位。轿车只是前面保险杠撞进一个凹痕,并不严重。摩托车的车身上倒是有擦伤。是被撞后在地面滑行时擦出的痕迹。驾驶员正在摩托车后座载着的保温箱,抱怨着欧阳灿毁了他这趟差事……她瞥了眼保温箱上的标识,是家挺著名的外卖网站。
她正待说什么,发现后面轿车的司机也下了车来查看。朦胧中看不清他的样子,她忙抬手示意,说:“不好意思,您稍等。我把这事儿先说道说道。”
那人点了点头。
欧阳灿又跟外卖小哥示意他先不要嚷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一个小巧的卷尺来。“你不要移动你的摩托车,就放在这儿……对。我拍下照。你等等。放心,我不会浪费你很多时间。”
她抬头看了眼路灯。他们撞车的位置恰好在路灯下。声控灯在撞车的瞬间亮了起来,但此时又有点儿暗。她重重咳嗽一声,让路灯重新亮起来,然后拿着尺子丈量着辆车的距离,以及路面留下的划痕的长度,将标尺放下来拍照……外卖小哥瞪着眼看欧阳灿这一通忙活。
“首先呢,我纠正你一个说法,我不是抢行,而是正常行驶。你应该知道这是单行线。刚才你逆向行驶,本来就不对。我当时的车速有20迈嘛?我开得快?还是你着急要飞起来?雾这么大,地面湿滑,骑车慢一点,既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负责。我要是真开得快,这会儿还轮得到你教训我?你知不知道,这一片儿住的很多老人家?我要是一走路的老太太呢?不早给你撞飞了?”欧阳灿固定完证据,看着外卖小哥。“我本来没想没什么大问题就算了,你怎么着?还恶人先告状?这样的话,我可不惯你这毛病。”
“那你要怎么样啊?”外卖小哥问。
“你是不是因为知道这块儿没监控才跟我凶?这事故谁的责任可是清清楚楚,后面还有一目击证人。要不我们现在叫警察来处理?”
“我哪有凶!你不就是警察!”
“电话号码。”欧阳灿不打算跟他斗嘴,拿出手机来准备记。“后面车都等着。我先不跟你啰嗦了。回头等我电话……喂!骑车慢点儿!受了伤,挣多少钱够医药费的!”
外卖小哥骑上车,慢慢骑走了。
欧阳灿抚了抚已经被雾打湿的头发,向后面那轿车望去。
她视力很好,但此时雾气濛濛的,只能看到一个略显模糊的影子——那人白衫黑裤,身材修长,直立车边,好整以暇……她突然心砰砰急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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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十)
走到近前来,她还没开口,就见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让她忽然有种错觉,似乎他们是认识很久的熟人,这不过是偶然相遇,打了个招呼而已……“呃,刚才……对不起。”她说。
她声音很低。连她自己都听出来有点儿紧张。她不禁握了握拳。
对方听出来,大概以为她是因为这小事故紧张,又是微微一笑。“不怪你。刚才是我车距保持的不好。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欧阳灿本来不是伶牙俐齿的人,对方的态度温和,她一时喏喏。
“我看了下,还好撞的不严重。走保险吧?”对方问。
远处隐约有车声,他回头看了看,尚未有车子驶来。
“好。”欧阳灿点头。她刚摸了摸口袋,对方已经递过来两张名片。
“一张你留着,一张写上你的手机号给我,方便我们联系。”他说。
欧阳灿看着名片上写的三个字“曾悦希”,还没来得及看上面印的头衔,就“啊”了一声,拿近些一看,果然是Q市检察院的检察官……“曾检?”她抬起头来,看着曾悦希。
曾悦希微笑。“我们是否见过?”
“不,没有。我只是……久仰大名。”欧阳灿忙在卡片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码,双手递给曾悦希。“我是公安局七处的欧阳灿。”
“啊,欧阳灿。”曾悦希脸上笑意加深,表情也略有变化。“两年前我起诉的一件碎尸案,是你负责的。你的报告做的非常周全细致。我也……久仰大名。”
“是吗。”欧阳灿轻声说。
这个时候好像应该说点儿更漂亮的话,可是她想不出来……脸却不由自主地热了
远处有灯光移近,曾悦希看了看。“我们赶紧把车开走吧。”
“好的。那回头联系。”欧阳灿忙说。
“回见。”曾悦希示意她先上车。
欧阳灿也就赶忙上车去,将车子往前开了一段,转弯前鸣笛示意,开进小巷。她从后视镜中看到曾悦希的车开了过去,放缓车速,将车停在自家墙外的停车位上。
有好一会儿她坐在车里出神,动都不动,眼前还是曾悦希那在昏黄的光影中有着淡淡笑容的脸……她吸了口气,摸摸捏在手中的那张名片。
名片印制的和他人一样清俊,透着一点点冷峻。
她把名片放进上衣口袋里,看到家里大门开了,父亲走了出来。
她开车门。“爸,您怎么出来了?”
欧阳勋笑道:“你打了电话之后,我就以为你很快回来了。谁知道等这么半天哪!”
“唉,别提了。今天真是……车都开到家门口了,还前面刮了下,后面追了尾。”
“受伤没有?”欧阳勋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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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十一)
“没有啦。不过车伤了。”欧阳灿吐吐舌。“头回开您的车就这样……对不起啦。”
“你这孩子,车伤了怕什么。”欧阳勋说着,还是仔细看了看女儿。“进去吧,我给你检查检查。”
“没事儿,就是颈椎有点儿不舒服。”欧阳灿推着父亲进大门。“爸,别跟妈妈说撞车的事儿。”
母亲一向容易精神紧张。除非必要,她尽量不惊动她。
“那当然。”欧阳勋说。
“妈睡了没?”欧阳灿问。
欧阳勋给女儿开了门。“还没。说等你回来呢。田藻怎么会进派出所?”
“跟人打架了。”欧阳灿挠挠耳朵。
“打架?怎么可能!她不是个很乖的女孩子嘛。”
“她乖!”欧阳灿笑了笑。“好吧,可能是多年不见,她趁我缺席的时候变野蛮了吧。”
欧阳勋听了,哈哈大笑。
“爸,您还笑。您是不知道她有多夸张。”欧阳灿换了鞋,先看了看楼下客厅里,并不见妈妈。她把包里的钱和卡都还给父亲。“没用上。您收好了。”
“你先拿着吧,事儿处理完了再说。咦,你妈妈呢?”欧阳勋在厅里踱了两步。
欧阳灿快点儿跑到父母的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果然见房间里床头灯亮着,母亲靠在床头睡着了。她关好门,跟父亲说:“我妈睡着了。”
欧阳勋点点头。“在外面吃过了?”
“嗯。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欧阳灿去洗了手出来,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播的是电视剧。她过来坐下,拿了个苹果。“您吃吗?”
“你吃吧。”欧阳勋慈爱地看着女儿。“我听小夏说了你们之前的事。”
欧阳灿愣了下,说:“我们……我和他……我们之前有什么事啊!”
“行李箱啊,不是你们俩互相拿错行李箱了?你们还是一班飞机回来,你也不说。”
“哦那个啊!那是……那是他拿错了我的行李箱好么。还害得我们昨晚上那么晚给他送去。矫情劲儿的,有什么好说的……”欧阳灿盯着电视,心想夏至安这人够鬼的,这就抢先一步跟父亲说了……“他还说啥了?”
“他挺不好意思的。”欧阳勋说着,拍拍女儿的头,“别那么小气。小夏不是成心的,你也别得理不饶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好好相处。”
欧阳灿狠咬了一口苹果,嗯了一声。
“田藻该有小孩儿了吧?”欧阳勋忽然问道。
欧阳灿打了个顿,说:“没听说有孩子……她说她离婚了。”
“哎?”欧阳勋惊讶地转过脸来看着女儿。“离婚了?为什么?”
欧阳灿打了个哈欠,说:“爸,您这也太高看我的侦查能力了吧?我哪儿知道为什么啊?今儿这日子也不宜叙旧。”
“瞧瞧,你瞧瞧人家……”欧阳勋说着话,拍了拍手,又摇头。“我说小灿,你也不老小了,这回回来,可得考虑下个人问题了。省得你奶奶和叔婶老是操心你的事儿。有好的小伙子,就接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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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十二)
“好好好……好了爸我知道的。”欧阳灿头皮发麻。最近父亲就爱有事儿没事儿地提醒她的个人问题。“不过,爸,我可听出来了,您是不是想说,我同学都结了婚又离了,我这头一茬儿都还没着落呢,是吧?可不好这么说。”
“我可没那意思。你少给我转移焦点。我的意思是,一个女孩子这么年轻就经历婚变,很不容易的。不过人生的经历就是好的坏的都有,经历的越多,人就越成熟。你说是不是?爸爸别的不怕的,就怕你读书读傻了。谈恋爱是多好的事儿啊,结婚是多好的事儿啊,是不是?”欧阳勋很认真地说。
欧阳灿眯眯眼,说:“嗯,谈恋爱和结婚都是很好的事儿。爸和妈给我做了很好的示范。”
“没大没小的。”欧阳勋拍了女儿一巴掌。
欧阳灿笑起来。“爸爸,我上去了。还得查点儿资料。”
“去吧。我刚说的话不是开玩笑的,你要记住。”欧阳勋说。
“好。”欧阳灿答应。“您今天做手术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好。我知道了。”欧阳勋继续看电视。
欧阳灿上了几个台阶,站下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沙发上,除了温暖的灯光,还有电视机那色彩变换的荧光,在他身上投出不同的影子来,脚下和身边都蜷缩着狗……这明明看上去是蛮温馨的画面,她也看了很多年了。
可是,她意识到,父亲的侧影没有那么直了,虽然还是很帅气的。
她转身跑上楼去,经过楼梯转角处时,听到楼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听得出是在笑……她往自己房间走去,将门关好,楼上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她想暂时先这样吧,虽然她不喜欢夏至安,可他毕竟已经住进来了。反正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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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有晨跑的习惯。
欧家在山坡上,出了门往下走一段,就是临海的马路了。他出来一路跑到了鲁迅公园,站在海边吹了一会儿海风往回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欧阳勋牵着金毛寻回犬胖胖正在开报箱。
发现他回来了,胖胖先对他摇尾巴。欧阳勋发觉,转脸看到是他,微笑。
夏至安跟欧阳勋道早安。
欧阳勋看看这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出去跑步了呀?我听小灿妈妈说了。”
“是。欧伯母还特意嘱咐我,要到公园里去的话,不要贪海边风景好就上礁石。我就真的没敢下去,只在岸上活动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夏至安微笑道。
“哦,她是这么说的?”欧阳勋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有些无奈。“不要见怪。小灿妈妈顶怕海水。她是决不允许小灿去海边玩的。”
夏至安微笑。“不让长在海边的人去海边玩,那可好难的。”
“谁说不是啊。”欧阳勋比了个手势。“我们家小灿最怕她妈妈,所以到现在也是个旱鸭子。”
“真的?”夏至安睁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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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十三)
他惊奇的倒不是欧阳灿果然是个旱鸭子,惊奇的是她竟然这么听她母亲的话……不过再想一想,欧阳灿在她父母面前的确是很乖巧的。
是个不符合她性格的“乖乖女”啊。
他笑了笑。
一般人都惹不起的“乖乖女”……
“真的。”欧阳勋点头。“对了,昨晚睡的好不好?还习惯吗?”
夏至安点头。“睡的挺好的。”
其实床有点软。他因为换了新环境,整夜辗转难眠,外头一点点动静他都听的很清楚。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是听到了欧阳灿在打呼噜……不过看得出来欧家为他想得很周到,凡能想到的也都做到了。只是他自己又把床单被套重新换了一遍,虽然欧家给他准备的也都是新的……他此时完全没必要说令人不愉快的话。
欧阳勋看看他,笑道:“刚来了新环境,肯定有不适应的地方,过两天会好的。”
“嗯。”夏至安跟在欧阳勋身后进门,听到楼上有人叫爸爸,正在给胖胖擦爪子的欧阳勋应了一声,他跟着也抬头看——树枝遮蔽之中,能看到欧阳灿探出身来——但她人一会儿就不见了。
他笑笑,进屋上楼去准备洗澡。
上楼时正巧欧阳灿下来。
她今天穿了便装,深紫色的T恤衫有点肥,让人看着像是个萎靡不振的桑葚。
“早!”他主动打招呼。
“……早。”欧阳灿点头,似乎很不习惯在家里看到他。“起得够早的。”
她从他身边经过,看了眼他清早跑步的打扮——荧光绿色的跑步服,露出的小腿比例很好,又长又直……跟只大蚂蚱似的。她禁不住微微一撇嘴角。
夏至安看着她蹦蹦跳跳的下去了,自己才继续往上走。
经过二楼的时候,他特地站下来看了两眼。这一层好像和上面很不一样。中央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客厅,正对着外头的阳台。落地窗开着,风吹进来,垂着的浓雾似的浅灰色的纱飘起来……突然就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他不自觉地停下来,往里头走了几步。等到发现自己站在客厅中央了,才意识到二楼既然是欧阳灿的领地,他最好还是不要踏足的好……他正要走,一眼瞥见旁边壁炉上方的那张油画——浓浓的绿意,潺潺的小溪,让整个画面跟客厅里的环境十分搭调……他走近些,看到右下角画家的署名,微微一笑。
他听见身后有人问道:“你喜欢这幅画?”
“那是当然的。”夏至安微笑。
欧阳灿也微笑。“我是为你好。”
夏至安回头,就见欧阳灿手臂交叉抱着保温杯站在那里。那肢体语言和表情都表明她其实并不想在这里看到他。
“抱歉。应该经过你允许再过来的。”夏至安说。
“来这里倒不用我允许。不过我的房间你最好不要进。”欧阳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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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十四)
他听见身后有人问道:“你喜欢这幅画?”
他回头,见欧阳灿手臂交叉抱着保温杯站在那里。那肢体语言和表情都表明她其实并不想在这里看到他。
“抱歉。应该经过你允许再过来的。”夏至安说。
“来这里倒不用我允许。不过我的房间你最好不要进。”欧阳灿说。
“那是当然的。”夏至安微笑。
欧阳灿也微笑。“我是为你好。”
“明白。”夏至安点头。“这幅画是哪年收藏的?”
“不记得了。”欧阳灿想了想,还是这么回答他。这幅画她从小看到大,早就习以为常。“哎,你的主要活动区域在楼上啊。”
“啊,那我得跟欧伯伯申请下,我看二楼客厅布置的超舒服的,从这往外看,外头的风景也很不错,偶尔请他在这一起下盘棋、喝杯茶也挺不错的。”夏至安微笑着说。
“你少来!你呀,居然背着我跟我爸妈说咱俩已经认识了的事儿。真……”
“真什么?我净检讨自己了,可没提你揍我那茬儿。”夏至安嘴角一翘。
欧阳灿被噎了一下,眼珠一转,说:“你不提这个,是怕说不清吧?我好端端的揍你干嘛?我爸妈可了解我了。我从来不无缘无故出手的。”
“可睡迷瞪了偶尔梦游应该也不是没有过。”夏至安说。
欧阳灿又被噎了一下,深深吸口气。“不跟你胡搅蛮缠了。你啊,甭这么跟我爸妈套近乎,有什么好处不成?”
她说着进了房间。不打算跟夏至安说什么了。这人嘴皮子利索,在他这儿嘴上占不着便宜,还落一不舒坦。大早上的,她这是图什么呢!
“好处大大的呢。”夏至安看她要炸毛的样子,忍住笑。“喂,欧阳灿,我付租金的,你对房客友好点儿嘛。”
“你租金又不是我收。”欧阳灿从房间里出来,特地出来瞪他一眼。“你也知道自己是房客,要尊重我这个房东呀。”
“租金又不是交给你!”
“那我也是房东。不然我把你扔出去。”
“你可算是说实话了。我才住进来不到一天,你就计划着把我给扔出去了吧?我才不会让你得逞。”夏至安说。
欧阳灿眯眯眼,夏至安那漂亮的脸模糊了片刻。“好吧……我改主意了,二楼是我住。你以后要是不经我允许再过来,你看我能不能得逞。”
“那你也不能上三楼。”夏至安说。
“这我家,你管我!”
“你讲理不讲理啊?”
“不讲!”欧阳灿指着楼梯。“赶紧上去。”
夏至安转过身才笑起来。
虽然欧阳灿很不友善,但是其实没什么心机……而且在这家里,他摆平两位长辈,欧阳灿就奈何他不得。
欧阳灿听到他的笑声。如果眼神能化成利剑,夏至安身上早就被戳了两个透明窟窿了。
夏至安不大在意地优哉游哉上楼去了。
欧阳灿看看时间,回房里收拾了下上班要带的东西。
白色纱帘被风吹起来,飘到窗前立着的那副骨架上。她过去关好窗子,拉好纱帘,抽了条干净纱布,给骨架仔细擦去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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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十五)
她不在家的时候,骨架就存放在给它专门定制的大柜子里。她房间的柜子都很老旧也很结实,是从前的老家具。这只大柜子还是她祖父年轻时候特地置办的,金丝楠木,最适合收藏骨架。
但她不在家的时候,母亲给她打理房间,骨架就不能放在外面。
“好久没跟你说说话啦。”欧阳灿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
她把纱布叠好放在一边,下楼直奔餐厅。
父母亲正在餐厅里说话,她要问早安,就听见母亲说:“我觉得小夏这孩子不错……”
“是不错啊。我也觉得不错。”
“那小灿觉得呢?”
“小灿好像不喜欢……”
“她不喜欢他哪儿啊?”
“这我哪知道!”
“你问啊!小灿跟你无话不说的……”
“那我也得慢慢儿问啊。俩人才刚认识呢。”
“老庞把小夏夸的跟朵花儿似的,一见真人,还真跟朵花儿似的。这要走在外头,追他的姑娘不得乌洋乌洋的呀?啧啧,你说人家父母是怎么生的?又聪明,又漂亮,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了不得……不过吧。”母亲说着说着停下来。
“不过什么呀?”父亲笑出声来。
“不过呀,就是娇气了点儿。男孩子呀,要是娇气了可不大好……你说是不是?”
“我倒看不出娇气来。”
“你是先入为主。人给你印象好了吧,怎么看都好。”
“好像给你的印象也不错啊。”
“是,印象也不错……小灿是怎么回事儿啊?你说这母女啊父女的,有点儿心电感应好不好。我们喜欢,她也该喜欢。”
“哈哈……你可真逗。本来是该这样,谁知道出了拿错行李那事儿呢?好像就因为这事儿,小灿觉得小夏可矫情了。”
“哎哎,这算什么事儿啊。行李丢了当然着急啦,都跟她似的心那么大就好了?算了算了,再等等看吧。”
“那也只能等等,观察观察了……对了,别在小灿面前表现出来,不然可适得其反。”
“我知道。你当我傻啊……小灿该下来了,别说了。你把盐给我……”
欧阳灿在外头听到这儿,脚都抬起来了,意识到自己偷听的行为不能让父母发现,于是轻轻落地,往后退了十几步。
“你干嘛,在自己家里还跟做贼似的?”夏至安问。
欧阳灿差点儿跳起来。“喂,你鬼啊!走路出点儿声音好不好!”
“不是我鬼,是你吧?”夏至安手里拿着空水杯,站在楼梯口。
欧阳灿看着夏至安,心想怪不得啊怪不得。怪不得好好儿的从天上落下来个房客……可就这主儿?
拉倒吧!
“来来来,你跟我来。”她招招手。
“干嘛?”
“我有话跟你说。”
夏至安说:“那你等会儿,我接杯水。”
欧阳灿夺过他的杯子,去饮水机那里灌了大半杯,拎着杯子出来,揪着夏至安走到外头阳台上,才把杯子给他。
夏至安拧开杯盖,看了她一眼。“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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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十六)
欧阳灿直截了当地问:“庞叔叔是安排你跟我相亲来的吧?这事儿你知道吗?”
夏至安喝了大口水,看着她。
“说,知道不知道。”欧阳灿眨眼。
夏至安点点头,把水咽下去。
欧阳灿一摊手。“我就说嘛。”
“这就是你刚偷听来的吧?”夏至安问。
“你管我呢。OK,让我捋捋……在你和我都还没回国之前,庞叔叔就跟你提过我;然后我爸和你联系了;你回国,正好——是不是正好现在还两说——学校没有合适的宿舍给你,庞叔叔就安排你住我家——他的意思就是,这样可以自然而然地介绍你和我认识,对不对?”欧阳灿问。
“对。”夏至安点头。
“你有什么想法?”欧阳灿又问。
夏至安笑笑,反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赞成。而且我对你完全没兴趣。”欧阳灿说。
夏至安又笑笑。
欧阳灿看得出来,他那笑里有点儿特别的意思。但既不是那种“就你还看不上我”,也不是“我这么帅你还要怎样”,而是“好啊随你啊我求之不得”……总之非常放松。她琢磨着她在JFK给他摔的那一下子,至少起了一点点作用的。
“你怎么会同意的?”欧阳灿伸手比划了一下,从夏至安头上到脚下,意思是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需要相亲解决问题的主儿啊!
夏至安精准领会她的意思,慢条斯理地说:“我没理由拒绝一个可能会有好结果的机会。”
“我真对你没兴趣。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欧阳灿咽了口唾沫。
对着这么个长得都要好看死了的男人说出这句话来,她再不觉得亏心,也还是有点儿不踏实。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依我看,我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喜欢什么类型?你倒是知道!”夏至安举起杯子,又喝了两口水。
欧阳灿嘴角一弯。
夏至安看看她,说:“你也不用这么大反应啊。反正他们顾及你的感受,一直暗箱操作。将来我们不照着戏码子演,这篇儿也就很快揭过去了。”
“那好,我们算是达成一致意见了。这件事,你要和我同一阵线。”欧阳灿说。
“这会儿你想着和我同一阵线了?你欺负我的时候一点儿不手软!”
“我哪有欺负你!”
“合着我就白白被你揍了?你忘性也忒大!”
“我也不是成心的呀!”
“我背上现在还有青呢。”夏至安指了指自己后背。
欧阳灿瞪他。“你有完没完啊?都跟你道好几回歉了。”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那要不你也摔我一下子?”欧阳灿问。
她一脸真诚,半点儿不像开玩笑。
夏至安也瞪了她一眼。“真有你的。”
“那你说吧,到底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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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十七)
“我没想怎么样啊,是你自己突然发现了个大秘密,跟我blablabla个没完。我都说了,这事儿你当不存在,悄没声儿的也就过去了。”夏至安说。
“我在这家里跟他们混了小三十年儿了,不算不了解他们。那么容易就悄没声儿的过去?想得美!”欧阳灿挠挠耳朵。她看了夏至安,说:“你说你也是的,不知道这是火坑啊?”
“有这么舒服的火坑么?”夏至安示意了一下这家的环境。
“真饱暖思……”欧阳灿才说了这几个字,忽然觉得不像话,忙刹住话头。
夏至安已经笑得露出了洁白的贝齿。
“觉得舒服你自个儿在里头待着吧!”欧阳灿说。
“哎,好着呢,能住三个月呢,真是飞来横福……”
“对你是飞来横福,对我是飞来横祸。”
“把我配给你,真委屈你了哈。”夏至安哼了一声。
欧阳灿笑。“别那么小气嘛,看你的品味,把我配给你,也是委屈你了。”
“你这话里话外的,我什么品味啊?”
“你之前跟我爸联系的时候,没要我照片看吧?”
“还是留点儿悬念的好。再说,欧伯伯那么可爱。”夏至安说这话时,脸上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欧阳灿点了点头。“理想跟现实总是有点儿差别的。”
夏至安看她一眼,转开脸,喝了口水。
“你这个统一战线的提议啊,我也不反对。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呗。”
“我住这儿期间,你要对我好点儿。”夏至安说。
“省省吧你!你在我家住的跟老爷似的,还不够好么?贪心。”欧阳灿说完,往里头看了看。“得,就这么着吧。吃早饭去。”
“你先去。我在这儿凉快会儿。”夏至安说。“讲好了,你要对我好点儿。不然我也不知道跟喜欢我的伯父伯母能说点儿啥掏心窝子的话来……比如说,对某人产生了好感一类的。”
欧阳灿瞪了他一会儿,才说:“你要是敢……”
夏至安眨眨眼。
欧阳灿冲他握了握拳头,拉开门就进去了。
夏至安等她走远,才嗤的一下笑出声。
他慢慢地把杯中的水喝光。
清晨的空气湿润清洁,真舒服啊……
不一会儿,他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欧阳灿跑出去,三步两步下了台阶。
他坐在石栏上,看她急匆匆的,说:“你跑那么快干嘛,有鬼追你啊。”
“有鬼也是你这只讨债鬼……我出现场呢。”欧阳灿回答。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影了,追着她的脚步跟上去的那几只可爱的小狗又一窝蜂跑了回来,在石子路上打着滚儿。
夏至安微笑。
大清早出现场,连饭顾不上吃,应该是很让人气恼的,可欧阳灿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是兴奋和开心……真是个怪里怪气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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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十八)
他在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洗完澡后身上残存的湿气已经渐渐消失。
屋子里欧阳勋夫妇正在说话,声音传过来,他不用特意听,就知道二位在商量着午饭吃什么。晚上他们要一起出席一个宴会,欧伯母似乎不太高兴去,可欧伯伯稍稍一哄,说要是一起去,回来就给她多按摩十分钟……他听着听着简直要笑出声。
欧家的气氛真好。
好到出乎意料。
手机在口袋里响,他取出来一看,是庞院长来的电话。
“庞院长,早。”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对……我会准时到的。”
今天实验室有个比较重要的会,不过庞院长亲自打电话来提醒,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应该是了解下他住进来之后的状态。他还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他们老一辈的这点小心思,早就被古灵精怪的欧阳灿给发现了。
挂了电话,却发现还有个未接来电。
他看看号码,眉头皱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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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出门就拦到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法医中心。等她上去取了勘验箱下来,准备出现场的勘验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兼任司机的赵一伟正开了窗抽烟,看到她,把烟一掐,回头冲里面说了声“快快快,把烟都掐了。老欧来了”。
车里人答应一声,还没抽完的又猛吸两口,开玩笑地抱怨着说老欧一回来,肆无忌惮抽烟的日子算是过去了,不然她可真敢给没收了。
几个人里唯一不抽烟的小伙子嘿嘿一笑,外头看了看那个朝这边跑来的细细巧巧的女子,问:“她就是欧医生啊?”
“是啊,大名鼎鼎的欧阳灿。”赵一伟笑着说。
欧阳灿过来一拉车门,简直没被一股烟顶的要跌个后仰。“你们几个在车里大规模造烟雾弹呢!让你们少抽点儿就是不听,回头你们那个肺啊……”
知道她接下来准没好话,赵一伟嘿嘿一笑,说:“我们昨晚上加班了,这会儿困呢,抽支烟提提神。快,上车,林队他们已经到现场了,该着急了。”
欧阳灿坐上车,车里的各位跟她打招呼。
除了负责摄像的赵一伟,痕检的陈逆和郭亮亮,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高高壮壮的小伙子,白皙红润的脸上冒了几颗大大的青春痘,瞅着怪可爱的。
欧阳灿看看他,问:“新来的?”
“蒲桥,我徒弟。怎么样,帅吧?”陈逆笑问。
蒲桥忙哈腰跟欧阳灿打招呼。“欧医生好。请多指教。”
欧阳灿点点头,看了陈逆,说:“你小子也混上徒弟了。”
陈逆笑眉笑眼的,说:“托福托福。”
欧阳灿一笑。
陈逆碰碰蒲桥,说:“欧医生是老前辈,记得多孝敬。”
蒲桥看看欧阳灿,又哈哈腰,却没出声。欧阳灿看到他眼神里的犹疑神色,不大在意地转过头去问赵一伟:“什么案子?”
“大崂分局的。今早有人发现一艘船搁浅,登船后发现船舱里有几具尸体,赶紧报了案。”陈逆说。
欧阳灿抬抬眼皮。“几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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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二十九)
“五具。”陈逆五只伸开,停在半空中,夸张地展示着这个具体数字。
“不少啊。”欧阳灿说。
“有得忙了。”陈逆的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摆弄着他勘验箱上系的红丝带。这红丝带是他女朋友从庙里求来的,说是因为他经常出命案现场,带在身上能辟邪。每年大年初一她都去庙里求个新的给他换旧的。
欧阳灿没出声,瞅了瞅陈逆的勘验箱,轻轻拍了拍自己的。
几乎每个人的勘验箱上都有点儿体现个人色彩的标志。她的勘验箱上就贴着几枚变形金刚的卡通图,五颜六色的。
蒲桥发现了欧阳灿箱子上的贴画,好像忍了一会儿才把要问的话给咽下去了……
等车停在码头上,欧阳灿第一个下了车。蒲桥跟在陈逆身后,看着她朝警戒带方向走去,轻声说:“欧医生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嘛……年纪挺轻的。”
“就是,看着跟你差不多大哈?你可别因为她年纪小就小看她。她不光是技术水平过硬,还是有名的吉祥物。”赵一伟扛着摄像器材,笑道。
“吉祥物?”
“一般有她出现场,案子都能破。”赵一伟说。
“哎?那么神?不会吧……要这样的话,那破案率得提多少啊。局长都得把她供起来,每天上三炷香……”蒲桥说。
“哈哈,还得上香,那成了什么了?你小心她听见了揍你。”陈逆笑道。
“傻不傻啊,老赵逗你都听不出来。我们是叫她吉祥物,可不是那个原因。”郭亮亮笑道。
“那为什么叫她吉祥物?”
“确切的我也不清楚。我就知道我来的时候,陶老爷就叫她吉祥物了……”郭亮亮说。
他们正聊着,欧阳灿在前面喊他们快点儿。几个人加快步速跟上去,欧阳灿已经跟在外围警戒的警察亮了证件。那几个警察指着前面码头上的一搜蓝色渔船,说现场就在那里。
欧阳灿抬眼一望,警戒带一直拉到蓝色渔船那里。这条线上都有警察守卫,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事实上此时在码头停靠的渔船不少,但码头和渔船上都见不着几个人影。即便是有,也是小心翼翼张望着,生怕被看到似的一晃就不见了。这让码头上的气氛有些诡异。不过也难怪,一个看起来平常的日子突然之间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命案,正常人都会觉得恐怖。
欧阳灿看到林方晓站在船舷上。
“林队!”欧阳灿喊了他一声,抬起警戒带来钻了过去。
林方晓一看是她,从船上跳了下来,拉下口罩来。“你们来了。”
“看了现场了?怎么样?”欧阳灿把勘验箱放下,开始套防护服,立即发现林方晓脸色不大好。“白师姐怎么样?”
“她挺好。大夫让她休息几天。请了假了,这几天她不上班,就辛苦你了。”林方晓说。
“她没事就行。”欧阳灿说着一耸肩。“白师姐要是上班,我今儿还不是得被陶老爷晾在办公室写检查,哪儿捞着出现场啊……”
“你们里真是一对好搭档啊。一个盼着出现场,一个请了病假在家嫌闷。升官发财、立功受奖没见你们俩这么积极。”林方晓开玩笑,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
“那有什么劲啊!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里面情况很不好啊?”欧阳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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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三十)
欧阳灿比了个手势,几个人围成一圈,大致说了下各自的工作区域和行动路线,马上分头展开工作。
陈逆看了看蒲桥。“小蒲,你跟着我。”
“知道了。”蒲桥点头。
欧阳灿看出他脸色有点发白。“天气热,不舒服就上去透口气。”
蒲桥犹豫了下,点点头。
欧阳灿先走到楼梯下方那具尸体旁,等赵一伟拍完照,移近些,蹲下去查看。
这是具男性尸体,歪倒在楼梯下。尸体上一道明一道暗,光影斑驳中裂开的伤口像嚎哭孩童的嘴巴,只是那嘴唇已经结痂,宽度能塞进手掌。
“……胸腹部都有伤口,造成大量失血……但致命伤应该是正中前额的这一枪……”欧阳灿手指按在枪伤部位。
她往四周扫了一眼,楼梯下堆着杂物。杂物边缘被血浸染了。暂时没有发现弹壳。她轻轻翻检尸体的衣物,有蛆滚落。她拿起镊子来取了一条蛆。
“从这家伙的体长和颜色看,死亡时间应该有两天了……船舱是封闭的,空气流动性差,温度高,加速尸体分解,所以比一般尸体的腐败要快。”
“还好没形成巨人观。天一热,最怕这个了。”赵一伟说。
“也好不到哪去啊。”欧阳灿用镊子夹着翻开尸体上衣。
虽然没形成巨人观,因为天气热,尸体的腐败程度也很可观。如果不是戴着面罩,这种环境下工作的苦楚可想而知。
“欧医生,你来这看看。”郭亮亮喊她。
欧阳灿起身,小心避过地面上已经做了标记的血迹和血脚印,通过床铺间的通道。
郭亮亮指着两具靠在一起倒在床铺上的尸体给她看。两人都是身中数刀,手还紧握着凶器,面目狰狞的。床铺上的被褥被血染红了,血顺着床单流到地面上,又被踩踏地到处都是。从这些杂乱无章的血脚印、血手印和血痕来看,这两人死前应该有过搏斗。
“今天这现场真活地狱。”郭亮亮说。
欧阳灿点点头。
船舱里极为凌乱,很多东西散落在地。安置在墙上的壁橱都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全都被翻了出来。
“发现弹壳。”郭亮亮说着,拿了粉笔在发现的位置画了个圈,赵一伟过来拍照固定。
“有没有什么发现啊?我去货仓看了下。说是渔船吧,倒没多少鱼。这一趟出海能回本就不错了。”林方晓也下来了。
欧阳灿回头看他。
他倒没戴口罩,只是不时用手扇着苍蝇。
“死者身上都有锐器伤和枪伤。我粗略推断,锐器伤虽然造成大量失血,但致命伤应该是枪伤。不过没有那枪伤,从锐器伤的位置和深度来看,也足以致命。”欧阳灿指着面前这具尸体胸口的锐器伤。“像这一处就直插心脏了……这枪伤……”
“我在岸上找人打听了下。他们不少去远处打鱼的都带枪。你知道这年头,遇到海盗的机会挺多的。在我们自己的海域,也有闯进来抢劫的。”林方晓扇走一只苍蝇,说。
“从发现的弹壳来看,凶器应该是制式枪,具体型号得拿回去让他们鉴定。说不准会是失枪呢。”郭亮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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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三十一)
“我刚打听的那几位说,因为确实有人有过击退海盗的经历,不少船主为图个安心,也带上枪了。不过据他们所知,同行的枪大多数都是买的土造的,也就起个壮胆的作用,但也确实有人买制式枪。”林方晓说。
“他们胆子已经不小了啊,还需要再壮一下?咱们国家的枪支管理非常严格。私自持有枪支可是违法的。”郭亮亮说。
“所以嘛,我去打听的时候,他们都吞吞吐吐的,坚决表示只是听说,自己手上是绝对没有的。有一位跟我单独聊了几句。说他们的枪来路都是走私的枪支,有的人不止一条枪呢,船上所有的船员只要出海都有。这事一般他们也都心照不宣,互相打掩护,这也算是他们业内公开的秘密。”林方晓说着,贴着通道一边走到隔间门口,往里看了看,示意欧阳灿过去。
欧阳灿招呼郭亮亮一起过来,站在隔间门口,马上看到了里面那具尸体。
尸体俯卧在地,双手被用绳索绑在身后。隔间很小,只有一张大约三尺宽的床,床边有柜子和桌子,非常简单。柜门和桌下抽屉都打开着。抽屉上原本有暗锁,看得出来是被撬开的。抽屉里头的东西很凌乱,有一部分掉出来,就散落在尸体脚下。
欧阳灿走进去,扶了下柜门。柜门上有手印,仔细看下纹路,就知道这是带着皮手套留下的。
“应该是戴着这种手套。”郭亮亮举起一只翻毛皮手套给欧阳灿和林方晓看。
这是只放在外间船舱杂物架子上的手套,有点脏了,看样子是平常拉网用的,虎口部位留有绳索磨的痕迹。
“架子上这么多手套,凶手可能是随手拿起来就用了。”林方晓说。
欧阳灿点点头,回过头来看着柜子里。她把堆在里头的几件衣服拨开。“这有个打开了的保险箱。”
林方晓过来。“空的。”
“难道真的是劫财啊。”郭亮亮说。
“看现场的情况,的确有可能。”林方晓说。
“船主找到了吗?”郭亮亮问。
“我们从驾驶舱找到的执照看船主叫陈思宇,马上请渔业管理部门协助调查。船主名叫陈思宇,男,三十九岁。Y市L县人。这船是他五年前注册的。本来计划着是在禁渔期到来之前出最后一次海。两天前他联系家里,说这次出海收获很大,准备返航。出海的时候,船上包括他和他媳妇在内,一共七个人。”林方晓翻了下他的笔记本。这是他刚刚收到的船主的资料。
欧阳灿从面前这位死者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来,打开看了眼里头的身份证,朝林方晓亮了亮,将钱包放在袋子里封好交给郭亮亮收着。
“应该就是这位了。”她说。
“那么这个隔间看来是船主陈思宇两口子的卧室。这里有女性用品、衣物。”林方晓看着衣柜里的衣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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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三十二)
他拿着笔记本扇了下风,朝外看了看。
“外间是雇工住。这好像不大方便吧……”
“出海的话那还能讲究那么多。”郭亮亮又找到了弹壳,忙固定下来。“这个我知道,我家就是渔民。我爷,我叔,我爹,都是打鱼的。出海的话,女人男人一样的。有时候女的比男的还能干。”
“我就这么一个想法,不一定对。”林方晓琢磨着郭亮亮这话,嘴巴抿了抿。显然郭亮亮的话并不能让他打消脑海中的那个想法。
“目前这里五个人,全是男性。”欧阳灿说。
“也就是说,他媳妇宋晓理和一名雇工下落不明。”林方晓戴着手套,站在桌边看抽屉里凌乱的物品。
欧阳灿没出声。她在查看陈思宇的尸体。
这具尸体的状况比外面那几具好一些。由于尸体是趴伏在地面上,头部支撑身体,从创口流出的血液和脑组织在地面聚集了一小滩,已经干涸。从创口来看,颅骨后方的创口应该是射出口,射入口在前方。
赵一伟拍完照,外头的同事进来帮忙把尸体翻过来。
果然尸体前额有枪创。
大家把尸体抬出隔间,放进袋子里封好,搁在担架上。
“等下带你回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欧阳灿扶着陈思宇的尸体,说。
林方晓他们都知道欧阳灿的“毛病”,根本见怪不怪。可蒲桥刚好经过听见,脚一软,差点儿摔了。
陈逆正在旁边采集血液,见状一把托住蒲桥。“你小子当心点儿!现场已经够糟乱的了,你这么大个儿,倒地可是大祸害,摔着事儿小,破坏现场罪过大了。”
蒲桥擦了下额头的汗,忙点点头。
欧阳灿听见陈逆说的话,等蒲桥走开,过来蹲在陈逆旁边。“别骂他啦,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就算不错了。我看你是忘了你自己那时候,一个大马趴把尸体压断两根肋骨吓得哭出声的事儿了吧?”
“我那哪儿是吓的,我是疼的。”陈逆说。
“说疼的不丢人是吗?快点儿干活。这地儿多待一会儿简直都能上天……”
一组人直到午后才将现场工作收尾,出了船舱,艳阳高照。站在码头上,大家纷纷摘下眼罩和头套,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防护服里的衣服都湿了大半,被海风吹着,倒有点凉爽。
刚刚从凶案现场出来,他们都有点儿逃出升天的感觉,谁也不太想说话。
林方晓和赵一伟他们找了个下风口抽烟。
欧阳灿站在那里看着手机里拍的几张现场的图片,手机忽然响了,一看是处里打来的,忙走到一旁去接。
迎着海风,她耳边呼呼作响。
处里通知她接手白春雪负责的一个案子的现场复勘工作,现在马上就去。这是检察院启动的复勘,那边会派员出现场的。
欧阳灿答应着,回头看了看,赵一伟正好看过来,指了指自己,她点头。
赵一伟走过来,问:“有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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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有个复勘,本来应该老白去的,她今天请假了,陶处安排咱俩出趟差。”欧阳灿说着看看表。“咱先回去吃口饭。我看下卷宗,做个准备就出发。”
“那这活儿怎么办?”赵一伟指了指船,意思是这船里发现的那五具尸体。尸体都已经送回法医中心,接下来就该马上安排进行解剖。毫无疑问,眼下这案子是重中之重。
“陶处已经安排二科同事先上。他们现在也刚从现场往回赶。我等复勘完了之后回去再参与。复勘应该不需要很久的。”欧阳灿说。
“听着都觉得累。什么时候犯罪分子能消停点儿啊。这眼看着天又热了,凶案爆发期又要来了,苦日子更是没完没了了。”赵一伟苦着脸。
欧阳灿一拍手。“得了,别念叨了。抽完这支烟,赶紧回去干活吧。”
“哎呦,这日子过的。我自从穿上这警服,就没消消停停过几天好日子。”
“还想消消停停过几天好日子?等退休吧!还有三十年!”欧阳灿笑起来。
两人一边儿说着话,一边儿走开,招呼陈逆他们一起离开码头。赵一伟开车回法医中心,几个人去食堂草草扒拉了几口饭,各自回去开工。欧阳灿回到办公室里,调出准备复勘的案件卷宗来查看一番,到了约定时间,跟赵一伟招呼一声,带上器材和卷宗就下了楼。
赵一伟早就发动好车子在等她了。两人驱车四十分钟,到了J市。复勘现场位于J市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里。
门卫从值班室里看到勘验车,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主动站起来,接过赵一伟递上来的证件,看了下,告诉他们8号楼怎么走,开了门禁。
赵一伟把车开到八号楼前,欧阳灿就看到检察院的车和一辆警车已经停在楼下。他们下车走过去,往车里看了看。车里没有人。
“可能先上去了。”赵一伟说。
这时候就有人喊了声“欧医生”,欧阳灿循着声源看过去,不禁一愣。单元门前的树荫下,站着曾悦希和他的同事。都是短袖白衬衫和黑长裤,胸前别着检察官的标识,齐刷刷的,即便不出声,也气势夺人。
赵一伟在她身后“嗬”了一声,低声道:“哦哟,这还惊动曾大检察官了,不得了啊。”
欧阳灿听他口气不善,看他一眼。
“曾检过来了。”赵一伟并不太明显地撇了撇嘴,示意欧阳灿跟曾悦希打招呼。
曾悦希过来,冲欧阳灿和赵一伟分别点点头。跟赵一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跟欧阳灿也算是认识了,他脸上的微笑看起来放松而又温和。
“这是我们检察院的同事贾音、孙夏涛。刑警队的同志已经在楼上了。”曾悦希介绍。
欧阳灿和这两位握了下手,说:“让你们等,不好意思。”
“是我们到早了。听说你们今天有大案子,都出现场了,我们也做了心理准备多等一会儿。没想到你们来得还很快。”曾悦希说着,看了欧阳灿。“路上很赶吧?”
欧阳灿点点头。“我们在现场接到命令让参与复勘。回去垫了点儿,就紧赶慢赶往这儿来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现场在这个单元的303。”贾音走在前面带路。
赵一伟和孙夏涛也认识,一边说着话,一边跟上去。欧阳灿和曾悦希走在了最后。
“这个案子原先不是你负责的吧?”曾悦希问。
“不是。今天只有我能抽出时间来,其他人都已经进解剖室了。”欧阳灿说。
这时候楼上下来一个抱着宠物犬的年轻人,他轻轻侧了下身,挡在了欧阳灿身前。等那年轻人过去,才回过身来继续往前走。
欧阳灿想说自己不怕狗的,不过看看曾悦希,她没出声。
“你们人手一直不太够用。”曾悦希说。
“是啊,本来以为我回来可以缓解下,谁知道发生这么大的案子,一下子人又不够用了。”
“这是没法预料的。”
他们到了303门口,见片区的警察和刑警队的两位负责这个案件侦破的刑警李江和曾诚已经在这里等着。欧阳灿跟他们不熟,只是互相打了个招呼。一行人戴好手套穿上脚套,进入封闭的现场。
“这房子在案发后一直封锁着,全部保留当时的样子。”片警说。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外。
欧阳灿和曾悦希进了门,站在门厅里,各自将笔记本打开,沟通了下要复勘的项目。赵一伟等人静立一旁,听着他们俩交谈。曾悦希语速很快,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抛过来,欧阳灿不怎么说话,但反应极快,很快就能领会他的意思。
“OK……那我们从卫生间开始。这里是凶手肢解尸体的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肢解下来的尸块堆在浴缸和洗手盆里,花了三天时间处理完。大部分的内脏用绞肉机粉碎,从下水道冲走……就是这里。”欧阳灿将笔记本上的现场照片、示意图和实地对比,看了眼曾悦希,指向下水道口。
曾悦希站在她身后,点点头。
他过去看了下,转过身来,指着脚下的一块地砖,说:“嫌疑人口供里提到他肢解尸体时,因为骨头比较硬,在地面砍的时候,不小心破坏了两块地砖。尸骨被发现时,确实有地砖碎片。但后来他又否认了这一点。”
欧阳灿蹲下来看着两块缺了角的地砖。戴着手套的手摸了下砖缝。从记录来看,勘验现场在事发之后被凶手彻底清洗过,非常干净,因此勘验工作的难度很大。即便如此,借助图片和文字描述,也不难想象当时的惨状。凶手就在这不足四平米的卫生间里,完成了杀人、肢解、毁尸灭迹……
曾悦希看看她,问:“是不是觉得不大舒服?”
“还好。”欧阳灿忙说。
外头贾音在叫曾检。曾悦希出去了。
欧阳灿重新查看浴室内的边边角角,赵一伟进来拍照。
“这曾检也是仔细。现场都捋顺了多少遍了,明明没什么问题了,开庭前还有必要再过一遍筛子啊?”他说。
“仔细点儿不是什么坏事。”欧阳灿说。
“你跟曾检倒是聊得来,都是针鼻儿大的窟窿、牛头大的风……”
“哎,你这俏皮话儿用的不是地方啊。”
“怎么不是地方啊,都说的是一点点儿事特别郑重其事。”赵一伟说。
欧阳灿不理他。刚才跟曾悦希沟通过,知道这次复勘现场的重点就是这里,她照着程序一样样查看……
等到现场全部复勘完毕,结束了工作的几个人走出303,锁好门,差不多同时松了口气。
“走吧,我看小区里有个茶室,大家一起喝杯茶去吧。”曾悦希提议。
“不了,我们得马上赶回去,有工作等着呢。”欧阳灿说。
“那也好。我们也得回去做开庭准备。那就下次有机会再说?”曾悦希客气地说。
欧阳灿同他们一一握手道别,互道辛苦,各自上了车。
赵一伟开车猛,很快就冲在了前面。检察院开车的是贾音。一个女检察官,车技也不俗,车开得又稳又快,跟赵一伟不遑多让。
“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飙车呢。”欧阳灿上车后都在重新看今天的复勘现场资料,忽然发现赵一伟憋着劲儿跟贾音较量。
赵一伟笑起来,说:“话说,难怪曾检升官升得快,跟他接触过的,除了嫌弃他公事上太仔细太强势太得理不让人,倒没有说他这个人不好的……你看看,临走明知道咱们也没时间喝茶,也要客气客气。”
“哟,一杯没影儿的茶就把你给收买了?你不是刚才还说人家……”欧阳灿笑着。
“人家有优点,咱们也要肯定的嘛。”赵一伟笑着说。
车子已经进了市区,速度慢下来,很快几辆车分道扬镳。欧阳灿倒回头看了一眼,忽的想起来,虽然从见面到分手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和曾悦希竟然一句都没涉及私事……虽然所谓私事也不过就是商量怎么处理那个小小的磕碰。
曾悦希还真是个公事公办的人。
“……老欧?”赵一伟喊了欧阳灿一声。
“啊?”
“你想什么去了啊。我喊你好几声。”
“没什么,在想刚才现场的情况……当时你跟白师姐都去勘验现场了吧?”
“是啊,这案子我印象非常深。那现场,特别、特别干净。可是喷上鲁米诺以后,哇!”赵一伟夸张地比划了下,又握住方向盘。“凶手是个特别、特别冷静的人。花了好几天,一点一点处理尸体。尸骨被发现的时候,被收拾的那个干净,狗啃过的肉骨头也不见得那么干净。听林队说,抓住他的时候,他还在家用他煮尸骨、做骨肉分离的那个锅煮老母鸡,准备熬高汤,做高汤小馄饨……”
欧阳灿呼了口气。“也是少见。”
“案子开始线索特别少,拖了挺长时间才破的。当时侧写师就说,这个案例值当好好研究研究。你看,移交检察院准备起诉了,就得曾检出马。其实当时我们物证做得挺周全的了。就这样了,曾检也是不敢大意。谁知道那个凶手当庭又出什么幺蛾子?”赵一伟把车开进市局大门。
“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儿想去旁听一下庭审。”欧阳灿说。
“省省吧,你有那个美国时间,还不如补补觉。”赵一伟说着“嘎”的一下把车子精准地倒进停车场唯一一个停车位里停稳了。
欧阳灿想想也是,拎起随身的东西来下了车。
两人先去陶处长那里汇报工作,哪知还没走到处长办公室,正好遇到秘书科长老曹。老曹看着他们俩问是不是从复勘现场回来的。得到肯定答复,老曹挥手跟他们说甭过去了,陶处亲自挂帅,去解剖室了。
“今天两三个案子,排队等着验尸的太多。这会儿能上解剖台的都上了,小白也回来了。欧阳你可以休息下。”老曹说。
欧阳灿一听,调头就跑。
赵一伟在她身后喊着你慢点儿跑,这会儿你就是去了也没你的份儿了……她一溜烟儿已经到了楼下。一路跑去解剖室,果然几个解剖室都显示“正在使用中”。她看看门口的标签,陶处长和白春雪正在共用2号解剖室。她按了下指纹开锁,进去之后,在外间换了防护服进去。
“陶处,白师姐。”她冲里面叫道。
陶南康听见欧阳灿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看。“回来啦。怎么样,顺利吗?”
“还算顺利。曾检就是要在起诉前再次确认一下现场的情况。”欧阳灿简单地跟陶南康汇报了下,转头看看集中精神工作的白春雪。
陶南康抬抬下巴,说:“去,给小白做助手去。还有一具尸体,你回来了正好,安排化冻。冷冻时间不长,你好上手。”
“好。”欧阳灿去打了个电话,让人解冻尸体,回来要给白春雪当助手。
“没事儿,我这可以的。”白春雪低着头,说。
欧阳灿悄声问:“你怎么不在家好好儿休息啊?不是请了假了吗?”
“我不是听说出了大案子了吗,知道你们就忙不过来。在家闲着怪难受的,还不如来上班呢。”白春雪也悄声说。
欧阳灿回头看看陶处长,摇摇头,道:“你这个工作狂……真没事啊?没事就好。我怕你累着。”
白春雪抬眼看看她,微微一笑。
欧阳灿顿觉她这一笑格外妩媚,不禁愣了下,清了清喉咙,才忍住没说什么,站在一旁看白春雪继续解剖。
白春雪忽的冲她抬抬下巴。“老爷子难得出手,你不过去看看?”
欧阳灿晓得她是提醒自己学习机会难得,也点了点头。她看一会儿这边,又过去看一会儿陶南康操刀——老处长现在亲自动手的机会比以前少多了,确实难得有机会跟他学习……她也仔细观察比对这两具尸体的情况。跟她在现场的初步判相符合,两具尸体身上都是锐器伤为主,但致命伤都是枪伤。
“这子弹嵌在头骨里了啊……我记得现场船主那具尸体,子弹从前额
“这具尸体的子弹,一颗嵌在骶骨、一颗穿透心脏嵌在第三四胸椎之间……从尸体身上发现的弹头来看,这几人致死的枪支肯定不是同一支。也就是说,现场至少有两把枪,可能也是两个人开的枪。”陶南康说。
解剖室门口的铃响了,赵一伟和送尸体来的助手们一起进来,带着他的摄影器材。
欧阳灿说:“陶处,尸体送来了,我过去了。”
“去吧。”陶南康说。
助手帮忙把解冻好的尸体挪到解剖床上,欧阳灿已经打开器械箱准备好了。她站在解剖创旁,认出来这具尸体是船主陈思宇的。她先从头到脚把尸体给检查了一遍。由于尸体已经发生变化,衣服没法轻易取下,她拿了手术剪,开始剪衣服……
解剖室里除了叮叮当当的声响,就是偶尔一两句交谈。赵一伟见陶南康和白春雪都已经进入收尾部分,挪过来专门配合欧阳灿工作。
白春雪和陶南康很快完成了解剖,过来看欧阳灿的操作。
欧阳灿正在给尸体剃头。
她的动作非常干净,陶南康边看边点头。
白春雪说:“你不在这段时间,我还挺想念你的,主要就是我剃头真不在行。”
欧阳灿一笑,把剃刀放下。
“……我自己来就可以的,你们快点儿回去休息吧。这都几点了。”欧阳灿瞄了一眼挂钟,已经五点了。
“行。你自己来吧。小白,我们走。”陶南康说。
“我不着急啦。我帮一下欧阳,速度可以加快一些。”白春雪说。
“好,那你们俩加油吧。”陶南康出了解剖室。
欧阳灿瞪了白春雪一眼,说:“让你走你不走,真是的。”
“早在家休息好了。”白春雪给欧阳灿递着器械。“等会儿林方晓来接我下班,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赵一伟马上说:“听者有份儿啊。”
“老赵你真是‘吃上精’。刚那下午茶没喝成,晚饭不能错过了是吧?”欧阳灿说。
“中午饭吃的那点儿蚊子腿似的,早就消化了,我这会儿都饿了。”赵一伟脸皱了下。
“行行行,一起一起。等会儿出去看看还有谁在,都叫上。”白春雪说。
“有什么好事儿么?”欧阳灿问。
她已经将头盖骨揭下来,对着光看。光从空洞透过来,子弹的射入孔非常清晰。她把骨头放在一边。
“射创管贯穿脑组织。”白春雪手指一点,道。
欧阳灿点头。
她不再说什么,将尸体检验按部就班完成,白春雪帮她一起缝合收尾。
两人合作效率比较高,将尸体送回冷冻箱时,时间已过了八点。
一出解剖室,白春雪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林队吧?早该着急了。”欧阳灿脱了防护服,在水池边洗刷着,笑道。
果然白春雪接了电话就说马上马上,再等等就好了。
“真是个急脾气。”白春雪抱怨着放下手机,一面利落地洗刷。
欧阳灿换了衣服等她弄好了出来,和赵一伟一起出了法医中心,就见七处楼前的空地上,几辆车停在那里,除了林方晓和刑警队的几人,七处好几位同事也在。欧阳灿用目光一清点,这些差不多就是今天因为渔船谋杀案加班的全体人员了。
林方晓见她们出来,招呼大家各自上车,说:“地方都知道了啊,出门怎么快怎么走,等会儿店门口集合就行。小白,欧阳,上我车。”
欧阳灿很自觉地拉开后车厢门上去,见林方晓竟然特意绕过去给白春雪开了车门,扶她上车不算,还站在那嘱咐白春雪系好安全带,才关了车门往驾驶位走。她忍不住啧啧两声,说:“我姐夫今儿这是怎么了,是你晕一把把他吓着了?从来没见他这么细心过。”
白春雪笑道:“他偶尔也要表现表现的。”
“这表现的有点儿太过了,成心虐我单身狗是吗?”欧阳灿说着,往前挪了挪,扒着前座的靠背,等林方晓上车。
“嚯!吓我这一跳的,干嘛呢?”林方晓一上车,就看到欧阳灿的脸贴在座位边,人更是跟个小猴子似的黏在车座上,滑稽的很。他拿起支圆珠笔来敲了她的脑袋瓜儿一下,发动了车子。“好好儿坐着去。”
“姐夫,你和我师姐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啊?我怎么闻着有点儿不太寻常的味道……”欧阳灿换了个位置,改扒着副驾驶座了。
白春雪只是笑,林方晓斜了她一眼。
“你那刚从解剖室出来的鼻子,还能闻到什么味道?”林方晓嗤了一声。
“幸福的味道。”欧阳灿嘻嘻笑着。“说说呗……怪急人的!咋那么不痛快呢?你俩平常不这样啊!”
“说不说的,过一阵子你也就知道了。”林方晓道。
“打哑谜啊……等等,过一阵子就知道了……”欧阳灿想了想,抱紧了副驾驶座。“不是吧……师姐,有啦?”
“要不说你就是个小吉祥物呢。”白春雪笑了,伸手揉了揉欧阳灿的头。“你一回来,就有好事儿!”
“那也不能算我的功劳啊。”
“是不能算你的功劳。”林方晓笑道。
“喂!当着孩子呢,瞎说什么。”白春雪嗔怪。
“孩子现在还听不到,没事儿。”
“我是说这个孩子!”白春雪又揉了揉欧阳灿的头。
林方晓大笑起来。
“什么呀!”欧阳灿按着自己这一头乱发,叫道。
三个人嘻嘻哈哈笑了一会儿,欧阳灿就问预产期在什么时候。
“早着呢,明年一月中旬。”白春雪说。
“革命事业后继有人,今晚当浮一大白。”欧阳灿开心地翘起脚来,在后座上蹬了几下。“浮一大白!”
“别别别,甭管大白小白,求你别浮!你那酒品,我们招架不住。”白春雪忙说。
“如此值得庆贺之事,怎能没有美酒助兴?”
“我说,这孩子出去这一趟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回来有点儿不正常,跟一小老太太似的。”林方晓笑道。
白春雪乐了。“我看也是。”
“对了,欧阳,老顾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同学那事儿了。他说你后来没找他。他今天上班以后问了问同事,说事情处理的挺顺利的。我说咱们今天忙了一天,根本顾不上这个‘小事儿’呢。他说让你以后有事儿尽管给他打电话……”林方晓说。
“行。我本来还想问问的,谁知道根本没空。派出所也没找我。”
“今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同学是怎么回事儿啊?”白春雪问。
“别提了,就没见过那么糟心的奇葩事。我就盼着早点儿走完程序,就没我什么事儿了。”欧阳灿把过程简单说了一下,隐去了许多细节和内情,就这样,林方晓和白春雪还听的津津有味。
“你同学够神奇的。”林方晓说。
“神奇么不见得,够二虎的。”欧阳灿撇了下嘴。
酒店到了,林方晓停了车,招呼他们下车。
“不给开车门啊?不是看人多不好意思了吧?别呀,要做就做全套。”欧阳灿笑着打趣。
“还是算了吧,受不了他这么肉麻。本来没什么,弄的人都看着,我怪不得劲儿的。”白春雪说。
“我要表现表现你还不让。”林方晓笑着说。
下了车,等白春雪的工夫,林方晓悄悄跟欧阳灿说:“你平常帮我照顾照顾。大夫说她情况还不是很稳定。”
“这还用说!不稳定,那今天还不早点儿回去休息?让她站一下午。”欧阳灿皱眉。
“她那个性格那个要强劲儿的,我能扭得过她?再说饭肯定是要吃的呀。”林方晓说。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快点儿啊。”白春雪催促。
“来了来了。”林方晓忙答应,走着还不忘再嘱咐欧阳灿。“你记得啊。我回头好好儿谢你。”
“要你谢……”欧阳灿笑起来。“你能有什么好东西谢我啊?”
林方晓抬头一看站在大堂里的这些小伙子。“这么着,你看今晚在场的,除了已婚的、已有女朋友的,有一个算一个;出了门,你看上哪个……我都帮你牵线搭桥。”
白春雪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快拉倒吧,等你牵线搭桥。你自己都是我费劲巴拉追回来的。这个你不在行,还是留给我吧。”
一群人听着都大笑,林方晓有点儿不好意思,挥着两条长胳膊说快点儿进去找座位吃饭。
房间是预定好的大包房,数数正好十个人,坐了一桌。
坐下来,倪铁就说大家快点儿点菜,真的好饿。中午去食堂吃了好多,忙一下午全消耗掉了。“我们上午去水塘捞尸体,下午还没顾上解剖那个就被拖回来支援你们这个案子。我现在腿肚子都转筋儿。”
“看着人高马大的跟弱鸡似的。哪,先吃点儿点心垫垫。”陈逆刚夹起一块点心,听了这话,拐了个弯放到倪铁面前。“今天真是太忙了。千万千万今晚别再有呼叫了。我准备回家洗个澡好好儿睡一觉。”
“别说!”大伙儿异口同声。
“怕什么来什么,千万别说这个。”杨正明说。
“不是次次都那么邪性的。”陈逆喝了口水。“今天累归累啊,咱们好久没凑这么多人一起吃顿饭了,往这一坐看着一圈儿都是得心思的人儿,好爽啊。
倪铁咬着点心,使劲儿点头。“那是。那会儿老说等欧阳回来好好聚,今晚林队这一招呼,算咱们第一聚吧。咱们也是不太容易能把人凑齐了。”
“要人凑齐啊,你们谁结个婚吧。”林方晓看着在座的这几位年轻人眯眼微笑。除了他和白春雪,赵一伟是已婚的,陈逆是有女朋友的,剩下杨正明、倪铁、欧阳灿他们都是单身。“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人,也太不长进了。我红包早就准备好了,就是不给机会送。”
“林队你真是太不厚道了。你自己脱单还不是多亏了我们老白不嫌弃你?这会儿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想要你的红包,也得有那个时间哪……我连相亲都没时间去。”倪铁说。
“得了吧。你就是不上心。现在相亲市场,公务员不要太吃香。你肯去,还有不给你机会的?”赵一伟啃一口黄瓜条,嗤了一声。
“也得看什么公务员好不好。咱们一清水衙门,还是忙起来颠三倒四的技术口,能跟人家工商税务海关比么?”倪铁笑起来。
“等等!”白春雪示意。大家静下来一起看她。“羊肉有没有不吃的?这家的烤羊排特别正。”
“没不吃的。你就尽着好吃的点吧。现在你给我个烧烤外星人我都能吃。”郭亮亮说。
“那我继续点。你们继续吐槽。”白春雪低头看着菜单,不时问问欧阳灿的意见。
“你拿主意呀,我也都OK的。”欧阳灿笑着说。
“要酒吗?”白春雪合上菜单,问。
“要!”欧阳灿举高了手。
白春雪把她的手拉下来,看着其他人。大家说开车的不准喝,其他人意思一下来点啤酒好了。欧阳灿又要举手,白春雪按住她的手,转头跟侍应生说要两扎生啤。
“干嘛!”欧阳灿撅嘴。
“今天都累的要命,吃饭聊天为主,不准你喝。上次给你送行,你喝到还是杨正明背着你送回家的,害我被赵阿姨念。反正以后有我在,你就不准喝酒。”白春雪说。
欧阳灿悻悻地摸摸鼻子。“明明是你自己不能喝酒,也不让我喝。”
白春雪捶了她一下。“对了,今天你们复勘现场,还顺利吧?我听你跟陶处说这事儿。”
“嗯,还算顺利。”欧阳灿点头。
白春雪看她忽然脸上漾起笑来,转头问赵一伟:“去复勘还能捡到宝?她干嘛笑成这样?”
赵一伟正在嗑瓜子,看了欧阳灿一眼,就说:“吉祥物不就是整天笑眯眯的么……你想想啊,跟曾悦希那人合作,不出什么幺蛾子就算是捡到宝了,还盼着有什么意外之喜啊?”
“也是。”白春雪笑道。
欧阳灿托着腮,听他们开她玩笑。
“曾检亲自去现场啊,是他的作风。”林方晓说。
侍应生开始上菜,他招呼大家开始吃。
大家早就饿了,根本也不客气地立即开动起来。
“反正赶上他主诉的案子就事儿特别多呗。他就是谨慎。”白春雪说。
一桌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还别说,他升得快不是没道理。”
“资源好还肯干。”
“对啊,这世上啊就是有人这么牛,长得好看又聪明,还比一般人努力。”
“不好意思,这是夸我呢吧?我多吃两口。”郭亮亮笑着说。
“你哪点儿沾着好看啊?”陈逆敲他一记。“不过听说跟曾悦希一组就是很有压力。检察院那帮人就这么说。”
“他们嘛……”林方晓笑了笑。“有这么个同事,觉得有压力是正常的。有压力还说明是肯干的。遇上那一推三六九的,你爱干就干去呗,反正我到时候有工资拿。”
“少发牢***,多吃饭。”白春雪说。
欧阳灿问:“曾检是哪年的?”
“跟我同岁,三十七。”林方晓脱口而出。
“看着不像。”欧阳灿说。
“是不像。人曾检那雍容,咱们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比不了。不过,听说已经谈过话了,马上升副检,近期就公布。这年纪升上去也是官星高照了。”陈逆的女朋友是检察院的,很了解情况。“多少人都盯着那个位置呢,也不是没人想挤他。可他履历真一点儿毛病挑不出来。”
“传说他背景挺深的。”郭亮亮说。
“主要还是能干。办案相当拼命。这样的人上去也是让人心服口服的。”陈逆说。
欧阳灿听着,有点儿出神。
曾悦希那人看上去很温和……但也许是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这个年纪的男人,幼稚的也有,可正常生长的就该是成熟并且有着相当程度的深沉和世故了。不过,曾悦希身上,世故并不见,油滑也不见。他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她吸了口气。
白春雪见她出神,碰碰她,示意她吃刚上来的烤羊排。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来一块最大的。”白春雪笑眯眯地说。
欧阳灿果然老实不客气地马上夹了一块过来。“那曾检结婚没有啊?”
“这个问陈逆。”
“那算是问对人了!别人我可能不知道,我对象跟曾检办公室对门坐呢。他结过一次婚。前妻也是名门之后。悦海董事长齐树人的独生女齐美薇。齐树人家族什么情况,就不用我介绍了吧?他们两家子也是门当户对,不过可惜结婚半年就离了。什么原因倒不太清楚。齐美薇离婚之后就去法国了,很少回来。她是小提琴演奏家。听说去法国之后不久就再婚,嫁了个法籍钢琴演奏家,不过很快就又离了。去年她回国办演奏会,报纸上有报道的。曾悦希还去捧场了,听说是坐在亲友席呢。我对象说,真都是场面人,离婚还能做朋友。”陈逆说完,摇了摇头。“那可是一对金童玉女,见过的都这么说。”
“咦,这个这个……欧阳,你干嘛老打听他。你是不是对他有兴趣啊?”郭亮亮忽然问。
欧阳灿正啃羊排、听八卦,被这么一问,差点儿噎住。
趁她开不了口,一伙儿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开她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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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居生活 (三十四)
他们这个说“算了吧,差十岁呢,有点儿多”,那个说“差十岁还算多啊。对象要是曾悦希,差二十岁也没什么吧”,还有说“不行不行,检察院那帮人老找我们麻烦,欧阳要真找了曾悦希,以后咱们骂人还得避讳一点儿,太不爽了”、“就欧阳这小孩儿样儿,搞不定曾悦希那样的老狐狸的。欧阳,你可千万别动心啊。哥哥们怕你被坑了”……他们说着说着,真心觉得非常有趣,不禁大笑起来,拿起杯子来走了一个。
欧阳灿听他们说的热闹,也不急,自管把啃干净了的骨头放在盘子里,擦擦嘴,擦擦手,说:“你们这些人啊,就会损我。有什么人是我搞不定的?嗯?小瞧我……”
赵一伟伸手过来,虚虚往她额头上一摸。“没发烧啊,怎么就说胡话了?”
“去你的!”
大家一阵大笑。
“你呀,别吹牛。先搞定一个给我们看看啊。别每回我想牵个线,人家一听欧阳灿三个字,拔腿就跑,简直像有鬼在追。”赵一伟说。
“你肯定没少出去说我坏话。”
“我怎么会!”
“最好不会!要让我知道了,就把你给肢解了。”欧阳灿说着,趁白春雪不注意,麻利地起身把啤酒拿过来倒了一杯。等白春雪发现,她早就大口喝完,把杯子一放。“我去打个电话。”
“怎么了?”
“才想起来该跟我妈说声不回家吃饭。”欧阳灿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都这会儿了!”
“这会儿了也得说一声啊,不然回家准挨骂。”欧阳灿笑着说。
等她出门,赵一伟往桌边一伏,招呼大家来听。“小郭刚那一问啊,倒让我想起来了。今儿在现场,欧阳和曾悦希气氛是不大对。会不会真发生什么化学反应了?”
“别乱开玩笑啊。”林方晓说。
赵一伟咂摸咂摸嘴。“是不太搭……”
陈逆说:“说到感情的事儿,可没什么搭不搭的。再观察观察,要是产生化学反应,不可能没迹象。咱们有内线,就不怕没情报。”
赵一伟抬起头来,看了眼那些闷头只顾吃的单身青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这些家伙,放着身边这么好的姑娘不追,要是被隔壁追走了,到时候别哭!”
“没事儿,让他追,看他娶亲那天我们不给好好儿使绊子……我们可是娘家哥哥们呢。”郭亮亮说。
“哈哈……出息!”
欧阳灿此时正在外面打电话,听不见里面的笑声。
她电话打回家,母亲没怪她这么晚才说不回家吃饭,倒埋怨她忘了早就跟她说过,今晚上他们有安排。“我们刚到家。小夏也有饭局呢。你看看时间差不多就回来吧,不早了。”
欧阳灿挂了电话还念了句“难怪小夏小夏老挂在嘴上呢”,叹了口气。
她要回包间,隔壁包间恰好出来一个人。两人打了个照面,她马上叫道:“庞叔叔!”
庞乐天认出欧阳灿来,站在包间门口就伸出手臂来,笑道:“小灿!来,抱抱!”
欧阳灿过去给了他一个大拥抱。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她故意皱皱鼻子。“喝了不少酒吧?家去梅阿姨要罚你的。”
“没事儿,她去北京看源源了,这几天都不在家。你梅阿姨一想儿子就去北京,一住就十天半月,没空管我。”庞乐天笑嘻嘻地说。
“源源哥哥还那么忙啊?”
“瞎忙呗,也不知道一天到晚都忙什么。我看他这个‘忙’不过是有个借口不回家。”庞乐天说着,眨眨眼。他年过五旬,是个高高壮壮的大胖子,一头花白的头发、戴着金边眼镜,浑身上下透着儒雅。
欧阳灿看着他笑。
这位庞叔叔年轻时可帅了,因为羡慕她父母有个闺女,经常嚷着要拿他儿子来换换。
“我们院老师们一起给小夏接风,你过来坐会儿。”庞乐天说着,要往包间里让欧阳灿。
“别别别,庞叔,还是别了。你们学院的老师我又不认识。再说了,一家饭店,吃的都差不多。你们那席上有啥更稀罕的?”欧阳灿忙不迭拒绝。她听说夏至安也在,又知道庞乐天和父母之间的“默契”,这场合她才不要去呢。“我们同事一起呢,走开也不好。”
“好吧。那你去吧。我打个电话……回头咱们再一起好好吃饭。”庞乐天说着,拍了拍欧阳灿的脑袋瓜儿。“小家伙,一年多不见,又漂亮不少。”
欧阳灿吐吐舌,说:“您老认识我快三十年了,还觉得我漂亮,我谢谢您!”
“不客气!”庞乐天笑的见牙不见眼。
“可是我这么漂亮,您怎么不留着我给源源哥哥当媳妇儿?见天儿变着花儿地催我结婚,比我爸妈还积极。”
“鬼丫头。我这会儿没空跟你磨牙,回头再说。”庞乐天笑着挥挥手。
欧阳灿先回了包间。白春雪见她一脸笑容,说:“你今天是心情特别好呢,还是怎么了?打个电话笑成这样。”
“在外面遇见我爸的老朋友了,说了会儿话。”欧阳灿说。
大家都一副吃饱了的懒洋洋的样子,坐在那里聊着。
她好久没跟大家这么聚在一起了,顿时有种特别温暖亲切的感觉。她笑着拿手机随便拍了几张照片。看她拍照,对面的倪铁郭亮亮配合地摆了个姿势。
“给个授权,回头我要发推。”
“发呗,反正我们也上不了。”郭亮亮笑道。他看看表,“九点四十了,人家要打烊了。”
“咱们走吧。今天都辛苦了,回去早点儿休息。”林方晓看看白春雪,说。
大家一起出了包间。欧阳灿走在最后,问过服务员,知道隔壁包间也还没散席,就过去敲了敲门,还没听见里头应声,门就被拉开了。
这一下猝不及防,欧阳灿手还停在半空,就看见了站在面前的是夏至安。
夏至安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看着她,没出声。
欧阳灿见他白净的脸上两团红晕,应该是喝了酒了。她冲他点点头,往他身后一看,就看到了庞乐天。他们一行人也正准备离开呢。
“庞叔叔,我们要走了,过来跟您说一声。”欧阳灿笑道。
庞乐天说:“好好好。走吧走吧。”
“那改天见。”欧阳灿微笑道。
“行!回去跟你爸爸妈妈说,改天我去你家吃饭。”庞乐天笑道。
“没问题。再见,庞叔叔。”欧阳灿说完,退了出来。
夏至安已经不在门口了。
她也没注意他去了哪儿,下了楼一看,只剩下白春雪和林方晓在大堂等她,其他人都不见了。
“都走了?溜的够快的。”
“都累的要趴下了,我让他们先走了。我们送你。”林方晓说。
“不用。我叫车就行。你们快回去吧。”欧阳灿推辞。
“得了吧。顺路的事儿,拐个弯多十分钟八分钟的,没所谓的。上车。”林方晓说。
欧阳灿也不客套了,跟着上车。
林方晓往常开车都很快,今天就稳多了。欧阳灿想想要笑,又觉得不太好开这个玩笑,就坐在后座上看夜景——才一年不在这个城市,觉得变化有好多……她转过脸去,问林方晓:“明天开案情分析会吧?有没有头绪啊?”
“暂时还没有。现在想办法找到失踪的那两个人。”
“出过那么多次现场,除了大型车祸和火灾,一次性见到这么多尸体的也屈指可数。”欧阳灿说。
“算了,先别想了。今晚睡个好觉。明天好有精神。这个案子上头很重视,估计这阵子有的受了。”林方晓叹口气。
“头疼啊。”欧阳灿说。她发现白春雪有一会儿没说话,往那边瞅了瞅,就听林方晓说“睡着了,最近可能睡了”。
“孕妇是嗜睡的嘛。要不是这么大的案子忙不过来,不该让她回来上班的。别人都还不知道吧?我刚也没敢多嘴。回头还是跟陶处说说吧。他早前就说过让师姐别有顾虑,安排好自己的生活。现在不还是有我么。”欧阳灿笑眯眯地说。
“知道啦。”林方晓把车停在欧阳灿家巷口。“就停这儿了啊。我在这看着你进去,不下车了。”
“都到这了没问题的。”欧阳灿要下车,就见后面又来了一辆出租车,也停了下来。
她下来小心关车门,还是惊动了白春雪,忙挥挥手示意。“快走吧,挡着人车过去了。”
林方晓把车开走,欧阳灿往巷口走去。
出租车内小红灯亮了起来,开走了。
她抬眼看了看。
有个颀长的影子缓慢地往巷口移动着。
她认出来那是夏至安。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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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一)
【第三章·老屋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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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走得比欧阳灿要慢些,但没多久,两人还是在巷口相遇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接下来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并排走在马牙石路上。
欧阳灿走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俩之间的距离,近的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夏至安用的香水味很清爽,混合了淡淡的酒气,在初夏夜晚潮润的空气里,这味道更像是洗过的鲜果,甜美中有一点点酸……她揉了下鼻子,往旁边挪了挪。
快走到大门口了,两人才又互相看了一眼。
似乎都意识到对方也是懒得动,在等着自己掏钥匙,竟不约而同笑起来。
夏至安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是房东,你来开门。”
欧阳灿看他动作缓慢,语速也慢了半拍,不禁撇了下嘴,刚要掏钥匙,手机在这个时候忽然响了起来。
夏至往前走了两步,找着锁匙孔,好容易开了锁,推开小铁门,早在里头等着的胖胖呼的一下扑出来。他想这下可躲不过去了,谁知胖胖根本对他视若无睹,照准欧阳灿就去了。那势大力沉的一扑,把个瘦小的欧阳灿险些扑倒在地……他倚着门看欧阳灿一边讲电话一边手忙脚乱应付胖胖,笑了笑,低低头先进了门,顺手摸了摸门边那只大黑狗的头,听见墙角狗窝里那两条小狗的叫声,他打了个榧子。
看来欧伯母是因为他住在这,特地把它们拴起来了。
他走在院中的小路上,觉得头沉。海棠树下的那张木头长椅,他犹豫了一下,过去坐下来,伸展了一下他的大长腿……头沉得仿佛灌了水的椰子壳,咚的一下仰回去,落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坐了一会儿,小狗们已经安静下来,欧阳灿还没进门。
欧阳灿此时好容易把胖胖安抚好,那个田藻打来的电话已经不小心被她挂断了。她只好拨回去。
号码拨了三通,田藻才接电话,欧阳灿已经不耐烦了。
“……小灿,怎么办啊……我……”田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惊慌失措。
欧阳灿皱了眉。“什么怎么办?不都协商好了吗?”
“是……可是我……”
“对方又有新要求?钱不够?钱你不用担心,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今天出现场了,一直在忙,根本没空。”
“我知道。不是这个事……不,是这个事……我怎么办啊,出事儿了……”
“出了什么事儿你倒是说啊。”欧阳灿顿了顿,说。
“……”田藻沉默了。
“田藻?”欧阳灿缓了缓。“我上了一天班,真的很累。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就直接说吧。”
“我……算了。你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先挂了。”田藻果然挂了电话。
“喂!喂田藻……”欧阳灿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不由得一阵火起。
发什么神经啊!有事又不好好说!
胖胖拱了她一下,她低头拽拽它的胖脸。
“算了,咱们回家,洗洗澡,睡觉觉。”欧阳灿把手机塞包里,拉着胖胖进了门,松开手,摸摸小四的脑袋。“乖啊。”
小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引得她也马上打了个打哈欠,不禁笑起来,边揉着酸痛的肩膀,边往里面走。她刚转了个弯,就看到夏至安坐在长椅上,看样子已经眯过去了……她可不打算管他,正要快步走过去。看胖胖跑到夏至安脚边嗅着,她拍拍手唤胖胖回来。
胖胖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夏至安汪汪两声。
夏至安被惊醒,睁开眼,就见欧阳灿和胖胖站在他面前,人和狗都一副看西洋景儿似的表情。
他实在是有点儿困,抹了把脸,再睁开眼,欧阳灿已经带着那只大狗走开了。他扶着长椅站起来。
海棠树的枝桠碰着他头顶,他忙低了低身。
这一来原本就因为喝酒有点晕乎乎的,顿时有些恶心,不得不扶着长椅又站了一会儿。
欧阳灿进门换了鞋,往里一看,只有门厅和走廊里亮着灯,喊了声爸妈。
灿妈从卧室里出来。“你可回来了。你爸都睡下了。”
“那您也早点儿睡吧。”欧阳灿说。
母女俩正说着,夏至安开门走进来,说:“欧伯母,您还没休息呢?”
“小夏回来了啊。”灿妈看到夏至安,微笑。“哟,脸怎么这么红啊?”
欧阳灿看了夏至安一眼。刚才在外头看不清,此时再看,果然夏至安的脸整个儿都呈现一种特别的粉红色,比刚才在饭店里时那红色面积扩大了不少……应该是酒精的作用。
看样子这家伙对酒精的耐受程度不高。
“老庞让你喝酒了吧?他酒量特别好,喝酒豪爽,要是遇到对撇子的人呐,可一定要喝高兴了的。一般人对付不了他。你呀,不要那么老实。”灿妈笑道。
“没关系的……就是我酒量不行。”夏至安笑道。
他有点儿迷迷瞪瞪的,以他比平时慢了不止半拍的动作换着拖鞋,换了半天也没换好。头发也有点儿乱,头顶上还有片枯叶,颤巍巍的随时能掉下来,可就是不掉……而他自己还没发觉。
欧阳灿忍不住想笑。
灿妈一转脸看到她的表情,瞪了她一眼,说:“小夏快上去休息吧。看你站着都快要睡过去了……”
“好,那我就上去了。晚安欧伯母。”夏至安拖着他那双随时会掉下来的拖鞋走开了。
欧阳灿等他上了楼梯,小声说:“啧啧,一大男人,就这点儿酒量,还不如我一小手指头……”
灿妈一听,抽出插瓶里的鸡毛掸子,照着欧阳灿的腿上来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一个姑娘家,你有点儿样子没有啊?刚才听说你跟春雪方晓他们一起吃饭,我这心就一个劲儿乱蹦,怕你再喝的让人家背着送回来。”
“哎呀,那时候不是心情不好么……有什么了不得的呀,谁还没有醉过一两次。”欧阳灿夸张地揉着母亲轻轻抽了一下的腿。“有白师姐看着我呢!我们那么多人,她就要了两扎,一人最多两杯啤酒,我才一杯呢……”
“一杯也不少!去,拿那个饮料去。就小陈从日本背回来的那个。你自己喝一个,给小夏送一个。”灿妈指着厨房的方向。
“不用吧……这点儿酒,您还怕他受不了啊?”
“他那样子是挺让人担心的呀,最好别出什么问题不是?”灿妈说。
“瞧瞧,要担这么大的责任,又不是给很多房费,您这屋出租的倒是图什么哪?”欧阳灿看着母亲,笑嘻嘻地问。
灿妈哼了一声,说:“什么不图,图一热闹,不行啊?快去!”
她又举起鸡毛掸子来作势要抽,欧阳灿配合地麻利躲开,溜进厨房去从冰箱里拿了两瓶解酒的饮料出来。
“妈,我上去了。明天早上想吃白煮蛋。”欧阳灿说。
“你要不听话,就让你吃零蛋。”灿妈说。
欧阳灿哈哈一笑,说声妈妈晚安,跑上楼去了。
回了房间,把包放下,看到桌上的饮料,先拧开一个,开了房门往楼上看了看——这会儿一点光都没透下来,也没有一点动静,难道夏至安那家伙这么快就熄灯睡觉了?她看了眼那瓶没开封的饮料,拿起来走出房门。
她开了灯,再往楼上看看,仍然黑漆漆的。
“夏至安?”她站在半截楼梯上,喊了一声。
并没有回应。
等了片刻,还是没回应。
她脚后跟在楼梯上旋转了下,正要往下走,到底有点儿不踏实,又转了回去,抬脚上楼,顺手按开灯掣,楼梯间亮了。
楼梯上落了一只嫩绿色的拖鞋。
她捡了起来,拎着一级级台阶往上走,越走越觉得安静。
“夏至安?”她站在楼梯口又喊了一声。这回她没等回应,摸着灯掣就按开。
大厅和走廊里的吸顶灯都亮了起来,并不见夏至安。
她走到他卧室门口,发现门开着。
这老木门又厚又沉,开着一条缝,就那么停在那里,一副沉沉稳稳的姿势。她推了一下,门开了开,就被什么挡住了。她低头看着地上,就见夏至安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夏至安!”她喊了一声,摸开灯掣,蹲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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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二)
夏至安怀里抱着他的背包,仍旧动都不动,无知无觉似的。
欧阳灿伸手过去,按在他颈部动脉处,又试试鼻息,抓过他的手腕,卡着时间数了下他的脉搏,觉得一切都正常,这才舒了口气。
“你可真行啊。”欧阳灿忍不住伸手戳了下他的鼻尖。
不料夏至安忽然抬起手来挥了下,像是想要赶走蚊子,差点儿打到她的手。
她笑起来,看他好玩儿,又戳了下他的鼻尖,看他红扑扑的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来,还跟着迷迷糊糊地挥了好几下手……她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儿无聊,推推他。
“夏至安,喂,夏至安,起来去床上睡。”
夏至安吧唧了两下嘴,继续睡。
欧阳灿琢磨了下,她一个人是怎么也搬不动他的……喊爸爸妈妈上来帮忙?还是就这么放着他不管?
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的。
瞧睡的这个香……打雷都听不见的。
可就这么让他睡地板上,别明儿一早起来再落什么毛病……
欧阳灿烦躁地抓抓头发,“说你是个讨债鬼真的没错啊!”
她拍了拍膝盖,起身去打开柜门。柜子里东西还不多,都摆的整整齐齐的。除了挂起来的一些衣服,最下层有她母亲给准备的新被褥。她拖了一条褥子出来,铺在床边的地垫上,搭了个简单的地铺,放个枕头上去。她回身看了看,过去拖着夏至安的脚转了半个圈来到地铺旁,再使劲儿一翻,让他滚到地铺上。
夏至安还抱着他的包不撒手。
欧阳灿说:“里面有什么宝贝么,快睡死过去了还不撒手。”
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那个包拽出来,差点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夏至安似乎不习惯怀里没有东西抱,胡乱扒拉了下,把被头又卷起来抱住了。
“啧啧。”欧阳灿把包放在一边伸手过去,搭在他的手腕上又数了下脉搏,再次确认一切正常,才给他盖了条薄毯子。
忙了这半天,她也一身汗。她去浴室里洗了把脸。浴室重新装修过,砖石用的青色和金色,看上去很是沉稳漂亮。她想着这一次维护老屋,父亲大概是找了个很专业的机构,从内到外维护的都非常好。先前有段时间,老屋被占用,退还之后,被破坏的部分就成了父亲的一块心病,总想好好修一下,可有了资金,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做这个工作……她看了看架子上放的堪称豪华的保养品,不禁咂舌。这夏至安真是没亏待了他的漂亮面孔呢,比她讲究多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子,没动夏至安那精致的毛巾,就那么走出来。
她去客厅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边喝边踱着步子。
客厅里夏至安的私人物品很少,就只有几本书和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沙发上的靠枕被拍松,放的整整齐齐的……她仔细看了看那几本书,也归置得整整齐齐的,不禁想起来刚刚看到的衣柜里,好像连衬衫的颜色都是从浅色到深色排列的。
她哑然失笑。
难得看到活体整理癖……
她把水喝光,空瓶丢进垃圾桶里,又取了一瓶出来,拧开,回到夏至安房间,准备和解酒饮料一起放在地铺枕头旁边,好让他夜里醒来,随时可以喝到水。
她刚走进房间,就愣了下。
夏至安把衣服脱的只剩下背心和四角裤,白晃晃的身体弯成拱形,背对着她,继续呼呼大睡。他的衬衫和长裤则叠的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边……
欧阳灿呆了呆,站在那里就笑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过去扯着被子一角,给他盖好,看看再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了,留了盏床头灯。
关灯之前,她发现他床头有个很旧的泰迪熊……她关上房门,跑下楼去了。
回到房间里,她倒进书桌前的椅子里,双脚点地,椅子转起来。
椅子停止转动,她正好对着骨架。
“真幼稚……是不是?”她笑着问。
风吹进来,窗帘碰到指骨,发出“嚓嚓”的轻响,仿佛在回答她“是啊”……
她大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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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听见一阵鸟叫,睁开眼。
一眼望去,是床底那光洁的地板,能看到从窗外投进来的晨光、阳台地面上在晨光中蹦蹦跳跳的鸟儿……他忽的一下坐起来。
地铺、被子、枕头、衣服、包……枕边有水,还有解酒饮料。
他口干舌燥的,想都没想就拿过来,拧开便喝。
水和饮料都喝光,他才觉得好一点儿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他只记得自己上了楼,怎么回到房间来的?
不记得了。
可这一觉睡得还挺舒服的……
他伸了个懒腰,爬起来收拾了下房间,去洗个澡,换过衣服下来,准备吃早饭去上班。
“欧伯伯早。”夏至安下来就看到欧阳勋正在浇花。
听见叫他,欧阳勋回头冲夏至安笑着点点头,说:“早。快去吃早饭吧。”
“您吃过了吗?”
“我等一会儿,先伺候好了这些花儿。”欧阳勋微笑道。
“好。”夏至安进了餐厅,看到欧阳灿正坐在餐桌边,看见他,她只是“嗯”了一声。他说声“早”,把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门口,跟在里头忙碌的灿妈说:“欧伯母早。”
“早……刚要让小灿上去看看你怎么样了,你就下来了。”灿妈拿毛巾擦擦手,过来看着夏至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啊?我?没有不舒服。”夏至安说。
“那就好。你昨晚回来的时候,看样子有点醉了。”灿妈见夏至安面色如常,放下心来。“去吃早点吧。看看对不对胃口。我们家早餐简单。你要是有想吃的,就管和我说。”
“妈,我说要吃白煮蛋,您就当没听到……”欧阳灿不满地说。
灿妈戳了她后脑勺一下,说:“我不是忘了么,你念一早上。你们单位食堂有白煮蛋,去吃吧。”
欧阳灿护着头,瞪了坐在她对面的夏至安一眼——他看到桌上摆的精致小菜和白粥油条,眉眼顿时一起亮起来,拿起勺子来,正准备喝粥,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她看着他乌亮的眸子里闪动的光,说:“不至于吧,就一碗清粥,跟看见肉包子的胖胖似的。”
“昨晚上是不是你给我脱的衣服?”他问。
欧阳灿一听,闪电般回头看了眼厨房里,见母亲根本没留意这边,又闪电般转回头来压低声音说:“你胡说啥呢!当然不是!”
夏至安舀了一勺粥,说:“不是就不是吧,你紧张什么。我都没紧张……”
“你紧张个鬼!你还知道紧张?醉成那样,有人把你偷走你都不知道,对你干点儿啥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欧阳灿嗤之以鼻。
“啊,我就紧张这个。”夏至安说。
“你省省吧。”欧阳灿往手边一看,只有筷子和勺子,想想还是空着手对他做了个挥巴掌的动作。“想我欧阳灿堂堂一大法医,什么样的身体没见识过!”
“那我就放心了。谢谢你啊。”夏至安笑眯眯地说。
一勺粥入口,清香软糯,他眉开眼笑。
欧阳灿看着他,心想大概是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消退,这家伙反应并不是很正常……她敲了敲桌子,说:“谢不谢的……我算是救了你一回,以后别开口闭口提我揍你的事了啊。什么男人啊,一点儿小破事儿就算过不去了。”
“行。”夏至安说。
“还有,你住在我家里这段时间,严禁你喝酒。你那死沉死沉的身子,我搬动都费劲,我爸妈可是七十的人了,我不在家的话,你要醉了,他们照顾不了你。”欧阳灿低声说。
“是。绝不给伯父伯母添麻烦。”夏至安也低声说。
欧阳灿清了清喉咙,说:“那你吃饭吧。”
“好。”夏至安乖乖地说。
“对了,昨晚上的事儿也别提了,醉三麻四的自己脱光溜溜的跟个大马猴似的,好意思的!”
“嗯,不提,不能让伯父伯母知道你看到大马猴。”夏至安又吃一勺粥。
这下欧阳灿也不管合适不合适了,拿起手边的勺子来,倒过来用勺柄在夏至安头上敲了一下。
“呀,疼。”夏至安捂住头。
“让你嘴欠。”欧阳灿骂道。
“好凶。”夏至安说。
“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欧阳灿把勺子放下,拎包起来准备走,一回头就看到母亲站在身后。“哎呀妈,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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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三)
“这都能吓你一跳?你干什么坏事了?”灿妈不以为然,坐下来。
“我能干什么坏事啊。”欧阳灿拍拍胸口。“我上班去了。妈妈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灿妈说。
“知道了。”欧阳灿还没走出餐厅,母亲已经和夏至安说起话来,在问他吃的怎么样、合不合胃口。她回头一看,夏至安一副乖巧的样子在听母亲说话……她撇了下嘴。
夏至安正好抬起头来,见她还没走,冲她一笑。
笑得那个得意啊……欧阳灿忍不住在心里又踢他两三脚。
“我吃好了,欧伯母,我也上班去了。”夏至安放下勺子,说。
“不再吃点儿了?”灿妈问。
“已经很饱了。”夏至安笑着摇摇头,跟灿妈道别出来,又跟欧阳勋打个招呼。
欧阳灿在门边换鞋,他走过去。
她换下来的鞋子就那么随意放在鞋柜下,他换好鞋,把自己的拖鞋放回鞋柜的时候顺手整理了一下她的。
欧阳灿恰好瞥见,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但站在门口一时忘了推门。
“不走吗?”夏至安示意她。
欧阳灿开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下台阶时,欧阳灿回头看了夏至安一眼。
夏至安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头回觉得你住进来也不是坏事儿。”欧阳灿笑了下,跟着摇摇头。
“你是觉得我有强迫症吧?”夏至安知道她看见自己整理门口的拖鞋了。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你怎么不说你邋遢。”夏至安说。
“邋遢点儿才像正常人。”欧阳灿说。
“那你是丐帮污衣派长老,失敬失敬!”夏至安说。被欧阳灿瞪了一眼,他笑笑,问:“问个问题,嗯……家里为什么没请保姆?钟点工总有吧?”
“没有。我母亲常年在家,不太喜欢家里有外人进出。就是在过年过节忙不过来的时候会请钟点工帮忙。”欧阳灿说着,看看他。“生活上的一切,你都得自理。别想支使我妈做事哦。”
“我可没那意思。我只是觉得,打理这么大一个家,要是没有人帮忙够辛苦的。”夏至安说。
“什么呀,你分明是习惯了保姆照顾。我家平常我和我爸都会帮忙的,不会让我妈累着。”欧阳灿说。
夏至安不出声。
“将就下吧,少爷。不然你就搬去有保姆照顾的地方住。我可求之不得。”欧阳灿说。
她的自行车放在西墙的花房屋檐下。她过去推了过来,喊了声爸爸再见。欧阳勋在阳台上挥了挥手。
夏至安正走到大门口,看她推车子出来,给她拉开了小铁门。
欧阳灿把自行车抱出去。“你走着去学校?”
“走路也就三分钟嘛。”夏至安仰头看看太阳。
今天天气很好,应该是个热天。
“走啦。”他说。
“哎,你等等。我说,你怎么知道上楼去的是我?”欧阳灿好奇地问。
夏至安笑了笑。
“诈我的?”
“也不能算是诈。”
“嗯?”
“洗手盆的水龙头拧到右边了,我是习惯用完整理到正中,你是习惯往右转;洗脸台和墙上都有水渍,可我用完一定会擦干净的,而从水渍看水喷溅的高度,能大体判断出使用者身高;垃圾桶里有一个空矿泉水瓶,欧伯和伯母都习惯用水杯喝水,应该不是他们;走廊上还有一瓶没喝完的解酒饮料……”
“我爸也喝了酒啊。”欧阳灿心说你这个鸡毛蒜皮都捋的清清楚楚的怪咖……“再说你还能想着谁喝了酒谁没喝?”
“所以我也不是十拿九稳确定就是你嘛。我不大记得昨晚的事了。”
“那你还是诈我的。”
“就算是吧。谁让你不经诈?”
“有你那么诈的么?”
“不过就算没发现那些细节,我觉得,大晚上的,你应该也不愿意让爸爸妈妈爬楼梯来照看我。刚我还问过欧伯母,她说欧伯昨晚喝了酒,回来就睡了。”
欧阳灿没出声。
“我是不是把事儿说得复杂了?”夏至安问。
“没有。”欧阳灿看看他。
“我其实就是想知道昨晚是给谁添麻烦了。”
“顺便吓我一下。”
夏至安笑,“好玩儿嘛。”
他们走到了巷口,一个应该左转,一个应该右转。
“走啦。你路上小心。”夏至安说。
“哎呀你别这么说,跟咱俩关系多好似的。”欧阳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昨天才说过好好相处,今儿就不算啦?”夏至安学她,挑了眉问。
“不不不,也不用这么好。”欧阳灿说完骑上了自行车,一阵风样顺着小路向下飞驰而去,一会儿就不见影儿了。
夏至安笑着转身往上走。
从这里到校门口不过三两分钟路,时间还早,他可以慢慢走。
这条路很窄,走一段就是一个转弯。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清静极了。
此时正是蔷薇季末,有几户人家墙上还挂着开残了的花瓣,空气里有干花的味道。只有一户墙头铺了一片深红色的小朵蔷薇花,像挂了绿底红花的丝绒毯子似的,非常好看。
他禁不住慢下脚步,看着这堵漂亮的围墙,和围墙后浅黄色的小楼……
院门忽然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身着绿色长裙的年轻的女子。
她看了夏至安一眼,似乎是愣了下,才转身锁门,一头长卷发随着她转身飘了起来……
夏至安自觉这样盯着人家的大门和主人看很不礼貌,可突然加速离开,似乎也有点不妥。好在那女子并没有理会他这个陌生人。
他看着她脚步匆匆地走在前面,走几步,遇到旁边院子里的邻居,愉快地打着招呼。
他听人喊她“范老师”,心想她大概是个老师吧……鼻端的蔷薇香气由浓转淡,走到路口,已经看到了斜对面的校门。
那位“范老师”和他一起站在路口,等着通行绿灯。
她从包里往外掏着什么,不留神把门禁卡掉出来,落在夏至安脚边。
“我来。”夏至安捡起来递还,只来得及看清三个字——范静侬。
“谢谢。”她接过去,微笑道谢。
“不谢。”夏至安也微笑。
绿灯亮了,他示意赶快过马路。
“您是夏老师吧?”一起走进校门,她问。
“对啊。你是?”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她。
如果见过,不可能会没注意到的她,更不可能忘记。
“在学校网站上看到过你的照片。最近你是学校里的热门话题。”她微笑道。
“啊,这样啊。”他笑了。“是的,我是夏至安。”
一辆车子进了校门,在前面停下来。司机探头出来,喊了声“小范,上车”。
范静侬跟夏至安点点头,跑过去。那车子通过闸口,很快不见了。
夏至安走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刚才自己也没问问她是哪个学院的老师。
不过应该还会再遇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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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进办公室就见白春雪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早,白师姐。”她放下包来,笑着说。
“早!”白春雪也笑着,指了指桌上的材料。“十点半去开‘605案’的案情分析会,赶紧把材料都整理出来吧。林方晓早上五点就回局里了,说是有线索。”
“压力很大吧?”欧阳灿说。
“昨天从现场回来就被局长叫过去了。今天案情分析会局长也来参加。”白春雪起身走到屋角,拿了两只杯子放到咖啡机上。“所以我说你好好准备材料。”
“你不去?”欧阳灿问。
“又站又坐的,受不了。你去吧,这案子还是你主检。”白春雪说。
欧阳灿看到她打开装咖啡的盒子,忙说:“你还喝咖啡!”
“啊,忘了……”白春雪反应过来。“我给你做一杯。我也好闻闻味道。”
“买无咖啡因的替代品吧。”欧阳灿笑着说。
“算了吧。再好的替代品也就是替代品。我忍。”白春雪咬了咬牙。
欧阳灿看她脸上那明明白白的“视死如归”,乐不可支地开了电脑。605案的报告她熬夜写了大半,这会儿收尾就行。
白春雪把咖啡放在她桌上,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坐下来各自赶着报告。十点一过,老曹打电话来提醒他们别忘了去开会。欧阳灿检查了下要准备的资料,带好了笔记本就下楼去集合。不一会儿,陶南康带着老曹和痕检的陈逆也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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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四)
四个人出了七处办公楼,去刑警队那边开会。
会议被安排在一个中型会议室里。欧阳灿进去一看人还没到齐,直接带上她的笔记本到前面调试设备去了。与会人员陆陆续续到场,差不多十点半的时候,陈局长和分管刑侦的李副局长陪着政法委书记丁轶群到了。
事前并没有通知丁轶群会来开会,在座的人都有点吃惊,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欧阳灿看了眼丁轶群,低头继续忙她的。
丁书记和会议室里的干警们一一握了手后落座。欧阳灿悄悄坐到陶南康身后去。
“完美错过跟丁书记握手的机会。”陈逆悄声跟她说。
欧阳灿嘴角沉了沉,并没做声,低头翻开记录本,在上头写下“2016年6月6日,刑警队3号会议室”一行字,陈局长刚好开始讲话了。
“今天这个会,与会的都是参与605大案侦破的同志。这个案子有多么重要、案情有多么重大、在社会上的影响有多么恶劣,我想大家都非常清楚。案发后,市委市政府、政法委的各位领导都很重视,分别作了指示,丁书记还在百忙之中特地来参加案情分析会,给予指导。我们先欢迎丁书记。”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响起齐刷刷的掌声。
丁轶群忙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说:“我今天来主要是听听案情分析,听听大家的意见。你们不要管我。”
“好,那么我们就正式开始。老陶,从你们那开始吧?”陈局长看向陶南康。
陶南康点点头,向后方侧了下脸,说:“欧阳,你先来吧。”
“是。”欧阳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东北角位置,打开笔记本,回头看了下屏幕上投射的内容,确定无误才开始介绍尸检的情况。“这是605案的现场示意图。”
她手中的激光笔指过去,大家的目光跟上。
“现场共有五具尸体,位置如图中所示……这是位于船舱入口楼梯下的1号尸体。1号尸体属于被害人陈大贵。陈大贵,男,40岁。被害人胸部、腹部和颈部有多处锐器伤;前额中央有一处枪伤。经解剖确认1号尸体的致命伤为枪伤……这是位于船舱中央位置的2号尸体。2号尸体属于被害人陈务同。陈务同,男,36岁。被害人胸部有三处锐器伤,其中一处穿透胸骨、造成心脏破裂;其右胸部中有一处枪伤。从枪伤部位分析,组织已无生活反应。2号尸体死因为锐器伤……这是3号尸体。3号尸体属于被害人牟正义。牟正义,男,32岁。被害人背部一处枪伤,胸部、腹部、腿部分别有数个锐器伤。死因为枪伤……这是4号尸体。4号尸体属于被害人陈迅,。陈迅,男,30岁。被害人颈部、胸部分别有一处枪伤;胸部、腹部、上臂有多处锐器伤……3号尸体和4号尸体被发现时纠缠在一起。从创口的形状、角度和深度分析,比对现场发现的锐器,可以确定两位被害人在互殴中刺中对方身体。”
欧阳灿把图片慢慢地一张张放出来。
“以上这四具尸体的共同特点是都具有多处锐器伤,造成大量失血,并且至少有一处枪伤。除2号尸体外,致命伤都是枪伤。”
她将图片定格下来。
“这是5号尸体。5号尸体为被害人陈思宇。陈思宇,男,39岁。被害人被发现时双手被束于身后,手腕部形成明显束缚伤。被害人体表有多处轻伤,散布于胸部、腹部、面部及四肢。致命伤为枪伤……从照片里可以清楚看到此处枪伤的射入口和射出口。”
她转回身来,专注地看着图片内容的众人都没有出声。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的。”她收起激光笔来,见大家暂时没有什么问题,就合上笔记本下来。
陶南康让陈逆接着介绍现场的其他情况。
“由于现场尸体数量比较多,情况比较复杂。船舱地面、墙壁、床铺上都有大量血迹。墙壁上的血迹多为喷溅状,地面、床铺上多形成血泊、滴落状。现场采集到的血液样本和指纹,经分析分别属于五位被害人和目前失踪的郭政民、宋晓理。郭政民曾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入狱,服刑四年后释放。数据库里有他的DNA和指纹数据,经与现场采集到的比对,确定属于同一人。我们也从宋晓理的日用品和衣物上提取了指纹,目前现场出现的所有指纹,确定都属于这七个人。
“另外通过对现场发现的弹头遗落位置、尸体倒卧位置、枪创位置和基本情况综合进行分析,1号、2号、3号和4号尸体上所发现的子弹系从同一支枪射出,凶手站立的位置应该是在这里……隔间的门口。而5号尸体上的枪创则是由另一支枪射出。这两支枪都是国产五四式。我们查到其中一支是失枪。”陈逆把照片调出来,一一展示。“暂时就是这些。”
他看看大家也没有立即提出问题,坐回座位里。
“小林?”陈局长又看向林方晓。
“是。”林方晓站了起来。
他把资料都拿上,走到前面放在桌上,自己站在白板前,先画了个椭圆形,标明现场标记。
“下面我来汇报下605案至今为止得到的信息。2016年6月5日,我市110报警中心接到市民报警,在我市大崂区姜家口海域发现一艘搁浅渔船,并在船上发现尸体。海警的同志率先赶到现场,将渔船拖至姜家口4号码头。我们也在接到警讯之后,集合刑警队、七处干警奔赴现场。我们在现场共发现五具尸体。
“这艘渔船编号为‘L渔332’,在本省渔政管理部门登记,是Y市L县渔民陈思宇所有。陈思宇本人已经确定遇害。据调查所知,陈思宇于半月前带领包括他妻子宋晓理在内的六名雇工出海。据陈思宇的父亲陈建华说,儿子打算在禁渔期之前最后一次出海。陈思宇在6月3日晚八点与家中联系,祝他儿子儿童节快乐,跟父亲提及自己正准备返航。陈建华说儿子跟他表示过这次出海收获很大。但据我们在现场查看的情况来说,货仓里只有很少的鱼虾,称不上‘收获很大’,所以也许陈思宇所谓的‘收获’另有所指。这一点我们会着重进行调查。”
林方晓在货仓的位置打了个问号。
“陈思宇在6月3日晚间之后就再没有跟家人联系过。目前船上发现的五具尸体身份都得到确认,除了陈思宇,还有四名雇工,分别是陈大贵、陈迅、陈务同和牟正义。除了牟正义是L县临近的Q县人,其余都是陈思宇同一个村的居民。而从L省来打工的大副郭政民和宋晓理则在案发后失踪。船上所有贵重物品被一扫而光,这一点很有误导性。开始我们推测很大的可能性之一,就是这艘船是遭到了抢劫。但今早我们得到了L县公安局同事的消息,他们通过暗访,听到一个消息。当地早有宋晓理与郭政民勾搭成奸的传闻。那么结合目前所有已知线索来看,基本可以排除遇到外部人员抢劫杀人的可能性,郭政民和宋晓理则有重大作案嫌疑。刚才技术部门的同事发表的鉴定结论也支持了我们的这一判断。
“昨天晚些时候,我们调取了渔船搁浅海域附近的监控,也有新发现。在6月5日凌晨2点,姜家口镇的一个24小时营业的超市监控录像里,发现了宋晓理的踪迹。据当天超市值班的售货员说,他特别留意了下那个女人,是因为她在付款的时候浑身精湿。他还好意想拿毛巾给她,但她把钱放下就走了,也没要找零。他追出去的时候,看到那个女人上了一辆电动车。我们查过,那辆电动车是姜家口镇居民姜青山的失车。目前已经布置下去,请各处留意这辆失车。并且宋晓理和郭政民的照片资料也已经发出,希望能尽快找到他们的踪迹。宋晓理和陈思宇有个儿子,据陈建华介绍,宋晓理非常疼爱儿子,也许她会回家探望儿子。我们已经请当地警方协助,暗中布控了。目前本案的基本情况就这些。”
林方晓把记号笔放到白板下方。
陈局长点了点头,说:“大家听了这么多,都发表下看法吧。”
欧阳灿听着大家开始讨论案情,准备随时回答可能提出的问题。
陈逆碰了碰她,说:“你手机震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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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五)
欧阳灿伸手摸了下挂在椅背上的背包。手机在包里震的嗡嗡作响。
会议桌上大家正在激烈讨论案情,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她把手机摸出来,放在腿上看了一眼。电话已经挂断了。屏幕上只显示来电归属地,并没有显示姓名,但她记得这个号码。打来电话的应该是香江路派出所的李晓峰警官。她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他是为了田藻的事找她。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听大家讨论案情。
其实林方晓刚才做的总结分析已经相当完整,大家的讨论虽然热烈,但并没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或者有新意的侦破方向。但就是这样,也又讨论了半个小时,陈局长就请丁轶群做总结性发言。
欧阳灿低头在记录本上写着字,陈逆轻声说:“要不是丁书记在,这会至少能提前半小时结束吧。”
陶南康这个时候回了下头。陈逆看到他眼中警告的意思,忙低下头。
欧阳灿却抬起头来,望着慢条斯理讲着话的丁轶群。
丁轶群从前就有铁腕的名声,虽然不是政法干警出身,可负责这一块的工作也有年头了。这些年他在也立起了真抓实干的口碑……她捏着手里的笔,就见丁轶群说着话,目光转过来,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才移开。
欧阳灿捏紧了笔,听到丁轶群说我就说这么多,希望大家鼓足干劲,尽快破案。需要什么支援,尽管跟市里开口。
他讲完了,问陈局长有什么补充。
陈局长说时间差不多了,散会吧。又说我们在食堂准备了便饭,留丁书记吃饭。
丁轶群显得很随和,痛快答应。
他走出会议室之前,跟大家一一握手。来到欧阳灿面前时,看着她,却问陶南康:“老陶,我要没记错的话,这位就是你费了牛劲要回来的才女吧?”
陶南康笑着把欧阳灿往前推了推,说:“可不是嘛,就是她,欧阳灿。说起来还多亏了丁书记,要不也没有那么顺利,该让部里把人扣下了。”
“丁书记好。”欧阳灿说。
丁轶群很郑重地跟她握了握手,微笑着说:“看在你们领导这么重视你的份儿上,也要努力工作啊。这次的大案,大家压力都不小。你们技术部门要给刑警队提供最大的支持。”
“明白。请丁书记放心,我们的宗旨是不放过一个坏人,当然会全力以赴。”欧阳灿点头。
丁轶群点着头,连连说好。
陈局长在一旁看着也笑,说:“您还不知道吧?小欧前天回国的飞机上,就阻止了一起恶***件。我们正在准备材料,过阵子就会上报,要做个表彰呢。”
“我听说了。还没来得及详细了解,原来那个女警察就是小欧啊?这是该表彰!”丁轶群道。他马上了解了下情况,又看着欧阳灿,对她的镇定平静感到些许纳罕。“好样儿的,巾帼不让须眉!”
“来,丁书记,我们边走边说。”陈局长知道丁轶群在这,大家都拘束。而且午餐时间快过了,大家早该饿了,也不方便马上就走。他引着着丁轶群一走,李副局长和陶南康随后出去,林方晓悄悄跟他说了下自己就不去了,送他们到楼梯口,转身回来,示意大家解散。
大家集体松了口气。
陈逆抖了抖衬衫,说:“紧张的一身汗。”
“不至于吧,尸体你都不怕,对着活体你怕什么。”戴冰笑道。
“好了好了,还磨牙呢,吃饭去吧,早饿了吧?”林方晓说。
“饿坏了!”大家异口同声。
“都去吃饭。吃饱了还得回来开工。”林方晓说。
大家陆续散去。
林方晓靠在门边抽了根烟出来。
“林队,你怎么不去啊?跟丁书记坐一桌吃饭,套套近乎也好。”陈逆收拾好了材料,出来见他抽着烟在想事情似的,问道。
林方晓笑笑,摇摇头。
“你这表情跟老欧一样。”陈逆说完想起欧阳灿来,“老欧人呢?”
“刚还在这呢。”林方晓看了看门外。“在那打电话呢。欧阳?”
欧阳灿听见林方晓喊她,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她正在跟李晓峰通电话。
“……我也没有她消息。既然对方也暂时联系不上,那不如咱们再等等?我试着联系下田藻。好吧?”
她挂断电话,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让林方晓一起去她们办公室。“师姐说她打了饭回来,让咱们俩过去吃。”
“有事儿啊?看你一脸不高兴。”林方晓边走边问。
“还不是我那同学!原来约好了今天去派出所跟对方当事人见面,结果联系不上她。幸好对方也没去,更幸好警察也联系不上,要不啊,嘿!”她无奈地说。
林方晓笑出来,说:“可能作家们都这么随性。”
“要随性回家随性去,牵涉好几方呢,大家都不要做事啦,陪着她们随性。”欧阳灿说。
“你提起这个同学来火气可大了,别这样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林方晓安慰欧阳灿。
“也只能这样了。”欧阳灿说着,把背包甩到肩膀上。
两人边走边聊,从停在路旁的一排车边经过。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刑警队和七处这些经常跑现场、主人又忙到没空清洗的车子里分外显眼,因为几乎一尘不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车前挡风玻璃后放着市府大院的出入证。
欧阳灿看了一眼那车子,想起丁轶群那绵软的手。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林方晓正和欧阳灿说着刚才开会时候提到的一个细节,没见她应声,回头看她一眼。她发觉,不自然地笑了笑。
“看什么呢?我跟你唠这半天,合着你一句没听见?”林方晓也看了看她刚才看的方向,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就是丁轶群的车子,在众多普通车子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这么想着,一脚踏上台阶,手机铃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就停下脚步。
欧阳灿站在前方等他。
他挂了电话,说:“605案有线索。发现了郭政民和宋晓理的踪迹。”
“太好了啊!”欧阳灿眼一亮。
林方晓看了看表,回身就下台阶,边跑边说:“你跟小白说一声,我得赶紧叫人一起过去。”
“不差这会儿吧……”欧阳灿话还没说完,见林方晓根本没心思吃午饭的样子,知道自己说也是白说,只好独自上了楼。
一开办公室门,就闻到食物的香气。
白春雪一看是她自己进来的,就问:“林方晓呢?又顾不上吃饭了?”
“都走到楼下了,接了个电话说有重大线索。我喊都喊不住。”欧阳灿放下包,出去洗了手回来坐下吃饭。
白春雪把饭盒打开,一股脑把里头的西红柿牛腩拨了一大半给欧阳灿,说:“真是活该得胃病……他不吃,咱们吃。你给我都吃光!”
欧阳灿看着把白米饭都盖了个密不透风的牛腩,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埋头吃饭。
白春雪胃口不大好,吃一点儿就不吃了,坐在那里出神。
欧阳灿吃好了,收拾了碗筷,跟她说起了刚才案情分析会上的情况。
白春雪聚精会神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说:“这案子被害人是多了点儿,可是从勘验现场分析来看并不复杂。希望他们破案顺利吧。”
欧阳灿伸展了下手臂,活动了下腿脚。
白春雪说:“听说丁书记来了。”
“嗯。”欧阳灿扶着膝盖,目光落在地面上。“挺重视这个案子的。”
“才进入‘旺季’就出了这么大一案子,肯定会重视的。他最近不常来了,去年下半年,抓大案要案,老往局里跑。林方晓提起他来就头疼,那阵子他一上火智齿就疼,可是拔牙都没空。”
“去年底公安系统表彰十大里有林队啊,也算没白牙疼。”欧阳灿笑着说。
“你看到啦?”
“嗯。”欧阳灿直起身来。“受表彰回来,丁书记亲自接见,照片挂在网站上,滚动了好久呢。那是我隔了很久再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铁腕人物,印象很深,反倒没那么注意林队。”
白春雪看她通红的脸渐渐变回粉白,沉默片刻,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
“去年圣诞节,我还在波士顿的一个联谊会上遇到过他儿子丁在中。”欧阳灿坐下来,随意地叠着双腿。
“这么说,你认识丁在中了?”白春雪微微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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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六)
“算不上认识,也就是‘见过’。”欧阳灿笑笑。
“丁在中是典型的坑爹货。在国内的时候就作的不轻。”白春雪当然看得出来欧阳灿笑容里那一丝带着冷意的讽刺,尽管稍纵即逝。她也很难想象比如欧阳灿这么踏实努力的人,会和丁在中处于同一个交际圈。
不过所谓的圈子,也就是那么回事。如果混,谁也能混。
“他在那一区官二代圈子里名气也不小。那天联谊会上刚好有人认识我们俩,牵线介绍了下。既然人家说都是老乡、给个面子,那我就给人这个面子,过去打个招呼就是了。他这种官二代,巴结的人多了,应该也不会记得我这么个可能这辈子就见一面的人。”欧阳灿翻着手机。“那天晚上后来有人开始吸大麻,我就喊同去的朋友一起走了。看,这照片里,丁在中也在,他戴个圣诞帽……我们那天合影特别少,这张难得照的都好,就放了这张。”
白春雪接过手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欧阳灿的twitter主页。当中的照片是一群七八个人的合影,中间有个戴圣诞帽的青年,看样子已经喝得不少,跟其他几位虽然也在应着圣诞气氛表情欢乐却仍然看得出一身书卷气的青年很不一样,他一手拿着酒杯和烟卷,歪戴的圣诞帽几乎盖住他朦胧的醉眼。
“跟丁书记长得很像啊。”
“连声音都像。”欧阳灿说。
“我还是在他年纪很小的时候见过一两面。小时候倒是还好……可以看看其他的推文吗?”白春雪问。
“随便看。”欧阳灿按开电脑电源,“那阵子放假,我发推挺多的,都是我们在附近游荡拍的照……风景还是不错的。去年有好几场暴风雪,我可把多少年都没看到的雪景给看饱了。”
白春雪微笑。
欧阳灿发的推文里的确是风景居多,少有几张跟人的合影里,一个华裔青年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青年都出现了。
“这是你经常提的那两个好朋友吧?”白春雪吧手机还给欧阳灿。
“嗯,就是那俩活宝。看,我把昨晚咱们聚会的照片发上去,他俩能说啥……说看着咱们的同事觉得有压力。他们今年圣诞节要来中国,要我千万别找男朋友……可搞笑了。”欧阳灿把手机放在一边。
白春雪说:“那个华裔青年很帅啊,人怎么样?”
“人很好。特别好。还做一手好菜……吃他做的菜的时候,就会突然有一个念头,啊,我要不要就嫁给他好了,可以每天都吃到这么好吃的菜。这样子。”欧阳灿说。
白春雪笑出声。
她还想多问问这位华裔青年的情况,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欧阳灿接了起来,说:“我是法医一科欧阳灿。”
白春雪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见欧阳灿沉默了片刻,嗯嗯嗯的应着声,然后放下听筒,看着她。
“有案子?”她问。
“嗯。现场有四具尸体。”欧阳灿说着看看白春雪。“你别去了吧,我喊倪铁或者杨正明去。”
“没事。你甭从现在就开始照顾我。”
“我是有点儿担心你现在的状况啊。”
“好着呢!放心,我可是盼了好久才盼到这个宝,一有风吹草动,我肯定先保护自己,不会硬来的。”白春雪说着眨眨眼。“我也是这几天才突然发现,原来我也没那么热爱工作。”
“拜托你少热爱工作一点儿。走吧。”欧阳灿有点无奈。
白春雪拎起勘验箱,她接过来,一起下去集合。
赵一伟跑出来,一边招呼大家上车,一边说:“要不要这么邪门儿,案子不来就算了,一来就成串,还都是这种多个受害人的……让不让人喘口气了啊!”
陈逆打了个哈欠,说:“我好歹刚吃完饭,还准备眯一会儿,补补觉。这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寒毛都竖起来了。又是命案,又是多尸体现场。”
“说的是什么!这是怎么了……”赵一伟说。
“你快开车吧!”白春雪拍了他的座位一下。
赵一伟赶紧发动车子。
现场距离并不远,十五分钟后,他们就抵达了。
先到现场的刑警站在警戒线外维持秩序。小区里的居民有不少在围观,窃窃私语,还有人一副惶惶不知所措的样子。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哭丧着脸跟警察不住嘴地说:“……这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我就住对门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欧阳灿看了下小区的环境,跟在白春雪身后穿过警戒线,说:“这小区环境可够杂的。”
“这种老小区,又不是封闭式的,当然杂。”白春雪说。
现场在二楼。他们一行人换了防护服,进单元门上楼。陈逆、郭亮亮和赵一伟先套上鞋套进了现场。
欧阳灿听见陈逆在里头念了句什么,翘脚往里一看,不禁也“哦”了一声,扯了扯口罩——现场从门口到客厅,鲜血到处都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是血迹。各种形态的血迹布满了现场。
白春雪跟着进来,眉头皱了皱,大体看了下现场的情况——她们面前就是第一具尸体。从衣着和外貌特征来看是女性。女死者倒伏在地。她死前应该经过极为痛苦的挣扎,身下的血流的浸湿了地毯。
欧阳灿蹲下来,看到她手中还握着手机。一侧脸,她看清死者苍白的面孔,瞪的很大的眼,颈部的创伤很大,颈骨几乎断了……她贴近些查看,在形成尸斑的位置按了一下。
“死亡时间不超过24小时……从尸僵情况来看,应该在最高峰阶段。推测大体死亡时间应该在12-16小时之间。”
她说着,整理了下手套。
地毯大半淹在血泊里。死者的头发黏在地毯上和地板砖上,死状非常惨。
“欧阳,这里我负责。你去看里面的。”白春雪已经巡视完整个现场,回来跟欧阳灿说。
欧阳灿答应一声,站起来,不禁愣了下。
在这具女尸不远处,是两具婴儿的尸体。婴儿的尸体旁边是一个老妇人,大片的擦痕表示她断气之前还试图爬到婴儿身边,因此留下的血迹是又长又扭曲的擦痕。
欧阳灿下意识看了眼白春雪。见她正蹲下来看第一个女死者的尸表。她有点懊悔刚才没坚持不让她出这个现场……白春雪转头看她,说:“愣着干嘛,快点工作。”
“好。”欧阳灿点头。
她查看着距离她最近的这具婴儿尸体。婴儿大概半岁,穿着红色连体衫,紧攥着小拳头,手腕上带着红绳和金铃铛……婴儿尸体在紧靠墙角的位置。她从下往上看,在墙上发现了一处痕迹。
“老赵,这里。”她喊了赵一伟过来拍照。“结合婴儿尸体头部的创伤,这很可能是凶手抓住婴儿脚部,直接冲墙上摔的。”
欧阳灿做了下这个动作。但显然她身高不够。
赵一伟边拍照边脸色铁青地说:“这TM也太丧心病狂了。”
欧阳灿没出声。其他在现场忙碌的人也都没有出声。除了窗外不时传来的人声和车声,现场寂静的可怕。
她知道为什么大家会如此静默。通常凶案现场出现幼童时,往往更令人痛心。这个现场还有两个……她查看完毕两具婴儿尸体,好好地缓了口气,才转向那具老妇人的尸体。
尸体的创伤部位在颈部。创伤又短又整齐,切开颈动脉之后,造成大量失血。
这几乎是一刀致命,根本不给活路的杀人方式。
外头不住地传来嘈杂的声音,伴随着声嘶力竭的犬吠。
欧阳灿停下来,白春雪也正好抬头。
“这狗叫的真让人心烦。”白春雪说。
今天的天气有些热,现场又是这么个状况,原本就很让人郁闷了。
欧阳灿回头问正在跟同事查看现场痕迹的南区分局刑警杨毅:“杨警官,对门养的是什么狗?”
“啥?啥狗?就那种这么点儿大小的……眼老大的……”杨毅比划了一下。“吉娃娃。”
“果然是。太能叫唤了。”欧阳灿晃了晃脖子。狗叫声又尖又细,特别让人难以忍受。
“没办法。主人说摁都摁不住。一直叫。”杨毅说着往窗外看了看。
围观的人群散了不少。
欧阳灿说:“这也没办法。突然来了这么多陌生人,它也不适应。再说狗鼻子灵。这么大的血腥味,它早该觉得不对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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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七)
“是啊。它主人说它从昨晚就很焦躁。今天早晨出来遛狗,它老在这家门口闻味道。但是因为这家的老人曾经因为这狗在他们家门口垫子上撒尿,给下过药,导致两家有点矛盾。它主人看它一个劲儿往人门前拱,怕中了什么招儿,赶紧带着走了……吃午饭的时候,那狗趁主人拿快递的工夫跑出来,又到这家门口叫唤,它主人抱狗回家的时候发现门口地垫上有血滴,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但是能听见里头手机响,就是没人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再加上狗叫的让人心慌,就报警了。”杨毅说。
“应该算是吉娃娃发现的命案现场。”白春雪说。
“吉娃娃主人可吓坏了。”杨毅道。
“昨晚上这家出这么大的事儿,就没有人听见什么动静?”欧阳灿问。
“暂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有用的线索。我们锁定这案发现场周边的小范围后,问过邻居,都说他们家经常有吵闹声,有时候深更半夜的也吵吵;而且两个孩子夜哭很严重,前阵子还见这家老人到处贴那个‘夜哭郎’什么的纸符。对门吉娃娃家说,昨晚十点左右,的确有听见孩子哭和大人吵,本来他们也都习惯了,昨晚哭和吵声音都不大,就没引起他们特别注意来。”杨毅摇头道。
“那我们就努力让死者说话吧。”欧阳灿说。
“嗯,刚才你推断的大体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左右在这个时间范围内。我们再仔细调查一下,说不定会有其他线索。那个时间也不算晚,也许会有目击证人。”杨毅说。
欧阳灿点点头。
尸体初步勘验完毕,很快被装在尸袋里移走。陈逆他们的工作还在收尾。欧阳灿见白春雪看上去有点累,拉她先到门口透口气。两人把鞋套和防护服脱下来,杨毅给她们俩递上来两瓶矿泉水,说:“辛苦。”
“谢谢。”白春雪接过来,拧了几下没拧开,还是欧阳灿把自己这瓶刚打开的递了过去。她喝了几口,缓了缓,有点出神似的说:“从两具成人尸体的情况来看,很可能一个是被斧头砍伤,一个是被匕首刺伤。斧头和匕首都在现场了。”
“那把斧头很新,像是刚买的。会不会是凶手带来的?”欧阳灿问。
“有可能。”杨毅一副头疼的模样。“上面刚下命令,这个案子移交刑警队侦破。”
欧阳灿听见楼梯间有人说话,这声音熟的,便说:“刚说到这,人就来了。”
杨毅也往下面一瞅,果然林方晓和戴冰来了。两人站在楼梯拐角处,林方晓就冲白春雪招招手,说:“初勘结束了?下来下来,这儿空气好。”
白春雪瞪他一眼,站在这没动。
这时候陈逆他们也完成了检材的提取,鱼贯而出。
林方晓和戴冰上楼来,跟他们擦肩而过,互相道声辛苦。
林方晓见大家情绪都不好,沉默片刻才说:“我们看看现场的情况的。你们先回吧。等报告出来,咱们再开会。”
白春雪说:“看样子你这几天又回不了家了。”
林方晓抱歉地看着她。
“没关系,瞅这样我也够呛能回去的。”白春雪说。
“你俩真是半斤八两……”欧阳灿把白春雪的勘验箱也拎过来。
林方晓看着白春雪。
白春雪却不看他,径自下楼去了。
林方晓冲着她背影说:“你们回去抓紧时间休息下!”
“啰嗦!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白春雪皱着眉,头都不回地下楼去了。
欧阳灿刚要跟着下楼,想起来,问:“之前不是说发现605案的嫌疑人了?”
林方晓说:“人刚到案,我就接到命令来这儿了,让潘晓辉他们把人带回去先问着。这边结束之后,我再赶回去。”
“可以啊。”欧阳灿露出笑容来。“那你赶紧的吧。”
她下楼来,原先围在楼前的人群已经散散去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和守着现场的警察站在警戒线外,不时窃窃私语。她看到一辆警车停在斜对面的楼前,有个人从车里出来,朝这边走来。
她把勘验箱放在车上,觉得那人眼熟,又瞅了一眼。
四目相对,那人也愣了下。
“师妹,你在这?出现场?”李晓峰问。
欧阳灿点头。
不知为何,她忽然在这里见到李晓峰,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晓峰站下来,擦了下额上的汗,说:“我说呢,怎么停了这么多警车在这儿……”
“欧阳,走了!”赵一伟喊了欧阳灿一声。
“不耽误你了啊,快走吧。”李晓峰忙让开路。“对了,你还没有联系到田藻?”
欧阳灿摇摇头,说:“我尽快联系她……赶时间,先走了啊。拜托你了。”
“这倒没什么。我来这是找肖楠,还没找着,先看见你了。”李晓峰过来帮忙把车门带上,跟赵一伟挥挥手。
欧阳灿还没来得及再问句什么,赵一伟就开了车。她看了眼窗外,李晓峰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想大概是她想多了。
她掏出手机来,给田藻打电话。
暂时无法接通……田藻这是关机了呀!
她抽抽鼻子,血腥味萦绕不散。
“那两个孩子长的多好看。”她说。
她一个对小孩儿向来没什么特别感觉的人,都觉得这对孩子招人喜欢。
“半岁大小的孩子正是好玩儿的时候。”白春雪说完,又沉默了。
欧阳灿觉得有点闷,把领扣解开了一颗。
她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看是李晓峰打来的,她转了转脖颈,接通了。
“师妹,听着啊,有个不好的消息。”李晓峰的声音有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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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八)
欧阳灿“嗯”了一声,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肖楠——就是田藻治安事件的对方当事人——死了。我跟现场的师兄了解了情况。”李晓峰说。
欧阳灿又“嗯”了一声。
这个消息非常不好。但奇怪的是,她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刹那,刚才那股子烦闷和焦虑竟然一扫而空。她的头脑异常清明。
“喂?”
“我听着呢。你是不是见过刑警队的林队长了?”
“对。我现在现场外围。林队他们还在调查,让我稍微等会儿。我趁这会儿工夫给你打个电话。等下林队长那里,我把我了解的情况都跟他说一下。我看你还是得再想想办法找找田藻……肖楠出了事,田藻联系不上。别是也出了什么意外。”李晓峰说。
欧阳灿答应着,此时想的却是另外的事……她想起了田藻给她打的那个电话。
车子已经开进了大院,白春雪推了推她,说:“下车。”
她要帮忙拎勘验箱,白春雪却抢先自己拎了起来。“走吧。我们直接去解剖室吧。”
“师姐,我这有点儿意外情况。”欧阳灿说。
白春雪扶了她手臂,说:“边走边说。”
“刚才在现场遇到的那个警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就是处理负责我同学治安事件的那位。他告诉我说,现在可以确定今天现场的女死者之一,是我同学那个治安事件的对方当事人。”欧阳灿说。
“啊?”白春雪睁大眼。“你是说,那个作家同学?”
欧阳灿点点头。“我先去找一下陶处吧。把这事儿跟他交代一下,做个备案。这情况我觉得应该不需要回避,但是不能不去汇报。”
白春雪说:“这可真是……”
欧阳灿有点无奈地说:“我从昨晚就开始联系不上她。现在想想也是蹊跷。无论如何都得先找到她……我也担心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真不让人省心啊。”白春雪说。
她们正说着,值班室的老杨看见她们回来,拉开值班室的一扇小窗,喊道:“小欧,你去下老陶那里。他前脚刚刚开会回来,说要找你谈什么事儿呢。”
“好嘞,知道了。谢谢您啊!”欧阳灿说。
“正好。你快去吧。我直接去解剖室。有事儿那边找我去。”白春雪说。
“好。”欧阳灿点头。
“别着急。”白春雪看她脸色阴郁,说。
欧阳灿又点点头,忙上楼去陶南康办公室。
敲门后,听见老曹在里头说了声进来。她推门进去。老曹一看是她,笑眯眯地说:“刚才老陶还说你们应该快从现场回来了,让我掐着时间给你打电话呢。挺快呀。”
“找我啥事儿?”欧阳灿轻声问道。
“放心,好事儿。”老曹也轻声说。“丁书记和陈局长当着他的面表扬你呢。下午开会应该也有研究怎么给你报功。这任务下来,材料就得是我写了啊。”
欧阳灿笑笑,说:“谢谢啊,辛苦辛苦。那我去找陶处……说真的,报功什么的没指望过,别让我写检查就谢天谢地了。”
“你自己也知道啊?我又没说你写的检查过关了!”陶南康从办公室出来,大嗓门马上就把整间秘书科喊亮堂了。“还没找你,怎么就来了?该不是又闯什么祸了吧?”
“不是我闯的祸啊!”欧阳灿忙摆手。
陶南康瞪圆了眼。
欧阳灿把来意说明白,只听着老曹在旁边“哎呀”“咦”“哦哟”加着感叹词,陶南康却不出声。
“……基本上就是这么个过程。”欧阳灿看着陶南康。
“你真是什么事儿都能出啊!”陶南康好一会儿才说。“这样吧,这个案子交给小白,你暂时不要参与了。”
里屋电话响起来,老曹进去接。
欧阳灿说:“可是我觉得我也算不上属于回避情形。”
“还是回避一下吧。605案之后紧接着就是这么个大案,又是在市区内发生的,yu论都很关注。之前发生的事在网络应该热度还没有过去,万一有好事者加以渲染,会有不好的影响的。我们在程序上要尽量做到无可挑剔。”陶南康说。
“是。”欧阳灿也无话可说了。
这也是她的顾虑。
“这是为了工作,你不要有情绪。”陶南康安抚一脸郁闷的欧阳灿。“另外啊,今天605案的案情分析会结束之后,丁书记特地问了一下你的情况。下午我们开会,陈局长也特地表扬你了。领导们对你是很关心、很肯定的。”
欧阳灿听着陶南康语速越来越慢,就晓得陶老爷这是欲扬先抑呢……果然他接下来说:“但是你不能骄傲,也不能浮躁。在工作上还是要踏踏实实的。明白吗?”
“明白!”
“每回都是答应的痛快。”陶南康说。
老曹从里屋出来,陶南康问哪来的电话。
他说:“L市公安局的陈耀安副局长。有个案件的损伤鉴定,需要我们出具鉴定书。”
“咦,他们局里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呀。”陶南康说。
“说是情况有点复杂。”老曹说。
陶南康转过脸来,看着欧阳灿,说:“那正好,欧阳,你来负责这个。”
“我打电话去,让他们先把材料传过来。”老曹说。
欧阳灿点头。
等老曹接洽的工夫,陶南康让欧阳灿坐着等,自管回办公室忙去了。欧阳灿手机响了。她一看是林方晓,马上接了起来。
“是不是要调查田藻的情况?”欧阳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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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九)
林方晓说是。他们正在回局里的路上。问她这边什么情况,有没有空说说田藻的情况。
“有空。等你们回来给我电话吧,我现在有个任务。”欧阳灿说。
林方晓马上挂了电话。
老曹见她说完了,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和姓名职务的纸条交给她,说:“我已经跟他们说了,由你来负责。他们会把材料传给你的。”
“好。那我回办公室看。”欧阳灿看了看纸条,说。
“快去吧。”老曹说。
欧阳灿看看表,回去连口水都没顾上,接上头之后就开始看案件资料。等她把资料看完了,戴冰的电话也打来了。
“林队去审讯室问605案的嫌犯了,你有空就过来吧。”戴冰说。
欧阳灿又看看表。
下班时间已经到了,白春雪还没回来。
她叹口气,锁了办公室门往刑警队赶。下楼来,老杨看到她,说:“欧阳,你上哪儿去呀?老陶让食堂给你们加班的准备饭了。”
“不用给我留了。我去刑警队。回头凑合点儿就行。谢谢啊!”欧阳灿说。
“别凑合啊,过去找点儿吃的!”老杨冲着她大声道。
“知道啦!”
欧阳灿走了出去。
天色已暗,刑警队办公楼都亮了灯。戴冰正在楼下值班室里坐着等她,一手拿着个煎饼果子,一手拿着瓶水,吃几口煎饼喝口水。
“吃不吃?”戴冰指了指身旁挂钩上挂的那个袋子。“我说饿了,林队让我去搞点儿吃的。我想吃煎饼果子了。”
“来一个吧,我也饿了。”欧阳灿说。
“咱俩上去吧。”戴冰说。
欧阳灿帮他拿着水,两人跟值班的老齐说了声才往楼上走。戴冰让欧阳灿先拿个煎饼果子出来,说:“你先拿你的和林队的,不然等会儿那群饿狼一看见,剩不下。”
欧阳灿先拿了一个,果然戴冰去几个办公室一转,出来手里就空了。
“林队还在审讯室?”欧阳灿在那张吱吱嘎嘎的椅子上坐下来,问。
“嗯。”戴冰点头。
“不知道问的怎么样了。”欧阳灿咬了口煎饼果子。“这哪家的?前面路口那家?”
“你怎么知道的?”戴冰惊奇。
“那小姑娘舍得用好东西。去年我走之前一个来月才开的店嘛。我还说这么做生意的,一般做不了多久就撑不下去了,没想到还在。”
戴冰笑起来,说:“还行吧,卖得也比人家贵五毛钱。”
“这东西吃一个就饱,识货的谁差那五毛钱啊。”欧阳灿说。
“也是。”戴冰喝了口水,看看她津津有味地吃着。“你那个同学,你了解吗?”
欧阳灿轻轻摇了摇头,说:“对她现在的情况算不上了解。我们是这两天才联系上的,十多年没见了。这些年她怎么过来的我也不知道。”
“我们听李晓峰介绍过情况。这个案子目前线索很少。但是据我们在附近走访,倒是的确有人在当天晚上见到过一个体貌特征像田藻的女人出现。那人说当时他正走着路,那女人突然慌慌张张从对面走过来,还撞了他一下。当时还吓了他一跳。因为那女人个子挺高的,头发很长,跑得又急,回头跟他说对不起,那头发糊了半张脸,跟鬼似的。”
“田藻是长头发。白皮肤,大眼睛,很瘦,大概172,要是她后来没再长个子的话。她腿很长,手脚却不大。她这个身高,才穿36码的鞋。”欧阳灿想了想,说。
田藻的体貌特征她很容易就描绘出来。
戴冰问:“还联系不上她?”
“今天打过几个电话,都无法接通。不过,”欧阳灿握住剩下的小半个果子,掏出手机来给戴冰看。“这是通话记录。昨晚她跟我通过话。就是这两个……她当时应该挺紧张的,跟我说‘怎么办啊’。我也是挺心烦的,以为她又要说跟人家的那个纠纷怎么办,态度也不大好——那能怎么办呀,处理方案都出来了。她没说什么,挂了电话。我再找她就找不到了。”
“这个时间……十点零贰分她打给你……十点零七分你打过去的。”戴冰拿手机拍了一下页面,再在本子上记录。“推断的大体死亡时间在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是吧?”
“是。再精确的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欧阳灿说。两人对视片刻,都点了点头。“死者呢,查到死者的情况了吧?”
“查到一些。死者肖楠啊,原籍是邻省一个小县城。在本市上的大学。毕业之后跟她的男朋友也就是后来的丈夫去南方工作。后来两个人又回到本市的。在这里登记结婚,贷款买了现在这套房子。她还有个弟弟,也来这边上大学了。自从她弟弟上大学,她父母就把家搬到这来了,跟她住在一起。据说因为这个,他们家矛盾不断。主要就是她父母和丈夫相处不好。夫妻俩经常吵架。后来听说她丈夫在她孕期出轨,当时她就提出离婚了,但因为是孕期,法院没判。今年四月份才判了离。孩子判给她,男方按月付赡养费。男方现在济南工作。已经调查过了,这段时间他都没有离开过济南,应该可以排除。”戴冰说。
欧阳灿深吸一口气,“那肖楠的父亲和弟弟呢?”
“她父亲在两年前因肝癌去世。弟弟肖桐在服刑中。他因故意伤害判了七年。目前服刑三年半了。”戴冰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说。“目前就了解这些。”
欧阳灿出了会儿神,说:“所以……”
戴冰耸耸肩,说:“你想想吧,还有什么能想到的?你觉得她像那样的人么?”
欧阳灿摇摇头,说:“在我印象里不会。以前上生物课,解剖鲫鱼,她都不敢看。”
“人也是会变的。”戴冰说。
“是啊。所以我也只是持怀疑态度而已。就现场来看……”欧阳灿想到自己那个推断,站起来从椅背上拎了件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制服上衣,抽了只羽毛球拍裹好,回身看了看,把一摞杂志踢到墙边,站上去,挥了下。
戴冰问:“你干嘛呢?”
“在推测以田藻的身高,往墙上摔婴儿的话,会不会留下那个高度的痕迹。”有人说。
戴冰回头见是林方晓和潘晓辉站在门口,说:“林队,那边问完了啊。”
他递了煎饼果子过去。他俩接了,坐下来,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把球拍扣在墙上,说:“这个高度以她的身高是能达到的,可关键在于她是不是有这个力气……田藻是个女人,又很瘦,肌肉力量未必有那么足。”
“所以你倾向于凶手是个身高在172左右的男人。”潘晓辉说。
欧阳灿从杂志上下来,说:“是。”
“田藻父母家住哪里?你知道吗?”林方晓问。
“知道。”欧阳灿说。
“我的意见是,你先以同学的身份试探下,看她有没有回她父母那里……”
“她说她刚离婚,不愿意跟父母住,所以自己单过。我觉得她未必回家。”
“离婚了?”潘晓辉问。
欧阳灿点头,说:“我也没有问……”
“你不够关心同学啊。”戴冰说。
“她不够八卦啦。”潘晓辉说。
几个人都一乐,纷纷表示同意。欧阳灿就是个平常日里不干己事不开口的……林方晓说:“想想还有什么线索。”
欧阳灿点头,问:“那605案怎样?”
潘晓辉做了个“OK”的手势,狼吞虎咽吃着煎饼果子。欧阳灿和戴冰愣了下,一齐问道:“破啦?!”
“嘘……别这么大声儿,低调、低调。”林方晓让他们坐下。
“说说啊。”欧阳灿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一脸兴奋地看着这俩人。
林方晓说:“小潘,你给他们大体说说。”
“给我倒杯热水。”潘晓辉指使欧阳灿。
欧阳灿马上去倒了杯热水来捧给她。
潘晓辉喝了口水,才说:“还是从女嫌犯宋晓理那里突破的。两个人在北站附近被发现。当时宋晓理想偷偷回家看看儿子,郭政民不同意,要她直接跟自己回老家躲藏。他们俩意见不合起了冲突,在路边厮打起来了,随身带的枪掉出来,被人发现报了警。然后就被当地派出所民警带走,一看正是咱们撒网要找的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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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十)
“真让林队说对了,宋晓理很可能会因为想孩子潜回家中。”戴冰说着,拍了下林方晓的椅背。“厉害啊。”
“这有什么厉害的,只是照人之常情推论。尤其女性,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是天然弱势。”林方晓说。
“林队最近感触挺多啊。”潘晓辉歪着头看他。林方晓示意她继续。她说:“接到派出所通知之后,我们去把人带回来。我和衣露申负责宋晓理。在车上我看宋晓理就不住地哆嗦就有数了。她的心理素质不怎么样。回来以后分别问话,我管宋晓理这边,空耗了一个多小时,不问她话,就把现场照片都摆在她面前让她看。听说郭政民那边特别强势,跟老崔老于叫板。郭政民就始终咬定抓错人了。他和宋晓理搞婚外情是不假,可是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人命案子。他们俩是私奔……跟我们唱戏呢,还私奔!跟他一比,宋晓理太弱了。她看完照片之后一直低着头。等看到她心理防线快崩溃的迹象,我一问,就什么都说了……这场凶杀的起因虽然不外乎钱财感情,可是跟咱们之前推断的有不小的偏差。
“你们还记得吗,从现场回来,咱们第一次开会讨论案情,林队就说这船有点奇怪。马上就是禁渔期,就算不是,出海打鱼除非运气特别不好,总是要尽量满载而归的。可是这艘船上,货仓里鱼虾很少。后来案情分析会上,技术的郭亮亮说了件小事,说他出现场的时候特地查看了货仓和船上的装备,觉得虽然装备齐全,但有些网不像是经常用,反而不少零件生锈了。而且照渔船来说,这艘船的马力有点超规格了。郭亮亮说了这事之后,林队让沈竞帆又去查看了一遍。你们猜怎么着?真被他发现了在货仓下面还有个暗层!暗层特别隐蔽。打开后进去,里头有被褥,看样子是有人在里头安身的。不过那个暗层很浅,人在里面坐都坐不直,非常难受。但这个发现可以印证林队的推测,陈思宇他们可能另有生意。”潘晓辉说着看林方晓。
林方晓笑笑,说:“我还是在管村案现场接了沈竞帆的电话听到这个消息的。”
“嗯。宋晓理承认,陈思宇出海打渔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他做偷渡生意的。他会把船开到公海,在那里接人。人都来自北方某国。接到人后,他们将船开回来,一般会送到Q市海域的笋岛或者距离笋岛20海里的香灯岛,或者临时指定的其他岛屿,在那里还有人接应,负责转移,最终会将他们送到在Q市的目的国领馆。或者就任由他们在中国生存了。他们也会象征性拉网,以便掩人耳目。陈思宇做这个生意是郭政民牵线的。郭政民刑满释放之后离开老家来Y市,认识了陈思宇。他的狱友后来跟了个蛇头,他们看中陈思宇,让郭政民牵线。陈思宇见钱眼开,很快就上路了。两年多,陈思宇出海十几次,没有一次失手。陈思宇胆子就越来越大。这一次他们接了25个人,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宋晓理说,货仓下那个偷渡客的藏身之处,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劝过陈思宇,不要一次接很多人。万一出了人命,是很伤阴鸷的。陈思宇根本不听她的。
“陈思宇一向坚持收美金或者黄金。这次接了25个人,比往常更是大赚一笔,他很高兴。但是陈思宇这个人很吝啬,分给郭政民他们的钱很少。郭政民觉得陈思宇走上这条路还是他起了作用的,而且他是大副,曾经带头要求多分点钱,被他拒绝了。所以郭政民和其他几个雇工对陈思宇很有意见。郭政民有自己也买船单干的念头。他自己钱不多,指望上了宋晓理。宋晓理跟郭政民勾搭在一起已经有挺长时间了,一心想卷走点钱财跟郭政民走。于是两个人策划把这次陈思宇收到的钱全都拿走,再逼他说出存折密码。陈思宇的钱都不是正路来的,一定不敢怎么样。他们两人在隔间里把陈思宇绑了,逼他说出密码。保险柜密码说了,存折密码陈思宇死活不说,郭政民就打他,最后实在受不了也说了……他们俩拿到钱的时候,陈思宇气不过说了句‘不会放过你们这对狗男女’。郭政民就开了一枪,把他给打死了。这一下就惊动了其他人。郭政民跟他们说,从陈思宇这拿到的钱都归他们,只求他们回来说在外头遇到海盗了……他把美金和金条扔在床上,让他们自己拿。结果那几个人,就为了钱打起来了。本来陈思宇的死就让他们的精神很紧张了,一干架就杀红了眼。郭政民说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趁他们互殴,一个个解决掉了。然后他和宋晓理把钱都带身上,船开到近海,游上岸的。”
办公室里几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说话。
林方晓抽出一支烟来,拿在手上,闻着味道过瘾。
“宋晓理说,郭政民在路上说了句话,说他是知道怎么让一群狼互相撕咬的。很简单,扔一块肉进去就行。他们会为了利益争斗。”林方晓说。
“那他坐享其成不就行了。”戴冰说。
“他的算计没有那么精准,或者说过于精准。一定要保证自己安全逃离,当然要一个活口不留。”潘晓辉说。
“这下好了,安全坐牢去吧。”欧阳灿说。
“知道宋晓理供了之后,郭政民说‘果然女人靠不住’,也供了。两个人目前争取立功。两人都交代了自己知道的偷渡组织的组织网络、路线和大头目的情况。郭政民还提供了两个A类通缉犯的线索。”潘晓辉说。
“再怎么着……也免不了一死了啊。”戴冰说。
“所以我觉得他有可能并没有完全说实话。”潘晓辉说。
林方晓把烟卷拿在手里,“船上的那五个人并不全是他杀的。他有心替宋晓理顶缸。这案子还不能结。明天再撬撬他们的嘴巴……”
他说着活动了下肩膀,一看挂钟,已经快七点了。
“这么晚了啊……得了,咱们下班吧。”林方晓站起来。“欧阳,你怎么着?”
“我想起一件事来。”欧阳灿看着这几位,“你们谁有微博账号?”
戴冰举了下手,“我有。”
“你搜索下‘烈火青花’。这是田藻的笔名,也是她的微博ID。看微博上会不会有什么线索……”欧阳灿指点着戴冰。
几个人又重新坐下来,戴冰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们凑过去看。
“警界巴蒂……还带个V……你能不能别出去给我们丢人?巴蒂就你这样儿啊?”林方晓撸了下戴冰的头。
“还用人巴蒂照片做头像,你怎么不用自己的?告诉你啊,你可别跟那谁似的,用公务身份撩小姑娘。你要敢这样,我第一个大义灭亲。”潘晓辉说。
“……你们到底要不要找线索了啊?光盯着我的微博了!”戴冰叫起来。
“还急了!”
“来来来,找那什么青花?”
“烈火青花!找着了……哇!这头像是本人吗?哇!”戴冰张大嘴合不拢。
“你专业点好不好?”潘晓辉踢了他椅子一脚。转轮椅嗖的一下滑开,他急忙挣扎着回来。潘晓辉看看欧阳灿,问:“这就是田藻?”
欧阳灿看着微博头像,点头。
田藻拿给她看的时候,她只是扫了一眼,根本没注意。但头像用的照片是田藻的正面照,微笑着,真妩媚多姿……“没她本人好看。”她说。
“本人更好看?”潘晓辉和戴冰异口同声,只有林方晓很镇定,但也露出惊奇的神色来。
欧阳灿一耸肩,说:“对啊,有机会你们见着本人就知道了……看她这两天发的微博……底下评论真够热闹的。”
热闹的是声讨抄袭的微博,还有她发的后续“报道”。
她一条条往前翻着。
田藻发微博并不算多。跟她本人目前表现的有点疯癫的样子有点出入,田藻的“正常时期”的微博内容看起来相当有深度。不过她此事并不是要研究这个,她把田藻发的最后一条微博指给其他几个人看。
“野馄饨走起~~有约的吗?”
除了这句话,配了张图,是素颜的田藻做了个比心的手势。手上和脸上都有伤痕。拍照的角度很不错,没用滤镜,伤痕看起来格外触目。
欧阳灿看着,嘴角弯了弯。
“有什么看法?”林方晓看欧阳灿那捉摸不定的笑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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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十一)
“她很懂得粉丝心理。”欧阳灿说。
“我也这么认为。”潘晓辉点头。
林方晓没说话,转而顺着田藻的微博去了她艾特的抄袭者肖楠的微博——“燕语呢喃”……
“田藻这么做不是很正常嘛?”戴冰有点儿不明所以。
“警界巴蒂同志,难怪你有个V认证、粉丝也才三位数啊!我懂欧阳的意思。现在啊,好多明星都‘卖人设’。形象设计好了,人照着剧本演就行了。具体操作套路就多了,比如攻啊受啊御姐啊萌物啊,日常卖萌卖惨也都能圈粉。后面这点在危机公关时尤其重要,一旦出现负面新闻,有实锤的那种,实在甩不脱了,第一时间道歉,承认错误,紧接着找理由开脱,再适当卖惨,博得同情,同时水军再推动一下,夸奖下有担当……批评的声音被淹没,舆·论风向很快就转了。只要挺过三天,热度一退,人就安全了。”潘晓辉说。
“道理我也是懂的啊。”戴冰点头。
林方晓敲敲桌子,说:“你们再看看这位的微博,也符合小潘说的规律……”
他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燕语呢喃”在事发之后发了三条微博。第一条是上了田藻破坏过的签售现场图和自己那沾了“大粪”的头发和衣服;第二条跟粉丝道歉,“对不起,让你们看到这么丑陋的一幕”;第三条,是她细长的手指,“永远不会停止对文字的热爱”。
“看这位,又比田藻又高明多了。如果不是经过高人指点,也熟知这圈子里的套路。所以说,即便做了错事,哭诉示弱,粉丝心疼、买账,一切OK。人么,都是善于遗忘的。只要避过风头,沉寂一段时间,又可以出山了。”潘晓辉撇了下嘴。“没想到如今的作家也需要这么干。”
欧阳灿摇摇头。
她还真不知道……
戴冰说:“哇,底下的粉丝都好心疼‘燕语呢喃’……她不是剽窃吗?跟粉丝道歉什么意思?不是该跟被剽窃的受害者道歉?”
“不,唯独不能失去粉丝。这是粉丝经济时代。粉丝维护偶像,只需要偶像一个姿态,而不是是非曲直。”潘晓辉微笑。
“那我也得好好儿经营我的微博。”戴冰说。
“正经点儿。”林方晓说。
“燕语呢喃的道歉既然毫无诚意,那么田藻作为抄袭事件受害人,觉得愤怒是理所应当的。”欧阳灿说。
“也就是说,杀人动机还是有的。”潘晓辉说。
“尤其田藻一个月前从她工作的幼儿园辞职,以后可能要做专职作家。这条路要走下去,她必须比以往更敢于维护自己的利益。”林方晓说。
欧阳灿还不知道田藻已经辞职,不禁愣了下。
潘晓辉见状道:“你需要补的课不少啊。”
戴冰点了下手机屏,“刚看田藻发的野馄饨微博下面评论里好几个人说‘约’……这意思就是去了呗?看,田藻发的微博里有地址……”
“时间是九点十六分,地址是逍遥路……她住的地方在逍遥山花园。这个位置是那个小区的前门。”欧阳灿说。
“这家野馄饨很有名,我去吃过。是在这个位置。”戴冰说。
“九点十六分她发微博,十点零贰分她给你打电话,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们必须摸清。”林方晓说着,看下手机上的时间。“野馄饨也该出摊了……小潘,欧阳,你们俩就先下班吧。田藻父母那里,我想办法。可以让辖区派出所联系居委会,找楼长侧面打听一下田藻是不是在家,明天一早吧。”
欧阳灿说:“要不还是我去一趟吧。跟田藻父母我还可以说重新联系上,忘了要手机号,只记得家里地址了,去找她;田藻在家,我就说联系不到她,没办法才这样的。”
“也行。小潘,你和欧阳一起去。”林方晓说。
“不用。我骑自行车一会儿就到。她家离这里不远。”欧阳灿说。
“天都黑了别骑车了。我开车来的,回头送你回家。”潘晓辉说着,摸出已经震动了好一会儿的手机来。
欧阳灿瞥了眼来电显,笑道:“你家顾大状准是催你下班呢。我走了,你赶紧回家。”
她趁潘晓辉打电话,收拾下准备出门。
林方晓让她留神点儿,她答应着就走了。
背上包去取了自行车,出门的时候林方晓的车正好追上来,降下车窗喊了声“戴上安全帽”。
“知道了!”欧阳灿从车筐里把安全帽拿出来戴上,林方晓才开车出门。
她骑车出门右转,下了坡,专门挑静而曲折的小路跑,大概一刻钟之后,到了记忆中田藻的家。她双脚撑着地,仰头打量这个在周围拔地而起的高层建筑物中显得陈旧的居民楼。她记得田家应该在最右边的那个单元,推着车子走过去。
几个老阿姨们正在那里说话,见她把自行车推到单元门前靠墙放着。大概以为她要把自行车放在这,提醒她说自行车不能这么随便一放,很容易就丢了。
她笑着点点头说谢谢,见几位老阿姨掏出钥匙,忙问她们是不是住在这个单元,“请问田藻家是住在这里吧?”
“田藻?没听说过。”一位老阿姨摇头。
“就是美美吧,四楼老田家闺女,大名好像是田藻。”另一位老阿姨说。
“对,她小名是叫美美。”欧阳灿忙说。
“哦那是的,还住在这里。403老田家。”起先那位老阿姨看着欧阳灿。“你来找美美?”
“对,我记得是住四楼最里面那户。我是田藻的同学。”欧阳灿说。
“那你上去问问她爸妈吧。美美结婚就搬走了,不大回家的。我们也好长时间没看见她了。”老阿姨说。
“听说离婚了?”一直没出声的那个老阿姨轻声问。
另外两位一齐看她一眼,她就不做声了。
欧阳灿忙说:“谢谢你们。我这就上去。”
老阿姨开了门,让她先进去。“年轻人走得快,先走。”
“没关系的。”欧阳灿还是走在她们身后。“你们这是晚饭后出去遛弯儿了?”
“是啊,也没什么事儿,溜达溜达消消食。”
“美美妈这阵子不出来跟我们玩了。以前她还出去跳跳舞的。”
欧阳灿注意到,这是那个说田藻离婚了的老阿姨说的。见她看向自己,老阿姨笑笑。
“我也是听402的老穆说的,美美离婚了还辞职了,把老田两口子惊的……她对象好像还不大愿意离婚,老来找她……美美不住这,他来找也没有用,来了些日子就不来了。她对象你们都见过吧?长的挺好的。部队的嘛,家里条件也好。怎么就离婚了呢?”她说着站下了,掏出钥匙来。
“你让人孩子先上楼。”另一位老阿姨拉了下同伴,也站下了。
“好,谢谢阿姨。”欧阳灿走快些。她们都还站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什么。有那么一两句传上来,是“你怎么那么多话”……她叹口气。
人哪,真是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别人的舌尖上。
她跑上四楼,感应灯一亮,马上看到了403的大门,门上贴着猴年的福字。
她缓了下气息,按了下门铃。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欧阳灿往后退了两步,门开了,一个瘦高漂亮的中年妇女开了门,看到她,愣了下。
“阿姨,我是欧阳灿。还记得我嘛?”欧阳灿问。
“记得记得,赵大姐的闺女小灿嘛。你怎么来了……来来来进门。”田藻妈妈杨梅忙把欧阳灿往里让。“好多年没见了!你看看你,变得又瘦又漂亮。”
“那个,阿姨,我就不进去了吧……田藻在家吗?”欧阳灿问。
“都到了家门口了,哪能不进门。田藻不在家,你进来坐会儿。”杨梅拉住欧阳灿。
欧阳灿无奈进了门,换过鞋,问:“田叔叔也不在家?”
“他有个聚会,可能要晚点儿回来。”杨梅给欧阳灿泡了杯绿茶拿过来,让她坐了,看着她。“你爸爸妈妈都好嘛?”
“都好,让您惦记了。”欧阳灿接了茶。
田藻家里应该重新装修过,一切都是簇新的。客厅里沙发背后挂着的全家福看起来有些陌生感——那是长大了的田藻和她老去了的父母,还有一个身着军礼服的男人。田藻穿着婚纱拍的照片,笑容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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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12)
杨梅见欧阳灿看照片,就说:“那是田藻结婚的时候我们拍的全家福。唉……算了,不说这个。你来的也不巧,田藻没在家呢。她早就不跟我们一起住了,就是过年过节回来。”
欧阳灿点头。
看来邻居们说的不假。
“你怎么想起来田藻了呀?”杨梅看着欧阳灿,目光中有探寻的意味。
欧阳灿只当看不出来,答道:“是这样的,我前两天和她在飞机上碰见了。当时我有点儿事,一忙,忘了留个联系方式。我还记得家里地址,就找来了。”
“难为你还记得我们家住在这。”杨梅看起来很感动的样子。
欧阳灿沉默片刻,说:“还记得的。小时候的事不大容易忘记。”
杨梅愣了下,最终微笑点了点头。
欧阳灿看看时间,“阿姨,您能把田藻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这个……”杨梅尴尬了一下。“她刚换了手机号,还没告诉我们。”
这下轮到欧阳灿觉得尴尬了。她沉默片刻,说:“那我把我的手机号留下,如果田藻回来,麻烦您交给她。”
欧阳灿从包里拿出便笺本来,写了电话号码交给杨梅。
“那杨阿姨,我走了。替我问田叔叔好。”
“再坐会儿吧。”
“我今天加班,才刚下班,还没回家呢。”欧阳灿笑道。
“没吃饭吧?我给你做点儿饭吃吧。”
“不不,在单位吃过饭了的。”欧阳灿走到门口了,换鞋出门。“阿姨您别出来送我了。”
“多少年也不来一趟,能不送送么?”杨梅说着随手带上了门。“你还在那里工作吗?早好几年听老同事说你在公安局。”
“还在。”欧阳灿说。
“怎么没做医生?也能帮帮你爸爸。”杨梅笑道。
“我兴趣不在那里。”欧阳灿说。
“也对。趁年轻做自己喜欢的事。”
杨梅一直送欧阳灿到楼下,临了嘱咐她有空来玩儿。
欧阳灿骑上车子走出去好远了,还看到她站在楼前……
她忽然有点心情复杂,不留神车子骑偏了,突然听见滴滴两声,急忙刹住车。
她定了定心神,跟来时一样,取了小路回家。
晚风清凉,车子骑的快了些,有点冷飕飕的。
到山坡下时,她觉得累了,下了车,推着往上走。远远地看着前面有个人骑着车子慢慢爬坡。这边车子很少,静静的小路上行人也没有一个。那人的自行车慢悠悠晃着,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有一只猫从路旁停着的车底下钻出来,跟了上去。
欧阳灿仔细一看,那人身后跟着三只猫,也都慢悠悠地走着猫步。
“噗”的一下,又从墙头的花枝里跳出一只猫来,落在地上,也跟上去。
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微微侧了下脸,一条手臂伸出来,轻轻挥了挥,跟野猫们示意跟上……欧阳灿看着这奇景,不禁骑上车子,使劲儿蹬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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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十三)
那人在前面巷口转了弯,拐进去了。
欧阳灿追上去,停下来往巷口一看。
这条巷子窄窄的,有好几个院子的正门。其中只有一家是独门独院,几年前那家把房子卖掉了。原主人姓和,在这一带也是很有名的。可惜和家因出了变故,家人连续意外去世,只剩下一个儿子。欧阳灿记得,叫和皓皓,非常的帅气。房子易主之后,新主人似乎并不怎么来这里住,平常安安静静的。
她一时好奇,心想从这里转回家也行。就骑车往上走。进了巷子,就见那辆自行车放在门口。靠近大门的空地上,一二三……八只各色各样的野猫正闷头大吃。见有人来,它们警觉地抬起头来,有几只“噌”的一下散开,剩下的几只大模大样地继续吃。
“哇,你们可以啊。这么幸福,有人喂你们小鱼干。”欧阳灿趴在车把上,仔细看着放在盘子里的食物。
应该是鱼肉和米饭的混合物,闻起来很香很新鲜。
她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那可是猫食啊。”院子里有人笑道。
欧阳灿一抬头,看雕花铁门里人影一闪,正要走,门开了,曾悦希手里拿着两只盘子站在那里。
“是你呀?”欧阳灿看他身上穿的运动服,“怎么还……”
“有什么办法呢?”曾悦希把猫食盘子放在地上,那几只吓跑了的猫又回来,他摸摸它们的头。“我爷爷在这住的时候,总是喂,搬走了也惦记着它们没吃的。”
“那你住这里?”欧阳灿问。
“不住这里。”曾悦希说。
猫食碗在院门口一字排开,陆续又来了几只猫,场面甚是壮观。
“我每天找时间过来喂猫。”他说。
“骑车来?”欧阳灿看他那辆自行车。
“不,开车。”曾悦希笑道。他站起来,“车送去维修了。我就骑车来了。”
“真不好意思。”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笑,说:“没关系的。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修车的费用我给你。”
“没多少钱,算了。”曾悦希说。
“不行不行……”欧阳灿说着,看曾悦希一副不打算跟她争的样子,便说:“要不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地点你选。一次吃不回去,就多吃几次。”
曾悦希失笑,“还可以这样?”
“可以啊。”欧阳灿笑道。“当然你肯把账单给我最好。”
曾悦希想了想,“吃饭是可以的。”
“那就好。”欧阳灿笑了。
曾悦希也笑,“你就住附近是吧?”
“对,上面,就那天晚上车追尾那个路口往里走。”欧阳灿比划着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她看曾悦希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问:“怎么?”
“我在想,也许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曾悦希说。
“什么事?”欧阳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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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十四)
“以后我要是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喂猫,一次半次的,可不可以拜托你?我有时候加班,下班再过来,就太晚了。”曾悦希说。
“哎呀,你早说呀!要不这样,我不请你吃饭了。我算一下人工……喂一次猫抵一百块。”欧阳灿一摆手,说。
“你时薪能达到这个标准么?”曾悦希笑起来。
“特别任务,特别收费嘛。”欧阳灿说。
“我听说解剖一具尸体的津贴也不高,平均下来可不见得一小时有一百块。”
“话是这么说……”
“我还是选吃饭算了,人工太贵用不起。”
两人笑起来。
小巷里回荡着他们的笑声。吃饱了猫正在梳毛,被惊动了,抬头看看他们……
欧阳灿说:“我走了,改天见。”
“好。改天见。”
“想好吃什么给我电话。我找到好吃的也可以打给你。”欧阳灿骑上车子,走之前说。“Bye!”
“Bye!”曾悦希站在原地,看着欧阳灿在昏黄的灯光中骑着车子慢悠悠走远了。
忽的听到猫叫,回头一看发现那些猫已经把猫食碗舔干净了,笑一笑,进门去给它们拿水碗了……
欧阳灿蹬着她的小自行车回到家里。
拿钥匙开门的工夫,听到里头有人说话,她定下动作,里头声音又没了,也不见平日回家时候一定会率先迎接她的狗叫声。
她开了门,先探身往里一看,果然看到小四那狗窝旁边,夏至安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嘛,可胖胖也蹲在他身边。看到欧阳灿,胖胖才欢快地跑过来。
欧阳灿有点儿吃夏至安的醋——胖胖从来不会这样的!
她不理胖胖,转身把自行车推进来。
夏至安跟她打了个招呼。
欧阳灿点点头。
她把自行车推到花房去放好,出来时夏至安已经不在院子里了,胖胖还跟在她身边摇着大尾巴。她这才摸摸胖胖的头,揉着它的大脸,说:“以后不准你对外人那么好……外人迟早是要搬走的,我们才是自家人……”
“你可真够小气的啊!”夏至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至安,警告你啊,以后走路出点儿声音!”欧阳灿被吓这一跳,心扑通扑通的。
夏至安从她身边绕过去,给小四的碗里倒了清水。欧阳灿这才看清,夏至安刚才是给小四碗里放狗粮……“干嘛你来喂小四?我爸妈不在家?”她问。
夏至安站起来,拍拍手招呼胖胖,说:“胖儿,来,跟哥哥走。”
“不准!”欧阳灿忙搂住胖胖。
夏至安笑笑,“你不在家,胖胖和我可好了。”
他说着,还冲欧阳灿做了个鬼脸儿……欧阳灿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心里念了句这家伙这作劲儿的……
“小灿,是你回来了?”
欧阳灿听见母亲喊她,抬头一看,母亲正微笑着站在纱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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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十五)
“是,妈妈,是我,刚进门。”她说着赶紧进屋,胖胖紧随其后。上台阶的时候,她看了眼身后,夏至安没跟上来——大概小四的水喝光了,他又给倒了些。
“好啦,胖胖,回你窝里去。”灿妈说。
欧阳灿进门,隔着纱门跟被关在外面的胖胖玩了个击掌。“妈,先让胖胖进来玩会儿不行吗?”
“你还不知道它?请神容易送神难……放着有空调的豪华狗窝老不用,多浪费。冬天再让它们进屋,夏天就去住狗窝。”
“好吧。”
“你去餐厅,我做了双皮奶,正准备吃。”灿妈笑着说。
欧阳灿冲里面喊了声“爸爸我回来了”,没听见父亲应声,赶紧跑去洗手。水哗哗一响,听见外面夏至安和母亲在说话。出来时却又不见他人影了,进了餐厅,只见父亲坐在桌边拿着PAD刷微博。
欧阳勋见女儿进来,摘下花镜,说:“你可回来了。嗬,才几天啊,黑成这样?”
“看出黑来了?那怎么办哪,出现场,风吹日晒的。”欧阳灿坐下来,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对不起。太困了。”
欧阳勋道:“瞧累的这样儿,等下早点睡。”
“这几天都是大案,连陶处都上解剖台了。”欧阳灿拿起勺子来吃母亲做的双皮奶。眼皮都在打架了,一口吃到美味的双皮奶,又来了点精神,“真好吃……爸,夏至安主动要求帮忙喂狗的吗?”
“怎么了?刚才你妈妈在厨房,想起来还没喂他们。小夏就说他去。”欧阳勋笑道。
“哇,也别拿人不当客人啊。”欧阳灿说。
欧阳勋笑起来,“好,倒是我没想到这么多。小夏跟胖胖相处的很好嘛。”
欧阳灿想起刚才胖胖对夏至安那亲近样儿,不禁打鼻子里出气——这才几天啊,这家连狗都要倒戈了……她舀一大勺双皮奶。
欧阳勋笑道:“你就是老跟个刺猬似的,才会一直朋友那么少。”
“少但都是精品啊!有些所谓朋友就是关键时刻插刀的。那些插刀教的朋友,没有就没有。我就一条命,不够给害的。”欧阳灿不在乎地说。
欧阳勋沉默片刻,点点头,说:“你会分辨就好。”
欧阳灿正好吃完这一碗,听父亲这么讲,道:“您不要担心我……妈妈,我还要一碗!”
灿妈刚从外头进来,说:“正好还有两碗。你吃一碗,再给小夏捎一碗上去。”
“他不是在这吗?”欧阳灿皱眉。
“小夏刚才接了个电话就跑上去了。好像说是什么数据出了问题。”灿妈说。
“你让小灿吃嘛。等会儿我上去看看。小夏住进来,我也没上去看看。”欧阳勋说。
“得得得,爸,我捎上去还不行吗?您用不用这样啊,还使苦肉计指使我干活儿……就这一回啊!”欧阳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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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十六)
她说罢继续埋头吃双皮奶。欧阳勋问她这几天上班的情况,她捡要紧地说了点儿,没提田藻。她略微有点担心父母亲当中也许谁会想起来要问田藻的情况,可等到她吃完了,他们也没问,似乎早把这事忘干净了。
“我上去洗澡睡觉了。爸妈晚安。”欧阳灿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晚安。”灿妈正在捡明早榨豆浆的黄豆,随口说,笑眯眯的。“别忘了那个。”
“遵命!”欧阳灿背起包,端着一碗双皮奶上了楼。
夏至安的房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音乐声。
欧阳灿敲了敲门,等了会儿,轻轻推了推门,夏至安没在房间里。她刚要出声,听见走廊上有响动,一转头看见夏至安从卫生间出来。
“干嘛呢?趁我不在要进去给我埋雷么?”夏至安问。
“拉倒吧,你那眼比雷达都管用,哪个有本事给你埋雷还不被你发现?”欧阳灿把盘子往上一托。“给!吃完记得洗干净捎下去。”
“这是欧伯母做的?我刚才闻见香味了。”夏至安接了盘子,闻一闻。“我就猜肯定有我的份儿。”
“你可真会猜。早等着了吧?”欧阳灿看他端着盘子进了卧室,站在外头问。
夏至安坐下来,拿起碗就吃。“进来坐会儿?”
欧阳灿看他已经洗漱完毕还是毫不犹豫地开始吃东西,嘴一撇就要走。夏至安叫住她。
“又干嘛?”她没好气地问。
“谢谢啊。”夏至安说。
“不用谢。以后我爸和我妈要是好心请你吃什么,要不你就下去吃,要不你就自己下去拿。”欧阳灿说。
“知道了。”夏至安又吃一口双皮奶,“对了,能问问你今天上班都干嘛去了吗?”
“我干嘛去了跟你有啥关系?又不是我领导。”欧阳灿没好气地说。
“今天是不是出现场了啊?”夏至安看着欧阳灿,很认真地问。
“你怎么知道的?”欧阳灿问。
“你身上一股臭水沟味儿。”夏至安说。
欧阳灿瞪了瞪眼,没理他就转身下楼了。她回了自己房间才嗅了嗅身上。她老被说是“狗鼻子”,不可能身上有味道闻不出的……她闻了半天,忽然意识到夏至安是跟她开玩笑呢吧?
“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哼了一声,拿起要换的衣服来去洗澡。
也不知道为什么,洗澡的时候满脑都是那句“臭水沟味”,她愣是比平时多洗了十分钟才出来,盘腿坐在转椅上,看着泡得都起皱了的手指头,抓了手机过来。
她早就养成习惯,睡前把各个社交网络账号都扫一遍。
今天虽然很困,把这一步省了,可还有个重要的事要办。
她下载了个微博的APP,注册了个账号,去田藻的微博发了条私信,问她为什么电话打不通,现在哪里,让她赶紧跟自己联系。别的倒也没说什么。她直觉田藻会登录微博的,如果看到她的留言,她应该能懂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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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屋吉祥 (十七)
她爬上床,准备退出登录,又看到页面上田藻发的那几条微博。“燕语呢喃”四个字非常触目。她静静盯了这个ID片刻,还是点开了。
也许是因为她在现场看到的画面极为血腥,与“燕语呢喃”页面内容营造的那岁月静好、人淡如菊的氛围对比太过强烈,她盯了页面好一会儿,才去看内容,主要是评论的内容。和田藻的读者用昵称“海藻”称呼她一样,肖楠的粉丝喊她“燕子”。
欧阳灿知道肖楠的小名叫燕子,她的笔名巧妙地将大名小名结合在一起了,很美妙,也非常好听。
确实是个有心人哪……
她慢慢翻看着。从一进入页面时形成的那个印象就越来越强烈——这个肖楠和田藻的个人风格用“水火不容”来形容也不为过。一个像火,一个像冰。像火的田藻活泼灵动,跟她的读者互动特别多;像冰的肖楠冷若寒霜,跟她的粉丝几乎从未有过公开交流……如果说田藻像森林中舞动的精灵,清澈透明;肖楠则像步上神坛的女神,神秘莫测。
欧阳灿揉了揉眼睛。
把肖楠发的微博读遍,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信息,她关了APP。
窗帘被风吹动,她意识到窗子没有关,有心不管,又怕下半夜凉,只得挣着爬起来去关窗。
玻璃窗的铜插销有点紧,她使劲儿晃着。
忽的听见低低的笑声,她从窗口往上看看,发现是夏至安俯身在阳台石栏上,正在讲电话。
他并没有发现她,似乎谈兴正浓,不住发出笑声。
她就轻轻把窗关好,拉好了窗帘……
树冠上的光影暗了一片,夏至安转了下脸。
欧阳灿房间的灯熄了。
他走了下神,对方的话就没有听见,“……刚说什么?哦,这样啊……不需要啊,暂时都不需要。我住在这里还蛮好的。”
对方的笑声从听筒传出来,在这静静的还不算深的夜晚非常清晰。
他听着那笑声,被问到选择住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你最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了。”
“像我这么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人,才是最好的房客啊。”他又看了眼楼下那扇漆黑的窗户,微笑道。
九点半。
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什么特别情况,这个时间就睡觉的很少吧……
“好了,我还有工作。回头聊……晚安。”他收了线,站了片刻。
四周很静。欧家真是个难得的远离车马喧嚣的所在,非常适合需要在夜间工作的人……院子里不知哪知狗叫了一声,很轻。
他听得出来是三三。
三三叫起来是奶声奶气的……他轻轻咳了咳,赶紧收住思绪,回房间去。
电脑旁盛双皮奶的碗还没来得及洗,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聊天软件里弹出的对话框里,好友在问他新公寓怎么样、环境还习惯吗?
“现在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啊,TJ,是再这么下去,我搞不好会舍不得搬走啊!”他打了一串字发过去。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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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一)
【第四章·柳暗花明】
欧阳灿这一宿连个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
照常洗漱后下来早饭吃到中途,夏至安才下来。看到他神清气爽的样子,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坐下来,她马上想起昨晚上他说自己身上一股臭水沟味儿的事来,不禁对他那句“早上好”只回了一个冷淡的音节:哼。
听夏至安和父亲闲聊,她默不做声地吃着早饭。
手机就放在手边,她刷了下微博页面。
她那个光秃秃寸草不生的微博账号,除了系统分派给她的一大串营销号,就只关注了“烈火青花”,而到目前为止,没有收到私信。
她脸色不大好看,很快桌上的其他两个人都发现了。
“小灿?”欧阳勋指指手表,“你到点上班了啊,再不走迟到了。”
“哦,好。我走了啊,爸妈再见。”欧阳灿又刷了下页面,才拿了包就往外走。
“拿着你的杯子!”灿妈从厨房出来,把女儿的杯子递过去。“记得喝了。”
“这么难喝的东西非要我喝。一打开杯子,白师姐还不吐了啊……”欧阳灿这么说着,可不敢不带上,更不敢不喝。
“咦,你这话奇怪的来!怕小白闻不惯,你躲哪儿不能喝了?”灿妈声音高起来。
欧阳灿无奈把杯子装进包里,灿妈跟着走出来。
“小白有啦?”灿妈问。
“嗯。”欧阳灿换好鞋,“刚查出来。妈您真是金口玉言。回头您再开开金口,看他们是生男生女吧……”
“胡说!又拿你老妈开涮,还不快点儿出门。”灿妈手里拎着条手巾,冲欧阳灿甩了下。
欧阳灿笑着跑出去了。
灿妈咕哝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早上有个好消息,总归是好事。她转身回来,看到夏至安还在,问:“小夏今天不用早出门?”
“嗯,实验室还没有正式运作,隔天过去看看就行,不忙。”夏至安笑着说。
“那还好。”灿妈将刚煮好的咖啡端给丈夫,问夏至安道:“小夏还要不要咖啡?”
“谢谢伯母,不要了。”夏至安忙说。
“我看你老要下来倒水。这我们真忽略了。该给你在楼上准备饮水机什么的……我已经订货了。大概这两天饮水机和咖啡机都能送来的。”灿妈微笑道。
“谢谢伯母,您没必要这么破费的。您看我在这也就住三个月……还是我来付款吧。算我购置的。回头我单住也得置办这些。”
“不用啦,我们家里也该买新的咖啡机了。现在这个老旧的,还是老欧从国外带回来的。动不动就坏了,我们老瞎对付呢。”赵曼君笑道。
“那好吧。谢谢伯母。”夏至安微笑道。
“不用客气嘛。我看看,能不能跟老庞申请点儿补助。”欧阳勋开起玩笑来,看看表,“不知道这会儿小灿到单位没有?”
“哪有那么快就到单位。”灿妈也看看表,“改天趁她休息去把车选了吧。天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我想起来心惊肉跳的。开车的话,有个紧急情况,出现场也方便;下班晚了,直接到家,也安全。”
夏至安听着,忍不住笑起来……
欧阳灿骑着车子,下坡时像闪电一般从小路冲下去,路口遇到红灯,停了下来。
她一看红灯时间有90秒,皱皱鼻子,掏出手机来刷了下微博。看到私信那个位置有个红点,她不禁精神一振,急忙点开来看,却是微博小秘书……她撇了下嘴,瞅了眼自己发给田藻的私信,显示的是“已读”。
“已读”但没回复……虽然回不回复是田藻的自由,可这么重要的关口对自己发去的信息置之不理,真让人气恼。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昨天到现在那种焦虑感是打了水漂了。
她迅速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说:“读了私信就快点给我回话!不然以后你有任何事都别再联系我了!”
她发狠点了“发送”,死死将手机扣在手里。要这手机是田藻的“爪子”,她能给她掰折了……想想又不死心,拨了下田藻的手机号。
电·话竟然通了!
欧阳灿楞了一下,忽然间意识到不但通了,田藻还接了。
“喂,田藻,你现在人在哪呢?”她没等田藻说话,就问。
红灯还有二十四秒的等待时间,足够她把要说的话说完,她没听到田藻出声,继续道:“不说话什么意思?你到底想不想我帮你?你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我告诉你,要是你现在不出现,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我上辈子欠你的么?什么时候你找我,都没有好事儿!我跟你说,你……”
“你转下头,我在你旁边。”田藻说。
“在哪?”欧阳灿恶狠狠地转了下头,忽的就看到身旁停着的这辆出租车里,田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正扶着车窗,一脸讨好的笑。
“Hi!”
欧阳灿看一眼红灯,把手机挂了扔进车筐里,说:“你跟司机师傅说,车开到公安局门口。咱俩谁先到谁先等。”
“可是我……”
“还可是个P啊!有我在呢!”欧阳灿见交通灯变绿,登上自行车先冲了出去。
她抄小路,使劲儿蹬着车子,还是要比跑主路的出租车慢一些,可她到了单位门口,四下看看,并没有看到田藻的身影。
她正以为田藻是虚晃一枪,一转头就看见传达室门外台阶下的大棵冬青后头,露出一颗脑袋来。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你躲那儿干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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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二)
“你过来。”田藻小声说。
欧阳灿无奈,把自行车一停,走过去。田藻拉了她一把,好让两个人躲在大冬青后。
欧阳灿简直没气晕了,使劲儿一甩手,抬抬下巴,让她四下看看,“瞧瞧你挑的这好地方!这儿就对着传达室窗口,里头一屋子人,街上全是人,往这边走的差不多全我们同事,躲什么哪?”
她话音未落,传达室窗子就被推开了,葛大爷端着他的大茶缸子,问:“小欧啊,你在这背光的地方干嘛呢?有话进来坐着说呗!我这儿刚泡了好茶!”
“不了不了,谢谢葛大爷!”欧阳灿笑道。
葛大爷笑眯眯地打量了下她和田藻,踱着步子离开了。
欧阳灿瞪了田藻一眼。
田藻好像被吓得不轻,说:“吓死我了……你们局里退休老干部都有双火眼金睛似的,看着我这心直哆嗦。”
“嗯,几十年的老公安,你以为是白干的?个个儿那双眼都是照妖镜。有鬼没鬼一眼就看出来了。”欧阳灿抱着胳膊,瞅着田藻。
田藻给她看得心里发慌,说:“你别这么看着我……人真不是我杀的……”
她说着,还打了个寒战,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我还没说你做了什么,你干嘛,不打自招啊?”欧阳灿道。
田藻一听这话,张张嘴,双手抓住她小臂,好一会儿咽了口唾沫,才说:“欧阳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你看看我像是能干出这事儿的人么?平常在菜市场看见人杀鸡,我都能晕过去!”
欧阳灿推开她的手,冷静地瞅着她。
田藻眼巴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布满血丝,黑眼圈更是严重,显然这两天是寝食难安——欧阳灿这才看了下她的穿着。
穿的是很普通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也梳成麻花辫,垂在一侧,戴了副圆框大眼镜,遮了半张脸……但别人要是这个打扮,可能会显得不起眼,田藻这么打扮,更是在美艳之外添了几分俏皮和楚楚可怜。
“你说话啊!”田藻晃着欧阳灿的手臂。
她手很凉,因为紧张手心出汗,像出水的小蛇,弄得欧阳灿也不舒服。
“你怎么会来找我的?”欧阳灿问。
“我……昨晚上看见你去我家了。”田藻又咽了口唾沫,见欧阳灿听到这句话之后眯了下眼,晓得自己理亏,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前天晚上我看到肖楠家里出事之后,吓得我六神无主。本来想跟你说的……我闭上眼都是肖楠那样,真吓死我了,根本不敢自己呆着。我去酒店开了间房,吃了两片安眠药,一觉睡到昨天下午。等我回住处,发现警车在楼下,觉得不妙,前后一想,我恐怕真的成了嫌疑犯了……我没敢露面。想主动找警察吧,可是我当时跑掉了都没报警,怕说不清……后来想回家,又不敢,正犹豫呢就看你到我们家楼下了……我觉得你肯定是去我家探听消息的,更觉得怕。想跑吧,又寻思没杀人我跑什么……跑了不就更说不清了么?”
“嗯,你脑子还挺清楚啊。”欧阳灿讽刺地说。
田藻吸吸鼻子,说:“我在我家楼对面的小花园里坐了大半宿,后来看到你给我发的私信,决定还是得找你。”
“我真三生有幸认识你。”欧阳灿说着哼了一声。“然后呢?”
“我拿定主意就回家了,换了身衣服,出门先去你家,正好看到你骑车出来,就跟着你……后面你都知道了。”田藻说。
欧阳灿沉吟片刻,刚要说话,听到刹车声。她循声望去,就见一辆越野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白春雪在副驾驶位上冲她招呼一声,道:“要迟到了啊!”
她话音未落,林方晓轻轻把她身子往后一拨,往这边一看,就道:“欧阳,带田藻上车!”
欧阳灿看了眼呆住的田藻,说:“上车吧,这刑警队林队长,正找你呢。”
田藻握着欧阳灿手臂不松开。
欧阳灿说:“放心吧,我就说你自首来的。”
“小灿!你要相信我!”田藻声调都变了。
欧阳灿挠挠眉毛,说:“我呀,相信证据。你呢,相信人民警察不会冤枉好人的。你现在跟我进去,把你了解到的全部情况都说清楚。懂我的意思吗?有我在呢,你放心。”
田藻看着她,说:“要是我听你的话,还是被冤枉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欧阳灿撇了下嘴,说:“哇,吓死我了,我好害怕鬼的!”
她说着拉田藻走过去,拉开车门推田藻上了车,把自行车扛过来塞后备箱里,跟着上车,才说:“林队,眼够毒的。”
林方晓回头看看她俩,说:“你俩怎么不站马路当间儿说话呢,更显眼不是?”
欧阳灿一乐,看向脸都僵了的田藻,说:“我说什么来着?”
白春雪问:“吃早饭没?”
“吃了。”欧阳灿回答。
“没问你。问小田。”
田藻没想到是问自己,反应过来忙摇头。
此时车停了,白春雪从便当包里拿了一盒寿司出来给田藻,又跟林方晓说:“等会儿你先给倒杯热水,让小田吃了再谈。”
林方晓脸上有点儿别扭,不过还是答应了。
欧阳灿先下车,等田藻下来,林方晓已经喊了衣露申来,让她带田藻上去。
田藻看看衣露申,又看看欧阳灿。
“我陪你上去。”欧阳灿看她眼神,说。
“交给我们吧。”林方晓说着,回手锁了车,冲她们摆摆手。
欧阳灿看着田藻,只得点了点头。
田藻跟衣露申先走了,欧阳灿见林方晓要走,犹豫了下还是追过去,小声说:“林队,那田藻……你问话的时候多少照顾点儿行吗?她其实胆儿特别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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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三)
“嗯……嗯?”林方晓把他的包往胁下一夹,应了一声,眼看着欧阳灿。
要搁往常欧阳灿就要笑话他偶尔露出的这副老干部腔调了,此时却完全没开玩笑的心情,说:“这个吧,上回我也提过,我们上学时候她解剖课都指着我·操刀呢。刚我在外面跟她聊了会儿,虽然没来得及详细问,但她说不是她干的,我看她不像撒谎。”
林方晓笑笑,说:“得了,你先去忙你的吧。我问案,你放心。你要有心帮她,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是帮了。”
“谢林队。”欧阳灿说。
她目送林方晓往办公楼走去,回头发现白春雪还在等她,忙去推自行车,追了上去。
“解剖没做完吧?”欧阳灿问。
白春雪知道她问的是“燕语呢喃”的案子,点点头,说:“上午应该能全部完成。”
欧阳灿没出声,默默把车子推到自行车棚锁了,跟在白春雪身后上楼。
两人刚上楼,就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人。白春雪先认出来是L市公安局的副局长陈耀华和法医郑健。欧阳灿一见他们,就知道是为了那件司法鉴定的案子来的,只是没想到他们到的这么早,忙把他们让进办公室。
白春雪在办公室收拾了一下,就去解剖室了。欧阳灿给陈耀华和郑健泡了茶,聊了几句,带上自己准备好的材料跟他们一起去了隔壁小会议室。她刚出办公室就看到陈逆从楼上下来。看见她,陈逆打了个招呼。
欧阳灿看他手里拿着文件夹,就问:“你去林队那里?”
“不是。林队刚打电话让我们过去,说嫌疑人到案,提取一下相关的样本。我也正好告诉他部分鉴定结果。”陈逆见问,晓得她关心哪个案子,拍了下手里的文件夹。“案情分析会初步定在下午开。不过还得等小白的尸检报告呢,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来。不过……”
欧阳灿看看会议室里,陈耀华和郑健正在喝茶,抓紧时间问:“有发现啊?”
陈逆点点头,说:“我们其中一件凶器上发现指纹。跟我们在嫌疑人家门上提取到的一致。另外还有带血足迹,与嫌疑人家门口地垫上提取到的鞋印样本也符合。”
他没说嫌疑人是谁,欧阳灿也明白了。
田藻到过现场,留下指纹和足迹在意料之中。
“走了啊。”陈逆下楼了。
欧阳灿愣了一两秒,赶紧进会议室办正事……
等送走陈耀华和郑健,已经十一点了。
欧阳灿回到办公室,就见白春雪在里头噼里啪啦地打着字,问道:“写报告?”
白春雪点头,瞅了她一眼,“担心你同学啊?”
“目前的情况对她很不利。”欧阳灿说。
白春雪继续写着报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从尸检的结果来看,我倒更倾向于凶手另有其人。”
欧阳灿过来,站在白春雪办公桌旁,拿了凶案现场的资料和已经完成的尸检报告看。
“或者……当时田藻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是一个人去的。”欧阳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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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四)
“有可能。”白春雪的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彩。
欧阳灿却被这个想法弄的有点烦躁。
白春雪说:“这样推断的话案情就更复杂……如果事实如此,田藻演技也未免太好了。”
欧阳灿想想,可不是么。
“凶手能在短时间内将两个大人制服,没有弄出什么大的动静来,尽管是面对两个身体并不强壮的成年女性,但如果凶手女性,也是不容易做到的。凶手很有可能是男性,或者是力气很大、高大强壮的女性。田藻并不太符合这一特征。”白春雪说。
“田藻的确力气不大。”欧阳灿说着,想了想。想到了田藻早上抓着她手臂时的状态。“她双手拎行李箱都有困难。”
“可不能排除共犯的可能性。”白春雪说。
欧阳灿点点头,看看时间,问:“林队没来过电话啊?”
“没有。”白春雪继续写报告。
欧阳灿看着现场照片。
这只是与现场尸体状态相关的照片。从照片内容能看到尸体周围留下的血迹,虽然看不到现场全景,但是一张张分别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照片拼凑起来,也比较容易还原现场……“师姐,你有没有发现,只有肖楠的尸体周围有相对完整的血脚印。”欧阳灿说。
白春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欧阳灿把其余几具尸体的照片展示给她看,果然照片里有血痕,但没有血脚印。
“也许是这样的,田藻到肖家时发现门开着,就进了门。进门后发现肖楠倒在血泊中,她查看的时候动摸到了凶器。等她确定肖楠死亡,惊恐之下扔掉凶器逃离现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凶器上有她的指纹、而只有肖楠尸体旁边有她的血脚印。因为她根本没有往里走,可能当时也根本没发现里面还有尸体。”欧阳灿说。
“我猜田藻也会给这样的解释的。”白春雪托托眼镜,说。
欧阳灿晓得白春雪的意思是如果田藻是凶手,也完全可以给出这么一个说法给自己的行为和结果以合理性。她可没泄气,继续道:“也许呢,当时凶手还没来得及离开现场。他本来应该带走凶器的,但是他发现田藻的举动之后就没有那么干。”
白春雪停下来,看着欧阳灿。“你的推测有点道理。如果是这样的,田藻当时也有生命危险。她当时发现了凶手,或者选择留在现场并且报警,就很可能是第五个受害者。”
“对。”欧阳灿点头。
“但还是存在另一种可能性。”白春雪看着欧阳灿。
“我知道,你是想说,田藻有共犯。田藻砍杀肖楠,共犯刺死肖母、摔死婴孩。”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了下头,继续写报告。“不然就是田藻戴着手套砍杀肖楠,摘了手套拿匕首刺死肖母……太不合理。”
欧阳灿好一会儿没出声。
她回自己座位上,拿了纸笔画着现场图。
白春雪见她边画图,边走到办公室门口去,晓得她是想借助办公室的空间还原现场。
欧阳灿拎过一把椅子,放在距离门口一米半远的位置,目测了下位置,将另一把椅子放在距离这把一米远的位置。
这时候门被敲响,她顺口说了句“请进”。门一开,林方晓拎着一袋包子进来了。
“你这是干嘛呢?”他站在门口问。
白春雪保存好文档,说:“你面前那把椅子是肖楠,这把椅子是肖母。这个工具箱代表婴儿A,那个是婴儿B。这里大概跟现场是一比三的大小比例。”
林方晓翘着脚越过欧阳灿设置的阵地,过去把包子放在墙角的桌上,听见欧阳灿口中念念有词:“……第一位女死者也就是肖楠趴在门口,头朝外。致命伤在在颈部,失血过多死亡,凶器是斧头。第二位女死者也就是肖母倒在卧室和客厅之间……第三位和第四位死者都是颅骨粉碎性骨折……从这个顺序看,很可能是凶手进门之后,用斧头将肖楠杀死,惊动了里面的肖母。肖母出来时是抱着孩子的……肖母被刺倒地,当时还未死亡,为阻止凶手杀死外孙,她从这个位置,爬到这个位置,留下了大量的血痕……也许她手抓到过凶手的鞋或者裤脚。”欧阳灿站在那里,模拟了下死者的动作。她看向林方晓。
“嗯,田藻的鞋和当天穿的衣服都放在她父母家里。小戴和小衣已经带她过去取了,陈逆也去了。回来会对鞋子和衣物做进一步检验。”林方晓说。
欧阳灿想这下可好,田藻父母也得知道了……她说:“如果鞋子清洁过,很难留下指纹。”
“对。不过田藻说她只是擦干净了鞋底。她说她进屋之后,发现肖楠趴在地上,地上有一大滩血。走过去的时候踩到斧头还差点儿崴脚,当时捡了起来,斧头上有血,仔细一看,肖楠已经死了,当时就吓坏了,根本没有往里走,扔了斧头就跑了。”林方晓说。
欧阳灿和白春雪交换了个眼神。
田藻的交代和刚刚她们的推测走向一致,但仍然不解决问题。
林方晓看看她俩,问:“饿不饿啊?边吃边说?”
“行。”欧阳灿过去拿了个包子,林方晓把椅子放回原位,也坐下来拿了包子吃。
“凶手的杀人手法非常干净,完全可以去做职业杀手。尤其是肖母的致命伤,你看这刀口、这位置……还有力道拿捏的都是很精准的。”欧阳灿用下巴指指桌上的现场照片,说。
林方晓塞了个包子在嘴里,白了她一眼,咽下去才说:“你这孩子真是魔怔了。让我清净吃顿饭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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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五)
“你刚又讲边吃边说。”欧阳灿说。
林方晓哈哈一笑,道:“你不是申请回避了吗?”
“我只是关心下案情嘛。”欧阳灿坐下来。
“你还是让她说吧。你来之前她在这儿自言自语半天了。”白春雪说。“我觉得她分析得有点儿道理。”
“这个么,你们专业范围内的当然是有道理的。”林方晓笑笑。
欧阳灿见他神情放松,不知怎么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了是的,接着问道:“那你们问了一上午,是不是问出特别有价值的东西来了?”
“这可真给你问着了!”林方晓拿着包子,且不去吃。“这一上午,幸亏是我们,含糊一点儿的都得给整的晕头转向。田藻太能说了!她除了说自己没杀人,就是列举受害人多可恶,再不就是哭……而且她思维太跳跃,说着说着兜远了,得赶紧把她思路拉回来。”
欧阳灿想起那天在派出所的情形来,竟然有点想笑。
“真新鲜,你们也是能被人带跑的?丢人不?”白春雪微笑。
“主要田藻的思维有异于常人,属于乱拳打死老师傅型的。”欧阳灿说。
林方晓点头,“是个神人。上次欧阳说起来,我还有点儿不信。”
“还不信呢,我什么时候说话还夸张过么?”
“不过说到关键处,她的话可信度还是挺高的。”林方晓说。
欧阳灿看着他。
“咱们一样样说啊。”林方晓顿了顿,干脆把包子放下来。“昨晚上我们去野馄饨摊调查了。摊主对田藻有印象。开始她一个人在那里吃馄饨,还喝了一点酒,后来有三个女孩子赶过来,跟她坐了一桌。一桌女孩子年轻漂亮,挺惹人注意的。他说她们坐的时间不长,走的时候他刚好看了下时间,是九点四十五。她们分别上了两辆出租车……田藻把那三个女孩子的联系方式都提供给我们了,现在正在一一查证。她说她因为跟其中一个女孩子顺路,就让出租车先送那个女孩子回家,她再回住处。她在回家的车上刷了下微博。她的微博已经被肖楠的粉丝攻陷了,留言私信特别多辱骂她的,当时就气的不行。”
“又不是第一次被气得不行,这点儿事儿还咽不下去啊?难道就是因为这,她就奔人家了?”欧阳灿皱眉,喝了一大口水。
今天食堂包子做得实在是咸,要不是饿了她一口都咽不下去。
“要不怎么说呢,这寸劲儿的……以后我们要切记一点,自从截屏功能被发明出来,任何情况下的发言都不是安全的。”林方晓说。
“不不不,应该说截屏功能被发明出来之后,证据保留手段被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欧阳灿说。
“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为什么说到截图呢?‘燕语呢喃’和‘烈火青花’两位还是有一些共同的朋友的。田藻说这两天她和肖楠的事儿闹的沸沸扬扬的,作者圈儿里都很关注。也挺多人公开或者私下支持她的。她那天晚上被微博上的所谓死忠粉骂的一肚子火,她还是准备忍耐的。后来让她绷不住的是一个朋友辗转几手得到的几张聊天截图。截图的内容是肖楠跟她朋友的聊天。肖楠私底下承认自己抄袭,但觉得这个事情够不上‘严重’,躲过这阵风头就没问题。而且她说田藻蠢,还说田藻那么喜欢占道德高地就让她站,站那么高不嫌冷么?闹出事来还不是照样要赔钱给她……田藻哪儿吃得了这个啊。她让司机开车直奔肖楠家了。”
“她怎么知道肖楠家地址的?”
“地址一直有,她帮朋友寄过东西给肖楠。”林方晓说。
“于是她早不去晚不去,在矛盾爆发、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俩是敌对关系的时候杀上门去了,真是……说她什么好。”白春雪说。
欧阳灿问:“那田藻是什么时候到的呀?”
“田藻说不记得了。但是从馄饨摊打上车到下车,应该也就是十几分钟。”
“出租车能查到吗?”
“没要小票。希望跟她一同乘车的那个女孩子能记得多点儿当时的情况。然后也去我们去核实田藻提供的这条截图的线索了。截图里的对话内容是案发当晚八点多。跟她对话的那位作者我们联系上了。她说那天晚上她跟肖楠一直在聊天。肖楠情绪还不错,不过当天准备更新的章节还没写。后来肖楠说了句有人来了,她要去开门,然后就没有再说话。她也没在意,以为她下线写稿去了。当时是九点四十一分。技术同事登录了肖楠的用的聊天软件,发现她最后联系人就是那位作者……小弄胭脂?对,是这个笔名。”
欧阳灿精神一振,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时间田藻应该还在车上。那么当时登门的人是谁呢?”
“这个我们会加紧调查。”林方晓说。
“那个时间会不会是送外卖的?”白春雪问。
“查过了,她没有叫外卖。”林方晓摇头。
“还是头疼啊。”欧阳灿出了神。
虽然不能直接证明田藻没有作案时间,但田藻的嫌疑的确消减不少,可这也意味着又要寻找新的嫌疑人。
“现在关键是查到那个敲门的人。戴冰一早就过去了。”林方晓说着,又拿起包子来。包子已经凉了,他捏了捏,还是咬了一口。“将近十点钟,能让肖楠开门得有足够理由。”
“对,那个时间,就是田藻气势汹汹上门去,肖楠也未必敢开门的。”
“熟人?”
“或者起码是很熟悉周围环境和肖楠家情况的。肖家对门有狗,但是他们家并没有被惊动。”
“也许那人连对门有狗都知道呢?他在现场也没有留下脚印指纹这些,非常小心。”
“唔……”林方晓拿着半个包子,手停在那里。
白春雪说:“快吃吧,吃完快点儿回去干活。”
“你呢?”林方晓回神,看她。
“你们俩滔滔不绝的工夫,我吃了俩包子了。”白春雪说。
“哦,这么咸你吃得下?”
“倒是咸一点有滋味。”
“这孩子是个揽咸的?”林方晓笑眯眯的。
白春雪瞪他。
“林队,我能见见田藻嘛?”欧阳灿问。
“现在也没‘实锤’,等那边程序都走完她就可以先回家了。你懂的。”林方晓说。
欧阳灿点头。
田藻可以回家,但是应该会有专人盯她。
不过她还是松了口气。
白春雪一笑,说:“一上午坐卧不宁的。说是烦人家小田,有事儿还挂着。”
“我哪是为了她啊!好赖不济我还给她作保呢,她出了事儿我得顶缸。”欧阳灿把桌子收拾好,拉了把椅子坐到林方晓和白春雪中间。“姐夫,拜托了啊!以后只要是我能做的,尽管吩咐,万死不辞。”
“打住!你这么一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林方晓看了下表。“我得走了。你们趁中午没事儿休息会儿吧。”
他说着站起来,看了欧阳灿。
欧阳灿仰起头,见他瞅着自己,楞了一下,才抬手捂住眼睛,笑道:“你要跟我师姐bobo?我不看。”
林方晓抽了个文件夹照着她头敲了一下,说:“不是想见田藻嘛?跟我过去吧。”
“哦!”欧阳灿笑着,把椅子搬回去,抬眼就看到林方晓伸手摸摸白春雪后脑勺,虽然什么都没说,那眼睛里全是宠啊……她低了头装作找门禁卡,就听见林方晓在办公室门口喊她,“来了!”
她出门时冲白春雪一笑,带上门,跟在林方晓身后跟个小尾巴似的紧倒着步子,迎头碰上赵一伟吃饭回来。
“哎呦欧阳,你同学可太漂亮了啊!”他说。
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赵一伟没看出她脸色不善来,继续说:“要是没结婚的话,我可以当媒人啊!”
欧阳灿皱皱鼻子,下了楼,才冒出一句来:“真不愧是‘赵媒婆’啊。”
林方晓笑出声来。
正午阳光很烈,欧阳灿抬手遮了下额头。
林方晓要说什么,看到一辆刑警队的车横在那,就说:“戴冰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戴冰在大厅值班室门口那正打电话,也看到了他,忙挂了电话走出来,说:“林队,有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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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六)
林方晓还没出声,欧阳灿“yeah”了一声。
戴冰站在门口看她,笑道:“看把你激动的。你知道新线索是什么啊?是对‘烈火青花’不利的线索,你还能哭?”
“直觉是好消息。你们说,你们说。”欧阳灿微笑。
三个人进了门,往楼上办公室走去。
路上戴冰跟林方晓说这一行的收获。两人声音很轻,欧阳灿还是特意落后了几步,转头看到潘晓辉,站下来。
“来看你同学啊?”潘晓辉笑眯眯地问。
“嗯。悄悄看看她怎么样了就行。”欧阳灿小声说。
“比刚进来的时候镇定多了。”潘晓辉也小声说。“中午饭吃了五个大包子。”
欧阳灿睁大眼,忍不住一乐,“服!”
“林队!”
听见衣露申在楼上喊了一声,大家都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衣露申扶着栏杆,说:“田藻的父母现在传达室等候。是不是可以让他们进来?”
林方晓点头道:“不用了。你们去的时候该问的都问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查的后面再说。现在让田藻签个字,就可以先走了。”
“可以让她先走?”欧阳灿问。
“嗯,可以走。”林方晓说着,跟戴冰交代几句,让他把取回的检材送去检验。戴冰一走,林方晓又说:“肖楠家相邻那个单元有个邻居,前天下午路过的时候遇到肖楠跟人口角。当时肖楠在阳台上,那人在楼下。那人是一家快递公司的快递员,负责他们那片儿的。”
“找到这人没有?”欧阳灿问。
“找到了。是个叫李小平的快递员。他昨天还正常送包裹,今天早上请假,说他爸生病,收拾东西回老家了。据他的同事说,前天晚上他十一点才回的宿舍。他们平时挺辛苦的,睡的都不晚,那个时间回去吵醒他了,所以有点儿不愉快。那位同事说他当时神色很可怕,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因为平常他脾气也不大好,同事就没惹他。”林方晓说。
“有点可疑。”潘晓辉说。
“戴冰刚给陈逆打电话,刚好陈逆那边也有新进展。他们刚刚在现场带回的检材里发现了一枚新指纹。这下正好,看能不能跟李小平的匹配上。”林方晓说。
欧阳灿眼睛一亮。
林方晓笑道:“这才有点儿突破性进展呢。”
欧阳灿点头,跟林方晓上来,正好看到衣露申带了田藻出来。
田藻此时竟显得文文静静的,欧阳灿看着她,不禁眉一挑。
等她们走过来,林方晓说:“田藻,你可以回去了。如果案情有需要,我们还会找你进一步了解情况,希望你积极配合。”
田藻猛点头,说:“好,我一定好好配合,一定。”
林方晓微笑道:“你不要这么紧张。小衣,你送……”
“林队,我送她出去吧。午休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得回去了。”欧阳灿说。
“好。那就这么办。再见,田大作家。”
田藻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急忙摆手,说:“哪里、哪里……太不好意思了您这么称呼我,叫我田藻就行……再见,林队长……再见,衣警官、潘警官……”
欧阳灿看她点头哈腰的,真怕她能就在这作揖,忙拉着她的胳膊,说:“林队,你们忙、你们忙,我们先走了啊。”
她二话不说拉着田藻赶紧走,林方晓他们在楼梯口看着下楼,几个人忍不住笑起来。
“嘘,别让她们听见,该不好意思了。”潘晓辉说。
“好了好了,赶紧干活去吧。”林方晓挥挥手。
那边欧阳灿和田藻走出办公楼,才慢下脚步来。
田藻脸色好了很多。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她们了,她才说:“真有种从地狱里上来的感觉啊……好像还不能算完全上来。”
欧阳灿看看她,没理会她说的,带着她穿过警局大院,从传达室的小侧门看进去,果然田藻的父母已经在传达室等着了。她把田藻送到这里,就说:“我办公室还不少事,就送你到这里吧。注意事项小衣应该跟你交代过,你知道该怎么办,别违犯就行。”
“好。”田藻看着她。
“还有不要乱说话。网上的信息传播特别快,你现在是众矢之的,又不能辩白,就索性什么也别说。”
“我知道的。这点素质我还是有的。”
“行,那有什么情况你再联系我。”
“谢谢你,小灿。”田藻说。
欧阳灿比划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刚要转身,田藻突然张开手臂过来抱住了她。
她愣了下,看到路过的都忍不住看她们,她有点儿尴尬,可又不方便立即推开她……算起来,这是第二次“中招”了。
田藻放开她,摆摆手说:“你先进去,我看着你走。”
欧阳灿清了清喉咙,说:“走了。”
田藻站在大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抬手揉了下眼睛,出了大门,绕去传达室找等在那里的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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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叮叮咚咚”的钢琴声断断续续传下来,正在做平板支撑的欧阳灿看了眼腕上的表。
刚才琴声响起时她差点儿以为夏至安在放钢琴曲,要过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想起晚饭后母亲跟她闲聊,说起阁楼上那架老斯坦威,今天调音师来调音,小夏正好在家,知道他会弹琴,告诉他有空尽管弹。
这会儿他就有空啦?
欧阳灿听到笃笃两声门响,说:“请进。”
灿妈进来,欧阳灿抬头冲她笑了笑。
灿妈在床沿上坐下来,“小灿,田藻的事解决了?”
欧阳灿“嗯”了一声,说:“算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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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七)
欧阳灿“嗯”了一声,看看母亲的神色,确是比平常要显得有些心事的样子,问:“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田藻的事好几宗呢,她吃不准母亲问的是哪一宗。这几天风平浪静,案情也没有新的进展,她可以按时上下班,田藻也没找她,说明没什么麻烦。
灿妈把蓝莓汁放在桌上,说:“等会儿记得喝了……田藻爸妈今天到家里来过。”
欧阳灿手臂一放松,趴在垫子上,问:“干嘛来了?”
“说是这次田藻的事让咱们费心了。他们说田藻什么不愿意跟家里讲,警察都到家了他们才知道,还说幸亏有你。”灿妈说。
欧阳灿翻身坐起,说:“我至多是关心下进展。工作都人刑警队的同事做的,我瞎掺和也不合适。”
“平头老百姓,谁也没想过会跟凶杀案沾边儿。冷不丁遇上,谁不怕呀。不跟你们似的,整天就跟这些打交道,见怪不怪。”灿妈说。
欧阳灿想想也是,“要不是因为这,他们也不见得来咱家。你们不也很多年没联系了么。”
“是啊。”灿妈似乎是有点感触,有好一会儿没说话。欧阳灿拿起蓝莓汁来喝,悄悄看着母亲的脸色,也不出声。倒是灿妈过了一会儿,说:“他们也没坐多久。聊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看他们身体挺好的。好像就是因为田藻蛮操心的,她妈妈还给我看她头顶那白头发,都一撮一撮的。”
欧阳灿心想上回去田藻家,倒是没有留意这些。田藻妈妈始终是她同年龄段里显得更年轻漂亮的……她看看母亲。母亲比杨阿姨大十岁呢。
“你去过他们家?”灿妈问。
欧阳灿点点头,“那两天田藻下落不明。林队派我任务,上门火力侦察去了。不过当时我是‘地下工作者’,没说这层意思。所以他们大概现在也还以为我只是去找老同学叙旧。”
“这样啊。他们倒也没说别的。”灿妈说。
欧阳灿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她其实对田藻一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倒是有一个想法,希望这案子结了之后,尽量不要再跟他们扯上什么关系……她拿着毛巾擦汗,听见母亲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以前的事别放心上。我都不介意了,你也别想太多。”
欧阳灿冲母亲微微一笑,“不,我记仇。”
“有什么好记的。”灿妈微笑。
欧阳灿看着母亲恬静的笑容,心里想的却是很久以前,母亲那焦虑和忧愁的样子,还有到目前为止都没法根除的病症……她轻声说:“好,那我听您的。”
“田藻爸妈跟她的关系确实挺僵。这回要不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田藻未必肯回趟家。她妈妈这么说的。”灿妈说。
欧阳灿笑起来,说:“您可真是够八卦的。”
“田藻离婚没跟他们商量。离婚以后也不愿意回家跟他们住。有什么事儿,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他们老两口就特别不满。”灿妈道。
欧阳灿听着母亲絮絮说来,大约因为是老同事的关系,两家的关系又曾经因为她们俩是同班同学很是亲近过,母亲语气里颇有些惋惜之意。她想着之前田藻轻描淡写地和自己说已经离婚了,似乎这件事已经放下。看样子,即便是她放下,做父母的却还没有。
“怎么不说话啊?”灿妈发现女儿在出神。
“我在想啊,田藻今年三十岁了。”
“对啊。”
“三十而立,也到了完全能独立自主的年纪了。结婚离婚,是否独居,都是她自己的事。”欧阳灿说。
灿妈瞪了下眼,说:“听着像是话里有话咯。”
欧阳灿笑起来,说:“妈妈,我还不到三十,我还是个宝宝……”
“少恶心。”灿妈作势扑拉一下手臂。“都多大人了,还宝宝、宝宝的,巨婴啊?”
欧阳灿笑的厉害,说:“人家现在都流行这么说,妈妈你要有点儿娱乐精神。”
“我有娱乐精神,但是我不喜欢你变成这个样子。”灿妈说。
欧阳灿吐吐舌,说:“有您这样的妈妈,我倒不用担心自己是巨婴,反而要担心是不是早熟。”
“你是比一般孩子思想成熟得早。从你考大学填志愿开始,你哪一样跟我的想法一致了?还不是照你自己的意思来?”灿妈也笑,可话却是不饶人的。
欧阳灿从垫子上爬起来,说:“我算听出来您的意思了。您是不是觉得我得彻底从这家里独立出去了呀?”
“你指的独立和我说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怀疑我智商……您能听出我话里有话,我听不出您暗示什么?不就是嫁人么!”
“你有这个打算没有?”灿妈问。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那就成啊!”
“可现在家有吃有喝有张舒服的床,我干嘛要彻底独立出去?”欧阳灿使劲儿摇头。
灿妈听着有点儿泄气,“你都27了呀。我也算是沉得住气的了。人家田藻妈听说你连个男朋友都还没有,就诧异,说我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着急呢?当初她家田藻二十四还没对象,她都急的睡不着觉了。田藻前夫就是她把关的,说是家里条件好得不得了呢,人也特别齐整,她就催着早点儿结了婚……”灿妈道。
欧阳灿听到这,倒是顿了顿,说:“如果是这样的,也难怪婚姻会出现问题。”
“不一定。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出了问题不能都怪一个人的。”灿妈说。
欧阳灿扑哧一笑,说:“妈妈真理智。”
“你别让我也变逼婚狂魔。”
“不会。”
“咦?”
“有喜欢的人,我就嫁。”欧阳灿笑眯眯地说。
“哪,你说的啊,说话算话。”
“那还用说么!”
“像小夏就挺不错的……”
“no,no,no,不是他这样的。”欧阳灿眼前闪过一个影子。“感觉……反正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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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八)
灿妈一看她表情,不禁窃喜,嘴上却说:“小夏多好,聪明又有趣。小夏和你爸爸年轻时候的气质是很像的。”
“那难怪能入您的法眼。”欧阳灿开玩笑。
“小坏蛋!”灿妈戳戳女儿的脸蛋儿,“不和你扯了,我该去睡觉了。你啊,早点睡。难得正常时间下个班,不要浪费。”
“知道啦。”欧阳灿说着爬起来,听母亲说得出去看看胖胖是不是进窝里了。
欧阳灿笑起来,跟母亲一同出来,说:“您去洗漱吧,我去看看。”
楼上的钢琴声已经消失不见,安安静静的。
灿妈听了听,说:“那琴好多年不用,声音还是那么好。”
“嗯。所谓宝刀不老,就是它了。”欧阳灿笑着点点头,“幸亏现在奶奶不考我功课了。我小时候最怕她让我练琴。我又不是这块料……奶奶房间里的那架琴调了吗?”
“调了。鞠师傅说琴的状态很不错,还问老太太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不知道呢,天儿眼看热了,随时准备着。”灿妈说。
“也许回来也还是进山。”欧阳灿说。
“唔,那也要准备的。”灿妈说。
“奶奶看见胖胖现在胖成这样不知道会说什么。”欧阳灿笑起来。
奶奶一生都坚持优雅漂亮的原则。胖胖是奶奶从叔叔家带回来的,感情也不寻常。
“早就说了。你爸给奶奶拍了视频传过去看,要我们给胖胖节食呢……你记得按时给奶奶打电话,昨天她说你回来给她报了个平安,就好多天人影不见。”灿妈下了楼,笑着回房间了。
欧阳灿去厨房洗了杯子出来,见落地窗大敞着,过去关窗。
今晚的月色很好,她走出去,站阳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星星也有几颗,清清楚楚的。
忽然外面狗叫了起来,她喊了声“胖胖”,就听有人问:“你在那干嘛?”
欧阳灿看过去,先看到了胖胖。甩着大尾巴跑过来的胖胖冲她叫了一声,回头看。欧阳灿马上看到了从树影中穿出的夏至安。月色清亮,能看到他脸上的微笑……看他抱着两只木箱子,应该是刚刚从外面进来。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她顿了一会儿,说:“看月亮啊。”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夏至安走上来,“真有嫦娥吴刚?真有也不见得好看啊。”
“总比你好看吧。”欧阳灿说。
“那我也看看,比我好看的可不大多。”他站在门廊里,从石栏内往外看。
欧阳灿撇了下嘴,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麻烦帮我开下门。”夏至安抱着木箱子站在门前。
欧阳灿看看他——两个木箱摞起来齐着他胸口,他手里还提着两个纸袋,确实不方便开门,尽管不太情愿,还是说:“等着。”
开了门,夏至安又说:“帮我拿一下。”
“这么一会儿都坚持不了?臂力太差。”欧阳灿伸手帮他接了过来。木箱不怎么沉。她低头看看,晓得是红酒。再仔细看下盒子上字,晓得是产地年份都不错的红酒。“大晚上的这是哪儿来的?”
“偷的。”夏至安说着,低头换鞋。
“哈?”欧阳灿吸吸鼻子,依稀有香气,跟夏至安平常的味道不同。“从一位女士那里偷的嘛?”
夏至安换好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点头道:“还真是的。”
“少鬼扯。真偷的,这都够判刑的了。”欧阳灿见他换好鞋,要把木箱子还给他。
夏至安往客厅里看了看,只拿回上面这一箱,小声说:“你等等啊。”
“干嘛?”欧阳灿莫名其妙地站在走廊里,看他把木箱放在储藏室门边的桌子上。“不都拿上去吗?”
“这不还有一箱嘛?这箱给欧伯。”夏至安说。
欧阳灿歪歪头,“你怎么知道我爸爱喝这?行贿?”
“好让他把闺女嫁我?”夏至安笑着问。
“那可说不准。”欧阳灿笑眯眯的。
“现在又不是封建时代蛮荒时代,讲父权,他让你嫁你就得嫁,不嫁就打死你。”夏至安微笑。
“你小点儿声!”欧阳灿看了眼楼下卫生间,把那个木箱塞给夏至安,赶紧上楼。
夏至安笑着跟在她身后,走上去了他才叫住她。
“这个给你。”他把木箱往前一送。“刚才我一朋友路过这儿,顺道给我送来的。还有这个,酒杯、醒酒器,都是她自己的工坊做的。”
他把手里的袋子也往欧阳灿面前一送。
见欧阳灿不接,只是看着自己,他催促道:“拿着啊,我臂力差呢,再摔地上。”
再不接已经不礼貌,欧阳灿把东西接了。“你朋友不知道你对酒精的耐受性很差吗,还送你酒。”
“知道啊,她对我是爱极生恨嘛。”夏至安眨了下眼。
欧阳灿瞪他。
他笑道:“开玩笑啦。这是送你的……谢谢你那天晚上照顾我。”
“倒也真不用……这么客气。”欧阳灿说。
“那你就当我贿赂你。”
“目的?”
“你少在欧伯和伯母面前给我上眼药。难得他们对我印象还不错,我也挺喜欢他们的。”夏至安说着趋前一步,帮欧阳灿拧开了门柄。“我听伯母说,她不准你喝酒,是真的嘛?”
“知道还送我酒,这不是害我犯错误嘛?”欧阳灿悻悻地说。
“偶尔犯一两次小错误,活的才有趣儿呀。”夏至安说。
“这倒也是。”欧阳灿点点头。“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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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九)
她想说看来“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但怀里还抱着一箱好酒,她很现实地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你最近都很忙吗?”夏至安问。“看你三天至少有两天晚上不在家吃饭。”
“还好吧。这些天有点邪门儿,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大案。”欧阳灿说。
“所以连看月亮的时间也没有啊。”夏至安似乎是叹了口气。
欧阳灿听了,莫名有点受触动,倒一时没说话。
夏至安抬抬下巴,说:“快点拿进去找个地方藏……藏……”
“怎么突然结巴了?”欧阳灿要笑,抬眼一看夏至安脸色都变了,突然明白过来心说“糟糕”,果然一回头就看到风吹动着纱帘,那副骨架就在纱帘飘飘忽忽的浮动下,看起来就是在手足并动……大晚上的突然看到这个,能不吓一跳么!
“哎,我不是说了吗,让你别在我这探头探脑乱瞅!”
“那……那是……”夏至安一时半会儿还捋不直舌头。
“哦,那是我爷爷……”欧阳灿再回头,就见夏至安脸都僵了。
“什么!”
“那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收藏的,现在归我了。我跟你说过轻易不要来我房间,就是怕吓着你。”欧阳灿说。
夏至安忍不住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喂!”欧阳灿瞪大了眼,“你要造反是不是!”
“说这种话,麻烦你不要断句!”夏至安白眼都要翻出来了,作势抹了下额上的汗。
欧阳灿忍不住笑起来,“不好意思了啊,可是我警告过你的。”
夏至安看她笑的实在不像话,说:“你刚一说,我差点儿跪下。”
“跪下干嘛,磕头请安啊?”欧阳灿笑问。
“是啊,还得上三炷香,求老人家原谅我惊扰之过。”夏至安说。
“你胆子也太细了。”
“换个人来试试,恐怕你这会儿得叫救护车了。”
“哪有那么夸张。就你这文弱书生胆小如鼠……”欧阳灿把酒箱子放在桌上,看看手里的酒杯和醒酒器,说:“这个很不错啊,找个好地方放着……放哪呢?”
“厅里不是有个酒柜么。”夏至安说。
欧阳灿想想,说:“嗯,可以的。”
她说着把袋子拎出来拿去摆在酒柜里。玻璃器皿的造型质朴实用,也很耐看。
“你朋友是个艺术家啊。”她说。
夏至安说:“生意人里的艺术家,艺术家里的生意人。”
“这个评价有点儿意思。”
“她人也很有意思。她在海边有间意大利餐馆,还不错,有空你可以去尝尝,提我名字,虽然不一定有折扣,可是会给你最好的酒。”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笑,看了眼酒杯底下那银色的字,“藤子坊。滕藤子是你的朋友啊。”
“你知道她?”夏至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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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十)
欧阳灿笑笑,“我最近还真得请人吃饭,那就去这个餐厅吧……叫什么来着?”
“LaPergola。”夏至安念出来。
“好,我去试试本地最好的意大利餐厅,看声名与实际是不是相符。”
“这个人看起来很重要嘛,你这么肯下血本。”
“是啊、是啊。”欧阳灿笑道。
可不是很重要么……欠人家不少钱呢。
“那你记得报我名字啊。”夏至安说。
“谢谢你提供了条有价值的建议,名字就不必提了吧。”
“为什么不?夏至安三个字是金字招牌。含金量一试便知。”
“不是人家对你‘爱极生恨’么,我怕‘殃及池鱼’。”欧阳灿笑起来。
夏至安哼了一声,说:“晚安啦。”
他说完转身就走,欧阳灿笑着说:“晚安。”
夏至安挥挥手,上了楼梯听见欧阳灿说了句“谢谢你的酒”。
“不用谢!”他说。
他紧走几步,确定自己不在欧阳灿的视野之内了,才抬手抓住衬衫抖了抖。刚才被骷髅架吓得一身冷汗,这会儿衬衫都贴前胸后背的……风吹过来,后背又一阵冷飕飕。
他忙开了灯跑进房间去,不想一进门就看到被风吹拂的窗纱,忽的又想起来刚刚那一眼看到的骷髅,急忙甩了下头。
欧阳灿的笑容好看,大概能抵消点儿他收到的惊吓。
其实她还是很好收买的,只要……投其所好。
他想到她抱着酒的时候那发光的眼睛,不禁笑出声。
小酒鬼嘛,欧阳灿。
·
·
“今天可是个好天气啊。”欧阳灿拿着喷壶,给窗台上的花挨个儿浇水。
白春雪看看窗外,刚要说什么,打量了下她,说:“你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中午有婚宴?这套衣服挺好看的。”
欧阳灿拿着喷壶回过身来亮了个相,说:“谢谢夸奖。”
她约了曾悦希晚上去LaPergola吃完饭,昨晚特地找出套稍微正式点的衣服。像LaPergola这种餐厅,仔裤T恤是进不去的,但让她穿上小礼服去吃饭,不是做不到,倒也怕曾悦希觉得不舒服。
听说约在LaPergola,曾悦希就笑了,问她这是打算就请他这一顿饭么?
他听起来像是觉得有趣……
看欧阳灿笑,白春雪说:“你笑得有点儿诡异哦。”
“哪有!”欧阳灿笑着换了衣服,把小西装窄脚裤挂起来。“看着还行?套装太正式,我穿着拘得慌,这样应该说得过去的。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订到位子,来不及选衣服了。”
“去哪儿吃饭?”白春雪托着腮问。
“LaPergola。”
“这家好难预约的。排队三四个月很正常。”
“是啊,我本来也想约不到就算了……谁知道呢,说是有人临时取消了。”欧阳灿笑道。
“约了谁啊?”白春雪眨着眼。
“保密。”欧阳灿说。
“曾检吧?”白春雪笑起来。
“哎?”欧阳灿扶着桌沿直起身。“你怎么知道?”
白春雪笑道:“猜的呀。”
“真会猜……”欧阳灿说。
“你对他印象很好啊?”白春雪问。
欧阳灿点头。
白春雪沉吟片刻,说:“接触下看看吧。”
“干嘛?”欧阳灿看白春雪若有所思,问。
“两人都是特别忙的工作,有时间约会么?”白春雪问。
“这个……那你和林队不也这么过来了么?真心喜欢的话,这应该不成问题的。我也不是分分钟需要两个人黏在一起。那样类型的人我都受不了。”
“想象和现实总有差距。不过……”白春雪看着欧阳灿笑。“好像不该为还没出现的问题心烦。你说得对,我和林方晓是这么过来了。”
“给我点儿鼓励呀。”欧阳灿笑起来。“我都还不能确定我们是不是合得来。”
“给你鼓励。”白春雪微笑。“坐下来一起吃饭倒是可以迅速了解一个人的方式之一。”
欧阳灿大叫一声“糟糕”,“我这么能吃,会不会吓到人家!”
白春雪笑起来,“发神经了。”
两个人说笑着,白春雪又问:“对了,上回我们送你回家,林方晓说有个人跟你一起往你们家那边走的……他说那人很漂亮,估计是你们家亲戚。谁呀?小熠?没听你说小熠来了呀。”
“哪天?”欧阳灿想了想,一下子明白过来。“真是火眼金睛。我以为他开车走了就看不着了呢……不是小熠,是我们家房客。我没跟你说吗?”
“没有啊!”白春雪好奇。“你们家什么时候还有房客了?”
“房客也不是什么正经房客,简直就是个讨债鬼。这事儿还得从我回国那天开始说……”欧阳灿刚要跟白春雪交代下前因后果,办公室门被使劲儿敲了几下。
陈逆推门进来,“出现场。你俩谁去?”
“我!不过没接到通知呢。”欧阳灿。
陈逆一笑,桌上的座机果然马上响了起来。
欧阳灿接起电话来,的确是通知马上集合出现场。
“下面等你哈。”陈逆先走了。
欧阳灿放了听筒跟白春雪说了句“回来再跟你八卦那绿鹦哥的事儿,真是流年不利遇到奇葩”。在白春雪的笑声里,她拎包出来,陈逆已经在赵一伟的车上等着了。
上了车,赵一伟边开车边说:“你们可以睡一觉。大概得那个把小时。要赶上堵车,时间还得久。我看看啊……这会儿啊,真搞不好得堵。”
“现场在哪儿?”欧阳灿问。她拧开一瓶功能饮料一气喝完。
“鹤湾。”赵一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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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十一)
“天这么热,能快点儿就快点儿。”欧阳灿看看外面的大太阳。
昨天一场大雨下过,今天艳阳高照,气温突然就升高了,等下到了现场肯定是暴晒。
她歪了歪身子,拎出一个U型枕来就闭上眼。
赵一伟笑道:“说睡就睡啊。”
“睡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叫的。”陈逆笑。
“皮痒。”欧阳灿眼都没睁。“蒲桥怎么没来?”
他们哄笑。
“还吐啊?”欧阳灿也笑了。“至于么,都三天了。”
“好像好点儿了吧。昨天才叫吐的厉害呢。我早上就问了他一句吃不吃豆腐脑,他都来不及去卫生间,抱着纸篓子就吐了。”
“也不是刚参加工作,怎么反应这么强烈啊。”赵一伟说。
“亮亮说他跟孕吐似的。”陈逆笑道。
“大前天那个现场也是难得一见。当时谁说来着,不让蒲桥去。蒲桥还积极呢,结果受这么大一刺激。”赵一伟说。
“他那天在现场还可以的。那么热的天,在现场十来个小时,真是一厘米一厘米推进,特别累,他也没说什么。到最后收尾的时候,其实都累的不行了,都巴不得快点儿结束。他刮那点儿腐肉下来,本来刮下来收集好了就行了,谁知道一刮就飞了,正糊在面罩上啊。你们想想那效果,能不恶心么。”欧阳灿慢条斯理地说。
“太同情你们了。老周说他拍照拍的,回来一闭眼,简直就跟在个废弃的屠宰场呆了三天似的,那个味道那个场面。”陈逆说。
“所以啦,普通的场面蒲桥也不至于。上回605案渔船上,他表现也正常。他的心理素质算不错的。”欧阳灿说。
“也可能最近太辛苦,身体顶不住了。”赵一伟说。
欧阳灿有点儿困,可睡不着。睁开眼睛看着外头,车已经开出市区,大道平坦,再往下开,就要进入荒郊野外了——这儿是一片湿地,水洼很多,是候鸟栖息的天堂。里头的保护区是不允许车辆和人员进入的,但外面因为风景秀美,经常有人自驾游来这里玩。还有一处毗邻保护区的水域,有许多钓鱼爱好者会在那里垂钓……她听父亲提起过。父亲不多的业余爱好里就有一样是钓鱼,他还参加了一个钓鱼俱乐部。偶尔父亲也会和老朋友们弄一条船一起出去钓鱼。
欧阳灿想着父亲前几天还在说,最近有点忙,好久没空去钓鱼了……前方出现了警戒的标志,赵一伟把车速降下来,来到前方的执勤警车前,打了个招呼,说明是七处勘察的,对方查过证件之后就放行了,提醒他们前面不太好走车,小心一点。
“有辆车陷在里面了,我们刚给抬出来。”执勤警察说。
赵一伟看看欧阳灿他们,问:“怎么着,要不咱们走进去?”
“距离现场还有多远?”欧阳灿问。
“差不多一公里左右。”执勤警察说。
“稍往前开一点儿吧,器材都挺重的。”欧阳灿说。
“好,那我慢慢开。”赵一伟跟执勤警察点点头,启动车子朝里面开去。
这条小路很窄,两边都是芦苇。
车子开一段,就是一截石条架起的桥,桥下是碧绿的水。
“这环境还真好。”陈逆说。
“藏几具尸体很容易。”
“确实不容易发现。”
“你说抽干了这儿都是水会不会真有白骨?”
“谁没事儿干抽水哩?”
“不用特地抽水。这两年哪,这么旱,水位再降下去,就见底啦,有啥怪物也都出来啦。”赵一伟笑道。
“也是。为啥老不下雨呢?你们看南方那降水多的。”
欧阳灿看看前头已经几乎没有了路,跟赵一伟说把车停了吧。我们自己走过去。
赵一伟答应着停好车,车上的几位迅速换好防护服,拎上自己的器材箱子下了车。
“欧阳!”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喊欧阳灿。
欧阳灿看看,是潘晓辉。
她笑了笑,问:“今天你带队?”
走进了些,看到潘晓辉脸上晶晶亮的汗珠。她给晒的脸都红了,头顶架着墨镜,汗不住地往下流。
欧阳灿递给她一卷纱布擦汗用,说:“今儿这天够热的。这天出现场太遭罪了。”
“谁说不是呢。跟你们比比我们还好点儿,不用穿这闷死人的防护服。来,尸体在这边。”潘晓辉跟欧阳灿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带着他们往水边走。
这里是一个比较宽阔的堤坝,下面是一大片水域。
面前的水位线很低。因为连续几年的干旱,面前需水量大约只有往年的四分之一,因此堤坝上也长满了杂草。欧阳灿跟着潘晓辉走上堤坝。堤坝上停了一辆银白色的奔驰越野车。越野车的后备箱开着,里头空间宽敞,放着各种杂物。欧阳灿大略看了一眼,有食物也有衣物,还有钓具和高尔夫球具。距离车尾大约两米远竖着一把遮阳伞。伞下摆着小桌子、小板凳——桌上有杯盘碗碟俱全,盛着不同的食物,酒瓶里有酒,一旁放着看样子只喝了一半就搁下的杯子。奔驰车旁边支着一个帐篷。
帐篷门半开着,欧阳灿歪头往里看了看。里头卧具叠放整齐,看起来还没来得及用。
“这是打算钓累了就休息啊。”她说。
“是啊,准备的很齐全。”潘晓辉说。
欧阳灿大体扫了几眼现场的环境。经过雨水冲刷的现场是会把一些原本非常重要的痕迹或实物证据冲走的,会给勘验带来相当大的难度。不过容易干的事儿,也用不着他们出马了。她跟潘晓辉交谈了几句,等赵一伟他们过来,由潘晓辉带领,往堤坝下走去。老远已经看到被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横放在堤坝上。刑侦处另外几位同事在那里保护现场。彼此都熟悉,欧阳灿过去之后先跟他们打了招呼,在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这人身材高大健壮,目测185公分左右。尸体衣着整齐,没有受到人为破坏的痕迹。尸体表面也没有明显外伤。只是尸体经过长时间浸泡,表皮已经泛白。
“死者身份确认了没有?”欧阳灿问。
“正在进一步确认。跟尸体一起打捞上来的东西里有他的钱包和手机。手机被浸泡没法开机,钱包里有身份证。身份证上的人名叫石磊,现年31岁。我们在车里又找到了个手拿包,里头有驾驶证。驾驶证跟身份证信息一致。我们刚才已经联系交警方面调取车主的资料,希望能直接联系到他的家属。”潘晓辉说。
欧阳灿点点头,听赵一伟和陈逆在说:“这场大雨下的,就算是谋杀,恐怕也是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了。”
“仔细点儿找吧。”陈逆道。
欧阳灿默不做声,抓紧时间处理现场。在烈日下忙了一会儿,就已经汗如雨下。防护服不透气,汗出来都黏在身上,十分难受。但这种气温下,尸体在野外曝露时间越久,会对下面可能要进行的尸检越不利,她必须加快速度。
她初步处理好尸体,装进袋子里,潘晓辉招呼同事过来帮忙抬上堤坝。车子开不过来,尸体就由鹤湾派出所的几名壮汉抬到了勘验车里。关好车门,欧阳灿这才摘了防护服的帽子,眉毛眼睛都挂了汗珠。
潘晓辉拿水过来,说:“喝口水。”
赵一伟拧开一瓶喝了一大半,剩下的浇在头顶,说:“凉快一把。可怜这大片水干干净净的不能动,不然下去泡泡澡再回去。”
欧阳灿说:“估计这阵子不光没人敢来泡澡,钓鱼的也没有了,倒是清净了。”
“这附近应该经常有人来钓鱼吧?”陈逆问。
“嗯,听鹤湾的同事说这里可是钓鱼爱好者的圣地。不少人还会来夜钓。像这样开车一个人夜钓的也挺常见的。”潘晓辉说。
“对,我爸他们那个小俱乐部,春天的时候还组织来过。说这儿既可以看风景,观鸟,还能钓鱼。”欧阳灿说。
“欧伯伯参加的是哪个俱乐部?”潘晓辉问。
“一乐。俱乐部老板说,就图一乐儿。他又姓图。”欧阳灿说。
潘晓辉把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给欧阳灿看,问:“是这家吗?”
欧阳灿看看照片里拍摄的一张名片,正是“一乐”俱乐部的会员卡,说:“对,就是这家。这是白金卡。我爸有一张。我见过的。”
“我马上去查。”潘晓辉眼睛一亮,看欧阳灿手中的水已经喝完了,又给她递上来一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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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十二)
“一乐的会员不多。会员之间联系还是挺密切的。我爸他们是一群老年人,也有个微信群互相联络。”欧阳灿说。
“玩海钓吗?”陈逆问。
“嗯,我爸爸主要去海钓。但是他们不去很远的地方。”
“我听说海钓有跑的很远的,去公海。”潘晓辉说。
“有的。有些人天生爱冒险,钓个鱼也不例外。像这样在这儿安安静静钓鱼的也很多。”陈逆说着喝了口水,目光看向前方。
那是发现尸体的位置。
几个人沉默下来,只听到风穿过芦苇的细细的声响。
“钓鱼太磨人了。我小时候,我爸去钓鱼还带上我,但我觉得闷,很不愿意去。”欧阳灿打破了沉默。
“一乐入会是不是蛮严格的?”潘晓辉看着手机上的搜索结果,问。
欧阳灿过来瞅了一眼,说:“这我还真没留意。我回去跟我爸打听一下。”
“看一乐的主页显示的这低调奢华劲儿,恐怕入会不易。”潘晓辉说。
“我知道省内有几位爱好钓鱼的名人都是一乐的会员。有他们这样的人在,当然就不排除有些人入会是另有目的。”欧阳灿说。
“都有谁啊?”陈逆好奇地问。
“比如省内TOP5的富豪里有三位。有一家还是两夫妇都是钓鱼迷,太太比先生技术还要好呢。”欧阳灿笑道。
她说着往奔驰车里看了看,发现后座上有一个很大的玩偶——是个长颈鹿。造型非常可爱,一对大大的眼睛圆鼓鼓的,表情像是在笑……“这个挺好看的。”她指了指那个玩偶。
潘晓辉说:“可能是买给孩子的吧。不过也有喜欢玩偶的大人。”
两个人沉默片刻,潘晓辉说着抬头看看,说:“不早了,欧阳你们先收队吧。我们收尾。”
“好。辛苦了。”欧阳灿点头。
上了车,她看看表。
“回去食堂还能有饭不?”赵一伟说。
“没有就叫外卖吧。”陈逆收拾着他的东西。“感觉今天你们情绪都不高嘛。”
赵一伟斜他一眼,说:“这话说的。”
“我是说,这个现场是最近我来得最干净的一个了。看着就像是一个人来钓鱼,喝多了一头栽进水里了……意外嘛。”陈逆说着伸了个拦腰,抱着手臂往座位上一靠。
“现场确实干净。那也未必不是因为昨晚上下了场大雨,把该留下的痕迹都冲刷掉了。”赵一伟说。
欧阳灿缓缓点了点头,确实整个现场非常干净,也很有秩序。
她转头看着车外——这里的风景相当美。艳阳高照,满眼碧绿,有水、有树、有芦苇、有鸟鸣……想想如果在这里清清静静钓个鱼、思考思考人生,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也许真的是意外。
“一个人来这钓鱼。浑身上下一大挂值钱的东西。他那表,江诗丹顿,腰带,驴牌,手指头上钻戒,钻石得有好几卡……还有那车。就车里的东西打扫打扫也有十几万。老潘说单他那钱包手包加起来也得十来万块钱呢……不过,钱包里的卡、手包里的几万块人民币和欧元美金现金都在。要有人临时起意谋财害命,这些轻易就能拿走的东西都不拿,说不过去啊。你说呢?”陈逆看欧阳灿。
欧阳灿说:“人家要的可能不是钱呢?”
“这人人高马大的,想害他也不易。”赵一伟忽然说。
三个人不约而同点头,看着前面那辆车。路况不好,前面的车轮轧起的泥点子甩过来,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欧阳灿意识到这阵噪音里夹杂着她的手机铃,摸出来一看,有信息。
她戳了下屏幕,信息弹开。
是曾悦希发来的。
“下班后我过来接你。到了给你电话。”
欧阳灿回复了个“好”。回了之后,又盯着曾悦希发来的那条信息看了好一会儿。他并没有用商量的语气,而是很简单直接地交代的。这样……倒是很节省时间。
老赵车开得飞快,还好在食堂把饭全都卖光之前赶回了局里。匆匆忙忙吃过饭,刚把餐具放到回收处,欧阳灿的手机又响了。是潘晓辉打来的,说石磊的家属找到了,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
欧阳灿回办公室收拾了下,再去法医中心,正好遇到石磊的家属认完尸出来。
在几名亲属陪同下,石磊的妻子显得非常冷静。应该是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她一身朱红翠绿,再一群穿着素淡的人里格外扎眼。因为扎眼,欧阳灿多看了她几眼。
石磊的妻子是个美人。只不过此时此刻脸色苍白,但也因此显得更加动人。
她没有上前,远远看着石磊的妻子一行人往接待室去了,看到潘晓辉站在那里,才走上前去。
“怎样?”欧阳灿问。
“确定是石磊。家属要求解剖查明死因。等下会签同意书。”潘晓辉说。
“明白了。”欧阳灿点头。“等拿到同意书,我就开始工作。陈逆和老赵都上去了。”
“好。家属说石磊最近因为生意不太顺利,睡眠和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最近几个月经常会一个人独处,也会出门钓鱼,其实就是散心。所以昨天他说要去钓鱼,家里人也没有多问,不过嘱咐他今天一定要按时回家。因为……”潘晓辉顿了顿。“今天是他女儿生日。”
欧阳灿愣了下,潘晓辉也摇摇头。
“这么说,那个玩偶是要送给他女儿的。”
“我问过,石磊的女儿最喜欢长颈鹿。”潘晓辉说。
欧阳灿挠了挠耳朵,潘晓辉又说:“哦对了,刚才我回队里,听到一个消息,刚刚发现了‘燕语呢喃’被害案嫌犯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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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十三)
“可以啊!”欧阳灿拍了下手。
“那是!我觉得找到他,离破案应该不远了。先告诉你一下,让你高兴高兴。”潘晓辉微笑。
“抓到人再高兴不迟……嗨,我高兴什么劲儿啊。”欧阳灿说。
“替某人高兴啊。”潘晓辉笑道。
“谁替她高兴。”欧阳灿摆摆头。
“矫情劲儿的!能破案就是好事。你可真不愧是吉祥物。虽然说你一回来大案不断,可是大案也都破的都很顺利。”潘晓辉微笑。
“也是啊。”欧阳灿也笑了。
潘晓辉走了,她站在那里等了会儿,有同事通知她石磊家属签好了意见书,可以进行解剖了,便进了解剖室。
从现场运回来的尸体被端正地放置在解剖台上。赵一伟拍照,欧阳灿检查尸体表面。在现场她已经检查过一遍了,重新开始仍然一丝不苟。
尸体的衣物完整,鞋子也完好,连鞋带都系的紧而漂亮……她弯身仔细看着这双鞋。
“你怎么盯一双鞋那么长时间?”赵一伟问。
“给鞋和鞋带来个特写。”欧阳灿指着鞋带说。
赵一伟照着她说的做了,从小屏幕里看着自己拍摄的照片,说:“看不出什么来啊。”
“鞋带的打结方式有点儿特别。”欧阳灿说着,指着鞋带打结处给赵一伟看。“这儿,通常我们都是绕一下,左脚这只鞋绕了两下才穿过来,右脚则是一下。”
“还真是。你可够细的。”赵一伟叹道。
“也许是有价值的信息呢。”欧阳灿说。
“你觉得不是意外?”赵一伟问。
“以存疑的心态去求证嘛。目击证人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背部朝上,脚搭在岸上,大半个身子在水里……尸斑颜色较浅……尸体口鼻孔处白色泡沫团,口腔内有少量异物,手呈抓握的姿势……从表面上来看,死者很符合溺死的特征。”欧阳灿把鞋脱下来,并在一起放到旁边,看着死者穿着深色袜子的脚底。“可是,越是干净的、无可疑的现场越应该仔细呀。”
赵一伟过来给鞋子拍照,说:“说得是呀……哎,这鞋真好。你说这人,全身上下真没有一点不值钱的东西。”
“唔……你说的也是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这身打扮——从头到脚都太整齐了。一般钓鱼,还要夜钓,连帐篷都准备好了的人,怎么也得换换衣服吧?穿得舒服点儿,不然在那里一坐那么长时间,遭罪。”
“也是啊。”赵一伟看着死者穿着。
“家属说他最近生意不顺利,去钓鱼就是散心。我看多半精神没有放在钓鱼上,而是在琢磨事儿吧。你看现场那个桶里都没有钓上来的鱼。”欧阳灿说。
赵一伟点点头,冲欧阳灿比了个赞成的手势。
欧阳灿小心地将尸体的衣物都拆下来。尸体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浸泡,已经开始发胀,拆起来稍有点困难,不得已她剪开了几处。衣服全部拆下后,分别放入证物袋中归置好。然后她拿起水枪将尸体清洁一遍。
等水分蒸发的工夫,欧阳灿测量了尸体的各种数据。
死者净高186cm,体重87kg,是个膀大腰圆的壮年男子。从肌肉状态来看,此人应该有健身的习惯。两手的手掌都有薄茧,这是经常举杠铃的标志。
欧阳灿看看他的面容,轻声说:“模样也很周正。”
“有钱又长得好看,真让人妒忌。”赵一伟说。
欧阳灿查看完尸体正面,让赵一伟帮忙把尸体翻过来。
“咦?”看到尸体背部,欧阳灿皱了眉。
“发现什么了?”赵一伟站在欧阳灿身后,问。
欧阳灿指着死者背部的几处淤痕——痕迹呈椭圆形,有的浅有的深。
“这是怎么造成的?”欧阳灿仔细看着。
“拔火罐?”赵一伟顺口道。
“火罐一般是圆形,这个形状对不上。”欧阳灿说。
淤痕中间深、边缘浅,像是重力打击造成皮下出血形成的,有生活反应,是生前形成的伤。她脑海中忽的闪过一个念头,问:“石磊的车里有高尔夫球具吧?我记得看到过。”
赵一伟被她问的一愣,想了想,点头确认:“对,有,我记得拍照时候看到过。你等等,我找照片……在!”
欧阳灿看着屏幕里的高尔夫球具包,说:“这个伤痕可能是高尔夫球杆造成的。”
“石磊被人从背后袭击?”
“然后失足跌进水里?”欧阳灿沉吟片刻,“我先让人拿高尔夫球杆来比对下。”
打过电话不一会儿,陈逆把球具包送来了。欧阳灿抽了球杆出来逐一比对,终于在拿到9号铁杆的时候,点了点头,说:应该“就是它了。”
她看了下球杆上刻的字,ShiLei。
“是他本人的球杆啊。”陈逆说。
“嗯。”欧阳灿把球杆放在一边。“其他证物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石磊包里有一个随身的药盒,里头有两种药物。我们化验过了,一种是常见的止痛药,一种是安眠药。”陈逆说。
欧阳灿眉头微微一皱,说:“安眠药啊……”
“是的。那我先上去了,你慢慢来。”陈逆说。
赵一伟和陈逆一起走了,解剖室里只剩下欧阳灿一个人。
“好吧,剩下的就是我的事啦。”欧阳灿说。
两个小时以后她走出解剖室,正好倪铁从隔壁解剖室出来,路过时往里看了眼,敲敲窗子。
“OK了?”倪铁问。
欧阳灿点头。
“喝咖啡吗?”倪铁手里拿了两瓶咖啡。
“喝!”欧阳灿正觉得口渴,过去给他开了门,从他手里接过咖啡来拧开就大口喝起来。
“累坏了啊?”倪铁坐到桌上,问。
欧阳灿又点点头。
“我也是。一整天厕所都没怎么去,站到这会儿,两条腿都不是我的了。”倪铁说。
欧阳灿看着他,不禁笑起来。
倪铁人如其名,小胳膊小腿儿瘦的都跟小铁棍儿似的……她看到小铁棍儿胳膊上挂着的表,忙咽下咖啡,看看表,说:“哎呀,都这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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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暗花明 (十四)
“是啊,还有十分钟下班。干嘛,你有事啊?”倪铁问。
“那可不。”欧阳灿把咖啡喝光,“我去洗洗换衣服。”
“去吧,难得今天正点下班。”倪铁笑着把空瓶拿起来,边说话边出门了。
欧阳灿收拾了下,去洗了个澡出来,湿着头发回了办公室。
白春雪见她回来,微笑道:“还以为你要晚了。”
“不知不觉就到这个时间了。”欧阳灿开始换衣服。
白春雪看她以火箭般的速度换好衣服,顿时不再是个仔裤T恤的学生妹样儿了,不禁啧啧称赞道:“还别说,这么一看还挺像样。”
欧阳灿穿上皮鞋,翘起脚来走了两步,“是不是该穿高跟鞋?”
“当然穿高跟鞋更有女人味,不过你……”白春雪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穿上高跟鞋去,不怕曾悦希觉得太隆重,也怕你走路一不小心跌了跤,弄巧成拙。”
“在理。”欧阳灿笑眯眯,冲着镜子里看了看。
“不化妆?”白春雪问。
“点一点点唇彩就行。”欧阳灿扒拉出一支唇彩来,在嘴唇上点了点,轻轻一抿。“怎样?”
白春雪看着她因为这一点点唇彩显得亮起来的脸,顿了片刻才说:“年轻真是好啊!谁能看出来这是张在解剖室冷冻了三四个小时的脸啊……”
“喂!”欧阳灿大笑,看看表,说:“五点四十了……怎么还没来电话啊?说是到了打给我。”
“说不定堵车……那我不等你了。我得快点回去吃饭。好饿。”白春雪说。
“一起走吧。我出去等。”欧阳灿和白春雪一道出来,锁了办公室门。
办公楼里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同事都下班了。
“打电话催一催嘛。”白春雪说。
“等下再说。”欧阳灿看到林方晓站在车边等,“林队在等了,快走。”
林方晓正低着头看手机,这时候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她们,笑了笑。
“这是要干嘛去,跟换了个人似的,好让人不适应。”他说。
白春雪笑道:“别逗她了。再逗得紧张了,发挥不出水平来。”
“有重要约会?”林方晓给白春雪开了车门。“穿成这样肯定不能骑车了。来,上车,捎你一段。”
“不用。我不着急走。”欧阳灿摆手。
林方晓要上车,回过头来又问道:“石磊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欧阳灿点头,道:“明天我给你报告。”
“好。那明天见。”林方晓说。
欧阳灿往一旁闪避了下,等他们车开走,才往警局大院外走。
手机就握在手里,曾悦希还是没有打电话来,她却不怎么着急。
她慢悠悠经过门口执勤的岗哨,还转头跟站岗的小战士微笑了下——像这样在正点下班,并不急着做什么,也没有累到站不稳,心情还蛮惬意,夕阳又刚刚好很美丽……真是难得啊。
她站在路边,低着头看自己脚上这双柔软的平底鞋,一下一下踩上圆润的马牙石。
一辆车子开过来,停在了她面前。
她稍稍抬头,看到了倒映在车窗中自己那有些变形的影子——即便有些变形了,还是清新而又美好的——她心情很好地微笑了下。就在这时,车窗降了下来,曾悦希微笑的脸出现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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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一)
【第五章·心悦君兮】
欧阳灿愣了愣,才意识到这是曾悦希的车。
“上车啊。”曾悦希替她拉了下车门。“我们得赶快跑,被逮到不得了。”
欧阳灿赶紧上了车,系安全带的工夫,前后看了看,说:“好像没关系吧……不被拍到的话。”
“不管,先跑了再说。你们局门口反正监控最少。”曾悦希把车子开走。“早就出来了么?刚刚车子在那边路口堵了十几分钟。”
“没有,我刚站下你就到了。”欧阳灿微笑。夕阳恰恰从前方照过来,橘红色把车内都映的有点红彤彤的。“时间刚刚好。”
“那就好。怕你等急了,发了条信息,你没回复。”曾悦希说。
“没听到呢。”欧阳灿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果然有一条未读信息。
“今天很忙吗?”曾悦希问。
“啊。”欧阳灿应了一声,转脸看他。
“怎么?”曾悦希被她看着,好奇地问。
“你不介意下班之后聊工作的吗?”她问。
“只要不全都聊工作,这个话题我不排斥。”曾悦希微笑道。
“那就好。我很少遇到愿意跟我聊聊工作的人。”欧阳灿笑了下。
“我也一样啊。”
“深表同情。”
两人一齐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欧阳灿说:“今天还真蛮忙的。能在下班之前完成任务,有点开心。”
“真巧。我也是。”曾悦希说。
两人又一齐笑起来。
欧阳灿问:“我们去吃饭,不会耽误喂猫吗?”
“时间来得及的。稍晚一点没关系……它们应该不会饿到。其实那周边喂猫的人有好几位,我到的太晚了,除了几只习惯吃鱼的会饿着肚子等,其余小家伙们差不多都已经吃饱了。”曾悦希说。“小鱼我昨天多煮一些,放在了冰箱里。”
欧阳灿想象着他做猫食的样子,微笑。
“是不是觉得很搞笑?”曾悦希停了车,问。
欧阳灿点点头,“有点。我认识的给流浪猫投食的都是老阿姨、老奶奶。”
“是的呀!她们看到我也觉得特别惊奇呢。”曾悦希笑道。
两人下了车,穿过松树林,走下去,来到了位于海边的餐馆门前。
欧阳灿抬头打量了下餐馆那设计的与周边红褐色礁石和松柏浑然一体的建筑。若不是脚边立着的石头上写着LaPergola,门前立着一块小黑板写明今晚演奏的乐队名称和曲名,很容易就错过了。
她轻声说:“这个位置选得真是好。”
顺着台阶走下去就是沙滩。傍晚沙滩上还有拍照的游客,只是人数很少,比起游人如织的风景区,并不显得杂乱喧嚣。
曾悦希点了点头,没出声。
两人走到餐馆门口,里头有人出来替他们开了门。
欧阳灿看着这个衣着整洁、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猜他是餐馆经理。只见他面露微笑,对她先点了点头,轻声道:“晚上好。”
“晚上好。”欧阳灿说。
“曾先生晚上好。”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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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二)
“晚上好,老刘。”曾悦希微笑。
欧阳灿没有露出惊奇的神色,在老刘请他们走进去时,很大方地迈步入内。
老刘轻声问:“请问是哪位预定的?”
欧阳灿晓得这是在问自己,马上回答:“欧阳灿。”
“请跟我来。”老刘微笑道。
欧阳灿看到他迅速看了曾悦希一眼。她当作没有注意到,跟着他往里走。
餐馆的内部空间不小,位子却不多,留出很大的余地来供人活动。
“晚上有乐队演奏,想跳舞的话也是可以的。”老刘轻声说着,伸手向欧阳灿和曾悦希示意他们的座位就在前方。
欧阳灿在座位旁站下来,说:“视野很好。”
“欧阳小姐请坐。”老刘微笑。
曾悦希替欧阳灿将座位移开,等她坐下后落座,微笑问道:“很久没来了,还是那支乐队吗?”
“换了一位大提琴手。您可以听听看,乐队是不是还保持着原来的水准。”老刘微笑着将菜单分别放在两位面前。
欧阳灿打开菜单,在看内容之前,瞥了眼斜前方——那里装饰成林中空地的模样,放了四把椅子和乐谱架。她微微一笑,道:“既饱口福,又饱耳福,不错。”
“请您多提意见。”老刘从容道。
欧阳灿笑笑,问他今天有什么特别推荐,综合了曾悦希的建议,很快点了餐。老刘请他们稍等,先走开了。
欧阳灿轻声问:“你是这里的常客?”
“偶尔来。我母亲特别喜欢这里做的饺子,也喜欢这儿的环境和气氛,经常来。如果我有空,她也会让我陪她。”曾悦希笑道。
“那你喜不喜欢这儿的食物?”欧阳灿看着他,问。
“还好。”曾悦希见欧阳灿望着自己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不禁微笑。
“还好的意思其实是并不怎么喜欢喽?”欧阳灿笑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回答让请客的人很尴尬啊?”
曾悦希笑起来,“对不起。”
“没关系。”
“我说还好的意思就是不坏。可能你的口味和我不一样呢?”曾悦希微笑。
“试过再说。”
“下次吃什么我来选。”曾悦希道。
欧阳灿点头道:“好。选你喜欢的。”
“或者我有兴趣的。一起试试没有试过的餐馆也不错。”
“像冒险。”
“两个人一起分担,风险系数就降低了。”
“万一食物中毒,有人陪着打点滴也不会无聊是吗?”欧阳灿笑。
曾悦希差点儿大笑出声,忙忍住笑,可脸上还是堆满了笑意,以至于看到侍酒师过来,都还收不住笑,转脸问道:“藤子,怎么你亲自来?”
欧阳灿回了下头,就见一长裙曳地的长发美人走过来,身后跟着侍酒师,还没开口,精光四射的大眼睛已经说了话似的……她心头微微一震,心想这滕藤子真是个好看的人——个高,极白,丰腴,贵气逼人……杨贵妃大概就是这样的美人吧。
“听说你跟朋友一起来,我亲自招待是应该的。”滕藤子站在桌边,微笑着看向欧阳灿。“是欧阳小姐吧?我是滕藤子。”
“滕小姐您好。”欧阳灿微笑。
滕藤子看看曾悦希,又转向欧阳灿,道:“欧阳小姐是第一次来?欢迎你。”
“谢谢。”欧阳灿点头。
她一边听滕藤子和曾悦希轻声聊天,一边近距离欣赏着美人……直到滕藤子问她要喝什么酒,她看向曾悦希。
“我开车,只能装装样子。你来做主吧。”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的目光在酒单上迅速溜了一会儿,点了一款产地在南澳的红酒。
滕藤子让侍酒师去拿酒,笑道:“欧阳小姐很会点酒。难怪悦希哥让你做主。”
“为了不露怯,我是硬着头皮装内行的。”欧阳灿道。
“跟你们点的菜非常搭配。这款酒是我新进的,通常都要侍酒师费点儿口舌推荐。”滕藤子重新打量了下欧阳灿。
欧阳灿看得出来,这次的打量是认真的。
滕藤子看样子还有兴趣再跟他们聊一会儿,老刘却过来跟她耳语几句。她马上抱歉地说后面有点事情。
“你去忙吧。”曾悦希道。
滕藤子对欧阳灿微微一笑,说:“请享受晚餐。”
“谢谢。”欧阳灿看着她转身离去——这一转身,长长的裙摆飘在身后,真是美丽!她轻轻叹了一句,“不知道有没有人就为了看她这一转身天天来这儿吃饭啊!”
“真的有。”曾悦希压低声音,“你看到坐在你前方十一点钟位置的那个人了吗?”
欧阳灿看过去——那张方桌坐了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文雅而清秀,正坐在那里读书……她刚要问是真的么,就看那人抬腕看了看表,又看了下餐厅门口方向,马上明白过来,瞪着曾悦希道:“开玩笑的吧!”
曾悦希很认真地点头道:“是开玩笑的。”
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承认,欧阳灿倒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说:“现在应该不会有用这种笨办法来接近女神的人了。大家都喜欢‘短平快’,一时半刻投入不见产出马上就放弃了。”
曾悦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看了欧阳灿,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是有点意思的……
他们轻声聊着天,这会儿工夫,侍酒师过来拿了酒给他们打开醒着,乐队悄然就位开始演奏,菜也慢而有序地一道道端上来……餐厅里的喁喁细语都被柔缓的弦乐四重奏绵绵密密地笼罩着,让人觉得无比自在,更不要说美酒佳肴都令人满意了。
欧阳灿切了块嫩牛排正要吃,忽的发现那个中年男子合上书站了起来。她的目光不自觉随着转了转,看清他等来的人,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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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三)
是田藻。
她迅速转回脸来,眉头微微一皱。极嫩的牛排含在口中,味道也减了两分。
“味道不好?”曾悦希问。
“不。很好。”欧阳灿忙说。顿了顿,原想补充一句遇到了朋友,转念一想,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田藻背对着这边,和等候她多时的那位中年男子热络地说着话。隔了这么远,欧阳灿都能从她灵活的手势和轻快的肢体语言中看出她此时心情愉悦而放松……
曾悦希回头看了看,轻声道:“还是等到了女神啊。”
欧阳灿听了,笑起来,点头道:“的确也是位女神。”
“你对这的食物还满意?”曾悦希问。
欧阳灿拿起酒杯来喝了口,将就杯握在手里,点头道:“对酒尤其满意。”
“那就好。”曾悦希微笑。
欧阳灿看看他的酒杯。
象征性倒了半杯给他,他只是在开始用餐的时候沾了沾嘴唇而已……她自己是美酒当前,不太容易能控制住自己不去享用的人,因此对他的克制和言而有信很有点佩服。
曾悦希像是看懂她眼里的意思,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不是开车,我也可以喝两杯的。”
欧阳灿笑着点头,将杯中酒喝光,曾悦希给她又斟了半杯。
“我是不是看起来很贪杯?”她笑问。
一点醉意也没有,只是脸热了,也更爱笑了……她觉得自己应该矜持一点,起码不要在今晚暴露太多“本色”,但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酒杯拿了起来。
“只是看起来酒量不错。”曾悦希微笑。
欧阳灿刚要说什么,听见有人低声说:“你跟我来。”
声音很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欧阳灿抬眼看去,就见田藻身旁站了个个子很高的男人,那挺直的背影、宽宽的肩膀和笔直的站姿,让人没来由就有种压迫感。
她皱了皱眉,看着田藻动都不动,那握着餐刀的手在发颤,而她对面坐着的中年男子面色十分尴尬,不住地瞟着田藻和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你走不走?”他音量陡然间大起来,在舒缓的音乐衬托下显得非常刺耳。
这样一来,周围用餐的客人都不得不注意他们了。
欧阳灿看到老刘走了过来,站在那人身边低声说着什么。那人根本不理他,抓田藻的手腕就想把她拉起来。
“你放手!”田藻手中还握着刀叉,使劲儿掰着他的手,全身都在用力抗拒。
“司马先生,有话好好说。这位是我们的客人。我们有必要保证客人在这里就餐的人身安全。您要再这样我们就报警了……”老刘彬彬有礼地说。
“你闭嘴!”
“司马默!”田藻大声叫道。
“你出不出来?”司马默将田藻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像拽张便利贴那样轻松。
欧阳灿看到这,刀叉一放,拿起餐巾往餐桌上一搁,刚要站起来,曾悦希轻轻向她一摆手,低声道:“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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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四)
欧阳灿看着他,他点点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看着他坚定的目光,油然而生一种把任何事交给他都可以放心的感觉,可还是低声说:“那女生是我同学。”
曾悦希微露惊讶,说:“巧了,那男的是我学弟。”
“那你请吧。”欧阳灿立即说。
曾悦希微微一笑。
欧阳灿看他从容将膝上餐巾对折放在桌上,起身甩开长腿往田藻那里走去。此时田藻被司马默拽着要走,老刘在阻拦,保安正在赶过来……几个人推推搡搡,餐盘水杯零星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凌乱的声响,场面立时陷入混乱。
欧阳灿忍不住站了起来。
幸好此时曾悦希已经走到了,只是瞬间的工夫,她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田藻被他轻轻托着推到座位上,一转身握紧司马默的手臂、逼迫他退了两步。
司马默看清这个突然加入的人,愣了下,曾悦希见他认出自己,微笑道:“刚看到你,过来打个招呼。来,这边,跟我一桌坐。咱们边吃边聊。”
“曾哥,咱们改天再坐下聊。”司马默要推开他,曾悦希岿然不动。
“来吧,我正好跟朋友一起,介绍给你认识。”曾悦希说。
司马默脸色非常差,但碍着曾悦希的面子不好发作,只得再说一次:“改天吧,曾哥,我这会儿有事要处理……”
“什么事儿啊?你不是也跟朋友一起来的?”曾悦希说着往一旁看了看,果然在餐厅景观最佳位置处坐着一位面貌清秀的淑女,正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他这么一提醒,司马默脸色更差了。
此时保安围在老刘身后,只等他一声招呼就合力把司马默带走。老刘看看曾悦希,抬手拦了下保安。
司马默脸上阴晴不定,视线越过曾悦希,盯住田藻。
“还有人在等你,别失礼。有什么话换个地方说。”曾悦希道。
“曾哥,这事儿你别管。”司马默说。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这儿是藤子的地方,你也给她留个面子。”曾悦希说着,过来揽司马默的肩膀。“好不好?来,我正想出去抽根烟,跟我一块去。”
司马默往后退了一步,一脸不情愿。曾悦希却只当没有看到,硬是将他揽了过来,回头示意老刘收拾下,推着司马默一直走出了餐厅。
欧阳灿目送他们走出去,再看那边——田藻正跟老刘道歉,从地上捡着自己掉落的衣物和手包,刚刚和她一道谈笑风生的中年男子也忙着收拾。不过他不是帮忙收拾残局,而是忙着把自己的书和眼镜盒手机装进包里……她撇了下嘴,待要过去,又觉得这么尴尬的情况下打招呼,田藻恐怕难堪,于是踌躇片刻,还是坐了下来。
老刘让保安散去,招呼清洁工人来打扫、侍应生重新摆台。他频频向周围客人鞠躬致歉。一场风波很快过去,乐队仍然悠悠然演奏着曲子。
欧阳灿看了眼面前吃到一半的牛排,拿起酒杯来喝了一大口。
田藻和同伴显然由于这场突发事件急于离开。那中年男子更是着急,先走一步把田藻甩在身后。
田藻脚步顿了顿,停下来,回头冲欧阳灿点点头,仓促地笑了笑,赶快走开了。
欧阳灿不想她临去的这一回眸是冲着自己的,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确定其他人都安然用餐,再回过头来看时田藻已经不见踪影,才回过味来,想必田藻早就看到她了,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并没有过来打招呼……她又喝了一大口酒,把空杯子放下。
曾悦希还没有回来,她转脸望着窗外。
夜晚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灯,是远处的停泊的船。因为距离太远,只有个淡淡的黑影,定定地泊在那里……她看着看着,忽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夏天的夜晚,她和田藻曾经坐在海边,吃着冰棍吹着风。大概那时候人小,总觉得海上的船遥不可及。
她轻轻叹了口气。
“在看什么?”曾悦希坐回他的位子,一边给欧阳灿倒酒,一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欧阳灿说声谢谢,四下里看了看,“那位……人呢?”
“走了。”曾悦希见她盘中的食物还剩很多,便说:“怎么不吃呢?都凉了。怪我,该跟你说让你吃着别等我。”
“也没有去多久。”欧阳灿说。
“另外再点吧。”曾悦希刚要招呼侍应生,就见老刘亲自带人过来送了两份刚刚煎好的牛排,替他们换了冷掉的那盘。他微笑道:“这么好,晓得我们要什么。”
“滕小姐说谢谢曾先生。这餐她请。”老刘微笑道。
“让她不要这么客气。”曾悦希道。
“滕小姐说应该的。也不单二位,今晚所有客人的酒水全免费,餐费另有优惠。”老刘说完,请他们二位用餐,转而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等他离开,欧阳灿道:“这样好吗。”
“我没关系的。是免了你的餐费,你看着办。反正省下来的也是要请我吃饭的。”曾悦希说。
欧阳灿笑笑,道:“知道了。”
她本来胃口全失,但见曾悦希反而比先前吃起来更加津津有味似的,也默默地切着牛排细嚼慢咽。
“你都不好奇我们出去之后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曾悦希问。
欧阳灿摇头。
曾悦希看她。
她说:“我只是看不得一个男人对女性无礼。这跟我认不认得那位女性没有关系。他俩就算是夫妻,男人也没权利那么做。”
曾悦希点了点头,“你跟那位同学的关系应该不怎么亲密。”
“嗯。”欧阳灿点头。
“那你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吧?”曾悦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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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五)
“不知道。”欧阳灿微微皱眉。
她回想着之前那两人的言语神气,当然绝不像是泛泛之交……“难道?”
“他们不久前离婚的。”曾悦希沉默片刻,说:“我认识司马默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斯斯文文话不多的男人,这么失控我还是第一次见。”
“即便是作为朋友,我们也不一定能把一个人的所有面目都了解地清清楚楚。”欧阳灿说。
她是知道田藻目前的婚姻状况的,这并不是个太出乎意料的答案,即便曾悦希替司马默说话,也不改变她对司马默无礼霸道的印象。然而更让她觉得有些不快的是,田藻目前的生活状态的确非常混乱。
好在曾悦希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总算将这顿饭安安生生收了个尾。
离开餐厅的时候,他们为是否付餐费还与滕藤子争了一番。看到其他食客都很和悦地接受了优惠、高高兴兴地离开,滕藤子开玩笑说大家都是“因祸得福”,何况一回生两回熟,欧阳小姐下次再来就是回头客了。欧阳灿见状也并不一味坚持己见,只表示以后会多来捧场,因为食物实在是很合她的胃口。
滕藤子看上去非常高兴。
欧阳灿趁她跟曾悦希道别的时候站在一旁饱饱地欣赏了下“美色”……她能感觉到滕藤子是由衷的高兴的。经营餐厅的人,大概也没有什么比食客欣赏自己餐厅的食物更能让她有成就感的了吧。
欧阳灿上了车还在微笑,曾悦希看看她,问:“就那么喜欢藤子啊?”
“嗯,看到她就忍不住心里很欢喜……她的样子,大概就是人家说的‘喜相’吧?”欧阳灿微笑道。
曾悦希忍不住微笑道:“你还会看相么?真是看不出啊。”
“相法从科学角度来解释,是符合人类学的基本原理的。”欧阳灿一本正经地说。
曾悦希笑起来,车子开得都仿佛要飘起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今天从见了欧阳灿开始,就不自觉地被她逗笑,到这会儿,腮都有点儿酸了,这真是很奇妙的事……他清了清喉咙,想恢复自己平常的样子,却发现有点儿难度。
等到他把车子停在欧家巷口,想下车把欧阳灿送到大门口,欧阳灿却很爽快地说:“不用啦,这里很安全的。都这会儿了,你快点去办正经事吧。”
“可以吗?”曾悦希问。
“可以啊。”欧阳灿笑着说,“今天虽然遇到意外,可晚餐吃得很开心。下回再请你吃好吃的。”
“好。晚安了。”曾悦希说。
“晚安。”欧阳灿站在那里,摆手让他先走。
等他的车子开走了,她才穿过小巷进了门。
时间不过九点半,平常这个时间父母如果还没休息,多半也回卧室看电视或是读书上网了,这会儿客厅里不但亮着灯,还传出说话声,她透过纱门看到胖胖正在冲她摇尾巴,拉开门摸摸胖胖的狗头,大声冲里面道:“我回来啦!”
“回来这么晚……你喝酒啦?”夏至安的身影闪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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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六)
欧阳灿一听这话瞪了他一眼,一边应付着热情的胖胖一边说:“你能不能别嚷嚷?怕我妈不出来抓我个现行是吗?”
夏至安微微笑着,冲胖胖一招手,说:“来,胖儿,来哥哥这儿。”
胖胖果然掉头就去了,欧阳灿一脚踩进拖鞋里差点儿踩空,忙扶住鞋柜看了夏至安,竟然发现这家伙手腕上挂着毛线呢,线的那一端……她光着脚往里走两步,歪头瞅了瞅,果然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缠毛线球、父亲坐在那里研究编织图。
母亲在跟父亲说着什么,两人没注意她露了头。
她没出声,只是又瞅了瞅夏至安。
夏至安发觉她眼神不对,忙说:“哎哎,我就是临时给伯母搭把手、好让伯父专心研究那个花样怎么织……你回来了,交给你。”
他当然知道欧阳灿很忌讳自己跟她父母过于亲近的,可她这反应也是有点儿大——脸色都变了呢。
看他挂着毛线的手臂往前伸了伸,手腕上那一挂毛线才缠了个开头,欧阳灿嘴巴嘟了嘟,倒没说什么。
灿妈在里头问:“你们怎么站那儿说上话了?来来,过来坐下。”
夏至安答应了,甩下欧阳灿回去坐下。
欧阳灿看他一身亚麻衣裤带着很自然的褶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舒适自在的样儿,跟父母亲就近坐了,倒真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她想大概因为她今晚心情本来就不错的缘故,看着正常的夏至安,就是正常的情绪,并没有不快。
欧阳勋放下手里的编织图,抬眼看看女儿,笑问:“去哪儿吃好吃的了?吃得怎么样?”
“去吃意大利菜了。味道还不错,酒尤其好。改天咱们一起再去一次吧。”欧阳灿在父亲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她说着话,看了眼夏至安。
他好像没听见她说的什么,只专心当那个人肉毛线撑子……倒是灿妈一听这话,狠绕了几圈线,说:“又喝酒!看你脸都红了。”
“没有啦,就一小杯红酒。小小的……小小的一杯。”欧阳灿说。
灿妈用力瞪她一眼。
欧阳灿嘻嘻笑着,晓得要不是夏至安在这里,母亲可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靠在父亲肩膀上,歪头看他手里的编织图。图里是件毛衣,胸前的图案是胖胖的雪人。整个图案有很浓的圣诞气氛。
“这个图有点复杂啊……您搞得定嘛?”
“有什么搞不定的。不过就是用的颜色多点儿嘛。我又不是没有织过复杂的图案。”欧阳勋说着,朝夏至安挥挥手。“是不是,小夏?我织的那个挂毯,长颈鹿呢!”
“是啊,那个特别好看。”夏至安说。
“就是嘛,这个比长颈鹿不简单多了?”
“您连那压箱底的宝贝都翻出来了啊。”欧阳灿笑起来。
父亲一直用打毛活儿保持手指的灵活性。她从小到大用的大到毛衣小到手套都是父亲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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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七)
“我都好久没看见那长颈鹿挂毯了。”她微笑道。
想想也有好几年没穿到父亲织的新毛衣了……她笑笑。
“你爸这是炫技。我们今天吃饭聊起来,他跟小夏吹牛说什么花样什么图案都能织,还拿实物给小夏看。显摆着显摆着,瘾就上来了,让我给找线,他要织这个高难度的。”灿妈缠着毛线球,看了欧阳勋笑道:“给自己挖坑呢吧?”
“这怎么能叫给自己挖坑呢?这叫乐趣!”欧阳勋笑嘻嘻地说。
欧阳灿一听原来这事儿是这么个来头,就不去拂父亲的兴致了,只说:“天一热这就成了苦差事了。您别弄这么大工程,回头再起痱子。”
“不会!”欧阳勋笑道。他拿了个玩偶书签夹进书里,“来,聊聊今天晚饭是跟谁吃的,都吃了什么……”
“不是上回车跟人追尾了吗?人家挺和气的,也没跟我要修车费,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就请他吃饭。”欧阳灿说。
欧阳勋点了点头,说:“那是应该。不过这人也是大方,少见。”
“嗯。”欧阳灿微笑。“所以也得选个好一点的地方。夏至安给我推荐的餐厅。”
“是吗?”灿妈笑眯眯地问。
夏至安忽然被欧阳灿点了名,有点儿意外地看看她,笑道:“是啊,我也是顺口一提。”
“谢谢你啊。”欧阳灿说。
“不客气的。”夏至安笑问。
“不过你怎么没提前说,滕老板那么漂亮?害我看见她都看呆了。”欧阳灿说。
“咦,你还见到老板了?”灿妈好奇。
“嗯。特别美……气质非常好,标准白富美,还很有学识的样子,应该和我差不多大。”欧阳灿形容着滕藤子。
夏至安听着听着,眯了眯眼,笑问:“那食物合你心意吗?”
“很不错……对了,餐厅的乐队好棒。听了一晚上弦乐四重奏,《伏尔塔瓦河》啊,《夜曲》啊,好极了。改天咱们再去吧。”欧阳灿说。
“行。我们也去见见让你赞不绝口的美人。”灿妈笑着缠好线球,看着夏至安。“小夏也一起去……好了,谢谢你,小夏。”
“这是真正的举手之劳,伯母别客气。”夏至安晃了晃他的手,笑道。
灿妈把线球收到笸箩里,把一笸箩线球都交给欧阳勋,说:“好啦,你自己个儿看着办吧。反正到时候你交不出像样的活儿来,我们就等着笑话你。”
“开玩笑,我会交不出像样的活儿来?”欧阳勋把笸箩放在身边,拍了拍。“等着瞧好儿吧!”
灿妈笑着,拍拍胖胖,说:“胖胖在这也陪我们一晚上了,来,跟我来。”
“伯母我去吧。”夏至安主动站起来,带着胖胖出门。
欧阳灿“啧啧”两声,灿妈说:“瞧小夏多有眼力劲儿啊……”
“妈妈,那滕藤子真的好美。是夏至安的朋友呢,你们不好奇吗?”欧阳灿神秘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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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八)
欧阳勋和灿妈对视一眼,一起轰她:“不好奇。好了我们要休息了,你差不多也上楼去吧。”
“别忘了喝一支‘那个’。”灿妈一时想不起来解酒饮料叫什么名字了,只比划了个喝的动作,指指餐厅方向。
“知道啦!真是的,你们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啊!”欧阳灿看着父母亲跟没听见似的,收拾收拾就走开了,一个抱着笸箩回卧室,一个拿起杯子去厨房了……她瞪了会儿眼,摇摇头,悻悻地拎起她的背包来去冰箱里拿了饮料开了,刚喝一口,要上楼,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回头看看,原来是夏至安进来了。
夏至安扶着门柄,问她:“还出去吗?”
欧阳灿摇头。
“那我锁门了。”夏至安把门锁好,转头看了看落地窗,确定也已经锁好了,才走过来。他见欧阳灿手拿着饮料,慢慢儿啜着,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问:“又琢磨着怎么陷害我呢吧?”
“瞧你这话说的,好好儿的我陷害你干嘛。”欧阳灿跟在夏至安身后上楼。
夏至安哼了一声,说:“真以为我傻呀,不知道你在伯父伯母跟前儿猛夸藤子为什么?”
“能为什么呀?”欧阳灿笑问。
“是让伯父伯母晓得我有一那么漂亮的朋友,心里犯嘀咕吧?你可够黑的。亏我还实心实意给你推荐好吃的餐厅,还送你酒……你简直就是个……”夏至安说着说着,回过身来。
欧阳灿不想他猛的来了个回头,幸好距离他还有好几级楼梯,就这样也被他晃了一下,看他一副气哼哼的样子,她倒是觉得好笑,道:“是什么?白眼儿狼啊?”
“你知道就好。”夏至安看着她笑。
欧阳灿今晚从进了门一直在笑。他从认识她之后,还没见她这么开心过……
“你是喜欢那个跟你一起吃饭的人吧?”夏至安忽然问。
欧阳灿抿住唇,看着他。
“小灿,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灿妈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飘然而至。
欧阳灿忙转头往下看,母亲正好从楼梯口经过。
“咦……”
“妈妈,我在这。我忘了关餐厅灯了……明天早上我吃什么都行。”欧阳灿说。
“明天早上吃鳝丝面,你不是不怎么爱吃嘛。”灿妈说。
“我也好久没吃了,可以的。”欧阳灿笑道。
“那好。”灿妈说着走开了。
欧阳灿舒了口气,一转脸发现夏至安正微微笑着看她。壁灯都没开,只有楼下的灯光透过楼梯的缝隙,昏暗的光影中,只觉得夏至安那眼睛又黑又亮……她想起刚才他问的那句让她瞬间心跳加速的话来。
楼下的灯突然全熄了,夏至安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一瞬间,她有点发慌,握紧了手中的小玻璃瓶。
夏至安轻轻咳嗽了下,一盏小小的感应灯亮了,他找到壁灯开关,长臂一伸按开。
欧阳灿眯了下眼适应光线,就这会儿工夫,夏至安已经走上去了。
她不知为何觉得夏至安是在笑,歪了头看他,果然他转过楼梯拐角,脸上的确是笑着的。
“喂,你笑什么啊!”她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笑你刚才吓的脸都僵了……你不大会撒谎吧?”夏至安停了停脚步,冲下面道。
欧阳灿略仰着脸。
她的面庞在柔和的灯光下看起来线条柔美……
欧阳灿看着他,摇摇头。
看她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夏至安顿了顿,见她还没出声,就说:“我刚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没关系。”欧阳灿慢慢走上来,“晚上在LaPergola吃饭挺开心的,确实得谢谢你。”
夏至安笑笑,点头道:“收到。开心就好。”
“晚安。”欧阳灿说。
“晚安。”夏至安快步走上去了。
欧阳灿却站在楼梯上,忽的发现自己把手中的小玻璃瓶攥的太紧,而且手心似乎都出汗了……她不禁哑然失笑。
其实夏至安还是挺敏感的……可是她也不该这么胆小。
她把饮料喝光,慢慢走上楼梯,这才想起来摸出手机来看,果然有未读信息。
看到第一条是曾悦希的,她微微一笑。
“安全到家了吧?”他问。
“到了。你喂过猫了?”她边走边问。
信息过了一会儿才发回来,他说:“喂过了。现在正准备回家。”
“挺晚了。路上注意安全。”她发回去。
“好的。你早点休息。晚安。”他说。
“晚安。”欧阳灿打好了这两个字,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发出去。
她把手机和包忘床上一扔,整个人蹦起来,“哐”的一下落在床上,身子随着弹簧弹跳了一会儿……她拂开覆着眉眼的散发,笑出声。
笑了一会儿,她才觉得身上潮乎乎的,忙爬起来去洗了个澡。
许是晚上多喝了两杯红酒,她有点异常的兴奋,上了床还没有睡意,抱过平板电脑来随意地刷着网页,一眼看到微博应用的图标,想起田藻来。
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图标。
关注里不知什么时候被系统加进去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号,她一个个移除,就只剩下了“烈火青花”和“燕语呢喃”。可这两个号,前者恐怕此时没有心情更新,后者是永远都不会再更新了……她揉了揉眼睛,忽然想到手机里有未接来电,忙从枕下把手机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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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九)
欧阳灿眯了下眼适应光线,就这会儿工夫,夏至安已经走上去了。
她不知为何觉得夏至安是在笑,歪了头看他,果然他转过楼梯拐角,脸上的确是笑着的。
“喂,你笑什么啊!”她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笑你刚才吓的脸都僵了……你不大会撒谎吧?”夏至安停了停脚步,冲下面道。
欧阳灿略仰着脸。
她的面庞在柔和的灯光下看起来线条柔美……
欧阳灿看着他,摇摇头。
看她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夏至安顿了顿,见她还没出声,就说:“我刚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没关系。”欧阳灿慢慢走上来,“晚上在LaPergola吃饭挺开心的,确实得谢谢你。”
夏至安笑笑,点头道:“收到。开心就好。”
“晚安。”欧阳灿说。
“晚安。”夏至安快步走上去了。
欧阳灿却站在楼梯上,忽的发现自己把手中的小玻璃瓶攥的太紧,而且手心似乎都出汗了……她不禁哑然失笑。
其实夏至安还是挺敏感的……可是她也不该这么胆小。
她把饮料喝光,慢慢走上楼梯,这才想起来摸出手机来看,果然有未读信息。
看到第一条是曾悦希的,她微微一笑。
“安全到家了吧?”他问。
“到了。你喂过猫了?”她边走边问。
信息过了一会儿才发回来,他说:“喂过了。现在正准备回家。”
“挺晚了。路上注意安全。”她发回去。
“好的。你早点休息。晚安。”他说。
“晚安。”欧阳灿打好了这两个字,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发出去。
她把手机和包忘床上一扔,整个人蹦起来,“哐”的一下落在床上,身子随着弹簧弹跳了一会儿……她拂开覆着眉眼的散发,笑出声。
笑了一会儿,她才觉得身上潮乎乎的,忙爬起来去洗了个澡。
许是晚上多喝了两杯红酒,她有点异常的兴奋,上了床还没有睡意,抱过平板电脑来随意地刷着网页,一眼看到微博应用的图标,想起田藻来。
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图标。
关注里不知什么时候被系统加进去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号,她一个个移除,就只剩下了“烈火青花”和“燕语呢喃”。可这两个号,前者恐怕此时没有心情更新,后者是永远都不会再更新了……她揉了揉眼睛,忽然想到手机里有未接来电,忙从枕下把手机摸出来。
一看果然有几个号码,除了显示来自“蒙古国”的,就是田藻的。
她看看时间,并不算太晚,料想田藻这会儿应该不会睡觉,就把电话拨了过去。
田藻几乎是在第一声“嘟”响过之后马上就接起了电话,搞的她倒还没心理准备,不禁脱口而出:“你干嘛这么快接电话,吓我一跳。”
“我怕你等的不耐烦嘛。”田藻小心翼翼地说。
“谁会响一下就不耐烦,你真是的。”欧阳灿忍不住抱怨。说完这句,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她顿住了,田藻也没出声。过了一会儿,还是她先开口了,说:“干嘛不说话,不是打过电话找我吗?”
“嗯……后来我想你可能没空理我……今天晚上的事,真不好意思,让你笑话了。”田藻说。
欧阳灿沉默着。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沉默可能会令田藻更难堪时,轻声说:“这有什么可笑话的,又不是你的错。”
田藻仿佛舒了口气,也轻声说:“那是我前夫。”
“嗯。”欧阳灿应了一声。
“你知道啦?我猜你也知道了。我是通过司马默认识曾悦希……司马默就是我前夫。认识是认识的,倒也没见过几次面。我们婚礼他来过,后来两家聚会也有遇到过他……我进餐厅就发现你们了……今天还幸亏遇到你们了,不然我也不晓得会怎么收场。”田藻声音很低。
欧阳灿听着,不自觉地站起来,慢慢踱着步子。
司马默当时按样子虽然不至于说是失控,可那暴躁的情绪是隔了很远都能感觉出来的,她甚至也能感觉到田藻的恐惧……田藻怕她前夫。
她站下来,抬手触到骨架的指骨尖。
“……当时我也不好意思跟你打个招呼再走。餐厅里的人都看着呢,这么丢人的事,就别再拉你下水了。”田藻说。
“那你没事吧?”欧阳灿问。
“没事。就是心情很糟糕。”田藻顿了顿,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欧阳灿想这个话题再延伸开,恐怕会演变成倒苦水而一发不可收拾。她不是没有见识过田藻那失控般的倾诉,着实让人头疼。
“后来你怎么回的家?”她问。
“我们一起的作协前辈开了车,他送了我一程……已经把人家吓的魂飞魄散了,没把我丢下就很不错了。”田藻自嘲似的说。
欧阳灿想起那中年男人的反应,的确像是吓得不轻。这有点儿好笑,她想笑却又觉得不合适,便说:“也不能个个儿都是鲁智深,指望他拳打镇关西。”
“也是。”田藻一笑。“回来以后就想我该跟你说一下我平安到家了。嗯,没别的事了。”
“好。”欧阳灿想了想,又说:“那个,如果他再这么对你,你该报警还是报警。”
“我知道。当着人的话他不会怎么样的。他是个要脸面的人。”田藻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来。“我暂时不会让他找到我的。谁知道约在那里还能遇上呢?他从来不吃西餐的。”
欧阳灿想到了和司马默同席的女子,说:“Q市能有多大,躲着总不是个事儿。你注意安全。”
“嗯。小灿。”田藻叫她。
“干嘛?没其他事我挂了,因为你我这些天都睡不好。”
田藻竟然笑起来,声音清脆悦耳,“你这么说,好像在跟我谈恋爱哦。牵肠挂肚睡不安。”
“发神经。”欧阳灿骂她。“挂了。”
“等等……等下啊,跟你说,我应该已经洗脱嫌疑了。”田藻说。
欧阳灿心知肚明,可还是没说什么,等着听田藻说。
“我没在周围发现监视我的刑警了。他们不监视我了,是不是表示……”
“你当人家刑警队的都是吃素的啊,监视你的人那么容易被发现?”
“那也……”田藻语塞。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就祈祷林队他们早点儿破案吧。”
“我也希望快点破案。这些天可真难熬……早知道,当时也不那么激进了。警察一开始调查,不知谁先走漏消息的,我更被骂的体无完肤,好像案子还没破,他们先要对我执行死刑了似的。”
“你就不要露面了。案子破了会还你公道的。再说这个时候,谁也不方便多说。”欧阳灿提醒道。
“嗯。我明白,就是心里不舒服。倒不是因为挨骂……知道她家的真实情况根本不是她对外宣称的那一回事,就更觉得……”田藻期期艾艾起来。
“有人宁可饿死也不会偷东西的。这关系到人格、尊严和信仰。不能说人不在了,做过的错事就成了对的。一码归一码。”欧阳灿说。
田藻沉默片刻,说:“谢谢你,小灿。”
“别谢了……以后别给我找这样的麻烦,我谢你。挂了。”欧阳灿这回干脆利落地先挂了电话。
?
?
?
刑警队小会议室里,欧阳灿参加几个正在侦办案件的案情分析会,主要提供石磊的尸体检验分析。
“……从死者的胃内容物检验结果来看,发现未完全溶解的地西泮(安定)。经过进一步检验,死者生前服用过地西泮,定量未超出常用,未达到致死血浓度。但死者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达到了0.97%,虽然没有达到醉酒标准,但与地西泮同时作用,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抑制,出现嗜睡、呼吸变缓、神志不清、体温下降等等现象,严重者会休克甚至呼吸停止而死亡。综合其他尸体检验结果来看,死者应是在酒精和地西泮共同作用下导致神志不清、呼吸放缓,身体反应能力下降,落水后溺水死亡。但是,死者尸体有一处外伤值得注意。”欧阳灿选了图片放大,指给大家看。“这一处外伤,经过痕迹比对,是由与这支高尔夫球杆相同型号的造成的。这处尸体现象值得注意。”
“有可能有人从背后袭击死者,导致死者落水。”潘晓辉说。
“不能完全排除这一可能性。”欧阳灿说。
“死者随身携带的药盒里有地西泮。家属确认这是死者最近在服用的药物。死者有失眠和焦虑的症状,一直在看医生。医生建议他服用药物的。目前医生那里还没有联系到。我们接下来会去医生那里问询,看有没有线索。”林方晓说着在笔记本上圈圈画画。“高尔夫球杆呢?”
“从死者随身携带的这支球杆上没有得到有效信息。指纹、皮屑都属于死者,痕迹也未见异常。从打击的角度和高度来看,袭击者应该比死者矮,身高在175公分左右。高尔夫球包里有新鲜的草屑,我们从死者常去的两个高尔夫球场取了草样回来比对,证实是金顶高尔夫球场的草。”陈逆说。
“那下一步我们先去高尔夫球场调查。”林方晓拿笔在本子上点了点,看看欧阳灿。“欧阳你还有什么想法?”
“死者家属的情绪呢?”欧阳灿问。
她有点忘不了石磊的妻子在认尸之后的冷静自持。那是少见的冷静。
“我明白你的意思。家属情绪过于稳定了。死者的社会关系非常复杂,我们需要一点点排查。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之处。”林方晓说。
欧阳灿点头,说:“我没有其他的意见了。”
“大家呢?”林方晓的目光在与会人员脸上扫了一圈。
大家都摇了摇头。
“那好今天就先到这。小潘小戴留下我有任务布置。”林方晓说。
欧阳灿和陈逆起身各自收拾好东西离开。
陈逆先出门,欧阳灿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林队,‘燕语呢喃案’的嫌犯还没抓到吗?”
“那家伙还挺滑头的。昨天老崔和老于在他老家那里蹲守了一天,压根儿没见着他人影儿。现在怀疑他再次潜逃,但是在外逃的主要出口都还没有发现他踪迹,可能暂时躲藏。老崔和老于正在当地想办法。”林方晓说着冲欧阳灿笑笑。“你别着急。这案子影响很大,市局和市长热线都被全国各地的网友打爆了,我们想不抓紧破都不行。”
“这下见识了yu论监督的巨大能量了吧?”欧阳灿有点儿无奈地说。“田藻根本连冒头都不敢冒。”
“那可不。我早上还去围观她微博。哟,被骂的那个惨哪……热搜榜还进了前十,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戴冰说。
欧阳灿笑笑,挥挥手带上门。
陈逆在楼下,看她过来猛吸两口掐了烟扔果皮箱里,一起往回走,他忽然神秘兮兮地笑着问:“听说昨天你跟曾检约会了?”
“哎?”欧阳灿不想陈逆会问起来,“你听谁说的?”
“是不是真事儿吧?”陈逆笑问。
“是真事儿啊。”欧阳灿笑道。“就一起吃个饭,没什么。”
“嗯,也没说有什么啊。都是从一起吃个饭啊,一起看个电影啊,一起看个景儿啊,开始的嘛。”陈逆笑嘻嘻的。
“对对对,是都打这儿开始的,满意了吧?八卦精!”欧阳灿也笑道。
“我昨天刚好开车出门,看见你上了人家的车。我转弯时候看了一眼,认出来是曾检。我还想嘿够可以的啊,悄没声儿的就开始了啊。我回去跟我媳妇儿说,她说难怪曾检昨天心情很好的样子,一下班比谁走的都快。”
“真的假的啊?”欧阳灿笑起来,虽然陈逆是在半开玩笑,听着却让人心情蛮不错的。
“骗你干嘛啊。”陈逆笑道。
两人走到楼梯口,他该继续上楼了,笑着跟欧阳灿说:“有机会好好儿把握啊。放心,那边有什么情报我第一时间跟你报告。”
他说着一只眼睛夹了夹,露出一副特别好玩儿的神气来。
欧阳灿本来还没觉得什么,一看他这表情忍不住笑出声,说:“别闹了啊。真没什么。我是有事请他吃饭的。”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多嘴。走了啊,干活去了。”陈逆很轻快地跑上楼梯了。
欧阳灿想了想,一笑,回了办公室。
一进屋就闻到淡淡的青草香气,她仔细一看,果然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大捧花,把桌上的空位都占满了连电脑和资料都遮住了。
白春雪见她回来,笑道:“快点儿看看你的花,好家伙,够壮观的……这是昨儿约会相谈甚欢?”
“啊?是他送的?”欧阳灿赶快跑过去,把材料放椅子上,还没拿出卡片来就听白春雪在笑。
“春心萌动啊,春心萌动。”白春雪笑道。
“哪有!”欧阳灿捏着那张粉紫色的卡片,看了眼这巨大的一捧吉梗花。吉梗花没有什么味道,但新鲜植物散发出来的清爽味道,让人也跟着神清气爽起来,非常舒服。
她把卡片打开来一看,就笑了。
白春雪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见欧阳灿在笑,可那笑并不是小女生收到心上人礼物时带点点儿娇羞的笑——虽然欧阳也不是那么小女人,她很难想象她会那么扭捏作态——她问:“怎么不是曾检送的吗?”
“不是啊,他怎么会送花。”欧阳灿把卡片递过去给她看。
白春雪接了,念道:“致我们可爱的天使欧阳灿医生。感谢您为我们航班的安全飞行做出的贡献。我们乘务组全体成员热切期盼能够再次为您服务。祝您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机长文博、乘务长龚晓雪以及乘务组成员敬上……这是特为感谢你的呀?”
“是呀。”欧阳灿把这一大捧吉梗花抱起来。“这么夸张,到底怎么办呢?咱们这儿也没有花瓶……唉,说到底,还是平常没什么机会收到花。”
白春雪忍不住笑,看她费劲地把花挪到一张空置的椅子上推到两人的办公桌旁,说:“就这么搁着没问题。下班带回家好了。”
“等下中午去花店买个大花瓶,放一瓶在办公室,其余的咱俩一人拿一些回家摆。”欧阳灿开开心心计划着。
“阿姨不得问你哪儿来的花?”白春雪笑道。
“卡片拿给她看嘛。”欧阳灿不在意地说。
白春雪笑着点头,“你那天说你们家的房客,是怎么回事儿?”
欧阳灿一边儿收拾着办公桌,一边儿开机准备写报告,嘴上也没闲着,利利索索把跟夏至安认识的前因后果跟白春雪说了一通。
“……我看他在我们家住的,比我这个整天忙得不着家的还自在。跟我爸妈相处的好吧,那也算了,我爸妈本来就特别随和。跟我们家狗都相处的特别好……你知道那天晚上回家,听他跟胖胖说‘来,到哥哥这儿来’……”欧阳灿盯着屏幕,余光发现白春雪停下来手上的工作,看了她一眼。“我当时那个心里啊……然后我就看着他和我爸妈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想起来那天我妈说夏至安跟我爸年轻时候的气质有点像,我就观察他,还别说,是有些地方挺像的。我就想难怪我妈对他那么好……我哥要是活着,应该也是这么优秀吧……应该比他更优秀。”
白春雪拿过她的杯子,去倒了两杯水,默默放在她手边。
“所以嘛,我这么想想,觉得还是应该对他好点儿。”欧阳灿喝了口水,“哎呀好烫!”
白春雪看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顺手把手帕扔了过去……
到下午下班时,欧阳灿果然把一大捧花分成了三捧,分别包好,开开心心地放在自行车筐里,带着回了家。
大门一开,院子里顿时犬吠声此起彼伏。
等她把自行车推进花房里出来,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大胖胖蹲在家门口跟她摇尾巴。
她笑嘻嘻地从背包里拿出随身带的鸡肉干,丢了几根给小四,上来又喂了胖胖两根,隔着纱门往里喊了一声:“妈妈,我回来了。”
进门就闻到香味,她吸吸鼻子,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走进去探身一看,果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炖了排骨?”
“是啊炖了排骨。冬瓜排骨。你多吃两碗。”灿妈笑着回了下头,一眼看到欧阳灿放在餐桌上的那捧花。“哟,今儿什么日子,有花?谁送的?”
灿妈捧着菜筐走出来,坐下来准备择菜。
她拿起那捧花来看看,“真漂亮。”
“嗯,这么老大老大的一捧呢……”欧阳灿比划着,就见胖胖噌的一下起来就往外跑,不一会儿便听见夏至安的声音,大声喊“伯母我回来了”。
“小夏回来啦!”灿妈也冲外面大声回答。“今天下班有点晚。”
“嗯,今天实验室那边事多。”夏至安走进来,见欧阳灿在,笑着点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到桌上那捧花。“伯母,我先上去洗洗。”
“去吧。等会儿吃饭喊你……微信喊你好了。”灿妈笑道。
“好嘞。”夏至安走开了。
“哇,你们还互相加微信了?”欧阳灿叫起来。
“啊,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爸爸早就加了,我还加晚了呢。”灿妈看一眼欧阳灿,一副她少见多怪的神气。
欧阳灿额头一低,碰在花上,又抬起来,说:“服!”
“这花谁送的?还是你自个儿买的?”灿妈问。
欧阳灿刚拿了只苹果要啃,听见这话,又叫起来:“妈!您至于这么小看我吗?我像是没人会送花的?”
“你激动啥?自己买花又不丢人。你不是就喜欢牡丹啊桔梗么。从前都说‘自己赚钱买花戴’,开心就好嘛。”灿妈说。
欧阳灿笑起来,说:“真不是我自己买的啦。看!”
她从包里摸出卡片来,打开给母亲看。
“没戴花镜,看不清。”灿妈瞅了瞅,“你念给我听。”
欧阳灿清清喉咙,抑扬顿挫地把内容念了一遍。
灿妈听着听着,手里捏着菜,看了欧阳灿,说:“我就琢磨着你那天回来,飞机上指不定出了什么事儿,能耽误那么久……什么舱门故障,是障眼法吧!”
欧阳灿嘿嘿一笑,说:“反正安全抵达就行了。”
灿妈叹口气,说:“你呀,你这工作,我不是说……还有你这脾气性格,真让我担心。”
“担心什么呀。”欧阳灿把苹果拿在手里,左右手倒着,看着母亲专心地择菜,又看看她鬓边的白发,过了一会儿才说:“忙了一天了,歇歇吧,妈。”
“不累。每天就是买买菜,做做饭嘛。饭也就是晚上这顿稍稍正式一点,咱们都在家吃。今天的菜还是你爸爸和我一起去买的……等会儿他回来,说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烤鸭店东西挺好吃,给咱们带烤鸭。”灿妈说。
“又是排骨又是烤鸭,晚饭的您让我吃这么多横菜,明儿一早上秤还不得沉上个三五斤啊。”
“你现在的问题就是太瘦。”灿妈说。
欧阳灿嘿嘿笑着,说:“我上去换换衣服。”
灿妈看着欧阳灿背起她的大包来往外走,喊住她,说:“以后在家也不准穿的邋里邋遢的。家里就我和你爸倒也没什么,现在不是还有小夏吗?”
“有他要什么紧啊。”欧阳灿不以为然。
“哎,那不到底也是客人么。穿整齐点儿,不然失礼。”灿妈强调。
欧阳灿想想,也不打算跟母亲争辩,答应着上楼,回房找出家居服来换上。她找来找去突然发现自己夏天的家居服都有点儿幼稚。不是蓬蓬袖的粉红色裙子,就是嫩黄嫩绿的短裤恤衫,图案也都是些小熊小鱼小星星的,看着跟幼儿园小朋友身上的花色似的……不过好在即便花色幼稚,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妥当的地方。她套上恤衫,挑了条长裤换了,就听见外头大狗叫了两声。她跑到阳台上往下看,果然树荫掩映的小径上,看到父亲的身影。
“爸爸!”她大声喊。
欧阳勋抬头,看到女儿,笑着挥了挥手。
欧阳灿笑嘻嘻地回身,收拾了下自己桌上堆着的东西,准备下楼。正好夏至安也下来了,看到穿的跟个小孩儿似的欧阳灿,他眉挑了下。
欧阳灿没理他,蹦蹦跳跳地跑下去。欧阳勋也已经进了门,果然拎着一个盛烤鸭的袋子,说是下面市场那家果木烤鸭家里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他招呼夏至安快点儿来吃晚饭,自己先走开,洗手换衣服去了。
夏至安先过去问了灿妈需不需要帮忙,灿妈赶他去坐下等着吃饭,倒叫欧阳灿过去。
“看看鸭子剁开了没有。没剁开你就剁一剁。”灿妈交代。
夏至安看了眼欧阳灿,灿妈补充道:“她就是啥都不会干,就手上劲儿大,剁剁切切在行。”
夏至安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脖后,又看了眼欧阳灿,说:“那还真看不出来。”
欧阳灿知道他话里有话,当着母亲的面儿她不好说什么,只好悻悻然打开袋子。
烤鸭的香气扑出来,她不由自主就咽了口口水,夏至安笑道:“你可别等会儿就给我们端上来一副鸭架子。”
欧阳灿把袋子一提,说:“哼,你还别说,趁早儿离远点儿,不然我长眼、我手上的刀可没长眼。”
夏至安忙点头,欧阳灿回过身去,把烤鸭拎出来放在熟食板上,挑了把合适的刀,比量了比量,手起刀落,“砰砰砰砰”地开始了……夏至安没走开,就看着欧阳灿那瘦瘦的小胳膊拎着亮闪闪的刀,也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刀光剑影一收,将剁好的鸭子盛进盘里,一回眼看见夏至安还站在操作台那边,就把盘子端过去,放在操作台上,轻轻一推推到他面前。
“端上桌吧。”她说完,回去收拾道具菜板。
夏至安看这盘里的烤鸭,还一副完好的样子,问:“这是剁好了?”
欧阳灿见问,拎着刀过来。
一刹那夏至安以为自己看到了个仗剑的侠女,只见她眼中精光四射,刀背便按到了烤鸭上。
她瞅了他一眼,撇撇嘴,说:“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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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十)
她稍稍一用力,烤鸭整个向旁边倾斜,切开的纹路显了出来,红褐色的脆皮下是热气腾腾的鸭肉。
欧阳灿把刀一收,看了夏至安。
夏至安无声地笑了,端走了烤鸭。
欧阳灿活动了下手腕,把刀洗洗擦干收好,过来在餐桌边坐下。
灿妈刚好盛了碗汤,欧阳灿刚要接,就见那碗香喷喷的冬瓜排骨汤到了夏至安那里。
夏至安冲她笑笑,忙接了碗,说:“谢谢伯母。”
欧阳灿闷声闷气地自己拿汤勺舀了满满上尖的一碗。
“小夏多吃点儿。我们小灿从小吃起饭来就不用我们操心。不偏食,不挑嘴,一日三餐准点儿投喂,保准吃的饱饱的、好好的。”灿妈笑着说。
欧阳灿啃着排骨,听母亲这么说,抬眼看了看夏至安——他微笑着,正低头喝汤——她并不是介意母亲拿她说事儿,她就是从小到大都是个胃口好的孩子嘛。可是!要不要在夏至安面前说这些……
“妈,排骨好吃,汤也好喝。”她赶紧换话题。
“那是,炖了好几个钟头呢。好吃多吃。”灿妈笑道。
欧阳灿开开心心地吃起来。
餐桌安静下来。夏至安教养很好,饭桌上非不得不开口是不出声的,欧阳勋夫妇也是如此。他们偶尔说一两句话,也都是关于桌上的饭菜的口味……欧阳灿这些日子也很少能回家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顿晚饭。她吃饱之后,默默地坐在那里陪着父母,好一会儿都没有意识到饭桌上还有个夏至安,直到夏至安说自己吃好了,谢谢欧伯母。
夏至安说完这句话时,坐在他对面的欧阳灿看了她一眼。
她的神气像是刚刚发现他这个人,又有点若有所思了……他有些纳罕。
欧阳灿最近看他的时候总会让他有这种感觉。
这感觉还不如她瞪着自己恨不得一脚踢出门去呢……
欧阳勋站起来,说:“小灿,今天晚上你帮妈妈收拾。”
“好。”欧阳灿答应。
夏至安要帮忙,被欧阳勋喊走了,说让小灿来。小灿不在家你要帮忙我也不拦着。夏至安这才答应了。
欧阳灿等父亲和夏至安出去,悄声跟母亲说:“妈,咱要不要跟那个夏至安定个规矩?他也要分担点儿家务。”
“你不在家的时候,小夏要是在家吃饭,总帮我洗碗的。”灿妈笑着说。
欧阳灿戴上手套,“真的么?”
“人家小夏不仅会洗碗,还洗的特别干净。洗好几遍,最后用干净毛巾擦好了都按类别摆好——那天他把柜子里的餐具和常用的餐具都整理了一下。我一看,还真整齐。而且新的摆法儿,又省地方又方便取用,真亏他心细。你也要学习一下小夏这个长处。”
“不就是洗碗么,我难道洗的不好么。”欧阳灿不服气。
她瞅了眼放常用餐具的柜子,又拉开抽屉看了下,果然和母亲说的一样,不仅餐具铮亮,而且摆放的非常有规律。
她想夏至安的那些小习惯,差点儿笑出来。
“整理癖。”她低声咕哝着,听到自己手机铃声,侧身一看,是田藻的电话。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又是她;第二个念头就是该不会又有什么坏事了吧……
“干嘛不接电话?”灿妈问。
欧阳灿老大不情愿地用手肘碰了下接听键外放。
“喂?”
灿妈挥挥手让她出去接电话。她摆手表示不用,小声说:“田藻的电话。”
麦克风音量挺大的,田藻还没说话,从背景那嘈杂的声音听得出来她在街上。
“喂,田藻?”
“小灿,是这样的……我刚救了只小狗。狗被车撞了,伤的挺重的。现在我就一个人,没办法弄……你能不能来帮帮我啊?这狗……我不知道怎么弄啊……我没有照顾狗的经验……先救了它行不行?”田藻断断续续地说着,带着哭腔。
欧阳灿摘了橡胶手套,扶着台面盯了手机,说:“田藻,你这事儿该找……”
“帮帮我嘛,求你了!”田藻不等她说完马上道。
欧阳灿刚要把手机调到听筒模式跟她说,可灿妈先把手机拿过去了。
“妈!”
“田藻啊,是我,你赵阿姨……小灿就在我身边儿呢,你们俩说的我都听见了。怎么小狗受伤了吗?”灿妈温和地问道。
欧阳灿站在母亲身边,听田藻在那头说是的小狗是被车撞了,后腿受伤了……现在得马上去医院。可是过往的车没有愿意停下来帮忙的。
灿妈说:“那好,你等等。我让小灿过来。你把地址发到她手机上。别怕,狗狗都很顽强。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田藻忙说好好好谢谢赵阿姨。
灿妈挂断电话,还给欧阳灿,说:“你过去看看。帮忙带去医院治疗。”
欧阳灿无奈地说:“妈,这也太……直接打电话给宠物医院不行吗?”
“少废话,快去,晚了可能来不及。医药费我出,你先垫上。你就带着去前面杜医生的诊所。那边咱们都熟悉,还能打个折。”灿妈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来,“你就当帮妈妈做好事了。妈妈要是会开车,就自个儿去了……怎么你要我一起去?”
“那倒不用……”欧阳灿说。
灿妈帮女儿脱了围裙,扶着她肩膀推出去,说:“去吧,有什么事不明白就打电话回来。”
欧阳灿一看自己也来不及换衣服了,只好拿了件母亲的针织衫套在外面,看到父亲和夏至安站在门外聊天,问:“爸,您车开回来了吗?”
欧阳勋说:“没有呢。今天是老孙送我回来的。怎么了,你要出门?”
“我正好要出去,捎着你吧。”夏至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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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十一)
欧阳灿看他,问:“你有车?自己的还是开别人的?”
夏至安晃了下手里的车匙,说:“我自己的。今天刚到。”
欧阳灿想了想,这会儿正赶时间,要是夏至安能顺路捎她一段也好,正好田藻的信息到了,她打开看清地址,说:“我去麦岛。”
“那正好顺路。”夏至安说。
“快点走吧,真赶时间。”欧阳灿说着先下了台阶。
欧阳勋笑道:“谢谢你啊,小夏。她晚上一个人出去我确实有点儿不放心。你开车慢一点,这边路况不比别的城市,复杂的很,初来乍到不容易上手。”
夏至安微笑着答应。
两人一起出了门,他还在笑。
欧阳灿说:“你够了啊,又笑什么呢?”
“你要一个人出去啊,伯父不放心的得是坏人。”夏至安说。
欧阳灿哼了一声,说:“你要再贫,我爸也得不放心你了。”
这个人可真是够烦的……妈妈说句她有力气吧,他笑;爸爸说句她独自出门他不放心吧,他还笑——不就是被她摔过一次么,至于逮住机会就挤兑她么!
“你的车在哪?”欧阳灿问。
“就在前面。”夏至安说。
他的新车就停在巷口。
欧阳灿看了眼这搁在陈旧的小巷子里亮晃晃到扎眼的新车,说:“就停这儿啊?开进去多好。停这容易刮擦。这车刮一下,就算你不心疼,保险公司都该哭了。”
“没关系的。”夏至安说。
他真不怎么在乎崭新的车就这样露宿街头。
“好吧,随你。你的车,你不上心,我干嘛操心呢。”欧阳灿看看这车,还是觉得不大妥当。“你要实在懒得把车开进去,停的时候稍稍往里挪十公分……最好还是开进去。”
“你不觉得站在这个巷口往里看,这样的马牙石路、小巷子、两边的旧墙、你们家的大铁门和门上的植物,像幅油画似的特别完整?停辆车在那,感觉就被破坏了。”他说。
欧阳灿回头看了一眼,说:“没感觉。我爸的车经常停这。”
她心想这夏至安不光是有些小怪癖,想法也挺奇怪的……
“你一理科生,又不是艺术生,至于么。”
夏至安笑了笑,说:“上车吧。”
上了车他开导航,输入的目的地是东部一个著名高档小区的名字。往那个小区去的路上,正好路过田藻说的地点。
她看了看导航图,说:“这不是最短路线,等会儿出去这个路口照我说的走。”
“行。”夏至安答应。
欧阳灿路很熟,指挥着夏至安左转右绕,车子跑的很顺。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她给田藻打电话。田藻告诉她,她和那只伤狗就在路边……她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往路边看,问着田藻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物。
“是不是那里?”夏至安示意欧阳灿。
欧阳灿看过去,果然前面那个三岔路口的花坛边,一个长发女子正蹲在地上照顾一只伤犬。路口车来车往,那女子的长发和裙裾不时被风撩起,在夜色中有种奇异的美感……可欧阳灿和夏至安几乎同时吸了口凉气,欧阳灿更是咕哝了一句粗口出来,粗暴地挂断了电话。
夏至安看了看位置,将车子靠边停下。欧阳灿开车门就下去了。看她气势汹汹地冲那一人一狗走过去的样子,夏至安心想也不知道那女子挡不挡得住她的火气……简直是个移动的火球嘛!
“我走了啊!”夏至安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欧阳灿挥了下手,几步跑到田藻身后,几乎是吼着问道:“田藻,这是小狗?!你没事儿吧,早说是这么大只的,我怎么也得想办法弄辆车来啊!”
田藻一回头看是她,高兴地跳起来,说:“小灿你可来了!急死我了!你快来看看……”
她手上沾着血,拉着欧阳灿手臂,血就沾在了欧阳灿的衣服上。欧阳灿倒也没有在意这个,抽出手臂来,蹲下查看伤犬的情况。
这可绝不是田藻说的什么“小狗”,而是只体型巨大的德国牧羊犬的成犬。因为受了伤,牧羊犬倒伏在地,两条后腿浸在血泊中,呼吸急促,全身颤抖。
欧阳灿没有贸然动它。即便是受了伤,这还是一头猛犬。她轻声说着话,一点点接近,试着摸了摸它的耳朵。它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她。
欧阳灿趁机查看伤势。
伤看来挺严重,伤口能看到骨头……欧阳灿摇了摇头。
“没救了嘛?”田藻紧张的满头大汗。“你救救它啊……”
“我这不是在救么!你给我闪开点儿!”欧阳灿本来看到伤犬的情况就烦躁,被田藻一催顿时要爆炸。
田藻急忙往后退。
她狠狠瞪了田藻一眼就地取材给伤犬固定伤腿、想办法止血。还好虽然出门匆忙,她总算记得背上自己的包,里头急救用品都齐全。
简单包扎完毕,她才顾上擦了下额头。“得马上送医院。”
“去哪家医院?”田藻眼泪汪汪地问。
“当然是宠物医院,给人治病的地儿也不收啊。”欧阳灿见田藻要哭,瞪了瞪眼,忍了脾气,说:“别哭啊,想办法送医要紧。”
“可这……”田藻看看这三岔路口。
路口车辆川流不息,只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帮忙。
欧阳灿明白她的意思。她看着地上这只体重得有八·九十斤的大狗。按说这个重量她努努力应该抱得动,但是这狗伤得重,一不小心会造成二次伤害的。田藻哭得梨花带雨,真是指望不上的……她心里像塞了一团火,真着急起来,脑筋飞快转着,想想现在谁能来救驾……
“滴”的一声车响。
欧阳灿猛的回头,看到夏至安站在车边示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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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十二)
此时田藻回过神来,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个漂亮的年轻人——只匆匆一瞥,也看出是身长玉立、器宇轩昂的人物……她忙看向欧阳灿。这会儿工夫,夏至安已经走到了近前。
“我以为你走了。”欧阳灿说。
“是走了啊,可想想你们绝对叫不到车的,又回来了。”夏至安说。
“帮个忙吧?”欧阳灿看看他,“我包里有垫子,铺后座上,再把它放上去,保准弄不脏。”
“弄脏了呢?”夏至安眉一扬。
“清洗费我给。”欧阳灿说。
“我一新车上路没两天,就送去清洗?”夏至安说着,还是绕到车后去把后备箱打开。
欧阳灿跟过去一看,他这车里后备箱十分宽敞,而且一点杂物都没有,空间倒是足够了。
“就搁这吧。往后车座抬不得劲,万一再碰到伤到就不好了。我把后车座处理下,空间可以再拓大点。”夏至安说。
“行。”欧阳灿果然要从包里拿垫子,夏至安拦住她。
他开了车门从里头抽了条大浴巾出来,铺在后备箱底,然后拎了条薄毯过去打开往地上一铺,招呼欧阳灿和田藻一起帮忙把大狗抬到毛毯上,小心翼翼地抬进后备箱。欧阳灿跟着上去,坐在一旁扶着大狗。
夏至安看看她,也没说什么,就关了后备箱,和田藻上了车。他拿了湿纸巾擦擦手,问去哪家宠物医院。田藻一脸不明所以地回头看——欧阳灿报了地址,说你开车照刚刚的路线原路返回。那家医院就在咱们家前面不远。
夏至安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储物盒里拿了一盒纸巾出来递给副驾座位上的田藻。
“谢谢。”田藻正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夏至安不说话,看看后视镜——欧阳灿正俯身照顾大狗,只能从后车座上方看到她的发顶,还若隐若现的……他听见欧阳灿在说话,从对话内容判断,应该是打给医生的。
他加速超车,争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摄像头啪啪亮起,欧阳灿惊觉,说:“你超速被拍了啊。”
“管呢。”夏至安低声说。
欧阳灿没吭声,田藻擤着鼻子,侧脸看了看他,也没出声。
夏至安的车开得越发快起来,很快到了宠物医院。发现医生和护士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夏至安找了个最方便的位置把车停下来,按钮把后备箱打开,下车招呼医生道:“狗在后备箱。”
医生带着护士小跑着过去,欧阳灿已经跳出来,说:“杜医生,麻烦你看看。“
护士忙拿手电筒照着伤犬。杜医生一看,马上让护士去找担架来。
“双腿开放性骨折。是被车撞的,可能会有内出血。”欧阳灿说。
杜医生点头,说:“我马上安排检查。”
来了两名男护士用担架把牧羊犬抬进医院去,杜医生先给打了止疼针和镇定剂,安排了一系列检查。欧阳灿和田藻跟着一会儿到X光室,一会儿到化验室。忙了好一阵子,才把所有的检查项目做完。杜医生把欧阳灿和田藻叫到诊室,对着电脑里的X光片给她们解释牧羊犬的伤情和建议的治疗方案。欧阳灿会看X光片,而且她也有来宠物医院给犬猫治疗的经验,杜医生的话她很容易就听懂了。田藻不仅没有照顾犬猫的经验,也是第一回来这样的地方,就直发蒙。听到这只牧羊犬肚子里还有小狗时,她吓了一跳。
“啊?什么意思?这还是只怀孕的狗么?”她傻眼。
欧阳灿说:“是啊。这小狗也是命大。大狗被撞成这样,居然没流产。”
杜医生说:“现在要紧的是赶紧给动手术。先保住大狗吧。小狗……”
他看看这两位。
欧阳灿看看田藻,田藻不假思索地说:“保大人……不……孩子也要……最好大小平安。”
杜医生差点儿笑出来,说:“我们尽力。我去准备一下,等会儿护士会让你们签个手术同意书。”
“还有手术同意书?”田藻问。
“有啊。”杜医生笑道。
他跟欧阳灿点点头,进去做术前准备了。
田藻看着欧阳灿,问:“会有危险吗?”
欧阳灿说:“是手术就会有风险。”
田藻沉默下来。
她站在诊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一旁的注射室,有犬猫主人陪着自家的宠物在打针挂水……她叹了口气,说:“当时我也没有多想。大小都是性命,能救当然要救。”
欧阳灿没出声。
这类话,她从父母那里已经听了无数次。
杜医生的助手拿了手术同意书来,解释了下要进行的两项手术,问她们俩谁签字。
欧阳灿示意田藻,说:“你救的,你来签。”
“你签吧……我有点儿怕。”田藻说。
欧阳灿见她这么说,也就拿过同意书来签上自己的大名,说:“拜托了。”
“杜医生亲自动手术,放心。”助手走开了。
欧阳灿和田藻发了会儿愣,跟着便也来到手术室外。门边“手术中”的灯亮着,听得到里头叮叮当当手术器械响。
一个漂亮的小护士走过来,说:“麻烦你们谁去交一下费?本来我们都是先交费后做手术的。杜医生说认识欧阳医生,没关系。”
欧阳灿早得了母亲那句话,医疗费由她支付,不过还是抱着手臂看田藻。
田藻很干脆地说:“我来吧。”
欧阳灿笑笑,田藻就跟着护士去交费了。
欧阳灿觉得心里不踏实,在手术室门前走来走去……只走了三个来回,就听到田藻叫了一声“小灿”,她嘴角牵了牵,走过去,问:“干嘛!”
田藻跑过来拉着欧阳灿悄声说:“这家医院是不是黑店?就动个手术,要八千多?!这不是抢钱么!”
欧阳灿过去,护士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一样样报着项目和费用。
“这还打了折呢。杜医生说欧阳师母是医院的老主顾。”护士看看田藻,有些不满意地说。
“谢谢啊。”欧阳灿冲护士微笑。“我妈在也是VIP了。”
“是。照着欧阳师母的会员级别打的折扣。”护士忙说。
田藻肉痛地说:“今天真是破财啊破财。”
“你以为善人好做?从前善人哪个不得是大财主?”欧阳灿笑道。
“那也太贵了……”
“还有后续治疗呢。这样的大手术,恢复期很长的。可能得住几天院。这家设备齐全,条件也比较好,费用不会低的。”欧阳灿故意说。
“啊!”田藻叫起来,“小灿……”
“干嘛?”
“要我给大狗治疗花的入不敷出了,你接济我几天啊。”田藻说着,捏着信用卡待要交给护士又舍不得似的。
欧阳灿故意露出嫌她恶心的神情来,推开她,说:“算了吧,还是我交吧。”
“不不,我交。”田藻把卡递给护士。
护士把卡接过去,刷了一下,又刷一下,说:“刷不上啊……这卡是不是超过限额了?还有别的卡吗?”
“啊?”田藻忙说你等等,我找别的卡。
欧阳灿换了自己的卡递过去,说:“你别找了。”
“谢谢你啊。你先垫上,回头我换你。”田藻脸上红红的。
欧阳灿笑笑,说:“你去手术室那儿等着吧。杜医生出来还得跟你说‘大小平安’呢。”
田藻晓得欧阳灿是笑话她刚刚语无伦次,说:“我刚不是急了么。”
“急了就会哭。”欧阳灿说着,在护士递过来的单据上签了字,拿过单据来看着,跟田藻离开收费柜台。
“好丢脸……幸亏人家车上有纸巾。要不我只能拿裙子擦鼻涕了。”田藻说。
欧阳灿愣了下,才想起夏至安来。
忙了这半天不见他人,不知道是不是这回真的走了,不想她一抬头正好看到他从外面进来,就说:“你还没走啊?不是有事吗?我们俩在这等着好了。大狗可能需要住院。如果住院的话,就不用接回家的。”
夏至安说:“我刚刚推迟约会。进来看看这里还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说怎么就觉得你特别眼熟呢!”田藻这时候忽然道,“你是不是飞机上那位?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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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十三)
“夏至安。我记得你,田藻。你名字很特别、很好记。”夏至安微笑。
欧阳灿也微微一笑。
“对,夏至安!瞧我这记性,倒先把你的名字忘了。你们……怎么一起的?”田藻笑着问。
“这就说起来话长了。”夏至安微笑道。
田藻看看欧阳灿,笑了笑。“我去手术室那里看看。”
“一起吧。”欧阳灿道。她装作没看到田藻那表情。
手术还在进行中,三个人站了一会儿,分别在长椅上坐下来。
田藻回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夏至安,碰了下欧阳灿的手臂,说:“老实交代,怎么回事儿啊?你不是把他从飞机上捡回家了吧?”
“他又不是个东西,我捡回家?”欧阳灿说完,嘿了一声。“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啊,没关系。反正这会儿有时间,你可以慢慢儿说。我有耐心的。”田藻说。
欧阳灿翻个白眼,心说你有耐心听,我还没耐心说呢。
她打了个哈欠,看看表,已经九点了。
田藻看出来她有点儿累,说:“不好意思啊,你上一天班,还把你叫出来。”
欧阳灿沉默片刻,说:“今天真是一天班排的满满当当的,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有案子?”田藻问。
“案子天天有,没完没了的。”欧阳灿说。
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柯基幼犬倒腾着小短腿跑过来,在他们中间的空地上停下,左右看了看,朝着夏至安跑过去。
夏至安弯身伸手逗弄着它,小家伙像个会动的毛球玩具似的在他指尖弹跳……听见人喊“蛋蛋,蛋蛋”,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白净漂亮男生走过来,笑着把小毛球抱起来,问:“你的狗啊?”
“是啊,带来打疫苗,一放下就不见了。”男生说。
夏至安把小毛球还给他,拍了拍手,见一旁的桌子上有免洗洗手液,按了几下搓搓手,走开了……
田藻看着他背影,微笑。夏至安白色T恤黑色牛仔裤和黑色波鞋,更让他显得身材颀长,十分养眼。
她轻声跟欧阳灿说:“很帅啊。”
欧阳灿也看了夏至安一眼。
她两眼发涩,可看不出什么美感来……“也就那样吧。”她说。
“你的审美真一直与众不同。”田藻不服气地说。
“只是跟你不太一致而已。”欧阳灿说。
“是呢,以前也是,我觉得帅的男生你从来都没感觉。”田藻说。
欧阳灿没吱声。
她闭目养神,不一会儿果然睡着了。
夏至安回来,拿了三瓶水,见欧阳灿一动不动,只把水递过来。田藻接了,拧了下没拧开,他拿过去,打开后还给她。
田藻冲他甜甜一笑,轻声说:“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夏至安微微一笑,看了眼欧阳灿,说:“还真睡着了。”
大概睡得还不沉,没打呼噜呢……他心念未已,欧阳灿果然打起呼噜来。虽然声音不大,在静静的等候室里,还是挺响亮的。
“看样子真是累了。”田藻给欧阳灿拉了拉外衣。
夏至安看到欧阳灿外衣上沾着血,转开眼,道:“平常工作太辛苦了。”
“嗯。”田藻说着,打量下夏至安,“你也是吧?真不好意思……”
“我倒没关系。”夏至安道。
田藻笑着和他点点头。
手术时间有点儿久,到十点半才结束。
杜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欧阳灿也醒了。
杜医生说手术挺成功的,大狗应该能恢复健康。等会儿麻药过了之后可能会疼,让护士送去病房吧,住几天院。然后他问:“你们谁给起个名字?就叫大狗么?”
“叫石头吧。命够硬的。”欧阳灿说。
看着护士把大狗推出来,她伸手摸摸它的头。
“那就叫石头。母狗叫石头,也是少见。”杜医生笑道。
石头的舌头还耷拉在外头,身上多处缠着绷带和纱网,还被剃了不少毛,光秃秃的特别凄惨……田藻看着看着又要哭,拿了手帕擦着眼睛,问:“它舌头怎么这样,会不会有问题啊?”
欧阳灿伸手拽了拽石头的舌头。
“哎!”田藻吓了一跳。
欧阳灿说:“没事儿。打麻药的关系。药劲儿过去就好了。”
田藻这才不说话了。
他们送石头到病房去。
这病房条件还不错。石头是大狗,还是只母的,护士特别准备了粉红色的用具。石头被放在病床上,不一会儿就动了动,舌头缩进去一些。
欧阳灿看看石头正在挂的点滴,已经所剩不多,把滴速再调慢一点。
大狗的住院区今晚只有石头和一只年老的金毛。
护士照看了下金毛,过来说:“我晚上一直在这的,你们放心。”
“石头,你得自己在这里。有护士在这,不要害怕。明天我们再来看你。知道吗?”欧阳灿握住它的一只爪子,摸一摸,轻声说。
石头的黑眼睛盯着她。
“它听得懂?”田藻有点儿怀疑。
“听得懂还不得吓人一跳。”欧阳灿说。
“那你还跟它说那么多!”
“安慰。内容听不懂,语气也听得懂的。”欧阳灿说。
“好吧……那咱们走吧。我晚点儿发微博和朋友圈去,找找石头的主人。”田藻说。
欧阳灿点头。
“要不回头去一下那边的派出所,调一下监控看看?或者有线索也说不定。”田藻想到这里来。
欧阳灿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就没反对。
走出医院大门,夏至安说:“上车吧,我送你们。”
“那怎么好意思。”田藻嘴上客气着,看看欧阳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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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悦君兮 (十四)
欧阳灿愣了下。她本来是不想再耽误夏至安的时间的了。她从这里走回家不过花个三五分钟而已……但见田藻看她、夏至安也蛮热心,她想想这个时间田藻一个人回家也不太方便,就点了点头。
“这样会不会很麻烦你?”田藻转脸问夏至安。
“不会。新车还在磨合期,也要多练练手。”夏至安回答。
“这车是够新的。”田藻很自然地走到了副驾驶一侧,欧阳灿就拉开了后侧车门。
车座已经复位,欧阳灿坐上去,看到刚刚用过的毛毯和毛巾叠的四四方方的放在一个纸袋里,搁在脚边。
夏至安问田藻家住哪里。
田藻赶紧报上详细地址。
“先送你。”夏至安说。
田藻笑笑。
欧家距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口,夏至安却并不先送欧阳灿……这里头一定有猫腻。
欧阳灿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出神。
车厢里难免有点新车的味道,她轻轻按开车窗透气。手机一响她条件反射似的拿起来看,是条短信息。
她抬眼看看正捏着手机跟夏至安聊着天气很快就要热起来了、夏天的晚上到哪儿吃烧烤比较合适的田藻,点开信息一看,田藻写道:你跟这位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回头一定要老实交代。
欧阳灿没理她。
她正要把手机装起来,有电话进来。她一看是处里的电话,急忙接起来,是值班的老赵通知她立即出警。有一个验伤的任务。
她挂了电话看看外面,就说:“夏至安,你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吧,我有急事得回单位。”
夏至安说:“我送你。马上就到田小姐家了。”
“叫我田藻就行。就在这停吧,我走进去就两步。”田藻忙说。
夏至安还是再往前开了一段,把车停在了田藻家小区门前。
田藻下了车,跟他们挥挥手。
夏至安不等她走开,问欧阳灿道:“单位地址?”
“湖北路29号。”欧阳灿说。
夏至安没有多说一个字,踩油门上快速路,一路把车开的又快又稳。
欧阳灿看了眼车速,让他慢一点儿,说:“你再快又要被拍了。”
“回头你跟警察同事解释下,我这车是被征用为人民服务,免了我的苛捐杂税。”夏至安说。
欧阳灿停了下,才说:“真大胆刁民,满口胡言乱语。”
“哈哈,这怎么是胡言乱语呢?”
“都这点儿了,你这约会推到半夜去了?”欧阳灿想起来。
“嗯……不过去也没关系。”夏至安说。
“关系够铁吧?说失约就失约。”
“还行吧。情有可原嘛。”夏至安笑道。“我明天一早有课,等下把你送到了,我回去休息得了。你现在去工作,什么时间能回家?”
“那可不一定,得看情况。如果太晚了我就不回去了,在这凑合一宿。”
“那我回去跟伯母说一下好了。”
“好,那我省我两毛钱电话费。”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公安局门口。
欧阳灿下了车跟他说声谢谢。“你回去开车慢一点儿,别再超速了。”
夏至安跟她点点头,先开车走了。
欧阳灿看着夏至安那车速,摇了摇头……
夏至安车子开出去了,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欧阳灿。
她身形极其轻灵地跑进了公安局大院儿。
他车拐了个弯,路过火车站,直走海边回去。
回到家,开大门的工夫,听到里头有人说话。
他听了会儿,才听出来是灿妈的声音。好像是跟狗在说什么,絮絮的,声音低低的,但听得出来又温和又慈爱,像跟孩子说话。他想想刚才欧阳灿也是这样,不禁莞尔。等他开了门,看到里头灿妈果然正在收拾小四的狗窝,忙叫了伯母。
灿妈回头看了眼,见只有夏至安,问:“小灿和田藻呢?”
“田小姐回家了,小灿单位有事,我把她送过去了。她说如果今晚工作太晚就不回来了,在单位凑合一晚上。”夏至安把欧阳灿的话转述给灿妈。
灿妈说:“得,但凡是这么说,准早回来不了!那狗怎么样了?”
“双腿开放性骨折,在杜医生那动了手术,要住几天院。杜医生说手术还是很成功的,接下来看恢复的情况。”夏至安解释道。
灿妈边听边点头,说:“能救还是好。明天我去医院看看……太辛苦你了,跟着跑来跑去。”
“不辛苦。那我上去了,欧伯母,晚安。”夏至安说。
“晚安。”灿妈挥手让他快点儿上去。
夏至安才穿过院落,进屋上楼。
他跑的比平时都快。
老早就看见白色T恤上也沾了血迹。这应该是在帮忙搬动大狗的时候蹭上的。他一晚上都在忍着不适,总觉得鼻腔里有血腥味。
其实应该不至于。诊所里处处弥漫着消毒液的味道,连动物的体味都遮盖了,即便有血腥味也闻不出的,可他还是非常不舒服。
他直接进了浴室,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塞进洗衣机里。看着洗衣机滚筒运转起来,他有些眩晕,忙起来扶着洗脸台,用冷水洗了把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舒服了点儿。
他站在那里,好久都没动一下。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去帮忙照顾一只满身是血的狗……
大概只有欧阳灿这样见惯“大场面”的人才能应付裕如。可她今天第一眼见到那只德国牧羊犬时的表情,竟像见鬼一样……他不知不觉就笑起来。
欧阳灿那家伙,实在有种让人不自觉就发笑的本领。
可她明明是个蛮严肃的人。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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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风雨无阻 (一)
【第六章·风雨无阻】
夏至安听到闹铃响,忽的一下坐起来,双脚刚要落地,却踩在了毛茸茸、暖乎乎的什么东西上。
他寒毛一竖,低头看时,胖胖也刚好抬起头来看他,小眼睛一眨,照旧又躺倒。
他下了床,看着这只肥嘟嘟的大狗懒洋洋睡在他床边的地垫上,好像不是它进入了他的领地,而是他不巧睡在了它窝里……他笑笑,打了个哈欠,去拉开窗帘。
外面还在哩哩啦啦地下着雨,不大,但天仍旧阴沉沉的,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半夜里忽然下起雨来,有一阵子雨势很大,把他吵醒了……他回头看了眼胖胖,经过它身边时摸了摸它的头。
洗漱完毕还不到吃早饭时间,他收拾好东西提早下来。楼下比平常要安静许多。除了雨声,几乎没有其他的声音。
他看看表,把包放到门厅立柜上,忽然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他走过去,就看到欧阳灿蜷缩在沙发上——身上还是昨晚穿的衣服,只盖了条毯子,胖胖不知何时下楼来的,跟小四一边一个卧在沙发旁,像两个护卫。
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听见有人轻声叫他,转头便看到灿妈从餐厅里出来。
“伯母早。”他轻声笑道。
“早。”灿妈喉咙还有点哑,“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睡好?”
“下雨天睡得倒是好呢。不晓得怎么闹钟定早了一个小时。”他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们正说着话,听到欧阳勋在客厅里喊欧阳灿起来,“你干脆在单位睡一觉早上继续上班得了,跑回来干嘛?”
“我有点儿不放心,去诊所看了看石头……”欧阳灿说。
灿妈问道:“那狗叫石头?”
“嗯,欧阳说那家伙命硬。”夏至安说。
“真的,妈,那狗真顽强。”欧阳灿进来,刚好听到这句,接上便道。“在那呆了一个小时,护士说情况挺稳定的。”
夏至安刚接了杯水,她顺手接过去,说:“谢谢。”
夏至安瞪她一眼,她笑笑。
“吃完早饭我去看看。”灿妈拿毛巾擦擦手,看欧阳灿这一身儿,皱眉道:“快上去洗洗换换吧。”
欧阳灿扇了扇身上这件外衣,笑嘻嘻地说:“得亏昨晚穿的是这件,半夜从诊所出来冻得我别提哈拉的……阿嚏!阿嚏!啊……阿嚏!”
她说着连打了三个喷嚏,再出声就带了鼻音。
“糟了啊,要感冒。”她不大在乎地揉着鼻子,跑上去洗澡换衣服了。
下来吃早饭的时候,她发现父亲和夏至安都已经去上班了。外面雨还没停,她看了看窗外,说:“这雨下得够意思。”
“杜医生说了吗,石头还要住几天院?”灿妈问。
“五到七天。天气不好您就别去了。”欧阳灿说。
“唔……雨不大,没关系。”灿妈说。
欧阳灿沉默。母亲说要做的事,向来反对也没有用的,“那我陪您一起。我今天可以稍微晚点上班。”
“好。”灿妈说,“哦,对了。昨晚我和你爸出去遛胖胖,遇见那个喂流浪猫的青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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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二)
欧阳灿心一动,看了母亲。
“没跟你说过吧?咱这周围好几个老太太晚上轮流喂流浪猫,不几个月之前有个青年也开始喂猫。我老听她们说,也没遇上过……那人就住前面,跟邵老家隔着两个院儿。”灿妈说。
欧阳灿唔了一声,没说话。
“就以前是和家的那个院儿嘛,悄没声儿地换了主儿。新来那家进进出出都是车,不大见着人。我老觉得那院儿有点儿阴森,不爱往那儿走。昨晚要不是胖胖突然拐过去,我们也瞧不着……真喂了不少猫呢。我数数有十几只。那青年看着不像个爱说话的。胖胖冲了那些猫吃食,他好像还有点儿不乐意。”灿妈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
曾悦希不说话的时候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可能只顾喂猫了,没注意你们吧。”她说。
“应该不会没注意到。不过这也没什么,他又不认得我们。那家自从搬过来也没听说跟哪家邻居有过来往。”灿妈很不以为然。
欧阳灿不出声了。
她默默吃完饭,帮母亲收拾好,又等她换好衣服,一起去诊所。
雨下得小多了,她撑着伞,搀扶着母亲,慢慢走在小巷里。
地上有点湿滑,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看我还是早点儿去把车买了吧。”
“嗯?怎么突然积极起来了?”灿妈笑问。
“下雨天免得您徒步出门嘛。”
“哎呦,我谢谢你有这份儿孝心……就你这早出晚归、工作时间极其不规律的工作,你有十辆车能保证我出门时候你随时奉陪?”灿妈忍不住笑出声。
欧阳灿嘿嘿一笑,说:“尽量嘛。”
灿妈笑着看了女儿,说:“有这份儿心就足够。你要是没时间去店里挑,看上哪款就告诉你爸爸,让他给你订车去。现在好车型好多都得提前好久预定。你想买人也不是马上能让你开走的。”
“好,知道了。”欧阳灿说。
一会儿走到了诊所,她收了伞,跟母亲进了门,陪她去后面病房。
一进病房,她就重重打了个喷嚏,病床上正在挂水的石头早就回过头来看她了。
她笑笑,跟母亲说:“哪,就是它……漂亮吧?”
灿妈过去,看着双腿都打了石膏、毛色依旧铮亮的石头,说:“漂亮。”
“石头,这是我……阿嚏!”她又打了个喷嚏。
灿妈说:“行了,你走吧,我在这看着它挂水。你去买药,赶紧吃了再上班。”
“我干脆去问问杜医生有感冒药没有吧。”欧阳灿开着玩笑,看看表,给母亲拖了把椅子过来。“那我走了。您等雨停了慢慢儿回去。”
“知道。”灿妈坐下。
欧阳灿出了病房,回头看看母亲的背影,微微一笑,关上房门往外走。
诊所里的人和宠物都比刚才更多了,她小心躲避着走到门口,要推门时,就见一个人从雨里奔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她赶紧帮忙把门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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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三)
那人进了门,跟她说声“谢谢”,就往里走。
“不客气。”她说着看了眼他怀里那只用一件旧毛衣包裹着的猫,“这猫怎么了?”
曾悦希这才回头看了她,说:“怎么你也在这。”
“我去帮你挂号吧,你先找医生看看……”欧阳灿指指前方诊室。
这时候刚好有护士路过,看看欧阳灿,又看向曾悦希,问:“怎么了?”
“这……应该是难产。”曾悦希说。
护士一听,掀开毛衣看了看,忙喊了声杜医生快来有急诊,“给我吧。”
她把猫接了过去。
曾悦希跟着进了诊室,正在候诊的几个人见状都往后让了让。欧阳灿看看表,也没急着走。她隔着诊室的玻璃门往里看——杜医生把猫从护士手里接过去,等护士铺了张新防水垫,把猫放上去。那猫的肚子像球一样……它看起来很痛苦,不住低声嘶吼,对靠近它的人不住龇牙。
曾悦希把毛衣裹在手上,扶住它好方便杜医生检查。
杜医生问着曾悦希这猫什么时候开始有生产迹象的、生了几只了、最后一只是什么时候生的……曾悦希一一回答了。他记得很清楚,时间都回答的很精确。
这会儿工夫护士给猫戴上了伊丽莎白圈。
“摸着感觉只少还有两只,不过很可能已经死在里头了,再下不来要有危险了。”杜医生皱眉道。
这猫并不干净,一望即知是流浪猫。他看看曾悦希。“可能需要动手术……你看?”
“有什么办法能救它就尽量救。”曾悦希毫不犹豫地说。
“好。先做一下检查。”杜医生坐下来,在电脑上敲打着,交代护士准备手术。“你把它交给护士照顾……叫什么名字?”
“曾悦希。”他回答。
“我是问猫的名字……野猫是吧?”杜医生问。
“是。叫六月吧。”曾悦希说。
杜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主人名字,曾悦希……联系电话……好了,可以去交费了。”
曾悦希伸手摸了摸六月的头,等它情绪稳定了一点,才出了诊室。
“要紧吗?”欧阳灿问。
“可能得动手术。现在先做个检查。”他看看欧阳灿,“我以为你走了。”
“等在这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欧阳灿说。
“费心。”曾悦希抬了下手腕。“快到上班时间了。”
欧阳灿眼尖,发现他手上有被猫抓破的痕迹,说:“等下记得让护士给你处理下伤口。”
“好。”曾悦希说。
“嗯,那我先走了。你……”欧阳灿看看他,“不要着急。杜医生医术很好的。”
曾悦希点点头。
“我不耽误你了,快去交费吧。”欧阳灿说。
“那回见。”曾悦希匆匆往收费处走去。
等着刷卡的工夫,他看了眼外面——欧阳灿站在诊所的玻璃墙外,背影纤薄而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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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四)
“请您签字。”收银员轻声提醒曾悦希。
曾悦希忙把单据接过来,签上字。收银员也看了眼外头,又看看他,微微一笑。
曾悦希发觉,询问的眼神看向她,她说:“那是我们诊所的常客……的女儿。昨天晚上还送了只受伤的狗来救治。他们一家人都很善良。”
“是吗?”曾悦希随口应着,目光却又转向了外面——此时一辆车停在诊所前面,欧阳灿连伞都没打,跑着上了车……他接了收费单据,问:“化验室在哪?”
单据上一堆名目,看得他有点眼花。
“从这里走过去,经过诊室右转就是。”收银员细心地给他指路。
曾悦希走到诊室外,发现护士已经帮他把六月带走了,正在化验室里等着。他进去把单据交给护士,抱了六月,抽过血又拍X光……等结果出来,送给杜医生看了,六月马上就被带进了手术室。
曾悦希站在手术室外等候。
过了好一会儿,觉得手上火辣辣地疼,才抬手看了看伤口。忙了这半天,没顾上清理,伤口还渗着血,周围有些发红。
他掏出手帕来擦了擦。
手上沾了些灰,手帕擦不干净。
他皱着眉,看了眼手术室——门一开,护士走出来,看他脸色不佳,愣了下,小声说:“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还有多久结束?”曾悦希问。
“至少还需要半小时。”护士说。
曾悦希等护士走开,算算时间来得及,去洗手间把手洗净,跟护士要了碘伏棉球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诊所里人声嘈杂,不时有犬吠猫叫,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让人耳中充斥着过量的噪音……他摸了下身上,发现自己没有带烟。
“找烟么?”一位抱着只雪纳瑞在候诊的老伯看到他的小动作,问。
曾悦希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老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说:“不是好烟,能将就一下就别客气。”
“谢谢。”曾悦希抽了一支烟,点燃了示意一下,走到诊所外。
烟劲儿有点大,他抽了两口却觉得舒服多了。
雨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有种雨后特别的清洁和滋润感。
他掏出手机来,往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询问早上有没有什么急事……大概因为他极少会出现这种状况,同事在电话里显得有些好奇。
他挂断电话,看了眼指间的半截烟。忽的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抬起头来便看到一个红裙女子朝这边走来。
他认出那女子是田藻来的同时,她也认出了他。
她愣了下,惊讶地抬头看看,似乎是要确认这里的确是宠物医院。
“你也是……”她语气有点犹疑,看了他。
“我是带猫来动手术。”他说。
“哦,是这样。”她点点头,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这。看他也没有要跟自己攀谈的意思,她踌躇片刻,说:“那我先进去了。”
他一点头,转开脸吐了口烟。
“六月主人!”护士推门出来。
曾悦希忙回头,“手术结束了?”
“嗯,结束了。你快去看看吧。”护士帮他拉着玻璃门。
曾悦希掐灭烟扔进果皮箱,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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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欧阳灿看着桌上的几种感冒药,闷声闷气地说:“要能马上见效,我一气儿都吃了。”
“一气儿都吃了,我们也不知道谁有那个好运气给你出个报告了。”白春雪笑着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嘱咐她快点儿吃药,出门去解剖室了。
欧阳灿
鼻塞头昏的症状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她一贯感冒不吃药硬康的,这回也有点儿扛不住了。
她挑了一样号称吃了不会打瞌睡的,刚抠了药丸在手里,座机就响了。
“不会吧……”她赶紧拿起听筒来,一听果然是出现场的指示。
她扔了听筒把药丸塞进嘴里,喝了几口水,匆匆忙忙锁了办公室门往外赶。
“老赵开车吧。”她上了车,就看见陈逆正歪在后面座位里睡觉。老赵把车一启动,他身子往这边一倒,差点儿摔着。
“你慢点儿!”他迷迷糊糊地说。
“你至于困成这样么?后来没补觉啊?”欧阳灿问。陈逆昨天傍晚下去出现场,也是后半夜才回来。
“补什么补啊,赶回来就在干活。”陈逆愁眉苦脸的。“你也没好哪儿去啊,这动静跟鼻子里塞了个老鼠似的。”
“太难受了。”欧阳灿擤擤鼻子。
“这倒好办,抓只猫来就行。”赵一伟在前面笑的很大声。
欧阳灿也笑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手机来看看,号码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是哪里打来的,就念了出来,问:“哪的电话?”
陈逆半睡半醒之间脱口而出:“政工科的号码啦,快接。”
“政工找我干嘛……挂断了。”欧阳灿把手机装回口袋里。
“找你谈话呗,看看有没有被腐蚀。”陈逆笑着说。
“到了啊。”赵一伟车开到了案发小区门口。
一看是勘验车,赵一伟又早把警员证递了过去,自动门内的保安朝里挥了下手,直接放行了。
赵一伟把车子停在一个小区地下停车场入口不远处。
欧阳灿从车上看看——停车场入口已经被封锁,有警察在现场执勤。除此之外倒不见什么杂人,四周显得非常安静。
她又仰头瞅了瞅。
这小区全是高层建筑,精光闪耀的玻璃在阳光下亮的刺眼。楼上倒有两三户人家开着窗子,有人正往下张望。
“走吧,病号。”陈逆走在了前头。
欧阳灿下车跟上,几个人穿过警戒带,顺着车道往下一直走,先看到了林方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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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五)
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车道里引起一连串回声,林方晓正在跟一物业经理模样的人说话,听到动静,转脸看了看这边,又继续跟那人说话了。
欧阳灿走近了,看了看他们站的位置,正对着一间车库门口。此时车库的电动门已经升起,里头停了两辆车,左侧是一辆红色轿车,右侧停了一辆银色SUV。红色轿车的车门左侧敞开着。车库尽头是一排铁质储物架,上面摆着各种杂物,看起来非常有条理。
“现场就在这。”戴冰过来,指了指车库里。
“就一男死者?”欧阳灿问。
“嗯,里外搜索过了,就只有这一具尸体。”戴冰说。
站在戴冰身后的两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脸色本来就很不好看,听见他们这么说,互相看了一眼。
戴冰看看他们,温和地说:“不是嫌少的意思……这几位都是市局技术口的大拿,不是复杂的案子轻易不动用他们的。”
“知道、知道。”
戴冰跟他们说:“暂时没有什么其他问题要问了,你们去歇会儿吧。有问题我随时请教。”
两个年轻人简直巴不得这一声,忙走开了。
戴冰看他们去物业经理和保安队长那里了,转过身来轻声说:“就是他们俩先发现的尸体。年纪不大,估计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儿,吓得不轻。”
陈逆和赵一伟戴着手套和口罩,显然也已经粗略观察过现场情况,说:“这现场看着够干净的。”
“是,我们来了第一印象也是觉得干净。物业经理说这家的主人平常就是这么个习惯,特别讲究。小区保洁哪天工作做的不到位了,他们两夫妻发现了马上就打电话给物业提醒了。”戴冰说。
“适合做业委会主任。”赵一伟说。
“还真是。反正挺爱管闲事的。据说他们在小区居民里人缘儿挺不错的,特别有威望。不过保洁保安都挺头疼他们的。”戴冰摇摇头。
陈逆正仰头看着车库的自动门,问:“门是外力作用打开的?”
“是啊,物业的人弄开的。死者前阵子曾经报修过地下车库的一个消火栓。他说那消火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弄坏了,很不安全,万一哪天要用,不好使那不就坏了么。物业的人才想起来这事儿,就下来看。然后走到车库门口,发现车库门没完全合拢。他们俩以为是车库门坏了,打电话找他。手机没人接听。死者的老婆在外地出差,说联系不到她老公,如果车库门坏了就麻烦他们先给看着,别丢了什么东西就行,等她老公回家处理。他们查了下监控,死者前一天晚上回来,车开进了地下车库,就没有开出去。也没有看到他步行出门。他们去他家按门铃没人应门。后来他们觉得不对劲儿,再去车库看的时候,觉得可能出事儿了。然后找经理,报了警。他们先把车库门弄开,进去一看,人已经死在车里了。”
“我们赶紧联系了家属。这会儿应该在往回赶了……”物业经理和林方晓也站在车库门口,这时候说。
欧阳灿走到车边,看着车内——驾驶位车座放平了,死者就躺在座位上,看上去是睡着了,姿势神态都非常安详。
她握了握手,放松下手指,开始检查尸体。
“从尸斑来看,死亡时间应该超过了12小时……尸体保持完好,表面无明显伤痕……”欧阳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细致检查,忽的听见猫叫声。
现场极其安静,这声猫叫像是有人把一块大石头丢进了井里,冷不丁吓人一跳。
她转眼看了看外头,车库门前恰好有一只花白纹的猫经过。
“这儿还有猫啊。”她顺口说。
物业经理听到,忙说:“有的有的。那边是地下停车位,空间比较大,有住户经常在这喂猫。看,那个角上,柱子后头,还有个猫窝。我们管理员有时候看见就清理,也有住户不乐意的,说野猫泛滥的话影响小区整体环境。”
“这样啊。”欧阳灿转回头去。
林方晓倒对这个信息有点兴趣。他看了眼那个很暗的角落,示意戴冰过去看看,跟物业经理说:“不是一般小区居民都挺烦野猫野狗吗?喂野猫野狗的跟讨厌的分两拨儿,经常势不两立,越到夏天矛盾越尖锐。”
“是……不过我们小区一向沟通很及时,很少有激化到不可收拾的矛盾。这栋楼的业主都还挺喜欢猫的,好像特意在业主群里说过这事儿,征求意见。绝育、免疫和征集领养还都公示过。”
“挺讲究程序的。”林方晓说。
“是啊,要不也不会弄个猫窝在这。他们平常又挺注意卫生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物业经理忙说。“真没听说因为这个闹过矛盾。”
“那还不错。”林方晓慢慢地说。
“天气热了,猫褪毛厉害着呢……随风到处飞,啧啧。”赵一伟说着,拿镊子从车轮子底下夹起几根猫毛。“……车座上也有呢。”
欧阳灿说:“死者身上也沾了猫毛。”
“可能抱过猫吧。”赵一伟说。
“死者家里养猫?是不是经常照顾这些猫?”欧阳灿问。
她看了看死者安详的面孔,心想他生前大概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吧……
“是。经常喂猫。家里养没养猫就不太清楚了……他好像在外头应酬挺多的,每次都把吃不完的鱼带回来给野猫吃,从车库里一直投食到小区里几个固定投喂猫食的点儿。那些猫能跟着他走老远,还有跟他上楼的……邻居说他有时候还会跟猫说话,不让猫进楼里头去。”物业经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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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六)
欧阳灿点点头。
物业经理站在车库外说着话,怕她听不清,声音尽量大些。他一开口,车库里就嗡嗡有回音。
林方晓把笔记本合上,站在欧阳灿身后,问:“怎么样?”
欧阳灿已经做完了初步检查,说:“很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
林方晓手指敲了敲笔记本。
他也是出入现场多年的老刑警了,这个现场从他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给他一种强烈的暗示,这是个很标准的密闭空间内中毒死亡案件……但也因为自己是个老刑警,他极力避免自己被思维定式影响,做出错误判断。
可是……
他看着躺在驾驶座上的死者——衣着整齐,神态安详,像是还在做着美梦。
欧阳灿见他没出声,知道他在思考,就没打扰他。
“他们都说死者绝对不可能自杀。”戴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方晓身后。
他忽然出这一声,林方晓和欧阳灿同时回过脸来看他。
戴冰说:“刚才跟那俩保安小哥聊了好久。他们都觉得死者死于意外有可能,下班回来累了,在车里休息会儿,结果睡过去了……这种意外事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不过我感觉死者是个特别严谨自律的人。从现场的各种迹象来看,他不太像会随便在车里凑合睡觉。都到了楼下了,再几分钟就到家了。”欧阳灿说。
“但他老婆出差,孩子不在家,自己一个人也可能松懈。我有时候累得不行了,恨不得在我家楼下花坛里都能睡着。”戴冰说。
“咱们这工作是连轴转的,很不规律。死者是什么工作?”欧阳灿问。
“德资企业的雇员,标准白领。”林方晓说。
“看。”欧阳灿冲戴冰一摊手。
“我明白欧阳的意思。像这样的企业绝大多数都比较遵守劳动法,工作时间极少超时,死者累的在车里休息不是没可能,多半不会是工作上过劳,可能有其他的原因……”林方晓看着死者。“要说他累的都能在车上睡着了……他可还有精力抱猫。看这从上到下都沾着不少猫毛,不太可能是早前的,多半是回来之后喂过猫、撸过猫……这样的话,不该是停好车,出去喂猫,然后就从电梯上楼回家了?反过来行为就有点儿说不通嘛。”
戴冰咂咂嘴,一时想不出什么来反驳。
欧阳灿轻声说:“不知道死者家属什么时候能回来。”
“刚才的消息是人已经到了机场,可是当地雷雨天气航班不能照常起飞,还得等。”林方晓说。
“那我们先做着准备。”欧阳灿说。
“欧阳,我们OK了。”陈逆过来。
“我这也OK了。”欧阳灿说着看看林方晓。
“那你们先收队吧。我们还得在这访问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头的。”林方晓说。
欧阳灿等同事们把死者放进尸袋里用担架抬到车里去,又看了下车库里。
她忽的发现最左侧的杂物架子上放了好多颜色鲜艳的盒子,不禁走近了些看。盒子大多是宜家出品的纸盒,按照大小叠放在架子上,最大程度地利用了空间……她不禁摇了摇头,轻声说:“又是一个整理癖啊。”
她再走近些,看着盒子外的标签,有的标记是雅丹四岁、雅丹五岁……粉色舞衣、蓝色舞衣……舞鞋……她重新戴上手套,把标着舞鞋的盒子取了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旧舞鞋。
“发现什么了?”林方晓见欧阳灿还不走,过来问。“他们都出去等你了。”
“雅雅应该是死者女儿吧?郭雅丹?”欧阳灿说。
“可能。”林方晓点头。
死者郭良佳有个女儿,之前他们已经听几个人都提到过了。
“我记得刚才看到过,他钱包里有张收据,是取芭蕾舞鞋的单据。”欧阳灿说。
“是‘影之舞’舞蹈用品店的。”林方晓马上说。“那个店是‘火影’芭蕾舞学校的校长开的,专门经营这些。据说舞鞋品种非常齐全,国内的都有代理,国外基本比较大的品牌和系列也都有,本地算是最上档次的了。”
“你怎么知道的?刚上网搜的?”欧阳灿把盒子盖好放回去。
“小白去报了个成人芭蕾舞课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课没上几回,装备都搞齐全了。话说,”林方晓咧了下嘴,“真贵啊!”
欧阳灿忍不住笑了,说:“那可不!”
她走出车库,摘了手套,迫不及待地摸出纸巾来擦鼻子。刚才忙着做事,顾不上不舒服,这会儿一停下来,鼻塞喷嚏都来了……林方晓催着她快点儿走。
“回去吃药,不行就请半天假。”
“知道啦。”欧阳灿擦着鼻子,拎了箱子走出了地下停车场。
许是在地下呆的时间有点久,骤然间回到地面,光线强烈起来,她立时有些头昏眼花。
“欧阳!”赵一伟正和陈逆在车边站着抽烟,看她在停车场入口好一会儿没挪地方,觉得不对劲儿,忙喊了一声。
“不对劲儿啊。”陈逆把烟叼在嘴上奔了过来,马上发现欧阳灿脸色煞白。“喂你没事儿吧?不舒服啊?”
“不要紧。刚眼花了一会儿。”欧阳灿摆手。
“还不要紧,脸都跟白纸似的了。走走走,上车……”陈逆把她的勘验箱接了过去。
“没事儿啦,来之前吃了药了。”欧阳灿说。
“不是吃了过期的了吧?”赵一伟过来看看她,又看看表,“还好,回去也到下班时间了,不行下班就直接去医院。”
欧阳灿想说这小感冒哪至于,突然发现喉咙疼的厉害,已经出不了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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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七)
“来来来,上车上车,都这模样了,还屎壳郎垫桌子呢。”赵一伟没好气地说。
上了车,欧阳灿“咣叽”一下靠在椅背上,说:“好久没感冒了。可千万不能病,耽误事儿。”
陈逆看看她,说:“你就别犟啦……真是受累的命,在现场什么毛病都没有,出来了百病上身。”
欧阳灿想哼一声,鼻子堵的出不了声,鼻涕却流出来了。
陈逆笑的气儿都倒不上来了,赵一伟也笑着摇头,道:“这邋遢样儿,真够人瞧的……这个点儿路开始堵了啊。”
他仗着车技娴熟,净挑着小路跑,很快就顺利把车开回局里。等他回办公室把出现场采集的证物和资料都保存好,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下楼的时候看到法医一科的房门开着,特意走过去,果然欧阳灿还在里头。
“还不下班?”他问。
“马上。还有一点就写完了。”欧阳灿说。
她鼻音很重,听得赵一伟眉头直皱。
他说:“那我等等你吧,顺路把你捎回家。”
“好啊!”欧阳灿笑嘻嘻地说。“谢赵哥。”
“要你谢。”赵一伟拖了把椅子坐在门边,看了眼欧阳灿对面办公桌。“真难得小白准点儿下班。”
“说饿的腿软了。”欧阳灿说。
赵一伟噗嗤一乐,掏出指甲剪来剪着指甲,忽听欧阳灿问:“一般比较少见做爸爸的去给女儿选芭蕾舞鞋吧?”
“咹?”赵一伟看看她,“你说刚那个死者啊……也说不定是他老婆交代了,他就跑个腿儿。再说卖这种东西的地方,店员一般还都比较专业,什么年纪的学生、学到什么程度了、对鞋子有什么要求,了解了情况就给推荐了。”
“也是。”欧阳灿输入最后一个字符,保存好文件,关了电脑。“不知道林队他们能不能查到点儿什么线索。”
“你还是觉得是他杀啊。”赵一伟磨了磨指甲,拍拍裤子。
藏青色制服落一点浮白就特别显眼。
欧阳灿拎了背包正好走过来看到,想起死者那深色裤子上沾的猫毛,说:“穿深色衣服真不能抱猫猫狗狗啊……”
“啊?”赵一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烧的有点儿糊涂了?”
欧阳灿笑笑,说:“没有啦。”
她和赵一伟一起走出来,正巧遇到隔壁办公室倪铁也要走。
“正好搭车回家。”倪铁笑嘻嘻地说。
“微信转账给我车钱。”赵一伟一本正经地说。
倪铁愣了下,欧阳灿哈哈大笑。
“别笑了,这动静跟鸭子伤风似的……回家吃药睡觉。得亏你家里还有医生老爸,不然直接给你送医院去。”赵一伟说着拎着欧阳灿的包带把她拽上了车。
一路上他都在念叨如何如何保重身体,欧阳灿和倪铁笑着听他念经。
倪铁忽然回头看了眼正在发信息的欧阳灿,问:“欧阳,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欧阳灿握着手机还没回答,赵一伟就说:“算了吧,你看她那个样子,才没有呢!哎,到了吧,差点儿开过了……我刚说到哪儿了?哦,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工作只有热情、没有好身体支撑是绝对不行的了……”
他说着把车停了下来。
“赵哥你戴上一手串、再每天念叨养生,就是标准中年心态了。别这样,你才三十几岁,发际线还在,肌肉量不小,皮肤还没松弛,年轻着呢。”欧阳灿趴在车窗边,同情地看了倪铁一眼。“我走了啊,你陪赵哥继续聊。”
“小丫头教训我……到家给我发信息!”赵一伟对着欧阳灿的背影大声喊。
欧阳灿挥挥手拐进那个小巷了,倪铁还在笑。
“笑什么啊!”
“你没听说吗?”倪铁问。
“听说啥?”
“欧阳和曾悦希约会呢。”倪铁笑道。
赵一伟啊了一声,遇到红灯停车,“不会吧……”
“刚看她发信息的时候在笑,忽然想到的。”倪铁也微笑。
“啧,怎么跟个女人似的对这种事儿那么敏感……”赵一伟撇了撇嘴,却也不禁回头看了眼欧阳灿走进去的那个巷口——早就不见人影了……
欧阳灿此时正走到半截上坡,停下来喘了会儿气。
一吸气喉咙就火烧火燎似的痛,让她觉得非常难受。
走到岔路口时,她刚好收到曾悦希回的信息,说六月手术很成功,就是得住几天院,还在诊所……他这会儿在单位,下班再去诊所看看六月。
“要帮你喂猫吗?”她问。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谢谢,今天不用。猫食已经准备好了,我会过去喂。”
欧阳灿看了这几句话,微微一笑。
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在这个路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想起石头来,倒是有些惦记它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心走三五分钟先去探视下……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又累又饿又发烧,实在走不动了。
“对不起了啊石头,不是我不关心你的死活,是姐姐我实在有心无力……”她小声念着,继续上坡。
“你自言自语什么呢?”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飘了过来,声音也接踵而至。
“喂!”欧阳灿瞪着这个人。
已经被他吓了不止一回了,可还真是一次比一次吓人。
“我有没有说过,你别跟鬼似的……”
“我在后头喊你好几声。你没听见,就怨我是鬼,你怎么这么……”夏至安咬着字眼儿,想找个合适的、足够有力的词来形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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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八)
可仓促之间他竟然找不出来。
欧阳灿等了一会儿,见夏至安还是没说出她“怎么这么什么”来,不禁嗤了一声,说:“就您老这中文水平,还想玩儿出点儿什么花样儿来?省省吧你。”
“矫情!”夏至安可算憋出来一个词儿。
“矫情不是这么用的。”欧阳灿拉了拉口罩,打量他两眼。
夏至安长裤恤衫,都是淡淡的鸭蛋青色,脚上一对亮橙色的人字拖,显得那脚简直白的发亮……这身衣服可不是他早上出门时候穿的。
“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从那边过来?”欧阳灿看了眼身后。
“去诊所看了看石头。”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他,“啊?干嘛你去看石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是没关系。可是伯母又要准备晚饭,还打算晚饭后再跑一趟诊所,我听着怪不落忍的。伯母今儿可在诊所陪了石头大半天。”夏至安说。
欧阳灿吸了吸鼻子,说:“我怎么闻到了‘无事献殷勤’的味道。”
“你这鼻涕哈拉的还能闻到什么味道?”夏至安嘲笑她。
欧阳灿扯下口罩来,拿纸巾擦了把已经被搓红了的鼻子,一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一边说:“你要替我妈跑腿,我妈竟然也就真让你跑……”
“是,伯母明白我其实主要担心晚饭吃不上。”夏至安坦白地说。
欧阳灿翻了个白眼,问:“石头怎么样?”
“杜医生说情况不错,精神状态也可以……不过你看着可不大好。”夏至安说。
听着他这话从石头一下子蹦到了自己身上,欧阳灿摇了摇头,说:“我好着呢。”
“好着就好。”夏至安看起来也不想管她,两人一起继续往上走,很快就回了家。
欧阳灿进家门就完全没精神了,跟母亲说了要先换衣服就上楼了,边走边听见夏至安和母亲说石头在诊所的情况,她忽的有点儿生气——她这发烧感冒浑身不舒服,老太太竟然一点儿没发觉!那刚捡回条狗命的石头倒牵肠挂肚的……
她上楼就觉得连脚底都在着火似的,甩了拖鞋去洗了把脸,出来吃了药就歪在床头,本想休息一会儿就下去,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昏睡过去……她隐隐约约听见手机铃响,抓起来接听了,只见有人喊她欧阳,说下来吃饭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儿说我不吃了,太困了……
后来迷迷糊糊的,像是又有电话打进来,她只是抓起来说了句我说不吃就不吃了,你怎么那么烦哪。
果然再没有人打扰她。
这一觉睡得非常沉,连个梦都没有做,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头脑早已恢复清明,只是浑身因为夜里发烧出了太多汗,觉得潮湿难受。她忙爬起来去冲了个澡,虽然还有点发虚,比起昨天头重脚轻、烧到发昏,已经好了太多。
她正在换衣服,听到敲门声,说:“请进。”
灿妈推开门,就问:“好点儿了?”
“好啦。”欧阳灿笑嘻嘻地说。
“哟,好久没见你生病了,吓我们一跳。还好你爸回来看了看,说应该没有问题,吃了药睡一觉今早准好。”灿妈说着过来摸摸她的额头,“是不发烧了……昨晚上烧的连呼噜都不打了,我还和你爸说,这回真病得不轻。”
欧阳灿哭笑不得。
“你要不见好,我就亲自给你们陶处长打电话了。回国之后时差都没倒过来马上就上班,没白没黑地忙,不生病才怪呢!”
“真没有那么严重,也怪我昨天在楼下睡觉……妈,早饭吃什么啊?”欧阳灿挽着母亲的胳膊,边打岔边哄着她一起下了楼。
“你就是清粥咸菜,清清淡淡地吃两天吧。”灿妈说。
欧阳灿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吃了一顿早饭,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一听说只能吃这个,正要抗议,就看夏至安回来了……她一看到跑步回来的夏至安,忽然想起昨晚混沌间那两个电话。
她只记得自己语气非常恶劣,虽然病中,也还是不应该。
夏至安毕竟……当然谁也没有平白就被吼一顿的道理。
“早!”夏至安经过她身边时,点了点头。
神情像往常一样。
“……早。”欧阳灿说着,看他噔噔噔上了楼,也就没出声。
回身看到父亲正在阳台浇花,忙过去,说:“爸早。”
欧阳勋看女儿脸色虽还不大好,却是神清气爽的模样,点点头说:“早。好多了吧?”
“嗯,好了。”欧阳灿把背包放在沙发上。
“本来还跟你妈妈说,别催你早起,让你多休息一下的。”
“不要紧啦。睡一觉就满血复活了。”欧阳灿笑道。
她过来,帮着父亲把阳台地上零散的枯叶扫了起来,忽的看到门内靠近壁炉的位置摆了个新的狗窝,问:“怎么多了个狗窝?不是不让胖胖回来睡嘛,天热了它也不睡这种。”
“这个啊,是你妈妈昨天从地下室找出来的,说是给你们救的那只狗用。”
“啥?”欧阳灿楞了一下。“不是吧……妈!”
她回身就往餐厅里来,急匆匆地差点儿撞上刚好下楼来的夏至安。
“妈!您不是吧!”欧阳灿摊了摊手,“在咱们家给石头准备狗窝是什么意思?”
“你小点儿声,我又不会听不见……小夏先坐下。”灿妈冲夏至安摆摆手让他坐,又喊灿爸该吃饭了,看看瞪大眼睛的欧阳灿,说:“昨天我在医院,田藻也过去了。我问了下情况。她暂时也还没找到石头的主人。她那又不方便照顾,再说也没有经验。我想石头出院时还是找不到主人,那就先接过来。”
“哪照顾得过来,它还是病犬。”
“小夏说他会帮忙。”灿妈微笑道。
“我会帮忙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转过脸去瞪了他一眼,说:“临时户口没有投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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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九)
夏至安被噎了一下,眨了眨眼。
灿妈听了却说:“咦,小灿,你这怎么说话呢?要这么说,你也是临时户口,也没投票权。”
“我……我怎么临时户口了?”欧阳灿马上问道。
“你迟早要从我们家嫁出去的。”灿妈说。
“我嫁出去这也还是我家……等等。”欧阳灿听着夏至安在一边儿笑起来,立即意识到自己跑偏了。见母亲看起来有些生气了,语气软和好些,但还是说:“妈,我不同意把石头接回来啊。人主人丢了狗,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儿呢,一准儿想尽办法儿在找呢,这几天准有信儿。”
“啊,那当然啊。我也不是要把石头占为己有。我是看着石头可怜,接回来就是个权宜之计,不然你有什么好办法儿?”灿妈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刚想说这事儿打哪儿开头的自然让谁接手,让田藻负责就是了,忽的想到母亲刚才已经说过了田藻不方便照顾,心说再讲下去无非是个死循环……她吸了吸鼻子,竟又瞪了夏至安一眼。
夏至安一脸无辜,看得人更来气。
灿妈见欧阳灿没话讲了,倒笑道:“先吃早饭吧。你整天不着家,就是在家又没说要你照顾石头,你这么大的反应干嘛?”
“我这不是……”欧阳灿想了想,没说下去。
跟老太太硬扭,她从来没赢过。
再说这事儿当然解铃还须系铃人……
欧阳灿拿定主意,听着父母亲和夏至安商量要是石头接回家来应该怎么办,也就没那么别扭了。
她吃过早饭出了门,见夏至安也要出门,看了他一眼。
夏至安笑笑,主动说:“我先去诊所看看。你也去吧?一起吧,我开车。”
“不用。”欧阳灿说完,又补了句“谢谢”。
夏至安说:“不用谢。”
欧阳灿没吭声,但也果然没上夏至安的车。
夏至安神情有点无奈,不过没勉强。他开车经过她身边儿的时候,减慢了下速度,紧接着加速转弯,一会儿就到了诊所。
连着几天总是来诊所,里里外外的人都已经混熟了,进门就有人跟他打招呼,说“夏老师来啦”“石头今天比昨天有精神多了”……他笑着点头。时间还早,诊所并未正式营业,里头除了医生护士,就是住院的小动物和像他一样一早来探视的主人。
他拎着灿妈给石头准备的营养餐进了病房,石头老早就听见他脚步声,抬起头来了。
他去洗了洗手,把营养餐放在石头的碗里,看着它大口地吃,摸摸它的头,说:“慢点儿吃……你这点儿倒挺像欧阳灿的狗的,不挑食。”
“夏至安,有你这么损的吗?”欧阳灿站在病房门口,说。
“哟,你听见啦?”夏至安笑嘻嘻地回头看她。
“你成心损我,不听见那多可惜。”欧阳灿过来,看石头已经把碗舔干净了,还眼巴巴看着他俩,也忍不住笑了。“够能吃的……得,心里看来是没什么毛病。”
“嗯,心理强大这点儿也像你的狗。”夏至安说。
“你够了啊。这才几天没揍你,皮痒了是吗?”欧阳灿拖了椅子坐在石头病床边,看了看它的伤腿。石头被她碰着爪子,回头舔了下她的脸。“别舔,怪痒的……”
“你不乐意收留石头,还是因为田藻吧?”夏至安问。
欧阳灿摸摸石头的背毛。
这家伙应该在外面流浪了几天了吧,毛有些涩涩的……她回头看了眼夏至安,反问:“是又怎么样呢?”
“是的话,你也有点儿过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夏至安。
他靠在石头病床边,抱着手臂,样子是闲闲的、有点儿随意的,可语气和表情并不。
“欧阳?”
夏至安和欧阳灿同时看向病房门口。
欧阳灿见是曾悦希,忙站了起来,“这么早就来了?来看六月?”
“对啊。”曾悦希点点头,看到夏至安,也微笑点头。
夏至安看了看他,又看欧阳灿。见欧阳灿没有为他们介绍的意思,他也点点头。
“六月好点儿了吗?”欧阳灿走到门边。“那小猫崽呢?”
“昨晚给送过来了。六月得住院,它们得吃奶。护士给弄了个隔离病房。”曾悦希解释道。
“那还好。”
“我刚听到你声音,一看还真是你在这。”他说。
“嗯,来看看那只大狗,也在住院。”欧阳灿指指里头。
“听护士说了你们救了只受伤的狗。好点了么?”
“恢复得还不错。”欧阳灿微笑。
“那就好。”曾悦希看看她的脸色,问:“你好点儿了吗?”
“啊?我啊?”欧阳灿清了清喉咙,“鼻音还是很明显吗?我自己听不出来了……就是感冒,好多了。”
“昨晚上听着可是挺严重的。我怕打扰你休息,就赶紧挂断了。”曾悦希说。
欧阳灿愣了一愣,下意识地要掏手机,可已经问了出来:“后来是你给我打过电话?我以为……”
“对啊,你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我正忙着,没空细说,不好意思的。”
“没关系啊。”欧阳灿明白过来,“是我不好意思……我以为……昨晚确实很不舒服。”
曾悦希微笑,“这几天好好休息。”
“好的。”欧阳灿看着他微笑的面孔,不自觉脸就有点热。
“我先去看六月。今天不能在这儿呆久了,要上庭的。”曾悦希说。
“快去吧。我也该走了。”欧阳灿看看表。
“再见。”曾悦希说着,又看了夏至安,礼貌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欧阳灿看着他进了斜对门的隔离病房,回身要拿包准备走,看到夏至安抱着手臂眨着一对漂亮的大眼睛瞅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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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十)
“干嘛?”她吸了吸鼻子。
“鼻涕虫。擦干净脸再跟人说话嘛,这样哪还有形象。”夏至安说。
欧阳灿急忙捂住鼻子,转头对着门上的玻璃照了照脸,就听到夏至安笑出声来,才晓得他是在使坏。
夏至安摸摸石头的背毛,笑着问:“我要好奇刚那人是谁,会不会显得我太八卦了?”
“你已经很八卦了。”欧阳灿还是对着玻璃擦了擦鼻子和嘴巴,没好气的说。
夏至安笑起来,说:“说得也是。”
石头湿乎乎的鼻头碰到他的手背,他笑着撸了撸它的大脑袋。
欧阳灿看着这一人一狗相处的好好的样儿,不禁想起来胖胖和夏至安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和谐友好的……她问:“你家里有养过狗吗?”
“从来没有过。”夏至安抬头看看她,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你总不能因为我天生有亲和力就妒忌我。”
欧阳灿哼了一声,说:“我就是觉得你没这么好心。”
“虽然不见得是好心,不过也没那么复杂就是了。”
“怎么说?”
夏至安看看她,说:“我确实不是什么很有同情心的人。不过石头是我帮着救回来的,多多少少是要负点责任,这段时间我会帮忙照顾它。”
欧阳灿想了想,没出声,把背包背上。
夏至安见她还不走,就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是对的。但你也别全部把别人的行为假设为恶意,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真不亏是夏教授。”欧阳灿说。
夏至安听着这话不是味道,“什么意思嘛!”
“发现你跟我妈谈得来不是没道理。干脆认个干亲好了。”
“不要。”夏至安夸张地摆手。
“干嘛不要?好处多着呢。”
“说不定哪天我还真能成你家女婿呢,干儿子哪能满足我的野心。”夏至安坏笑。
欧阳灿这回是真翻了个白眼,回头看了眼走廊上静悄悄没有人经过,冲夏至安道:“那个,不准你跟我妈瞎说啊……”
“放心,我嘴没那么碎。”夏至安淡淡地说。
“那我回头请你吃好吃的。”欧阳灿心情很好地说。“我走啦……Bye!”
夏至安看着她走出门,还转头看了眼斜对门隔离病房的方向才离开,不禁笑了笑。他坐到欧阳灿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石头往后一仰,枕住了他的胳膊。
他愣了下,又摸了摸它的背毛。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看,见进来的是护士,便问:“杜医生来了么?”
“来了。先问了石头的情况,说马上过来。”护士说。
“要打针了,石头。”夏至安跟石头说。
石头把头拱到他胳膊下躲着,逗得他笑起来。
“石头很信任你啊,夏老师。”护士轻声说。
“是吗?”夏至安笑笑。
“您真没养过狗嘛?”护士好奇地问。
夏至安摇摇头。
“不像哎。”护士也摇头。
夏至安再笑笑,没有出声。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他听出来其中一位是杜医生,另一把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属于那个人……和他的人一样,他的声音也是非常有魅力的。
夏至安笑了笑。
欧阳灿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嘛……
欧阳灿出了诊所就打了个喷嚏,忙不迭掏手帕擦鼻子,另一只手瞅空儿摸出手机来准备叫车,恰好一辆出租车驶过,她忙招手叫停。
上车报了目的地,她翻了下通信记录,发现昨晚昏睡的工夫,除了夏至安和曾悦希打来的电话,还有田藻。
她叹口气,拨了田藻的号码。
手机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田藻的声音一听就是还没睡醒。
“昨晚找我啦?什么事儿啊?”欧阳灿问。
“嗯……想跟你说我想办法给石头找主人了。微博微信还有本地论坛都发帖了,还没有消息。今天我继续求转发吧。”田藻说着,语气有点儿犹豫。
欧阳灿听出来,问:“怎么了?”
“我还去派出所了。上次的案子结了,然后我顺便求李警官帮忙调监控看了。刚好咱们捡石头的地方离他们那不远不是吗……石头出现在监控范围内就是它自己一条狗,没有发现主人呢。李警官说可能是比较远地方跑来的吧,更大范围的监控就……”
欧阳灿说:“知道了。这部分我负责。”
“那就太好了。”田藻开心起来。
欧阳灿几乎都能看到她从床上蹦起来的样子……她嘴角微微一沉,说:“现在尽可能想办法找石头的主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找不到呢?”
“这个……不会找不到吧。”田藻轻声说。
“好多人丢了狗,几年都找不到。”
“那……赵阿姨说……”
“石头是市区禁养犬,而且我们家已经有四只狗了。”欧阳灿说。
出租车停在公安局门口,她把准备好的钱给司机,说了声谢谢。
“喂?”
“小灿……”
“你少肉麻。别以为我妈妈好说话,她答应了你就可以把石头丢我们家了。你改改你这顾头不顾尾的毛病吧。我到单位了,回头再说。”欧阳灿说完挂了电话。
一边拿证件一边气哼哼地擦着鼻子,一路遇到熟识的同事打着招呼,经过刑警队的办公楼前,那异于平常的安静让她忽然觉得气氛有一点点紧张。
果然一辆车从身边驶过,开车的戴冰降下车窗喊了她一声“欧阳你等等”。
欧阳灿走过去,看到戴冰脸上的兴奋,问:“有什么好事儿吗?”
“‘燕语呢喃’那案子的嫌犯昨儿夜里带回来了。”戴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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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十一)
“可以啊!怎样?”欧阳灿马上问。
“我们大半夜的被呼叫回来,那劲头儿,别提了!林队亲自问的,全撂了。”戴冰说。
欧阳灿双臂举起,握了握拳,说:“太好了!”
“这下你可以跟‘青花’说,让她也放心了。不过目前细节还不能对外公布,你转达的时候注意点儿。”戴冰嘱咐道。
“这还用说么!我是那么没纪律性的人么!”欧阳灿笑道。“昨晚一宿没睡吧?你这是回家换了套衣服啊?”
“对,就洗了个澡换件衣服赶紧回来了,还有其他的案子呢嘛。林队他们都没走,就在会议室凑合的。”戴冰笑道。
“辛苦了啊。得,不管怎么说,这案子破了咱们得好好庆祝下。”欧阳灿说。
“你请吗?”
“我请。你们定时间。”欧阳灿笑起来。
“好嘞!”戴冰笑着,“那我先上去了……哦对了,昨天郭良佳的那个案子,现场有新发现,调查的方向要变一变了。”
“晓得啦。”欧阳灿点头。这个倒是在她意料之中的。“老戴,有个事儿求你帮个忙。”
“什么事儿?”戴冰笑问。
欧阳灿走近点儿,从手机里调出石头的照片来给他看,说:“这狗是我前几天救的。我们救到它的位置是在麦岛那里,但是附近的监控都看了,没有发现它的主人。你帮我查查看呗?”
“这狗可挺好,走丢了的吧,不像是扔掉的。”戴冰看着就说。
“非常聪明。基本的口令都能听明白,怀疑是受过训练的。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欧阳灿问。
“行。我先跟指挥中心问问看,回头找找警犬基地看有没有可能有线索。”戴冰一口答应,跟欧阳灿要了石头的照片。
“谢你啊。”欧阳灿笑道,“我们家倒是也不缺它一口吃的,不过想想人家丢了这么好的狗,不知道该多难受呢,还是尽量快点儿找到主人吧。”
“也是。我先想想办法。交给我好了,放心。”戴冰笑道。
“好嘞。”欧阳灿也笑道。
戴冰指指楼上,小跑着去了,欧阳灿也赶紧往办公室去。
刚上楼,在楼梯口遇到拎着保温杯要去后面检验中心的赵一伟。
“病号来上班啦!”赵一伟笑眯眯地说。“给你发个‘轻伤不下火线’的勋章。”
“嘿嘿。”欧阳灿不好意思。“好多了。”
“悠着点儿啊,活儿多着呢。”赵一伟惦着手头的工作,跟欧阳灿挥挥手准备下去。
“对了,你是去处理昨天在‘世纪良缘’小区那个案子的资料?”欧阳灿网上跑了两步,停下问道。
“嗯,先处理这个。刚才戴冰给我电话,说抓紧下时间。死者家属回来了,上午会到刑警队来。”
“是啊,我也听戴冰说他们发现新线索了。我约莫着我的活儿也就来了。”欧阳灿说。
赵一伟说:“真是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啊……得,咱就赶紧的吧!”
欧阳灿笑笑,赶快进了办公室。
看了眼桌上花瓶里的花还保持着不错的状态,拿喷壶又喷了几下,刚煮上咖啡,白春雪就进了门。
“真香啊。”白春雪站在门口深呼吸。
欧阳灿故意端着咖啡杯在她面前一晃,回到自己位子上,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啦!”
白春雪笑着看她,说:“看着心情不错啊。”
“那是相当不错。”欧阳灿啜了口咖啡,舒服地伸了伸懒腰。“你要喝什么?我给你弄。”
“谢谢你,一杯白水我自己可以的。”白春雪笑着说。
欧阳灿笑的眉眼都弯了,白春雪问:“你倒是说说,都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啊?”
“也没……哦,那个算。我刚进大门正好碰见戴冰了,他说老于他们昨晚把杀肖楠一家的凶手李小平抓回来了。林队亲自回来审的。李小平全撂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说:“对,林方晓昨晚刚到家没多久,我正困的不行,听见他说连澡都没洗就得走。我迷迷糊糊听见他说可算是抓到了……原来是这位。这个案子总算破了。”
“嗯。细节戴冰没说,我也不好问。”
“老于他们俩最擅长守株待兔了。”白春雪微笑道。“破了案,田大作家就轻松了吧?这阵子不光警察压力大,我看她日子也相当不好过,没少挨骂。好多人因为这样也抑郁。”
提到田藻,欧阳灿眉毛抖了抖,说:“我看哪,她应付的还可以。网络江湖,她和‘燕语呢喃’都算混得风生水起的,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用什么姿态引导什么方向。不像咱们普通人,应付不来。”
“有道理。”白春雪笑了笑,看看欧阳灿。“还是有心结啊。”
欧阳灿皱皱鼻子,余光瞥见门外人影一晃,刚转过脸去看,就见林方晓敲门进来了。
“林队早!”欧阳灿站了起来。
白春雪正在倒水,见林方晓进来,立刻掩了鼻子,说:“你臭死了!一进来就一股子动物园味儿!你们不是有个洗澡间吗?早起冲个澡就五分钟的事儿!”
她说着急忙闪开些。
林方晓本来兴冲冲进来的,被白春雪一嫌弃愣了下,忙抬抬胳膊闻闻身上,说:“哪有味儿啊!”
欧阳灿已经笑得快岔气儿了,说:“哪有那么夸张……白师姐现在是特殊体质,原谅她吧……”
“就是!”林方晓说着也笑了。
“上来有事?”欧阳灿问。
“好几件事呢。第一个,你知道了吧?‘燕语呢喃案’告破,局长让我们过去汇报下案情。我等陶老爷一起。”林方晓说。
“到底怎么回事儿?”欧阳灿问。
“简单地说,这是一起‘起床气’引发的惨案。”林方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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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十二)
“啥?”白春雪和欧阳灿异口同声。
“是这样的。李小平说他那天下午给肖楠家里去送快递。到楼下给肖楠打电话,肖楠没有接,再打,一通电话就被挂断了。他在楼下能看到肖楠家的阳台上有人,是个老太太抱着孩子,就上去按门铃。结果是肖楠来开了门,没等他开口说话,就跟疯了似的骂他。李小平说他弄明白肖楠是怪他吵着自己休息了,本来想道歉的。可是当时肖楠简直歇斯底里,什么难听骂什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李小平才干快递没几天,哪受过这个气啊,当时就跟她吵了几句,把东西扔下就走。哪知道他刚到楼下,就听见肖楠在楼上说让他以后机灵点儿,不然吃屎都赶不上热的,一辈子就只能跑腿送快递……”
“哇!”白春雪惊讶。“就这素质?别说是靠文字为生的文人,没什么文化的市井大婶也不见得会这样啊。真吗?别是李小平捏造的吧,肖楠这会儿又不能起来反驳他。”
“吵架这事有人证。‘一辈子只能送快递’这句话确实听见肖楠说了。至于肖楠这人的素质,据跟她有交往的邻居反映的情况里总结出来,反正应该不像是她微博上营造的那么文雅端庄、人淡如菊,反而应该是挺庸俗的,说市侩也不为过,素质不高也可以。还有肖楠生前交往比较密切的那些作者,也有反映她的一些情况,各方的评价基本一致。‘小弄胭脂’也证实,肖楠平常习惯晚睡,写稿通常要到下半夜,然后睡到午后,也有可能到四五点钟才起床。‘小弄胭脂’说肖楠提到过,几个比较熟悉的快递员都了解她的习惯,一般都只会把包裹放到附近水果超市,给她发条信息。可是‘小弄胭脂’说那晚她跟肖楠聊天,觉得她情绪很不错,肖楠也没提下午还被一个快递员敲门吵醒的事。”
“也可能肖楠没当回事儿吧……就因为这点儿事?”欧阳灿深觉不可思议。
“如果到这了了也就了了。可是李小平送完了手头的包裹回到快递点,被经理又说了一顿,才知道肖楠跟总部客服投诉他。经理因为他是新人倒是没有很为难他,但是按公司规定有投诉就要扣二百块。李小平觉得憋屈。晚上跟同乡一起吃饭,喝了点儿酒,越想越生气,一怒之下就……”林方晓摊了下手。
欧阳灿皱着眉,问:“斧头和匕首都是哪里来的?”
“斧头和匕首都是他自己的。这家伙就是不杀人,也没预备干好事儿。我们审他杀人案,倒因为凶器牵扯出一个团伙来。斧头和匕首,还有其他工具,就是他加入那个团伙准备的。那团伙成员无一例外都是他老乡。是这几年活动在咱们市里很有点儿名气的新兴的外乡帮会。经常有他们那里的人在这遇到事情,找他们出面解决,逼债,要账,打击报复,什么都干。没这些活儿的时候就偷盗,主要是偷电缆。李小平犯案后跑的那么快,也是他们提供帮助了。”林方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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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十三)
“那这回还能顺手端掉一个团伙,收获不小。”欧阳灿轻轻点了点头。
“这案子再往深处挖一挖,我想收获应该不止这点。就他们的手段来看,恐怕里头还有命案。”林方晓说。
“拔出萝卜带出泥。”欧阳灿搓了搓手,忽然有点兴奋。
白春雪笑了笑,问林方晓:“是不是问问陶处,到时间了吧?”
“差不多了。”林方晓看看表,准备要走,想起来还有其他的事。“等下小潘会找你,欧阳。郭良佳的家属上午过来接受询问。”
“等着呢。他的案子有新发现?”欧阳灿问。
“对。还记得那个给猫搭的简易猫窝吗?正对猫窝的那个摄像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猫窝到郭家的车库那段,刚好成了盲区。保安室一直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另外我刚问了陈逆,他说在现场有一段擦痕,现正在比对是不是死者鞋底与里面摩擦造成的。如果是,很可能在猫窝附近郭良佳受到了袭击,并且有过近距离搏斗。”林方晓说。
欧阳灿又搓了搓手,点头。
林方晓摆摆手指指外头,走了。
欧阳灿把咖啡喝光,眯眯眼看着窗外。
有只鸟儿落在窗台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她放下咖啡杯,按开电脑电源键。
等待开机的工夫她刷了下微博,提示有新粉丝,她顺手点开了看。其中一个不出意外是田藻。
她看着自己那光秃秃什么都没有的页面,心想自己这个账号连个头像都没有,也是磕碜的可以了……她随手翻了翻田藻的主页。本来是想看她发的给石头寻亲的帖子,却一眼看到了她刚刚发出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夏至安抱着石头,让护士给石头打针。虽然只露了个侧脸,但底下评论已经炸了锅……什么“高颜值”,什么“有爱”,什么“人和狗都好帅”,什么“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也有跟着骂田藻没心没肺的。
欧阳灿看了一会儿,听见白春雪问她看什么那么出神呢,伸手就把手机递了过去。隔着桌子,白春雪接了手机来看。
“好漂亮!”白春雪立即说。
“你也觉得漂亮啊?”欧阳灿在文件夹里找着文档,懒洋洋地问。
“那可不!这毛色,要是恢复健康,恐怕得是赛级犬。”白春雪说。
欧阳灿愣了愣,突然就爆出一阵大笑来,说:“你说的是狗啊!”
“那你让我看什么?谁不知道你是个狗迷,我当然先看狗……转性啦,让我看人?”白春雪把手机拿近些。“烈火青花的账号……这她跟谁在一起啊?这么快有新恋情了?”
欧阳灿犹豫了下,摇摇头。
“小伙子是长得不错。这手尤其好看……看这指骨,东亚人种里很少有这么长的……从这骨骼结构来看,如果这人身材比例好,恐怕身高要在182公分到185公分之间。”
听白春雪开始分析这个,欧阳灿已经笑得快忘了自己原先要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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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十四)
“别笑啦,你看人家田藻,生活里处处都有亮点。这是很值得欣赏的态度啊,难怪有那么多拥趸。”白春雪把图片点开放大些,笑笑。“照片拍的不是清楚,下回你要拍张清楚的给我瞧瞧,我研究下这人的骨骼。”
“干嘛要研究人家的骨骼?这是个活的。”
“美人在骨不在皮。骨相这么好的男人,还是活的,值当好好研究下。”白春雪把手机还给欧阳灿,笑嘻嘻地说。“前提是不用横刀夺爱……不过要实在是好看,我就帮亲不帮理,你能争取过来也行。”
欧阳灿笑着擦眼睛,“真美色之前节操全无啊,师姐。”
“你难道不觉得好看?”白春雪笑。
“凑合吧,时间一久也就寻常了。”欧阳灿瞟了眼手机里的夏至安,发现他穿的是今早出门时的衣服,白衬衫卡其裤,鞋子也是浅咖色船鞋,整个人看上去是斯文而且审美正常的……她笑了笑。随即又有点奇怪,田藻还在家睡大觉呢,怎么会有这张照片的?
“怎么你也认识啊?”白春雪听出来,问。
“这就是现在住我们家里的那位夏教授嘛。”欧阳灿说。
白春雪小小吃了一惊,睁大眼睛望着欧阳灿,等她解释。
欧阳灿笑笑,把他们怎么救了这只牧羊犬的经过告诉了白春雪。
“我刚才还托戴冰帮忙再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儿线索。要不然,我再反对,这狗恐怕也不可避免要进我们家大门的。夏至安说他会帮忙照顾,等他搬走呢?我平常又不在家,还不是我妈和我爸吃苦。田藻是指望不上的。”欧阳灿皱眉。
“实在不行,找靠谱的人家领养吧。照国际领养惯例,定期回访,可以放心。”
“这种大型犬……我怕看难了。到时候也只能尽量想想办法,总不能真不管。”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哎,那这么说来,夏教授人还不错嘛。”
“哪里不错了?”欧阳灿一听,直起身来。
白春雪笑道:“起码能感觉出来挺善良。从对待弱小的态度,能看出人性的。”
“他就……好像有点道理哦。”欧阳灿点头。
“总之呢,关键时刻拔刀相助,事后肯承担责任,就算是蛮有担当了。”白春雪微笑道,见欧阳灿没反驳,继续说:“你再发掘发掘他的优点,说不定还有惊喜。”
“他特别容易招女孩子爱,算不算惊喜?”欧阳灿晃了晃手机,“哦,田藻又发一条微博,这是诊所护士给她发的照片……”
白春雪忍着笑。
“我也发现了,护士跟他说话的时候特别温柔,眼睛都不离开他的。啧啧。”欧阳灿扣下手机,把文档打开,开始处理公文。
将近十一点,潘晓辉来电话,说郭良佳的妻子冷穗过来办理了相关手续,下面可以进行法医学解剖了。
欧阳灿赶着去了法医中心。
还在外头就听见一阵啜泣,她脚步顿了顿,再往前走,才看到潘晓辉和衣露申陪着一位黑衣黑裤的女子在走廊上。
那女子蹲在地上,哭得身子发颤。
欧阳灿明白这大概就是死者妻子冷穗了。
衣露申先看到她,点了点头。
潘晓辉也蹲在地上,轻轻拍着冷穗的后背。
“她自己来的?”欧阳灿轻声问衣露申。
“她父母陪着来的,不过没过来,在外面等着。”衣露申说。
这时候冷穗似乎也哭乏了,潘晓辉扶她起来,她并没有反抗。衣露申见状忙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把冷穗扶到旁边的长椅上。
欧阳灿去接了杯水过来,冷穗看了她,说:“谢谢。我不需要。”
“喝点儿吧。”欧阳灿说。
冷穗看着这个瘦瘦的女警,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似的,看了潘晓辉。
潘晓辉说:“这是我们法医中心的欧阳灿医生。她负责你先生的案子。”
冷穗拿着水杯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她忙垂下眼帘,把纸杯里的水都喝光了,说:“我……”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你父母亲还在外面等你。”潘晓辉说。
冷穗点头。
欧阳灿见她手里拿着空纸杯,伸手过去,说:“给我吧。”
冷穗说:“谢谢。拜托欧阳医生了。我们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跟我女儿说……她今天早上还问为什么她爸爸没有带舞鞋给她……下个周她有比赛……”
她的眼泪呼的一下涌出来,看得出来是在努力忍,还是没忍住。
几个人都沉默着,还是欧阳灿开口道:“我们会尽力的。”
冷穗点了点头,看了潘晓辉。
“那我们出去吧,让欧医生工作。”潘晓辉示意衣露申搀一下冷穗,自己略站了站,跟欧阳灿说:“辛苦啦。”
“应该的。”欧阳灿送她出去,折回来进解剖是做准备工作。
郭良佳的尸体解冻还需要一点时间,她就在解剖室外看着自己从现场采集的资料。等到了时间,她呼叫赵一伟下来。
“多穿点儿,里面可冷。感冒又没好,再重茬儿你可就糟糕了。”赵一伟进来,看到欧阳灿T恤仔裤套了防护服,提醒她。
“婆婆嘴。”欧阳灿都已经把防护服套好了,被赵一伟这么一说,又脱下来加了件长袖衫才收拾利索进解剖室。
赵一伟已经拍完一组照片了。
欧阳灿把死者的衣服脱下来检查一番叠好放在旁边,他拍照固定证据。
“嗯,情绪是不大好。我刚下来的时候,她哭的很凶。”欧阳灿站在死者头部位置,拿着剃刀说。
欧阳灿过来,重新检查死者衣物。在现场已经做过的工作,在解剖室里重复一遍,她没有半点不耐烦。
“听说家属情绪很不稳定。”赵一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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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十五)
“戴冰说他们去访问邻居,有人反映了个情况,说死者跟他老婆年初的时候闹过一阵子。他怀疑他老婆在外面有情人。”
“那天在现场,物业经理和保安倒是反映他们俩的感情不错吧?像是夫唱妇随,蛮和谐的。”欧阳灿很利落地剃着头发。
“是啊。”赵一伟看了死者的脸。死者从表面看起来很符合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他的皮肤、嘴唇的色泽都呈现特殊出特殊的色泽。这种色泽有个好听的描述,叫樱桃红。
“看着真是个特别体面的人。”他说。
“正当壮年,工作不错,生活优裕,家庭幸福,表面上看真是过着非常完美的生活。可是谁知道呢,也许处处暗礁,早就撞了个头破血流。”欧阳灿说着,把剃刀放在一边。
她检查完尸表正面,掰着下巴查看口腔。
“口腔内有表皮损伤……很轻。”她声音也很轻。
赵一伟过来看看,没吭声。
他也知道这很可能是外力作用导致的。一般在外力作用导致的窒息死亡案件中尸体会有这种现象。他看着欧阳灿在死者口腔、鼻腔处取样封存,再检查其他部位。欧阳灿做尸检一向是胆大心细,效率极高,今天却一反常态,做每一个部位的检查,都比平常要慢上一些。
欧阳灿把尸体翻过来,没有在背部发现什么异常,又翻回去,取过手术刀准备解剖。
“死者身高176公分,身体不算强壮,可34岁,也是个正当年的男子。在地下停车场这种随时可能有人出现的地方,要制服他必须‘快狠准’。”欧阳灿拿着手术刀在尸体上找准下刀的位置,迅速划开。果然不出所料,死者的肌肉和血液也呈现樱桃红色。“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怕是没跑了。”
到这一步,她手上的动作又快,下刀又准,很快取了心血,准备后面一并交去化验……等她把所有的检验做完,缝合尸体后送走,才在解剖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此时解剖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静的连水槽里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回头看了一眼。
水龙头没有拧紧……她起身去关好,回来冲洗解剖台。
等解剖台被擦的恢复到原来亮晶晶的样子,她才收拾好器械,走出解剖室。
解剖室里冷气十足,一出来顿时觉得暖和,她赶紧脱了防护服,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外面办公桌上放了一盒寿司,还有她的感冒药,药盒上贴着张字条,是白春雪留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顺手贴在墙上,坐下来大吃起来。
边吃边按开手机查看,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刑警队同事的,还有一个号码,她想了想,是陈逆说的政工科的电话。
她把最后一颗寿司塞嘴里,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掰了两颗药丸出来,先给潘晓辉回了电话,交代一下尸检的最新进展后,回办公室准备写报告。
白春雪见她进门,先问:“饭吃了么?”
欧阳灿拍拍肚子,说:“刚吃完。”
“我按了铃你都没反应,就给你搁那儿了。今天怎么拖这么久?”白春雪看看欧阳灿脸色。“没什么不舒服吧?”
“收尾的时候才觉得不太好受。不过也没什么了。”欧阳灿笑笑,坐下来。
“政工科老找我干嘛?”她问。
白春雪一拍手,说:“瞧我这记性!刚才还打过电话,说你的手机老打不通……是找你要点儿材料,让你自己写写去年一年在美国培训的经历,再捡几件比较典型的事迹写写,尤其是这次飞机上的英勇表现。让你好好写,最近会跟你要。”
欧阳灿直着眼瞅了一会儿屏幕,说:“不写。没空。写尸检报告都忙不过来呢。”
白春雪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说:“狗脾气。”
“啊,狗。”欧阳灿想起戴冰也打过电话来,“等我写完报告问他是不是给石头找着主人了。”
白春雪无奈地看着她,欧阳灿发觉,抻头看看她,嘻嘻一笑。
“干嘛!”白春雪瞪她。
“你这会儿忙不忙啊?”她笑的眉眼都弯了。“不忙帮我写几句呗……我得赶紧写报告。写出报告来好跟林队汇报,帮他及时破案……”
白春雪轻轻哼了一声,鼠标点了点,翻出那个专门搁材料的文件夹来。
“师姐,石头主人要是找不到,它那个儿子要不你和林队收养吧?”欧阳灿说。
“石头还有儿子?”
“嗯,还没生。哎呀,这么算起来,肯定比你早生。到时候狗儿子和小孩子一起养呗……”欧阳灿说着,突然头上就挨了一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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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一个周以后,石头的主人还是没有找到,尽管采取了一切可能又可行的办法。
开始欧阳灿抱着很大的希望,直到戴冰告诉她,石头很可能是某个已经废弃的工厂厂长在离开Q市前抛弃的宠物,她才真觉得不妙了。
灿妈听说之后,大大谴责了一番弃养行为如何恶劣,紧接着就强调之前说的对石头负责到底的话一定算数……这番话得到了夏至安的背书。
欧阳灿眼见着母亲和夏至安的联盟结成,只好寄希望于父亲的理智,但显然父亲的理智也让位给了同情心。父亲还是相信石头的主人即便真找不到了,也迟早会找到合适的领养人的,收养石头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再说石头出院以后的确需要得到适当的照顾,在这个时候把石头托付给谁,他们好像也不怎么能放心……欧阳灿见父亲是这个意见,也就不再强硬反对。
当然,加上拥有“临时户口”的夏至安,一比三的情况下,相当于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欧阳灿在这种情况下,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识时务吧……
石头出院的日子就定在了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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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十六)
周末两天,难得欧阳灿都能在家休息,手机响过几次,都不是工作电话,这让她能自由自在,天天睡到自然醒,顿时觉得幸福感爆棚。再加上夏至安周五就出门了,没有这个碍眼的家伙在跟前晃,她回国之后头一次觉得这个家和爸爸妈妈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禁心情更好。
星期天吃过早饭,她出去收拾了下犬舍,又把给石头准备的狗窝和垫子拿到院子里再晒晒。胖胖跟着她跑进跑出,非要抢那个新狗窝,加上三三和小二的助阵,满院子里都是她和狗儿们闹出来的欢笑声
“警告你们啊,石头回来,不准你们欺生。”欧阳灿拿出一盒鸡肉干来,站在大门后的树荫下,将就被拴在门口狗窝边的小四,开始跟四只狗谈判。
四只狗只盯着她手里的鸡肉干,一脸不明所以。
“你们要是欺生,小心奶奶揍你们。打破狗头的话,不要怪姐姐事先没提醒你们。”她打开盒子,把鸡肉干在它们面前一晃。
忽然间它们同时扭头往后看,她愣了下,也跟着抬头,就听见大门外有声音,不一会儿,那扇小门一开,夏至安进来了。
胖胖立刻爬起来去迎接夏至安了,欧阳灿看着夏至安笑着跟胖胖说话,冲她一笑。
欧阳灿看夏至安手里拎着袋子还要应付胖胖有点儿狼狈,拿出鸡肉干来把胖胖引诱过来,顺手把它脖扣给抓住了,让夏至安能够顺利脱身。
夏至安倒没有急着进去,看着欧阳灿和胖胖斗智斗勇,微微笑着。
欧阳灿转头看看他,问:“还不上去?”
他身上的衣服有点皱,头发稍显凌乱,下巴还有新冒出来的胡茬,淡色的飞行员眼镜遮着眼,也看得出来有点倦意……不过整个人倒是透着神清气爽的劲儿。
“晒的是石头的狗窝吧?今天去接它?”夏至安问。
欧阳灿点点头,“等会让就走。”
“需要帮忙吗?”他又问。
“需要。”欧阳灿不假思索。
“你还真不客气。”夏至安说。
“你要不真想帮忙,假惺惺开口干嘛?”欧阳灿笑嘻嘻的。
“有你这个大力神在,好像我去也干不了什么。”夏至安说着摆手往里走,一副很后悔的样子。
“真不去?”欧阳灿笑着问。
“不去了。我要上去睡觉。”
“哇,那是谁信誓旦旦要帮忙照顾石头来着?这才几天啊?该不是知道石头要在这长住了,怕了吧?”
“哎,你话真多……”
“逮着说话不算话的人啊,我话当然多。”欧阳灿笑眯眯的。
夏至安说:“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我陪伯母去诊所照看石头哎。”
“知道的你是去照看石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诊所……”欧阳灿说着说着慢下来。
她忽然觉得不该跟夏至安这样说话。
“干嘛?”夏至安追问。
见欧阳灿不说话,他故意退回来两步,压低声音说:“我又不是你,去诊所是假公济私。”
欧阳灿瞪他。
他憋着笑,说:“可惜你这个周忙的脚不沾地,连假公济私的机会都没有。”
“又皮痒了是吧?”欧阳灿斜他一眼。
“并没有。”
“我还用假公济私吗?”欧阳灿眼梢飞起。
“我看目前还是用的。”夏至安缓缓点头。
欧阳灿一时气结,正不知要说什么合适,灿妈拎着包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俩,笑问:“小夏回来啦,早饭吃了没有?”
“伯母早。早饭吃过了才回来的。”夏至安微笑道。看到欧阳勋也出来了,忙说:“欧伯伯早。”
“早!”欧阳勋下台阶,“出去玩的可好?怎么不多玩一天?这两天天气不错,风平浪静的,很适合出海。”
“是。我们遇到不少出海钓鱼玩的船。不过玩一天两夜也挺辛苦的,明天都要上班,今天早点儿回来休整休整。”夏至安微笑道。
“也对。等过阵子闲了我也去钓鱼,好久没钓鱼了。”欧阳勋显得兴致勃勃。
“那您再去能带上我吗?”夏至安笑着问。
“你有兴趣啊?当然可以!”欧阳勋一口答应。
“好啦好啦,你们聊钓鱼回头再聊,我们先去诊所接石头。”灿妈笑道。
“我也去。”夏至安忙说。
“小灿去就好了……”
“反正我也没事。”夏至安笑道。
他快走两步上去,把袋子放进门内就返回。
“你不是要睡觉去吗?”出门时,欧阳灿问。
“又不是去帮你。我是给伯父伯母跑腿。这比睡觉可重要多了。”夏至安说。
“真是个马屁精的标本啊。”欧阳灿摇头。
“快拜师。教你几招,假公济私的时候有用。”夏至安说。
他俩你来我往地说着话,,灿妈在后面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也不禁微笑着侧脸看了眼丈夫。
欧阳勋笑而不语。
“妈,给石头带了新项圈了?”欧阳灿大声问。
“带了的。”灿妈拍拍自己的背包。
本来周日老夫妻俩定例要去爬山的,今天改去接狗,还是这套装备。
欧阳灿看看精神抖擞的父母,笑着锁好大门。
夏至安紧随其后,把车钥匙交给欧阳灿,说:“还是开我的车吧。我车后面空间大。”
“我开车你放心?”欧阳灿问。
“放心倒是算不上……可我昨晚没怎么睡。”夏至安说。
“好么,这也美其名曰帮忙来接石头。”欧阳灿接了车匙。“行吧,出个车也算你功劳。”
“别这么说。你要不担心我反应能力下降,我开也行。这点儿体力还是有的。”夏至安说。
“算了,还是我来吧。你一晚没睡都干嘛了?”欧阳灿随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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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十七)
她按了下车匙,夏至安的车嘟嘟响了两声。
夏至安没出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问的有点儿不对,忙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主要昨晚干的事儿太多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夏至安笑起来。
欧阳灿鼓鼓腮,跟走在前面的父母说:“爸妈,我们借夏至安的车去接石头吧。他车后备箱比爸爸的车宽敞多了。”
“好啊。”欧阳勋夫妇答应着,拉开车门上了车。
欧阳灿坐到驾驶位上,灿妈见由她开车,问:“熟悉性能吗?”
“不熟悉。头回摸。”欧阳灿笑道。
“那你仔细点儿,这可是新车。咱们这边小路太窄,不小心蹭了怪心疼的。”灿妈嘱咐。
欧阳灿看了眼微笑着在系安全带的夏至安,说:“妈,我开车您放心好么。他自己个儿在这片儿开车,才要担心呢……”
“哟,那也不知道是谁,在自己家门口还能追尾。”灿妈笑道。
欧阳勋和夏至安笑出声来。
“是呢,到现在人家那人情还没还完。”欧阳勋取笑女儿。
“那……那不是我说,打我小时候起,市区就是禁摩的,现如今这些摩托车就跟大爷似的,指不定啥时候、啥地方就杀出来,给一个措手不及。逮谁不傻眼啊?”欧阳灿说着,车已经开出了巷口。
夏至安这新车性能很好,她第一次上手就觉得手感不错。
“这车挺好吧?”欧阳勋看出来女儿有点儿喜欢这车,笑着问。
“挺好。”欧阳灿也笑嘻嘻的。
“那就给你买个这样的吧。”欧阳勋笑道。
“那怎么行!”灿妈和欧阳灿异口同声。
欧阳勋哈哈大笑,道:“怎么都急了,为什么不行啊。”
“那么贵!”灿妈和欧阳灿又异口同声。
灿妈说:“就这丫头这急性子,给买辆三蹦子就行。”
“妈,三蹦子不让开。警察会抓的。”
“你穿警服开。”灿妈笑眯了眼。
“那我准上热门新闻。”欧阳灿说。
夏至安听着他们一家跟说群口相声似的,笑的止不住。
欧阳灿瞪他一眼,停了车。
夏至安解了安全带跳下车,给欧阳勋夫妇开了车门。
欧阳灿锁了车,跟着一起走进诊所,有个小护士先看到他们,笑着问:“是来接石头出院的吧?”
“石头今天怎么样?”灿妈问。
“挺不错的。胃口也好。早起吃了一大盆。”护士笑道。
“石头要不是嘴壮,真不一定能闯过来。”灿妈摇头。
欧阳灿去看过石头,再去跟杜医生问了情况,得到允许后办好出院手续,就看到夏至安已经把石头给抱了出来。石头的石膏还没拆,也没洗澡,可精神已经好多了,毛色也比刚送进医院来的时候要好得多。欧阳灿过来摸摸石头的头,和夏至安一起把它送上车安置好。
杜医生亲自送出来,嘱咐了一会儿回去怎么照顾石头,让定期回来复诊。
“赵阿姨,石头到你们家啊,可以改名叫福气了。真是条有福的狗。”出来送石头出院的还有其他“病友”的家长,纷纷跟灿妈开起玩笑来。
灿妈谢过杜医生,跟大家道了别才上车。
“石头住院这几天,妈妈又交了不少朋友嘛。”欧阳灿笑道。
“石头在后面没事吧?”欧阳勋往后看了看,问。
“没事的,就三分钟路。跟它说了,它懂。”欧阳灿道。
夏至安坐在一边安静而专注地捡着身上的狗毛,一脸难受。
欧阳灿发现,忍不住笑道:“这么一根根捡太费劲了。回家拿粘毛器滚一滚就得。”
夏至安又捻了一会儿,才作罢。
果然下了车,他再去抱石头,又是一身狗毛。
他有点儿无奈,可也没办法。一直把石头抱回家放在狗窝里,他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么大的狗,抱进抱出确实有点儿吃力。
灿妈给夏至安倒了杯水,说:“今天谢谢你啊,小夏。”
“不客气的,伯母。”夏至安忙接了水。刚要喝一口,先从嘴边揪下一根狗毛来。“我上去换衣服。”
“去吧。中午做好吃的,多吃点儿。”灿妈笑着说。
等他上楼了,欧阳勋轻声道:“真难为人家孩子,平常那么爱干净,这下简直被狗毛裹住了。”
灿妈想到夏至安刚才那样儿,想要笑又忍住,看了欧阳灿,说:“这活儿本来该你干的,小夏帮你干了,也没听你谢谢人家。”
“我接电话。”欧阳灿摸出手机来,一看是田藻,接起来便问:“啥事儿?”
田藻问她是不是把石头接回家了,说:“我刚到诊所,杜医生说石头出院了。”
“嗯,刚接回来。不是告诉过你今天出院吗?”欧阳灿皱眉。
田藻实在是够迷糊的。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什么,没到诊所去看石头。可她前天就通知她石头出院的时间了。
果然田藻说记错了,以为是明天才出院,问:“那我现在能过来么?我给石头买了些东西……”
欧阳灿看看趴在垫子上的石头,正一脸乖顺地望着自己,说:“过来看看它吧。”
“好。那等会儿见。”田藻挂了电话。
欧阳灿拿着手机,回身见父母亲都看向自己,说:“田藻。她现在诊所,想来看看石头。”
“你没告诉她石头出院的时间?”灿妈走过去,看看石头的窝。
“早就告诉了。她自己记错了。”欧阳灿解释。
她蹲下来,帮母亲整理了下石头的狗窝。
这个位置在客厅南端,靠着阳台,阳光充足,又相对安静,石头在这里正好。而且看起来它对自己的新窝还是比较满意的,并没有像一般初来乍到新环境的狗那么焦虑。
欧阳灿看了石头一会儿,说:“石头的血统应该很纯正。饲主把它养得很好啊。”
“是啊,看着就是只有教养的狗,怎么舍得呀。”灿妈摸摸石头的头。石头仍然趴在狗窝里看着他们。“先好好养着它。万一哪天等它主人回来找它,好好儿地还给人家……”
“妈,您休息会儿呗。让石头也休息会儿。”欧阳灿把母亲搀起来,回头见父亲不在客厅了。“我爸呢?”
“他在书房。刚才有个电话找他,是医院的事儿。”灿妈说。
欧阳灿点点头,听到门铃响,她说了声可能是田藻,就跑去开门了。
来的人倒不是田藻,而是快递员。
快递员把包裹递给欧阳灿,说:“是夏先生的快递。”
欧阳灿说:“您稍等。我叫他来签收。”
“夏先生说您签收就行。”快递员笑道。
欧阳灿只得帮忙签收了。
快递员笑着上车走了,欧阳灿抱着包裹,回头望楼上一瞅,夏至安正在阳台上,冲她挥了挥手。
欧阳灿哼了一声,说:“好么,我成小跟班儿跑腿的了。”
不过想想夏至安刚才也跟着跑前跑后,挺辛苦的,这当跟班儿的一点怨气不知不觉就消了……
“欧阳!”
欧阳灿听见田藻喊她,往门外一瞅。
田藻穿着三寸的细高跟红底鞋、一条红色的丝质长裙、背着个大包、拎着个大大的袋子一路小跑往这边来,在郁郁葱葱的绿色和马牙石小路组成的背景下,她的身影十分美丽……欧阳灿看着她,都忘了打招呼。
田藻来到她跟前,说:“差点儿就走过了,还好看见你了。”
欧阳灿闪开身,让田藻进门。
家里的狗都拴着,这会儿见生人进了门,一齐叫起来。
欧阳灿喊了一声不要吵,它们陆续住了声。
“真热闹啊。这么多狗!”田藻一副很稀罕的样子。
要不是欧阳灿拦着她,示意她快点儿进屋,她大概会跑过去跟每只狗都打个招呼。
“这么喜欢狗,自己养呗。”欧阳灿说。
“我也想啊。以前嘛,家里不让养。现在嘛,我又没条件养。”田藻说。
欧阳灿听她这么说,虽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来,到底觉得自己是说错了话,有些懊恼自己今天总词不达意,便说:“不养也好。省得操心。”
她给田藻开了门。
田藻往里看了看,先问:“叔叔阿姨都在家吗?”
“在。”欧阳灿给她拿了拖鞋。
灿妈从里头出来,说:“田藻来了。”
“赵阿姨。”田藻笑着喊人。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刚要说话,就见从楼梯上下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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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十八)
“Hi!”夏至安主动打招呼。
欧阳灿看看他,没出声。
灿妈说:“小灿,让田藻进去坐。我这边正忙着,等下来。”
“知道了。”欧阳灿答应。
“阿姨您忙,甭管我的。”田藻忙说。
她换好鞋,见夏至安向自己走来,脑海中迅速闪过了几个念头:第一,夏至安是从楼上下来的,也就是说他在欧家是登堂入室的;第二夏至安穿着家居服、拖鞋,显然是在这家里住着的;第三,夏至安在问她“来看石头吗”的时候,语气态度简直是再自然不过了……她张了嘴面向欧阳灿,脸上的惊讶表情丝毫不加掩饰。
欧阳灿只当没看见,指指里头,说:“石头在阳台上,你去看吧。”
说着,她把包裹递给夏至安。
“谢谢。”夏至安接了。
“你该不是平常也这么让我妈妈签字收快递吧?”欧阳灿抱着手臂,表情严整地盯着他。
“绝对没有!”夏至安说。
“没有就最好。”
“我知道你在家的话肯定是你去开门的。”夏至安微笑。
“聪明的你呢。下不为例啊。”欧阳灿说。
“明白。”夏至安说。
欧阳灿这才看了田藻,皱眉道:“还站这儿干嘛,不是要看石头去吗?进去啊。”
田藻笑笑。等夏至安拿着包裹去餐厅了,她挽起欧阳灿的手臂,一边往里走一边小声说:“来来来……虽然以我非凡的第六感,以及不俗的侦察能力,猜到他绝对有来头。可怎么还住在你家里?难道他是你藏起来的男朋友……不,藏起来的老公?”
欧阳灿没好气地说:“男朋友和老公为什么要藏起来?我有病啊!”
“那怎么回事?”田藻问。
她们进了客厅,石头马上抬起头来。
田藻把包放下,就势坐在了地板上,靠近石头,摸摸它的背毛。
欧阳灿去给田藻泡了杯茶,回来的时候就见父亲和母亲坐在沙发上,田藻还坐在地板上,正在聊天。
“谢谢。”田藻起身接了茶杯。
欧阳灿在沙发上坐下来,正好能看见石头。
“我正跟叔叔阿姨说呢。石头的事儿真对不起,都是我惹了这么大个麻烦给你们。”
田藻不好意思地说着,看看欧阳灿。“本来我应该自己照顾石头。可我现在住的房子,房东不准住客养宠物。他自己家就在一楼,每天看着门可紧了,根本没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养只狗……我妈又过敏,我爸又怕狗……”
“既然我们伸手了,照顾石头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等石头好了再说。”灿妈笑道。
“谢谢阿姨。真给您添麻烦了。”田藻感激地说。
“没有什么特别麻烦的。照顾小动物,我们还算有经验。”灿妈微笑。
彼此又客气了一阵子,欧阳勋因为有事要出门,就先离开了。灿妈则做午饭,让田藻留下一起吃饭。
“阿姨,那我就不客气啦……我来帮忙吧。”田藻笑着说。
灿妈让她坐着,“你在这跟小灿聊聊天儿好了。我们小灿整天就知道工作,什么都顾不上。我都盼着她能出去玩玩。”
她说罢笑着走开了,欧阳灿瞪了田藻一眼,说:“你老实不客气呢,让你留下吃午饭还真留下。”
“我早上出门没吃早饭,这会儿也饿了。我可没力气走出去了……反正闯祸也闯了,不差再干混顿饭吃这讨人嫌的事儿了。”田藻笑嘻嘻地说。她看着欧阳灿,往她身边挪了挪,冲餐厅方向指了指,“来,让我采访下我们神勇无敌的欧阳女侠,夏至安先生怎么会住在你家的?”
“关你什么事啊?吃完饭就走。”欧阳灿靠在沙发上,看田藻摸摸石头,石头有点儿嫌弃地躲开她,不禁微笑。
“可是关你事啊。我这是关心你呀。”田藻说。
欧阳灿指指对面沙发,让她过去坐。见田藻不动,就说:“你让石头安静呆着吧,你坐那儿它觉得不安全。没看它一直盯着你嘛?”
“啊?这样啊。”田藻拍拍手,果然听话地坐到沙发上。“好啊石头,还是我最早发现你的呀,小没良心的。”
“这阵子我妈和夏至安照顾它的时候多,石头可信任他们了。”欧阳灿说。
田藻叹口气,端起杯子喝口茶,看了欧阳灿。
“他就我们家一房客。”欧阳灿知道田藻这好奇心一起来,不问清楚是不肯罢休的。“把你有限的想象力都用在你写鸡汤文章上好了,不要浪费。”
“不不不。我觉得想象力只要用在正经地方都是很好的。”田藻说。
“但是这儿就不要用了。”欧阳灿也一脸正经。“我跟夏至安,noway。”
“别说的那么绝对。男未婚女未嫁,哪有不可能的事?”田藻笑嘻嘻的。
“你再说,午饭就没你份儿了。”欧阳灿说。
“那先不说了。”田藻看看欧家的客厅。“家里的变化挺大的。”
欧阳灿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静静卧在狗窝里的石头,好像没听到田藻说的话。
田藻说:“好多年没来了……以前墙上挂着的那幅画,特别美。有森林,溪水……进来就觉得像爱丽丝漫游仙境。”
欧阳灿没出声。
“小时候来,特别羡慕你家的氛围。”田藻说。
欧阳灿看了她一眼,没跟她一起回忆当年。
她的手指叉在一处,田藻看了她,犹豫片刻,问:“那个案子……是不是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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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无阻 (十九)
欧阳灿看着她,微微皱眉。
“那天你跟我说人抓到了,让我不用担心了。后来呢?”田藻问。
欧阳灿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个案子还牵涉其他案件。案件还在侦破中,暂时就不方便公布进展。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也不能问,更不能随便说。如果相关案件有进展,那肖楠的案子应该就很快会对外公布,移交检方起诉的。”
“那个杀人犯你见过吗?”田藻问。
“没有。”欧阳灿说。
田藻出了会儿神,才说:“我有点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见得干出惨绝人寰的事来的就非长个凶神恶煞样。可能看上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欧阳灿轻声说。
她语气很淡。
田藻恰好抬起头来,透过阳台窗子射进来的光线落在地板上,极热烈,可欧阳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影淡的像空气一样,像是能被光穿透身体……她问:“你平常要直接接触这些人吗?”
“不需要。绝大多数时间我是通过死者跟他们对话的。死者会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欧阳灿说。
田藻看着她,不出声了。
“这些天还被骂吗?”欧阳灿想起来,问。
“骂。不过程度轻多了,而且改骂别的了。好像我活着就是错的,活得还挺好就更是错的。那天发了给石头找主人的求助帖,他们骂;改天发了石头在医院的状态,还是骂……我原先还以为他们是没有道德感、是非观才去支持抄袭者,现在知道不是的,他们也有所谓的道德感和是非观,只不过是一种武器,用来杀人的。啊,真是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子腥臭味。”田藻嘴边出现几丝纹路,但转瞬即逝。“不管怎么说,肖楠的事以后我该提的时候还是会提,‘死者为大’不是这么用的。该负责的人,我也会起诉。只不过我需要先理出头绪来,一样一样去做。”
欧阳灿缓缓点了点头。
“会判死刑吧?”田藻问。
“不出意外的话。”欧阳灿说。
“那就好。一定不能放过他。太残忍了。”田藻说。
欧阳灿看看她,说:“以后遇到事还是不要激动。你的性格很容易惹事。”
“可是我有你呀。”田藻说。
欧阳灿一瞪眼,她笑了。
“难道对坏人一味忍气吞声?”
“不。只是想说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明白的。”
“你真明白就好了。我们的原则是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欧阳灿说。
田藻忽然眼一弯,“你还记得这话,乐教练说的是吗?以前常听你提的。”
欧阳灿看她一眼,撑了下沙发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正好这时候灿妈喊欧阳灿过去帮忙摆桌,田藻也一起过去了。
“夏至安呢?他吃饭可向来准时。”欧阳灿没看到夏至安,问。
“小夏说要补觉。让他吃了再睡,说等不了了。”灿妈微笑道。
“我爸也不回来吃?”欧阳灿问。
“不回来。他跟医院的同事一起吃。来,咱们吃……田藻,别客气啊,喜欢吃什么就多吃点儿。”灿妈招呼田藻。
“谢谢阿姨。哎呀,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田藻说。
灿妈笑着坐下来,说:“早些年,我是没空也没心思研究怎么做饭更好吃。那时候我做的饭,搁现在说大概就是‘黑暗料理’。好在这些年啊,受小灿爸爸的影响,慢慢儿学着改进,总算是有小进步了……田藻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一定合口味的。”田藻笑着说。
欧阳灿给她盛了碗米饭。
灿妈看欧阳灿不吭声,也不大热情,笑笑,对田藻道:“我们家里平常人来得少,你以后有时间就过来玩。”
“她哪有时间来玩。又要上班又要煲鸡汤。”欧阳灿说。
“我有时间!”田藻忙说。
“别为了蹭吃蹭喝来我家啊。你看看我们家,我爸忙,里里外外全仗着我妈照料。我妈每天事儿多着呢。”欧阳灿一点儿不客气。
灿妈笑着说:“田藻,别听她的。我喜欢家里热闹点儿……小灿和她爸爸两个人各忙各的,家里太清净了。小夏住进来这些日子,我还想,有那么一两个短期住客好像也不错。”
“阿姨,您说真的?”田藻眼睛一亮。
欧阳灿顿觉不好,果然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母亲说:“真的呀。”
“那您觉得我怎么样?我租的房子正好到期了,正准备另外找房子呢……”田藻说。
“那你来我家租房子住也有点儿过了。夏至安是因为我父亲的老朋友拜托。你呢?”欧阳灿两道眉都拧到一起了。
“我是你的老朋友,拜托你。”田藻反应极快,忙说。
欧阳灿知道田藻很会胡搅蛮缠。她不跟她继续讲道理,只说你还是另外找吧,多一个夏至安,家里就多出很多事来,再来一个更会制造麻烦的你,那还得了。
灿妈也没料到自己说的话引动了田藻的心思。她虽意外,可并不觉得很难接受,只是她更了解女儿必不欢迎田藻来,便微笑道:“田藻,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家里是老房,虽然宽敞,到底没有新小区和新房那么便利。你们年轻人总归还是喜欢住在繁华热闹的地界儿,事事都方便。”
“我会的。先谢谢阿姨。”田藻还是眉开眼笑,半点儿被欧阳灿当面拒绝的尴尬都没表现出来。
灿妈不禁心里暗暗叹息:田藻看着也马虎,可比小灿修养还是好多了……
欧阳灿见这个话题暂时推过去了,便不吭声,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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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一)
田藻和灿妈边吃边聊,倒很投机。
田藻对厨艺颇有点研究,说起做菜的小技巧,头头是道,加上她讲起话来语气抑扬顿挫、富有激情,把灿妈逗得不时发笑。
听着听着,闷声不响吃着饭的欧阳灿忽然有点儿感慨。
家政方面的事,她向来是不大通的。所以她们母女间很少有机会讨论这类话题……
吃过午饭,田藻又坐了一会儿,告辞离开。
欧阳灿送她出门。
灿妈站在廊下,说:“再来玩儿啊。想看石头了就来,我一般都在家的。”
田藻甜笑着答应,和欧阳灿出了大门,说:“你就送到这儿吧。”
欧阳灿果然听话留步。
田藻的细高跟鞋踩着门前的马牙石,走一步,要扭一下。那极细的鞋跟,总深深嵌进石缝中去。田藻走了没几步,索性踮起脚来走。欧阳灿看得有趣,站在那里没挪动……田藻发觉,回头冲她笑道:“干嘛,舍不得我走啊?”
欧阳灿说:“难怪都说作家基本上都有自恋型人格,还真对。”
田藻踮着脚站在那里,只是笑,也不走。
“干嘛,不累啊?”欧阳灿问。田藻绷直的小腿在裙下若隐若现,看得人移不开眼……
“不累。”田藻笑着说。
欧阳灿招招手,田藻踮着脚走回来。
“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欧阳灿问。
“为什么这么问?”田藻反问。
“直觉。”欧阳灿回答。
田藻踌躇片刻,说:“没什么啦。我走了……石头有事儿你记得打电话给我。我会来帮忙的。”
“行。”欧阳灿点头。
叫的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田藻这回走的很快。
欧阳灿看着车开走,在门口的树荫下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院子里,看了眼那几条睡态各异的狗,微微一笑。她脚步放轻些,穿过院子,进屋就见母亲拿了一只小马扎子,坐在石头边。
欧阳灿过去,“在干嘛?哪儿不对劲吗?”
石头转了下眼睛,看看她。
那对小狗眼亮晶晶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
欧阳灿不晓得为什么忽然想到了田藻的眼睛……她在母亲身边蹲下来。
“看这爪子磨的。我给好好修一修。”灿妈戴上花镜,握起石头的爪子看着。
欧阳灿就着母亲的手看看,说:“比起骨折来,这都是小意思,很快就能恢复。杜医生不是说石头也就是三岁龄么,年轻力壮呢。”
“那也需要时间啊。”灿妈拿着小剪刀给石头修理着爪子边缘,“小灿,跟田藻说话不能态度好点儿吗?”
“我态度不好么?”
“啧啧,田藻说什么,你呛什么,你是锅?”
欧阳灿噗嗤一乐。
“那么着多让人下不来台。她现在还是一个人吧?”灿妈问。
“应该……是吧。离婚时间也不长。”
“这段时间可能比较难。离婚了的单身女人一个人住,有点不方便吧。她要真有这个想法,来咱们家住一段时间,过渡过渡,也是可以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灿妈道。
欧阳灿沉默片刻,说:“妈您这也是偏见。就算是离了婚,经济独立,精神独立,自己住也能把日子过得好着呢。田藻也不是那种特容易吃亏的人。”
灿妈捏着指甲钳,“可是我看田藻状态不是很好。”
欧阳灿抿了抿唇,心想到底姜是老的辣。母亲还真是观察入微。
灿妈见女儿不语,就说:“我的意思是,能帮忙自然还是帮忙。田藻呢,也算是我从小看她长大的……好啦,你自己看着办,我得去休息一会儿了。”
欧阳灿忙先站起来,扶着母亲慢慢起身,给她揉了几下腰。
“这些您别动了,我来收拾。”欧阳灿拦着母亲不让她收拾落在地上的细碎狗毛。
“好吧。收拾好了,你要不睡也歇歇。说不准一个电话来了,你就得赶紧出门。”
“好。”欧阳灿看着母亲进了卧室,在那张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母亲给石头修剪爪毛指甲的工具就在地上,她拿起来一一擦干净收好,取了小吸尘器过来把石头狗窝周围清洁一番,看石头岿然不动任她折腾,不禁笑着拍了一下它的狗头,说:“你这家伙,心还真挺大的……”
石头睁眼看看她,又闭上眼继续睡。
欧阳灿收了吸尘器,放回储藏室。
关门的时候,她忽然看到底层架子上一个纸箱子。箱子半新不旧的,看上去跟其他的杂物箱并无二致,可上头贴了个标签,是父亲草书的“灿灿”——她心一动,手扶着门柄看了好一会儿,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弯身把那纸箱取了出来,就坐在一个藤编的墩子上,打开了盒盖。
箱子里的东西都用透明袋子封着,每个袋子上都用记号笔写着字,表明是什么时间用过的什么东西。其实除了时间,每样东西大约是什么时间用过的,很容易记起来的——都是她从小到大练空手道穿过用过的道服和其他杂物。全是旧物,可透明袋子和笔迹很新,显然是不久前又收拾过……她没有一样样翻到底来看。她吸口气,平复下情绪,转而目光移开,看到这个箱子原本所在的位置后面,还有一个同样大小的纸箱。
她把面前的箱子推到一边,挪过去,歪头看了看。那箱子上什么倒是都没写,不过她大概知道那里头会是什么。犹豫了犹豫,她并没有把箱子拿出来,只是轻轻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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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二)
她坐回墩子上,伸手探到纸箱底部,果然摸到一些硬硬的本子。手指勾了勾,能清晰地辨别出那些封皮上的纹路,却没有动它们。没猜错的话,都应该是她参加比赛的获奖证书。
这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她记得自己都清理掉了,没想到父亲细心地给收起来了。像他收着哥哥小时候的东西一样……
她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储藏室里很凉爽,坐久了觉得冷。
她把纸箱收好,放回原位。看了看,又推了几个纸箱过来挡住,才满意地开门出去。
门刚一开,她听见响动,抬头一看,夏至安正从楼上下来。
看到她,他顿了顿,道:“你怎么跟从地底下钻上来似的。”
欧阳灿关上储藏室门,夏至安已经来到面前。
她看看他。
夏至安已经刮过脸,头发也清清爽爽了,比早上回来的时候齐整多了,就是换了樱粉色衬衫和白色长裤……倒是吃一堑长一智,显然这种颜色沾上狗毛也不明显。
她嘴角一牵。
“伯母午休?”夏至安轻声问。
欧阳灿点点头。
“田藻走了?”
欧阳灿又点点头。
“还有吃的吗?”夏至安又问。
“当然没有了。让你该吃饭的时候睡觉。”欧阳灿说。
夏至安揉揉肚子,说:“不可能。伯母不可能那么对待我的。肯定会给我留点儿吃的。”
他说着进了餐厅,往厨房里一看,马上看到了操作台上那个玻璃罩子,去掀开一看,笑着拿出一盘芝麻火烧和炖牛肉来。
欧阳灿看奥,说:“真是惯得你没谱儿了。”
夏至安笑着,把牛肉放进微波炉里,问:“一起吃?”
欧阳灿看看表,说:“你自己吃吧。”
“要出门?”夏至安看她的神色,问。
“嗯。我妈要问起来,你就说我去道馆了。”欧阳灿说。
“哪个道馆?”夏至安把浓香四溢的炖牛肉取出来,问。
“她知道的。”欧阳灿说。
夏至安看她脸色不太好,坐下来准备吃饭,说:“路上小心。”
欧阳灿回头看他一眼,难得温和地说:“好。”
“钥匙在门口碗里,要开车自己拿。”夏至安拿起烧饼来,像是随口说的。
他没听见欧阳灿说什么,不过也不在意。
烧饼真香极了,闻着味道就流口水了……他刚要一口咬下去,忽然听到“呜”的一声。本以为是胖胖被肉香勾引来了,不料歪头看看,并没有胖胖的影子,却又听见“呜”的一声。他才明白过来,忙吃了几口牛肉和烧饼,过去看石头。
“不能喂你人食的哎。”夏至安冲石头说。
石头往窝里一倒,那表情像是真的因为吃不到牛肉很失望。
夏至安不禁笑起来。
他伸手过去,想了想,还是没摸石头。
他想到了自己刚刚才摆脱那一身狗毛的窘境……
灿妈从卧室出来,看到夏至安蹲在狗窝旁边,微笑。
夏至安听见门响,转头看见灿妈,笑着叫声伯母。
“不放心吧?我睡了一会儿,就想起来看看它。”
“嗯,我也是。”夏至安笑道。
“饿不饿?给你单独留了吃的。”
“刚吃过了呢。睡了一大觉,醒了就饿。”
“那就好。”灿妈微笑。
“小灿出门了,伯母。”夏至安说。
“哦,没说去哪儿吗?”灿妈问。
“说是去道馆。”夏至安站起来,见灿妈愣了下,不禁也一愣。
“去道馆了啊……怎么想起来去道馆了呢……”灿妈自言自语似的说着,见夏至安沉默而略有疑惑,笑道:“空手道馆。小灿以前练过七八年空手道。”
“是。听说因为脚踝受伤,没能成专业运动员。”
“哦,这你知道啊?小灿说的?”
“不,听别人说的。”夏至安没说是谁。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件事,明明刚刚欧阳灿说她要去道馆的时候,他甚至还猜了下到底是剑道、花道还是跆拳道……这应该是在飞机上田藻随意的一句话,竟被他记住了。
“这样啊……受伤的事,要是小灿听见我们议论,要炸毛的。”灿妈说。
夏至安点点头。
“不过也没关系的,过去这么多年了。”灿妈微笑道。“你们现在应该聊不到这么多,我就是顺嘴一提。要喝茶吗?刚睡起来,有点口渴。”
“我也有点。您想喝什么茶,我来泡。”夏至安忙说。“竹叶青好不好?”
灿妈笑着点头,看夏至安去取茶叶泡茶了,看看表。
快四点钟了……
欧阳灿是骑车出门的。
乐义康师父的道馆开在总督府后头的一处老房子里。这附近都是本地最著名的小学和中学,很多孩子的空手道启蒙教育是在这里开始的。作为一个八十年代初就开起来的道馆,“义康道馆”在全国都有不错的声誉。乐义康如今已经七十岁,还在亲自授课。
欧阳灿看了看院门外密密地停着的车子,和三五成群站在路边树荫下聊天的学生家长,把自行车搬到院门口的大树底下一锁,正准备进院门,有人喊了她一声,说:“小姑娘,自行车可不能搁这,还是搬院子里吧。”
欧阳灿跟那人说了声“谢谢”,头也没回地进了院门。
院子里跟外头相比倒是又开阔又安静,塔松下连跟杂草都没有,墙头的蔷薇已经谢了,只剩下一丛深绿……她看着这院子,和面前这栋两层楼的老房子,还是和印象里一样的整洁,只是也像很久不见的人一样,显得老了很多。
房子的入口在右侧。她从那里上台阶,拉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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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三)
进来就发现这里和她记忆中果然大不相同了。应该重新装修过,从地板到门窗,都在精细中显出雅致来,品味不俗。
欧阳灿愣了会儿,在熟悉的格局之中,她有点无所适从。像面对一个曾经熟悉的人,可整过容了,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从前底楼这层可是他们练习的道场、教练们办公和休息的地方,师父一家住在楼上。
她往里走了几步,来到原先的道场外。
里头有人在练习.大概因为做了隔音处理,声音几乎都没有透出来,因此看起来倒像是几个人在演着捉对厮杀的哑剧。从体态动作来看,都是成年人——她见那动作漂亮,气势凌厉,想再看仔细些,刚将门推开条缝隙,便听到楼上一阵喧哗,一看,一群七八个小学生样的孩子从楼上跑下来了。
“慢点!下楼梯不要跑!”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简直像带着重量,直坠地面。
欧阳灿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白色道服、满面红光的老人站在楼上。
她收回手,身后门轻轻合拢,穿着道服的孩子们从她身边跑过去,带着小孩子身上特有的潮乎乎的又甜兮兮的汗气,让她不由自主想到自己小时候……
“你找谁?”那老人大声问道。
欧阳灿朗声叫道:“师父,是我。”
乐义康愣了一下,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一看,笑道:“是小灿啊,来来来,上来上来……快来呀!”
欧阳灿一口气跑上楼去。
楼下道场的门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往上看了看。
欧阳灿没注意,看到乐师父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等着自己,她忽然想到以前小时候每次比赛过后,赢了对手,奔跑着冲向师父的时候……
“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嗯?”乐义康笑眯眯的看着欧阳灿。
他身材不高,一头白发极短,看上去非常有精神,一点不像年过七旬的老者。
欧阳灿站定了,也笑。
乐义康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一下,两下……忽然手势一变,便来抓欧阳灿的脖领,欧阳灿反应极快,可她并不还手,而是移动脚步,灵巧地躲了过去,从楼梯口钻进了走廊。
“咦,你这是出的什么招,凌波微步?”乐义康浓浓的两道眉毛一齐抬了起来,显得不太高兴。
“师父您还是饶了我吧。我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进过道场、大半年没练习过了,现在浑身的肌肉都是松的,根本挡不了师父这几下。”欧阳灿忙跟乐师父解释。
“不是说,以后不练了,也会经常活动活动吗?这话我可记着呢。”乐义康指指里面,让欧阳灿进去坐下。
他本意是想让欧阳灿到那个他日常办公的小房间去,不想欧阳灿看了看门牌,问:“能进去参观参观吗?”
她打眼一望,二层便让她舒坦多了。格局没有变化,门牌都沿用下来了,看着便让人觉得亲切。
“尽管去。”乐义康了解她的小心思。
欧阳灿推开了左手边第一间教室的门。
室内非常敞亮,大概能容纳二三十个孩子上课,而且布置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连进门左手边那些放杂物的小柜子都在。
她站在门口,说:“我记得以前我们是在楼下训练的……怎么改了啊?上回我来还是原样。”
“你说说,都几年没来了?”乐义康笑。
欧阳灿笑笑,说:“这几年是特别忙。可是我也老惦记师父呢。”
“是呢,就嘴上惦记。逢年过节见信见礼物就是不见人,不知道你师母想你呀?”
欧阳灿笑,问道:“师母还好吗?”
“好着呢。不过今年不在家,去小伟那里看她的二孙子了。”
“上回我听师母说了,小伟哥家老二又是男孩。”
“别提了。小伟这把岁数生二胎都算是‘老来得子’了,要不是想拼个闺女,他们两口子也不打算要。结果你师母也难过,说又是毛头小子……哈哈,我么倒没所谓。反正男孩女孩我都会培养成高手。”乐师父哈哈大笑,“去年我们把这儿改了改。装修是小伟拿的主意,说走低调奢华路线。出来的效果我看还可以。老房子,格局改动得文物啊房管好几个部门审批,我们也懒得动,又不打算做大,保持顺准的基础上能传承下去就可以。楼上小房间多,把孩子们的上课场地挪上来。楼下的地场归成人班,不教课,就是提供场地给人锻炼。”
“师母说您差不多每天都有课。”欧阳灿说。
“闲不住。不像以前,李教练他们都在这的时候,学生多。现在他们自己出去开班授课了。我这里就都是小班,一个班里一般就五六个、最多八个孩子。多了我也照顾不过来。”乐师父说着,在教室一角的饮水机那里给欧阳灿接了杯水。
欧阳灿忙接了,说:“谢谢师父。”
“工作还是很忙?”乐师父示意她坐。
她点头。
“你这个工作啊倒也好。我常常想你是很适合做这个工作的。看你小时候那股韧劲儿,我就琢磨着大概你做什么都能成……脚上的伤怎样?”
“啊呀不大好吧!早知道在家洗洗脚再来。”欧阳灿笑起来。
也就是去年冬天,赶上暴雪天气,摔了一下,正好是那里,难受了一阵子。平常都不会作怪的。”欧阳灿说。
“怎么那么不当心呢?旧伤复发不得了的。”乐义康看看她脚上的小白鞋,“脱鞋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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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四)
“啊呀不大好吧!早知道在家洗洗脚再来。”欧阳灿笑起来。
“啊呀有什么不好的!小时候你这臭脚丫子还往到嘴上招呼呢。”乐义康说。
欧阳灿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鞋和袜子抬起脚来给师父看,“看,好着呢吧?”
乐义康蹲下来,看了欧阳灿脚踝到脚后跟的伤口。这是手术后留下来的伤疤,经过很多年了,比起当年来已经平复很多。
“好好保护。工作忙也要注意休息。”
“知道。平常根本不受影响的。我现在又不用高强度运动。”欧阳灿微笑道。
她光着脚,摆在地上。
地垫的触感一瞬间便让她觉得心里特别熨帖。
乐义康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有空就过来运动运动吧。楼下说是个成人班虽然人不多吧,不过有几个底子很好,能跟你过过招。实在要是没有对手,我也可以和你过手。”
欧阳灿举起手来,说:“我技术退步的厉害,哪敢跟师父过手。”
乐义康抹了把自己那极短的白发,说:“怎么你现在这么没志气的了?我老乐的徒弟,虽然不敢说独步天下,也是出类拔萃的。退步?捡起来!”
“遵命啦师父!”欧阳灿说。
乐义康说:“还是得锻炼身体。你们年轻人现在啊,工作压力大是没错,可是一闲下来就捧着个手机看来看去,时间久了对身体可没好处。”
“我也这么想的。”欧阳灿微笑。
“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乐义康问。
“没有。突然想师父和师母了。我回国之后,这个周末第一次全休。平常太忙了,总抽不出时间。”欧阳灿说。
“哦,那就好。你忙我们也知道。”乐义康显然还是有点疑心,但欧阳灿不说,他自然也不好追问。“有空就来陪我们坐会儿,没空么,打个电话也就是了。”
欧阳灿笑笑,点头。
有个年轻的教练来喊乐师父出去一下,说是有人介绍孩子来报名的。乐师父让欧阳灿随意,自己出去见学生和家长了。
欧阳灿在教室里来来回回溜达了几圈儿,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这些都是历年乐师父道馆里学生们训练、比赛和生活照。几十年了,累积了好多。欧阳灿找到了几张自己的照片,有几十人的集体照,也有跟师父的合影——其中一张是十一岁那年去香港比赛拍的……
“看照片呀?那年你发挥的不好,本来该得冠军的。”乐师父回来了,笑道。
“我也觉得我该得冠军。那年参赛,我那个年龄组没有什么高手去,就有一个水平相当的还因为闹肚子缺阵了,结果我也发挥失常。”欧阳灿也笑。
乐师父笑呵呵的,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哇,那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可把我骂的不轻。”
“还记得哪!”
“当然记得……师父说的很多话我都记得的。”
“你肯听我话就好了,后来也不至于吃那么大的亏。”乐师父说。
欧阳灿顿了顿,鼻子一皱。
乐师父也沉默下来,忽然使劲儿拍了下巴掌,说:“算了,不提了。说句马后炮的话,要是你一直训练、比赛,可能现在就落一身伤病,也干不了这份你喜欢的工作。人生就是有得有失。”
“嗯。”欧阳灿笑了笑,点头。
乐师父又和她说了一会儿话,欧阳灿看看时间不早了,便要告辞离开。乐师父留她一起吃晚饭。
她忙说:“改天吧师父,等哪天师母在家,我再来。”
“那好吧,我就不非留你了。等下还有个学生家长要见,商量出国交流的事。”乐师父说。
欧阳灿点头。
乐师父送她到楼梯口,欧阳灿一定不要他下楼。
“改天一定来啊。”乐师父站在楼梯口,说。
欧阳灿蹦蹦跳跳下楼梯,回头看着师父,点头说:“一定。”
“给你父母带好儿。”乐师父抬起手来摆一摆。
欧阳灿站在那里看到师父这个小动作,突然意识到师父也老了……她眼眶有点发热。
告辞出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这栋老房子。
想师父说的那句“一定来啊”,那年她决定放弃空手道专心念书去了,有好久根本就不想看到任何关于这个运动的消息,报纸上的新闻都不愿意看,更何况是接触,师父啊道馆啊,只能放在心里。师父很理解她,再见面从来不主动提,哪怕后来,知道她可以放下了,让她来道场什么的这类话题,师父也不说的……她深深吸了口气。
塔松针叶的清香沁入心脾。
也许,以后确实可以时常来锻炼的……
她想着,走出院门,看门前的车停的还是像之前那么密,站在这里等孩子们下课的家长早不见踪影了,但她的自行车也不见踪影了……她站在本来应该放自行车的位置傻了眼。
“不是吧,真被偷了?”欧阳灿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儿,把周围扫了个遍,哪儿有她爱车的踪影?简直连个人影子都不见!
她气得掐着腰吐出一连串的“咒语”来,眼睛忙着扫四周围有没有什么监控镜头。果然被她火眼金睛瞅到几个,除了“天网”监控镜头,还有道馆大门上有一个。
“这么多监控镜头,不信抓不住那小蟊贼!”她搓了搓手。
要是小蟊贼就在眼前,她准能把他揍趴下……
“欧阳!”
欧阳灿两手黏在一起,看着突然出现在路边的曾悦希。
“你怎么在这?”她问。
曾悦希站在路边,被停在那里的车子遮住了大半截身子,欧阳灿发现他穿的是运动装——她脑中灵光一闪,指着院门,问:“刚才在里面是你吗?”
曾悦希微微一笑,从车前绕过来。
欧阳灿忽然发现他单手推着一辆自行车。那自行车就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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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五)
“这我的自行车!”她叫起来。
“对,我知道。”曾悦希把自行车推过来,“刚才我正好出来,看一男的要把车推走。要不是之前在里头看见一人像你,我也不注意这车。我记得你车把上有两个小海豚的挂件。我就问这车是你的吗?他说了句是我的,骑上就跑。”
“然后你给追回来了?”欧阳灿问。
“自行车追回来了,人跑了。不过附近监控很多。派出所又近,等会儿去报个案。”曾悦希说。
欧阳灿笑着,点头道:“谢谢你。”
“不客气。”曾悦希擦了擦汗,也笑。
她走过去,扶着自行车。
车把上那两只小海豚绒球正在晃荡,十分可爱。
她看了看,车子完好无损,曾悦希看起来也毫发无伤,除了额头上沁了汗,稍稍有点气喘。
“你和我,一个警察,一个检察官,去派出所报案,也够可乐的。”欧阳灿笑道。
“可乐?可怜吧!”曾悦希无奈地说。
“是有点儿……可怜也好,可乐也好,怎么也得去一趟。你是开车来的吗?”欧阳灿问。
曾悦希指了指前面那条小巷,说:“车停那儿了。每次来,停车位都要找很久。我看我也可以考虑骑自行车。”
“还敢?”欧阳灿推起自行车。
曾悦希空着手,看看她,很自然地把车子接过去。
两人在窄窄的人行道上并肩走着,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等欧阳灿看到前面路口的印着卡通警察形象标识的蓝白灯箱,知道派出所就近在咫尺了,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最近最经常接触的大概就是派出所了。不知道这算什么……难道天上有什么星星在逆行吗?”
见曾悦希看起来有点儿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笑着解释:“以前实验室有位女同事非常擅长这个。如果哪天特别不顺利,她会说来抽张塔罗吧,或者来,我给你看看星盘。”
“简言之,这是西洋算命法。”曾悦希说。
“她说这可以当一个正向的心理暗示。”
“怎么说?”
“天上星星那么多,总有一个可背锅。”
曾悦希想了想,无声地笑了。“有意思。”
“走啦。”欧阳灿一歪头,往派出所大门走去。
这是间位于老城小巷里的派出所,门前狭窄的连车都停不了,并排摆着的片警执勤用的摩托车和自行车,看上去有点儿滑稽。
曾悦希拎着欧阳灿那辆自行车和她一起进了派出所门,就被一中年女警察喝了一嗓子,说:“我们这儿就够挤的了,自行车锁外面得了。”
欧阳灿说:“我们还就是因为这自行车来的呢。”
那女警察诧异地看看他们,过来问明白情况,皱了眉看他们一会儿,见他们一定是要坚持报警备案的,便让他们到一边去,交代给一个年轻的女警给他们做笔录。
那年轻女警只是个小警员,看着文文静静的,应该还在实习期。欧阳灿知道对他们这种没遭到实际损失的报案人来说,通常大多数警察都会觉得他们这是大惊小怪,不会太认真对待。但这位小女警和和气气地跟他们说着话,仔细做着记录,让人觉得心平气和。
轮到曾悦希,小女警声音更轻了。曾悦希有时不得不请她重复一遍问题,可他们谁都没有不耐烦……
欧阳灿站起来走到一边去给母亲打了个电话,但电话没接通。她只好拨打了座机,这回通了,却是夏至安接的。
“伯母让我接的。她这会儿不方便接听。”夏至安听出她的声音来,先解释。
欧阳灿说:“那你帮我说一下,晚饭我不回家吃了。”
“好的。”夏至安应着。
“然后跟她说我吃完饭就回家的……好了,没别的事了。”欧阳灿对于自己还需要通过夏至安向母亲报行踪这回事觉得有点别扭。
“没事就挂电话了。再见。”夏至安说。
“再……见。”欧阳灿听到咔哒一声,手机也收了起来。
这时曾悦希已经做完笔录,正在那里跟刚才那位中年女警交谈,见她打完电话,他跟那女警点点头,向她走来。
“好了。”他说。
“好像也看不出会有什么结果。”欧阳灿说。
“他们会调查的。结果么……重大刑事案件也不是件件都能马上侦破,甚至也不是全都能侦破。”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他说这话时,下巴明显收了收。
“走吧。”曾悦希见欧阳灿不语,微笑道。
他们出了派出所,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都这个时间了啊。”欧阳灿说。
“咱们效率已经不低了。”曾悦希推着欧阳灿的自行车。
“饿了吧?”两人异口同声问道,然后相视一笑。
欧阳灿说:“我们去吃饭吧。遇到你算我的运气,可是如果不先吃点儿什么,我感谢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曾悦希笑了,抬头看看,说:“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店挺好吃的,去那里吃吧。”
“好啊。”欧阳灿很痛快地答应。“还是我请你呀。”
“没问题呀。”曾悦希和缓地说道。
两人和来时一样,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偶尔有遛狗的行人,他们就分开些,让出空间来。
欧阳灿对这里还算熟悉,可讲到吃饭的地方,反而不太了解。曾悦希带她顺着坡路走下去,过了个十字路口,走上一个陡坡。这四周都是一栋栋老楼,街边是些摊档,到处都飘着食物的香气,还有生鲜的气味……欧阳灿本来就饿了,一会儿闻到烤羊排味,一会儿闻到草莓香,简直受不了。
还好就在这个时候,曾悦希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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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六)
“家常菜就像家常吃法嘛,慢用。”伙计微笑着说,给他们续了茶水后离开了。
她抬头看看,在两个水果摊档之间有块空地,走上台阶就是个小门头。在门外一看,窗明几净的小店大概不会超过八张桌子,真是个小巧玲珑的饭馆子啊……她正要往里走,想起了自己的自行车。
可是锁扣早就被毁掉了,不能上锁,吃饭时怎么处置它合适呢……
曾悦希笑笑,轻松地把自行车搬到店门口,紧贴墙边一放。
“就搁这好了。这边门是封死的,不影响人进出。咱们进去就坐门边,又凉快又能看着车子。”他说。
欧阳灿笑着点头,果然进了门就挑门边的位子坐下。店里那个看上去精干清爽的伙计很快端来了茶,轻轻和曾悦希点了点头,说好久没来了,又看了欧阳灿,微微一笑。
欧阳灿也微笑,打量了他一下。
和这家小苍蝇馆子的气质不太相符,这伙计倒像个知识分子。
曾悦希和她商量着点了几个菜,伙计轻声说了句稍等,便离开了。
等菜上桌的工夫,欧阳灿看着门外热闹的街边市场、吵吵嚷嚷的人群,说:“我在家的时候,很少往这边走,不晓得现在还是这么热闹……以前我们下了训练课,倒是也会跑过来吃点好吃的。”
“这条街头上有一家干货店,到冬天卖的糖炒栗子最好吃。他家旁边的山楂糕简直美味。”曾悦希说。
“对对对!”欧阳灿眼一亮。“你也知道啊!”
曾悦希拿着茶杯,喝了口茶,笑笑。
欧阳灿看他很随意就拿起茶杯来喝茶,问:“可是我觉得你也不像是……在这一片长大的呀。”
“应该算的。我小时候也在乐师父这里学过两年空手道。只不过后来嘛……”曾悦希看着手里的茶杯,神色有点黯然,但很快收敛了。“后来没坚持。你呢?看你跟乐师父好像很熟。”
“我差不多跟乐师父练过十年。”欧阳灿说。
曾悦希有些吃惊。
“不像吗?”欧阳灿笑问。
“高手都深藏不露。”他说。
“这么算来,你是我师兄。”
“不敢当。”曾悦希笑道。“你是怎么拜到乐师父门下的?我记得他不怎么收女弟子。我们那时候班上都没女生。”
“我父亲认识乐师父。本来是希望让我锻炼锻炼,强身健体的。”欧阳灿简单地说。
她低了头,手指轻轻捧着茶杯。
曾悦希看着她这个小动作,说:“看来你还是很有天赋的。”
“可惜后来受了伤,不然怎么也是个高水平运动员。”欧阳灿眯眼笑笑。
这时候伙计来一气把所有的菜都上了,她看着这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和香喷喷的米饭,眉开眼笑地说:“哇,这么上菜我最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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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七)
“家常菜就像家常吃法嘛,慢用。”伙计微笑着说,给他们续了茶水后离开了。
“好吃。”欧阳灿尝了一口米饭,加一筷子刀工极好的酸辣土豆丝。
“很平常的菜做得非常好吃,就是这家的特点。”曾悦希说。
“嗯。”欧阳灿很开心地吃起来。
吃饭时两人不说什么话了,几样简单的菜,看得出来饭馆的大厨的火候掌握得极好。两人都饿了,尽量保持着斯文,也很快吃饱了。
“这个我要打包。”欧阳灿指着盘子里的香酥肉说。
曾悦希笑起来,说:“好的,给你。”
欧阳灿见伙计刚好闲下来,招呼他说结账。
伙计拿了个小本子过来,给欧阳灿报了账,拿走了现金,一会儿带了打包的餐盒回来,说:“老板问曾检,后厨有今天余下的鱼头要不要?”
“要。”曾悦希说。
伙计答应着,给打包好了香酥肉,又从后厨取了一个包过来交给曾悦希。
“替我谢谢老板。”曾悦希接了过来。
“不谢。”伙计帮他们开了店门。
正好有客人进来,他忙着往里让。
欧阳灿从头到尾也没见着店里有其他人出现,只有这个中年伙计在招呼,七八桌客人不算多可也不少,竟应付得绰绰有余,不禁有点惊奇,问:“你跟店老板认识?”
曾悦希搬下自行车,走到了街边,才说:“认识。我做检察官之后,第一件抗诉成功的案子就是他的。不过也是前两年偶然跟朋友来吃饭,被他免了单,才知道的。他的生活因为那段时间被冤枉入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虽然冤案被平反了,可是生活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这是我经手的这类案件中的第一件,印象很深刻。那天他出来见我,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说这些年就靠着老母亲娘家留下来的这间小门头房开了间饭馆过日子。平常三点钟起床去进货,一上午忙着准备,中午开门营业,做午市和晚市。不过最晚到九点钟就结束营业盘点。他只在后厨忙活,从来不到前面来。”
“那他怎么知道你来了?”欧阳灿问。
曾悦希微笑。
“那个服务员?”欧阳灿问。
曾悦希点头,说:“是。他先认出我来的。当年抗诉,案子过堂,他每次都到。而且案子原判决上诉、抗诉,都是他帮忙在跑,不断呼吁关注。”
欧阳灿“啊”了一声,忽然问:“他们俩是……”
“应该是生活伴侣。”曾悦希说。
他们正好走到了小十字路口,站在那里等着红灯。
曾悦希的车停在前面,得过马路走上去去取车。
欧阳灿轻声说:“那应该是……感情很好的。”
“是啊,非常好。”曾悦希轻声说。“在一起应该有二十几年了吧。他们一个是本地人,一个是从南方考大学来本地的。他们是大学同班同学。”
“估计经历的够写一本书了。”欧阳灿说。
“他们也这么讲。”曾悦希说。
欧阳灿不出声了。
绿灯亮了,曾悦希一手推着车子,见欧阳灿还站在原地出神,另一手便拉起她的手臂,走了过去……欧阳灿猛的回过神来,四周好像完全静了下来。
斑马线一侧停了车子,车灯照亮了脚下大片的路面。
她低着头,只能看到曾悦希直而长的腿在斑马线上快速移动着,自行车轮转动着,像两只不住扇动的蝴蝶翅膀……她手心不自觉出了汗,走到路边时,才觉得周遭的市声渐渐清晰起来。
曾悦希已经松开了手,欧阳灿忙说:“我回家可以从这边走。”
“我送你。”曾悦希说。
“可这车怎么办呢?”欧阳灿拍了下自行车把。
“塞后备箱就是了。这个时间路上车多,黑乎乎的,骑自行车不太安全。”曾悦希看了她一眼。“而且你还没戴安全帽。”
他不由分说,扶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欧阳灿顿了顿脚步,跟上来,说:“突然想来看师父……出门的时候太急了。”
“不能着急,安全第一啊。今天路上交警执勤的不多,没逮着你就算你侥幸,以后可别这样。”曾悦希和缓地说着。
“嗯。”欧阳灿答应。
两人慢慢走着。
走过了乐师父家的小院门口,再往上走,就是先前他说过停车的小巷了。
曾悦希站下,左右看了看,说:“好像没在这。”
他按了下车匙,但没有动静,又按一下。路边静悄悄的,没有一辆车做出反应。
“在那边?”欧阳灿问。
“难道记错了?”曾悦希自言自语。
欧阳灿跟着他转身往回走,很快就回到刚刚走上来的位置了,还是没发现他的车。
曾悦希站下来,咦了一声。
欧阳灿也有点儿发懵。这段路不过几百米,停的车虽然多,可不至于按车匙都没反应。因为曾悦希看上去就是一副从来都不会犯错的样子,可是找不到自己的车……她有点想笑,但看他一脸严肃,忍住了,很认真地说:“要不再按车匙试试吧。”
曾悦希又按了下车匙。
还是没有动静。
“再回刚才那里吧。我非常肯定地记得当时你说你车是停在那个方向的。只要你开过来了,只要没被偷,肯定在原地的。”欧阳灿说。
曾悦希无奈,只好听她的。
走着走着,他忽然说:“我平常不这样的。”
“……哦。”欧阳灿点头。
这回她不想笑了,因为曾悦希看起来很……不能接受这个状况。
“哎,在这。”曾悦希说。
他捏着车匙,按了一下,车灯亮了起来。
欧阳灿看过去,果然是那天和她追尾的车子。
“完全好了吧?”她站在车头的位置。
“焕然一新。”曾悦希开了车门把包扔在后座上,走到后面去,打开后备箱,将手里拎着的袋子放进一个密封盒子里往一边推了推。
欧阳灿站在他身后,看后备箱果然宽敞,自行车斜着塞进去,竟然只露出一点点轮胎。
“上车吧。距离很近,不会再丢了。”曾悦希微笑。
欧阳灿笑笑,上了车。
小巷子停车位不好找,车不好找,要顺利开出去,也十分考验车技。
曾悦希在把车开出小巷之前,都没有出声。
欧阳灿等车子终于驶上大路,才说:“我看我以后来道馆,还是尽量绿色出行吧。”
曾悦希也终于笑出来,“这种事还真是第一次发生。”
“相信你啦。”欧阳灿却笑得越来越厉害。
她看看车里。
曾悦希的车子不是新款,可内饰一点都看不出是使用了数年的样子,极新极洁净。她忽然想到夏至安的车子,照那个整理癖的性子,应该用了很久之后,也会保持成这样吧……
“看什么那么出神?”曾悦希把车停了下来。
欧阳灿发现已经到了家,不禁道:“好快。”
曾悦希微笑。
她掩饰地低头解开安全带,可按了好几下都没按开。
“要我来吗?”曾悦希问。
带扣却“啪”的一下开了,欧阳灿笑道:“没想到这还是声控的。”
曾悦希笑着下了车,给她把自行车取了出来。
欧阳灿拿过打包的香酥肉,挂在车把上,鼻子抽了抽,问:“现在要过去给猫咪准备晚饭了?”
“是啊。这就去。再晚一会儿要被催了。”曾悦希说。
“那你赶紧去吧。”欧阳灿推开车子,站在一边,让他先走。
“你先回。”曾悦希说。
欧阳灿摆摆手,笑而不语。
曾悦希点点头,“那晚安了。”
“晚安。”欧阳灿看着他上车离去,拍了拍自行车座。
只是一小段路,她慢悠悠踩着单车,晃着晃着来到家门口。
门边的小四很热情地摇着尾巴,她摸摸它的头,在小二和三三同样热情的吠叫声中进了家门,等着她的是大胖胖。
“爸,妈?”她站在门厅里喊了一声。
客厅里亮着灯,但很安静。
“他们出去散步还没回来。”却是夏至安回应她。
听声音夏至安是在客厅里,欧阳灿拎着食盒走到客厅门口,往里一看,就见夏至安开了几盏灯,将光线都集中在一处,正忙着给石头喂什么。
“你在给它吃什么?”欧阳灿过去,问。
“杜医生说除了正常的饮食,要额外给它加点营养品。这个,还有这个……它好像不怎么喜欢吃啊。”夏至安说。
欧阳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果然石头不怎么喜欢吃那些营养膏什么的,倒是胖胖很积极地拱过去讨要。可最关键的是夏至安喂石头的方式不对。
“哎呀,你这样不行。看我的。”她把胖胖拉到一边,教给夏至安怎么把要喂的丸药塞到石头嘴里去,“赶紧捏住嘴巴,它会有个自然的吞咽动作,就咽下去了……看,得了吧?”
“真的哎。”夏至安看看石头的嘴巴。“难怪刚才我给它塞嘴里,它一会儿就吐出来了。”
“你怎么这么笨。你博士是花钱买的?”欧阳灿嗤了一声。
“对啊。还买了好几个呢。当时买便宜,现在涨价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哼了一声。
夏至安说:“我又不是兽医学博士。”
“那找个app照着学总会呀。”
“有你这个app在身边,我这步也可以省了。”夏至安摸摸石头安抚它,转头看了欧阳灿,问:“你去的道馆还练习烤肉?”
“嗯?”欧阳灿愣了下,转而闻闻自己身上,果然有股烧烤的味道。“你这什么鼻子啊。”
“只是对怪味比较敏感。”夏至安把药盒收拾好,只留了一盏壁灯。
他看看石头很乖地卧在窝里,放心地走开。
欧阳灿看他抽了几张消毒湿巾仔细擦着手,和她一起进了餐厅。她把打包回来的食物放进冰箱,他就去洗手池洗手。
她喝了一杯水了,他手还没洗完。
“可以了,再洗就脱皮了。”欧阳灿忍不住说。
夏至安关了水龙头,看看她,自己也倒了杯水,说:“你进门还没洗手呢。”
欧阳灿瞪了他一眼,放下水杯去洗手,回来一看,空了的杯子里又有了大半杯水,而夏至安正若无其事地坐在高脚凳上喝着水。
她也坐下来。
这会儿她忽然觉得小腿有点酸胀。想一想,从早上起床,这一整天几乎都没闲着呢……她抬起右手来,抚了抚左手臂。
那会儿过马路,曾悦希的手就握在这里吧。
“你看,石头这个伤势,是不是很有可能留下残疾?”夏至安问。
欧阳灿正在想心事,冷不丁被问到,一惊,摇了摇头,说:“也不见得。要照顾得好的话,应该可以复原。等它拆了石膏,慢慢试着做复健,就算恢复不到受伤前的状态,恢复个八?九成总不成问题。”
“这么漂亮,要是留下残疾太可惜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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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八)
她不自觉地晃了晃脚腕,小腿的酸痛感似乎加重了。
夏至安见她不出声,目光不禁慢慢往下落,正看到她轻轻地晃着脚,穿着白色浅口棉袜和粉色拖鞋,挂在纤细的脚踝上像两只随风摇摆的棉花团……他猛的想起来灿妈说过,欧阳灿是受了伤才被迫放弃空手道的事来。应该是伤在脚踝吧?可这样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慢慢也就习惯了。”欧阳灿发觉夏至安看过来,双脚一收,说。
“习惯是另一回事。”夏至安抬了抬目光,看在她脸上。
欧阳灿看起来神色有点儿不太自然。
“不习惯又能怎么样呢?”欧阳灿笑着,看看夏至安。
“好像不能怎么样。”夏至安看她杯子里的水又快喝光了。“还要水吗?”
“不了。谢谢。”欧阳灿把杯子放在桌上。
这句谢谢倒是由衷的。
她笑了笑。
“你怎么看着这么累呢?周末不是休息了两天了吗?”夏至安站起来。
欧阳灿抬了抬眉毛,想说什么,看看他,话出口时又换了词儿:“八卦精。”
夏至安笑。
他歪头看了看乖乖趴在走廊里看着他们俩的胖胖,拍拍手招呼它,说:“胖儿,走,咱们上楼去。你姐姐今天心情不好。“
“我哪儿心情不好了?”欧阳灿皱眉。“还有,你干嘛让胖胖上去?我妈不准胖胖在家睡觉的。”
“哇,我们不在家睡觉的好么。我们夜里就很自觉地出去睡了。”夏至安眨眼。
欧阳灿瞪着他——这不摆明了是睁着眼说瞎话呢吗……可她却看着他把水杯拿去洗净晾在架子上,带着胖胖上楼了——那胖胖的大尾巴扫在栏杆上,砰的一下简直巨响。
她挠挠眉心。
其实心情没有不好,就是没有力气斗嘴。
夏至安不说,她也知道胖胖喜欢跑到楼上他那里睡觉的。可胖胖是不是真的因为喜欢他才这么做的,存疑。也许是喜欢的,可是对他还有疑虑,当然要处处跟着他,以方便监视他……夏至安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欧阳灿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想笑。
看了看杯子里还有一点水,喝光了又接大半杯。
楼上有钢琴声。
起先是咚咚两声,像在试音,接着曲子流畅起来,原来是《圣母颂》。
欧阳灿听着曲子,慢慢喝着水。
夏至安琴弹的着实不错。要此时弹着琴,身旁卧着一只大狗,尽管是居心叵测的狗,倒也很惬意……他反复弹其中一段,好像这一段他处理起来信心不足似的。可他其实弹的已经很好。这么看来,他还真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呐。
欧阳灿听琴听的出了神,好一会儿才觉察外面狗在叫。
她想想大约是父母亲回来了,起身开门去看。果然看到父亲上了台阶。
“爸爸。”她叫了一声。
欧阳勋笑了,问:“回来啦?晚饭吃了吗?在哪儿吃的?”
欧阳灿把晚饭好好描述了一下,欧阳勋边听边笑,说:“你可真是阳春白雪能赏得,下里巴人能凑合啊。去敢吃苍蝇馆子,小心回头闹肚子。”
“我肠胃哪有那么脆弱?人家那个小馆子也开了很久了,卫生状况很好的。”欧阳灿笑着说。
看到母亲也进了门,她喊了声妈妈。
灿妈跟她招招手,要她过去。“把你的自行车放进花房。这天搁外头不行。没见这都起雾了?”
欧阳灿跑下去把自行车推进花房。
灿妈也进去,收拾了一下她白天修剪花枝用的工具。欧阳灿看到有蔷薇枝叶和几个小花盆,问:“这是新品种?”
“是啊。去年网上买的花苗,回来一栽都货不对路,气得我!我看还是自己扦插靠谱。正好前几天找到了喜欢的品种。”
“家里哪儿还有地方栽?”欧阳灿四下里看看。花房里满坑满谷的,院子里也不消说。
“山里也有空地。等活了我就过去栽上……这画你小婶喜欢,给她准备几棵带回去。过阵子小婶会来送奶奶的。”
“奶奶也喜欢蔷薇。“欧阳灿说。
“是啊。”灿妈微笑。“刚在门外听见有人弹琴。我说再没别人,一定是小夏。小夏这琴弹的,要奶奶听见会夸的。”
“有那么好吗?”
“你听不出来好吗?”
“也就那样吧……”
灿妈笑笑,“晚上跟谁一起吃的饭?乐师父?”
“没有。师父已经约了人谈事儿。再说我本来就心血来潮的,准备去看看就走。”欧阳灿拿了簸箕帮忙把地上堆在一处的枯枝烂叶收进垃圾袋里,说:“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灿妈看着女儿收拾垃圾,自己反而在旁边那张旧藤椅上坐下来。
“你想着去看看乐师父就好。”她说。
“以后有时间我会经常去的。”欧阳灿把垃圾袋系好拿在手里。“师父那儿有个新场地给成人练习用的。我可以去那儿活动一下……道场差不多还是老样子。跟我们在那训练的时候差不多。”
灿妈点了点头。
欧阳灿可以看出她眼神中的欣慰,于是举了举垃圾袋,说:“我去扔垃圾。”
“刚才遛弯儿的时候,我跟你爸聊到田藻。”
欧阳灿沉默片刻,问:“真做了她会搬来的打算啊?我爸什么意见?”
“倒是没什么意见。”
“我爸才不会没意见,只是没反对。”欧阳灿说。
灿妈无声地笑了笑。
欧阳灿看看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母亲,顿了顿,说:“您快进屋洗洗吧,早点儿休息。”
“好。”灿妈扶着扶手站起来。“今天还真有点累。”
欧阳灿拎起垃圾袋小跑着穿过院子出了大门,直奔巷口的垃圾箱。
雾很大,巷尾的路灯在浓雾中看起来像个摊开的鸡蛋饼,光是暖的,她却忽然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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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九)
此时一辆垃圾清运车轰隆隆驶来,恰好停在了巷口。
车尾跳下来两名垃圾清运工,深蓝色的制服被浓雾打湿,看上去是浓重的黑色。欧阳灿拎着袋子站在垃圾箱旁,有个工人冲她喊了一声,问她到底要不要扔垃圾了。
她把那袋垃圾放进已经满得要溢出来的垃圾箱上,站在那里看着工人把垃圾箱拖走……
清运车又轰隆隆响着开走了,清运工人站在车尾上那姿态,倒有点像是持枪站在装甲车上的士兵。
欧阳灿站在巷口,有一会儿没动。
清运车轰隆隆的声响明明是远去了,她却觉得近在耳畔……她忽然听到沙沙的脚步声,猛的一转身,只看到白茫茫一片中,有个瘦高的影子移了过来。
她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小灿?”欧阳勋叫道。“出来倒个垃圾怎么这么久?”
欧阳灿咽了口唾沫,看清是父亲,忙说:“这就回去了。您出来找我吗?”
欧阳勋微笑着点头,等女儿走近了,扶了下她的肩膀,看看她。
欧阳灿冲父亲一笑。
欧阳勋脚步慢下来,欧阳灿发觉,意识到父亲有话要说,默契地保持了一致的步调,轻声说:“您有话要跟我说吧。”
“没什么特别的。瞧瞧这个天气,咱们父女俩怎么也不能非这会儿在户外谈心呀。”欧阳勋一本正经地道。
欧阳灿笑起来,挽着父亲的胳膊,紧紧箍着。
有一会儿父女俩没说话,虽说雾大,簌簌下落的水汽跟小雨似的,也没影响他们踱起四方步来。
“不过呢,也别说,我这阵子太忙,总倒不出空来和你聊聊。”欧阳勋看了看女儿。
欧阳灿低头数着脚下踩过的马牙石,数了七八块,才说:“爸,我在想,心结这玩意儿,如果不打开,应该一辈子都过不去吧……”
“谁这一辈子还没有几个过不去的坎儿呢。过不去就过不去,不必勉强自己过去。”欧阳勋说。
欧阳灿额头靠在父亲肩膀处,笑了笑,说:“明白的。”
“十来年前,你是个孩子,有些事对你来说很难承受。现在你长大了,再回头看看,有些能释怀,有些不能,这很正常。还有一点你也要考虑,田藻那时候也是个孩子。所以这几次田藻主动请求你帮忙,我想如果是力所能及的,你还是应该帮忙。这是我的想法。当然我没有想到会有眼下的情形,所以你母亲问我意见的时候,我还没有明确表态,只说我要想想。她刚才和我讲了你的反应,我想我有必要来跟你谈谈。”欧阳勋说。
父亲的语气很严肃,欧阳灿认真在听。
“这是我们的家。出于善意帮助人是应该的,但前提是不能让我们家任何一个成员不舒服。所以如果你觉得面对田藻有负担,尽管拒绝。我们可以用另外的方式帮助她。”欧阳勋说。
欧阳灿慢慢点了点头,眼珠一转,还是说:“那夏至安还不是住进来了!”
“他不一样啊。”欧阳勋笑起来。
欧阳灿皱了皱鼻子,且不去跟父亲争辩有什么不一样。
欧阳勋笑着摸摸她的头,开了院门。
欧阳灿跟在父亲身后进了门。
集聚在树梢叶端的水滴纷纷地落下,钻进头发和衣领里,凉丝丝的……欧阳灿抹了把已经湿漉漉的头发和脸庞,在楼下和父亲道晚安后准备上楼。
“小灿。”欧阳勋叫住女儿。
欧阳灿扶住栏杆,回头望着父亲。
欧阳勋看了女儿几秒钟,微笑道:“我觉得你现在很好。”
欧阳灿愣了下,笑道:“我也觉得我现在很好。”
“那就好。”
欧阳灿轻声说:“晚安,爸爸。”
“晚安。”欧阳勋微笑,转身走了。
欧阳灿倒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往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上,能听见里头电视机的声响……
她长长出了口气。
此时夏至安已经不弹琴了,楼上也不见有别的动静。
她没有立即回房,开了厅里的灯,走过去在酒柜前站了一会儿,看到了那箱酒。她犹豫了片刻,把酒箱打开,看了看,把最外侧的那瓶取了出来。她懒得醒酒了,先浅浅倒了一杯,把酒瓶往茶几上一放,坐进沙发里,轻轻晃着酒杯。
门窗都开着,外头的雾气慢慢侵入进来,酒香因为湿润的空气显得多了两分沉重……她将酒一饮而尽。
酒很清冽,真是难得的好酒。
她又倒了一杯,边喝边拿起酒瓶来看着,听见很重的呼吸声和很轻的脚步声,果然不一会儿,胖胖的大脑袋就搁在了她身旁。
她侧身搂住胖胖,闻到胖胖耳朵毛上沾着的清爽的香气,仔细一辨别,竟是夏至安的味道。她愣了下,轻轻摇了摇头。
细算起来,夏至安住进来并不久,家里很多地方都被他渗透了。
她又想到了母亲说的话。
母亲知道她对田藻的感情复杂,但毕竟不知道那究竟有多复杂……
她自己总是清楚的。
没错,她和田藻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有很多年她们的关系很亲密,感情很好。本来她们相差三岁,是不会同班的。她天资不错,从小聪慧过人。因为父母工作忙,她学龄前主要是奶奶在照顾。当时家里请的保姆恰巧又是个外地来Q市的有幼儿教育背景的退休教师,这让她的早教非常正规,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对学习和学校的适应能力,后来虽然适龄入学,因为成绩优异连跳***,就和田藻同了班。从此以后,她的同学至少都比她要大三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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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十)
因为跳级升班,她的年纪小些,班主任开始便让同学们多多照顾她。她个子那时候就矮,只好坐到第一排,田藻就在她身后的座位上。田藻性格好,热情热心,她们两个相处的很不错。加上她母亲和田藻的父母又是同事,比其他人感觉更为亲近些。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认为田藻是她最好的朋友。至今她还是觉得有这么一个人陪伴着她度过小学和初中,是非常幸运的。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呢?
她不太愿意回想。
哪怕是旧伤复发的时候,她也尽量不去想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实际上身体上留有旧伤并不可怕,留在心里那些始终不能消除的痕迹才最让人难受……
她和田藻高一没有同班,不过上课下课、回宿舍、吃饭、回家,她们俩还是经常约着一起。等到升入二年级,她们又凑巧进了同一个理科班。也许是真的长大了,她们之间的差异日趋明显。
考上那所高中并且在里面读书不是件很轻松的事,那里集中了全市成绩最好的中学生。功课虽然可以应付,但课余她还要坚持训练和比赛,有点艰苦,不过因为年纪小,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训练,假期出去比赛,时间虽然安排得紧凑,可从没觉得受不了。
上了高中的她还是个看上去毛毛躁躁的小丫头,田藻已经蜕变成很受瞩目的女生。
田藻从小就美,这一点简直毋庸置疑。她一向就很欣赏她的美,从不觉得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首先把目光投向田藻有什么不正常。她从未妒忌过田藻天生的美丽。大概之所以会有这种心理,也多多少少跟她太熟悉、太了解田藻有关系。一旦朋友到了她们这个地步,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而美总是与距离紧密联系的。她总觉得那些青涩的男生、帅气的学长看到田藻就脸红甚至结巴,真的好好笑哦……田藻倒是很得意。
那样漂亮的、看起来乖巧其实并不的女生田藻,从小学六年级就有了第一个小男友,一点都不奇怪。事实上田藻的小男友从未缺少过。
他们学校校规很严格,但是校外的交往毕竟不是校规约束范围内的。田藻高二时的男友是上一级的学长,篮球队成员,很帅气。她还记得那个男生,长得很漂亮但脑子不大好使,凭着篮球特长也进了不错的大学,那是后话了。叫什么呢?是叫应雪涛吧,如果没记错的话。
田藻的家教挺严格的,所以她和应雪涛的恋爱难免要瞒着父母。周末他们总是借着去上家教课的机会约会,常常打着旗号是“去小灿那里问功课”……
在田藻那里,她的名字是个很好的保护伞。
不过因为田藻早就名声在外,慕名来“招惹”她的校内外男生并不在少数。有些并不是什么善茬儿,田藻也知道,一向也懂得避忌。应雪涛放学不能送田藻回家的日子,田藻就来找她一起走……
欧阳灿啜口酒。
这酒醒的透透的了,她也醒的透透的。
其实田藻家比她家距离学校要远上一些的,和她顺路的另有两个女生。但田藻一来找她,那两个女生就很自觉地结伴先走了,于是她还是会和田藻一起回家……在别人看来,她们的关系也是够“铁”的吧?
她们俩一道走,哪怕是下了晚自习之后,也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除了有那么两次,遇到几个外校的男生欺负本校的男生……说起来怪丢人的,他们学校的优等生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打架却是很不在行的。
乐师父对她的好管闲事很不以为然,总是告诫她不要把训练成果用在跟人打架上,尤其是那些无谓的架,更不准欺负人。
可有时候,人不招惹麻烦,麻烦也要招惹人的。
田藻和应雪涛在某个周末约会时遇到了隔壁学校的一个叫丁奎男生。丁奎曾经追求过田藻,被田藻拒绝了。被丁奎嬉皮笑脸跟田藻说话的态度激怒,应雪涛一时气盛,跟他起了冲突。应雪涛占了人高马大的便宜,把丁奎揍的鼻青脸肿、落荒而逃。那会儿应雪涛和田藻对丁奎说的那句“你给我等着”根本没在意,甚至在向她转述时,都带着轻松调侃的语气。
可她直觉这事儿不会那么轻易过去。
一起在道馆训练的师兄弟里就有在丁奎那个学校就读的,对丁奎这个半是上学、半是混社会的学生混子并不陌生。
她听说了丁奎的劣迹之后,警告田藻和应雪涛小心点儿。她只顾担心他们俩的安全,倒没想到自己会卷进去,最终深受其害。
那天她值日,下晚自习之后留下清扫教室和关门窗,大概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钟才出校门。她本想骑自行车抄小道早点回家,突然发现有个穿着他们学校校服的男生被一群人围着打,她想都没想,马上停下车,喊了声“什么人,再不住手我报警了”!
那群人看起来也就是一些中学生,她本来以为又是拦路抢劫的,吼一嗓子他们一害怕就散了,不想他们都没理睬她喊话,照样对被逼到墙边的那个男生拳打脚踢……她火上来,扔了自行车,上去就动了手。
那群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等被她连着撂倒两个人,才大惊失色。她还算机灵,知道对方人多势众,硬碰硬绝没有好果子吃。何况她早认出来挨打的是应雪涛,就有几分明白那群人是为何而来的了。她趁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仗着路熟,拉上应雪涛就跑。
她建议报警,应雪涛和田藻都反对。他们担心闹大了,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要一遍遍复述,派出所知道了,家长知道了,学校也很可能就知道了……而应雪涛正在被保送的关口,不能出这样的岔子。
她想那时候她就犯了第一个错误,不该听田藻的话不报警,以为她能处理好这次的事。
打架的事到底被师父知道了,她挨了一顿训斥。
自从学空手道,师父就再三教导,学了空手道不是为了打架的。她犯了第二个错误,那就是师父在教训的时候,她还在想,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不算什么……
事情如果是她那么简单倒也好了。
打架那天,她身上的名牌掉了。
其实有没有名牌也并不影响他们找到她,只是那样更便捷一点。
她还记得那天被堵在巷子里时那突然而至的恐惧。那天是个大雾天。从傍晚飘起的海雾,到晚间简直成了小雨。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仿佛被泡在牛奶里……她看清面前至少有七个人时,心就一沉。
多年来训练和比赛练就的沉着在那一瞬间突然动摇了一下。
她从不惧怕任何对手。可她知道那些人并不是点到为止的对手,他们是流氓。
那个年头不像现如今,监控镜头四处都是,又在个退远一点就根本看不清人的天气里,简直叫天不应……她倒也没有后退。
他们当中领头的那个问她是不是欧阳灿。
她说我是,然后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人看着她,跟身边的人说这小嫚儿的胆子比你们几个还大。也太tm大了,我小弟都敢打。动手打女人很不应该,可是我不讲究这个……他说着话冷不丁就出了手。
她下意识挡了一下,手臂中了一记,明白过来那个人是拿了条钢丝绳拧的小鞭子,抽在人身上特别疼。
从他的叫骂中她才知道自己那天把丁奎摔成了肋骨骨折和脑震荡……她明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心里竟有种奇怪的快感,像鲨鱼在海水中嗅出血腥味之后,知道自己肯定会找到猎物似的。尽管如此,她也知道自己赤手空拳面对手中有棍棒的一群流氓,简直凶多吉少。
她身上带着手机,在觉察不妙的情况下,已经将电话拨了出去。紧急联络人的号码只要按“1”,是拨给父亲的,哪知道父亲当时在手术室,并没有能够接到电话……她在倒地的时候还记得护住头。
幸好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打死了的时候,有一辆巡逻警车经过,那些人一哄而散。她看到红蓝灯光闪烁着,大喊了一声,警车开过去又倒了回来。她听见脚步声,那会儿起了风,雾散了些,她能看到从警车上下来了好几个警车,尽管身上各处都痛,她还是死撑着又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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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十一)
警察终于发现她,她清醒地指了袭击者逃跑的方向。他们把她抬到警车上,她才感觉到自己身上最痛的地方是哪里——她当时就有非常不好的预感,可没到医院就痛昏过去了。
她倒还记得那个救她的警察背着她冲进急诊室,非常着急地跟医生说快点儿、快点儿赶紧救救这个小姑娘,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伤害……她清醒过来只觉得身上疼痛,腿疼的难以人难受。医生倒是很镇定,看了一眼说身上有多处外伤,可能有骨折,不过衣服完整,应该没有受到侵犯……她觉得警察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他大概以为没有生命危险并且没有受到性侵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她以前也有过伤病,可没有哪一次会那么痛苦。她知道自己必定要付出巨大代价了。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腓骨骨折,伴有内踝撕脱骨折和严重三角韧带损伤。那几乎等于宣告她运动生涯已经提前结束……
赶到医院的父亲听着医生的解释,请医生马上动手术。他在来的路上联系了在那家医院工作的老友,后来上手术台的是医院骨科最好的大夫。他用极其精湛的技术做了最大的努力来修复她的伤腿。只可惜虽然她后来恢复得相当不错,却再也回不到没受伤之前的状态了,如此一来她不得不放弃了自己最早的一个梦想……这也是后话了。当时她虽然有不好的预感,却仍然抱着自己能恢复的愿望,而最迫切的想法则是帮助警方找到袭击她的那些坏蛋。
在她手术结束后,刚刚清醒过来时,就不顾父母阻拦,坚持向警察叙述了案发时的情形。只可惜当时的境况太差,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神对袭击者观察得更仔细,因此她所能向警方提供的细节并不多。不过她也把自己的猜测跟警方说了,请他们调查跟丁奎相关的人。她考虑再三,暂时没有提应雪涛和田藻的名字。可经过警方调查,丁奎有不在场证据。他否认自己和这事有关,就连他自己的伤,也解释成不小心摔的……警方的调查一时陷入了僵局。
而除了协助警方调查,她还得向学校说明情况。他们那个校规非常严格的学校,对涉嫌与校外闲杂人等斗殴的情况向来绝不容忍,于是她自己反而面临着需要解释和说明的境地。
她给田藻打了电话,想请她做证明,以便说明情况。
但田藻退缩了,还有应雪涛。
应雪涛是担心自己的保送名额飞了,田藻呢?
后来她有想过,如果是自己,在那个情况下会怎么做?
她想她应该会冒着至少是通报批评的险站出来吧。再说把坏蛋抓住了,自己的安全才更有保障啊……可他们并不是她。
他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那些天在医院里,住最好的病房、有最好的医生和护士照顾、每天吃着王叔特地给她做的营养丰富的病号饭……她的精神却很不好。
父亲和母亲对她出的严重意外非常震惊,可他们并没有责怪她什么。毕竟相对于其他的,宝贝女儿安然无恙才更重要。
还好父亲也是她所在中学的著名校友,好歹跟校长有些交情、也有几位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比如庞乐天。最终学校经过研究,考虑到她一贯是品学兼优,就没有对那场风波做公开的处理,但还是持保留态度,等警方破案之后再做结论。
那似乎是个很不错的结果。可她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
看出她的问题所在,那阵子父亲那么忙,每天下了班都尽量早些到医院探视,和她反复谈心。那个时候她觉得父亲甚至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成年人,在和她平等地对话。父亲连自己怎样和学校沟通的,都没有瞒着她。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父亲总是微笑着告诉她。他说比起我年轻时受到的那些不公平待遇,你这算得了什么呢?再说,总有一天警方会抓到坏蛋。
她的心情渐渐平复。
尤其有一天,在她睡着了之后,听到父母亲悄声谈话,言语间全是对她的担忧,她才完全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快些好起来。
她并不知道那个时候,其实母亲也有自己的困境。这是她后来想起来觉得无比后悔的。只是当时年纪小,心里仅容得下自己的委屈……
后来出了院,仍然要在家养一段时间伤。
田藻在她养伤期间来家里看过她一次,跟很多同学一起。
看田藻那又内疚又尴尬的样子,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苛责她。可从那之后,她和田藻虽然表面上还是朋友,关系却疏远好多。后来,应雪涛的名字到底被列在保送名单里公布出来,田藻不久却和他分了手……她并不觉得奇怪,也并不好奇为什么。
她的高二下学期的下半段就在养伤中过去了。枯燥苦闷的日子里,她可没想到会在失去一些重要东西的同时也收获另一些东西——她失去了成为职业运动员并取得更好成绩的可能性,收获了一个名叫雷智信的家伙的友谊
雷智信是个她至今想起来都会觉得很温暖很甜蜜的人。
虽然同班近两年,她跟他没有说过几句话。原因不外乎她那个子只能坐在教室里的前三排而他得坐在最后一排才不至于挡着同学们的视线。就在她养伤的那段时间,他出国比赛获得金奖回来,确定被P大数学系录取。他是新闻报道铺天盖地的天才少年,她也只是和同学们闲聊说起他……那家伙在学校里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
在家养伤百无聊赖,她总是挂着扣扣。那天突然弹出一个临时对话框来,竟然是雷智信主动找她聊天,问她在家里无聊不,要不要做功课?
当然要啊……
于是就那么开始了。
生病期间她的功课没落下什么,雷智信每天都会给她发邮件、或在扣扣上给她传上课的音频资料。
偶尔雷智信会上门来,给她解答一些问题……
回学校上课后,她的功课反而比养伤前扎实了,老师都觉得惊讶,问她是不是家里请了家教。
家教是有的,就是那个家教谁也想不到吧。
这个小秘密让她心情很好。
从老师办公室里出来,在走廊上遇到雷智信和几个男生一起,他看起来像是跟她没什么交集似的只是看别人问候她,等他们走开了,她回头时恰好看他回头,冲她微微一笑……
她放学就请她的小家教去吃了顿好吃的。
所谓吃了顿好吃的也不过就是去吃披萨喝可乐……虽然是很简单的食物,他们两个吃的却很开心。
雷智信问她有什么打算,比如将来会考哪里的大学。她想了想,说也许可以考去北京啊。那样就可以和你经常一起玩啦……她本来是随口说说的,雷智信就开心地笑起来。
不过那天发生了个意外,就是吃完饭他们一起逛书店时遇到了同班同学。田藻还有和她玩得很好的几个女生。
女生们一下子惊讶地合不拢嘴,倒是她和雷智信泰然自若地和他们打招呼之后才走。
她跟雷智信是很好的朋友。这个好朋友是不会瞒着父母亲交往的、可以在家留饭的。
除了朋友之外还会是什么?他们当时谁都没有多想。
他们没多想,不代表别人不会多想。
她和雷智信在谈恋爱的传言很快就蔓延开了。
雷智信在学校里是名人,她也小有名气,虽然不尽是好名……相较男生的起哄,女生沉默而异样的眼光更令人难堪。幸好已经是学期末,在把班主任惊动之前,放暑假了。马上就升高三,那个暑假格外短。可对她来说,那是第一个不必出去参加比赛的假期,特别难熬。
她把所有的道具都一股脑收起来扔掉了,打算从此不再碰空手道,转而用功学习。她也没想到那么难过的时候,能给她带来慰藉的是雷智信。
但更没想到的是,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她的母亲卷入了一个经济案件。
母亲的单位是家非常有名的guo企,事件又非常敏感,一时间谣言四起。她的母亲是个正直而倔强的人,在案件调查过程中却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精神一度崩溃。父亲不得不完全放下了自己的工作,陪伴母亲。
而在学校里她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她总觉得周围同学在躲避她、并且看她的眼神也是不太对劲儿。起初她以为自己多心,直到她无意中听到几个同学聚在一起议论她,说她母亲是贪污犯,还“疯了”,其中就有田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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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十二)
她站在那里,怒不可遏。
就在她险些要爆发的时候,雷智信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硬是把她给拽走了。
她正气得浑身发抖,看清是雷智信的时候照着他劈头盖脸就来了一通……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可就是停不下来。
等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跟着他走到了学校小卖部门口,而上课铃也响了。
雷智信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就进了小卖部。
她站在门口的树荫下,听着风吹过时杨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响。校园在上课铃声过后变得非常安静,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心里却憋闷异常。
两盒冰激凌出现在她面前,雷智信问她要什么口味的,巧克力还是草莓。
她选了草莓。
两个人坐在小卖部旁边的铁架子上吃起来。
冰激凌里的草莓竟然很酸,酸的她脸都皱起来了,鼻尖眼眶都酸的厉害……她听着雷智信慢条斯理地说你跟那些傻姑娘置什么气啊,她们懂什么?她们那心小的也只能容得下谁谁谁喜欢谁谁。稍微大点儿的事,她们的脑容量根本就不够装的,晓得吧?
她没出声。
雷智信真刻薄……她还没听他批评过谁,更别说用这样形容了。她知道他是想安慰她……她大口吃着冰激凌,好骗自己那个时候不用说什么,因为嘴巴被冻住了。
向来话少的雷智信倒还在继续说,他说我相信赵阿姨是清白的,像她那么和气善良的人是不会做坏事的。所以你不要生气了,也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不是有我呢嘛……不开心了我给你买冰激凌。我的奖金还够买些冰激凌的。
她还没出声,他补了一句,仅限于这个牌子的。你要哈根达斯,那就当我没说刚刚那话。
她就笑了。
气还是气的。
又生气又难过,还失望,尤其对田藻。
当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因为某种原因组成了另外一个团体,而自己恰恰不在其中的时候,那种被孤立的无助感是相当令人难受的……她除了面对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整个高三,一整年她都过得非常煎熬。
从前她遇到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会和父母商量。可母亲的病情反反复复,一点点外界的刺激就会导致病情恶化,在对她的调查结束、嫌疑洗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病情都没有改善,需要继续住院治疗。她也是在那个时候,模模糊糊知道了母亲几乎是靠着一己之力在与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搏斗着。当时她的年纪和见识并不足以也不可能会理解全部,要到她工作之后,才有机会得知更多内情。对母亲来说,对方太强大,如果不是她的父亲还有些能力和影响力,恐怕母亲的结局会非常惨。当时,她不忍心父亲在照顾母亲的同时还要额外担心她,在家里、在医院探视母亲的时候,她对自己的遭遇只字不提。
她放弃了跟那些认为她是“贪污犯”、“疯子”的女儿的同学改善关系的念头,转而将精力放在如何提高成绩上。她变得独来独往,沉默而坚强。幸好有个偏爱她的化学老师,公正忠厚的班主任还有那个看着是个书呆子其实心里特别有数的雷智信,让她总能从枯燥的学习中得到一些温暖和乐趣。她就在他们的关心和帮助下,一步步往前走,成绩越来越好。
可惜她的高中前两年并不怎么用功,训练还占用了她不少精力,会考成绩不怎么样。班主任曾经很痛心疾首地说,如果她早点儿知道用功,保送名单里肯定会有她的。
其实她知道那是班主任在鼓励她。保送名单里怎么会有她呢?她的“历史问题”是到了高考前夕才算尘埃落定呢……不过在那之前差不多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她经常和承办案件的警察大叔通电话。从开始的聊案情进展,到后来聊人生理想,还会探讨一些法律问题,这对她最终确定想要报考什么样的专业、选择什么样的职业影响很大。
她在母亲的病房里跟父母亲郑重地说自己要报法医学专业时让他们吃了一惊。他们很显然并不怎么赞成她的选择,可最终还是尊重了。
于是十五岁那年,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理想的专业。
她很高兴。
更重要的是,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提起她的父亲和母亲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评价却毁誉参半的城市,离开那些对她并不友好的人,开始全新的生活。
在一个全新的、没有人认得她的大学里,她花了没多久就恢复了开朗和自信。
新同学很友好,因为她年纪小很照顾她,也因为她功课好而尊重她……她极力想要证明自己,并且做到了。而这些年,她也极力想要摆脱的就是那些“阴影”。
唯一有些遗憾之处,就是雷智信在大学一年级的下学期选择了出国读书。那时候她的功课正紧,他的离去只让她觉得突然和不舍,可也很快适应了。他们还时常联系,只是有了时差。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她看着商场冷饮柜里他从前经常买给她吃的冰激凌,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没良心”的一个人……
欧阳灿微微笑着。
雷智信啊,雷智信……她去留学第一站不是去自己的学校报到,而是去探望他。年纪轻轻就是终身教授的物理学家雷智信,还是那么看上去是个书呆子可心里极有数,值得信任。
他开着车子送她去报到,一起混了几天喝酒吃肉谈天说地,还像一对少年。
再见他,她知道他们一生都会是也只会是朋友……
毕业后她选择回到这个城市工作,是因为父母年纪渐长,需要她陪在身边。母亲的身体恢复的不错,精神状态基本稳定,也许是出于潜意识的自我保护,许多与对她造成严重伤害的人和事相关的记忆碎片,都被她丢弃了……如今看着母亲能快乐生活,她想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幸事。
这几年她踏实工作,低调生活,原本是很好的。即便有些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也是可以克服的,比如……
欧阳灿紧紧抿了下唇。
好一会儿,才放松。
可田藻携阴影而来……那些她坚决不去参加的同学会,几乎完全屏蔽掉的关系,大概也会紧随其后的。
欧阳灿想,这大概就叫做该来的,怎么也躲不掉。
还好她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对任何事都有能力应对。
她伸开手臂,搭在沙发上。
这酒真好,既让她放松,又让她快乐……即便是回忆起那么多非常不快乐的往事来。
她听见噗突噗突的脚步声,摸摸胖胖的背毛,举起瓶子来,问:“要不要来一点?”
夏至安听到这句话时,一只脚刚刚落在二楼的地板上。
欧阳灿回过头来,下巴搁在沙发背上,冲他晃了晃酒瓶。
“你成心的呀?明知道我喝不了酒。”他说。
欧阳灿笑道:“客气一下而已,毕竟是你送的酒。”
夏至安站了站,走过来,问:“喝闷酒吧?”
欧阳灿瞅了他一眼,发现他抱着笔记本和资料,瞥见资料上印着的字,问:“你这是要写东西啊?不老老实实在你窝里呆着,抱着这些死沉的东西乱蹿?”
夏至安走过来,把东西一放,坐在她对面。
欧阳灿看了眼他的那些资料,放在最上头的那份资料,题目结构复杂,念起来都拗口,看着都让人头疼……“论文写得不顺?”她倒了酒喝一口,问。
“你怎么知道?”
“看你一副便秘样。”
“喂!”夏至安叫起来。
欧阳灿笑出声,挥挥手说:“快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孵蛋吧。真是够矫情的……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跟在哪儿写有什么关系?”
夏至安看她说完了,又倒一杯酒。这一瓶已经下去一半,就说:“来来来,反正这会儿我也写不出来,不如当会儿垃圾桶。”
欧阳灿看了看他,说:“我这可没垃圾。”
“你有。”夏至安说。
欧阳灿晃着酒杯,看了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面的雾进了屋,夏至安的脸看起来像是精修过的照片……她撇了下嘴,说:“那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夏至安点了点头,又有点迟疑,问:“不是恐怖故事吧?比如你参与的什么血腥案件?”
“不是……你想听我就讲这样的?”欧阳灿问。
夏至安还没回答,欧阳灿就听见自己的手机在房间里响起来了。
她哀嚎一声,爬去接电话。
果不其然,有紧急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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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十三)
欧阳灿深吸了口气。
电话是陶处长亲自打来的,不用说一定是大事。
果然陶处长说是市郊高速路上的一个超大事故,死伤惨重,现在能出现场的法医必须立即集结。
她扔下手机赶紧换了套衣服就忙忙地往外走,出来见夏至安还在那里坐着,挥了下手指着楼上,说:“我得出现场,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哦。别趁我不在就入侵我地盘儿。”
她说完就噔噔噔跑下楼去。
她瞥一眼见父母亲房门关着,边换鞋边给父亲通过微信发了个语音信息报备。父亲的车匙放在门边,她顺手拿起来。
她穿好鞋出来,听到夏至安喊她,回头见他加了件连帽开衫跟着出来,愣了下——夏至安手上也拎着车匙。
“你要开车去?”夏至安问。
“对啊。”欧阳灿点头。
夏至安看她一眼,说:“你喝酒了。”
“没超出标准。”欧阳灿说着,身体四肢活动了一下。“也就相当于喝了点果啤,完全不影响判断力和反应能力。”
“那也不行。喝酒不开车,这是常识。”夏至安一眼瞥到她手里拿的车匙,手指一勾就抽了过来,车匙在他指间转着圈儿,钥匙扣是个水晶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欧阳灿手上动作比他还快,说了句“你干嘛”,就把车匙抢了回来,说:“我赶时间,没空跟你这儿闹着玩儿——耍杂技呢?”
她说完就走。可夏至安的脚步声又紧跟上来,她不由得心头火起。她走得越快,他的脚步声就越密,在这个心急火燎的时候,简直让人恼怒……她猛的刹住脚步,转脸刚要开口,就听夏至安说:“我出去兜兜风,顺便送你。”
手心一空,车匙再次被他夺走。
他温热的手蹭到了她的手指,她愣了下。这会儿工夫,夏至安已经拉开小铁门,先出去了。
“不是赶时间吗?”他在外面喊道。
小二和三三应声叫起来,她急忙一摆手,赶紧钻出小铁门。她锁门的工夫,夏至安已经走出去挺远了,车子嘟嘟一响,灯全亮了。
她看他上了车,很快开出巷口,停下来推开她这一侧的车门等着,她也没再犹豫,上了车。
音响开着,正在进行的交通台这个时段的读书节目突然插播了一段路况信息,提醒大家目前市郊的高速路因发生事故暂时封闭……
夏至安把广播声音调大点儿,欧阳灿默不作声地听着。
“应该不是交通事故吧,至少不是普通交通事故。”夏至安忽然说。
欧阳灿看他一眼,没出声。
前方路口红灯,夏至安把车停了下来。
“你是要去这个现场?”他问。
欧阳灿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呀,这速度是作死呢……”
欧阳灿忽的听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刚抬起头来,就见一辆银白色的轿车像流星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从前方路口划过,她心里一个“坏了”的念头还没形成,就听见了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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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样花开 (十四)
她循声望去,只见那辆银白色的车腾空而起,重重摔在了地面上,滑出去好远,才停了下来,一路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另一辆黑色越野车打着旋冲上边道,哗啦啦的响声接连不断……
欧阳灿愣了一下,随即解开安全带就开车门下去,“快!叫救护车!报警!”
她脚一着地便往那辆前半截已经变了形的银白色轿车跑去。往来的车辆纷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车祸速度慢了下来,有车子停下来远远地观望着,几位路边的行人止住了脚步,但暂时还没有人过来帮忙。
她又喊道:“快叫救护车!看人伤的怎么样了!”
现场车子摩擦地面扬起的浮尘还在簌簌往下落,周围地面上落满了碎片,空气里一股呛人的味道。
再跑近些,她突然发现距离银白色车子大概七八米的位置,还有一个人俯卧在路边。车子毁坏的相当严重,前挡风玻璃还完整,副驾驶侧门上玻璃几乎荡然无存。她看了下车内情况——车内只有驾驶座上的司机一人。她忽的听见有人喊这个已经不行了,看了眼路边方向。有人蹲在那个死者身边,跟她招手示意,紧接着又有人喊“这里有人受伤”……她深吸了口气,看司机伏在方向盘上,被安全气囊安全气囊挤住,一动不动。她伸手拉驾驶侧的车门,发现车门已经严重变形,根本拉不开。
“这里我来。你先去看下那个人……已经叫救护车了,应该很快就到。”夏至安过来拉了欧阳灿一把,顺手塞给她一样东西。看看车门,和里面的人,“你等下……撬开门会不会造成二次伤害?”
欧阳灿一看自己手上是个急救包,再看他拿着撬棍,不知怎的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然心就一暖,说:“应该不会。撬吧。动作快点儿。”
“知道。”夏至安说。
“不好,车要起火。”身后突然有人喊道。
夏至安看了眼车前盖,果然起了烟,眨眼功夫就见了明火。
“小心!”欧阳灿已经走开了,回头看这情况急忙喊道。
“这没事,你快去看看那个人怎么样了。”夏至安定定神,一边将撬棍一端插进车门缝隙开始用力,一边大声说:“各位都别光看着了,快点儿帮忙!车里都有灭火器没有啊?”
有几个经过的司机停下车,拎着车上的灭火器跑过来冲着明火喷起来。
夏至安也几下将车门撬开,开了车门,看到司机被卡在车里动不了,扶了他仔细一看,头部受伤,满脸是血……他瞬间有点恶心,停在那里有一两秒钟,他必须克制着呕吐的冲动,伸手勒住司机的上半身,跟旁边的人说:“来搭把手,把他抬出来。”
有人过来帮忙,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司机抬出来,安置在一旁的人行道上。这时候警车和救护车陆续到了,街面上红色和蓝色的灯光不住地扫过……夏至安让开些,让救护人员查看伤者。伤者头部颈部的血不住往下流,他转过脸去,深吸几口气,这才想起来欧阳灿来,赶紧在人群里找她。
此时欧阳灿正在和赶到的急救人员解释情况。越野车司机受因为上肢动脉破裂,大量失血,她做了紧急处理及时止血。另外伤者头部也有创口,她也用纱布进行了包扎。
等交接完毕,她看着救护人员将伤者抬上担架,跟着过去护送担架上来救护车,才后退到路边,目送救护车离去。她手上粘腻腻的,抬手看看,手上沾了不少血。刚才着急,没来得及找橡胶手套。幸好手上没伤口。她再低头看看,牛仔裤和鞋也一团糟……她扯下脖子上的棉方巾,叠起来擦了下手,这时候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她看是夏至安,接了水过来喝起来。
“哪来的?”她问。
“不知道。刚路边有人递给我的。”夏至安说。
她看看他,吸了吸鼻子。
吸进一股血腥味……
夏至安看见,示意她把方巾给自己。
她交过去,他把手里剩下的那一点矿泉水倒在方巾上,捏了捏,递还给她。
“擦下脸。”他说。
她把水喝光,空瓶给他,拿着方巾擦了把脸,忽然看见停在路边警灯闪烁的警车,说:“糟了,我还得回单位呢!”
“走吧。”夏至安说。
“你回家吧,我在这打车走。”欧阳灿看了他一眼,说。
突然遇到这么严重的车祸,再开车恐怕谁都心有余悸。
夏至安一耸肩,说:“没关系啦。”
他们两个看看在现场忙碌的警察,悄悄绕到人行道边,赶紧离开。
车边一对老夫妇看到他们过来,冲他们点点头。老者拄着拐杖,轻声说:“看看车里东西都在不在。刚才发现你只顾着去救人了,车就这么撂在这里,怕有人起坏心,帮你看了一会儿车。”
原来夏至安刚才匆忙间把车扔在路边,车窗全开着就罢了,根本也没锁车。
他忙跟两位道谢。
“不谢。我们是帮不上忙,你们年轻人好样的。”老者说着,见夏至安和欧阳灿没什么事了,才搀着老伴慢慢走了。
欧阳灿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互相搀扶着的两位白发老者蹒跚离去……夏至安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事故现场,她转脸过去刚要说什么,看看夏至安紧绷的脸,顿了顿,问:“你没事吧?”
夏至安仿佛没听见,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他转脸看了她一眼,“马上到了。”
“我不是催你,是问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大好。”欧阳灿说。
“哦,没事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不出声了。
夏至安也不出声。他很快开到了目的地,把车停在警局门前。
欧阳灿没急着下车,而是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他的手拽到面前来,一看果然手掌下方擦去一块皮,正在渗血。
“我说怎么看着你不对劲,你刚才怎么不说啊?这怎么弄的……是抬伤员的时候被重物压到了吧?”欧阳灿皱着眉,攥着他的手腕子拉过来仔细看了下伤口。
从周边的血迹和表面沾的污物来看,应该是被重物压到地面、由拖拽造成擦痕。
“由没什么要紧。”夏至安被她这么拽着手,有点儿别扭,想抽手,她的手劲儿又大,一时还没能抽回来。“行了别看了。又不是你看一眼就能愈合。”
欧阳灿听了,撇下嘴。
夏至安手绵软温热,皮肤细而滑腻,握在手中,跟个女孩的手似的。
她忍不住凑近些想仔细看看,说:“我说你是不是真一点儿活儿都不干啊……衣服也不洗嘛……”
夏至安没好气地说:“你还干不干正事儿了?一时不损我就难受是吧?”
“这就去了。”欧阳灿松开手,往大院里看看,能看到闪着警灯集结的车了。“我来不及给你处理伤口了……前面右拐有家社区医院,24小时有人值班,你赶紧过去挂个急诊。”
“知道了。”夏至安不耐烦,探身过来给她开了车门撵她。
欧阳灿跳下车,关上车门,还说:“听话啊,不及时处理,感染了不得了。不能打字,你更得一张便秘脸了……”
夏至安无奈地看着她。
一辆警车从大门内驶出,有人探出身来喊了声“欧阳,我们先出发了啊!老赵车在后头……你快点儿!就差你了。陶处都急了,在那骂你半天了……你电话都不接,怎么回事?”
欧阳灿看是倪铁,一抬手表示知道了,拍拍夏至安的车门,说:“你快去诊所。我走了。”
夏至安点头,看着她跟守门的武警亮了下证件,从一辆接一辆警车驶出的那高大拱门里进去了……他手上火辣辣地疼着。这会儿是他一个人了,他不由得咧了咧嘴。
“好疼。”他吸口凉气,甩甩手。
这当然也是不起什么作用的,疼仍然是疼,好像还越来越疼……他不去看伤口,也不能忽略它的存在。按理说这样的情况,不马上去医院处理,实在是犯蠢。
他叹口气,想想欧阳灿刚刚指的路,正要开车,看到旁边座位上,欧阳灿的手机落在那里。
他捡起来看看,已经没电了。
难怪一直没听到她手机响……
警局那大拱门在夜色中有种冷森森的感觉,尽管门前被灯光照得亮如白昼。
他把那手机先放进储物盒里,发动车子,却没去欧阳灿指的那家社区医院,而是在前面路口左转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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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仿佛有光(一)
欧阳灿进了警局大门就一路都在跑。一辆接一辆警车闪着警灯从身边开过,让她嗅出了不太寻常的味道。
“欧阳灿!”陶南康站在车前,声若洪钟。“你怎么回事!这个时候你还迟到!赶紧带装备上车。”
欧阳灿来不及解释,上楼去带上勘验箱出来,大院里已经静下来了。刚刚还一副紧张的景象,像褪去潮水的沙滩似的安静多了。
赵一伟等欧阳灿上了车,看了她一眼,鼻子一抽,忍不住问:“你刚杀过人吗?怎么一身血腥味?”
郭亮亮听了,回头看看欧阳灿,鼻子也抽了抽,说:“我怎么闻不出来?就一股子烟味。”
“好鼻子。”欧阳灿说着,抖了下上衣。“刚出门在路口等红灯,眼睁睁看见两辆车撞了个狠……现场一死两伤。我只顾救人了,差点都忘了正事。看我这一身血……刚才脸上还有呢。伤着动脉了,幸好救得及时,要不人就够呛了。”
“嚯,这是辛苦遇见你了啊。”赵一伟说。
郭亮亮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天后宫前面那儿吧?刚集合的时候我还听谁说来着,说那边有一特别惨的车祸,两辆都是豪车……怎么会伤那么惨?按理不应该啊。”
“两辆车,驾驶员加乘客一共仨人,三分之二没系安全带,超速的那个司机应该是酒驾。我眼看着那车从我们面前简直飞过去了。“欧阳灿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事故这么多……“郭亮亮叹口气。“对了,陶处刚刚强调,等下进入现场之前必须全部关机,严禁一切将现场信息外泄行为,否则严惩。”
“好吓人。”欧阳灿说。“本来就不准外传啊。怎么这会儿还特别强调上了?”
她摸摸口袋,发现手机根本没在身上。不过这会儿既顾不上也没必要找了。
“因为不是一般的事故呗。”赵一伟说。
“没说什么事故?”欧阳灿问。
“只说特大。高速路的特大……”
“会不会是坠机?”郭亮亮忽然道。
窝在角落里睡觉始终没出声的陈逆这时候说:“坠机就说坠机了嘛,有必要遮遮掩掩么?”
“我就这么一说……刚才朋友圈里有人说看到一个大火球从半空掉下来的。后来消防车什么的就一路往那边赶,然后就封路了。陶处什么时候让咱们出现场之前还不明确讲到底是什么情况的?除非他也只知道是什么事故但不知道现场到底什么情况呗!再说了,什么特大事故还得咱们出动这么些人哪?”
几个人听了这话,倒都沉默了几秒钟,还是赵一伟说:“等到现场集结点一看不就明白了吗。”
虽然话是这么说,几个人都有点惴惴不安,只有欧阳灿,因为身上脏兮兮的还一股子血腥味,满心里都是怎么快点儿结束工作回去做个彻底清洁,根本没有功夫多想,结果等车到了现场外围,看着进行警戒的都是特警和武警,并且围的苍蝇都飞不进去的架势,才意识到今晚的特大事故,果然不是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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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仿佛有光(二)
欧阳灿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情形,马上看到了提前到达的同事们,说:“下车吧。”
“这就有点儿严重了啊。”陈逆第一个下车,看着眼前,刚才在车上那昏然欲睡的样子顿时消失不见。
“走。”赵一伟指了指前面,“陶处在那。”
他们一齐朝他指的方向一望,果然看到陶南康正在那里和几个人说着话,神态很严肃。
欧阳灿认出来,那几位都是局里和市里的主要领导。
赵一伟轻声说:“市里天王级的人物来了俩,说不定就是小郭说的那回事。”
欧阳灿没吭声,歪歪头示意老赵快点——已经到达现场的同事倪铁他们都在前面集结等候,显然在原地待命。他们过去,大家沉默着交换了个眼光。耳边有救护车和消防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味道,有些刺鼻,是各种物体燃烧后的混合气味,复杂难辨。
欧阳灿默默地站在那里,一点点分辨着究竟燃烧物里都有什么……浓烟渐渐小些,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呼啸声停了下来。
“集合了。”陈逆提醒她。
欧阳灿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十三分。
集合完毕,先来讲话的是左局长。局长那张精瘦的脸此时看上去比平常还要瘦上一半似的,声音也比平常要更粗糙,显然在这个各种不明气体弥漫着的现场被呛了有一阵子了……她低着头听。
这起特大事故的起因是一架私人飞机坠毁。坠毁地点恰巧有一辆满载的大客车经过,伤亡惨重。公安消防医疗救助人员到达后先展开了营救,目前搜救到的重伤员已经送医,剩下的清理现场和勘验、尸体检验、调查事故原因等等工作亟待展开。里面情况特别糟糕,需要各位法医、痕迹等等技术工作人员大量的细致工作……
欧阳灿晃了晃肩颈。
不用说,接下来将是一场持久艰苦的现场勘验工作。
陶南康在左局长说明情况和做了动员之后,具体布置现场的工作。参与现场勘验的所有技术人员按照不同的分工,划分区域之后,分头开始行动。
大家很快换好防护服,从严密把守的现场入口鱼贯而入。这里距核心现场还有一段路,大家一边走一边感受到了恐怖——还冒着白汽的机体砸断了高速路边的围栏,被机翼压扁的大客车横在路面上,周围大面积洒落着飞机残片和从飞机、汽车上掉落的杂物,越走近些,除了物体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明显的是血腥味。
欧阳灿拉了拉防护面具。
大家准备就绪,要展开工作时,陶南康又特地让大家停下来,再次强调现场地面有大面积燃油,大家行动时务必注意安全,以免起火。
欧阳灿又拉了拉面具。
此时现场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头顶有无人机飞过,这是负责摄影摄像的同事在想办法拍摄现场全景。
光线有点太强了,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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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仿佛有光(三)
欧阳灿低低头,眼睛避开强光的刺激。她觉得有点憋闷,再拉拉防护面具,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觉得呼吸不畅不是因为面具戴得不合适,而是现场这异常的惨状让她也觉得有点不舒服了……她忽的听到赵一伟和陈逆在说蒲桥和郭亮亮这样的年轻人见见这种大场面还是有好处的,不过像他们自己也是头一回到这么大事故的现场,实在也不见得能比年轻人表现得更好。像这样的大场面,技术人员里除了陶处长他们这些老前辈,恐怕也就是小白吧……赵一伟转头问欧阳灿道:“小白哪年被抽调去支援空难来着?”
“两年多以前了吧。”欧阳灿轻声说。
“我记得那次比这回伤亡还要惨重得多……我刚听他们说,飞机上全是一家私人俱乐部的篮球队员。好像刚刚参加完友谊赛返程,坐的是老板的飞机……唉,可惜了……我们这些人里只有小白有类似的现场经验。陶老爷怎么没让小白来。”赵一伟说。
欧阳灿没出声。陶处长没让白春雪来应该是有照顾她的意思,毕竟参与这个现场的勘验工作需要承受的压力格外大些……两年多前那场空难是一架中型客运飞机撞上山崖,一百二十多人无一幸免。参与空难后事故调查的法医人手不够,临时抽调人员支援,就抽掉了业务尖子白春雪。她记得参与那次空难事故调查回来之后,一向作风强悍的白师姐有差不多一个周情绪都很低落,陶处长还特地安排她跟心理医生面谈。饶是这样,白师姐也还说过,有一阵子出行都不想乘飞机……
欧阳灿紧了紧手套,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失事飞机——这架飞机是常见的湾流550,造型是非常轻灵优美的。此时已经被火烧得面目全非,成为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已知飞机上包括乘务组在内共有21人,全部遇难。被坠落的飞机砸中的大客车载客也是21人人,除司机和三名乘客重伤正在抢救外,全部遇难……现场像是末日来临。
欧阳灿站在机头的位置,判断下前方的情况是否确定适合继续前进。
现场明火早已被熄灭,但燃烧产生余温尚在,地面潮湿,空气温热,四处弥漫着燃油味、烧焦物体散发出来的气味以及血腥味。
“走吧。”她说着,走在了最前面。赵一伟、陈逆和郭亮亮紧随其后。
他们小组受命从飞机驾驶舱部分开始勘验。他们通过临时搭起的梯子进入飞机内部,发现里面靠近驾驶舱的位置损毁严重,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先前到达的救援人员为了确定是否有人存活用了一切能使用的办法,包括切割驾驶舱门和前挡风玻璃。因此他们进入驾驶舱相对容易。
他们在驾驶舱及紧邻驾驶舱的位置发现了四具尸体。从尸体上残存的制服来看,这四具尸体应该属于驾驶员和乘务员。
“因为起飞后不久就失事,乘务员也在座位上,正好在驾驶舱后部。”欧阳灿说。
她蹲下来,看着被烧焦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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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仿佛有光 (四)
尸体表面烧伤局部有充血,出血,水肿的生命反应,眼周有鹅爪状改变和睫毛症候,这些都是烧死的直接特征……这次现场的勘验主要任务其一是要搜集信息确定飞机失事的原因,其二便是及时确认遇难者死因和身份。从目前来看,遇难者中应该有一部分是被烧死。
她轻轻翻了下尸体上的残余布料。这是制服口袋的位置。她捏了捏,发现口袋里有东西,伸手掏出来看,原来是一张被熏黑了的便利贴,上面有字迹。记录的是某先生喜欢某某酒,某先生的咖啡不要糖……看起来像是一个记性不好的乘务员小心翼翼地记录着乘客的喜好,怕自己一时忘记出了错。
欧阳灿把便利贴放进证物袋里,标上编码。
赵一伟拍照看到,说:“这个……对确认身份没什么用吧。”
“有用的。乘务员一共就两个,这个看着就是年纪小的或者刚入职的。这是私人飞机,记住乘客的喜好很有必要的。”欧阳灿说。
便利贴上的字迹潦草,还有点幼稚,平常看了顶多嘀咕句字好难看,此时看上去却别有一番感触。
郭亮亮把证物袋接了过去,欧阳灿继续查看其它尸体的情况……等机舱部分全部勘验完毕,向现场指挥陶南康汇报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他们也顾得上喝点水,遵命继续向后推进。
等现场全部勘验完毕,已经早上九点。尸体部分被送往殡仪馆,部分被送往法医中心,等候进一步的检验以确定死因和身份。大型机械进场,将失事的飞机和大客车转移出高速路面。
出勘的技术人员集结完毕,准备撤离现场。
欧阳灿脱下防护服,站在风口看着现场——消防车开进警戒带,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气势如虹,冲刷着路面的血迹和污渍……被拖到路边田地里的飞机残骸仍然像是黑色的庞然大物。
同事们经过一个通宵的苦战,有的累到坐进车里打起呼,有的蹲在地上发着呆。只是那些平常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就要抽烟的大汉们,这会儿都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出,看上去整个人都呈放空状态……她也不想说话,仰头看了眼碧蓝的天,就听见陶处长喊了声收队,弯腰拎起自己的勘验箱上了车。
屁股一沾上座椅,她马上觉得自己跟散了架似的,这座椅都像棉花糖似的招人稀罕。
“哎,大消息。我刚听说在现场发现了无人机。”郭亮亮上车后,边系安全带边说。
没人出声。
欧阳灿看着系安全带的郭亮亮,说:“还是系好安全带的好啊。”
“啊?”几个人不明所以。“你这哪儿跟哪儿啊?”
“我昨晚遇上的那车祸。都系了安全带,起码不会伤亡那么严重。”她说。
“哦,我说呢……今天这‘祸从天降’可得不出这结论。”赵一伟说。
“那无人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郭亮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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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仿佛有光 (五)
“又不是头一次听说无人机危害到飞行安全。现在有些黑飞的无人机的确是民航的隐患。如果这次的事故是由无人机引发的,不算出乎意料了,只不过代价太惨重。”欧阳灿说。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见其他人都没说什么,就闭上眼准备休息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她突然听到一阵急刹车,身体被甩出去又迅速拉回座位,安全带勒在身上,顿时把她疼清醒了,睁眼就看车停在路边,赵一伟握着方向盘,对从梦中惊醒的欧阳灿他们几个摆摆手,说:“对不起啊,差点出事。”
“你睡着了啊?”郭亮亮揉了下眼。
“你们也没人跟我说话,我眯过去了。”赵一伟额头上一层冷汗。
“换换手吧,我来开。”欧阳灿说。
“你睡醒了?”赵一伟问。
“醒了。”欧阳灿让他停了车,下车跟他换了位置。
车门刚关上,还没等她发动车子,回头一看,老赵已经歪在那睡着了。她看了看前后左右的路况,稳稳地把车开起来,一路顺遂地到了警局。
在门口刷卡的时候,传达室窗子一开,葛大爷冲着她喊:“小欧,等会儿来一下,你男朋友给你送东西来啦!”
欧阳灿还没反应过来,车里几个人全坐起来了,异口同声去问葛大爷:“什么男朋友?长什么样儿啊?”
欧阳灿有心把车停在这,后面跟着的车子正排队等进门呢,于是她赶紧把车开进去,扔下车就往传达室跑,身后几个人笑着喊:“欧阳,等会儿回来先汇报下情况啊,可别打算蒙混过关。”
“你们少起哄。凡是外面来找我的,只要是个男的,葛大爷都说是我男朋友。”欧阳灿气哼哼地说。
“这回我们信葛大爷,正听说你最近有情况呢。”郭亮亮笑道。
“有个鬼情况。”
看欧阳灿跟个兔子似的跑得飞快,几个人笑的更厉害。这一笑,仿佛疲劳都减轻许多。
赵一伟伸了个懒腰,正准备上楼,见先后回来的同事们三五成群往综合大楼走,都在说议论食堂给他们预备了饭,陶处长让先去吃饭然后休息一下就得马上工作——这起事故调查等着他们的检验结果,一刻都不能延误……他跟郭亮亮说:“我不去吃饭了,给我带点儿回来。我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郭亮亮答应着,忽然想起来,说:“得跟欧阳说一声吧。她别不知道有饭吃……”
“她手机都没带,没法儿跟她说。放心吧,一晚上就喝了口水,她也早饿的发昏了,不会不知道找东西吃的。”赵一伟说着,拎起自己的器材走进办公楼。
“小赵,你怎么不去吃饭?”陶南康刚好看到他,问。
“让他们给我带了。我想多睡会儿。”赵一伟笑笑,说。
“辛苦了啊,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再坚持下。”陶南康点点头,“欧阳呢?”
“去传达室拿东西了。好像家里给送什么来了……葛大爷说是男朋友,估计是个帅小伙儿。”赵一伟笑道。
陶南康本来也是一脸疲色,听到这儿就笑了,说:“葛老头儿最爱乱点鸳鸯谱了。”
“是啊。被他点过的欧阳男朋友要一只手数不过来了。陶处你不去吃饭啊?”赵一伟问。
“我得先去开那个碰头会。想带欧阳去的,这样我就叫倪铁去吧。”陶南康说。
赵一伟见他没有别的事,就爬上楼回办公室准备睡一小觉。一上去就见白春雪拎着勘验箱出来,他问:“出现场?”
“对。刚南区公园垃圾箱里发现一只手一只脚。”白春雪看看他,“快去歇会儿吧,你脸都什么颜色了。辛苦了啊。”
“你也辛苦了。”赵一伟说着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对了,欧阳去传达室了,等下你要碰见她,记得让她去食堂吃饭。”
“好。她电话一直打不通。我琢磨着可能你们还在现场。”
“我们进现场之前都被明确要求关机了。不过那个大头虾是干脆把手机不知道丢哪儿了。”
“难怪呢……我刚看了报道,场面很惨,还以为你们至少得中午才能回来。”
“预计是要到中午的,难得今天现场各部门效率都挺高,提前结束了。你快去吧,下面车催你了吧。”赵一伟听见滴滴两声车响。
“是。走了。”白春雪说。
两人理解地互相点点头,分道扬镳。
白春雪下了楼,跟蒲桥他们一组上车出勘。经过传达室,白春雪从车窗探头一看,果然见欧阳灿正在里面,便让蒲桥稍一停车,喊道:“欧阳,食堂有饭,记得去吃。”
欧阳灿在里头听见,跑过来说:“我这正吃呢……出现场啊?我妈做的寿司,有你的份儿,等下我给带上去。”
“嗯。那你先吃着吧,我们走了。”白春雪说着挥挥手。
欧阳灿看他们车开走了,从盒子里又夹了颗寿司塞嘴里。
一晚上没吃饭,她早就饿了。
“慢点儿吃,这吃相。”葛大爷说。
“谁还顾得上吃相!”欧阳灿看他刚泡好茶,瞅了瞅,只是笑。
葛大爷轻轻哼一声,做出老大不情愿的样子来也给她倒了杯茶。
欧阳灿闻闻茶香,摇头赞道:“真是好茶。谢谢葛大爷。”
“你男朋友送来的不是有汤?先喝口儿,别噎着。”
欧阳灿看了眼保温壶,说:“汤是汤,茶是茶,葛大爷的私房茶也不是谁都能混到的呢!哎呀,这味道,能让我这被折磨了一整晚、奄奄一息的嗅觉复活呀。”
“打住啊!我这茶还且得品呢,别提你出现场的事儿,倒我胃口。”葛大爷一副头疼样。
欧阳灿笑笑,喝口茶,继续吃寿司。
“你认真点儿满足我们八卦心,给你送饭来的到底是谁呀?小伙子看着真让人心里舒坦。漂亮,懂礼貌,太水灵了!”葛大爷竖大拇指。
“他呀,就一跑腿儿的吧。”欧阳灿说着,把手机拿过来。
手机已经充满电了。
葛大爷一描述,她就知道来送东西的是夏至安无疑。
送吃的可能是母亲的意思,手机还晓得充满电再送来,真不得不夸一句夏至安细心了……她摸摸鼻子。
“啧啧,这么个人样子给你跑腿儿,你是过年抢到头柱香了。”葛大爷笑眯眯地说。
欧阳灿笑嘻嘻的,又让一回葛大爷,“多少尝尝嘛,这我自己家做的。”
“真不好这个,谢谢你。”葛大爷摆手。
欧阳灿看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办公室。把食盒往保温包里装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一看是夏至安打来的,跟葛大爷示意自己离开,带上东西走出传达室,才接了电话。
“手机拿到了啊?”夏至安打过招呼之后,问。
“拿到了。饭我也吃了。谢谢你啊。”欧阳灿往办公楼走。
“那好。我就确认下。不用谢的。本来伯母说亲自去,我觉得还是我拐个弯儿去一趟好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听见有人喊他夏老师,夏至安答应着,那声音忽然变得极为正经,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啊?”夏至安问。
“没什么。”欧阳灿还是笑。
想不出一脸幼稚的夏至安在学生面前是怎么装权威的,就更觉得好玩儿。
“晚上饭能回家吃吗?伯母说晚上做鳗鱼饭。”夏至安说。
“够呛能回去的。你多吃点儿,便宜你了……对了,你手上伤怎么样?”她问。
“还……行吧。”夏至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回答得有点儿犹豫。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还行吧算什么?你是不是没去医院处理伤口?”欧阳灿问。
“没去。”
“我跟你说,你手上的那个伤,要是发炎了,回头留下疤,手可就不漂亮了。”欧阳灿吓唬夏至安。
这人那事事追求极致和完美的劲儿,不信留疤吓不住他。
“手要漂亮做什么?”
“手漂亮给人加分的。”
“我人都满分了,再加要溢出来了。”
“你可真……”欧阳灿走进办公楼,“够不要脸的。”
夏至安却笑起来,说:“满分可不是我自己说的,是你们传达室两位值班的老伯说的。我只是引用而已。”
“这俩老爷子……还说什么了?”欧阳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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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仿佛有光 (六)
“你真想知道啊?”夏至安问。
欧阳灿从他声音里就能听出来夏至安这会儿正一脸坏笑,不由得就抽了下鼻子,说:“那算了……反正你也就是我众多男朋友里的一个,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么。”
夏至安笑得很响。
欧阳灿不耐烦跟他闲扯,挂电话前又啰嗦了一句:“当心你手上的伤。”
天气已经很热,她从大门走进办公楼,顿时觉得清凉。幸好她在办公室还备有换洗的一套仔裤T恤,赶紧换了,还没来得及休息,就接到通知,参与空难事故鉴定的全体人员在下午两点钟到综合大楼一号会议室开会。
她咧了下嘴,抽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之夏至安送来的食物已经下了肚,另外这两天恐怕不能回家了。
听筒里母亲就抱怨说早就猜到会这样啦,不用再打电话特地强调一遍的……她笑笑,听见门响,见是戴冰来了,赶忙挂了电话,请他进来。
“有事?为哪个案子?”她问。
“两个案子。石磊和郭良佳的。石磊的案子当时尸检提出他背后的伤痕可能是因为被人袭击造成的,我们调查过,他在死亡前的那天下午,在常去金顶高尔夫球场跟人有过肢体冲突。那个人是他生意上的宿敌,姓郑。郑……郑晖。我们找郑晖问过话了,他承认因为打球路线有交叉,他和石磊碰了面。他不久前被石磊抢了一单生意,看见石磊就很不爽。他说石磊看见他之后故意扭头还吐了口痰,他看不下眼就说他没素质,借故讽刺了他几句,还是石磊先过来揪他衣领,他也不弱,拿球杆打了他,具体打在哪里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打在背后了。他的身高和你分析的差不多,174公分。我们也找到了他的球杆,带回来去对比取证了,结果符合。”戴冰说。
欧阳灿点点头。
“我们查过郑晖了。他当天晚上的飞机去台北,出差一周才回来,没有作案时间。其他的疑点也都排除了,这个案子可以结了。”戴冰看着欧阳灿。“本来上午开案情分析会,你们都缺席就推到下午。刚听说下午你们还是抽不出空来,林队干脆派我来了。”
欧阳灿点头,“这几天除非特别紧急的案件,都得给空难让路。郭良佳那个案子怎样?”
“先前锁定的几个嫌疑人都排除了,现在就卡在那里不进不退的。林队说不要太着急,越是没头绪越得心细。我重新看了尸检报告,不过不全,想过来找你仔细问问。”戴冰说。
欧阳灿让他稍等,把郭良佳的报告调出来,让戴冰看着,自己翻了解剖笔记看。
“他下颌和耳后都有淤痕,不过不明显。”戴冰指着照片说。
“是。”欧阳灿看着戴冰手指点中的位置。“痕检那边出的结果呢?鞋底与地面摩擦的痕迹确定是他的吧?”
“是他的。”戴冰点头。
“那么也就基本可以肯定凶手是趁他不备,从背后袭击他。”欧阳灿做了个手势,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卡住脖颈使人动弹不得。“这样的动作,可以在这几个部位留下痕迹,又不至于很明显。”
戴冰看着欧阳灿的手势,沉吟片刻,道:“从这个手法看,凶手也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一般人手法没有这么精准。”
欧阳灿晃了晃手,说:“也不见得。他既想将死者迅速制服,又不想这一下就致人死命,也只有这个手势合适。”
戴冰抽抽鼻子,又就尸检报告的细节问了几个问题。
欧阳灿看看开会时间快到了,刚要开口,戴冰的手机先响了,是林方晓催他回去。
“说着就忘了时间了,你还得去开会吧?”戴冰问。
“快到点了。”欧阳灿说。
“先说到这吧,本来还想跟你再讨论讨论,看能不能有点儿灵感。”戴冰说着收拾好自己的小本子。
欧阳灿看他的习惯,边关电脑边说:“你可正像是林队带出来的徒弟,习惯都一样。现在还有几个人拿小本子记事儿啊,早就都习惯用手机什么的了。”
戴冰笑笑,不语。
欧阳灿也笑笑。
戴冰跟林方晓的风格完全不同,可更像是标准的刑警。看起来憨态可掬,长相平常,扔在人堆里并不扎眼,其实心眼儿贼多,一双眼轻易不能盯着人,不然那锋利的眼神就会把伪装轻易卸掉。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就看到参与空难调查的同事陆陆续续也出来,往楼下走了。
戴冰说:“现场很惨吧?看新闻就一个标题和一张照片,一点多余的信息都不给,还是觉得恐怖。不过我听小潘说,那架私人飞机的老板和她老公顾大律师有业务往来。他们这几天在咱们这举行了个全国的私人篮球俱乐部的友谊赛。小潘和她老公还去看比赛了呢。据说那飞机主人是因为有事提前回北京了,不然这回也难逃一死……”
欧阳灿想起空难现场那惨烈的景象来,不由得她不生出一种世事无常的感慨来,也就不出声了。
到楼下她跟戴冰分开,和其他同事一道往综合楼开会去了……
会议结束后,他们立即投入遇难者身份鉴定工作中。
两天后,这项工作才告一段落。虽然事故原因的调查还在紧锣密鼓进行中,结论还未做出,欧阳灿他们却可以暂时松一口气,回趟家了。
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下班后谁也没精神体力开车,几个人溜达到警局门口,各自拦了出租车回家。
欧阳灿在巷口下了车,待要往家走,听见一阵狗叫声。
她听着狗叫声有点耳熟,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一只大金毛抖着浑身的长毛冲她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颀长的影子,在喊着“胖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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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仿佛有光 (七)
她微笑。
是夏至安和胖胖。
胖胖挣脱牵引绳跑到她跟前儿,跳起来爪子搭到她身上,开心地摇头摆尾。她揉着胖胖的大脑袋,“哎呀哎呀,得了吧,才能几天不见啊,用得着这样么。”
夏至安追过来,一把扯住胖胖的绳子。
“我来吧……怎么是你带胖胖出来?”欧阳灿接过牵引绳,问。
夏至安喘着气,说:“欧伯母有点儿不舒服,伯父在陪她。胖胖到遛弯儿时间就着急,我就带它出来了。”
欧阳灿听说母亲有点不舒服,脸色一变,也来不及问夏至安什么,都忘了自己还拽着胖胖,转身就往家门口走。
胖胖不乐意回家,被她扯着,越扯越往后退,夏至安看出欧阳灿着急,忙追上来把牵引绳接了,说:“我带胖胖再转转,你先回去吧。”
欧阳灿点点头,说:“谢谢你啊。”
她转身就走,夏至安牵着胖胖站在原地。
等她走远了,胖胖也不动。
夏至安好声好气地跟胖胖说:“那就别处走走呗,你姐姐着急回家。”
胖胖好像听得懂他说话,抬起屁股来跟他走。
夏至安带着胖胖溜达了一小圈儿,再回到欧家那小巷口时,看到停了辆出租车。
那司机正帮着一长发女子从后备箱往下搬行李箱。
夏至安认出那女子是田藻。
出租车司机把车开走了,田藻站在原地,靠在两只大箱子和一个拉杆箱上,往巷子里的欧家大门看了一眼,再转头时发现了夏至安和胖胖。
“Hi!”田藻打招呼。
“你这是……”夏至安走近了,看了看田藻身边的这些行李。
一点儿都不难推断,田藻这是带着行李上门的。他倒是晓得家里有过可以接纳女孩子当住客的讨论,但灿爸并不怎么赞成。灿爸是他见过的最尊重和疼爱太太的人,不同意在意料之中。毕竟家里每增加一个房客,家务便成倍增加,这对年近古稀的灿妈来说是个负担。可这两天他忙,今晚也是刚到家不久,也许这期间有了什么变化也未可知……果然他听田藻说她这是打算在这里住段时间。
他于是没有再问,说:“我先把胖胖送回家,回来帮你搬东西吧。”
“好啊,谢谢你。”田藻微笑。
夏至安也微笑。
两人正站在巷口转角处的路灯下,能很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夏至安觉得自己见过田藻几次,这会儿田藻脸上的表情是最纯净的——她似乎有很重的心事。但她平常总用各种接近于夸张的表情和欢快活泼的情绪掩饰。今天也许是搬行李累了,也许在他面前不需要表演,于是她显得甚是沉默。
夏至安带着胖胖穿过小巷,开大门时他看了眼田藻——田藻并没有着急往里来,而是蹲在那两个大纸箱旁边,背靠着纸箱打电话……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看时发现是欧阳灿,便问:“伯母怎么样了?要紧吗?”
“哦……没事儿啊,就是有点儿头晕。”欧阳灿脸上的表情稍有一点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没事儿就好。哦,对了,那个……”夏至安想起巷口的田藻,刚要跟欧阳灿说,发现欧阳灿也要往外走。“你又要出门?”
“刚回来的有点儿着急,掉了点儿东西。”欧阳灿说。
她说着话又摸摸身上。
挂在衣襟上的证件下班时忘了取下来,走在路上倒是听见一声响,只不过当时走太急了没注意。
“我去找找。”欧阳灿说。
“是不是这个?”田藻忽然从夏至安身后冒出来,伸手把一样东西递到欧阳灿面前来。
欧阳灿吃了一惊,接了证件,满腹狐疑地看着田藻——恤衫仔裤白球鞋,背着一个双肩包,戴着一顶棒球帽,跟平时温柔妩媚的淑女打扮很不一样,一样的是即便这样打扮,田藻看上去也是大美女一枚……欧阳灿打量了她一下,没出声。
田藻笑嘻嘻地看着她。
笑的有点儿过,一副急于讨好的样子,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再打量下田藻,问:“你这会儿来是干嘛?”
夏至安立即觉察气氛不太对,也不出声。他答应了帮田藻拿行李,可是这情况,欧阳灿未必肯让田藻进门啊……田藻过来,挽着欧阳灿的手臂,背对着夏至安小声道:“好小灿,帮我个忙嘛……让我在你家暂住一阵子行不行?我付房租的……”
欧阳灿不出声。
田藻央求她好一会儿,说:“阿姨都同意了。我真的临时找不到住处了……找到住处我就搬走的……真的。发誓!”
欧阳灿看她比出起誓的手势来,吐出两个字:“酒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穷!”田藻叫起来。
“借钱给你。”欧阳灿说。
田藻张了张口,这回还她没出声了。
“你先住酒店。我帮你找房子。”欧阳灿说。她心里一阵烦躁。“你不是不知道我妈的身体情况。”
欧阳灿本想说精神状态,可夏至安在她身后并没有走远。
田藻沉默片刻,说:“我知道的。现在不是很好嘛?”
“今天就不好。”欧阳灿声音很低。
她看着田藻。田藻在她清亮的目光注视下,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在缩小……可她还是咬了咬牙,轻声说:“那我……就住一阵子,不行吗……阿姨都答应了。”
田藻的语气很低声下气了,夏至安在旁边看着,都有点儿窘迫。他本来该快点走开的。看着人的窘状是非常不礼貌的,可他并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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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仿佛有光 (八)
他连位置都没有挪动一下,摸摸靠在他腿边的胖胖,看着那两个人——田藻人很美,仪态也娇柔,很容易让人产生怜惜之感,相比之下,欧阳灿虽然看上去瘦弱而矮小,但气势常常很盛。两人相对,往往形成强烈反差。
他看着欧阳灿的背影。
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大门口的感应灯熄灭了,远处的路灯和院中的照明灯交叠的光影落在她身上,让她变得像个静默的塑像……
“塑像”还是说话了:“你记着,我妈答应是她答应。我可一直没答应。”
田藻忙不迭点头。
“就住一阵子。这‘一阵子’请你尽量缩短。我也帮你找合适的住处。”欧阳灿终于说。
“好的,好的,我知道的!”田藻跳起来,过来使劲儿抱了下欧阳灿,说:“我就知道你最善良最好心最可爱了!”
“起开啦。”欧阳灿推开她。
田藻站在她面前,忽然安静下来,望着她。
她愣了下,看到田藻眼睛里闪着光,可刚要仔细看,田藻转了下脸,便没看清什么。
“谢谢啊。”她拿起手中的证件来。
“不客气啦,咳咳。”田藻清了清喉咙,微笑道。
欧阳灿点点头,“什么时候搬?”
“我的行李就在外面。”田藻说。
欧阳灿瞪了瞪眼。
田藻忙摆手说:“没关系的……你要觉得不合适,我改天再来。”
欧阳灿鼻子里出了股粗气,不情愿地问:“搁在外面哪?多吗?”
“不多不多,我自己也可以的。你不用动手,刚才小夏说他会帮忙。”田藻忙说。
欧阳灿听她这么说,回头看了眼院中。
夏至安已经听到了,冲她笑笑。
欧阳灿没笑,回过身看看田藻身后,果然发现不远处放着的行李。
“东西就那些?”欧阳灿问。
夏至安走了出来,也看了眼那些行李。
“还有一些,我拿不了。我想反正租约还有半个月期满,晚一两天房东也不敢给我把东西扔出来吧。说起来真是可气,明明还不到日子,房东逼着我……”田藻倏然住口。
欧阳灿却听出来不对,问:“什么逼着你?发生什么事儿了?”
“没有啦……他就是着急把房子收回去。”田藻说。
“那也应该按租房合同来。”欧阳灿皱眉。
“他宁可赔我钱。”田藻说着叹了口气,倒没有继续解释。
“你们俩进去吧,行李我来搬。”夏至安说。
“一起吧。”欧阳灿说。
“我也来。”田藻忙跟上。
欧阳灿和夏至安谁也没有再说话,帮田藻把行李搬进院中。哪知夏至安和欧阳灿一人搬一个纸箱子走进院中还好,就在田藻踏进小门的一刹那,一直在门内警觉地留意动静的小四突然跃起,冲着田藻吠叫起来,小二和三三也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跟小四站成一条弧线,围住田藻。
田藻站在那里不敢动。
欧阳灿见状忙喝止。
夏至安示意她把箱子给自己,她顺手放在了他怀里那个箱子上,过去想抓住小二和三三。这两只小狗正叫得欢,哪儿能让她抓住……夏至安抱着两只箱子实在觉得沉,赶紧送进门,往地上一放,抬眼见欧阳勋从里面出来。
“伯父。”夏至安叫道。
欧阳勋虽然一贯温和,此时看上去却似不太愉快。夏至安并不多话,待欧阳勋问起是谁来了,才回答道:“田藻。这是她的东西。”
欧阳勋似乎愣了一下,才说:“我说呢,狗忽然叫的这么凶,原来是有生人。”
夏至安不出声。
此时外面的吠叫声仍然很响,可欧阳灿和田藻已经上来了。夏至安往里走,让开了门厅的空间。
田藻进门看到欧阳勋忙喊欧伯伯。
欧阳勋点头,看看女儿帮着田藻把行李箱推进门、给她找了双拖鞋,和蔼地表示灿妈已经跟他说过搬进来住一段时间这事儿,让田藻不要客气。
他接着告诉田藻,她的房间在二楼,“跟小灿房间挨着,有什么事儿你找小灿也方便。”
田藻赶紧谢过欧阳勋,“赵阿姨呢?”
“她今天有点不太舒服,已经休息了。”欧阳勋说完,让女儿带田藻上去。
“行啦,爸,这交给我。”欧阳灿明白父亲这会儿没心思理会这些,赶紧说。
果然欧阳勋点点头,仍旧回房去了。
他一走开,田藻反而一声都不敢出,看看欧阳灿,等着她发话。
“看什么,走啊。”欧阳灿弯身搬了个箱子,看见夏至安从餐厅出来,便说:“夏老师,帮忙搬行李啦。”
夏至安过来,摸了摸手臂,说:“被你这么一叫,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搬行李就搬行李,不用这样吧。”
田藻笑起来。
欧阳灿不理他们,自己先上去。
给田藻准备的房间在她房间隔壁,面积比她那间大些,也带着个小阳台。里头陈设的家具一应俱全,卧具窗帘也全换了新的,房间里一股清爽干燥的味道,很让人舒服。
欧阳灿站在屋内,夏至安把行李放在门口就走了,田藻走了进来,立即叹道:“好久没住这么好的房间了。”
欧阳灿看她一眼。
田藻仓促地笑笑,说:“我是说……像个家的样子的。”
欧阳灿准备出去,“那你收拾下休息吧。”
“我今晚还是回去。明天把剩下的东西再搬来。”田藻笑道。
欧阳灿看看她,说:“随你。”
两人出了房门,欧阳灿想了想,还是送她下楼。
“赵阿姨和欧伯伯休息了,我就不打扰他们了。”田藻看了看欧阳灿的脸色,说。
“我转告。”
“再替我谢谢他们。”
“这倒不用客气。我爸妈本来就是热心善良的人。”欧阳灿边下楼梯,边说。
善良两个字被她咬的格外清楚。
田藻没出声。
下了楼听见厨房里有叮叮当当的响声,她有点奇怪,边走边往那边看了一眼。
田藻也听见了,忽的想起来,说:“你刚回家,还没吃饭吧?别送我了。”
“我不是想送你才送的,是怕你被狗咬了,回头还得带你打疫苗。”欧阳灿说。
田藻吐吐舌,小声说:“知道了……石头好嘛?”
“回来净顾着料理你了,还没顾上看它好不好。我听说是恢复得不错。”欧阳灿说着,顺手带上门。“我刚才要是硬拦着不同意你搬来住,你是不是也就去找小旅馆了?”
“那你不是没硬拦着么?”田藻说。
“看样子我还是心软了。”欧阳灿撇了下嘴。
田藻没出声,跟在她身后走出小院儿,在众犬的吠叫声出了小门。
看田藻侧身从门缝中钻出去,好像生怕小狗追上去咬她似的,欧阳灿忽然意识到田藻比起上回他们见面瘦了些。可见最近发生的事,在她来说并不是没有困扰的。这么想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她走远才回来,院子里却已经完全静下来。她摸摸小四的狗头,赶紧回屋了。
屋子里更是静,倒显得厨房那一点动静大了些。欧阳灿本来想先看一眼石头,却拐到餐厅去了。
她原以为是父亲在厨房里,不想看到的是夏至安——他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围裙,正在往模子里倒搅拌好的面糊……
他工作娴熟而利落,但再仔细看看,则更像是摆弄实验室的仪器。
发现欧阳灿过来了,夏至安抬眼一瞥,目光又落回模具上,小心地倒着所剩不多的面糊,说:“怎么一副见鬼的神气。”
欧阳灿走过去,扶了料理台,看他将最后一点面糊倒进模具里,轻轻拍着模具——这动作母亲在做戚风蛋糕的时候也会做,但夏至安做起来看着就怪怪的……当然也可能是感觉怪,所以看着才怪。
她歪头看着他的手。
手上贴着大块的胶布,看来伤口还是处理过了的。
“在哪处理的伤口?”她问。
夏至安把模子放进预热好的烤箱里,定了时,回来把一堆用过的盆盆碗碗放进水池里,说:“欧伯伯亲自给我处理的。”
“所以你烤蛋糕报答他恩情?”欧阳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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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仿佛有光 (九)
夏至安笑道:“要是我把蛋糕烤砸了,那可不是报答不了了么。”
他把手套戴上,开始做清洁。
欧阳灿觉得肚子饿,在厨房里转悠着,想找点吃的东西。
“你们晚上吃的什么?”她打开冰箱,问。
“外卖。”夏至安说。
“啥?”欧阳灿果然没能在冰箱里找到立即能吃的东西,却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外卖盒子。
“伯母不太舒服嘛。本来欧伯说他来做,我觉得还是不要了,跟欧伯要了外卖。”夏至安说。
欧阳灿打开柜子拿了一带方便面出来,仍在台子上,却又不想吃了。
夏至安见她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问:“要帮你叫外卖吗?我们点的那家面还不错。”
“不用了。”欧阳灿撕开方便面袋子,要找小锅子煮面,开了两个柜子都没看到,还是夏至安递了只锅子给她。
她站在那里等着水开。
夏至安把餐具洗好放进消毒柜,过去看了下烤箱的温度。确定一切无恙,他才去倒水喝,问欧阳灿要不要。
“来一杯。谢谢。”欧阳灿说。
水开了,她忙把面饼丢进去。
夏至安看她面煮好了,过来在台边坐下,把她那杯水放在台子上,看她手忙脚乱地把面盛出来,笑而不语。
欧阳灿偏看见他笑了,想想自己面前这碗面的确煮的卖相也不怎么好,何况这会儿她又累又饿心情还不佳,实在不想开口。
“我是看伯母把蛋黄蛋清都分离了,放在这久了不新鲜,不烤出来,可能就浪费了,所以才动手试试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刚挑了一筷子面,听他这么说,停在那里,面又“哧溜溜”滑回碗里去,倒溅了她一脸的面汤。
夏至安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顺手取过抹布,把溅到桌面上的那几滴汤擦去。
“动手试试?第一次做?”欧阳灿擦干净脸,问。
“倒也不是。不过很久没有做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继续低头吃面。
“你还有这爱好。”好一会儿她才说了这么一句。
“偶尔下厨,当放松。”夏至安对她那明显怪怪的调子不以为意。
厨房里已经有一点甜香,很暖的那种。这甜香的确令人放松……初夏的夜晚,吹进窗子来的微凉的风带着湿润的花香,也是令人放松的。
“你怎么那么不喜欢她?”夏至安问。
“谁?”欧阳灿捧着碗喝了口汤。
很咸。她有点后悔把调料全都放进去了……她明白过来夏至安说得是谁,看了看他,没吭声。
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她?
她当然有她的理由。
田藻应该也知道这个理由,但她从二人重逢的那一刻起,却带着股子死皮赖脸的劲儿缠上了她……像个冤魂。
欧阳灿一撇嘴。
她倒是不怕什么冤魂。
如果真的有,她身边围绕的最多的可能就是冤魂了。
她的工作不就是让沉冤得雪嘛?
但是田藻……
“你知道你这算什么嘛?”欧阳灿看着夏至安。
夏至安看着她。
欧阳的眼睛清澈透亮,此时闪过一丝狡黠。
他约莫着她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的,果然就听她慢条斯理地自问自答:“狗拿耗子。”
她说完不等他有反应,站起来去洗碗。
夏至安想想也是,自己的确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欧阳灿拧开水喉,使劲儿洗着碗,烤箱在运转,还发出细细的声响……胖胖忽然“唔”了一声,欧阳灿关了水,问:“这几天带石头去复诊,杜医生除了说它伤恢复得不错,说别的了吗?”
“昨天下午做了B超,说小狗也不错。不过……”夏至安皱着眉摇了摇头。
欧阳灿拿毛巾擦着手,站在他对面。“是小狗有什么问题?”
“是个独生子呢。不过公母现在还不知道。”夏至安说。
欧阳灿不想他一本正经的,好像在件什么大事儿的样子,忍不住道:“我还当怎么了……这家伙还没找着主人,又要来个小的。”
“不好么?”
“这么下去家里迟早成狗窝。”欧阳灿叹气。
夏至安却笑了,“也不至于。”
“是啊,反正你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人,管我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儿呢?”欧阳灿悻悻然,抽了条干毛巾去擦碗上的水珠。
“啊?我才不会呢。”
“什么?难道你要赖在这里不走?”
“走当然会走,但不是拍拍……走。那多难看啊。”夏至安说。
欧阳灿手一滑,差点儿把碗跌了,瞪了他一眼,说:“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臭美。”
夏至安过去看了下烤箱里的蛋糕,调整了下温度,再回头时发现欧阳灿已经走了……
欧阳灿到父母卧室门前敲了敲门。
听见响动的石头擎着大脑袋转向她,她看它精神很足的样子,想到夏至安刚刚说的“独生子”,不禁嘴角翘了翘,听见父亲在里头说了声进来,她推门进去,发现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握着母亲的手。
她顿了顿,才轻声问道:“一直没醒?”
“嗯,吃了药睡得很沉,我们大点儿声说话没关系。”欧阳勋温和地说。
欧阳灿吐吐舌尖,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父亲身边。父亲的手握着母亲的,大概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了,应该不是不累,但父亲一点都没表现出不耐烦来。
“怎么忽然这样了?”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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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仿佛有光 (十)
“不清楚。”欧阳勋声音里透出一点疲惫。“下班回来就看她坐在那里发呆,见到我什么都不说,就只哭。我就知道不好啦。”
欧阳灿起身,站在父亲身后,给他捏着肩膀。
母亲在床上睡得安稳踏实,呼吸均匀,一丝异样都没有。
“也怪我。你妈妈很久没有情绪不稳定了,我都有点忽略了。”欧阳勋说。
欧阳灿慢慢靠在父亲肩膀上。
很多年了,她还记得她出国读书前,因为不放心母亲,犹豫了很久,父亲和她说:“你放心好了,我能照顾好她。照顾好你妈妈是我的责任,现在还不是你的。”
她轻轻舒了口气,说:“没事啦。等过两天,哄我妈去做个体检……跟医生聊一聊可能会好。”
“她自己很明白的。吃了药和我说,明天要去看医生。”欧阳勋说。
欧阳灿心里一阵难过,差点儿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忙猛吸了下鼻子。
欧阳勋察觉,拍拍她的手背,说:“你妈妈还说别跟你讲,晓得你这几天没白没黑地忙……还说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补补呢。”
“这几天做得好吃的都便宜了夏至安了吧?”欧阳灿坐回椅子上,说。
欧阳勋笑起来,“你呀,就是什么事儿都不忘了带上人家小夏——小夏这几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早出晚归的,基本上没在家吃饭。就今天晚上回来吧,还赶上你妈妈没做饭。对了,叫外卖还是他付的钱呢。回头我转账给他……几十块钱他是不是不会收啊?”
“也说不准……他那个人的细致劲儿的。哎呀他要不肯收也就算了。您还给他处理伤口呢,这手术费他不是也没付?”欧阳灿听着笑起来。
“他那手伤得不轻,还好没发炎。”欧阳勋抬起手来,给女儿示意夏至安手上伤口的情况,以及自己是怎么处理的。
欧阳灿不住点头。
当时她建议夏至安去社区医院做处理主要是因为情况紧急。没想到他竟然坚持着回了家。不过有父亲亲自给处理,更为妥当……
“那天晚上大事故不少啊。”欧阳勋说。
欧阳灿点头,“没想到两起事故我都有参与……夏至安可能吓得不轻。我还有点担心他开车回来有困难。”
“小夏啊?他应该不是怕。我观察了下,小夏可能晕血。”欧阳勋说。
欧阳灿本能地想要反驳父亲,可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难怪……”
难怪她当时看他的反应简直跟要昏过去了似的。
晕血,还坚持在车祸现场救援……更远一点儿,还帮她去救石头……
“搞什么,不行就别勉强嘛,现场出了事,人还得先救他……”她咕哝着,被父亲瞪了一眼。“本来嘛!”
可嘴上再犟,也得承认,夏至安还是很够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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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仿佛有光 (十一)
“本来什么呀?以后注意着点儿,照顾下小夏。”欧阳勋微笑道。
“晕血又不是贫血,怎么照顾啊?再说一大男人,晕血晕针的,我总觉得太不像话了……”欧阳灿说。
“亏你也是学医出身。这个是自己个儿能说的算的么?”
“那倒是……”欧阳灿晃晃脑袋,“哦对了爸,田藻回去了。让我跟您和妈妈说一声。她还有些东西要收拾,大概明天搬进来。我回头跟她说,要搬东西的话别打扰妈妈休息。”
欧阳勋沉默片刻,说:“这两天我都在家陪你妈。没关系,她什么时候搬都可以。我在家可以招呼。”
“那好。我也尽量正常上下班。”欧阳灿说。
“你呀,你还是算了吧。干好你的工作就行。”欧阳勋笑起来。“得亏我没指望你继承咱们那点儿家业,不然得等到猴年马月你才能抽空学点儿管理呢。”
欧阳灿只是嘿嘿笑。
她又陪了父母亲一会儿才出来,发现餐厅还亮着灯,晓得夏至安还在里面。此时一股热乎乎的香喷喷的诱人味道飘在屋子里,她一行动,香气流动起来,更觉得诱人……她不禁咽了口口水,去看了看石头。
几天不见,这家伙显然胖了不少。
看到旁边药箱上放着听诊器,她取过来,蹲下摸摸石头的头,又试着伸手摸摸它的肚子。石头却呼的一下回头,鼻息喷在她手上……她忙停了手。怕它觉得受到威胁发动攻击。
他们相互观察了片刻,都明白对方没有恶意,才放松下来。
欧阳灿放弃了听诊的想法,只查看了下石头的伤腿,发现的确恢复得很不错,才满意地走开。
她走到楼梯口,往亮着灯的餐厅里瞅了瞅,倒没看见夏至安,可餐桌上摊了好些他的东西,有书有笔记本,像是要占据那里写什么……但他人又不见影子,只听厨房里有响动。
她抑制不住好奇心,边走边问:“你在那干嘛?”
她瞥了眼餐桌上,看到电脑屏幕上只有几个字——胶州湾沿岸河流对邻近海域……就这几个字也没读完,就听见夏至安的脚步声,她直起身。
夏至安看到她,问:“咦,还没上去休息?”
欧阳灿指了下他的笔记本,问:“怎么搬这儿来写论文?不觉得吵?”
“别说啊,我觉得这个位置应该是个风水宝地。那天晚上我回来,欧伯给我处理完伤口我就坐这儿开始写,简直跟开了闸似的……三个晚上,OK,完成!今晚准备开写新的。”夏至安微笑着说。
欧阳灿嗤的一声,说:“轻伤不下火线,你也是够敬业的。”
“不,是Deadline到了,不出论文真的会死的很难看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笑,说:“那你忙吧。”
“你要不要试试我烤的蛋糕?没凉透,不过这会儿也好吃。”夏至安问她。
欧阳灿想了想,到底没控制住自己对那香甜的渴望。
夏至安看她这样,微笑着进去把蛋糕取出来,切了一块给她。
“你不吃吗?”欧阳灿问。
“我这几天得控制下体重。”夏至安大大方方回答。
欧阳灿端详下手中这块蛋糕,说:“你不是个女生真是可惜了。”
“谁说有些事只能女生做、只能女生做好?”夏至安坐下来,问。
欧阳灿吸了下鼻子,说声晚安,端着蛋糕上去了。
她回到房间里,盘腿坐上床。
“控制体重……”欧阳灿一口蛋糕含在嘴里,想着夏至安那精致的面孔。蛋糕美味得很……为了这美味,她可顾不得什么体重。夏至安一个大男人,尤其是已经如此标致的男人,还要克制到如此地步,也真让她大开眼界……她大口吃着蛋糕
很快把蛋糕吃完,去洗漱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带着一点满足而愉悦的表情……她拿热毛巾敷敷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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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天欧阳灿都尽量正常上下班,以便回家陪伴母亲。
其实灿妈第二天一早醒来就好多了,这几天已经恢复到平常状态。她自己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欧阳灿和父亲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倒是灿妈见父女俩难得不怎么忙,多点时间在家陪她浇花遛狗做饭,她又是开心又有点疑惑。
欧阳灿只好跟她说因为上周发生的空难是特别大的事件,在最终结果没有公布之前,她的工作都要围绕这个进行,不用出现场,况且这几天也许真的是大事件之后总有段时间社会上相对平静,除了那天白春雪出勘的碎尸案,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命案,更不用她出现场支援,确实相对清闲。
灿妈听了她解释,不疑有他。
“那碎尸案破了?”灿妈问。
“哪儿那么快……剩下的部分还没出现呢,且得撒网找呢。就那两骨节,够什么的?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呢。”欧阳灿忍不住抱怨。“白师姐嘴上起了一串燎泡。急的!”
灿妈倒让她劝白春雪注意身体……
这天上班,欧阳灿转告了母亲对白师姐的问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田藻说第二天搬家,可隔了这三天,她既没搬进来,又没有动静。她倒是有点诧异,心想之前田藻还急三火四地非要过来住,定下来反而不着急了?
按说不能够啊!
恰好下午有个复勘,欧阳灿看外面有些热,主动要求出现场。结束现场的工作,欧阳灿才发觉她正在田藻住处附近,上了车她打了个电话给田藻。
田藻马上接听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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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仿佛有光 (十二)
“对不起啊,这两天该打个电话给你。”她嗓音嘶哑,听起来情绪也不好,倒是猜出欧阳灿打电话来的用意。“我还没收拾好……”
她顿了顿,欧阳灿还是听到听筒里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很不善。她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下,问:“那是谁在你旁边?怎么这种语气跟你说话?”
“呃……房东。”田藻迅速说,“没事啦,小灿,我得收拾行李了。”
“等等。我现在正好在你住处附近。你住几栋?”欧阳灿问。
田藻明显犹豫了下,说还是不用了。
欧阳灿倒是想起来自己之前帮她做担保的时候,表格里填过她的住址,便问:“C区12栋3单元对吧?几楼?”
田藻答道:“四楼。402。”
“好。”欧阳灿挂了电话。
她跟老赵打了个招呼,在前面路口下了车,稍往前走了一点路,就看到了田藻住的小区。她看了看小区大门顶上那几个金灿灿的大字。这个不新不旧的小区,大门口人来人往,倒是烟火气很足。大门口的门卫懒洋洋坐在那里看着人和车进进出出,并不管,但看到穿着制服的欧阳灿,忽的坐了起来。
“你哪个单位的?来办案吗?”
欧阳灿被他盯的心一惊,不过随即看到他脸上的热情和眼中那急于想表示自己很合作的神情,便点了点头,等她说明来意,门卫却显得兴味索然似的。
“哦,知道了,是去找那个作家……最近警察不来,记者不少来的呢。她房东可不乐意让她住了。”门卫说着,打量一下欧阳灿。“从这往前走,过第二个路口右转再左转就看到那栋楼了,很好找的。”
“谢谢。”欧阳灿扶了扶帽檐,继续往前走。
果然那栋楼很好找,她很快就走到了。
才到楼下,就看到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按说不过是“小脚纠察队”,欧阳灿并不打算放心上。可她们看到穿着警服的欧阳灿,顿时都有些兴奋了,立即喊她“警察同志”,问:“是不是来找田老师的?402田老师?那个案子不是破了嘛,警察同志你又来,是不是谁报警了?”
欧阳灿皱皱眉。
还没等她回答,老太太们许是从她表情上判断出来她这一来准是跟“402”有关,早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这个说“我们也是听见楼上吵,过来看看,可能是老胡跟田老师吵起来了……田老师最近摊上的事儿可不老少,天天就见不是片儿警就是记者来上门找她了”,那个说“可不是嘛,就因为这,老胡说什么也不乐意把房子再租给田老师了。要说老胡这回办事儿确实不地道啊,还没到期呢,就急着赶人家田老师走……都忘了田老师为了他家小孙子入托的事儿出了多大力了”,还有说“人家孩子入了托,这点儿好处就早忘了……田老师真是挺好一人。可是你看吧,说摊上事儿,就摊上事儿了。”说着说着,她们都看着欧阳灿,眼神中充满期盼似的,又七嘴八舌地跟她说起田老师平常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上回警察因为杀人案来调查,我们也跟警察说了田老师人挺不错的……人么不是没有缺点,可大是大非问题上绝对是可靠的,我们敢保证……谁知道警察不来了,记者来了呢?天天跟这儿烦人……
欧阳灿开始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一会儿工夫,被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略微理出了头绪来,心想难怪田藻急着找地方搬出去,原来如此。
这小区规模很大,人口众多,不但平时人流量大,附近经营各种餐饮日杂的商户也很多,属于很繁华的市井之地。这也意味着,住在这里,并不像许多白领聚居的小区,白天都出门上班、夜晚都回家关门闭户,互相之间往来不多,而是像从前的里院似的,一家有事,整个大院都知道了……田藻最近遇上可不能算好事,这时候大概小区里也都听说了,住在这里的压力可想而知。
“阿姨们,我能问问么?怎么田藻住在这,打扰谁生活了?因为警察查案,还是记者采访?”欧阳灿问。
她觉得有些蹊跷。就算有记者来采访,田藻又不是明星,跟那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的。不过她还有一点担心,“燕语呢喃”被害,加上之前的纠纷,田藻在网络上被攻击地很凶。也许真有什么人,从网上追踪到网下?
“这个呀……”有一位老阿姨看看身后那个单元门,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那阵子不是警察老来么?后来就传闻田老师是嫌疑犯……这个单元都是人家老胡的,房子多,自己住了一楼,其他的都租出去了。有一户人家就是前面开店的,正好赶上那阵子也不大顺利,就觉得这屋子风水不好,不然怎么住在这的不是遇上官非就是破财呢?人家就提前解约搬走了。按说老胡钱没少拿,可是把,那家人也嘴碎,出去就说这屋子风水不好,传老胡耳朵里,那可不生气嘛!他也是个迷信的,觉得田老师不吉利。说人家要不怎么年纪轻轻离婚了,工作也丢了,干那不着调的事儿,上顿不接下顿的,还弄到进公安局……硬是要撵人家走。”
“我们就说老胡这就不好了。谁没事儿爱离婚玩儿么?工作是人家自己辞了的!因为这个撵人家?”另一位老阿姨说。
欧阳灿点着头,几位老阿姨又七嘴八舌和她说了一会儿,接着问她:“那警察同志,是不是老胡报警的?还是田老师报警的?你能帮帮田老师吗?我们可以给田老师作证,她在这住这期间真没做过什么坏事。”
欧阳灿忙说:“这你们不用担心。我不是110出警。田老师是我同学。我过来看看她的。”
“哦!你是田老师同学啊!”几个老阿姨恍然大悟似的,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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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仿佛有光 (十三)
欧阳灿点头,见她们一时无话,指指单元门道:“那我上去看看。谢谢你们。”
“不客气,不客气。”老阿姨们忙说。
欧阳灿往单元门走,近了发现门没锁,拉开门直接进去了。
没走几步,忽然又听见楼上谁家门被敲得像用铁锤在擂,随即有人大声呼喝。她快步走上楼,就见402室的门口,披头散发的田藻正在和一个又高又胖的老年男子对峙。田藻情绪激动,口沫横飞,那老年男子也不示弱,一句接一句更是有气势。欧阳灿站在楼梯拐角处听着他们吵——那老年男子骂田藻是扫把星,让她赶紧滚;田藻斥责他欺人太甚……她出声喊了田藻。
田藻愣了下,说:“你来啦!”
欧阳灿上了楼梯,那高胖老头儿见她是个警察,皱着眉看她,又恶狠狠瞪了田藻一眼,说:“田老师,不是我说得难听,你住在这,好好儿的我也不可能撵你。现在三天两头有警察上门调查,有记者堵在门口,你倒没什么,我们受不了啊。我这房子还得往外租呢,现在外头传得难听,以后我还要不要租房了?我们一家子都还指着租金贴补日子呢……”
“得了,胡大爷。我跟您这费了半天口舌,讲得就是一道理。住这这段时间,您也算照顾我,不过人情我也没欠您的,房租我也没欠您的,照理说我就是该住满了租期,或者您就得退给我租金。结果您租金说好了算给我,这会儿又跟我撒赖说这是精神损失费……您这么干合适吗?缺这仨瓜俩枣的?”
欧阳灿走上来,房东倒是往后退了两步,可还是跟田藻说:“你怎么说话呢,这是找了警察来撑腰?你还别指望我怕这张皮!公务员都靠我们老百姓纳税养着呢,不能平白无故欺负我们。”
“胡大爷,您这么大年纪,说这些话也不怕寒碜。您不怕寒碜,我还怕呢。您放心,就您这态度,睡天桥底下我也不在这住了。我马上搬,行吧?”田藻说着把欧阳灿推进门内,嘭的一下关了房门,那房东兀自在外骂。
田藻把欧阳灿又往里推了推,回手往门上拍了两下子。
“里面去吧,这儿哪儿能说话。”田藻说。
她喉咙都哑了,脸也不知洗没洗,显得脏兮兮的。
欧阳灿点点头,说:“怎么他说了退租金又不给?”
“嗯。本来我想跟他耗着,可他太无赖了。每天坐在单元门口,指桑骂槐。前两天周报记者来采访,他跟人家胡说八道的……你坐啊,我给你拿水。”田藻说。
“不用。我不渴。”欧阳灿说。
田藻拎了两瓶水过来,递给她,说:“你看你一脸汗。大热天你穿得这么整齐,不热?”
“没办法。今天是做正经事。”欧阳灿拧开水,喝起来。
田藻看着她,笑笑说:“幸亏你来了。不然我这顿吵也不知道怎么收尾。虽然我占理,可总归不像话。”
“我在楼下听邻居说了。本来我有点担心你是被‘键盘侠’***扰。”欧阳灿说。
“那倒还没有……也过了那个风口了。再说,”田藻在拧矿泉水瓶,拧不开。欧阳灿见状默默接了过去,一把拧开还给她。她笑着说:“谢谢……网络上最恶毒攻击人的往往在现实中反而是看着很温和或者很怂的,或者干脆就是loser。”
欧阳灿喝了半瓶水才觉得凉快些。
房间里没空调,开着窗子,有风进来。
“看这样你这收拾的还早着呢?”欧阳灿拿了水瓶,到房间门口看看。
屋子里简直比春秋战国还乱。从衣柜里翻出来的,都还堆在床上,原本床上的,都堆在地上……她摇摇头。
“这不你来了么?”田藻笑道。
“我可没打算当苦力。”欧阳灿说。
田藻笑起来,说:“知道。不用你帮忙。你就坐会儿,然后该干嘛干嘛去吧,我自己能收拾好。”
“到底打算哪天搬?”欧阳灿看着她。
“嗯……”
“改主意了?找着其他地儿了?”
“没有。”
“没有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想……”田藻说着,低下头去。
“想不用看我脸色,最好能找着合适的地方是吗?呀,那你真不划算了。不想看都看了,最后还不搬。”欧阳灿说。
田藻又笑了,说:“我也没想到竟然那几个租金还要赖我的……我明天搬吧。”
欧阳灿看看这些东西,估摸了下。其实也不算多了,不过田藻一个人肯定搬起来是很累的。
她坐在那里喝着水,看田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往蛇皮袋、行李箱和纸箱子里塞着,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喝完水,把杯子一放,动手帮田藻收拾起来。
等她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东西已经收拾的七七八八了。
电话是老曹打来的,问她的方位,说630空难有个临时会议,“大领导要听事故调查报告。局里参与调查的主要人员都要参会。你在名单上。”
“这个点?”欧阳灿看看表。
“领导要听报告,管你什么点呢……不过具体是谁要听不知道呢。只是说人员都经过严格审查的,但是刚接到通知说要你务必到场。”
“我?”欧阳灿皱眉,“知道了。会议地点在哪里?要不我直接过去。”
“不知道。不能单独行动,通知是要集合之后一起出发。”
欧阳灿明白这事儿有点严重了。
她挂了电话,赶紧叫了辆车,跟田藻说:“我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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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仿佛有光 (十四)
“你可真够忙的。”田藻说。
“车来之前还可以再封一个箱子。”欧阳灿说。
“不用了,你歇会儿嘛。剩下的我自己来……”田藻忙拦着她。
欧阳灿到底又抓紧时间封了一个箱子。司机到了附近给她打来电话,她才说:“我走了。”
田藻送她出来,趁她下楼,喊了声“小灿”。
欧阳灿停了停脚步看她。
“谢谢你。”田藻说。
欧阳灿说:“我时间紧着呢,因为这么句没意思的话耽误我时间。走了。”
“走吧。”田藻目送她离开。
欧阳灿脚步匆匆地跑下楼去。原先围在单元门前闲聊的老阿姨们可能都到时间回家做饭了,倒是那位房东老胡站在门前的花坛边,明明看见她出来,故意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晃着他手里那一大串钥匙。
欧阳灿看了眼停在路边等着的车,到底还是站下跟房东说:“胡大爷,我觉得您不该是不讲理的人。房租的事先放一边,您也别把人逼的太狠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可不好。田老师这两天一定搬,您再担待担待。”
她说完也不看老胡那瞪眼睛吹胡子的样儿了,赶紧过去上了车催司机快一点……等回到局里,却被通知大家先吃晚饭,报告安排在七点半进行。
欧阳灿趁这点空闲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听父亲说晚点儿家里有客人来吃饭,她咦了一声,知道是庞叔叔,不禁笑了笑,问是不是亲自来视察爱将的生活起居情况啊,千万别受了什么委屈。
父亲在电话里爽朗一笑,她也笑笑挂了电话去食堂吃饭了。
平常晚餐时间在食堂吃饭的也就是一些值夜班的同事,总冷冷清清的。今天加上他们,餐厅里就显得有点热闹,连大师傅们也看上去有些兴奋地忙碌着。欧阳灿跟赵一伟和陈逆坐一桌,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聊天,闷头吃饭。好一会儿赵一伟发现她一直没出声。
“是不是晚上有约会,被抓包了不高兴?”他笑眯眯地逗欧阳灿。
欧阳灿把筷子一搁,“我有不高兴的样子?”
“等会儿你照照镜子。”赵一伟还是笑着,“刚才是不是在哪受气了?”
“倒是也没受气,就是觉得不舒服。”欧阳灿想着在田藻那里看到的场面,抱着手臂,简单说了说。
“这不欺负人呢嘛?还精神损失费呢,怎么不要丧葬费。”陈逆说。
赵一伟敲敲桌面,说:“过了啊。那什么,说点儿实际的,他们那片儿归哪个派出所管啊?先报个警。”
欧阳灿笑了,说:“听说房东在那一片儿是滚刀肉,片警头疼的。田藻应该是清楚这点儿。钱不多,她应该是图个清静不想追究了。”
“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赵一伟说。
“嗯,所以我觉得还是得要。不过现在人还没搬,她一个人在那怕弄太僵了出什么事。”欧阳灿说。
这时候老曹拍拍手喊集合。他们赶紧起身,出去到大院里,已经有车在等候,点了名之后排队上车。上了车大家就都不怎么说话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报告会让每个人都觉察到了不同寻常……欧阳灿坐在车子尾部。车尾晃得比较厉害,吃下去的晚饭一块块塞在胃里,仿佛车尾每甩动一下,她的胃就跟着甩动一,很快她肚子也不舒服起来……她努力忽略不适,开着笔记本查看勘验报告。
下车时陶处长站在车门边,似乎是在用目光再点一遍名,见她最后一个下来,还萎靡不振的,问:“你怎么了这是?”
“晕车。”欧阳灿说。
“那还能忍不能?”陶南康瞪了她一眼,说:“平常好好儿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欧阳灿吐吐舌,说:“能忍。”
“不能忍就赶快说。我找个理由报上去把你从名单里撤了。别进去来个晕倒什么的,毁前程。”陶南康道。
此时他们站在一个安静阔大的庭院里,离其他同事距离稍远,陶南康的声音又低又沉跟做贼心虚似的,欧阳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她知道自己算是陶老爷的爱将,但这么直白地被关照、担心她前途也还是很少见的。
“就知道傻笑。千年万辈子没听说你还晕车,这会儿晕车。”陶南康说。
他说着,发现前头那栋安静的老楼里走出来几位白衫黑裤的工作人员,立即喊了声集合。大家很快便集中到一起,自然形成两列,排队进了老楼。
欧阳灿走在队首。
她知道这个地方总是戒备森严的,但因为是隐藏在沿海度假区里,从外面看并不显眼。她之前并没有来过,对这个有点神秘色彩的地方十分好奇,很像仔细看看,可这会儿她肚子突然有点痛……
进了楼里,另有工作人员上来接洽。他们被通知先去会议室等候。
欧阳灿进了门,看到已经有不少人也在那里等着了,都静静坐着,鸦雀无声。欧阳灿一眼扫过去,发现在座外单位的人虽然他们彼此不熟悉,面孔倒都见过,都是是民航等方面的专家,还有两位参与调查的飞行员……欧阳灿坐下来,没两分钟,扭了好几下。
陶南康发觉,转头看她。
欧阳灿额上见了汗。
“对不起,陶处,我去下卫生间。”她说着也不等陶南康批准,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脚步急匆匆地推开会议室门冲出去,门外守着的两名便衣似乎被她突然出现弄得很意外,再见她神色有点异样,不禁拦住她。
“卫生间在哪里?”欧阳灿不等他们问话,先开口。
“啊,右转直走左转,就看见了。”其中一名便衣回答。
“谢谢。”欧阳灿捂着肚子往前赶。
四周围都静悄悄的,她也没心思留意其他,只知道一路上看到了好几处暗哨,这让她肚子痛的更厉害了……她看到卫生间的标志,简直从没有过的高兴。
外间休息室里有两个人正在说话,她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没发现其中一人轻轻“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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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仿佛有光 (十五)
欧阳灿根本无暇他顾,溜的飞快。
谁知道等她穿过休息室,在洗手间里却左右为难了——进哪一间呢?
对面这左右两扇门,一边门上挂着一个很抽象的艺术品,有空研究一下么那倒也没什么,可这会儿谁看得出来哪个代表男的哪个代表女的?
这会儿里面有人出来也好……
她这念头一动,恰好面前左手边门开了,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走了出来,见她只管站在那里,也微微一怔。
欧阳灿这下跟获救似的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右边的门进去了。
那男子才反应过来,微微一笑,出来往左边男士专用洗手池洗了洗手。外面休息室有人喊他,他抽了条毛巾擦干净手,说了声来了,走出来便笑道:“回头得给提提意见,这卫生间标识设计的确很艺术,可不是所有人来了都有空先品味艺术呢,弄不好就成了难为人了。”
“很容易判断的嘛,当然线条简单的是男,错综复杂一团乱麻的是女。”其中一个人说。
“确实闹过笑话。不过平常这里人极少,卫生间不太会用到。有会议的时候外面就会摆上个提示。”
“我就说嘛,不闹笑话不可能。太高估大家的平均艺术素养了。”那人又笑了笑,想起什么来,问:“法医和技术是不是都到了?我看刚才进去一位穿警服的。”
“应该是。刚进去的是法医中心的法医。”
“认识?”
“对,认识。”
“看着年纪挺小的,很清秀,没想到是法医。”
几个人说着话往外走。
欧阳灿从卫生间出来,还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她舒了口气,看看时间也还好没有耽误多久,赶快洗手,这才有闲心打量了下洗手间。
这栋建筑从外观看的确有些老旧了,可内部设施却是很好的。
建筑是五十年代初期设计建造的。当时处于国民经济复苏期,又考虑到海岸线景观的整体效果,这片建筑群虽然占地面积不小,可楼层都不高,设计也尽量简洁实用,质量倒是非常好。从安全考虑,都有很结实的防空工程。
如今内部重新装修过,比从前要讲究得更多,但总体上还是以舒适为主,并不奢华。不过从休息室、洗手间到卫生间,一应设施都显得比别处高那么一档,连标识都设计的很妙——有点儿太妙了……
欧阳灿擦着手,再留意下标识,不禁轻声道:“搞这么复杂干嘛,来个简单的男女标记还降低档次了?”
她刚要往外走,又觉得腹痛难忍,这回倒不用犹豫,直接折回去就行。
如此折腾了两回她才走出去。等她回到会议室时,同事们一齐站了起来。
“哇,我就去趟卫生间,你们不用这么隆重欢迎的。”欧阳灿说。
陶南康都被她气笑了,说:“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手机什么的都不带,都不知道我们去哪了,你怎么办。”
“这不及时回来了么?”欧阳灿忙过去拎了自己的包。
陶南康看了下自己带来的部下,带队往回会场去。
欧阳灿仍旧在队列前排,走起路来脚步却有点发虚。
赵一伟跟在她身后,问她:“闹肚子?严重吗?”
“有点儿。你们都没问题吗?怎么就我这样?”欧阳灿轻声问。
赵一伟摇摇头,说:“我问问有没有人带了药……我发现你这回从国外回来以后,身体相当不行啊。一会儿感冒一会儿拉肚子的,从前没见你这样。你是不是被帝国主义的腐化生活方式侵蚀了……”
欧阳灿做了个劈杀的手势,不出声。
赵一伟笑笑,回头悄声问谁随身带黄连素了。
陶南康听见他们在身后嘀咕,趁楼梯转角回头瞅了瞅——这一瞅瞅得心惊,欧阳灿小脸都白了……他们上到二层,廊上五步一岗,戒备森严,气氛很是肃穆。陶南康在会议室门前停住脚步,看着欧阳灿。
“陶处,我还得去一趟。”欧阳灿一头汗。
陶南康挥手让她去,沉默片刻,让其他下属接受检查先进会场,自己站在一旁跟负责收通讯设备的特勤负责人交涉。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也不能不进去了,便喊了赵一伟留下在这等欧阳灿,说:“如果欧阳身体实在不行,就别让她进去了。你负责照顾她一下。我会跟领导汇报。”
赵一伟答应着,候在走廊上。
那边欧阳灿被告知二层的卫生间封闭并不允许外人使用,只得下楼去折腾了一回。再出来时她两眼简直冒金星了,原本拎在手里的包都觉得沉了几分。好容易上了楼梯,不得不扶着喘会儿粗气。
她听见上面有人喊“欧阳”。
她抬头看了看——要不是这人来到面前,这么真切,她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曾检?你怎么在这?”她问。
曾悦希看她脸色煞白,打量了她一下,问:“病了?”
“呃……”欧阳灿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来自己得顾及形象了。
“拉肚子?”
“咦?”
“我之前在休息室看见你进去的。看你的样子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可能吃坏了。”欧阳灿只得说。她惦记着会议,指了指上面,说:“我得上去了。”
“还行吗?”曾悦希问。
“坚持一下吧。我觉得也差不多了。”欧阳灿说。
曾悦希有点不放心,到底把她送上去,看她跟同事一起交了通讯设备,进门前还特地回头跟他摆摆手,他才点了点头。
欧阳灿进了会议室,和赵一伟悄悄走到他们俩的位子上坐下来。他们坐在椭圆会议桌的这一端,能看到斜前方正面一排位子空着。桌上摆着红色的名牌,除了两个字的统称看不出具体是谁来参会……欧阳灿肚子稍微消停点儿,别的不想,只祈祷自己能挨到会议结束。
这时候听到一声低沉的“起立”,她条件反射似的“噌”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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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仿佛有光 (十六)
起得太急了,顿时眼冒金星,可那声“敬礼”一来,她还是应声抬起了右手,敬了个非常标准的礼,然后也看清了进来的是谁。
她一头冷汗,倒不全是因为吃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理应有高级别官员出面善后,这是意料之中的。不过汗还是涔涔地往下落,她衣服都该湿透了,还得忍着不能有小动作……等落了座,她看到陪同前来的市领导里,也包括了政法委书记丁轶群。
丁轶群的神态跟不久前在市局刑警队参加会议那次可大不相同。今天他很严肃,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欧阳灿注意到他是最后一个落座的。坐下前扫了一眼会场内,目光往这边一来,逗留了片刻——欧阳灿垂下目光,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会议由这次事故调查小组的组长方副市长主持。他上来便说时间比较宝贵,今天到场的各位都是参与630空难调查的同志们以及和空难相关各方的代表,大家都非常关心调查结果,就没有必要说什么场面话,马上就进入调查报告汇报程序。调查组专家代表先开始了技术层面的分析。
欧阳灿肚子又开始难受。她明白这个时候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能轻易离开现场,只好集中精神听报告。这会儿正在发布参与调查的飞行员飞行实验报告。
在失事现场找到的黑匣子记录了从飞机起飞到坠落的全过程,只有短短四分十九秒。飞机从机场起飞后,与塔台保持正常频率的联络。当时的天气状况良好,没有雷暴等恶劣气候现象的报告。飞行员和塔台的联络中,语音语调都平和而放松。他几次报告一切正常后,突然录音中有一声轰响,紧接着报告发动机失灵。录音中他的声音非常冷静,采取了一系列应急措施后,报告见到明火,要求立即返航……就在他说出返航两个字之后,突然就没有了声音。
会场内一片寂静,仿佛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了过来……
欧阳灿觉得肚子一阵绞痛,不禁吸了口凉气,冷汗又冒出来一层。
赵一伟看看她,默默地把她面前的茶杯推到她手边。
茶杯里刚倒了热水,摸起来热乎乎的。
欧阳灿握在手里,继续听报告。
这次失事的飞机隶属于一家知名的飞机租赁公司。公司的业务覆盖范围非常广。调查开始,公司相关人员就主动提出进行模拟实验,以最大程度还原飞行员当时面临的危险。民航专家组采纳了这个建议,这次在事故调查过程中,多次组织有经验的飞行员进行了模拟飞行实验。
“……经过严谨的调查、反复实验,可以得出如下结论。630空难的发生,是由于未经批准、超出合法飞行高度的无人机撞上飞机,导致飞机发动机受损失灵从而坠毁。飞机残骸和现场找到的无人机残片,以及对飞机和无人机残留部分的分析结果,证实了这个结论。对飞机上的乘客的尸检、对飞机内、事发现场的痕迹检验分析结果,也排除了其他诸如人为纵火、炸弹袭击的可能性。事故发生时,机上人员来不及逃脱,全部遇难。飞机坠落还导致了行驶中的大客车上乘客重大伤亡……”
欧阳灿正盯着屏幕上划过的一张张现场照片,有人从后面走到她身边。她以为是现场服务员要倒水,便说不用,那人却把一个小袋子放在她的手边,没出声便走开了。
她瞥一眼便知道是装药的小纸袋,上面还写着字,忙转头一看,只见那人一身深色西装,却不是工作人员。那人见她回头,只略点了点头,却悄悄走到对面主位的位子后头,找了个比较偏的座位坐下来。
欧阳灿知道后面那排的位子多半是主位上坐着的那些领导或空难相关人员的陪同人员。果然那人刚一落座,一位老者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欧阳灿。
欧阳灿认出来那是市里的一位老领导,已经多年不出现在公众场合了。尽管距离挺远,他那目光还是让她觉得一激灵,忙低低头。
她把袋子打开,发现里面是两种药。仔细一看,还都是治疗腹泻的。
她不禁纳罕。
忽的想起那人为什么眼熟,不就是刚才在卫生间外见过的么……可是……难道是……她正在想是谁让他带药进来的,也许是同事,可除了陶处和老赵,谁顾得上她?何况这儿也不是那么方便就能拿到药再大模大样送进来的……对,就是大模大样。
那也许只有曾悦希了。
她心想这是毒药也吃了吧,省得不是遭罪就是出丑……她抠出药丸来端起杯子送下去。热水下肚顿时她就觉得熨帖好些,不禁又看了眼送药的那个人。
这时候外面进来人,说有电话转接首长。
报告会中断了,与会者却都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有主位上那几位左右交换一下意见。
陶南康看了眼欧阳灿,欧阳灿吐吐舌,把药袋指给他看。
陶南康点点头,没出声。
欧阳灿看到赵一伟手里的笔敲了下笔记本,转过脸来,果然见他给自己使了个眼色,让她看本子。她略歪了下头。
“陈老的孙子。”赵一伟在纸上快速写道。
欧阳灿皱眉。
“飞机租赁公司姓陈?”她在纸上写道。
“不。姓沈。最右边,白衬衫。”
欧阳灿抬眼迅速一扫,飞机的主人也是飞机租赁公司的负责人沈绪楷坐在个不太起眼的位置,正在和民航方面的专家讨论什么。这位沈总不过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表情虽很凝重,却丝毫不减他的锐气和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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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仿佛有光 (十七)
欧阳灿在心里赞了句好帅。
“听说还单身……你那什么表情?别只看脸,也别以为人家就出租个飞机,没什么技术含量。人家本身就是搞航空器研发的,带着项目和资金回来办的公司。”赵一伟嫌写起来麻烦,索性用极小的声量说道。
欧阳灿点了点头,“哦,这么了不起。陈老怎么会在这?”
“陈老在位的时候就布局在咱们市这搞民用航空器制造么。专门在开发区划了一个圈,招商引资投入科研资金培养科研力量,声势很大的。在他老人家画的圈儿附近出这么大的事故,不出面都说不过去的。”
欧阳灿又点点头,“你可真是什么八卦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爸爸给陈老动过手术……你不知道啊?看你那表情就不像知道的。你是不是真的除了尸体其他的都不大感兴趣?”
欧阳灿端起茶杯来,“没兴趣……我爸给做过手术的人多了去了,没听他提过。”
赵一伟笑笑,没再出声。
欧阳灿朝陈老的位子看了看——丁轶群坐在陈老身边,正跟他说着话,那脸上满是谦逊……她看着那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觉得是很眼熟的。如果父亲真给他动过手术,也许会有合影。这类与VIP病人的照片挂出去,多半会有利于医院的经营,可是父亲这些事上向来低调,肯定不会这么干的……她笑笑,再喝点热水,亦不再出声了。
吃下去的药见效很快,她到会议结束时都没有再觉得难受。
这几个小时熬得辛苦,出了会议室终于长长出了口气。不独她,其他人也是面带轻松,好似打过了一场艰苦的仗。
他们是最后走出会议室的,先排着队领回自己的通信设备。走廊上不允许多作停留,他们很快便下了楼,准备离开。大厅里倒还有些人未及离去。只看到门外一辆辆专车排队驶离,井然有序。
欧阳灿忽然发现曾悦希和几个人站在大厅东南边的廊柱前,正在交谈。当中有沈绪楷。
许是他们一群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出现在大厅里就显眼,曾悦希看了过来。
她冲他笑笑,摇了下手机。
他也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她出门上车。
沈绪楷目光跟着过去,转回来看着曾悦希,面无表情地说:“那位欧阳医生专业素养很不错的。”
“相当不错。”曾悦希说着点了点头。“不过今天的报告按说不该她做吧?他们陶处长来了。”
“的确不是她做的报告。不过有一部分具体问题是她负责回答的。解答非常清楚,用词简练,外行也不会听不懂。难得。”沈绪楷说。
曾悦希看外面,说:“你车来了。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你呢?”沈绪楷问。
“你们听完报告了,我们工作才开始。”曾悦希说。
“哦?”沈绪楷眉一挑,脸上有了点儿表情。“这么快?”
“这案子交给我们组了。公安局把出逃的嫌疑人已经控制了,很快就得移交给我们。我们等下就在这开会,丁书记亲自给我们布置下面的工作。案子不复杂,投入的又都是精锐,应该会办的比较顺利。”
“我说你怎么过来了呢。”
“也是赶巧就我能空出时间来呢?”曾悦希看看他。
沈绪楷脸色还有些阴郁。
事实上他的情绪非常不好。
任谁的公司遇到这样的灾难都不会有好心情的……
“走吧。善后事多着呢,你先休息好。”曾悦希说。
沈绪楷跟他握了握手,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曾悦希本想送他,正巧同事从会议室出来找他,说丁书记和刘检要下来了,马上开会。他答应一声,边往会议室走,边看了下手机。
欧阳灿给他发了条信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他顺手回复:“不客气。”
“多请你吃一顿饭。”她说。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了,正要回复信息,听见一阵脚步声,回头便看到丁轶群和刘康带着人往这边走来,他站下,替他们推开了门……
欧阳灿跟同事们一道回了局里才解散,搭赵一伟的车回家。
赵一伟特地绕了下路,打算送她到家门口。
欧阳灿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玩啥我家那边路特别难走,算了吧。”
赵一伟说:“是看在你今天腿软的份儿上送你的。”
欧阳灿笑笑,看了眼手机。
曾悦希后来没有给她回信息了……她突然听见赵一伟说:“幻影啊。”
“啊?”她忙抬头。
前方一户人家的大门口前停了一辆豪车,占了大半车道。赵一伟鸣笛示意,对方司机挪动了下车,闪出足够的空间来让他们通过。
车过去了,欧阳灿又回头看了眼,忽的发现那车的司机下来开了车门,车里的人迈步下来。
“哟!”欧阳灿小小吃了一惊。
“干嘛?”赵一伟问着,也瞅了眼后视镜。“咦?沈绪楷?”
“是他吧?”欧阳灿好奇心一起,说:“要不咱把车倒回去看看?”
“得了吧。”赵一伟笑起来。他停下车,“你就住这,八卦还能跑了啊?下车。”
“谢谢啊。路上小心。”欧阳灿下了车,挥挥手让他先走。
赵一伟开车离开了,她又忍不住往后看了看——可惜从这里看不到什么……她想想又觉得自己多事,赶紧回家。
没走几步,就看到巷子里多了一辆白色小跑车,就停在夏至安新车的外面,头对着头,像在交头接耳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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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仿佛有光 (十八)
她走近些看看那白色小跑车。车子亮晶晶的闪着光,虽然半新不旧的,可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
可这车她每次看见都觉得好笑,主要是因为这小车跟它的主人实在是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她看看表。
已经很晚了,这位客人竟然还没走。
她来到大门口,准备开门时,听到有隐隐约约的笑声。
进了门,院子里倒静悄悄的。小四冲着她摇尾巴,她伸手过去戳戳它的大鼻子,看了看周围,正琢磨其他的狗都哪儿去了,就见一团深黄色带着两个小跟屁虫冲过来。
她挨个儿摸摸它们的脑袋,看了眼它们过来的方向,果然听到说话声——从花房传来的。
她朝花房走去,经过树下的长椅,顺手把包丢在了那里。
走到花房外,透过玻璃,看到平常母亲修理花枝、放工具的长条桌上摆了些小碟子,旁边坐着把酒言欢的正是父亲和庞乐天,这会儿两人不知道说到哪儿了,正吃吃地笑着……她笑笑,刚想故意踢踢拖拖弄出点儿动静来,就听见夏至安喊她。
“刚回来?”他问。
欧阳灿看他拿了好几个空盘子和袋子,还拎了两瓶红酒,点头道:“嗯。你这是干嘛?”
“补充弹药。”夏至安轻声说。
“都这时候了还补充,要喝到天亮了呀。”欧阳灿微微皱眉。“我妈呢?”
夏至安小声说:“休息了。九点钟庞院长说要走,欧伯留他聊天,两人就挪这儿来了。”
“你陪着他们聊的?”欧阳灿看他。
“他们聊我哪儿能插得上话,只是陪坐。”夏至安说。
欧阳灿见他手里拿那么多东西很不便,伸手接了几样过来,看看都是下酒的果干果仁,“真是……细心。”
“你是想说我马屁精吧?”夏至安问。
“……精,又不是坏事。”欧阳灿说。
夏至安盯她一眼,歪歪头示意她进去。
里头欧阳勋和庞乐天早听见动静,问了一声是小灿回来了吧?欧阳灿忙答应。
她走在前面,一脚踏进花房,马上从湿润的裹挟着花香和青草香的空气里分辨出淡淡的酒气,见父亲和庞乐天只是面上微红,并无醉意,笑道:“胖叔好。”
“哎!柴火妞儿侄女好!”庞乐天见了欧阳灿,笑的见牙不见眼,伸出胖胖的手臂来,说:“来,抱抱!”
欧阳灿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过去跟他拥抱下。
“咦!真敷衍!”庞乐天胖胖的脸上笑纹都没法儿深刻。
“哎!您看看除了我亲叔,我还敷衍谁呢?”欧阳灿笑嘻嘻地在一旁坐下,看夏至安不声不响地坐到了对面父亲的身边。
“这丫头。”庞乐天笑着点点欧阳灿,转过脸去瞅瞅夏至安。“你们俩刚在外头嘀咕半天,都嘀咕什么了?”
“哪有嘀咕!”欧阳灿忙否认。
她说着看了眼夏至安。
夏至安把一碟干果推过来,说:“没嘀咕,就聊了会儿天儿。”
欧阳灿瞪了他一眼,庞乐天却哈哈大笑起来,问:“听你爸说去开会了?什么会开这么晚?有大案子啊?”
“嗯,630空难的调查结果报告会。”欧阳灿抓了几颗腰果来吃,“报告时间没多久,来来回回路上和等候的时间久,真累。”
“我看你也是累。怎么比上回见你,脸都小了一圈儿……瞧这下巴都尖了。”庞乐天啧啧两声,跟欧阳勋说:“我说老兄,幸好你还是个医生,闺女照顾成这样?亏心不亏心!”
“啊,是啊,看看,眼还眍?了,腮也凹进去了,脸色发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抽大烟呢,这副尊容快赶上旧社会大烟鬼了。”欧阳勋也说。
欧阳灿说:“别提了。我们几位参与这次事故调查的同事,没一个不像我这样的……我今天要不是突然闹肚子,应该也还凑合能看。”
“怎么会闹肚子的?”
“我猜是晚饭吃不合适了。可是别人跟我吃一样的饭,就我出了问题。”欧阳灿说。
“天热了,指不定哪一口吃出毛病来。平常多注意点儿。”欧阳勋仔细瞧了瞧女儿的脸,“吃药了吗?先别吃这些了,晚上再吃药巩固下,这两天注意点饮食。”
“吃了药就止住了,没事了。”欧阳灿说着就笑了。
她虽然进来之后总是笑的,但这一笑却有点不大一样。
也太甜了些……
大家静了下来,似乎一时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还是庞乐天看看时间,说:“太晚了,再不走天都亮了。”
他说着起身告辞。
时间的确晚了,欧阳勋也不勉强留客,问了问源源妈从北京回来没有。
“没呢!说是马上回来,马上马上的也马上了一个月了,牛上也该到家了呢。”庞乐天说。
欧阳灿忍不住大笑。
“等下,我去给你拿灿妈准备的酱菜。”欧阳勋想起来。
“欧伯,我去拿吧,放在哪?”夏至安忙说。
“不用,还有别的东西。你在这陪他们说会儿话。”欧阳勋说着快步离开了。
欧阳灿趁父亲走开,也不管夏至安在旁边,拉住庞乐天的胳膊,小声道:“庞叔叔,我有事要跟您说。”
庞乐天眨眼,笑眯眯的也小声道:“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那您先说。”欧阳灿背转过身来。
“这个小夏啊,我是说夏至安,是我好不容易挖来的人才。放在你们家里寄存,你可要好好儿帮我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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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仿佛有光 (十九)
欧阳灿戳他肚皮,道:“您今儿进来,没见我们家的安保系统都升级了?我们家有什么可特别保护的?四条狗都不行,还不是因为您送这大宝贝来!”
“哎,你知道就好。”庞乐天笑眯眯地说着,背起手来,慢慢在小径上踱着步子往外走。
欧阳灿跟在他身边,轻声说:“您放心,这宝贝不用我帮忙,我爸妈准能看好了。我跟您说啊……”
“小灿啊。”庞乐天忽然郑重起来,站下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原本想说胖叔我知道您打什么主意,那夏至安就是个活宝贝,您也自己个儿留着好了……她看着庞乐天的表情,这话就含在嘴里,楞了一下没说出口,反而变成了等在那里等他说下去。
庞乐天跟夏至安摆摆手,肥胖浑圆的手臂划了半个圈,让欧阳灿走近点儿,说:“我晓得你要跟我说什么,至安那天跟我聊过。”
“啊。”欧阳灿答应着,点点头。
心想夏至安既然跟胖叔聊过了,应该自己的意思也表达到位了……其实当面拒绝胖叔的好意,她也是很有点不好意思的,想到这不禁大大松了口气。
“至安呢,我是一眼就看上了。我自己个儿家里那个要不是和他一顺边儿的,我准留着当女婿的。可这不是不成么?你呀,在我心里,就跟我闺女一样,晓得伐?”庞乐天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笑起来,说:“晓得。”
“至安啊,我趁着他入职,把他的祖宗八代都调查得很清楚了……俩字儿,靠谱!我跟你说,反正他还要在这住两个月呢,你再观察观察、考察考察,行吧?”庞乐天很认真地说
“这……不是,胖叔,夏至安不是跟您聊过了吗,怎么聊的呀?”欧阳灿听出不对劲儿来。
“他说你挺好的,但是你没看上他。”庞乐天说。
“什么!”欧阳灿差点儿惊叫。
“别嚷。人就在这,别让人下不来台。”庞乐天瞪了欧阳灿,“先听我说完。胖叔看你长大的,知道一般的你也看不上。真看不上也不勉强……就是别太让人脸上过不去了。人至安才来一个月,要给他介绍对象的多了去了。真要相亲,那得从我们这个校区排到那个校区,还得打个来回呢。”
欧阳灿觉得自个儿肠子又开始打结儿了。
庞乐天见她不出声,以为自己说的总归是她听入耳了些,便见好就收,道:“哪,我也不招你烦了,就说这么多,你自个儿掂量。哎呀你爸爸是不是要把你家的酱菜缸子挖空?怎么拿了那么多?”
欧阳灿回头看时,就见父亲果然拎着两个看起来好沉的兜子出来,夏至安早走过去帮忙接了……她看夏至安挽着两只兜子不知跟父亲说了什么,两人都笑起来……她听庞乐天道:“其他的都没什么重要,难得跟你父母都能相处得来。”
欧阳灿含糊地应了一声,说:“本来嘛,他是客人,难道还能在我家里蛮横耍少爷脾气?”
庞乐天笑笑,拍拍欧阳灿的肩膀,没出声,等欧阳勋和夏至安过来,他们一道在欧家那群忽然看到客人拎东西往外走就吠叫起来的狗的阻拦下出了门。
欧阳灿见夏至安坐到驾驶位,知道他是要送喝了酒的胖叔回家的。见胖叔跟父亲在说话,她站过去,抱着手臂看着刚坐稳等着的夏至安。
夏至安看看她,问:“有话跟我说?”
欧阳灿嘴巴嘟了嘟,说:“你先送胖叔回去吧。回头我再找你算账。”
夏至安笑笑。
“小灿,跟你爸快回家去。至安送我,放心好了。”庞乐天说着,把他那肥胖的身躯塞进跑车里。
欧阳灿笑着答应,说:“胖叔再见。”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儿来。”庞乐天看看夏至安,“你来这之后,有没有出去逛逛?我记得交代小柯安排下带你玩一玩,他说你总讲没时间。”
夏至安摇了摇头,说:“没有。确实一直也比较忙,没什么时间出去逛。”
他说着瞥了眼欧阳灿。
看得出来欧阳灿也在动脑筋,这将走不走的时候,忽然提这么个问题,能有什么用意啊……
果然庞乐天继续说:“嗯,以后要在这工作生活的嘛,两眼一抹黑怎么行?再说现在这个季节,还不热,倒是适合四处走走……小灿,这几天有没有空啊?后天就是周末。至安么,我记得没什么公事。小灿你呢?加班这么多天,周末不休息?”
欧阳灿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妙,正要拒绝,就听父亲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接话道:“这样吧,小灿要是周末休假,就由她负责带小夏出去转转;要是小灿加班,那就由我负责。”
夏至安看看欧阳灿,欧阳灿像是被噎住了似的,平时的伶牙俐齿这会儿发挥不出来,想笑又不得不忍住。
“小夏,你有什么意见?”庞乐天问。
“我没意见。我也早想跟欧伯伯出去走走,见识见识。”夏至安微笑。
欧阳灿瞪了他,心说你这个笑面虎……她刚要说“我有意见”,就听父亲说:“就这么定了。小灿也没什么意见的。”
她张了张嘴,也就不说什么了。
庞乐天似乎到此为止目的已经达到,拍拍手,说:“好,那我们走。”
夏至安慢慢地把车倒出巷子,很快开走了。
欧阳灿搀着父亲往回走,想着刚才胖叔那得意的表情,不禁又是气又是想笑。
“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欧阳勋问。
“就是有点儿腿软。”欧阳灿笑道。
她开了门让父亲先进,听见自己的手机老远在包里响,忙跑过去,边跑边说:“菩萨保佑千万别是出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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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仿佛有光 (二十)
欧阳勋笑着看女儿一边跑一边咕哝,进来随手关门,要把安保打开,想到夏至安还没回来,便罢了,再看女儿拍拍胸口接起电话来,回头跟他笑着摇摇头,显见不是呼叫她出现场了。
他给小四收拾了下狗窝,听见女儿在说好吧那就周末吧再见,站起来笑道:“也是难得看见你害怕接单位电话。”
“您就没有怕接医院电话的时候啊?”欧阳灿把手机塞回包里,背起来,伸伸手臂伸伸腿。“我这几天累惨了。赶上拉肚子拉的我人都飘了……爸您说怪不怪,我几辈子没拉肚子了,今天这日子!如果这会儿叫我出现场,我准能晕在那里。”
欧阳勋忍不住笑,道:“拉个肚子而已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本来身体就弱,抵抗不住细菌了。”
“也是。”欧阳灿揉着肚子。想想自己在会场那样儿,还心有余悸似的。
“这几天注意点饮食,调理下肠胃。”
“知道了。”
“刚才跟谁约周末?周末休息你可是要带小夏出去认路的。”欧阳勋说。
欧阳灿哈了一声,说:“您要不提我还就忘了……瞧您刚跟胖叔一唱一和的,给我派这么个活儿!我要好不容易熬个周末休息,还得带着大少爷出门遛弯儿呀……”
“咦,也没有非让你去啊。你没空我带他出门遛弯儿。”欧阳勋笑眯眯的,一点儿都不介意女儿这么说的样子。“反正我和你妈妈也好几个周末没出去约会了,带上小夏和胖胖,我们上山也好,出海也好,兜兜风去。”
欧阳灿张张嘴,气哼哼地说:“得!这意思是,有我没我,你们都开心着呢,是吧?还有没有天理了?”
欧阳勋哈哈笑着,推开门,让胖胖先进门,自己进来换了鞋,跟把鞋甩得东一只西一只的欧阳灿说:“你看看你这习惯,小夏绝对不会这样。你没发现,他来了之后,咱们家里的整洁度提升了不少?”
“本来咱们家就很整洁。”
“咱们家是清洁,整齐差点儿,这个事实要承认。尤其是你,最不爱收拾,整天乱七八糟的……”
“爸爸!”
“干嘛?”
欧阳灿瞪着父亲,“再说我要不高兴了。”
“哦哟学会不高兴了。爸爸好怕你……周末跟谁玩儿去啊?”欧阳勋笑着走到客厅里,蹲下去看卧在那里跟他摇尾巴的石头。“石头伤见好……见好喽。”
欧阳灿沉默了片刻,说:“田藻啦。她说周末搬过来,我跟她说要是有空就帮她搬。”
欧阳勋正给石头检查关节,听见这话侧侧脸,看了女儿,说:“是嘛。难得你还愿意帮她搬家。”
“我下午出勘,正好在她住处附近,过去看了看。她那房东也是气人。”欧阳灿说着去倒了两杯水,给父亲放一杯在茶几上,把下午在田藻那遇到的事说了些。“刚她电话里说,房东没出面,但是房东女儿上去跟她说不用太着急,可以住到周末。然后说等她搬走了,余下那几天的房钱可以打给她……其实还是怕她不肯搬。”
欧阳勋拿湿巾给石头擦擦爪子,说:“搬出来就好了,那些闲气不生也罢……你今天突然拉肚子啊,也未必不是着急上火引起的。你打小儿就有这么个毛病,一上火简直不得了。”
“啊,也是。都是田藻害的。”欧阳灿说。
欧阳勋笑笑,道:“甭管谁害的了,遭罪的是你。你这孩子的脾气呀,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事都是你这脾气闹出来的。”
“哪有啊……对了,奶奶还不回来吗?再不回来咱们这都要热了。”欧阳灿问。
“说是上周感冒了。你叔婶说要等等看,好利落了再送她回来。怕路上辛苦,严重了就不好了。我每天打电话问,总是说好点儿了好点儿了,总不见好。”欧阳勋皱眉。
欧阳灿沉默片刻,说:“您别太担心。年纪大了有点小病也好得慢。明天我给奶奶打电话。”
“好。去休息吧。”欧阳勋说。
“我去看看妈妈。”欧阳灿站起来,开了父母卧室门,进去见母亲正睡得香,很放心地退出来。
要上楼去,她看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来,正拿着手机在说话,不禁笑了。
“您还不休息?这么晚跟谁聊天儿?”她笑问。
“老胖子到家了。小夏刚往回走,再十来分钟就到了,我等他回来。”欧阳勋说。
“嗯……您还给他等门啊。”欧阳灿说。
“反正这会儿也不困。”
“跟胖叔聊得太高兴了吧?”欧阳灿问。
欧阳勋顿了顿,说:“高兴呢也高兴,还有些不那么高兴的事儿。老胖子这几年也是见了老,以前他不大啰嗦的。”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源源呗。算了,有空再说……你有空儿跟源源聊聊,他也是不容易。”欧阳勋说。
“哦,知道了。”欧阳灿站在那里愣了会儿,才说:“爸晚安。”
“晚安。”欧阳勋仍坐在那里,瞅着微信里夏至安和庞乐天两个人斗图,看着看着就笑了。“这俩,加起来也就有十岁。”
他自在地靠在沙发上,听着夏至安放在群里语音信息,从笸箩里拿起他一个月才织了没多少的毛活儿。
小夏的声音这样听起来有点不太一样,显得年纪还要小一些……庞乐天和他聊天聊了几乎一整晚,小夏也几乎陪了他们一整晚,但是不问他,他就不出声,静静在一旁坐着,像个特别乖巧的孩子。
像儿子。
他抬抬头,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的那幅油画。
画是可着那面墙画的。
海边,朝阳,晨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
厅里的座钟敲了十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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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一)
【第十章·此时此地】
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小聊天群好一会儿没有人发消息了,夏至安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车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
司机从他上了车就一言不发。
这也倒好。
他此时也没有什么要说话的***。
车子转弯时缓慢而沉稳,倒让他对司机的车技有些赞赏。这里的弯道多而集中,一个接着一个,很考验车技的。
他看看前面,知道再有个几百米也就到了,提醒了下司机。
“知道。”司机沉声答应。
车速缓下来。
夏至安看着外面。
缓得有点像他平常走在这条小路上,墙上斑驳的痕迹都看得到……他看见三角空地上的小凉亭,下意识转过脸去看对面。
上班路上每每经过这里,他总是要特别看一眼这扇门。
被长势喜人的植物衬托着的铁门和建筑美得像油画一样让人觉得心情愉悦是一方面,偶尔时间合适了,他还是会遇到刚好从门内出来的范老师……
当他发现范家门前有人时,愣了下。
车子缓缓开过去,他看清门前站着两人,有一位正是范老师。车灯明亮,让她脸色显得苍白,怒意更一览无余。
夏至安本来想就这么过去吧,但看到范老师要转身,那个子很高的男人挡在了她身前……他看了看表,跟司机说:“就在这停吧。”
司机从后视镜瞄他一眼,似乎有点犹豫可还是把车稳稳停住了。在他要下车的时候,司机回过头来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大半夜的多管闲事……人家是情侣呢,这叫狗拿耗子;要不是情侣呢,那又是壮汉又有豪车,小心保镖下来揍你个知道。”
夏至安看看他,笑笑道:“谁揍谁个知道还不一定呢。”
司机再打量他两眼,也笑笑道:“祝你好运。”
“谢了。”夏至安下了车,看了看那边。范家院内传出一声接一声短促的犬吠。那是范老师的爱犬Luna。他喊了声“范老师”!
范静侬立即回了头。
她一身浅色衣裙,长发随着她转身像水一样流动了起来,即便是在夜里,也许正是因为在夜里,她简直像个忽然从天而降的仙女……她看着站在几米之外的夏至安。
夏至安手抄在裤袋里,见她看向自己,微微一笑,走过来。
范静侬看了眼沈绪楷,转脸跟夏至安说:“怎么才来?”
“啊,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夏至安听这话开始的有点儿怪,可是他反应极快,顺势便接了过来。“Luna很少这么大嗓门叫呢。”
他看着站在一旁,打自己出现在视野内就已经被他锁定的这个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毫无悬念地遇上了极为冷淡的回应。
“Luna平常很安静的,遇到讨厌的人才叫。”范静侬轻声说。
夏至安微微一笑。
讨厌的人当然另有所指。
不过他立即觉得自己这笑如果太过分,可能有生命危险,就适当收敛了下。
范静侬说:“你等等啊,一会儿进门跟你说。”
夏至安点点头,看她转向沈绪楷。
被人当面奚落,肯定是很跌份儿的,可这个人脸上没有很明显的表情……只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人看上去有些累。
不知道是不是范老师让他累的……范老师很冷静地说:“不好意思,这会儿我得招呼我同事,你请吧。”
沈绪楷沉默片刻,什么都没说,连头都没有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去了。
他的司机替他开了车门,离去前倒是记得跟范静侬鞠个躬说范小姐晚安。
范静侬对沈绪楷态度很恶劣,跟司机倒是礼貌些,轻声说了句:“路上慢些。晚安。”
那车子在路灯下缓缓开走,亮晶晶的像午夜钟声敲响前灰姑娘的南瓜车。
两人都目送着车离开。他们也知道车里那个人也在看着他们。
夏至安想到那两道冷静而锐利的目光,轻声说:“真是个挺吓人的家伙呢。”
“可不是么。”范静侬说。
“你没事吧?”夏至安转向范静侬,看她一脸的平静,并不觉得很意外。
没下车时他觉得她是遇到了麻烦,走过来时就知道虽然那个人看上去很凶但对她是没有恶意的……也许是个很凶恶的人,但起码此时此地此刻对她并没有。
“有。”范静侬轻声说。
“嗯?”夏至安忙从头到脚看看她。
“要是你不出现的话。”
夏至安笑了,“哎,Luna不叫了。”
“讨厌的人走了嘛。”范静侬说。
夏至安又笑了笑。
“来,我刚准备泡茶,水都煮好了,请你喝一杯。”范静侬抬手整理下长发。“你要是不介意时间太晚,不很方便的话……我们在院子里坐,还有Luna嘛。”
“什么好茶?”夏至安笑问。
“竹叶青。”范静侬说。
“可是很晚了……而且人家也走了。”夏至安故意道。
范静侬笑起来。
她笑容极美,有点儿促狭,说:“我知道你刚才有点儿害怕。”
“现在也有点儿害怕呢。”夏至安摸摸胸口。“这会儿就罢了,时间确实有点晚。当你欠我一杯茶。改天我过来讨茶喝。”
“好。”范静侬微笑点头。
“谢谢你那天帮我找资料。”夏至安说。
“分内事,不必客气。”范静侬说。
夏至安示意她先进门。
他抄手站在那里,门一开,Luna像闪电一样蹿出来,对着他猛摇尾巴。
他过去摸摸Luna的头,推它进门。
“晚安。”范静侬说。
“晚安。”他说。
铁门轻轻合上,电子锁滴滴响了一会儿,能听到高跟鞋敲打在石阶上的声响……夏至安微笑。
他沿着窄窄的小路往欧家走,走得很慢,也很快就到了。
家里的狗子们没有一只出声,他笑了笑。
真是日子有功啊……他刚要回屋,忽然看到花房里亮着灯,便走了过去。
酒瓶碗碟仍放在长条桌上。在一众高高低低的花架子和工具中显得又乱又扎眼。看样子欧阳灿父女早把这儿给忘了……他走进去,从桌上开始收拾,该丢掉的丢掉、该装好的装好,只十几分钟,便把这里拾掇利落了。
他看看恢复整洁的花房,满意地关灯关门。
他拎着装酒瓶碗碟的袋子回了屋。客厅灯还亮着,他过去一看,见欧阳勋歪身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正在织的毛活儿,便过去轻轻摇醒他。
“欧伯,去睡觉啦。”
“啊,回来了?这么晚?”欧阳勋醒过来。
“嗯,不好意思,忘了跟您说我到家了。”夏至安说。
“没关系。快上去睡吧,我也去睡了。”欧阳勋把毛活儿往笸箩里一放,起身慢慢走回房了。
夏至安看了眼蜷在一起睡觉的胖胖和石头,笑笑,关了灯,把袋子拎进厨房里去。
袋子放到水池里,他看了看,还是觉得不舒服,回手拿了塑胶手套和围裙穿戴好,刚要洗,听见脚步声。
是欧阳灿。
穿着一身卡通图案长袖衫裤的欧阳灿,头发还没干透,一脸惊讶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这大晚上的……你是每天都要得几朵小红花才行吗?”
夏至安撇了下嘴。
欧阳灿那张脸,果然就跟庞院长说得似的,下巴都尖了……再瘦一点,用来撬小核桃挺合适了。
他转过身去,她也走过来,抬脚踢踢他,“干嘛?”
“起开!”她卷了下袖子,也不戴手套,开始洗碗。“手不是受伤了吗?让我妈知道你带伤干活,不光给你小红花,我看整个花园的花都得给你了……我就惨了,还得挨骂。”
“啧啧,让给你。”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把碗洗好交给他,他拿了毛巾擦干晾在架子上。
“周末真没安排?”她问。
“嗯?”
“没安排就听我的……要是我能休假的话。”
“周末早上太阳得打西边儿出来了。”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看他擦好最后一个碗,不理他揶揄,问:“今天换药了没有?”
“还没有。”夏至安说。
“我爸估计是忙的忘了你这茬儿了。”欧阳灿说。
“也是好多了。”夏至安不大在意地说。
欧阳灿没说话,先走了出去。
夏至安以为她上楼休息去了,把东西收拾好,出来时却看到她拎了药箱过来,指着椅子让他坐,见他不动,问:“不放心我手艺?”
“倒不是不放心……”夏至安说。
他刚坐下,手就被欧阳灿拉了过去,“哧啦”一下,大片胶布一点预警都没有就被直接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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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二)
“啊,你轻点儿!”夏至安叫起来。
“嚷什么呀,疼啊?”欧阳灿放开他的手,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儿。
“能不疼嘛。”夏至安伸手过去给她看。
欧阳灿扒着他手看了看,说:“果然是我爸亲手处理的伤口……放心啊,保准不会留下疤。来来来,手搁这……搁这!”
夏至安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欧阳灿看他那一脸视死如归,撇撇嘴说:“我还没见谁这么不信任我呢。”
“是他们一般不信任的话也没法儿说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捏着棉球给他消毒,说:“这倒也是。”
药水沾到伤口,她以为夏至安会嚷嚷,但看他转脸看着别处,并没有出声。
“庞叔叔说你跟他聊过了。”她说。
“嗯?”夏至安转回脸来,看着她。“我们俩老聊天的,你指的什么?”
“装。”欧阳灿下手重了些。
夏至安吸口凉气,“喂!”
“让你跟他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难道你没看上我不是事实?”夏至安笑问。
伤口疼的轻些了,可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后背也是。
欧阳灿看他一眼,捏了块棉纱在他额头上使劲儿按了按,说:“是事实。可你就说一半事实,那一半呢?不说留着过年?”
夏至安笑起来。
欧阳灿把棉纱丢下,重新给他上了药,没用胶布,换了棉纱给他稍稍一缠,说:“洗澡的时候小心一点。”
夏至安看看手,说:“包扎技术不错。”
“明天早上再给你检查下,换胶布。这样你白天活动也方便点儿。”欧阳灿把用过的棉球棉纱清理好打包丢进压缩袋里放进专门的垃圾桶里去。
“谢谢。”夏至安说。
“你不用谢我,别害我就行了。”欧阳灿倒了杯水喝,问他:“上去不?”
“上去。”夏至安点头。
两人一边走一边关灯,上楼梯时欧阳灿小声问:“胖胖怎么不跟你上楼?”
“不知道。可能要照顾石头。”夏至安说。
“这革命友谊,说加深就加深了……人和人之间怎么没那么容易呢?”欧阳灿说。
“说什么呢?”夏至安笑问。
“你说呢?”欧阳灿眨眼。
“什么时候咱俩算革命友谊了?”
“起码是同一战壕嘛。你别答应了的不算数。还跟胖叔说觉得我不错……也不是谁咬牙切齿地恨我揍他。”欧阳灿说着摇摇头,看着夏至安。“你真够可以的,整个儿把我给送进去了。”
夏至安笑笑,“其实不管照你的方案,还是照我的方案,庞院长都不会满意的。”
“我的方案没有后患啊。”
“太小瞧庞院长的战斗力了。”夏至安笑道。
“反正就到这,别再继续把我往里送了……”欧阳灿往自己房间走。
夏至安看她胡乱拨了拨头发。
那头发跟杂草似的在头顶飞起来,看起来的确已经干了……他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有精致到行动都如一幅画的女子,就有随性自由地像一阵风的女子啊。
“晚安啊。”欧阳灿都走到卧室门口了,才想起来说。
“晚安。”夏至安说。
他忽然想问她一下那天在诊所遇到的带着猫去做手术的男人怎么样了……想想还是算了。
又不是很久没有尝过拳头滋味很想念。
?
?
?
隔天就是周六,夏至安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听见敲门声。
他条件反射似的说:“请进!”
但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床上,只是门已经应声开了,欧阳灿站在门口。
夏至安撑起上半身,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当然没有料到自己一开门,会看到如此场面,不禁也愣住了。
她刚要关房门退出去,还是夏至安够镇定,说:“没关系,我穿着衣服呢。这么早找我?”
他说着下了床,抓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看看,倒是不算早了,八点了。
欧阳灿看着他身上穿着整齐的睡衣睡裤,不禁啧啧两声。
这人真是……
“你不是说今天要先睡饱?”夏至安示意欧阳灿可以进他的房间。
“已经睡饱了。”欧阳灿站在门口并动。
夏至安的房间,作为一个还没起床的人来说,有点儿太过于整洁了。他换下来的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尾的长凳上,要是没猜错的话,另一叠则是他今天要穿的干净衣服。床头柜上手机、手表、闹钟还有睡前书依次摆放,方向一致,从大到小……所有的东西,都垒得整齐有序。
夏至安拧开一瓶饮料给她。
欧阳灿接过来,拧开尝一口,“这什么玩意儿?”
“不好喝?”夏至安问。
“你没喝过?”欧阳灿反问。她这才仔细看标贴。
“有个学生刚从大阪旅游回来,给我带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他说好喝。”夏至安说。
“哦……他让你尝,你让我尝?你当我神农?”欧阳灿瞪他。
“你肠胃敏感,测试效果应该比较好。”
“信不信我揍你?”
“那好喝不好喝?”
“好喝。”欧阳灿说着,又喝了一口。
夏至安也拧开一瓶,喝了一大口,“哇这什么怪味!你骗我哦!”
“你也太好骗了。”欧阳灿笑嘻嘻,“没那么难喝啦。”
“这还不难喝!”夏至安眉眼都凑到一起了。
“健康饮料,清理肠胃的嘛。”欧阳灿笑着把小小一瓶饮料喝完,“跟你说正经事。”
“说吧。”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他长裤T恤地站在自己面前,背后窗子里浓浓的翠色映的他像一杆翠竹似的修长,不禁看了一会儿才说:“吃完早饭我带你出去逛一逛。你想想要去哪儿。”
“你带我逛,那就随你。”夏至安痛快地说。
欧阳灿想了想,说:“好。”
“然后,有什么交换条件?”夏至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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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三)
欧阳灿笑了,“你怎么猜到有交换条件?”
“你又不是稀罕我,牺牲假日带我出去逛?无利不起早呗。”夏至安好容易喝光了那小瓶饮料,又看了一眼。“嗯,这孩子看样儿最近要在实验室多呆一呆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帮田藻搬家。”欧阳灿说。
“你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好了?”夏至安问。
“也就最近。”欧阳灿知道夏至安在取笑她。不过她不介意。
“不请搬家公司能行吗?”夏至安眉动一动。
“她的东西不多,而且都是细软,不沉。叫搬家公司有点不划算。现在就是需要车子和司机。雇一辆小面包车,加上你的车,足够了。到时候我来帮她搬就行,你就在车上看着东西。”欧阳灿说。
“OK。”夏至安答应了。
他答应得有点痛快,欧阳灿反而觉得不踏实。“说好了就不能反悔了啊。等下我跟田藻就定下来的。”
“你怎么这么啰嗦啊。我答应了当然就不会反悔。”夏至安说。
欧阳灿点头,说:“好。那中午饭我请……我先下去了。”
“OK,等会儿见。”夏至安跟欧阳灿一起出来,看她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下楼梯了,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微微一笑,正要去洗漱,发现手机在响,过去一看,皱皱眉,还是接了起来。
“喂。”他边接听电话边将窗子全部打开,阳台的门也拉开。清早凉爽的风吹进来,他身上一阵凉意。他听着听筒里沉稳而和缓的语调,慢慢走到阳台上去。
阳台阔大而空旷,也有遮阳伞和小桌椅,被他挪到了角落里,以便他在思绪混乱或失眠的夜晚散步用。
“不,我今天没有时间……临时决定的。对不起。”他静静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他扣在石栏上,他做了两个俯卧撑,听见院子里的笑声,他不禁也莞尔。
大门开合的响声清脆而遥远,笑声也远了。不一会儿,就看一只很胖的金毛寻回犬叼着报纸穿过浓密的树荫跑进来了……
半小时后他下楼吃早饭,欧阳灿已经在餐厅里帮忙摆桌。
“欧伯早,欧伯母早。”夏至安从客厅到厨房一路问早安。
欧阳灿看他换了外出的衣服,微微一笑。
“早。”灿妈转脸看看夏至安,“小灿说她今天要带你游览下市区的景点。”
“嗯。”夏至安微笑。
“不要被她带错了路。这个小迷糊经常会记错路。”灿妈微笑。
“没关系,关键时刻,我们有google地图。”夏至安也微笑。
“你们对我有点儿信心成吗?一共才能有多大点儿地儿,要去的景点儿就那么几个,还都是走路都能到的,我会带错路么?”
“这可说不定……不过,有些小巷子,确实是走走路会觉得更好。开车反而没有什么味道。”欧阳勋微笑道。
夏至安点头道:“我也觉得是。早上跑步经过,觉得这些小巷真是又静又美。随便走走,就是一幅画。”
“你们或者去景点,或者就随便逛逛,都不错。难得周末没事,就当放松下。我要没记错的话小灿做地陪应该还是第一次……是吧,小灿?你这工种,就是有朋友来旅行,都不见得能有时间陪人家玩一玩。”
“是啊。而且我大学同学基本上也都是这么忙,出差都跟打仗一样,哪有时间玩。不过这次回国前,实验室的同事倒是说这个圣诞节过来玩。天晓得他们会不会真的心血来潮就真来了。”欧阳灿笑道。
“肯来就欢迎。”欧阳勋笑道。
“十有八jiu只是说说而已。”欧阳灿说着坐下来,忽然想到Daniel送行时说的话,又笑起来。“那几个人要是来了,就真的好玩了,简直就是个马戏团……您还记得我发过的那些照片?一个比一个能玩。”
“记得。那说起来也都是熟人……我还记得有次跟你视频聊天,他们都在,几个人跟我献宝,说学了中文的,有个Daniel张口叫我‘岳父大人’,吓我一大跳。”欧阳勋说。
灿妈和夏至安同时“哎”了一声,欧阳灿笑得厉害,说:“那是我们一个小师弟使坏。人家刚来做PHD,求Daniel指点他实验,Daniel老使唤人家,然后就被耍了啊……”
她好像越想越觉得可乐,自己在那儿哈哈笑了一会儿。
灿妈却说:“啧啧,无缘无故开这样的玩笑啊,说不定里面有什么意思,你没领会吧……”
“能有什么意思啊。妈您真是的。那个Daniel,您又不是没看过照片。这么老高。”欧阳灿坐着,一抬手指着餐桌上的吊灯,“这吊灯也就到他耳垂儿,他就再是行走的大卫,我走他身边儿不也跟袖珍猴子似的么……”
夏至安刚拿起碗来,差点儿把粥洒了。
欧阳勋也笑,说:“得了吧,那孩子可聪明了。岳父大人四个字叫得字正腔圆的,是真的也罢了。现在在推上还经常跟我打招呼呢……小夏,咱俩推上还没互相关注吧?回头我关注下。”
“好啊。”夏至安笑着。
“你们玩得还真开心。天天翻墙累不累啊。”欧阳灿说。
吃过早饭,欧阳灿就催夏至安出门。
两人跟欧阳勋夫妇打了招呼,夏至安拎上他的相机包,跟在欧阳灿身后。
看他们俩一起说着话往外走,灿妈招手让丈夫过来。
“干嘛?”欧阳勋问。
“这两天都和和气气的呢。”灿妈说。
欧阳灿拎起喷壶来,不以为然地道:“和气不好玩儿,有吵有闹才有趣。”
灿妈听了,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发神经呢,吵闹有什么趣。”
“吵闹有火花。”欧阳勋拎着喷壶给花浇水。
灿妈咂咂嘴,摇摇头,忽的想起自己灶上还炖着的东西,赶紧走开了……
出了院门,夏至安就把车匙交给欧阳灿,“你来开车吧。”
欧阳灿接了钥匙,夏至安上车系好安全带。
欧阳灿发动车子,驶出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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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四)
周末的早上,路边的车停的满满的,显得尤其拥挤,她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也正好给夏至安看风景的时间——他们家住的这一带,本来就是老城风景区,随便挑一条小巷子钻进去,慢慢走着也能把附近几个主要景点都逛遍了。不过她觉得她和夏至安一起慢悠悠逛风景区……总不像那么回事,根本就没有做这个计划。她只是挑选了相对僻静的小路,这是最有利于欣赏宁静的老城的方式。
夏至安上车就把相机端出来,装着电池,“我好像没带备用电池。”
欧阳灿迅速瞥了他一眼,问:“要回去拿吗?”
“算了,反正也没打算拍很多照片。”夏至安说。
“今天天气好,倒是适合拍照……哟,好漂亮。”欧阳灿看到路边有个女子牵了条陨石色的边境牧羊犬,车子速度不自觉更减慢了些。
那女子听见车声,匆匆回头一望,忙把牧羊犬拉到路边两辆车的缝隙间,让他们先过。
欧阳灿看她戴着宽沿遮阳帽,帽上的丝带垂下来,飘飘洒洒的,美的不得了……她心想什么时候附近有这么漂亮的人物了……还有那狗也是漂亮的不得了……
她心里嘀嘀咕咕的,很盼着能近距离看个究竟,不想等车子缓慢经过那一人一狗,夏至安先降下车窗,笑着冲外面打招呼:“范老师,早。”
范静侬抬手将帽檐托了托,微笑道:“夏老师,早。”
欧阳灿有点好奇那只漂亮的牧羊犬,可是在她这个角度看不到,正要想个办法怎么能不显得太“狗痴”,就听夏至安叫了声“Luna”,那只牧羊犬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车窗里——真是只极漂亮的陨石色牧羊犬啊,看起来还小,身上的毛柔软而又蓬松,像个毛绒玩具,又一脸聪明样,看看夏至安,看看她,又回头看看它的主人——范静侬忙拉Luna,说:“不要这样啦,不像话……对不起,它还小,太容易兴奋了。”
后面这句是对欧阳灿说的。
欧阳灿见她眉眼间那温柔的像雾一样的笑,便笑道:“没关系啦,毛孩子小时候都这样。我不怕狗的。”
“那太好了。”范静侬微笑道。
夏至安说:“她不光不怕狗。你要小心点,Luna太好看了,她说不定会做偷狗贼。”
“你说什么呢?”欧阳灿笑了,“我们家狗够多了,还好都不是特别聪明的,不然甭想消停。”
“Luna可以来给胖胖它们做政委。”夏至安微笑着摸摸Luna的头。
Luna很开心。
范静侬看了欧阳灿,笑道:“那我知道你是谁了。你跟欧伯母很像的……我住上面,6号院。”
“那我也知道了。我之前听我妈提起过你。”欧阳灿说着伸手过去,“欧阳灿。”
范静侬伸手和她一握,微笑道:“范静侬。”
夏至安看着这两个女子才不过一分钟的工夫就接上了头,把他扔在一边了,索性就听她俩说。
“才搬来不久吧?”欧阳灿问。
“差不多一年了吧。刚好我搬来,你出国了。听欧伯母讲过。”范静侬微笑道。“就是喜欢你们家胖胖,才养了Luna。欧伯母传授我好多养狗的经验。”
“这我妈可是专家。”欧阳灿看看活泼的Luna,又看看夏至安,问:“对了,我们去海边,有没有时间一起?”
范静侬忙说:“不了。天气热了,我这就带Luna回家了。你们好好玩。”
“那改天我们再聊啊。来我们家玩嘛。”欧阳灿说。
“嗯。再见。”范静侬牵着Luna,往后退了退。
夏至安挥挥手跟他们道别,欧阳灿才开车走。
“真是有什么主人就有什么狗狗,瞧Luna漂亮的……”欧阳灿忍不住看看后视镜。
范静侬牵着Luna,走在幽静的小街巷里,实在是太好看了。
“怎么不说话?”欧阳灿发现夏至安不出声了。“刚才邀请范老师一起来,你干嘛不帮忙?”
“你到底是陪我逛景点呢还是泡妞?”夏至安问。
“哎,我怎么叫泡妞?”
“难道不是?看人家漂亮你就拔不动腿了。”
“才……没有咧。哎哎哎,”欧阳灿看到路口红灯,停了车。“咱俩这对话反了吧!”
夏至安顿了顿,笑起来。
欧阳灿说:“不过刚才是有点儿……”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她忽然间想到那天晚上回来,停在范家院门口的车,和车上下来的人……
“绿灯了。”夏至安提醒欧阳灿。
欧阳灿忙开动车子,转弯时轻声说:“她人看起来不错。”
“嗯。”夏至安点头。
欧阳灿笑了笑。
“你笑什么?”夏至安问。
“笑……难得你和我眼光这么一致。”
“拜托……在范老师那里,要是眼光不一致,除非眼神不好。”夏至安说。
欧阳灿瞪了他一眼,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回他说得对。
“好好开车啦,导游小姐。”夏至安笑着端起相机来。“我们先去哪儿啊?”
“迎宾馆。马上到。”欧阳灿说。
车子开进一段寂静的林荫道。
没有过往的车,也没有行人,满目都是苍翠的绿色,让人的心顿时静了下来……
两人买了票走进迎宾馆大门,游客渐渐多了起来。夏至安背着相机,偶尔拍张照,或者看到什么,就问问欧阳灿来历。
欧阳灿虽然多年不逛景点了,许多典故却也还记得很清楚。
她陪着夏至安闲逛,倒也是个挺称职的导游。
他们逛完了迎宾馆又去了教堂,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饿不饿?”欧阳灿问。
夏至安看她,问:“你饿了吧?”
“嗯。”欧阳灿点头。
“那我们就吃饭。”夏至安说。
“好。”欧阳灿很高兴地带着夏至安上车,问:“对就餐环境有没有要求?比如小馆子,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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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五)
“你请客,当然听你的。我没问题。”夏至安说。
“那好。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欧阳灿说。
“要不要预约?”
“不用。那家店啊,就四张桌子。店老板不上网,不用那些什么口碑网一类的东西攒客人。不过食物选料都货真价实,价格也不贵。就是不预订,随到随吃。到点关店门,食材用完的话也关店门,没得商量的。”
“现在这么做生意也成啊?”
“怎么不成啊。食客可多了。不过也有受不了他们这种爱吃不吃的态度,去过一次就坚决不肯去了。”欧阳灿笑道。
“那我来试试看。”
“他们家是传统鲁菜,可能有点口味偏重。”
“这倒没什么。卫生情况良好就行。”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起来,说:“经过我爸妈两位鉴定过的食品卫生情况,你大可放心。”
夏至安笑笑,随着欧阳灿在狭窄的小路上高高低低、左转右拐,几分钟后,来到一个四五条道路交汇的小坡下的路口处。欧阳灿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把车子停好,等夏至安下了车,指给他看那店面——“喏,就在那里。”她说。
夏至安看了一眼,白云饭店。
普通到不能普通的名字。在左邻右舍的水果店映衬下,门面也显得不那么起眼。屋檐下一排凳子,等了十来个客人。
“那些都是排队等吃饭的吧?”夏至安问。
“嗯。应该是。”欧阳灿看看他,“怎么,不想等?”
“我是没关系,怕你饿晕。”
“我哪有那么夸张。”欧阳灿说。
“那就好。”两人走到白云饭店门口,恰好遇到矮矮胖胖的老板娘出来,翻了下眼睛看看外头等候的食客,逐个儿问了问点什么菜,到欧阳灿和夏至安身边站下,却先跟他们身后刚来的几位说:“今天就到这桌,各位请别家去吧。”
几个人一听跟老板娘说能不能通融一下,大老远过来,就想吃那口干炸里脊。
老板娘面无表情地说:“没法儿通融。早上备的料就只够这几桌。你们常来,知道规矩。”
那几人无奈只得离去。
老板娘问欧阳灿点什么菜。
欧阳灿也没问夏至安,直接点了四个招牌菜一个汤。
老板娘看看她,说:“我看你们俩两菜一汤就够了,多了吃不完的。至少去掉一个。”
欧阳灿问夏至安:“去掉哪个?”
“去掉便宜的那个。”夏至安说。
老板娘点了点头,跟欧阳灿说:“有小一年没来了啊。”
“是是是。去学习了一年,刚回来。”欧阳灿眉开眼笑。
“出去学习,带了个男朋友回来啊?”老板娘收了一张空板凳,问。
“没没没,这是家里给置办的,不是我带回来的。”欧阳灿说。
老板娘看看夏至安,说:“家里给置办的不错,看着好就收了吧,另找怪麻烦的。”
“呵呵呵。”欧阳灿笑着。
老板娘拎着板凳进去了,欧阳灿还在笑。
夏至安说:“你用不用这么谄媚啊。”
“哄她开心了,我们就能吃得开心,划算。”欧阳灿说。
“为了口吃的,你还真能受委屈。”夏至安啧啧一声。
“随你怎么说。等会儿你尝尝他们的家常菜,再批评我不晚。”欧阳灿咽了口口水。
“她能记住我们点的什么?”夏至安问。
“能。从来不用纸笔,全凭记忆。然后她绝不允许乱点菜、多点菜。”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道:“还挺特别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轮到他们进去坐下时,夏至安都饿了。
但上菜倒是很快,而且是一次上齐。
夏至安夹了一块干炸里脊,一口咬下去,便嗯了一声。
欧阳灿一脸得意,“我推荐的没错儿吧?菜是普通的,味道不普通。”
“欧伯伯和欧伯母都烧得一手好菜,你怎么还贪吃外面的小食?”夏至安问。
“这样的小食,一个城市也就只有这一家。独有的这一味,可能一生也只遇一次。你说我为什么贪吃?”欧阳灿微笑。
夏至安想了想,说:“有道理。”
“你不太喜欢在外面吃东西?”
“有时候不能谈喜好,要习惯。很多年了,我已经习惯在外面吃,反而不太习惯在家吃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有点惊奇,问:“那你在我家吃饭,会不会很别扭?”
“在你家吃饭,其实也相当于在外面吃。你的家,只是我的暂时居所。”夏至安笑道。
“比起饮食,更重要的是居住吧?你好像不太喜欢住酒店。”她想起那晚他非要自己送行李箱过去,那种执拗让人印象深刻极了……
“主要是不喜欢酒店的味道。如果非住不可当然也没有问题。”夏至安说。
“但是要求会比较多吧?”欧阳灿微笑。
“非住不可的话,我要用自己的东西。”夏至安说。
欧阳灿明白过来,“难怪……你行李箱里一定有你必须要用的自己的床单睡衣还有闹钟……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私人用品。”
夏至安看了她,笑道:“观察得挺仔细。”
“原来是这样。”欧阳灿点了点头。“我一直觉得你那天简直不可理喻。”
“这是怪癖。”夏至安说。
“并不觉得。只能说这是习惯。谁没有一点有别于他人的习惯呢。”欧阳灿说。
夏至安微笑。
“像连环杀人犯,可能一个细微的小习惯就能出卖他……”
“比如?”夏至安问。
“比如会把每个受害人的手都用特别的绳索打结,比如会把每个受害人的尸体都朝特定的方向摆……很多哦,什么稀奇古怪的习惯都有。”欧阳灿说。
欧阳灿说着说着,脑海中像突然闪过了什么,可她又没能抓住,于是只顾去想,筷子都停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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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六)
夏至安见她忽然走了神,叫她一声,“想到什么了?”
“就是想不起来想到什么了……刚才说到哪儿?”欧阳灿问。
“喂,能不能让人好好吃饭哪?”老板娘晃着她那胖胖的身躯来到小桌边,手里的圆珠笔敲了下欧阳灿的额头,在手中的本子上写写画画。“吃个饭还说什么凶杀尸体。给我,168块。”
欧阳灿一抽鼻子,摸出钱包来。
老板娘看了眼夏至安。
夏至安微笑端坐,安之若素地道:“她请。”
“嗯,是应该让这个说话倒人胃口的掏钱。”老板娘面无表情地说。
夏至安和欧阳灿付了钱出来,不约而同回头看了看饭馆的小门脸。
“你要是喜欢这家的口味,记得位置以后可以自己来。”欧阳灿说。
“倒是个小坐小酌的好地方。”夏至安点头。
“嗬!还‘小酌’……就您那见酒就倒的劲儿”欧阳灿按了下车匙。
车停在树荫下,开车门仍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夏至安抬头看看天,问:“今天预报有雨吗?”
“没有吧。”欧阳灿也抬头看看。头顶的天还算蓝,可远处就阴沉沉的,的确有些山雨欲来的意思。
“现在这个感觉,相对湿度至少要达到百分之八十的,很可能会下雨。”夏至安说着,拿了手机去查天气状况。“嗯,说是会有阵雨。”
“来点阵雨也不怕的。”
“可是要搬家啊。”
“应该没那么点儿背吧……”欧阳灿说。她有点信心不足。
田藻最近这运气……
“你也太认真了。雨停了再搬不就行了吗?”夏至安笑道。上了车,他伸了伸胳膊,问:“咱们现在去哪?”
“我带你去八大关转转,消消食,然后去田藻家。她应该差不多好了。听说昨晚还赶稿子,睡的比较晚。”欧阳灿说。
“嗯……吃饱了,就得干活了。”夏至安眯眯眼。
欧阳灿说:“都说了到时候你开车就行……这边路真不好走。”
她仔细查看着路况,听夏至安说“往前开就好了啊,走海边很快就过去了”,她轻轻咦了一声,先不理他,慢慢地把车开出这复杂的路口。
遇到红灯停了车,她转头看了眼有一会儿没出声的夏至安,才发现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搁在胸前,一动不动的,看样子是睡着了……她忽然觉得有点不放心,伸手过去,靠近他些。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指间,她才收回手来。
她握着方向盘,盯了那红色的计时器,觉得自己神经质了些,太好笑了……她自管笑了起来,发动车子时听到手机响,忙接起来,是田藻打来的,说已经收拾好了。
“我差不多三点到。我们刚吃完饭。”欧阳灿低声说。
“我们?你跟谁呀?”田藻马上问。
“田八婆。三点你楼下见。”欧阳灿说完挂了电话。
夏至安还在睡着,她特地慢些。等开进八大关景区,她找了个有阴凉的位置,将车子停在了路边。此时的游客不多,这个位置又相对僻静些,只偶尔有自行车和行人经过,并不喧哗。欧阳灿伏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被法国梧桐遮蔽的路,一点点向上延展……她也有点困,不禁打了个哈欠,也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雷声惊醒。
睁眼看时只见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眼前顿时就模糊了。她忙把车窗升上来,这时候夏至安也醒了。
“竟然睡着了……我睡了很久啊。”他抬起手腕来一看。
欧阳灿说:“本来想跟你逛逛风景区,结果下雨了。”
雨倒是下得并不大,雨中观景也是可以的……她看了夏至安。
夏至安看看表,说:“算了吧,不是要帮田藻搬家?”
欧阳灿心里想的正是这事,被夏至安主动提出来,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说:“以后有时间,再带你逛这里。”
夏至安笑笑,说:“等你再有时间,猴年马月呢!”
“那倒也不至于的。”欧阳灿笑着,开车驶离景区。
因为下雨,路况稍有点差,从景区到田藻家的小区,原本短短一刻钟车程,晃晃悠悠足开了半小时……到田藻住处,停了车,就发现田藻已经撑着伞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他们了。
“你这个同学,真是大美人。”夏至安说。
欧阳灿仔细一瞧,可不是嘛——田藻一头长发,烟灰色一身宽松衫裤,撑着把油纸伞,活像过断桥的白素贞……她看了夏至安,微笑道:“许仙,快点,伞拿来。”
“小青,伞给你,下去接你姐姐。”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着接了伞,解开安全带,这时田藻已经走过来。
她看看车内的夏至安,笑道:“原来是你!小灿电话里没说,我还一直好奇呢。”
夏至安笑笑。
欧阳灿绕过车子站在田藻身边,也笑笑。
“一起上去喝杯茶吧。我准备了的。另一辆车要等一会儿才能来。”田藻微笑道。
夏至安看看欧阳灿。
欧阳灿说:“你喝了人家的茶就得帮忙搬东西。这茶你喝是不喝?”
夏至安说:“喝。”
他果然下了车,抬手遮雨,跟田藻和欧阳灿上了楼。
经过一楼门口,有人开门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嘭”的一声又关了门。欧阳灿认出那是房东老胡。
田藻吐吐舌,边走边悄声说:“早上就探头探脑的,看我确实是收拾好东西了,该放心了……你说,至于么!不过应该那天你帮我出头,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的,不然怎么肯宽限我几天。”
“偶尔我的制服也有点威慑力。”欧阳灿说。
“我觉得你就算不穿制服,也有威慑力。这两天楼下那群老阿姨都问我跟你什么关系,说那个女警官好帅气。”田藻笑嘻嘻地说着,开了房门。
扑面而来一股香气,混着淡淡的霉味。
夏至安在门口站了站,顿时就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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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七)
欧阳灿进了门发现他没跟上,看他那犹豫的样子,又看了看四周,说:“要搬家的地方肯定乱七八糟的嘛。正好儿,省得换鞋麻烦了不是?”
“对不起啊,东西一收拾,发霉的墙都露出来了,有点味道。又赶上下雨天,实在是有点儿受不了。刚才我把半瓶古龙水倒进卫生间,还是盖不住。”田藻说。
夏至安这才进了门。
“客厅里请吧。”田藻招呼道。
客厅里的小桌子上留着茶具,她就用这套茶具泡的茶,给他们一人一小杯。
外面下着雨,屋子里只剩下简陋的家具,三个人倒一人端着一小杯香茶,站在客厅里喝着。
夏至安看了看堆在卧室门口的几个箱子和袋子,端着杯子走过去,发现卧室里还有一排书架,书架上堆的满满的都是书,问:“那些书是还没打包嘛?”
“不,那些不带走。”田藻踱着步子过来,呷了口茶。
“嫌麻烦?”夏至安问。
“我搬进来的时候,书架上就有一些书。房东说,前几任租客,也都把书留下了,结果越积越多,他也懒得处理。我看了下,我的书也不多,不如就留给下任,说不定也是个爱书人。”田藻说。
夏至安微笑,把茶杯放下。
“雨停了。”欧阳灿说。
“那我们开始搬?”夏至安问。
欧阳灿看看他的手,眉一动,“不碍事啊?”
“我可以拿轻的。”夏至安微笑。
欧阳灿打鼻子里出来一股气儿,顿了顿,说:“你还是一边儿呆着吧……田藻,那司机来了么?”
“我看看……应该差不多了。”田藻把茶杯拿去洗干净,挂在了橱柜上,出来时,夏至安和欧阳灿已经开始往楼下搬东西。这时候面包车司机也到了,她忙拎起两个大袋子来跟上。东西并不太多,三个人上上下下几趟,就全塞上了车。
田藻把房间里又收拾了下,将钥匙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关门下楼。
走到一楼门前,犹豫了下并没有敲门,看看在车上等她的欧阳灿和夏至安,跑上车来。
“走啦。”夏至安说着发动车子。
田藻坐在后排座上,给房东发了条信息: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房东没有回复,她也没有介意。
她舒了口气,看着在前面开着车和欧阳灿斗着嘴的夏至安,她露出微笑来……到这会儿,她才仿佛真的觉得一段新的生活将要开始了。
欧阳灿从后视镜发现她在笑,回头看她。
“谢天谢地今天你有空。我还担心你周末万一被叫回去执行任务……”田藻拍拍胸口。
欧阳灿说:“这话不能说,一说准要出事的。”
“哪有那么夸张。”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的手机却突然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她瞄了一眼,说:“瞧瞧,说有事儿就准有。”
电话是值班室打来的,通知她出现场。天气情况不好,可能还会继续下雨,现场需要增加人力支援以加快勘验速度,临时征召她出动。
她挂了电话就让夏至安停车,说:“你们先回去吧。”
“我送你去吧。”夏至安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去。你不熟悉路。”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道:“哪里还有导航不知道的地方呢,你说吧。”
欧阳灿说了目的地,夏至安却并没有用导航,而是一径将她送了过去。
看着欧阳灿下了车,走过去亮出警官证、穿过封锁线跟同事们会合、边说话边换上防护服,田藻好一会儿才说:“哇,简直帅出新高度。”
夏至安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那咱们回家吧。”
田藻说好。
过一会儿,她问:“其实你还蛮熟悉路况对吧?”
“嗯?”夏至安侧了侧脸,依旧望着前方的路,但做出倾听的样子来。
田藻心想这夏至安不只是长相好,姿态也是很好的。
“小灿才说因为你刚到这,不熟悉环境,今天才肯带你四处逛逛的。可我觉得,你很熟悉市内路况。”田藻笑。
“作家的观察力都这么强?”
“我说错了?”田藻笑着问。
“凡是走过一次的路,我都能记住。”夏至安道。
“哦……那你在短短的时间里走过的路线还真多。”田藻微笑。
“嗯,而且只要能给欧阳灿同志添点儿麻烦,我都挺乐意的。”夏至安笑道。
他的手机在闪动,田藻见他似乎没听到,提醒他:“你有电话。”
夏至安瞥了眼手机,淡淡地说:“没什么要紧的。”
于是他便没有接。等到了家,帮田藻把行李都搬上楼,电话再打来,他才走到一边去接了。
田藻和灿妈正在廊上说话,都看到夏至安接电话时那不怎么耐烦的神气。
灿妈交代田藻:“我和小灿爸爸晚上有点事。晚饭我预备了,你们愿意在家吃就自己加工一下,随你们喜欢。”
“谢谢阿姨。您就别操心了,晚饭我们会看着办的。”田藻忙说。
“稍稍加热就可以。搬家辛苦,吃了早点休息……不知道小灿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没说。”田藻道。
“随她吧。”灿妈让田藻继续收拾东西,出来准备下楼时看到夏至安也下来了。
“伯母,我出门了……晚饭不回来吃。”夏至安已经换了外出的衣服,看上去有点正式。
“好。外面又下雨,你带上伞。”灿妈嘱咐道。
“嗯。”夏至安答应。
他走到门边拿伞的时候,发现灿妈送他出来,有点儿不好意思。
灿妈则笑道:“走吧。天气不好,开车慢些。”
“是。”夏至安轻声回答。
灿妈温和而又慈爱,那语调让他本来有些烦躁的心竟静了许多。
他撑起伞,走进雨中。
灿妈站在廊下,看着夏至安走远,仰头看了看天。
“这雨还有得下呢。”她说。
此时欧阳灿在现场的勘验还在抓紧时间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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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八)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还没有要停的迹象,为避雨只得在现场临时搭建了两个简易棚子,打起照明灯来工作。
欧阳灿蹲的腿麻,站起来稍稍活动了下,看了眼旁边的棚子里,白春雪仍在坚持工作——这个现场实际上就是一个位于等待拆迁的城中村的垃圾山。天气热,平常堆积的垃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欧阳灿想喝口水,可是忍住了。
汗顺着眉梢往下滴,她甩了下头。
“真难受。”赵一伟实在是忍不了了,拉下面罩来喘口气。他擦着汗看着面前这对从垃圾山里扒出来的可疑物,“要不是捡垃圾的凑巧发现,谁没事儿来这儿闻臭味啊——这垃圾味儿能迎风臭十里地吧。”
“这地儿不是说改造吗?我怎么记得好几年前居民就迁出的差不多了啊。”欧阳灿说。
“三四年了吧。据说资金倒是早就拨到位了,后来有几家因为补偿不合理,一直不签协议,不肯搬走,双方就拉锯呗。拉了这几年也没了结,周围高楼大厦起了一片一片的,这块就没动静……啊呀不行,我还得戴上面具。这味儿……差不多了吧?”赵一伟问。
欧阳灿低头看着面前这堆垃圾——听说是个以拾破烂为生的老太太发现的。这个垃圾山存在了两年多,现在每天都有新的垃圾倾倒过来,她就在垃圾堆里翻宝贝。这几天气温高了,垃圾腐败的味道更重,她一开始并没有在意,直到她的铁钩子划拉到一块爬满了蛆的腐肉,她嫌恶心往旁边一拨,发现那块腐肉上沾着一团黑发……她以为是从哪飘来的头发,仔细一看那头发是生在肉里的,顿时吓了一大跳,这才发现旁边还有扯破了的塑胶袋,铁钩子拨了拨,里头滚出来一截手指……据说老太太也是胆大,当时就打电话报了警了。
垃圾山里散落了好几个塑胶袋,据推测并不是随便抛在山上的,而是经过一定程度的掩埋,但是附近除了拾破烂为生的老头老太,还有依靠垃圾为生的野狗。
它们把塑胶袋刨了出来。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好像对此并没有太大兴趣,尸块就混在垃圾堆里,于高温下继续迅速腐烂,而他们就得在垃圾堆中尽可能全部鉴别出会属于死者的组织……
欧阳灿蹲下来继续在垃圾堆里翻找。所剩部分已经不多,看来胜利在望了,也不由得她不振作。
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她转了下脸,发现是白春雪和戴冰。
“师姐,你完成啦?”她问。
白春雪走进来,说:“那边好了,我过来看看你这里。”
“我也很快了。已经半天没发现新的组织了……你们有什么新发现吗?”欧阳灿问。
白春雪看看戴冰。
戴冰说:“怀疑这些尸块可能跟上回南区公园发现的尸块属于同一个人。”
“哎?”欧阳灿托了托面具,“就那还没找到主儿的一手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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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九)
“嗯。”戴冰点头。
欧阳灿见白春雪要蹲下来,忙说:“哎呀师姐你挡着我光了。”
白春雪瞪她一眼,说:“不知道好歹。”
欧阳灿说:“我就差这块收尾了嘛,你别来了,容易乱。”
戴冰也说:“老白你就让欧阳自己捣鼓吧。你还不知道她啊,打乱她节奏要炸毛的。”
“话说着,好久没看欧阳炸毛儿了。”赵一伟慢吞吞地说。
白春雪知道他们这么同声同气地拿欧阳灿开涮,无非是配合欧阳灿,让她早点结束现场的工作休息一下去……她没出声,也没离开。欧阳灿继续翻检垃圾,她在一旁帮她看着,拿起临时用青草扎起来的一把扫帚赶着乌央乌央的苍蝇,准备递工具。
几个人继续刚才的话题,戴冰说:“这个案子抛尸用的塑料袋跟南区公园那个案子的很相似。”
“这种塑料袋太常见了啊,有什么特别的。”欧阳灿说着,
“款式常见,不过我仔细看了下,装尸块的袋子都用同一种打结方式……就是这样,挽一下,再交叉挽一下,一边儿长一边儿短。”戴冰连说带比划。
“我也觉得跟南区公园那个碎尸案有联系。就刚发现的尸块来看吧,虽然腐败的比较厉害,从切口来看,都是边缘参差不齐,回头比对一下,看是不是同一工具造成的……如果是的话,应该会有进展。”白春雪挥了下青草扫帚,还是有苍蝇撞在她的面具上。
戴冰点点头,又叹口气,说:“费这大半天劲,翻了座垃圾山,人头还是没影儿。”
“没有头,其他部分未必不能给咱们有用的线索找到尸源。”白春雪说。
“小戴这急脾气,快赶上欧阳了。”赵一伟开戴冰的玩笑。
“哎呀我可不敢跟欧大医生比……对了,欧阳,上回你让我帮你查的狗主人,倒是有线索了。这些天忙昏头了,老是忘了和你说。”戴冰想起这事儿来。
欧阳灿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低头扒拉着仅剩的一部分垃圾。实际上他们几个人刚才在说什么她都没听见,精神已经完全放到分辨面前这些腐败恶臭的东西上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她才直起身来,说:“好了。”
她抬头看看,棚内的几个人也在看着他们已经检查完毕的垃圾,仿佛这不是垃圾山,是金山似的。
“先把收集到的带回去吧。”白春雪说。
“好。”欧阳灿答应着,收拾好工具箱,跟着白春雪走出了简易棚子。
天色暗了,雨也停了,废墟一样的城中村黑黢黢的,而周边一排排几十层的崭新的高楼大厦围绕着,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很难不让人在这强烈的对比中生出些感慨来……他们一行人默默地沿着布满垃圾的小路走出来。
上车前,欧阳灿看到沿街充作遮挡的围墙广告牌,上面印着城中村改造后的效果图,看起来会是个依山傍水、鸟语花香的好地方。
“奎元地产?”欧阳灿念着底下开发商的名字。
“丁奎的公司。”白春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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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十)
欧阳灿正晃着脖子,听了这话脖子就保持在那个姿势,一两秒后嘴角动了动,才说:“那难怪叫奎元。”
“能在奎前面缀个丁的话,一定不甘心在后头缀个元。”白春雪说。
“你们说什么呢?”赵一伟喊她们上车,“不累啊?快点儿上车歇会儿。”
“来了。”欧阳灿抬手摆正脑袋,笑笑。“真累死我了,这脖子酸的跟要断了似的。”
白春雪拍了拍她的背,推她上车。
时间已经晚了,他们回到局里安置好才下班。从那么肮脏的现场回来,人人一身臭汗,本来应该彻底洗一洗在离开,可他们都是又累又饿根本等不及,一边下楼一边商量到底是吃了饭再回家、还是回家再吃饭……欧阳灿看看沉默的白春雪。
返回的路上白春雪就懒懒的不怎么说话了。
她本想提议一起吃饭,忽的看到白春雪笑了,抬头便看见林方晓的车停在那里,正冲他们打招呼呢。
“难得比我们早啊,林队。”赵一伟笑道。
“这些天都把兄弟姐妹们靠的实在是头昏脑涨了,干耗着也不行啊,就这么着吧,除了值班的都赶紧回家好好洗洗睡睡觉。”林方晓也笑道。
他跟赵一伟说着话,眼睛看向白春雪。
欧阳灿看戴冰也在林方晓车上,问:“干嘛,蹭车回家?”
“我琢磨着是不是连饭一起蹭了呢……林队要去丈母娘家吃饭,听说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戴冰笑道。
“你给妈妈打电话了啊?”白春雪笑问,看看欧阳灿。“一起来吧。我爸妈昨天还念叨你。”
“改天吧。今天上门哪里是吃饭去的,纯粹是放毒去的。我维护多年的美好形象,可不能功亏一篑。”欧阳灿开车门拽戴冰下来,“来来来,你下来,我还有事儿跟你说呢。你让林队他们先走。”
“你有什么美好形象啊,当我爸妈不知道你是那座山的猴子?来吧。”白春雪说。
“你们快点儿走吧,都这会儿了。我找老戴真有事。”欧阳灿推白春雪上车。
白春雪见她一定不肯,也不勉强,加上实在也觉得疲劳,跟大家打了个招呼,上车和林方晓一起走了。
“我们吃饭去吧。”欧阳灿说。“老赵?咱们一起呗。”
“不去了,我刚给我老婆打电话,她给我做好吃的。”赵一伟说。
“小鬼,你们呢?怎么吃饭?我跟老戴出去吃饭,一起来吧。”欧阳灿看见郭亮亮和蒲桥几个人从办公楼走出来,喊了一声。
“我们叫了外卖了。这会儿去传达室拿。要的挺多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郭亮亮说。
“算了,我们出去吃。你们有着落就行。”欧阳灿说。
赵一伟问他们去吃什么,顺路可以带他们一段儿。
欧阳灿看戴冰,“你想吃什么?”
“什么快吃什么吧,要不咱们老地方吧,对面那家。”戴冰说。
“煎饼果子啊?”欧阳灿笑起来。“那咱们再过条马路吧。”
她拉着戴冰上了赵一伟的车,出了警局大门就下来,过马路走几步拐进了条有些昏暗的小巷子。
戴冰跟在欧阳灿身后走着走着,突然笑起来。
欧阳灿在前面问:“干嘛,笑什么?还有劲儿笑啊?”
“你不是真找我有事,是怕我跟着去老白家蹭饭吧?我没那么不识趣啦,人老白都累成那样了,我能看不出来吗?”
“好,你聪明着呢。”
戴冰又笑。
“别笑了。再笑就显得傻了。”
“你有时候是挺体贴人的。”
“少肉麻。我是想快点儿吃饭,正好跟你聊聊。”欧阳灿说。
“别说,这地上积着雨水,背着灯光越走越黑,你么这么看看简直不像个好人,我有种跟人接头的感觉。”戴冰笑道。
欧阳灿先走到了小饭馆门前,看看被雨打湿了的陈旧的布帘子垂在那一动不动,有半拉还被吹到了门边竖着的灯箱上,就那么耷拉在那里,无精打采的——灯箱上就两个字:饭馆。
欧阳灿撩起门帘,推门进去。
比起外面的雨后凉爽,饭馆里有些闷热,但进来站定,吸了两口很能把人的食欲和口水统统勾起来的香味,也就不计较其他了。
欧阳灿看只有门边的小桌子是空着的,招呼戴冰坐下。
小饭馆大概也就只有二十平方,内部装修很讲究,食客也多,看上去就满满当当的。
看到欧阳灿和戴冰进来,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年轻的小伙子过来,冲他们点点头,问吃什么。欧阳灿让戴冰点,只提了一个要求:“多点点儿肉。”
戴冰接了菜单过来看着她,说:“就刚那……你还吃得下肉啊?服了你。”
“干嘛吃不下去?吃不下我怎么补上耗去的体力啊。我记得这儿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来两份。”
“两份太多了,吃不完的。而且厨房准备的排骨只有一盘的量了,再点点儿别的吧。”小伙子笑笑,说。
戴冰赶紧说:“那给我们先订了,别被人抢先……我想吃馄饨……好多天没来吃了,也怪想的……”
欧阳灿坐在那等他点菜。
戴冰在吃上颇有点儿天分,跟他一起吃饭是比较靠谱的。
“行了,就这些,麻烦尽可能快点儿。谢谢。”戴冰把菜单还给小伙子,等他走开,才喝了口水。“喝了水更饿。”
欧阳灿摊手,正要说话,就见小伙子转身回来,从小托盘上拿了两个碟子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我妈让给你们先上点儿吃的垫垫,说你们这个时间来肯定饿坏了。
欧阳灿回头往柜台那边看看,低头在按着计算器的老板娘这时候抬起头来——她那长而瘦的脸上没有很明显的笑容,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忙她的了……欧阳灿跟小伙子说谢谢,从碟子里拿了块点心吃。
戴冰也连吃了两口点心,说:“下午在现场说了半截子。那狗主人哪,我看是很难联系上了,就是联系上了也白搭。”
“怎么说?”欧阳灿问。
小伙子给他们端上来馄饨和排骨,还有两盘青菜。
“要点酒吗?”欧阳灿看到了一边的啤酒桶,问。
戴冰摆手说:“不要了。我想过了,等会儿吃完饭我还是回队里一趟吧。”
“不是让回家歇歇明天再拼吗?”
“说是那么说,我觉得得把南区公园那个案子的资料再捋顺捋顺,晚点儿再回家。”
“好吧。那不如慢点儿吃,反正这会儿不赶时间……你继续说啊。”欧阳灿说。
戴冰边吃边说:“我当时不是找拿石头照片去给警犬基地的哥们儿看的吗?石头的样儿就是种很纯的,他对这个很有研究的,本地几个专门经营纯种犬的狗场他都认得。然后他看了石头照片吧,就说这狗认识……这狗舌头上有块胎记,你看。”
戴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给欧阳灿指了指。
欧阳灿看照片里的石头,伸出来的舌头上,果然有两块连在一起的胎记,倒像是颗心。
“咦,这我还真没注意。”她说。
“所以嘛,我哥们儿刚好见过,当时石头被送到学校去训练了基本礼仪。他那天就跟我说石头主人可能把厂子卖掉离开本市了,因为见过石头觉得挺棒的一狗,一直留心呢。他说再给打听打听,隔了多少天了这是才给我信儿。石头主人还不是卖厂子走的,是跑路了。他不是在这开工厂的吗?这两年不大景气,他抵押了房子又抵押厂子,后来还借了高利贷。债是越滚越多,还不上,干脆跑路了……所以石头到底是怎么跑街上被撞的,很难说啊。弄不好是他在跑路之前把石头放了,也可能给了人了。狗这种生物你是知道的,指不定念着旧主又跑回来找,就出事了吧。也是运气还算好,遇到你们。”戴冰说。
欧阳灿听他说着,也不插话,只管慢慢吃着馄饨、啃着骨头。
“我看田大作家刚在微博发了石头照片了,挺精神的啊。”戴冰说着举了手机给她看。
欧阳灿瞥一眼他的手机,果然看到了石头——石头趴在那里,昂着头对准镜头,虽然看上去非常帅气,眼神里却满是警惕……至少是不信任或者好奇吧。
她想到拍照的是田藻,忽的觉得有点开心。
“打算怎么办?我看石头主人八成是不会回来的了。”戴冰说。
“先好好照顾着。它在我们家还适应。”欧阳灿说。
“我哥们儿说要是到时候想找人领养的话,他可以帮忙打听一下。”戴冰说。
欧阳灿想了想,说:“那到时候再说。替我谢谢你哥们儿。”
“甭客气,自己人。”戴冰说。
欧阳灿看他吃得差不多了,问:“你觉得,这两个抛尸地点,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含义?”
戴冰看着她,“一个是在人特别多的地方,一个是极少人会去的地方……有什么特殊?特殊是都跟垃圾沾边。南区公园发现的尸块是抛在垃圾箱里,这回是在垃圾山上。”
“对,不过我觉得啊……你注意没注意,南区公园那里,紧靠着旁边一块地,闲置了好些年了。”
“知道啊,奎元地产的项目,卖点就是紧邻公园,把南区公园当成自家后花园。”
“没错儿,可当时是刚动工就被抵制。因为公园的地是决不能动的,但是那个计划中的楼盘绿地有一块跟公园接起来了,事实上就是违规侵占了公园的绿地。”
“等等,今天的这个项目也是奎元的吧?”戴冰问。
欧阳灿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
“现在查查奎元公司还有什么‘僵尸盘’在手上,会有‘惊喜’也说不定。”欧阳灿说。
戴冰喝了一大口水,问:“你怎么想到这点儿的?”
“凑巧了呗。刚从现场出来的时候留意到开发商是哪个,突然想到会不会有这个可能性。”
“可是为什么呢?”
“奎元的名声一直不大好。南区公园那块地上,原来就是有权有势的人住的,他不敢太过分。这边就不一样了。剩下的钉子户,可是付出血的代价的。”欧阳灿说。
戴冰慢慢点了点头,“我也听说过一点。奎元地产是……”
欧阳灿也点了点头,“你懂的。”
戴冰吸了口气,“不管那些,先查命案。走吧?我回去干活。”
“嗯,你等等,我去要个打包盒。”欧阳灿站起来就往柜台走,跟那位没什么笑意的老板娘说着话,又要了一份点心,一起结了账,回来把点心和打包好的糖醋排骨拎起来都交给戴冰。“当夜宵。”
“谢谢啊。”戴冰笑道。
“谢什么呀,我还没谢你呢。”欧阳灿也笑道。
两人出了小饭馆,穿过小巷,戴冰右转回警局,欧阳灿跟他道了别,看到马路对面就是公交车站,便向那边走去。
恰好一辆公交车驶来,她紧跑两步上了车,坐了两站下来,被海边的风一吹,她缩了缩肩膀。
从这边回家要有近路,但是要多走些台阶,她这会儿倒有了劲儿,噔噔噔地往上跑……一口气跑上百十来台阶,她才站下喘了几口气,刚要往前走,发现前面有辆车停了下来,车门一开,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使劲儿将车门一带,转身就要走。
欧阳灿认出那是夏至安,不禁有些纳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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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此时此地 (十一)
这儿离她家还有段距离,至少要穿过两条小巷、经过一些院落,夏至安怎么会在这下车呢?
她这么想着,不由得就往旁边挪了挪脚步。
路旁的石墩子后有棵枝繁叶茂的西府海棠,将她身形隐住了,但不影响她的视线穿过枝叶——那车子没熄火,夏至安没走开,车上的人也没下来……她知道他们在说话,但说什么是听不到的——她倒也并不想窥探什么秘密,如果真有秘密的话。可现在这个情况她最好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夏至安那个样子显然是非常不高兴了。
欧阳灿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她不禁想平常虽然她和夏至安总是刺来刺去的,可并没有看到他真正不高兴的样子,更别说生气了……
她忽的看到车里人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那手搭在车门上,轻轻地搭着,以一种看上去非常优美舒适的姿势。
有那么一瞬,她心都跟着那只手滑动的弧线荡了一下……
那手上有一枚硕大的宝石戒指,在路灯的光线下,一闪,又一闪,特别亮。
欧阳灿的目光这才落在车尾,辨认了下车标,再看了下车牌号。
她才将车牌号念完,就见夏至安转身走了,车子倒还停在那里,似乎车里的人要看着夏至安走远……
欧阳灿站在那里没动。
夏至安身影不见了,车子才开走。
欧阳灿本该跟着往那个方向去的,想一想,却折回去下了台阶,从另一条路回家。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刚刚那车里的人究竟会是谁,忽的脚下蹿过去一个黑影子,她背后一凉,忙站住了,才发现路边还有两只猫在探头探脑。
她一放松,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哪儿。
她抬眼望了望,前面路灯下停了辆车子,正是曾悦希的。车在这里,人不知道是不是也在这里……她往前走着,路边那两只橘猫看看她,悄悄跟过来。
走近了发现院门开了一扇,院中开着灯,虽没有灯火通明,也不能一览无余,还是能看到这院子的大部分——院子中间显得有些空,左右两边都架着紫藤架,枝叶垂垂缀缀的,开花的时候,想必很美……欧阳灿看得有点出神,不知不觉的站在那里有好一会儿,身边围了几只猫,也和她一样看着院内,不一样的是,曾悦希从屋里出来,走到院中,那些猫呼啦一下动起来,欧阳灿还在那里。
曾悦希已经发现欧阳灿了,先是愣了下,将手里拿着猫食,举了举,微笑。
“看来今天喂猫又晚了呀。”欧阳灿微笑着说。
看曾悦希手上那两只大盘子挺重的样子,她走过来帮忙拿了一个。鱼香扑鼻,她不禁“唷”了一声。
“这是新鲜的小黄鱼吧?”她看了盘子里的小鱼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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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曾悦希微笑道。
“好舍得下血本。”欧阳灿开玩笑。
“其实是今天出了点意外。”曾悦希说。
“怎么?”
“拜托我家阿姨买了一兜鱼,结果她早上带回来,给忘在了院儿里。一兜鱼全臭了。醢”
欧阳灿笑起来,“那可糟了。”
“可不是么。”曾悦希蹲下来,把盘子放在门口。
猫儿们全围过来。
欧阳灿把盘子递给他。
“阿姨问我说怎么办,我问她家里有什么可以喂猫的鱼先给我点儿。她说有倒是有……”曾悦希笑着说,“就是给爷爷准备的。准备做油炸小黄花的。那我说就这个吧,回头再给爷爷买大的。”
“油炸小黄花大的不好吃。”欧阳灿笑道。“爷爷要是讲究,这可蒙不了。缇”
“那是阿姨的事儿了。回头怎么办随她。反正我得有鱼喂猫。”曾悦希说着站起来,看着围着盘子吃得不亦乐乎的猫儿们,过了一会儿转脸问欧阳灿:“你这是才刚下班?”
“像刚下班的样儿么?”欧阳灿问了一句,忽的想起来,“该不是有味道吧?”
曾悦希忙说:“没有没有。只是看着像。出现场了?”
欧阳灿说:“嗯。出了个特别糟糕的现场。所以……”
曾悦希点点头,说:“这个天气出现场,真是煎熬。”
“往下会越来越糟糕的。”欧阳灿无奈地说。
“身体完全好了嘛?”曾悦希问。
欧阳灿点头,说:“那天真得谢谢你。”
“举手之劳,干嘛谢了一次又一次的。倒是你自己得留神,身体要紧。”曾悦希说。
“嗯。”欧阳灿微笑,看了看埋头大吃的猫儿,“你把猫喂好了?”
“还得给水。”曾悦希回答。
“那你快去呀,我该走了。”欧阳灿说。
曾悦希看看她,说:“你要是不着急的话,等下我送你。这个时间了,这边少有人走,一个人走可能也不是很安全。”
“嗯……这条路上有好多猫啊。”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微微地看着她,说:“哦,是啊,有猫的。”
“嗯。”
“那就不用我多事了?”
“不。猫和人还是不一样的。”
曾悦希笑起来,说:“来吧,进来看看。我还得伺候这些猫主子们,你等我一会儿。”
“我可以帮帮忙的。”欧阳灿说。
“那就来吧。”曾悦希说。
欧阳灿想起来,问:“六月怎么样了?”
“还不错。它和猫崽儿在阁楼上——昨天刚搬到阁楼上。六月三天两头换地方。我总是要找它的藏身之处。”曾悦希说。
“可能是没有安全感吧……我本来想看看它的,还是算了吧,省得它再挪窝。”
“六月恢复的很好。小猫崽都睁眼了,非常胖,像小肉球。一开始托在手心里一点点大,现在就到处乱爬了,让六月很操心。”曾悦希微笑。
欧阳灿看他提起猫仔来的时候那温和的表情,想想和他一起复勘现场时他那副样子,这差别简直是天使和魔鬼……可能这比喻有些不太恰当,但如果只看到工作时候的曾悦希,很难想象他面对小动物时心地是如此柔软。
曾悦希推开另一边大门,走在前面。欧阳灿一起走到院中。紫藤架上挂着的灯亮着,架子下面的石桌石凳上落着斑驳的阴影,看上去很美。她不禁想到自己家里那种满了植物而显得满满当当的院子,虽然比这个还大些,可像个迷宫,远不如这个阔朗。
“院子是不是太简单了?”曾悦希见她左右往往,若有所思,问。
“挺不错的。不像我家,走到屋里还要七转八转,一眼望不到头似的,又太复杂。而且树又老,又高又大,总舍不得移了重新规划,一年年就这样了……我父母都是念旧的人。从前爷爷留下来的那些花木,他们是绝不肯动的。我奶奶还在世。他们是不肯让奶奶觉得家里有什么大的变化。”欧阳灿说。
“应当的。花木要成气候,也不是一年两年就可以的。我倒是喜欢多些花木,只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打理。”
“以后慢慢来嘛。可以栽些不需要费神的。”欧阳灿说。
曾悦希微笑。
欧阳灿见他只是笑,不禁皱皱鼻子,心想自己也有点太自来熟,人家院子里要怎么布置,自己乱发表意见不太合适吧……不过她不是扭捏的人,大大方方地和曾悦希继续聊着如果院子里要添点儿花木,添什么合适。
曾悦希替她开了门,让她先进屋。
欧阳灿往里看了看,屋子里有些昏暗,而且扑面而来竟有些久不住人才有的潮气和霉味……还有点阴冷。乍一进来,适应不了这凉意,她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抚了抚手臂。
她刚要说什么,就听曾悦希说:“等等,我开灯。”
突如其来的光把屋内“唰”的一下照亮了,可这光带来的暖意似乎瞬间就被屋内的阴冷吸走了。深色的古旧家具反射着光,幽暗,深沉。
“要喝什么?茶和咖啡都有,就是比较简单。”曾悦希问。
欧阳灿忙说:“不用麻烦的。”
“来一杯茶包泡的茶不费什么事的。我这个主人总不能太不像话。”曾悦希微笑道。“就喝茶好嘛?有不错的锡兰红茶。”
“好。”欧阳灿点头。
“你随意。”曾悦希示意她。
他往餐厅方向去了,欧阳灿站在客厅里,打量着这虽然不很大、可似乎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客厅。看得出来客厅里的一切包括家具都不新,可布局很讲究,因此这客厅里便有了一种从前默片时代的气氛,仿佛随时都会从内室走出一位穿着像二三十年代的太太或先生……她听见曾悦希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便看他端了两杯茶。
“怎么不坐?”他递了茶给欧阳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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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看厅里的布置。”欧阳灿接过茶杯,道了谢。
曾悦希站在她身边,也跟着打量了下这客厅,说:“我爷爷在这住的时候,喜欢这里的布置,不让改动。我觉得有点太沉重了……我是说用色,包括家具。”
“可看起来跟你很衬。”欧阳灿说。
“哎?我给你的印象就是这么古板?”曾悦希微笑。
“这里可不古板……是古旧。”欧阳灿说。
“那你是说我也有年纪了吧。”曾悦希说醢。
欧阳灿没想到他自己开起玩笑来,便笑道:“有年纪又不是什么坏事。”
“古董有年纪才好,人有年纪是灾难。”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的。只长年纪不长阅历和智力的,那才是灾难。”欧阳灿喝了口茶。
虽然是茶包泡的,可茶浓郁芬芳。
曾悦希请她坐,她也就走到沙发边,准备坐下时发现茶几上有保温杯、扣着的书。她看了看自己打算坐的位置,推测这里应该是曾悦希坐着读书喝茶的,就往一旁挪了挪。
“随便坐。”曾悦希发觉,微笑道缇。
“在这儿捧着本书看,真惬意。”她说。但她随即看到了书名,不禁笑起来。这是本刑事诉讼法相关的研究专著,题目还有些生僻。“如果不是看这么晦涩的专业书的话。”
曾悦希看了看桌上扣着的书,说:“这本书放在车上很久没看完。只剩几页,想快点看完还了……再不还,罚的钱该可以买本新书了。”
欧阳灿笑着在沙发上坐了。
她起先只觉得屋子里有点阴冷,没想到坐下来,沙发上也有股阴凉的潮气,并不舒服。不过她不露声色,喝着热茶。
她坐的位置面对着楼梯口,忽的就看到一只猫大摇大摆从楼梯上下来,蹲在了地上,看着这边,准确地说,看着曾悦希。
“是不是六月?”欧阳灿问。
曾悦希回了下头,说:“可不是么。”
他说着马上站起来,穿过客厅。欧阳灿看着他从六月面前经过,往餐厅一走,六月马上跟了上去……欧阳灿微笑。
六月真是只聪明的猫。
她捧着热茶,喝两口,终于还是克制不住好奇心,也跟着起身,往那边走了走,就看见餐厅的灯亮着,六月正在吃东西——它的毛色有点难看,可吃相优雅从容,就连身后出现了陌生人也只是抬起头来回望了片刻……曾悦希从厨房里出来,拿了一只大玻璃水壶给六月倒了一碗水,蹲在那里看它吃了一会儿饭,才跟欧阳灿说:“六月现在太能吃了。以前特别挑嘴,吃鱼要给它剔骨,罐头也只吃一两种。”
“可能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为母则强。”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道:“有道理。”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会儿六月吃饭,欧阳灿也喝完了手中这杯茶,说:“走吧。猫主子们吃完饭没有水喝是要闹脾气的。”
曾悦希笑了笑,看看时间,说:“走吧。”
他拎着水壶和欧阳灿一起走出来。
门口的猫还在吃,可明显已经换了一拨儿。
欧阳灿等曾悦希给猫添了水,笑着说:“你这儿像开着流水席。”
曾悦希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他顺手将大门关好,示意自己送欧阳灿回家。
“咦,今天车停的地方好显眼。”欧阳灿笑着说。
曾悦希知道她是取笑自己那天找不到车子,也笑起来,说:“来,上车。”
“开玩笑呢,就这两步,刚发动车子就到了。”欧阳灿说。
“嗯。”曾悦希点头,“不如一起走走。”
“这一带很适合散步。”
“是啊。可惜我来来回回总是匆匆忙忙的。偶尔骑一次车子,会觉得风景真的很不一样。特别美。”他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
她记得第一次在这里遇到他,就是好奇怎么一个骑着自行车优哉游哉的人,会吸引那么多猫跟随……她微笑,轻声道:“的确是很美的。”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从静静的、窄窄的小巷子里走出去,再往前走一段,很快就到欧阳灿家了。
这边路上不时有辆车经过,曾悦希便让欧阳灿走在内侧。
快到欧家那小巷口时,忽然一辆摩托车呼啸着经过,欧阳灿猛的拉了曾悦希一下,饶是这样,那摩托车带起的风,还是让人有些心惊。
“哎,这些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欧阳灿有些恼,“没蹭到吧?”
“没有。”曾悦希看看自己身上,又看看欧阳灿。
她那着急的神色,让他稍稍愣了下。
欧阳灿手还握着他的手,她大概只是一时情急,但他也没有抽手……就这么停了一两秒钟,她才意识到,忙松开手。
“对不起,刚才……”她想辩白,可又觉得不合适,只好接着批评那超速行驶的摩托车手。“上回跟你车追尾,不就是因为横冲直闯的摩托车么?再这么下去可不得了,还让不让人安安心心开个车、走个路了啊?”
曾悦希微笑。
即便是在夜晚,即便是在灯光下,他也看得出来她脸是红了……生气是生气的,可这么生气,多半是为了掩饰她的窘。
他默默转过身去,听着她抱怨,在过马路往欧家门前那条小巷走去的时候,垂下手来,拉住了她的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是不出声了。
“没关系的啦。”他说。声音很轻,很缓,很温和。“要是不小心再被蹭一下,又可以赚你几顿饭吃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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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顿了顿,终于还是笑起来,说:“请你多吃几顿饭没什么的,可不用受这皮肉之苦。以后啊,我约你吃饭不要这样的理由了好嘛?”
曾悦希沉默了一下,说:“嗯,不需要理由,好。”
欧阳灿心怦怦跳,手心不觉就出汗,可他握着她的手,还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没有接着说话,她就急切想说点儿什么,一时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于是就这样慢慢地走着、走着……也不过短短的一两分钟的时间,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好久似的。
刚到巷口,曾悦希的手机响了醢。
他掏出手机来看了看,跟欧阳灿说了声我接个电话,稍稍侧过身去,接起来。
欧阳灿看他眉头稍稍一皱,只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约莫着可能是比较重要的电话,她往旁边走了几步才站下。
曾悦希收了线,一转脸发现欧阳灿走开了,顿了顿,说:“我得走了。有点急事去处理。”
“好。谢谢你送我回来……你走吧,已经到这儿了。”欧阳灿微笑。
曾悦希看了她,转脸看看巷子里,说:“那我就走了。”
欧阳灿点头,抬起手来,摆一摆缇。
曾悦希也点头,抬起手来,却抚了抚她的额头,“走了……明晚有空就一起吃饭。没空的话,就后头。”
“好。”欧阳灿说。
还没等她说出这个字来,曾悦希已经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从巷口迅速消失,并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紧张的心情这才松弛下来,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摸了摸滚烫的脸,发了会儿呆。
“哎呀,这是干嘛啊……像个傻瓜一样……”她抬手揉揉脸颊。
是啊,她刚刚的表现真的像个傻瓜吧……幸好他有急事就那么走了,不然她还不知道接下来要怎样才合适……
她这么想着,又笑起来,这才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她就听见两声犬吠。
大门口的感应灯忽的一下就亮了,她发现门前有个人影。
冷不丁看见人难免心惊,待看清是夏至安,她皱眉道:“干嘛坐在这儿啊?多吓人啊。”
夏至安看着蹦蹦跳跳走过来的欧阳灿——刚才这里一派黑暗,只有远处巷口的灯光,她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在那里……他坐在那里没动,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欧阳灿走到他面前,站下,看着他。
夏至安这一身打扮坐在地上实在是不成体统,可是看上去偏偏有一种精致的慵懒……
她看他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索性也在他身边坐下来。
白天下过雨,地上还潮湿。
被雨水冲刷过的一切包括空气都干净而清爽,让人觉得舒服。
听见大门响,两人互相望了望,欧阳灿懒得动,夏至安伸了伸手臂,虽然他身高臂长,也还没有到坐着就能开锁的程度。
“你去给胖胖开门。”夏至安说。
“我好不容易坐下歇会儿,你去开。”欧阳灿说。
“剪刀石头布。”夏至安伸出手来。
他手上贴着胶布。
感应灯熄灭了,欧阳灿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啊,好疼!”夏至安握起手来。
灯又亮了。
欧阳灿看到他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撇嘴道:“让你懒。”
“好像你不懒似的。”夏至安说着站了起来,开门放出来胖胖,紧跟着跑出来的是小二和三三。
三只狗绕着他打圈子,没有一只搭理欧阳灿。
若在平时欧阳灿嘴上吃醋也要吃一吃的,可今晚她的心绪完全不在这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好玩儿,于是她就笑着看他们。
夏至安好容易将胖胖安抚住,重新坐下来,就看着欧阳灿抱着手臂,盘腿坐在门前台阶上,笑微微地望着这边……他玩了这一会儿额上见了汗,吸了口气,说:“心情不错嘛。”
“啊?”欧阳灿抬手按了下脸颊。“没有啦。”
夏至安笑了笑,说:“你拿手机换自拍模式看看你的表情。”
欧阳灿听了,笑起来,“听这话多拗口……以前咱们都说,你拿个镜子照照去啊……”
夏至安见她笑的厉害,“嗯,你去照照镜子吧。”
“对不起啦,我心情好到让你觉得碍眼了。”欧阳灿说。
夏至安本来在抚摸着胖胖,听了这话,手上的工作停了停。
只有片刻的沉默,灯光又熄了。
欧阳灿已经察觉气氛瞬间不对了,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说的不合适,于是大声咳嗽一下,问:“你后来跟田藻一块回来,没有什么别的事吧?顺利吗?”
“顺利。”夏至安说。
“那就好。”欧阳灿说着,看看他,“今天麻烦你了……”
“你今天有点怪。”夏至安说。
“嗯?”
“突然对我这么礼貌干嘛?平常一副恨不得把我一脚踢出太平洋去。”夏至安问。
欧阳灿看他。
“来,正常一点,不然我有点怕。”他眉眼一弯,笑了。
欧阳灿看着他,哼一声,说:“你怕什么,倒是我怕你心情不好。”
“嗯,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夏至安眨眼。
他下巴向外一点。
“看见你跟别人约会,我也不至于就心情不好啊,你会不会……有妄想症么?”
欧阳灿听了,顺手拿起身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朝他打过去。
夏至安躲避着,笑道:“不是就不是,还急了!”
欧阳灿瞪他。
夏至安笑笑,问:“是那个猫爸吧?”
欧阳灿没出声。
夏至安等了一会儿,又笑了笑,说:“看着是挺不错一人。”
“嗯,你……”
“放心啦,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会跟欧伯他们说的。”夏至安道。
“我不是说这个。”欧阳灿抬手抚了抚前额。“我刚在前面那条街上看见你下车了。”
夏至安眉挑了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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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型很好,真正的剑眉朗目,静静地望着人,就仿佛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了……欧阳灿见他并没有露出更为不快的神色,说:“我难得从那边绕回来。本来想那边车少人少的,谁知道竟然遇上你。”
夏至安点了点头。
欧阳灿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说:“我离得远,什么也没看见。”
“不是看见我了么?”夏至安问。
“除了你。”欧阳灿说醢。
夏至安笑了笑。
欧阳灿看了他,“怎么了?”
“我看见你了。”他说缇。
欧阳灿吓一跳,脱口而出道:“乱讲!你怎么会看见我的……”
“哎,你身上……”夏至安故意露出嫌弃的样子来,“迎风臭十里。”
欧阳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什么,不禁咬了牙,可再想找什么东西揍他,手边已经没有现成的了。
看她恼了,夏至安却笑起来。
身边那三只狗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尤其是胖胖,张着大嘴巴仿佛也在笑。
欧阳灿见状气的要站起来进门去,夏至安却拦了她一下,说:“开玩笑的!真生气啦?”
欧阳灿格开他手臂,盯了他一眼,故意坐得离他近了点儿。
夏至安往后仰了仰身子,“这是干嘛?”
“这会儿没风不是?没风想治你就得另想辙。”欧阳灿说。
夏至安揽着胖胖往旁边挪了挪,“哎呀,怕了你。”
欧阳灿再靠近,他作势再挪……没留神石阶已经到了头,一屁股坐在空地上,整个人就歪在了地上,腿翘起来,差点儿踢着欧阳灿。
欧阳灿躲避开,看他歪在地上也不着急起来,笑道:“差不多可以了啊,夏教授。还不起来准备碰瓷儿啊?”
“哎呀摔坏了,起不来了。”夏至安说。
“胡说!这一下就能摔坏了,你瓷娃娃?”
“真的……地上这……这寸劲儿的,正好石头怼在我腰眼这儿……”夏至安说。
欧阳灿等了等,伸手过去,“好了,哪,拉你一把。”
夏至安看着她的手,刚要拉住,那手倏地收了回去,“喂!”
“忽然想起来,刚你不是说我迎风臭十里么?”欧阳灿弯了身,眨眨眼,说。“怕臭到你。”
“不嫌你臭了,真的。”夏至安忙说。
“什么叫不嫌我臭!我根本就不臭!”欧阳灿拍拍手。“让你瞎说八道……你不是吧,夏教授。平常不也跑步锻炼么?这么不经摔……真起不来了?”
“你平白无故被坑一下试试的……哎呦我的腰是不是跌折了,好疼。”夏至安说。
欧阳灿哼了一声,看着地上潮乎乎的,夏至安只管歪在那里不动,到底过来伸手抓住他手臂,刚想要拉他起来,手腕就被抓住了,一个不妙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形成,只觉得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就被甩了出去……她没想到夏至安会偷袭她,再要做出反应,已经有点来不及,正琢磨着要怎么落地时不至于摔得太惨太疼,人已经被稳稳地托住,靠在了一具坚实温热的身体上。
她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被夏至安拥在怀里了。
有那么一会儿,她几乎是呆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夏至安已经松开了手,接着便将她拉了起来——她的身子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随着风在空中画了个完美的弧线,立住了……她的头有点晕。
今晚她的头一直都有一点晕,并且始终处于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中……这让她不太像平常的自己。
她深深吸了口气,眩晕感还在,脚有点酸,心却定了定。
她和他对面而立,门前灯光全熄了,她又深深吸了口气,说:“好啊你个夏至安,还敢暗算我……”
夏至安嗤的一声,刚要接茬儿,欧阳灿的拳头已经到了。
他要躲么也是能躲过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么一瞬,他犹豫了下,腹部就挨了欧阳灿一拳。
欧阳灿看过他刚才那两下子,也是知道他身体灵活度是很够的,倒没想到自己这一拳他完全没躲避……她有点儿庆幸自己没用上几分力气,不然这下可够他受的。
“真够可以的。干嘛不躲?”她没好气地问。
夏至安笑了笑,“这回挨你一拳是应该的。刚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个大力女金刚也有大意的时候啊。”
欧阳灿愣了愣,才想到刚刚那一瞬间的近距离接触。
虽然只有一瞬间,可是那感觉却是无比的清晰和真实,以至于她这会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咬了下牙,说:“要是故意的,早把你大卸八块了。”
“吓死人了哎。”夏至安说。
欧阳灿搓搓手背。
这家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肌肉还挺硬……她又盯了他一眼,这才整理下凌乱的头发,说:“得了,我不跟你磨牙了,回家。”
她说着转身,一回头看见胖胖蹲在那里静静望着他们,不禁摊了手。
“人家么,狗都护主,你么,眼看着我挨揍。”她冲胖胖说。
胖胖歪了头看她。
夏至安听见,在她身后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笑。”欧阳灿瞪他一眼。
“你真的……有时候你真的很好玩。”夏至安说。
他走过来,拍拍胖胖。
“谢谢你啊。”他说。
“谢什么?”欧阳灿看他。
“我心情好多了。”夏至安说。
“我管你心情好不好呢。”欧阳灿嗤之以鼻。
夏至安微笑。
欧阳灿撇了下嘴角,“我真没那么好心逗你高兴。”
“哦……这样啊。”夏至安点头。
“本来么。”欧阳灿说。
“那谢谢你因为心情好也想让我开心点儿。”他说。
欧阳灿顿了顿,说:“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夏至安笑笑,问:“认真的吗?”
欧阳灿一愣,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想了想,回答:“我是想认真的。”
夏至安点点头,说:“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欧阳灿笑出声,摆手道:“你不帮忙我就谢天谢地了。”
“哎,不要小看我,做个军师还是可以的。”
欧阳灿呵呵一笑,“你啊?”
“对啊。”
“也是……”欧阳灿故意上下打量他,“看着就是个恋爱经验相当丰富的。”
夏至安重重点了点头,“有问题,尽管问我。”
“我为什么要问你,好像我自己没主意似的!”
“因为你看着就跟初恋似的,一副傻样。”夏至安说。
“喂!”欧阳灿叫起来。
“说错了还请你原谅。”夏至安一本正经地道。
欧阳灿嘴里咕哝出一串乱七八糟的词语,末了还是瞪着他,说:“要你多事。”
“好,我不多事。”夏至安笑道。
两人站在门口,夏至安让她先进去。
欧阳灿一脚迈进门内,小巷子忽然被车灯照亮了。
他们两人同时回头。
巷口开进来一辆车。
欧阳灿马上认出来是父亲的车,说:“怎么才回来。”
“晚上说是有事情,晚饭没在家里吃。”夏至安道。
欧阳灿点头。
车一停,她往前走了走。
司机下来开了车门,灿妈先下了车。欧阳勋从另一侧下来。夏至安叫了声伯父伯母。
“怎么才回来呀?去哪了?”欧阳灿问。
“去你杨伯伯家了。我也才刚知道他的病复发了,住院一周了,赶紧跟你妈妈去看看。”欧阳勋说。
“情况怎么样?”欧阳灿问。
欧阳勋说:“不太好。”
欧阳灿听出父亲情绪低落,再看看母亲,也是一样,忙说:“走吧先进去……挺晚了,赶紧歇歇,明天再说。”
“杨伯伯还问起你来,说有一年多没看见你了,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灿妈边走边说。
欧阳灿沉吟片刻,说:“上次去看他,是他第一次手术之后……还开玩笑说要快点儿恢复,要身体棒棒地喝我的喜酒,不然……”
“今天也说啊,不喝了你的喜酒再走,有点死不瞑目。”灿妈说。
几个人沉默着进了门,好一会儿谁都不说话。
夏至安走在最后,关好大门,见欧家一家三口此时无暇顾及家里这几条狗,也不想打扰他们一家人聊天,去查看了下小四的狗窝,耽搁了一会儿才进屋去。进了门,倒先看见田藻从楼上下来。
田藻也看见了他,微笑着点点头,走过来,往客厅里看看,喊了声欧伯伯、赵阿姨。
欧家一家三口本来坐在客厅里有好一会儿相对无言,田藻一出现,他们不约而同地打起精神来。
“我刚在楼上听见你们回来了,下来看看。”田藻觉察气氛有些不对,连忙说。
灿妈笑着点点头,问:“房间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田藻笑着说。“那我上去了。欧伯伯,赵阿姨,晚安。”
“晚安。”灿妈微笑道。“早上如果能起床,就跟我们一起吃早饭。”
“哎,好。”田藻说。
“小灿也上去吧,看着你怪累的。”灿妈说。
“我不累。”欧阳灿说。
“不是,是我看着你,我怪累的。”灿妈笑了。
田藻禁不住笑出声,欧阳灿斜了她一眼,她忙忍了笑。
欧阳灿站起来,跟父母道了晚安,与田藻一起出了客厅,发现夏至安正在整理门口的鞋子——他将鞋子摆好,抬起头来看见一脸饶有兴味的田藻,还有一脸无可奈何的欧阳灿,不在意地换了鞋走进来,从她们身边经过,照样也是先去跟欧阳勋夫妇道晚安了……田藻跟着欧阳灿上楼,路过客厅看了眼正在和两位长辈讲话的夏至安,轻声问:“夏至安……他……是不是有洁癖啊?”
欧阳灿皱眉道:“你不说你自己习惯不好,鞋子乱甩,说人家有洁癖。有你这样儿的么?”
田藻听了,吐吐舌,说:“是,也怪我……可是他看着真的像是有洁癖啊。下午在我那里,他不肯进门,然后在屋里呆着,什么都不动……还有他那车里,简直跟刚出厂似的那么干净……上回咱们把石头送医院去,那回坐他的车我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儿,现在是明白了,合着不是别的,他这个人不对劲儿……太干净了!”
欧阳灿不出声。
夏至安可不是么……
“我的天,一个男人这么干净。”田藻自言自语。
欧阳灿听她念叨着,走到房门口了还没完,就说:“知道人家爱干净,就别没事儿搞破坏了,不然会害惨强迫症。”
“不搞点儿破坏,强迫症会没有成就感的。”田藻笑道。
欧阳灿看了她一眼,要推开自己房门,又先停了下来,说:“提醒你,进我房间先敲门。”
“知道啦。真当我那么没规矩啊。”田藻说。
“我先说下,省得后面出了什么毛病怪我事先没说。”欧阳灿说。
田藻抿了抿唇,说:“晓得……都是成年人,我懂。”
欧阳灿听这话意思不太对,可她听见手机在包里响了下,便没说什么,挥挥手转身进了房。
田藻笑了笑,回房拿了杯子出来接水,经过楼梯口,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转脸便看到了夏至安正上楼来,她冲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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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正在想事情,竟没发现田藻。
田藻站在那里,就见夏至安从自己面前走过,径自上楼去了。
她本想跟他打个招呼,但见他一副精神十分集中的样子,摇摇头,往自己房间走去,看到欧阳灿紧闭的房门,忍不住又摇头,轻声说:“好么……我觉得我就算够怪的了,这俩,比我有过之无不及……”
她关上房门,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书桌上的笔记本开着,文稿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尽快写完醢。
她拿起耳机来要戴上,忽的听到一串叮叮咚咚的音符……并不是常听的曲子,旋律很优美。可待想要仔细一听,乐声很快不见了。她握着耳机等了一会儿,那个弹琴的人却没有了兴致似的。她看看书桌上的小马蹄钟,已经十点半了,在她看来并不算晚,但也不早了,大概那人怕打扰人休息吧。
外面门响了一声,应该是欧阳灿去浴室了。
田藻发了会儿呆,戴上了耳机缇。
浴室里,欧阳灿把手机放在架子的最上面那层,免得水溅到。
她边洗边留意外面的响动——要是夏至安再动钢琴,她等下就上去教训他——大晚上的,别以为躲在顶楼弹琴就没人知道,这都几点了……她刚刚和小婶聊天,正问道奶奶今天怎么样,没留神还来了段背景音乐。小婶真不愧是指挥家,她们正说着话呢,那么点儿杂音在那边都能听到,马上问是谁在弹琴,她才竖起耳朵来听了听。那短短的曲子早就像一阵风儿似的过去了,不过从来源判断,除了夏至安不做第二人想。她本想混过去不提这个人,可小婶又不是外人,家里有什么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只得老老实实地说是住在家里的那个房客A……小婶笑着说知道了,一定是小夏,什么房客A,上回我们跟你妈妈视频,也是听见小夏弹琴。弹得不错的,奶奶还说有空让小夏再弹给她听听呢,就是跟小夏还不熟悉,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
欧阳灿擦干脸上的水珠,从镜子里看看被自己搓的通红的脸。
小婶跟她聊了一会儿奶奶的情况,虽说中间被夏至安这半截小曲子打断了,她知道奶奶情况稳定也就安心了,不去计较小婶和奶奶怎么都跟着“小夏小夏”地喊起来了。
小婶说时间晚了让她早点儿休息,奶奶早上还是老规矩,六点半醒,只是这些天早间也只能在病房里稍稍活动下。
“医院里住着,奶奶觉得闷。我们还控制着让她多休息,不许她上网,每天都不开心……你有时间给她说几句话。”小婶临了嘱咐她。
这会儿她想着,怎么都觉得单一场感冒不该拖这么久不痊愈,或者奶奶还有别的病症……想得一多,心里难免有点慌。
她叹口气,拿下手机来出了浴室,边走边打开微信,看了会儿小婶的朋友圈。
小婶最近什么都没有发,可能工作忙加上照顾奶奶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心绪了……
欧阳灿回房把手机放下,拿了杯子去接水,经过楼梯口是,听见楼上有动静。再仔细一听,像有只小兽在呼哧呼哧喘气……
此时夜深人静,凝神去听,声音很清晰。
她站在那里喝了几口水,想起父亲那天说过夏至安买了运动器材回来……大概是心情郁闷,要运动下才能睡着吧。
大半夜的又是弹琴又是运动的,到底什么事儿让他这样?也许夏至安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眼前晃过那只美丽的手。
如果说没有,又的确有点奇怪呢……
忽然楼梯间的灯亮了,她忙走开。
进了房门还觉得心口噗噗跳,忙喝口水压一压。
“人果然是不能窥探别人的秘密呢,跟做贼似的。”她喃喃自语,想一想觉得自己也是好笑,又忍不住笑了。“关你什么事啊,欧阳灿,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早睡五分钟。”
她跳上床去,准备休息。
要关灯发现手机屏亮着,拿过来看有未接来电,是曾悦希的。
她顿时有点儿恼。
手机拿进拿出连洗澡都带进浴室,就是不想错过曾悦希的电话,可就喝水这点儿工夫……
“喂?刚才我去倒水了。”她拨过电话去。“还在忙?”
他那边悉悉索索有声响,也听得见有人在说话,应该是在办公室里吧。
“嗯,还在做事……估计要通宵了。”他说。
“那你忙吧。”她忙说。他声音挺轻的,应该是不想影响到别人工作……这么忙还想着打给她,她不由得觉得一丝丝的甜。
“刚才走的时候太着急了,忘了跟你说。”他说。
“嗯,说什么?”欧阳灿问。
她摸着自己半干不湿的头发,有点儿困了,强打着精神。
“好好休息,多吃点儿饭,今天发现你瘦了好多。”
“嗯。”欧阳灿说。
“晚安。”曾悦希说。
“晚安。”欧阳灿挂了电话,一翻身把手机放在枕边,还没等嘴角的笑意隐去,已经打起了呼噜……
这一宿的梦真称得上是兵荒马乱,欧阳灿早上醒来捋顺了好一会儿,认定梦里的背景音乐都是昨夜那首短短的曲子,而且梦里出现的好多人,一张张面孔都像极了夏至安……她背上包准备下楼吃早点,走到楼梯口往上瞅了瞅——楼上那家伙昨晚折腾到那么晚,应该还没起吧?
这时候夏至安的声音响了起来,“鬼头鬼脑的,干嘛呢?”
欧阳灿往下走了几步,看到夏至安正伏在栏杆上往下看。
“你大晚上的闹得人都不安生,好意思说人家鬼头鬼脑……”
“嗬,你这是说我闹鬼呢是吧?”夏至安问。
“反正又是弹琴又是跑步的,真是精力旺盛。”欧阳灿说。
夏至安说:“那确实是我不对,后来不是停了嘛?”
这时候田藻也出来了,见他俩在楼梯上说话,打了个招呼道:“早……怎么站这儿聊上了?对了,昨晚上你们听见钢琴声了吗?”
她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欧阳灿看着夏至安说:“你瞧,我可不是唯一一个被你打扰的。”
“哦?”田藻哈欠打到一半,吃惊地看着夏至安。
“不好意思,我弹琴忘了关门。打扰到你了。”夏至安忙说。
“不打扰,我是想说弹得很好听,本来想多听听,可你就弹了一会儿,声音又很小。”田藻说着,看了夏至安。“是什么曲子?我孤陋寡闻了,没有听过。”
“哦,一个不出名的作曲家的曲子。”夏至安道。
“可是很好听。曲子好,弹得也好。”田藻微笑着说。“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钢琴系的老师。”
“这就过奖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笑,先往下走。
田藻哈欠连天的跟着下来,先跑进厨房要帮灿妈的忙。
灿妈看她没睡醒的样子,问:“这个点你起床有点困难吧?”
田藻吐吐舌,说:“是呀,可是我又想跟你们一起吃早饭。”
“起不来也没关系的,早饭给你留着,起床再吃。”
“谢谢阿姨。我尽量跟上大部队。”田藻说。
欧阳灿看了她,等灿妈走开,说:“你省点事哦,别让我妈还得多给你预备一份早饭。”
“知道知道。”田藻忙说。
欧阳灿看她脸色苍白,显然就是睡眠不足,也就没再说什么,见父亲还没来,她起身刚要去请,就见父亲拿着平板电脑走进餐厅来,冲她招招手,说:“来,小灿,跟奶奶说几句话。”
欧阳灿赶忙跑过去,就看到屏幕里欧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呢,“奶奶早!”
“哦哟我家小灿瘦的来……前两天还没这样嘛……”欧老太太说。
欧阳灿忙解释着说没有瘦啦,就是晒黑了显得瘦了。
她说着话,看了眼父亲——奶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语速缓慢,像是喉咙里含着东西,而且看得出来消瘦不少……那边的天气应该比较热,老太太还在病服外披了条厚厚的大披肩,更显得瘦小……她笑着问奶奶早上吃什么,就见屏幕里出现了早餐。
“可丰富了。”老太太说着,清了清喉咙。
欧阳灿说:“多吃点儿。”
“哎,我那一顿要不多吃点儿,你小婶能念我好几天。”老太太抱怨道。
欧阳灿笑起来,果然听到里头小婶的声音,老太太也一边笑一边说:“你也要多吃点哦……”
欧阳灿把屏幕转了下,给奶奶看餐桌上丰富的早餐。
“咦,那两个漂亮的娃娃是谁。”欧老太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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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阳笑道:“没想到在这遇见你。这是我同事张想想……我们过来是找夏教授了解点儿情况的。”
欧阳灿看了眼夏至安,问:“大事儿吗?要不要带回局里问啊?”
夏至安微微瞪了她一眼。
她没理他,一本正经地跟叶阳说:“要不这样吧,这我家。你们进去喝杯茶,慢慢儿问”
“不用不用。我们本来是约好去学校找夏教授的,可是局里有点情况得赶回去,就直接过来了……你家里听着就不只一只狗,我们进去一时半会儿又问不完话,再把狗累坏了。”叶阳开玩笑。
夏至安听了就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说:“有什么要问的你们就问吧。醢”
他看欧阳灿还站在自己身边,不禁又看了她一眼。
“你还不走?”他说。
欧阳灿问:“你确实没干坏事吧?”
“要干了呢?”夏至安问。
“那我就大义灭亲。没干的话,我就上班去了。”欧阳灿说。
“嗯,我得多蠢,才能干了坏事还当着三个警察的面儿承认。”夏至安知道欧阳灿在逗他,没好气地说缇。
欧阳灿笑笑,跟叶阳他们打了个招呼,正准备走,见叶阳拿了张照片给夏至安看,问他认不认识照片里的人。她顺带瞅了一眼,说:“这不是沈绪楷么。”
“你认识?”三个人异口同声地看了她问道。
“见过。那天晚上,我和同事回来,在上面遇见过他。”欧阳灿说。
“具体哪天?什么时间?能详细说说吗?”叶阳问。
欧阳灿有点惊讶,说:“你们是来调查他的呀。”
“跟他有关。那个,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坐的是什么车吗?”叶阳问。
“好像是……劳斯莱斯幻影吧。我倒不认得,是听我同事老赵说是。”欧阳灿说着,看看夏至安。
夏至安点头确认,说:“是这车没错儿。具体哪个型号儿就没注意了。”
“那当时你看没看到是谁开这辆车的?”叶阳问。
欧阳灿想了想,说:“沈绪楷当时站在路边。我们车子过不去,车里有人挪了挪车。那司机我们就没看清了。”
“我倒是看见司机了。当时他要走,司机下来给开了车门。”夏至安说。
叶阳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照片来给他看,“是这个人吗?”
他也让欧阳灿看了看。
欧阳灿摇头说不确定,“当时太黑了,我这边看不清车里。这个倒是可以问问老赵”
夏至安看了却说:“就是他。”
“光线很暗的,你这么肯定是他?”张想想问。他的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怀疑。
夏至安有点不悦,说:“我确定是他。虽然光线暗,但当时车灯亮着呀。我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疤痕,右边鼻翼上有颗绿豆大的黑痣。他个子不高,有点胖,头发挺少,但是修得很整齐。他下车的时候还戴着白手套,非常干净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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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看着照片里的这个人,和夏至安的描述相符,尤其是刀疤和黑痣的位置。<
她不禁又看了看他——这人还挺心细的……不过未必不是因为跟范老师有关,他格外留意。
叶阳对夏至安的回答似乎也挺满意,点头道:“观察的挺仔细的。”
“他特征很明显。我不需要怎么仔细观察。”夏至安说。
叶阳微笑,照片拿在手上,看着照片里的人,说:“这个人是沈绪楷的司机鲁海生。这么说,那天晚上他的确开车来过这里。没想到一下子找到好几位证人。醢”
夏至安和欧阳灿都没出声。
欧阳灿知道叶阳他们在办案,就是有好奇心也不能随便开口问,只说:“你们一早就来调查,够勤快的。”
叶阳说:“能快当然要尽量快。我们还得再核实一些细节……你们能再把时间再精确下吗?缇”
欧阳灿和夏至安一齐点了点头,又分别重复了下那天晚上在范家门口看到的情形。只是比较起来,夏至安记得更清楚,连当时在场的几个人的站位、言语和表情都能还原。
叶阳做着记录,不时抬眼看他,又追着问了几个问题,夏至安也一一回答了。
“好……差不多就这些问题,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我们再联系你们。真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上班了。谢谢你们。”叶阳说。
夏至安点点头说不用客气。
“欧阳医生,我们走了。谢谢啊。”叶阳走出去了,又回身摆了摆手。
“不用谢。”欧阳灿说。等他们走远,她看看时间,进去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夏至安一看她要骑车走,问:“要不要开车送你去啊?”
“又不顺路,算了。”
“你会迟到吧?”
“你送了我,你也就迟到了。咱俩还是别成一根绳上的蚂蚱的好。”欧阳灿笑着说。
“那你快走吧。”夏至安催她。
“我骑快点儿应该晚不了。”
“路上注意安全。”夏至安说。
“好嘞!见了范老师帮我问好。”欧阳灿骑上车子,说。
“啊?”夏至安正琢磨着要给范静侬打电话,被欧阳灿一说,愣了下。
欧阳灿笑起来,挥挥手不再说什么,赶着上班去了。
夏至安拎着藤篮走出巷口,边走边想着刚才警察问自己的问题。
他倒真不是故意要把当时的情况记得那么清楚的,只不过因为出现在眼前的人都让人难以忽略就是了……他经过范家门前,脚步放慢些——刚才警察问他话,这个位置就清清楚楚出现在他脑海中。
还是很平常的街巷,每天都走惯了的,并不因为警察来过一次就显得有什么特别的。
他把藤篮换手拎,从范家门前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听见有人喊夏老师。
声音轻轻缓缓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范静侬。
夏至安回过身来,果然看到范静侬正在快步走来。
她将长发梳成一条辫子垂在一边,发辫上点缀着别致的晶晶亮亮的小饰品,要对着光才一闪一闪的,非常好看。不过她走得急,来到近前便面上绯红、气喘吁吁的,人就不像平常那么从容……夏至安笑笑,“不用赶这么急,迟到不了的。”
“倒不是怕迟到。出了门就看见你,喊了好几声你也没听见。
夏至安和她并肩走着,有车经过,夏至安让她走了里侧。
“完全没听见。”夏至安抱歉地笑笑。
“是担心警察问话的事吧?”范静侬问。她看看夏至安,“真抱歉一早就惊动你。早上警察来我家问话,我也吃了一惊。想想还是把我知道的都和他们说了吧。”
“这我不担心的。能帮助警方破案,该知无不言。刚才他们已经来找我了,我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他们了。正好欧阳也在,她那天晚上也遇到了那位沈先生。”夏至安说。
范静侬有点惊讶,但只是点了点头。
夏至安看她表情略有些沉重,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范静侬微笑,点点头。
夏至安问:“其实你是有点担心那位沈先生吧?”
范静侬愣了下,摇摇头。
夏至安没出声。
到了路口,恰好绿灯,他们便加快了脚步,从一排静静停在那里汽车前面走了过去。
?
?
?
欧阳灿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快地进了警局大院,时间刚刚好。
她把自行车停在棚子里,撒腿就往办公楼跑。
“欧阳灿!”忽然一声大喝,她腿肚子一哆嗦。
“陶处早!”欧阳灿见是陶南康,忙说。
陶南康拎着包走过来,看她一头的汗,“跑什么哪!”
欧阳灿嘿嘿一笑。
“你瞅瞅你这兵荒马乱的样儿!”陶南康招招手让她慢着点儿,“我有事找你。这几天想逮你也逮不住。”
“您说。”欧阳灿整了整T恤,走在陶南康身边。
“省厅给今年新入职的技术人员办一学习班,点名让你去。”陶南康说。
欧阳灿看看陶南康,犹豫着问:“陶处,我能不能不去啊?”
“你有什么想法?”
“省城多热啊……”她说。
陶南康瞪了她一眼,“学习班在咱们这办。为期一个月。”
欧阳灿笑笑,说:“您看我刚回来工作也就一个月,好不容易节奏适应地差不多了吧,又调我去干这个……要不您跟省厅那边反映反映,让白师姐去吧。”
陶南康听了,不出声,只管上楼。
欧阳灿看看他脸色,小声说:“陶处,您考虑下啊。”
“你这个家伙。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工作怎么安排你怎么做,哪儿那么多废话!”陶南康终于说,“行了,我看着办。要还是让你去,你就得去。”
欧阳灿说:“您就争取争取嘛……那,我去开工了,一大堆事儿等着呢!”
陶南康看着欧阳灿一溜烟儿跑了,忍不住摇摇头,笑了笑。
“这个欧阳啊!”
欧阳灿在办公室门外看到白春雪正在拿了拖把拖地,就说:“师姐,就搁着吧,这地还得天天再擦一遍啊?清洁大姐不是每天都来嘛。”
白春雪说:“不太行。”
“还不太行呢……照你的标准,我估计也就我们家那房客夏至安能达到要求。”欧阳灿把包放下,先去倒了杯水喝。
白春雪笑起来,道:“得了吧,你是逮着机会就挤兑人家。爱干净不好么?”
“你们这都不是爱干净,这程度叫有洁癖。”
“怎么也得有我们这样的好同志拉一下平均水平。你怎么出这么多汗?”白春雪问。
“骑车来的,跑得又快,这会儿腿都跟废了似的。”欧阳灿坐下来,拿了把折扇,刚要扇,桌上电话响了。“法医一科欧阳灿。”
白春雪把拖把收起来,听见欧阳灿答应着,等她扣了电话,问:“出现场?”
“说是‘明山秀水’小区下水道发现了尸体。”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头,说:“准备出勘吧。”
“我去吧。昨天带回来的那些零碎可够受的。”欧阳灿说。
“好。”白春雪点头,“头还没找到……先把零碎拼凑起来看看有什么发现吧。”
欧阳灿开柜子拿了勘验箱,背起包来出了办公室,跑下楼去跟陈逆和赵一伟、郭亮亮会合,出发去了现场。
路上她想起来早上的事,跟赵一伟说了下经过,“你看清司机的样子了吗?”
赵一伟摇头道:“我当时还真是注意力都在那车上了,开车的就是天仙姐姐我也未必会看一眼啊。”
一车的人都笑起来。
欧阳灿笑道:“好吧,这也算是人之常情。”
“哎,话说起来,那沈老板最近是走背字儿吧?那头630空难余波未平,这头儿又牵涉了刑事案件,够衰的。”赵一伟说。
欧阳灿想了想,说:“还真是……就不知道是什么刑事案件。叶阳嘴可紧了。”
“你想想啊,沈老板是什么人哪?案子未必大,牵涉的人要是有来头,当然就要更重视,要不他们也未必大清早就上工。”陈逆在一边说。
“就是说嘛……听说了吧,陶处昨天回来路上就接了电话,上头要求他组织人力尽快把在南区公园和城中村的发现做完技术分析……”赵一伟道。
“老赵,等等。”欧阳灿打断了他的话,“‘明山秀水’是哪家开放商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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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愣了下,还是陈逆先说:“奎元地产的吧,我要没记错的话。前阵子业主还拉横幅堵路来着。还是在上班高峰期堵路,堵的天?怒人怨的。好像是因为房子质量有什么问题吧。网上也闹的很凶,估计奎元地产的公关部做了工作了,删帖删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干嘛啊欧阳,你又想到什么了?”赵一伟看看欧阳灿,问。
“我觉得今天咱们肯定有重大收获。”欧阳灿说。
陈逆回过头来,看了她道:“这个天气出现场,还是下水道,想都不用想咱们收获一定挺大的。”
“那你就先做个心理建设吧。”欧阳灿不大在意地说。
她坐在那里搜了下“明山秀水”的资料。果然还有零星几篇相关的文章,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已经到了小区门口醢。
“嗬!壮观啊。”郭亮亮说。
欧阳灿从车窗看出去,大片白底黑字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的横幅从小区围墙开始随处可见,布满了“丧尽天良”、“偷工减料”、“豆腐渣”……这样的字眼。尤其壮观的是悬挂在楼面上长达几十米的条幅,那看着像是手写的字,笔画间都透着愤怒……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辆车停在路边,满眼随风飘拂的白布,即使是在白天也有点阴森恐怖的气氛。
“这小区弄的跟灵堂似的。”陈逆嘀咕了一句。
赵一伟嘎的一下停了车,说:“别胡说好么。”
“你看看像不像吧?”陈逆先开了车门下去缇。
欧阳灿也下车来,脚一落地就见戴冰正跟刑警队的同事说话,看见他们便朝这边走来。
“你们可来了。”他说着,冲欧阳灿点点头。
“我们接了任务一点儿没耽误就往这儿赶了。”欧阳灿看了眼他身后。
警戒带围的范围不算大,位于两座高层建筑之间的草坪上。
“不是说你们慢,而是在这等着你们来,觉得时间特别长。”戴冰说。
“入口在哪?”赵一伟过来,问道。
“看见草坪上那个掀起来的正方形铁板了吧?就在那里。”戴冰回身指着那边,说。“林队带人在下面呢。”
欧阳灿愣了下,问:“下去多久了?受得了吗?”
“呃,别说,你们下去看看吧。这个小区啊虽然说地面建筑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可是底下简直是个迷宫。”戴冰说。
欧阳灿和赵一伟他们面面相觑,边走边问:“迷宫?”
“你们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戴冰语气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走在前面引路,倒有点迫不及待献宝似的。
欧阳灿跟着他来到入口,往下一看,倒没什么出奇的,和一般的下水道入口相似,只不过这里是新建小区,显得干净些罢了。
她跟在戴冰身后第一个顺着紧贴井壁的梯子下去,一站定,适应了地底的光线,就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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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月色涛声
欧阳灿下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往这一站就被熏得发昏的准备的,不想落了地眼前事这么一幅场景——这地道入口宽敞而整洁,大约有两米高。从入口进去,里面空间就更加宽敞,脚踩在地面上,能听见回声。再往前走,每走一段路就有一个岔路口,上面极粗的管道和下面敞开的污水通道沿排布得井然有序……污水通道边竖着围栏。欧阳灿站在围栏边看看流淌的污水。可这水看起来却比有些河水都要干净些,甚至都没有明显的味道,可能污水在到达这里之前已经经过初步净化。
欧阳灿边走边观察,不禁感叹,这么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地面建筑质量备受指责的小区,竟然有这么好的地下工程。
“你们说,这么个小区,下水道搞这么大干嘛……”赵一伟啧啧两声,“像不像咱们小时候看的那个《忍者神龟》?这里头都能住人了!就那个通风口,从梯子爬上去,多大一空间啊……”
“对对对,就是那个动画片。我刚想说来着。怪不得戴冰说这底下跟一迷宫似的,这可不是么!别说藏尸体,藏几户人家都没问题……我觉得这工程可以做防空洞用的。别说,设计师说不定是个军迷。”陈逆说。
“我们下来的时候也是很吃惊啊!报警的时候只是说下水道里发现尸体,还以为是个乌漆墨黑臭烘烘没法儿容身的地方,谁知道来了人家客客气气请下来,简直像是来参观的……你们说要市政设施都这么办,那海啸排洪都没问题吧?”戴冰说醢。
“越说越夸张。”
“他也不算夸张了,这水准确实不低。兴许当初设计的时候想着学习人家巴黎的下水道,分分钟可以上演一出像冉阿让那样救人的戏码。可惜这工程也就是在实验阶段,探出小区地界儿一寸都不成!”
“然后还没救了人,先死了人。”
“哎,也不定是怎么回事儿呢……”
欧阳灿走在前面,听他们说着话,声音不住回响,倒像是有很多人在喧哗似的。她回头看着戴冰,问:“还有多远?”
戴冰看着墙壁上的编码,说:“再过一个岔口就到了。你看,前面有灯光。我们跟物业提了照明的要求,他们马上就办到了——这底下的管线铺设得特别到位,需要什么都很方便。缇”
欧阳灿点点头,走过前面那个岔口,就听见有人在说话,听起来还不止一个,这应该就是林方晓他们了,果然抬头便看见有五六个人零零散散站在那里。她跟林方晓打了个招呼,挥挥手示意同事们准备开工。
几个人重新检查下装备,走上前去。
林方晓让人都闪开,请欧阳灿他们上前,说:“就在这。”
欧阳灿看过去。
污水通道边的铁栏杆被移开了,地上放置着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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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大体看了一眼,拉下面罩,戴好手套,先问:“不是只说不明物体么?这还‘不明’?”
林方晓说:“你再看这个。<”
他指了指稍远处。
欧阳灿抬眼一看,离尸体头部大约两米的位置,有个黑色塑胶袋——她一看那个塑胶袋,心就提了提,不由“WOW”了一声。
林方晓说:“管道工人照常下来巡视,发现污水沟里有个飘起来的袋子,捞了下感觉还挺沉,说是本来想扔车里运出去得了,突然觉得不太对,拨拉了下一看是颗人头……两个管道工当时也没顾上看,把车和工具都丢这儿,跑上去喊了物业的人报警,然后他们说也不敢下来,就一直守在上面等着我们来。这尸体是我们来了之后发现的。据物业管理和管道工人说,他们平常也不太会仔细看污水沟里的情况,因为上面有一道初步处理系统,有什么东西的话先被过滤掉了。那个处理系统很先进的,过滤的垃圾会被压缩,送到垃圾清运站去。所以他们基本上只是下来检查下各个管道是不是都正常,有没有渗漏什么的。醢”
林方晓说着,他身后站着的那几位听了不住点头表示是那么回事。
欧阳灿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知道其中有两位应该就是发现尸体的管道工。但此时他们看上去还是有点紧张,也不敢往尸体停放的位置瞅,只是看着林方晓。林方晓比划了一下,指着地上的尸体跟欧阳示意:“我们来了先排查,发现了水沟里尸体。尸体身上绑着重物,沉在底下。估计这回要不是那颗人头浮上来,这尸体还得过阵子被发现,那就不是现在这样儿了。”
欧阳灿看了眼尸体的大概情况,点点头,道:“多亏地下温度比较低,又是泡在水里,不然这个天气,搁上几天那还不糟了。”
“说的就是啊……”林方晓说。
欧阳灿从尸体旁边走过去,去查看那个黑色塑胶袋。
塑胶袋因为被划开了,系口的那边反而还完整。欧阳灿看了下塑胶袋上打的结,刚要招呼赵一伟,就见他已经跟着过来了,两人交换一个目光,赵一伟很有默契地问都没问,对着那个结连拍了十几张照片缇。
“老赵,你怎么看这个?”欧阳灿指指那个结。
“眼熟。”赵一伟说。
林方晓摸着下巴,问:“你们俩的意思,从这个打结方式判断,这个人头应该和公园、垃圾山发现的尸块同属一个人吧?”
欧阳灿已经拨开了塑胶袋,看着这颗人头,“倒也不敢就这么下结论啊,还得有真凭实据不是么?只不过有很大的可能性,凶手是同一个人。哪儿那么巧,塑胶袋一样的,打结方式一样的,那边缺了颗头,这里就多了一颗……看这头发,耳垂上戴的钻石耳钉,这款式……应该是个女的。”
欧阳灿的手指轻轻托起左侧耳垂。
耳垂上的钻石亮闪闪的,她凑近些看。
“这钻石一颗至少一卡五分。款式有点眼熟,回头看是不是哪家名牌货……要是的话就最好了,肯定在哪个位置有品牌标记和商品编码。”欧阳灿说着,指给林方晓看。
林方晓点头。
欧阳灿把头颅转了个方向,“面部被毁的很严重……应该是被钝器打击的。毁成这样,又经过水浸泡,只能拿回去,看是不是跟其他尸块能成一整具,再做面部复原吧……白师姐这会儿应该在处理其他部分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了发现。刚才我们还在聊这个案子,说不找到头也不一定没有收获。谁晓得这就找着了。”
“而且看起来这案比想象的要复杂一些。凶手很凶残啊。”林方晓看着那面部被毁了大半,几乎完全塌陷进去的头颅,说。
欧阳灿没吭声。
她等赵一伟拍照完毕,小心地把头颅放进袋子里再装进密封箱封好。
“这个身份暂时没法确认,那个身份能先确认了也行啊。不信同时出现在这儿的两个物体之间完全没联系。”欧阳灿说着往回走。“小区的监控有没有拍到人啊?”
“别提了。我们问了物业。他们说最近不是业主闹得凶吗?他们起先还能通过看监控了解业主动向,提早做准备。后来业主明白过来,把监控镜头全毁了。大概有一个月了,他们现在巡逻全靠腿和眼。”林方晓又跟着欧阳灿回来。他见欧阳灿在尸体旁边蹲下来,便也蹲了下来,不过他的位置当然要远一些。
尸体腰间缠着绳子。绳子上系着两个哑铃。两个哑铃的重量足以使尸体沉在水底。沟里的污水流速并不快。
欧阳灿看着哑铃一侧的标记,说:“单个10kg……捆绑哑铃的是用作运动的跳绳。不知道这算不算就地取材……死者身上穿的是运动服。品牌是常见的,没有什么明显特征……”
“不,有。这鞋是限量版的。”陈逆忽然在一边说。
几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死者的脚上去——运动鞋是灰色的,带黄色条纹,看上去倒并不出奇……陈逆挪过去,指了指鞋口的位置,说:“这是专业跑步鞋,是要专门定制的,一般在这个位置都会绣上定制者的名字。这个……没有绣全名吧,绣的是缩写。Z.C.Z.……谁试试看输入法里会出现个什么名字。”
其他人都各就其位忙着手头的事,林方晓也在观察死者脚上这双鞋,倒是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戴冰真的掏出手机来把三个字母输入之后,念道:“支撑着……祖冲之……张承志……”
“好么,祖冲之都出来了。”林方晓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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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就先那么一说……你们想啊,这是不是个思路嘛?在咱们这里要定制得去旗舰店。就那么一家旗舰店,他们应该有客户记录的……”陈逆说。
他们正说着,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林队长。
林方晓见是那两位管道工,就站起来,问:“怎么了,刘师傅,想到什么了?”
“刚才听见说张承志……我们刚好认识一位叫张承志的设计师……就是设计这个小区的张先生。”刘师傅说。
林方晓看了看沉着地检查尸表的欧阳灿,问:“你说的那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征?”
欧阳灿也抬眼看了刘师傅。
这刘师傅看着是个木讷的人,这会儿被大家瞅着,显得更紧张,吭哧了一会儿才说:“没……没怎么注……注意呀……”
“我知道。”刘师傅身边另一位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师傅说。
“哦齐师傅你说。”林方晓点头醢。
那位齐师傅比刘师傅显得镇定多了,说:“张设计师脖子后面有连着的三颗痣,都绿豆大小。我们刚入职的时候,这个小区还没完全投入使用,他当时带我们下来,每个关键位置都给我们讲解,哪里维护的时候应该注意什么问题,特别仔细。我跟在他身后看见的。我还跟他开玩笑呢,说张设计师你是‘有志之士’啊。他很和气的,说是啊,从小到大家里人就说他丢不了的。丢了准能认回来。你们看看……”
林方晓刚要转身,就听欧阳灿说:“有。”
他这才回头看,欧阳灿已经将尸体翻了过来。她手指扣住衣领,死者脖子上果然有三颗不小的痣。
“这么说,这就应该是张承志了。”林方晓说着,看向物业经理,带着两位管道工人往前走了走,过去了解情况了。
欧阳灿查看过尸体背面,又将尸体翻过来,说:“……在污水里泡的久了哦……受委屈了……如果和公园尸块同属一人,那女尸的死亡时间应该超过一周。但看头部的情况,可能被采取过措施防止腐烂。”
“比如?”戴冰问。“你拐着弯儿说,我听着费劲。缇”
“比如放冰箱里。人头又不大。”欧阳灿淡淡地说。
郭亮亮正在她身后提取污水留样本,听到这忍不住喉咙一紧,差点儿吐出来。
陈逆看到,踢踢他,说:“你干你的活儿。”
“那这具尸体呢?”戴冰问。
“尸僵已经开始缓解但并未完全缓解,应该在48小时左右,不会超过72小时……另外啊,戴冰同志,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好好儿查一下奎元地产的项目吧?”
戴冰正在集中精神看她检查尸表,冷不丁被她一说,道:“奎元地产那么多项目,我才核实了几个,根本还没到这个小区呢,就已经接警了。不过话说,你的第六感也是蛮灵的。”
“什么第六感,明明是推论。”欧阳灿抽抽鼻子。
“好,推论。要是证实死者就是设计这个小区的建筑师,那还真是跟奎元的联系又进了一步了。”戴冰说着看看林方晓,正巧他也看过来,对他招了招手。
戴冰忙过去,林方晓说:“刚才了解了下张承志的情况,看来也是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你带邱经理他们先上去,把最近张承志在这里的活动情况进一步核实。然后那边我让小潘去调张承志的资料,联系单位和家属。”
戴冰答应着先带人走了,林方晓回身见欧阳灿他们几个人站在一起,看样子现场勘验也准备收尾了,“欧阳,怎么样?”
“我们现场的活儿基本完成了。”欧阳灿说。
“那好。你们先回吧。”林方晓说。
欧阳灿看着同事把尸体装进袋子里抬走,才跟林方晓他们一道上去。
她边走,边又看看这宏伟的地下空间,再看看那担架上的尸体袋,不禁叹道:“修了这么好的下水道,应该不会想到有一天这是自己的葬身之处吧。”
林方晓沉吟片刻,说:“难讲。”
欧阳灿便不出声了。
从地下室出来的一瞬,外面简直热浪扑面。
“下面简直天然冷藏室。”欧阳灿说。
“谢谢这个天然冷藏室,不然今天咱们可都遭罪了。”林方晓道。
欧阳灿点点头。
他们跟刑警队的同事分开,乘车赶回法医中心。
欧阳灿先到隔壁解剖室,见白春雪正在工作中,进去跟她沟通了下情况,告诉她刚刚出现场发生的新进展。
“要是DNA检验证明是同一个人,身份可能也比较容易确定了。”白春雪道。
欧阳灿看着台子上拼凑起来的骨头。
腐烂严重的尸块已经被处理过,干净的白骨在白春雪手里捏着,判断着具体是哪个部位的骨头,应该摆在哪里……骨架离拼凑完整还远着呢。因为很多骨头都损伤严重,碎骨很多,拼凑起来很困难。
“……杀人的工具不止一种。看这里,肩胛骨,钝器反复击打才有这样的损伤……大部分还是类似于斧头这样的凶器砍断、砍伤的,还有在肢解的时候切割,这部分倒比较利落。凶手应该没有什么专业的背景,动作非常的凌乱,也许作案的时候心里很慌乱。”白春雪说着,把一块骨头放上去。
是手骨。
“那他处理尸体的时候倒冷静了呢。切吧切吧、剁吧剁吧,今儿丢这一堆,明儿丢那一堆。”欧阳灿说。
白春雪抿了抿唇。
有点好笑,可是没笑。
“我去看看林队那边有进展没有。联系到家属过来认尸,我也得马上开始干活。”欧阳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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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春雪点头,“对了,陶处通知我说,让我去给今年入职的新人做培训。 章节更新最快”
“嗯,好啊。”欧阳灿随口应着。
“我还没答应。我要去了,人手又要少一个啦。我跟他讲……”
“你就放心去吧。等你当了处长再操心人手够不够这事儿。培训安排在哪儿?”欧阳灿问。
“听说在本市。醢”
“那不得了嘛,又不远。我们顶不住了,不用说陶老爷也会调你回来支援的。”欧阳灿说着,指指外面。“等下别忘了吃饭,都这点儿了。”
“好。”白春雪看着她出去。“对了你那天说想看什么电影来着?晚上要是没别的事,咱们去看吧。”
“你要没事不和林队二人世界去啊?”欧阳灿说缇。
“我有空他又不见得有空。再说最近我一看着他就怪烦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荷尔蒙的问题。咦,你这什么意思?没人陪你看电影么,你就叽叽歪歪,我要牺牲一下么,你还拽上了?”
“不是。”欧阳灿忙说。她笑了笑,“我晚上约了人。那电影我看看再说。”
白春雪见她笑的有点儿意思,挑了挑眉,想仔细问问,现在又正在紧要关头,也顾不得,就这工夫欧阳灿已经出了门。她定定神,很快就又投入到拼凑骨架的大难题中去了……
欧阳灿出来,吐了吐舌。
白师姐最近可能真的是孕期,情绪真有点不稳,脸色说变就变了……
她要回办公室整理下手头案件的材料,还没走出法医中心,刑警队那边就来了消息。因为与张承志失去联系接近三天,家属多方查找下落未果,刚刚去派出所报警,正好被查到,此时张承志的父亲正在赶来的路上……她看看时间,赶快上楼去。
刚上楼梯,就看见老曹慢悠悠正往上走。
“曹老,您这赶上张果老了啊。”欧阳灿从他身边走过,开个玩笑当打招呼。
“欧阳,我正找你呢,来我这一下。”老曹一看是欧阳灿,忙说。
“急事儿嘛?要不是很急我晚点儿过来。我得发两份材料出去,还赶着验尸。”
“你永远有验不完的尸。我这真有急事。”老曹很认真地说。
“那给我十分钟。我保证十分钟之后过来。”欧阳灿说完也不等老曹说什么,一溜烟儿跑了。
老曹笑着摇摇头,先回自己办公室了。
他本以为欧阳灿又是一个鹞子翻身不见影儿了,不想十几分钟之后,她果然来敲处办的门。
“嗬,真来了!”老曹笑着跟其他两位同事说。
“瞧您这话说的。您说有急事儿找我,我来了不是?”欧阳灿忙了一上午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说着话先到饮水机那儿拿杯子接了一杯来。
跟老曹对桌的小叶笑道:“曹科长刚才还说你们都是一个样儿,有什么事儿要不是抓住当场就办,回头根本就逮不住。”
欧阳灿笑着,看老曹。
曹迪生正从一摞红色封皮的证书里翻找,“就是这个!”
“什么呀?”欧阳灿一手拿着纸杯,一手接了过来。一看,问:“有奖金吗?”
曹迪生瞪她一眼,说:“就惦记奖金。”
欧阳灿笑嘻嘻地把证书夹在腋下,说:“那不是每次有什么荣誉,都托赖你们写材料么,得了奖金也好请你们吃好吃的呀。”
“缺你那顿好吃的。”老曹继续从证书里找,一会儿,找出一个,一会儿,又一个。“刚那个是部里的……这个是省里的……市里的,局里的……哪,你数数。”
“怎么这么多啊?”欧阳灿一个手拿不过来。
“你跟小白简直亲姐妹。一模一样的话,她在这儿也这么说的。”小叶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来,给她装好了证书和奖状。
“谢谢啊。这是攒了多长时间的了……”欧阳灿说。
“没多久的。早前的让小白给你领回去了。”老曹笑道。
“真是不好意思。受之有愧,受之有愧。”欧阳灿把袋子拎起来看看。“还挺沉。”
“都是很有分量的荣誉,可不沉怎的?”老曹拿着他的茶杯,看着欧阳灿,笑微微地说。“欧阳啊,我找你还有个事儿啊。”
“哎您说。”欧阳灿点头。
“我儿子的同学的表哥,上个月刚从加拿大回来。年纪么比你大两岁,身高么不太高,比你高十五公分,模样么我看了照片也还行,工作么在四大……你有没有兴趣啊?”
欧阳灿正啃着小叶塞给她的一颗桃子,听了这话眨巴眨巴眼,
小叶打着字,噗嗤一声笑出来,“条件不错啊,欧阳。我觉得可以考虑见见。”
“小叶说的不错哦,你们年轻人看法应该比较接近。人那边听了你的情况,问了好几次能不能见见。这阵子看你忙的连轴转,我也没打扰你。”老曹笑道,手握着茶杯,眼看着欧阳灿。
“这个……我还是连轴转呢,哪有时间去。”欧阳灿脑子也在连轴转,想找个理由推了不去。
“停上那么个把钟头就见了面了嘛!”老曹说。
欧阳灿看着他那慈祥的笑容,心一横,刚想要说自己眼下已经有目标了,手机刚刚好响了,她一看是戴冰打来的,忙说了声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说着就往外走,听见老曹和小叶一个问到底见不见面、一个笑着说看样子是害臊,她笑着跟老曹拱手作揖。
“谢谢您啊曹老,您帮我辞了吧……喂,老戴,你说。我在听。”她出了处办,顺手带上门。“怎么样了?”
戴冰告诉她尸体身份已经确认。张承志的父亲确定那是儿子的尸体,刚刚签了同意书,要求做死因鉴定。
欧阳灿站在走廊上听完,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说:“那好。我吃过午饭过去。”
挂了电话,她干脆去食堂打了饭,带过去喊了白春雪出来一起吃。
白春雪忙了一上午,坐下来就说腿有点软。
欧阳灿去拎了个小马扎来给她放腿,说:“你中间出来休息一会儿嘛,谁让你不歇气儿地忙了。”
“不是不想耽误时间吗。”白春雪说。
“DNA鉴定结果该出来了吧。”欧阳灿把自己这份排骨挑了几块特别好的给白春雪。
“嗯……下午怎么也该出来了。”白春雪拨了点儿欧阳灿喜欢吃的龙须菜给她。“这女死者年龄应该在25-30之间,有过生育史,身高在170cm左右……死者黑发。头发很细软。戴Dior钻石耳环,今春新款式,左耳这枚镶嵌单颗钻石,右耳那枚除了单颗钻石外,应该还有一颗镶嵌水滴形诞生石的坠子。现在死者没有发现这颗诞生石,不知道是遗失了还是凶手故意拿掉了……”
“我当时还以为款式本来就是这样的呢,款式还挺特别。”
“嗯,不对称设计,很俏皮的。当然价格也不低。品牌价值不算,单两颗钻石加起来有三卡多。现在裸钻什么价?能用得起这样的首饰的,中产以上。这有助于缩小查找范围的。”
“没有发现其他什么首饰吗?”欧阳灿点头,问。
“暂时还没有。”
“你说她有生育史,那可能结婚了……戒指呢?”
“没戴戒指。不过从她的手指来看,应该之前戴过婚戒。左手无名指的指骨有明显的痕迹。”
“戴过,摘了?会不会离婚了……老陈和小郭在现场筛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现在只知道下水道并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或者等找到第一现场的时候,能看到那颗诞生石。”欧阳灿说着,想了想。“我总感觉有点怪。”
“嗯?”白春雪瞅她。
“下水道的水啊,再怎么着也脏了吧唧的。要说是自杀,谁愿意扑脏水里这么个死法儿?”欧阳灿说。
白春雪摇了摇头,说:“也不一定。能把下水道建那么好的人,可能是打心眼儿里喜欢。”
“得多喜欢啊……”欧阳灿挠挠眉。
两人边吃边聊,白春雪便问欧阳灿晚上跟谁约会,“我怎么闻到了恋爱的气味呢。”
“哇,确实厉害了呢,这么一堆味道你还能闻出来哪一股是恋爱的气味。”欧阳灿笑嘻嘻的。
白春雪看看她,问:“不会是曾悦希吧?”
“是又怎么样啊?”欧阳灿眨眼。
白春雪顿了顿,“还真是他啊……”
“是!”
“好吧,你就去吧。”白春雪笑道。
欧阳灿看看她神情,“怎么了,不赞成啊?”
“没有。我赞不赞成有什么关系,再说也没理由不赞成啊……曾检那么完美的人。”白春雪微笑道。
欧阳灿想了想,不由得叹了口气,说:“是啊,那么完美的人……怎么就给我遇到了呢。”
“德行!”白春雪忍不住笑。她看着欧阳灿的样子,真是说起曾悦希来,脸上的笑像刷了一层蜜……她顿了顿,问:“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没有啦,什么进展,想到哪儿去了!”欧阳灿忙摆手。“没有明确什么。只是先一起吃吃饭,或者还能看看电影。”
白春雪点了点头。
欧阳灿看出白春雪有话没有讲出来,自己先道:“师姐,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也知道我家的情况的。这个事情我不会不慎重的。”
“你不要多想。”白春雪说。“一生一世也是从一顿饭一场电影开始的。开始不要想的太多。”
“嗯。”欧阳灿点头。
白春雪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过来拉住她的手,说:“我一直相信,像你这样善良可爱的女孩子,值得更好的。”
“哎?干嘛突然这么恶心……”欧阳灿脸都红了。
“大概是因为吃了你的排骨了吧。”白春雪说。
欧阳灿笑起来,“我懂啦。你放心。”
白春雪点头,“好啦,吃完了吧?收拾下,抓紧时间休息会儿继续工作。”
“我来。”欧阳灿让白春雪坐着,自己收拾桌子。
此时电话响了,白春雪接起来,不一会儿便告诉欧阳灿,DNA检测结果出来了,证明今天在现场发现的头颅的确和公园、垃圾场碎尸案发现的尸块属于同一人。但是DNA数据库里没有找到符合的样本,这个人的身份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看林队他们能不能从耳环上找到线索。”欧阳灿说。
她跟白春雪一起出来,分别进解剖室了。
张承志的尸体已经被放在解剖台上,赵一伟正在给尸体拍照。
欧阳灿整理好了手术器械,过来站在台边。
“听说了么,这个案子上面过问了。让重视起来,尽快破案。”赵一伟说。
欧阳灿正在戴手套,听了便皱皱眉,问:“是吗?我一直跟白师姐在一起,没听说。为什么?”
“不清楚。我也是下来的时候遇到林队他们,听了一耳朵。”赵一伟说。
欧阳灿“哦”了一声,说:“这也正常吧。现在不都重视舆情么?碎尸案什么时候都受重视。”
“不过感觉应该跟奎元地产有关系。不是传说奎元有后台么?这案子奎元卷进来三个项目,别的不说也够倒霉的了……那奎元的老总能坐得住才怪。”赵一伟说。
他看欧阳灿检查完死者的衣服,拉开了拉链,似乎并不大在意自己说的,也就没说下去,赶紧过去,把放在一边展示的衣服拍照存档。
“这才坐不住啊?人家因为建筑质量不好,还睡不稳呢。这下也该他闹心了。”欧阳灿轻声说。
“哎,说的是。”赵一伟咂咂嘴,“这奸商。”
欧阳灿已经把死者的衣服全部脱下来,看着他手腕子,说:“手腕部有束缚伤……看样子这位张先生,生前失去过自由啊……”
赵一伟站过来,对着手腕拍了几张照片……
快到下班时间欧阳灿才出了解剖室。
她晃着酸痛的脖子往办公室走,路上接到林方晓的电话,询问尸检结果。
她看看表,问:“你们还没下班?”
林方晓说他们正在办公室开会,汇总一下关于这个案子的线索,做一个初步分析好整理出一个方向来以便采取下一步的行动,“等你的尸检结果,想问问情况。”
欧阳灿说:“那我一会儿也过来吧,我先回办公室整理下……完整报告最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出来。”
“那好。我们先讨论着,等你。”林方晓说完挂了电话。
欧阳灿开了办公室门,就看见白春雪给她留的字条,知道她也是去刑警队开会了,不禁莞尔,嘟哝道:“一样工作狂,还说什么晚上一起看电影……哎呦,差点儿忘了。”
她翻了下手机,确定没有漏了曾悦希的电话和信息,发了条信息过去,告诉他:“正准备开会,可能要晚一小时下班。”
她换了衣服,准备拿包走的工夫,曾悦希回了她一条:“真巧,我也要加班。明天无论如何跟你一起吃晚饭。抱歉。”
欧阳灿拿着手机看这简单的几句话,回复他说:“没关系。明天再约。晚饭记得按时吃。”
“你也是。”他瞬间回复了三个字。
欧阳灿关上门,下楼时想起来,又问他:“猫呢?猫晚饭吃什么?”
“得委屈它们晚一点吃了。”
“我帮你喂猫吧。我好歹八点之前应该会到家。”欧阳灿一边下楼梯一边打字。
曾悦希好一会儿没给她回信息,等她都快走到刑警队办公楼了,手机才响起来。
她一看,这回是一大串字,不禁微笑着读起来:“那好吧。麻烦你了。大门备用钥匙在报箱后的石缝里。里面门的钥匙在大门内左手边第二个猫窝前的猫食碗下。鱼在冰箱里,一盒鱼加一盒米饭;猫粮在灶台下橱柜里;猫食碗在架子上。谢谢你。”
“不……客……气。”她边说边输入。
信息刚发走,突然肩膀上挨了一记敲打,吓了她一跳,回头一看是潘晓辉。
“你干嘛呢,神神道道的咕哝。”潘晓辉笑道。
“还说我神道,你吓死我。”欧阳灿发出信息去,揣了手机,看她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出外勤了?”
“嗯,出去查‘钻石女’了。”潘晓辉说着话,跟欧阳灿进了办公楼,一起往会议室走。“他们应该都在会议室。”
“林队给定的代号‘钻石女’?”欧阳灿领会过来。
“嗯,说简单好记。编码有好几个,并起来的有点复杂,他就让用这个代替。”潘晓辉说。
欧阳灿点头,问:“出去一趟有收获?”
潘晓辉有点儿沮丧,说:“别提了,一肚子火。进去说吧。”
她敲敲会议室门,里面林方晓抬头看了看,招手让她们进去。
欧阳灿跟在潘晓辉身后,进了门意外竟然没有平常那铺面而来的烟气,就看到白春雪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她看她身旁的椅子空着,过去坐下来,轻声问:“早来啦?”
白春雪点点头,说:“我给你留字条了。”
“看见了。”欧阳灿轻声说着,看了眼前面已经画上了密密麻麻符号、贴了数张照片的白板——其中一张照片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子。
此时戴冰正在前面白板上画着示意图,边画边解释。
欧阳灿看了一会儿那复杂而凌乱的示意图,才大体理顺出来图里人物关系和目前案情的进展——目前案件中已知受害人是两个。男受害者张承志,36岁,“精神家园”建筑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单身,与父母同住。三天前与家人失联。最后出现的地点是NewPower健身俱乐部。据他的私教说,当天他来了俱乐部,还没有开始热身,想起来手机落在车里了,说要下去拿,就再也没回来。他的手机的确在车里。监控镜头只捕捉到他从俱乐部出来,走进楼梯间。此后张承志就失踪了。张家人表示张承志性格又温和,为人也厚道,不会与人结仇。但是根据张承志助理讲,他最近有感情上的困扰,并且提供了与他有感情纠葛的人的线索。根据这些线索,以及张承志手机里存留的信息,那个人就是案件中的女受害人高思琼。高思琼今年29岁,曾经是奎元地产的销售员。高思琼在职的时候工作业绩很不错,不过两个月前离职了。高思琼是外地人,离异独居,亲属都在H省,目前正在和他们联系。据高的前同事们说,高的私生活有些复杂,做销售员时有几笔大生意的来路可疑,但谁都没有证据。有人说她曾经被客户的太太带人暴打,这个说法还没有得到验证……
欧阳灿拿着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听戴冰说:“……不过出来奎元地产,我们在其他地方却得到了些线索。据高思琼的邻居说,这两个月经常有豪车接送她。保安也说是有这么回事,说有时候是人司机来,有时候是那人亲自来。据见过那人的邻居和保安描述了下,我们目前基本可以确定那个人就是奎元地产的老板,丁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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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冰说着,把一张丁奎的照片贴在了白板上。; 会议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哦”了一声,似意外又像意料之中。毕竟丁奎这个人的飞扬跋扈和好色贪财在坊间流传甚久,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欧阳灿则眯眯眼看着那张照片里的丁奎——钟馗似的一头乱发和又粗又黑的眉毛,看上去一点儿都没有商人的精明,倒像个工地上泥瓦匠……不过他的样貌倒跟少年时相差不大,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毛发更重了。从正太期钟馗变为成年版钟馗。
欧阳灿搓搓耳朵,听戴冰问潘晓辉,去查丁奎的日程有什么结果。
潘晓辉说:“丁奎的秘书说,丁总中午开完会就离开公司了,去哪儿无可奉告,明天是否上班不知道,联络方式不方便给,只答应给丁总留言转告我们去过,什么时候能回复仍然是未知数。秘书明确告诉我们,丁总凡是不来公司上班的时间都是私人时间,再大的事儿都得排号来,不能随意打扰。”
“好牛气的秘书。”戴冰说醢。
记号笔在手指间飞快旋了两个圈儿,在白板上画了个记号。
“还不是有个牛气的老板么。狐假虎威谁不会?就这位秘书小姐肯见我们还事我们等了好久的结果呢。不过我们在公司里转了转,公司其他职员对我们的态度也还算好。只不过看得出来他们平常应该在公司就是这么小心,开口说话非常谨慎。看样子我们这级别的是问不出什么,为了不耽误别的事儿我们就先撤了。出来的时候,我们在奎元总部的停车场溜达了一圈儿,找到丁奎的私人停车位看了看。他给自己留了不少停车位,停的都是好车。停车场管理员发现了我们,还以为我们是‘踩道’的,差点儿喊保安抓人。后来知道我们是警察,才问到底要干什么。然后我们问了下丁奎今天开得哪辆车。他说开的是那辆黑色AM。我们看那车还在,问说是不是下班由司机开另外的车送的,他说丁总的私车和公司给他的专车都在停车场没出去。所以我们推测,丁奎要不就是坐别人的车走的,要不就很可能没有离开公司或者离开奎元总部大厦,但为什么不接受我们的询问?这有点儿奇怪。”
“有没有去调监控?”林方晓问缇。
潘晓辉微微一笑,道:“人家保安部也不说不配合,很客气地说不好意思,系统在升级,请我们过阵子再去看。现在也没有一定要他们交出监控的理由来,再者我想着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林方晓点点头,说:“先放着。也许这位丁总想溜达溜达呢?他们奎元大厦前面就是海嘛。附近的监控总是我们说了算。那个耳环呢?去查了吗?”
“查了。品牌的专柜经理亲自接待我们的,开始说VIP客户信息不便透露。后来沟通的结果还比较不错。告诉我们这款首饰确实是从他们店里流出的。当时到店里来选首饰的是一位女士。”潘晓辉回手指了指刚才戴冰加标记的位置。“宋如松。丁奎的秘书。”
“嗬,绕了一圈又回来了。还是没出这个范围。”戴冰说。
“有可能是替丁奎选购礼物。秘书有时候也得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我们在停车场调查的时候跟管理员聊了会儿,他对宋秘书的评价还不错。丁奎的脾气非常不好,因为用车就能找茬儿骂人,宋秘书还经常帮他们担待。丁奎挺信任他这个秘书的。我们在问宋秘书话的时候,她对丁奎的事嘴很严,问到她自己的情况倒是中规中矩回答的。她是大学毕业就在丁奎公司工作了,到现在有八年时间。她是一步一步从普通秘书升上来的。丁奎的总经理室的负责人就是她,平常里外的事都是她负责,蛮有能力的一个人。”潘晓辉说。
林方晓手中的笔敲打着他面前的笔记本,示意潘晓辉和戴冰先坐下,转向欧阳灿,问:“欧阳?”
欧阳灿点头,说:“张承志是溺亡。在他身上发现了束缚伤,分别位于手腕、脚腕处。有生活反应,但因为在水中浸泡多时,很难从伤痕判断出具体时间。但从他的胃内容物中发现了大剂量的安定。胃内容物的分析结果显示他死于就餐后六至七小时。”
“根据张承志助理提供的信息,张失踪那天中午因为急着赶个工程的草图用餐晚了,接近两点才用的。他五点半下班去了俱乐部,六点之后行踪不明……推断死亡时间在六点之后,或者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张承志从俱乐部出来去停车场的路上即被人制服,喂下安定导致长时间昏迷,之后被丢进下水道,溺水身亡。”戴冰起身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画着。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用来使尸体下沉的物体是哑铃,捆绑尸体的是跳绳……得查一下俱乐部有没有丢失这两样东西。然后将从俱乐部到停车场的路线再仔细摸几遍,也许有我们之前忽略的细节……看在那个俱乐部里有谁跟张承志熟悉,能提供些他的情况的。还有,查一下丁奎是不是那个俱乐部的会员,有没有在那里出现过。”林方晓说。
停了一会儿,戴冰说:“林队,怀疑丁奎啊……”
林方晓见他有点犹豫,说:“怎么,觉得他不可能吗?”
“他有什么道理杀了人还非要在自己的项目里弃尸?上面关心这个案子,八成是因为他的缘故。要跟他有关系,他这么办不是明摆着自己给自己挖坑吗?”戴冰说。
“也有可能他这么干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无辜啊。”潘晓辉道。
“现在还不能说涉案的人谁无辜。凡是进入视线之内的,有动机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在这个没什么头绪的时候,越是不可能的对象,越不能轻易放过。”林方晓说。
戴冰不吭声了。
林方晓敲敲笔记本,说:“明天开始,一组由戴冰负责,将高思琼生前的社会关系往细了调查。高思琼有过一次婚姻,还有孩子。把她之前的婚姻状况和亲属关系了解了解,看有没有可疑之处。还要对她的住处进行搜查。案发第一现场至今还没有找到,希望能有所收获。二组由潘晓辉负责,跟进张承志这边。刚才我提到的那几点,在调查过程中要重点布置,其他的你们在行动中把握。至于丁奎这条线,看来得我负责了。”
“林队,您要不拉上局长去吧,不然把你扔会议室一晾几个钟头,也太耽误事儿了。”潘晓辉笑着说。
“他敢!”林方晓把笔记本一合,“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有了。”大家齐声回答。
“散会!”林方晓说。
一众人纷纷伸懒腰、打哈欠、站起来,一时会议室里乱七八糟什么声响都有。
欧阳灿坐在那里晃着脖子,还看白板。
白春雪问:“走吧?不饿啊?不是有约会?”
“唉,那边加班呢。”欧阳灿说。
“哟,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失约啦?”白春雪说。
林方晓不晓得她俩在说什么,站在一边静静听着。
“也不是成心啊。他昨晚上就加班到很晚。”欧阳灿忍不住替曾悦希辩解。
“那你跟我们一起吃吧。”白春雪说。
“不了,我回家吃。我还有事儿呢。”欧阳灿说着拎起包来。“林队我走啦,明儿见啊!”
“好,明儿见……坐我车走吧?我捎你一段。”林方晓道。
“不用。我今儿骑车来的。走啦!”欧阳灿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会议室。
林方晓和白春雪也出来。
看她急匆匆走了,林方晓这才问:“你们刚才说谁呢?”
“欧阳啊。她可能真跟曾悦希好了。”白春雪挽着林方晓手臂。
林方晓张了嘴,“啊?真的?”
“我骗你干嘛。她自己说的。”白春雪说。
林方晓转头从廊上的玻璃窗里看下去,只见欧阳灿跑出办公楼,往自行车棚跑去……
欧阳灿在自行车棚里取了车,骑上便很快出了警局大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她骑着车子,手机响起来,接通一听是母亲打来的、问她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饭吃了没有,笑着说:“对不起,妈。我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了。现在在回家的路上,你们晚饭吃了吗?有给我留饭吗?”
灿妈让她慢点骑车,回来家里有吃的。
“好嘞!”欧阳灿答应着挂了电话。
她也实在是肚子饿的厉害,本来想快点骑车,可真是没有力气了,有点后悔刚刚没搭林方晓的车……她拐着弯儿绕到上坡少的路线往家走。这条路线稍微远一点,可是不那么费力气。
快到家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车子鸣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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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她骑车慢了挡着人家路的缘故吧。 可这路窄的她一时之间也没处躲避,只能跳下车来,脚撑着地,转身的工夫回头瞅了一眼——身后不远处是一辆黑色的小跑车,被她一瞅,车子的敞篷缓缓地敞开了,倒像是被她瞅开了似的,反把她弄的一愣。
“欧阳,车放上来吧,我带你一段。”开车的是范静侬。
欧阳灿见是她,就笑了,说:“不用啦,你快走吧……我挡你道儿了吧?”
“不是,没关系的,我又不着急。我看你骑的很慢。是不是累了啊?”范静侬车子开到欧阳灿身边,轻声问。
欧阳灿看到她那条陨石色牧羊犬Luna很神气地坐在后座上,睁着一对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不由得笑道:“还真是有点累了。不过没关系啦……醢”
“上车。”范静侬语气柔柔的,可是两个字简洁又有力,况且车子一停下,已经有了欧阳灿不上车就绝不开走的架势。
欧阳灿一是真的有些累了,二是车上那只漂亮友好的狗狗实在太吸引人,三是她对范静侬这样的大美人的邀约也无力拒绝,于是真也就不客气地把自行车放到了跑车后座上,自己坐进来,回头看看范静侬的爱犬,还没等她有所表示,就被使劲儿亲了两下,弄了一脸口水。
“喂,别这么热情啊,Luna,我要吃醋的啦。”范静侬笑着说。
欧阳灿也笑道:“太可爱了。”
“就是有点热情过头。我刚刚带它去洗澡了。”范静侬说。
欧阳灿点头,“难怪香香的。缇”
人和狗都洁净而美好,真让人看了打心眼儿里觉得舒服……
欧阳灿忍不住看看自己。忙了一天,一身臭汗,像只泥地里打滚的黄毛鸭子。
她叹口气,听范静侬说:“你刚下班吗?也太辛苦了点儿。”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跟你们刚刚好相反。你们放暑假的时候,大概是我们一年当中最忙的时候。”
“为什么?因为天气热,人都浮躁,更容易发生刑事案件吗?”范静侬问。
“有这方面的原因。”欧阳灿说。
范静侬开车又慢又缓,看得出来她车技并不怎么好。可是这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在夏天的夜晚,车子缓缓地穿行在小巷里,昏黄的路灯被浓密的法国梧桐遮蔽着,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热,并且整个人都在慢慢放松……欧阳灿深吸了口气。
“很不好意思,早上给你和夏老师添麻烦了吧?”范静侬轻声问。
“哦?那个啊,没有麻烦啦。”欧阳灿忙说。
“我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状况。早上警察来敲门的时候就有点不知所措。他们一问,我就把我能想到的就都告诉他们了。”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是警察,我知道查案遇到知情人很难得的,知情人肯配合调查就更难得。只要对破案有帮助,我很愿意把我看到的告诉警察的。”欧阳灿说。
范静侬微笑,“夏老师也这么说的……你们这样讲我安心好些。谢谢你们愿意提供帮助。”
欧阳灿笑起来,“不过话是这么说,你跟我们又是抱歉啊,又是感谢的,不该那位沈先生来吗?”
“哎?”范静侬看看她。
欧阳灿一本正经地说:“对啊,该让沈先生来跟我们道谢嘛。”
“这个有点困难呢……”
欧阳灿看她脸上真的有为难的样子,不禁笑起来,“我开玩笑的啦。作证是义务。没人谢我们,该作证也得作证。”
范静侬也笑了,“其实我跟他不熟的。”
欧阳灿笑。
看起来范静侬真是个温柔又不善言辞的人,她不禁玩儿心大炽,想逗逗她,正要说呢,看到前方转过弯去就是范家大门口了,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说:“你到家了。我就在这下车好了。”
“我送你回去。”范静侬忙说。
“就那么一点点路。”欧阳灿忙说。
说话间车转了弯,她们同时看到范家大门口停了辆车。
范静侬愣了下,车速降下来,但没有要停车的意思,欧阳灿赶紧说:“有人来拜访,这么过去不合适。”
“没关系。”范静侬说着,还是把车停了下来。“我打个招呼就行。”
她拦着欧阳灿没让她下车,Luna冲着外面叫了两声。
欧阳灿看着那车觉得眼熟,正疑心是不是那晚见过的那辆,果然司机去开了车门,沈绪楷从车里下来了——范静侬的车灯亮着,他就在明亮的光线里走了过来。欧阳灿见过他两次,他都衣冠楚楚,可这会儿他白衬衫卡其裤,袖子卷到手肘处,领口还开了两颗扣子,走过来看了她们,目光清亮,镇定自若,真好气度。
欧阳灿没出声,倒是沈绪楷看着她,点点头,才转向范静侬。
范静侬才说着“我得先送朋友回家”,在后座上的Luna就猛的跳了起来,前爪搭在了沈绪楷肩膀上。
范静侬愣了下,马上抓住了Luna的牵引绳,可沈绪楷却把狗儿抱了出去,说:“我在这等你。”
范静侬说:“这是欧阳医生。是她和夏老师跟警察作证的。”
沈绪楷看了欧阳灿,伸手过来,说:“沈绪楷。我先替老鲁谢谢你。他今天放假处理私事没有来。案子的事麻烦你了。”
欧阳灿说:“不客气。应该的。”
“我们是不是见过?”沈绪楷看了欧阳灿。
“那天晚上作报告有我。”欧阳灿说。
沈绪楷缓缓点了点头,说:“对。悦希的朋友。”
欧阳灿笑笑,没出声。
“辛苦你们了。”他说。
欧阳灿摇摇头。
“改天有机会和悦希一起坐坐。我们也很久没聚了。”沈绪楷说。
后面有车子鸣笛催促,范静侬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回头大声道:“你催什么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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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吓一跳,不想斯文的范老师忽然发了火。``
沈绪楷却安之若素,抱着Luna站在那里,只是稍稍侧了下身。
欧阳灿回头看,就见后面那辆车子停到路边,司机下了车,朝这边走来,先和沈绪楷打了个招呼,冲范静侬说:“你车停这儿把路挡了个严严实实的,还有理了是吧?”
“我马上就开走,要你催。”范静侬冷着脸道。
“这谁给你枪药吃了么?脾气这个大。”那人笑笑,瞅了沈绪楷,说:“不是说要回北京?怎么还没走?醢”
欧阳灿仔细看看,认出来他就是那天晚上帮自己拿药的人。
那人见沈绪楷不语,过来伸手敲了范静侬脑袋瓜儿一下,说:“长本事了啊,敢跟你老哥我发火儿,还不快点儿?到底把车堵这儿干嘛?晾着我和老沈啊?”
他说着,看了眼车里坐着的人缇。
“哟,是你呀?”他就笑了,“巧了啊,怎么在这儿遇见你?”
“你们认识?”范静侬像是吃了一惊,看着欧阳灿,一脸“你怎么会认识他”的表情。
欧阳灿微笑,给她一个“我也不知从何说起”的意思,确实三言两语似乎也解释不了他们的关系,而且他们其实算不上认识吧……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不能认识吗?”那人又敲了范静侬脑袋瓜儿一下,冲欧阳灿说:“陈润涵。静侬的表哥,悦希的朋友。”
“欧阳灿。”欧阳灿微笑道。
“我知道。欧阳医生嘛,那天在报告现场听你解答过问题。好多专业表述,听得我一愣一愣的。”陈润涵说。
欧阳灿微笑,“那天谢谢您。”
“谢我干嘛呀。要不进来喝杯茶吧?我妹这儿有的是好茶,我借花献佛。”陈润涵说。
“谢谢,不了,我得回家。说好了回家吃晚饭的。”欧阳灿忙说。
“远吗?”陈润涵问。
“不远。就在前面。”欧阳灿说。
“我送欧阳回家。你们自便。”范静侬说着解开狗儿的牵引绳,不等他们再有所表示,发动车子就走。
欧阳灿转过脸来看看范静侬,见她脸上隐隐有怒意,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别出声。
范静侬意识到,轻声说:“本来我也是想请你到我那里坐坐的,谁知道来了俩瘟神……这下只能改天了。”
“那就改天。”欧阳灿微笑。她看出范静侬有些疑惑,解释道:“我确实该好好谢谢陈先生。那天晚上我出了点状况,要不是他帮忙拿药给我,恐怕会很狼狈。”
范静侬把车停在巷口,看着欧阳灿说:“我还以为……其实我表哥那人不错的,就是嘴巴坏了点儿。”
欧阳灿看着她笑,点头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下了车,把自行车扛下来,跟范静侬摆摆手,让她先走。
范静侬车子都开出去了,又倒回来,“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嘛?回头约你喝茶。”
“好啊。”欧阳灿大方地报了手机号。见范静农只是点头,问:“不拿手机打一下?”
“记住了啦。”范静侬微笑。“Bye!”
“Bye!”欧阳灿笑着骑上车子回了家。
进门把自行车一扔,在一群狗儿的喧闹声里进了屋。
“妈,我饿死了。”她叫起来。
灿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身边坐着田藻,听见她叫喊,两人大笑。
田藻起身过来,看着正在换鞋的欧阳灿,说:“你这个时间才回来,饿晕在路上算不算工伤?”
欧阳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跟灿妈说:“我饿的手都抖了……”
“我来帮你摆桌。有冷面,还有新做的酱牛肉,我给你切。”田藻撸起袖子来。
欧阳灿看了灿妈一眼,“妈,您不管我啊?”
“大小姐,我来伺候你不行吗?阿姨看电视剧呢,刚好到紧要关头。”田藻说。
“哦。”欧阳灿答应。
“田藻你也快点儿。给她弄弄好就过来一起看。”灿妈说。
“好嘞!”田藻笑着答应了,招招手让欧阳灿快点儿来。
“我先洗手去。”欧阳灿看她进了厨房,自己去洗手,把带回来的包和袋子放在了沙发上。“妈,袋子里有东西,您看看啊。”
灿妈应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欧阳灿笑笑,去洗了手,出来见灿妈还是那个姿势,也不再打扰她,进餐厅发现碗筷已经摆好,一大碗冷面,四样小菜。
“你尝尝咸淡。”田藻说。
欧阳灿这卖相不错的冷面,喝了口汤,说:“正好。”
“你先吃着,牛肉马上好。”田藻低头切牛肉。
欧阳灿吃着面,看了她戴着围裙,很有架势地在操作台前忙着。
很久以前她断想不到田藻一个公主式的女孩子,竟然会在厨房里操持锅碗瓢盆的……当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人都在变。她也绝想不到自己参与的案件会跟丁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田藻应该早就把这个人忘了吧……
“你发什么愣啊?”田藻见欧阳灿挑起面来停在那里,“你怎么还那样儿啊,一边吃饭一边想事情。一想事情就忘了吃。”
“你们都吃了?我爸呢?”欧阳灿问。
“伯父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了。”
“夏至安呢?”
“带胖胖一起夜跑去了。”田藻过来,把一大盘牛肉放在桌上。
欧阳灿看这牛肉切的厚薄均匀,刀工很是不错,不禁看了田藻一眼。
“尝尝……这我帮阿姨煮的。晚上冷面也是我做的。”田藻说。
“可以。”欧阳灿点头。
“阿姨和小夏也说可以。”田藻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不去看电视?”欧阳灿看她坐下来,问。
“你一个人吃饭不寂寞?”
“我习惯一个人吃的。”
“那好,我和阿姨看剧去了。”
“不要为了讨好她弄得自己内伤。那些剧我连五分钟都挺不住……都什么剧啊,粗制滥造的。”欧阳灿抱怨。
“难看的剧一起吐槽不就结了么?再说,阿姨看剧,我拉片,不耽误。”
“啊?”
“我跟人学写剧本呢,看剧也是学习。”田藻笑着走开了。
欧阳灿坐在那里,听着客厅里田藻和母亲一边聊一边笑地看电视剧,继续吃她的晚饭。
田藻做的冷面味道确实不错。欧阳灿吃完了一大碗面,又吃了不少牛肉。忽然意识到胖胖没来讨吃的,才反应过来刚才田藻告诉过她了,胖胖跟夏至安夜跑去了。
她吃完饭收拾好桌子洗好碗,出来的时候刚好一集电视剧放完,灿妈要去卫生间,见女儿并不是要过来坐下的样子,问:“你这是要出去?”
“嗯,我出去有点事。大概……”欧阳灿看看时间,刚好八点半。“有个把钟头就行。”
“才回来又出去。”灿妈皱皱眉。“不要太晚。”
“晓得啦。我就在家附近的。”欧阳灿只拿了手机出门。
出来把她随便仍在门边的自行车推出去,骑上很快就到了曾悦希家的大门口。
已经有几只猫乖巧地蹲在门口,看到她,也只是仰头望了望。似乎见是她,有些失望。
她把自行车支在门边,过去看看报箱,伸手推了推,露出后面岩石的缝隙。她手指探进去摸了摸,果然摸出一把系着红色丝带的钥匙来,拿去开了大门锁。
那些猫还蹲在地上看她。她就在这些灯光下显得绿幽幽的猫眼的注视下进了大门。
大门内有并排三间猫舍,大小不一。她记得曾悦希说的位置,拿着手机照亮,过去拿起猫食碗来一看,确实有一把看着古色古香的钥匙……她这才回手把大门带上,拿好钥匙往院里走去。
院子里有点暗,她仍拿手机照亮,一路到了主屋门前,在廊柱下照了照。光柱上下一移动,她果然看到一个很旧了的黑色开关。
她把开关推上去,院子里一下子亮了。
借着灯光看清门锁,她拿那把旧钥匙开了房门,立即黑影中看到几束绿幽幽的光,饶是心里清楚是猫眼,还是忍不住寒毛竖起来……她摸到墙上的开关,便看见面前一只大猫,几只小猫正四下里乱窜躲避她。
她笑笑。
大猫是六月。
“嘿,今天带着孩子下来了?”她边说话边往厨房走。
六月蹲在那里没有动。
欧阳灿进了厨房,把手机里那条短信打开,照着指示把冰箱里准备好的小鱼和米饭都拿出来。开了火煮着小鱼,把米饭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等鱼煮熟,混进米饭捏碎,晾着,又从柜子里拿出猫粮来,先舀出来一些,带上干净的猫食碗,来到院子里,先喂那一部分吃猫粮的野猫。
她把猫舍前的几只猫食碗收了,换上干净的,倒进猫粮摆好。这时候那些原先不知藏在哪儿的猫,听见倾倒猫粮的声音,悄悄围拢过来。
“我说,你鬼鬼祟祟在那儿干嘛呢?”忽然有人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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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我有什么想法?”
“你不会是觉得我能看上那男的吧?”夏至安问。
“哎,哪里话来!我不了解人家,还不了解你么?我想说遇到像范老师这样可爱的人的机会不总是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别浪费了机会。”欧阳灿说。
夏至安清了清喉咙,“我说。”
“嗯?醢”
“要说近水楼台,还有比咱们俩更近的么?”夏至安说着,人就靠过来。
欧阳灿只看到夏至安那张面孔忽然间就放大了,正正地在自己面前,一对大眼睛,瞳仁黑而亮,还有两簇小小的火苗似的……她猛的推了他一下,“你又皮痒了哈!”
她摸摸鼻子,好像鼻尖被碰到过了似的,一瞬间竟然冒了几颗汗珠出来……她看胖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前面去了,就借着呼喝胖胖,走快了几步。
夏至安笑起来,追上来,说:“你自己那儿都还八字才刚有一撇,操心人家的机会。”
“嗯,你是狗咬吕洞宾。”欧阳灿拉了胖胖的牵引绳。
“你是好心才怪……恨不得我赶紧有个新目标,早早儿地解除警报,你好没有后顾之忧,是吧?”夏至安哼了一声缇。
“嘿嘿,不小心被你发现了。”欧阳灿笑着说,“你敢说你对人家范老师没有冒‘心心眼’?”
“那我不能那么昧着良心说话。”夏至安说。
“这不得了!”
“可那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别说我了,你那天对着人家范老师冒的‘心心眼’,我在一边儿都受不了了。得亏人家范老师见怪不怪,不然我都成了奇怪的人了,认识你这么个家伙。”
“哦,那对不起你了,夏大教授。”
“你以为!”
“范老师说改天请喝茶。”
“请你?”
“不行啊?”
“行……”夏至安点着头。“太行了。”
“叶阳,就是早上那警察,后来又找你了没有?”欧阳灿问。
“没有。找你了吗?”
“也没有。不知道有没有进展。那位沈先生也没说什么。”
“如果还需要咱们的证词,应该会再联系的。”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欧伯也回来了。”夏至安一进门就看到欧阳勋的鞋子摆在那里,说。
“没看见车在外面啊。”欧阳灿也看到了鞋。
“可能陈师傅送他回来把车开走了吧。”
“哦……”欧阳灿换了鞋,听听里面倒是很安静,过来看看,只见父亲和母亲正坐在那里说话。“爸爸,妈,我回来了。”
“欧伯,伯母。”夏至安过来,站在欧阳灿身边。
“一起回来的?”欧阳勋看着他们,笑问。胖胖也跑进来,从他两人中间钻过,跑去冲他摇头摆尾。
“嗯,在外面遇到了。”欧阳灿说。
“回来的好。我正在跟你妈妈说,我们决定后天出发去看奶奶。我们不在家这几天,你们互相照应。尤其是小灿,你要照顾好家里。”欧阳勋说。
“欧伯伯,我看这个任务交给我吧,小灿忙的根本不着家。后天我去送你们。”夏至安说着,就见欧阳灿仰头冲他一瞪眼。“是的呀,有什么急事儿要等你回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欧阳灿说。
“陈师傅会送我们的,你不要麻烦了。这么说的话,那就拜托你多照看家里。”欧阳勋笑道。
欧阳灿吸了吸鼻子,说:“放心啦,我们互相监督。”
“怎么到你这儿就改互相监督了?”灿妈笑道。
欧阳灿也笑起来,说:“挺晚了,爸妈早点休息吧。”
“好。晚安。”
“晚安。”欧阳灿转身上楼,夏至安也一起。
走到二楼,夏至安刚要说晚安,欧阳灿回手就给了他一拳,正中腹部。
不过她手还没撤回来,就被夏至安握住了。
“松手!”
“说明白为什么动手?”
“小灿也是你叫的!”
夏至安瞪着她,说:“你!”
“你俩干嘛呢?怎么还打起来了?”田藻刚好从浴室出来,看着这两个人。“整天跟斗鸡似的,服了你们。”
她啧啧两声,摇摇头,自管回房间去了。
欧阳灿甩开夏至安的手,拍拍手道:“让你胡乱叫人家小名儿。”
夏至安揉着肚子,说:“这一拳给我打的肠子都断了……”
“娇气的哩,大少爷。”欧阳灿说着转身回房。
她推开门,回头见夏至安还没走,倒是伏在栏杆上不动了,等了等,“你干嘛呢?还不上去!”
夏至安摆摆手表示没事儿。
“又来!少给我装啊,这回我可不上当了。”欧阳灿把包扔到床上,关好门。
她把睡衣拿出来,刚换上,就听田藻在外面问小夏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停了停,就听田藻叫小灿你来看看……她头皮一紧,赶紧出来看,就见田藻蹲在夏至安身边,夏至安只管捂着肚子,说:“……我没事……就是肚子疼的厉害……”
田藻有点发慌地看着欧阳灿,问:“你刚才打他哪儿了?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欧阳灿说:“没有啊!喂夏至安,你别逗了啊,我……”
“我不就喊了你小名儿么,现在又不是封建时代,喊你小名儿你就得嫁给我,要真那样儿,你让我喊,我也不敢啊……”
“你胡说什么啊!”欧阳灿拍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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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更疼了!”夏至安只管捂着腹部,一副受不住的样子。 乐文移动网“一定是你给我打成了脾脏破裂……田藻,帮我叫救护车。”
“好。”田藻答应。
“还叫救护车?你玩儿上瘾了是吗?田藻别理他。他这就是装的。”欧阳灿说。
“我看他可不大像装的啊,小灿。”田藻轻声说。
“我没装。哎呦,疼死我了……”
欧阳灿看着他,轻声说:“真这么疼啊?”
田藻说:“哎,我觉得不至于那么严重吧?家里现成有两位医生,看都没看就叫救护车?小灿,你先给他检查一下吧。醢”
“她一法医!给她看那还得了?”夏至安说着往后退了退。
“嗯,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要不叫救护车也行,你得给我治。”
“你说吧,怎么治。”欧阳灿皱了眉。
“答应我以后我一不小心叫你小灿,不能下死手揍我。”
“……夏至安!”欧阳灿明白过来缇。
田藻噗嗤一声笑出来,夏至安也撑不住笑了。
欧阳灿气的猛推他一下,说:“要再有第三回,看我不弄死你!”
“我给你那一下打的差点儿背过气儿去!”
“你该!”欧阳灿抱起手臂,死盯了夏至安一眼。
“哎哎,还急了!”田藻见欧阳灿脸都变了,“刚才开玩笑的,急了就没意思了啊。”
“还有你!我告诉你们啊,《狼来了》都听过吧?你们俩给我记住今天。以后要真有什么事儿,别怪我不帮忙。”欧阳灿气哼哼地走开了。
夏至安只管笑,田藻却吐吐舌,赶忙跟着到了欧阳灿到了她房门外,不想被她拒之门外,只好敲门认错。
“小灿,就是开个玩笑嘛,以后不敢了。真的。”她轻轻敲着门。
欧阳灿在里面说:“不想理你们了!”
田藻吐吐舌,回头看一眼夏至安,轻声说:“是不是真生气了。”
夏至安笑道:“应该不会的。”
“那可说不准……小灿!”田藻回过头去,又敲了敲门,听听里面的动静。“你没睡吧,我进来了啊……”
“别进来!”欧阳灿在里面喊道。
夏至安本想阻止田藻,可见田藻已经推开门,便没出声。只见田藻把门推开一点,再一点,很小心地冲里面说:“我说,你也太开不得玩笑了……啊!”
她一声大叫,往后跳了两步,屋里则传出欧阳灿的大笑声。
夏至安莞尔。
欧阳灿过来,手扶着门,笑着对目瞪口呆的田藻说:“怎么着,也吓着了啊?”
田藻手按着胸口,转开脸不敢再看欧阳灿身后,“我的天,你房间里怎么会……”
“早告诉过你啊,没事儿别进我房间。”欧阳灿说。
田藻有点儿口干舌燥,转过身来,跺了跺脚,耳边似乎能听到那具骨架上一些小关节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铃铃声响……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可她刚才一眼望过去,那飘拂的白纱前静止不动的骷髅,倒像是要张牙舞爪扑过来。
她打了个寒战,说:“我回房了。”
欧阳灿伸手抓住她肩膀,她一哆嗦。
欧阳灿忍不住笑道:“就许你们俩串通吓我,不许我反击?”
“得了,以后你请我过去,我也不去了。”田藻握住她的手,捧在手心里晃了晃,放开。“得亏我也算是胆儿大,不然不吓出个好歹来啊?”
“我也不是故意的。那么大声儿喊不让你进去。”欧阳灿说着,瞥了眼夏至安。“你还笑?”
夏至安笑的愈加厉害,摆摆手赶紧上楼去了。
欧阳灿哼了一声,看田藻还惊魂未定,拍拍她背,说:“赶紧回屋吧,还得写稿呢吧?”
田藻点头。
“回屋前去趟卫生间吧。”欧阳灿说。
“干嘛……”田藻看她。
“省得半夜要去卫生间害怕啊。”欧阳灿笑嘻嘻的。
田藻叫起来,“本来不害怕,你这么一说,我肯定害怕啊!”
欧阳灿哈哈大笑,说:“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有没有后悔搬进来啊?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说着,回手带上门,准备去洗澡。
那田藻愣了一会儿,追上来照准她屁股就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好啊,你还动手了。你信不信我……”欧阳灿抓住田藻的手腕子,两个人扭在一起。
田藻的力气当然不如欧阳灿,早被她扭着手腕子“扔”回房间里,两人倒在床上,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越笑声音越大……
“小灿。”田藻喘着气,转头看着欧阳灿。
她短发凌乱地糊在脸上,含糊地应了她一声。
“哎,咱们有多少年没这么玩儿了?”田藻问。
欧阳灿想了想,从床上跃起,说:“洗澡去了。没那心思跟你闲话当年。”
她说着,轻轻巧巧几步出了房门,身影一晃便不见了,剩下田藻躺在床上,扭着身子转了大半个圈儿,仰着头看着门口……从这里能看到欧阳灿房间半扇门,房门开着,窗子也都开着,清风徐徐地吹过,凉爽而又舒服。
她爬起来,就看见欧阳灿身影一晃,从门口掠过,“你怎么洗得澡,这么快?”
“困都困死了,洗洗得了。我关门了……晚安。”欧阳灿大声说着,果然随后轻轻一声门响。
“晚安。”田藻笑笑,下来也关了房门。
欧阳灿回到房里,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一手拿起吹风机,一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题外话---
晚上会加一更。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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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两个未接来电,她微微一笑。
她满心以为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曾悦希的,没想到点开一看,倒愣在那里——有一个未接来电并没有显示名字,可那个显示归属地是本市的号码很熟悉……只不过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串数字,甚至很久都没有联想到跟它有关系的人和事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把手机放下,拿着吹风机走到一边去接电源。
好一会儿都没有插进去,她有些烦躁地狠狠把插头一摁去,啪的一下,手倒敲在了桌上,疼的她鼻尖冒汗,才定睛一瞧,原来是拿了插头往移动电源上插呢……她定了定神,把吹风机扔在桌上,看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到底拿起来走到阳台上去。
夜里的风有点凉,穿过发间、贴着头皮,让她瞬间便清醒了醢。
手机并没有再响,她看看屏幕上那个清晰地表明时刻的数字,一会儿在左下角,一会儿移到中间……她敲了敲石头,正准备把手机拿过来时,铃声响了。
是曾悦希发来的信息:“刚才打电话没通,不知道你是不是休息了。”
她嘴角弯了弯,把电话拨回去,等通了,就说:“是不是特地打过来问问猫有没有好好给喂呀?缇”
曾悦希的笑声低沉而悦耳,道:“虽然是想问,可并不是要特地问的。”
“放心啦,都喂过了。那些家伙不怎么怕人呢。”她转过身,倚在石栏上,一只手抬起来拂动着头发。
“可能是不怕你。平常它们很会躲避人的。你身上可能有让它们觉得安心的味道。”曾悦希说。
“啊,说到味道……今天我身上的味道可能真不怎么好。它们要是秃鹫,可能更容易跟我亲近。”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顿了顿,才又笑出来,“有那么夸张么?”
“有些动物的嗅觉特别敏感嘛。”欧阳灿微笑着说。“你还在办公室吗?”
“还在。”曾悦希说。
“我总算看到比我们还要忙的人了。我们算是对得起这份儿纳税人的供养了吧?”欧阳灿忍不住叹息。
曾悦希笑笑,不言语。
“唉,这么着下去,咱们什么时候能碰面吃顿饭啊?”欧阳灿忍不住说。
“真不好意思。没想到赶上了这阵儿特别忙。”曾悦希说。
“如果赶上过阵子我也特别忙,我觉得咱们就鹊桥相会好了。”欧阳灿开玩笑。
曾悦希几乎是大笑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不打扰你工作了。你抽空也眯一会儿,连续通宵谁也受不了的。”欧阳灿说。
“好。”曾悦希答应。“晚安。”
欧阳灿条件反射般想说晚安,话出口又换了个词儿:“希望明天晚上可以和你说晚安。再见。”
她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石栏上,摸摸头发,还是湿乎乎的,看来不拿吹风机吹一下是没法儿睡觉的了。
这湿润的天气啊……
她刚要进屋,瞥见楼上阳台上,夏至安正站在那里伸展着手臂,“喂,夏教授,还不睡?”
夏至安动作停在那里,过一会儿,探身过来看看,“你不也没睡?干嘛,晒月亮?”
欧阳灿做了个射箭的动作,夏至安马上捂住胸口欲做倒地状。
她倒笑出来,“今晚热水温度特别高,用的时候小心点啊。”
“谢谢提醒。你万年不遇好心一回,我得听好了。”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哼了一声,拿了手机进屋了。
进来仿佛还听到夏至安笑,但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他在说话,看样子是跟谁在语音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她把窗帘拉上,看看立在窗前的骨架,小心翼翼地推着滑轮底盘,绕过床尾,挪到这边墙角,看了看,再出了门推开站在门口看看,确定不太会吓到人——也就是田藻吧——她满意地拍拍手,过去吹干了头发,上床关灯。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她愣了愣,本能想要直接关了手机,可还是拿了起来,盯了屏幕上那串数字一会儿,深吸了口气,说:“喂,我是欧阳灿。”
“我知道。”对方轻声说。
声音有点浑浊,听得她心一沉。
“这么晚打给我,有什么事嘛?”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遮光帘将外头所有可能透进来的光全都拒之于外,天花板上只有深重的阴影,和更深重的阴影。
“有点太晚了是吧?”
“你也知道啊?没什么事我就挂了……你以后,也别再打给我了。不是很方便。”欧阳灿说。
“等等。”
“梁嘉维,别再打电话给我了。听到了?等下我把你放进黑名单。你要不要我做到这一步?”
“我要结婚了。”梁嘉维说。欧阳灿没出声,他紧接着说:“下个月。”
“恭喜你。”欧阳灿终于说。
“可是我还……”
欧阳灿不等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捏着手机,捏了好一会儿,才放到枕边。
她头脑变得异常清醒,根本睡不着……对面田藻房间门开了又关上,那脚步声轻而又轻,接着卫生间的门响、还有浴室那低低的水声……这些平常都不会困扰她的声音,此时被放大了无数倍似的。她耐着性子,听到田藻回到房间,一切又都恢复了安静,头脑却还是处于异常清醒状态——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她都忘了该怎么办了。
她开了灯,在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来药盒,拿出来看看,却发现已经过期了。
她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丢开手,倒回床上去。
梁嘉维那张脸却浮在眼前,一会儿笑,一会儿恼……
“该死的东西。”她骂了一句,却也不知道是骂谁。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也睡不沉,天蒙蒙亮,她就起了床。
田藻房间门紧闭着,整栋屋子都极安静。
她走出去,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出来做起了清洁。
胖胖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她清洁自己的卧室,它就趴在走廊上,她清洁走廊,它就趴在客厅地毯上,等她过去清洁客厅,它就挪到了阳台门口地垫上,静静地看着她……她累得有些头昏眼花,把拖把和抹布一丢,也在地垫上坐下来,靠着胖胖。
天已经大亮了,时间却还早。
“走,姐姐带你出门。”欧阳灿爬起来,回房间换了衣服,正准备带胖胖下楼,就看夏至安从楼上下来。
看见她,他愣了下,说:“今儿够早的。”
他鼻子抽了抽,看看地板,又看看她,轻轻咦了一声。
“你是不是做过清洁?”他问。
欧阳灿翻了个白眼,说:“你不去做刑警真是屈才。”
“见笑。”夏至安说。他往她脸上看了看,问:“昨晚失眠了吧?”
欧阳灿摸摸脸,问:“这么明显?”
“脸上倒看不出来。不过一个每天不睡到非不得已不起床的人,这么早起来还已经做了一层楼的清洁工作,除了昨晚没睡好,也找不到别的理由。再说……”他故意停了停。
欧阳灿撇嘴,“不会是因为昨晚没听见我打呼噜吧?”
“的确是没听到。我还以为我昨晚睡得太好,或者是已经适应了你制造的噪音。”
“你神经衰弱,怪我咯?”
“老实说,你应该看看医生的。”
“医生让动个小手术,我怕手术的副作用,一直没做。”欧阳灿说。
夏至安点点头。
欧阳灿打量他,“要去跑步?昨晚夜跑,今早晨跑,你要变运动达人?”
“不。我想起一件事来,回办公室一趟。”夏至安说。
“这也太早了。”欧阳灿看看表。
“快去快回,不耽误吃早饭。”夏至安笑着摸摸胖胖的头。
两人一先一后下楼梯,欧阳灿忽然停下脚步,道:“哇,这怎么搞的?”
夏至安跟在后头,此时往下看了看,也吃了一惊,就见胖胖正围着石头打着圈儿——那石头卧在楼梯前的地板上,听见说话声,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又照旧躺下,只甩着大尾巴,碰到地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他笑道:“石头前两天就能挪动了,不过走的不大利索。看这样儿,很快就能满家里跑了。”
欧阳灿跑下去,把胖胖推开,伸手摸摸石头的伤腿。石头被剃掉的毛长出来不少,可伤处还是难看,毛色却比从前漂亮多了。她又摸摸它肚子,立即被它舔了两下手,于是笑着摸摸它脑袋,说:“恢复的不错啊。”
“杜医生说它预产期什么时候来着?”夏至安问。
“他也说不太清楚。”欧阳灿小声说。
“说不定哪天咱们一起床,它就已经生了呢。”夏至安说。
“你说得这个轻巧。没见过生娃是这么轻省的……喂,夏教授。”欧阳灿见他去换鞋了,拍拍石头,招呼胖胖也往外走。
“干嘛?”夏至安拿了车匙在手里。
“你可是自己大包大揽这些天负责照顾家里。石头生崽的事儿你就多上上心呗。”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显然是没想到过这个问题,推开门出去了,才说:“应该也……没这么快吧?”
欧阳灿一笑,回头看看在地上舔着爪子的石头,说:“石头,你要生的时候就去夏教授房间。他那房间基本上是无菌环境。”
夏至安等她出来关上门,说:“好像我会怕一样。来呀!”
“你可别以为它干不出来。小猫下崽的时候就会找最安全的环境。石头你也有份救回来,很有可能比起我来,更信任你。”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不在意地笑笑,看欧阳灿给胖胖拴好牵引绳,小二和三三也着急地围上来,她干脆也把它们两个带上了……他本想提醒她,一个人遛三只步速不一致、性格各异的狗很有难度,但见她很有兴致的样子,就没作声。
出了门,欧阳灿果然吃到苦头,被小二和三三拖着一路狂奔……夏至安站在车边看着她有些狼狈地趔趔趄趄出了巷子,忍不住笑了会儿,才上了车,出巷口就见欧阳灿正被三只狗拖着还在下坡路上跑呢,那姿势很是难看。他边笑边开车追上去,经过他们身边时,笑道:“悠着点儿啊,小心闪了腰。”
胖胖看到夏至安,禁不住要追。
欧阳灿忙拉住它,被它的大力拖的又一个趔趄,“夏至安你烦死人了!”
夏至安扬长而去,她拽着三只力大无穷左奔右突的狗喘着粗气。还好时间尚早,街巷里静得很,只有偶尔早起晨练的人,他们这么在街上横行,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欧阳灿尽力控制着这三只狗,走到海边才往回走,累得额头上都是汗,心情却好了许多。
三只狗也跑累了,回程不再拖拽她,不过三三就耍赖趴在地上不动了。她无奈停下来把它抱起来,看看这长长的坡路,笑道:“也就是你吧,胖胖耍赖不走,我也好耍赖了。”
她发现前面有辆车开下来,本想在路边一避,不想那车子在路边的停车位上停了下来。
她慢慢走上去,瞥了那车一眼,看清车牌号,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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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愣神的工夫,那车门开了,司机从车上下来。超快稳定更新小说,本文由 首发
“小灿。”梁嘉维站在车边,看着欧阳灿。
三三在欧阳灿怀里,突然冲梁嘉维吠叫起来。
声音很大,把欧阳灿震得耳膜都疼了。
她拍拍三三,一边安抚它,一边看了梁嘉维,淡淡地道:“是你呀。”
梁嘉维走了过来,三三和小二在欧阳灿身边一齐冲他叫,他有点儿尴尬地笑笑,说:“这两只没见过。醢”
他搭讪着站在她对面,伸手摸了摸胖胖的头。
胖胖却往后躲了下,很警惕地看着他。
欧阳灿说:“这两只是新收养的。”
“我才听说你回国了。”梁嘉维说。
欧阳灿点点头,看了眼他的车。
“换车了啊。”她说缇。
梁嘉维也回了下头,说:“原来那辆给俱乐部做业务用车了。”
“俱乐部经营的不错?”欧阳灿把三三放在地上,看了看表。
她问得很客气,也表现出来不想多谈的样子。梁嘉维却像是看不出来。
“我昨晚在电话里说得挺清楚的吧?”她问。
梁嘉维点头。
欧阳灿看着他的脸,停了一会儿才说:“你昨晚喝了不少酒吧?喝了酒还开车,作死呢。”
梁嘉维笑笑,说:“并没有喝多少。”
“撒谎。如果不是喝多了,你也不会给我打电话的。回去路上开车慢点儿。你这会儿要被交警拦下,都未必能过了关。”她说完拉起牵引绳带着狗就走,不打算再跟他啰嗦了。
“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喝多了,是因为我想你了。”梁嘉维说。
欧阳灿听见这话站下。
梁嘉维看着她的背影,说:“对不起。”
欧阳灿回过头来,问:“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梁嘉维沉默。
“你都要结婚了,过来跟我说这个?”欧阳灿微笑着问他。“嗯?”
“这个时候不说就来不及了。”他说。
“来不及了……”欧阳灿慢慢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忽的听到车声,正要说的话就先咽了回去。看清是夏至安的车时,她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抬手照那边挥了挥,喊了声夏至安。
夏至安往这边看了看,本来应该转弯的,将车子一径开下来,探头出来,问:“出什么事儿了?谁咬人了?”
“没有,你想哪儿去了。”欧阳灿说。
“没有就好。吓我一跳。你带着这三个魔王,竟然回来的比我还快。”他笑着,看了眼梁嘉维。
“你干嘛不先停了车啊,我想让你帮我先把它们带回家的。”欧阳灿说。
“我不是以为出了什么意外了么。你让它们上车好了。”夏至安说着,伸手推开这边车门,拍拍车座。“胖儿,来。”
欧阳灿让胖胖它们上车,关了车门。
“你呢?”夏至安问。
“就回来。”欧阳灿说。
夏至安点了点头,回头见没车子驶来,迅速将车子倒回去,嗖的一下就进小巷了……欧阳灿这才转向梁嘉维,说:“我向来最讨厌、尤其讨厌男人办事拖泥带水。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那是你……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关你P事?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你给我听清楚。”欧阳灿走过来,站在梁嘉维面前。“你去结你的婚,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别TMD当时没胆量跟我在一起,现在临阵退缩还要我背黑锅。跟你说,你这一篇儿,我早掀过去了。”
“你听我说。”梁嘉维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欧阳灿顿时脸色一变,连犹豫都没有一丝儿,回手就是一巴掌。但这一巴掌她手下留情,没有扇在脸上,而是扇在了他膊头,饶是如此,也一声脆响。
欧阳灿脸通红,因为昨晚没休息好,眼睛也有些发红。
她瞪着梁嘉维,说:“你给我马上滚。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要再敢来,我就敢打断你的腿。”
她使劲儿甩开他的手,头都不回地一气儿走到了家门口。
心跳得极快,她站在门口平静了会儿,才推门进去,脚步极快地穿过院子,听见父母亲在花房里的说话声,她走得更快,哪知道一脚踏上台阶,就看到夏至安正拿了毛巾在门廊下给胖胖擦爪子上的土,看到她,他没出声,继续擦。
欧阳灿脚步略顿了顿。
夏至安瞅了她一眼,似乎奇怪她为什么不上来。见她欲言又止,他才说:“干嘛,这么大空当你过不去嘛?”
他说着,把胖胖往身边拉了拉。
欧阳灿走上去,轻声说:“刚才谢谢你啊。”
“不客气。”夏至安把毛巾叠了叠,开了门让胖胖和她先进。“对了,欧伯伯刚才问你怎么没回来,我说你在外面跟范老师聊天。”
“嗯……嗯?”
夏至安停下来,“看你那样儿估计是有麻烦。欧伯要问起来你得解释半天。”
“智慧。”欧阳灿说。
“那人看着不坏。”
“看着坏你要怎么样?”
“能帮着报警吧。”
“那倒不至于……”
“别谦虚。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人家。你的实力我还是了解的,那么大块头也指不定就能给打出个好歹来。”
欧阳灿刚好脱下鞋来,拿起来作势就要打过来。
夏至安微笑着,把叠好的毛巾塞到她空着的那只手上,说:“这个洗干净晾好。”
欧阳灿一手拿着脏毛巾,一手拿着鞋,看着夏至安转身走开,那背影都透着轻松得意的劲儿……本来她憋了一肚子气,又被夏至安挤兑,这一瞬特别想朝他扔鞋。
她翘着脚,坐在地板上,把脱下来的鞋摆好。
看着旁边夏至安那摆的规规矩矩的鞋,不知怎的竟觉得好笑。
她拍拍脸,起身上楼,收拾好东西,匆匆吃过早饭,就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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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踏进办公室,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在位子上坐了半分钟,看看地面,起身拿着拖把和水桶去了卫生间。负责清洁的卢大姐正在给垃圾桶换袋子,看到她就笑了,说:“今天来的早啊。”
欧阳灿笑笑,专心地洗着拖把醢。
卢大姐出去之前,又特地嘱咐她:“节省点儿水啊。幸好你不怎么积极打扫卫生,要不拖次地得两吨水。”
欧阳灿一使劲儿,崩了一脸的水珠子,回头一看,卢大姐已经笑呵呵地出了门。
她拧干拖把拎着回办公室,发现白春雪刚到,“早啊,师姐。”
白春雪正把包往衣橱里搁,见她拎着拖把进来,停在那儿看了她,慢条斯理地说:“你这有点儿反常啊。”
“偶尔表现一次嘛,省得那些奖状证书拿着心里不踏实。”欧阳灿开始拖地。
白春雪笑道:“那个又不是表彰你讲卫生的。缇”
她说着,等欧阳灿擦完了她座位那里,才走过去收拾桌子。过了一会儿,没听见欧阳灿出声,她抬头看了看她——这欧阳拖地拖得也有点儿太用力了……“我说,你怎么了?跟谁吵架了?”
欧阳灿一头汗,撑着拖把停了停,问:“这么明显啊?”
白春雪拿了两人的杯子去泡茶,回头瞥了她一眼,说:“不算明显……不过我是谁呀?再不知道你么?不是跟曾悦希闹别扭了吧?按说这阶段不至于啊……”
欧阳灿舒了口气,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注定的……”
“喝杯茶,坐着缓口气儿。你脸色不大好。”白春雪泡好了茶,放一杯在欧阳灿桌上。“注定什么啊?小小年纪,动不动就迷信。”
“注定孤独终老啊。”
“胡扯。说说,怎么回事儿?大早上的感叹人生。”白春雪伸手摸摸窗台,拿起抹布来去擦。
“梁嘉维今天早上来找过我。”欧阳灿说。
白春雪吃了一惊,皱眉道:“他有什么脸找你啊……他知道你回国了?等等。”
“嗯?”欧阳灿见白春雪眉头皱的更紧些,像努力在想什么却想不起来的样子。“怎么了?”
“不是吧……”白春雪有些懊恼地说。“我想起来了,对不起啊,可能是我多嘴惹事了。梁嘉乐不是跟我妈住一个小区嘛,那天遇见她,聊了两句。她问我说最近忙不忙,我说你回来了我就轻松多了……估计她跟她哥说的。”
“我当你干嘛了呢,这还值当说句对不起啊?我又没打算躲着他。再说就这么大点儿地儿,今天不遇上明天也会遇上。”
“他好像要结婚了。我听梁嘉乐说的。这事儿跟你也没什么关系,我也没跟你提。整天就够忙的了,听这些添堵的事儿干嘛。”
“嗯,下个月。”欧阳灿把拖把收好,过来喝了口茶。
白春雪看了她。
她嘴角沉了沉,说:“并不是来给我送请柬!”
“他不会是……后悔了?”
“他后悔了,就来跟我演言情剧吗?我那么闲。”欧阳灿又喝一口茶,冷笑了下。“跟别人要结婚了,想起前女友来,想悔婚再重修旧好?那这戏码可就全了。他妈妈舍不得动他,也得活刮了我……我又不是没见识过他妈妈的手段。”
白春雪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揽了她肩膀,说:“算了,过去的事儿了。这个梁嘉维,怎么好意思的!”
“应该是婚前恐惧症大爆发,顾不得了。”
白春雪挑了挑眉,说:“因为这个悔婚的倒也有。”
“梁嘉维除外。他太孝顺了。他妈妈的话他不敢不听的。都到这份儿上了他要是有胆子不结了,那就是我们分开之后,他脱胎换骨了。可我看着不像。”欧阳灿轻声说。
办公室门敞开着,走廊上有人说话,她下意识担心人听见。
白春雪叹口气,道:“梁嘉维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可惜了。”
“是挺不错的。”欧阳灿发了会儿呆。“我以为他也该忘了。”
“哪有那么容易?又不是心甘情愿分的……换了我,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要跟你结婚的。”白春雪说。
欧阳灿轻声说:“谢谢啊,师姐。跟你说说,我好受多了。”
“下班去喝酒吧。”白春雪说。
欧阳灿眨眨眼,说:“还没到要喝酒的份儿上。再说你现在也不能喝啊。”
“我们家林方晓可以喝。你认识梁嘉维还不都因为他?罚他陪你喝酒。”白春雪说。
欧阳灿终于笑出来,说:“失个恋闹得四邻不安的,我可不乐意。”
“你就是太要强。”白春雪说着,见欧阳灿把拖把洗好拧干,想起来又问:“家里不知道吧?”
“不知道。”欧阳灿脸色一黯,“他要敢在我爸妈面前露脸,这婚他要不想结我是真能帮他的。”
“别想太多了。”
“难听的话我都说了,希望他明白我的意思。我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涉。”欧阳灿说着,指指水桶,拎起来准备去倒水。
走在路上就听见屋里电话响了,心里一咯噔,料着会有事,赶紧跑去把水倒了,回来一进门就问:“刚有电话?”
“是啊。刑警队那边来了电话,他们在高思琼的公寓里有发现,怀疑那里是案发第一现场。”白春雪说。
“好啊,有进展了。”欧阳灿说。
“而且在她家的冰箱里发现了些东西,怀疑是人体组织。”白春雪摊摊手。
“我去!我去!今天我手上没有着急的案子。我去现场。”欧阳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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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积极?我要不要跟你竞争下?”白春雪忍不住笑道。 乐文移动网
“你忙你的吧。现场发现的要还是‘旧物’,有你的活儿了。”
“真有可能是高思琼的部分组织。我也没能完整拼出一个‘她’来。”白春雪说。
“我去了。”欧阳灿拎起勘验箱就走了。
白春雪追出来,喊她带上手机,“防晒霜呢,带了没有?”
“反正都这么黑了。”欧阳灿摆手。
“不是黑不黑的事儿,是别晒伤。”白春雪说。
“又不野外作业,不用。你可真啰嗦。”欧阳灿笑着跑了。
“敢说我啰嗦!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算账!”白春雪冲她叫道醢。
倪铁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拿着保温杯和文件夹,看着她们笑,道:“干嘛,这是内讧了?”
白春雪笑着问:“这就下去了?”
“对。一想起那没完成的活儿我头皮发麻。”倪铁挥挥手里的文件夹,走了。
到了楼下大厅,正好看到欧阳灿上车,他喊了声:“欧阳,你拿那么多奖状,请客啊!”
“好嘞!”欧阳灿大声答应着,拍拍赵一伟的座位。“走啦!”
“你拿奖状又不是拿奖金,喊你请客你答应地那么痛快,你是不是缺心眼?”赵一伟笑起来缇。
“哎呀,有人惦记我那奖状也挺好。我昨晚拿回家,我妈看都没看一眼,也不知道这会儿发现没有。”欧阳灿笑道。她转脸发现坐在旁边的是很少跟他们出现场的蒲桥,开玩笑道:“哎呀,不好,今天现场可能有吓人的东西呢。你怎么样啊?”
蒲桥脸就红了,老赵笑着说欧阳“居然开始倚老卖老了”,陈逆冲他歪歪头,小声说:“吉祥物睡着了。”
“刚说完小蒲有没有半分钟?这就能睡着,真不愧是年轻人啊。”老赵啧啧两声。
“那堆奖状那么好拿的呢?真刀真枪拼出来的。”陈逆小声说着,回头看看蒲桥。“年轻人,学着点儿,你身边的就是榜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比你有才华的人还比你努力……”
“说的是呀。”赵一伟看看到了目的地,把车停下来。
车一停,欧阳灿像是听到了闹钟响,马上就醒了。
蒲桥看看她打了个哈欠,瞪着两只发红的眼,揉揉头发先下了车,跟在后头摇了摇头,小声和陈逆说:“师父,我觉得欧医生每次一到现场,身上马上就有了一股气……”
“什么气?”陈逆斜眼看他。
“妖气呗。”赵一伟扛起他的摄影器材,笑嘻嘻地跟着上去了。
此时欧阳灿已经站在单元门前,招呼他们快些。里头有值班的保安,见他们一身警服,早过来给他们开了门,查看了证件后带他们去等电梯。
欧阳灿他们一起乘电梯上了17楼,一出门就是警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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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站在电梯门口,隔着警戒带往里看看——这所公寓是一梯一户,有一面是落地窗,走廊宽敞明亮,正对电梯的位置有个半月形小桌子,桌上摆着当天的中英文报纸和插着白玫瑰的花瓶。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欧阳灿抽抽鼻子,看到公寓门口身影一晃,戴冰从里面出来了,看到他们来了忙招手说“来来来,等你们呢”,就说:“这么大阵势,连走廊都封锁了?”
“我们人手不够。你们还没到,怕万一有个疏忽,干脆拉上了。”戴冰说着,冲里面喊了一声,说林队,欧阳他们来了。
欧阳灿他们几个在门口套上鞋套,林方晓从里面晃出来,说:“辛苦了啊,大热天的赶过来。”
老赵收拾好先进去了,欧阳灿才说:“这小区环境不错,感觉比外面能低三四度。”
“所以房价贵么?贵有贵的道理。”陈逆从欧阳灿身边走过去,戏谑道。“你刚在车上睡着没看到,我们车开上来,跟钻进森林似的,满眼都是绿色,看着心里都凉快。”
“嗬,那我出去时候看看。”欧阳灿说着,戴上乳胶手套醢。
“还别说,这是高思琼名下房产里最昂贵的一所房子。年纪轻轻的名下有四处平均价格都超过千万的房子,很有算计啊。”林方晓说。
欧阳灿嘟嘟嘴,踩着门口柔软的地垫进了门。
公寓里的装修很豪华,典型的洛可可风格,过于繁复和精雕细琢。粗粗扫一眼,只觉得金色用得过多,有点刺目……她看了墙壁上挂着的都是普通的静物画,并没什么特别的。
她见老赵正站在壁炉前看那里摆着的几个水晶相框,问:“有高思琼的照片吗?”
“没有。全是风景照。”
“拍照水平如何?”欧阳灿问缇。
“普通爱好者水平……好像这是东欧哪个城市吧?”赵一伟问。
戴冰立即说:“对,布拉格。”
“那可能这地方有什么特别意义吧。有意思啊,这家里没摆女主人照片。一张都没有。”赵一伟说。
戴冰插嘴道:“另外几处房子里她的照片倒是不少。还有很多她女儿的照片,小姑娘非常漂亮。”
”也许是在这儿不方便摆吧。“欧阳灿随口说。
几个男人沉默了下,林方晓说:“别说,这个我还没想到……等等我琢磨琢磨。”
“你们在哪里发现疑似人体组织的?”欧阳灿站在客厅里,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西式厨房,问道。
林方晓果然带着她往厨房方向走,说:“厨房里两个双开门冰箱……一个专门放一种矿泉水和啤酒,一个放了些食品,看样子也不太在这里常住,厨房特别干净……然后这个放食品的冰箱冷冻室里,我们发现了这些。”
他过去,把冰箱门拉开,拖出最上面的那个抽屉来,指给欧阳灿看。
---题外话---
这两天少更,回头会补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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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过去一看,抽屉里的有一个已经打开的黑色塑胶袋。
“先前我们来搜查的时候,发现这个不太对,先打开看了。”林方晓说。
欧阳灿点头。
一看这个塑胶袋,她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马上就怀疑这是人的部分组织——这黑色塑胶袋跟之前三个现场发现的用来装尸块的一模一样。
欧阳灿紧了紧手套,招呼老赵过来,自己轻轻拨开塑胶袋,立即看到了里面被冻得结结实实、一见空气马上就凝结了一层白霜的东西。
这时候林方晓电话响了。
他示意一下,走到旁边去接听了。
欧阳灿仔细看着抽屉里的东西。除了这个袋子,抽屉里干干净净。她拉开其他几个抽屉,里面也空空如也。
赵一伟过来拍照,看了就皱眉,说:“这能看出是什么来?醢”
“肝脏。”欧阳灿说。
“是人的?”赵一伟又问。
欧阳灿点了点头,说:“而且从体积来看,这不是女人的。而且虽然高思琼的尸体被破坏严重,肝脏却是基本完好,并没有出现大块缺失。”
赵一伟愣了下,忍不住道:“MD,不是吧!这案子还有第三个受害人?”
“是不是也得拿回去看看才知道。”欧阳灿把袋子封好,放进专门的保温箱里。
她小心地把冷藏室抽屉都拿出来,量了下尺寸,说:“我怀疑高思琼的脸之所以被毁坏地那么严重,一方面应该有凶手很恨她的原因,另一方面估计也是为了放进这个抽屉里……凶手不见得会拎着那么个人头走来走去,目标不大但也很容易暴露。另外凶手把尸块分别扔了好几处,尤其城中村那里那么多,肯定有合适的交通工具的,只可惜那边环境太乱,估计很难有目击证人或者视频资料。缇”
“再说就算是一个人拎着几个大袋子,遇见的人只当是扔垃圾的,也不太会注意。”戴冰皱着眉头说。“老崔和老于这些天把那片儿动都踏遍了,也没找到有用的线索。”
欧阳灿刚要说什么,就见林方晓回来了。见他脸色不佳,他们异口同声问道:“是不是丁书记又施压了?”
“这还有完没完?吹口气儿就破案了?”戴冰忍不住抱怨。
“别发牢***了。”林方晓说着,敲了敲他的笔记本。“不是丁书记施压,这回是丁家人报案了,说丁奎失踪。”
“啥?!”几个人又异口同声。
“丁奎的秘书先觉得不对劲,说丁奎就算是不上班,也不会不接她的电话。她知道丁奎留着一个私人电话,只有她和家里人知道。这个电话号码他不会不接的。从昨天开始她拨打这个号码,丁奎都没有接听。他们也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加上最近发生的命案,已知女受害人是丁奎的情人,宋如松说丁奎昨天离开公司时念叨过说坏了坏了,下一个不会是我吧?她把这个情况跟丁家汇报了,他们家人决定报案。”林方晓说。
欧阳灿听着,嗤了一声,说:“丁家人说找遍了都找不到他,这话倒是可信。我也觉得丁奎失踪有蹊跷。要不是有亏心事,就是有危险。”
她说着看林方晓。
很少在林方晓脸上能看出什么来,这是位见惯大场面的干探。可是这会儿他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来。
“看过了?有什么发现?”林方晓见大家都不说话,指指冰箱问。
欧阳灿说:“初步推测是人的肝脏,并且很可能是男人的。也就是说这与这案子相关的出现了第三个受害人。”
林方晓轻轻咳了咳,说:“这可是越来越……”
“林队,欧阳,你们来看这里。”陈逆在主卧门口喊了一声。
听他声音里透着点兴奋,几个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林方晓问:“又发现啊?”
“重大发现。”陈逆道。
他引着林方晓等人进门。
主卧套间面积非常大,除了卧室,还连着一间步入式衣帽间,一间小书房,一个扇形阳台,还有一间差不多有一套小面积住房那样大小的浴室。此时浴室里黑洞洞的,遮光帘全部拉上了。陈逆等大家都进来,把门也关了,这个空间就几乎完全黑了。
“这浴室有整面玻璃墙,外面是树林,远处就是海、在这间浴室里可以非常惬意地泡着澡看风景。”陈逆说。
“你把帘子都拉上,不是让我们想象那到底是个什么景儿吧?”林方晓说。
“当然不是啦,男神。”陈逆说着,将手中的仪器打开了。“来,大家看。”
在场的各位不约而同吸了口凉气——随着仪器的蓝光扫到之处,痕迹呈现荧光,或者是喷溅式的、或者是水泊、凌乱的拖痕从浴室中央到浴缸里,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几乎没有一点缝隙,看得人喘不过气来……陈逆说:“全是血。这里应该是某一起或几起谋杀的第一现场。”
他说着把仪器关掉,短暂的黑暗之后,随着他按动了遥控器,遮光帘被拉开,浴室又恢复了亮堂堂。大家看着这个干净的仿佛纤尘不染的空间,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满是鲜血。
“仔细把这里筛一筛。”林方晓说。
陈逆点头。
“你们继续,我们外头看看去。”林方晓拍拍陈逆,先走了出去。
欧阳灿跟着出来,看看时间,问道:“林队,你们有没有回局里的同事,先捎我回去?老陈他们还得一阵子,我赶着把这部分肝脏带回去鉴定。”
“你自己开车回吧。我跟小陈他们可以坐林队的车。”赵一伟说着把车钥匙给了欧阳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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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Thu, 18 May 2017 21:43:09 G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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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林的住处果然不远。
电瓶车在小区这林荫路上跑得轻快,凉风送爽,如果不是为查案来,真可谓相当惬意……林方晓这么想着,脸上就不由得露出很放松的表情来,和罗林轻声交谈。听罗林介绍当时建设这小区时的种种得意之处,林方晓不住点头称赞。戴冰坐在后排留神听着他们聊天,到下车时忍不住看了看他的领导——这大热天,好像真为了来喝这口茶似的!
林方晓不是没注意到戴冰那硬邦邦的表情,但是一点儿都不在意似的醢。
主人家在前面引路,林方晓边走边称赞这小院子收拾得十分整洁——罗林的住处是联排别墅中的一栋,前面的院子面积不小,比起左邻右舍的花木葱茏,他的院子显得太过简单,只有一条红砖小路穿过草坪。
林方晓只顾了说话,要上台阶时不留神一脚踩空,离他最近的罗林和戴冰偏一个正在跟开门的保姆说话,一个正在看房子,谁都没来得及拉他一把,就眼看着他摔趴在阶下。
“哎呀,摔着哪儿了没有?”罗林急忙问道。
“没事儿。”林方晓笑道。
戴冰忙过来拉他,他摆手说不用。坐在台阶上,把鞋子整理了整理。戴冰小声说:“看吧,没事儿拐这儿来干嘛,摔了吧?”
林方晓瞪他一眼,直到进了罗林家的小茶厅坐下来,才悄声跟他说:“等下你找个理由四处转转,低调。缇”
戴冰看看他,没来得及说什么,罗林过来坐下了。
宾主刚客气地聊了会儿这茶厅环境优雅,罗家的保姆过来送了水,预备罗林亲手烹茶的。
“来,喝杯茶。水是专门运来的山泉水,富含矿物质,泡这个茶最好……当地茶配当地水,更有韵味。”罗林到了茶分给几位客人。
“罗总好雅兴。”林方晓接了茶,说。
“我这个人确实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平常不过是喝喝茶,爬爬山罢了。”罗林只顾看着他的水和茶,微笑道。
林方晓看了看茶厅外头,正对着一个小花园。园子里修剪得极好的草坪,像铺了地毯似的。除此之外,也跟前院一样,没什么花草。
罗林见他注意草坪,便说:“我这个人就是不喜欢那些花,到了夏天还净招虫子,有点草就罢了,看着眼睛清爽,多舒服。”
其他两位业主笑起来,说难得一个小花园,别人家就是不种花,也要种两样蔬菜的。
“就如今咱们这城市里空气质量,好能好到哪儿去?自己种的菜,即便长得出来,也不见得污染物不超标,罢了,我不受那罪!有机蔬果超市里什么没有?”罗林端着茶杯,笑着说。
戴冰跟着一笑,手晃得厉害了,洒了点茶在胸口,忙说声对不起,看到桌上有纸巾,抽了两张擦了擦,抱歉地跟罗林说:“我还是去卫生间擦洗洗手吧。”
“从这出去左转,要是找不到就喊李阿姨。”罗林说。
戴冰起身去了,林方晓说:“我们来查案子,没给大家造成什么不便吧?”
“没什么不便。再说这小区里,平常日也不大见着人到处溜达,恐怕你们来这里查几天,都未必有几个人知道。”一位业主说。
“相关的邻居问问话,应该消息会传出去的。不过到眼下也没听人议论什么,大概跟那位高小姐都不熟悉。这么长时间了,我也只见过她一回,还是有一天挺晚了,我从外面回来,正好遇见她出去,会车的时候她挺客气,我就留意了下。当时她车里有其他人,可惜我也没看清。”另一位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林方晓问。
罗林给他续了杯茶,也看着那人。
“上个月吧。上个月的18号……就是那天,我太太那天生日,我们在外面吃饭回来晚了。”
“平常高思琼不怎么来?”林方晓又问。
“平常没见过。”
林方晓点点头,问起了其他的问题。又坐了三五分钟,戴冰回来了,衬衫胸前还是湿了一小片,冲在座各位尴尬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失礼了。喝杯茶还闹成这样。”
“有什么关系啊。”罗林笑着要再给他斟茶,他掩住杯子道谢说不用了。
“林队,那边老赵他们已经结束了,你看咱们是不是……”戴冰看向林方晓。
林方晓一看表,说:“都这会儿了,咱们是该走了。罗总,各位,谢谢你们啊,我们该回去了。后面如果再来调查,再麻烦你们,好么?”
“不再坐会儿了吗?”罗林忙问。
“不了不了,我们也耽误你们不少时间了,不打扰了。另外如果你们想起什么有用的线索来,请及时和我们联系。”林方晓说。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罗林他们都说。
林方晓和戴冰走出罗家的大门,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怎么了,林队,喝茶的时候不是很舒服的嘛?”戴冰笑道。
“是挺舒服的。就是出来了觉得有点儿太舒服了。”林方晓微笑着看看戴冰,“有什么发现没有?”
“能有什么发现啊,他们家保姆从头到尾盯着我。一出了茶厅,保姆就过来了,直接给我送到了卫生间。等我出来,她还笑眯眯地等在那儿,说警察先生我送您去茶室吧。你瞧瞧!”
林方晓听着戴冰学那保姆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不禁莞尔。
“林队,干嘛让我看人家里啊?”戴冰问。
林方晓背着手,走在树荫下,暂不出声。
戴冰见他卖关子,追上去问:“到底为什么?是不是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了?”
林方晓一直等到回了高思琼的公寓,看周围只有戴冰和陈逆他们了,才招招手让陈逆给他一个证物袋。
陈逆笑道:“这是出去捡着宝贝了?”
林方晓神秘一笑,说:“可不是么。”
---题外话---
晚上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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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春雪笑起来,说:“葛大爷说下不为例。”
“那可不!他要再来这么一回我揍他不客气的。”欧阳灿没好气地说。
“人家赔了钱,还要赔上挨打,换我也不忍心的。算了啊,关心你是人家的好意,不喜欢也别老不给人好脸。不是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么?醢”
“我……”欧阳灿想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合适。
“这夏老师还挺有意思的。哎,回头咱们空了,让我们见见他呗?”白春雪笑道。
“见什么呀?就是一个小无赖,还老师呢。”欧阳灿哼了两声,还是没答应,装作着急给刑警队检验报告,把这个话题混了过去。
到她们下班,林方晓他们果然都还没有归队。
天气还是很热,欧阳灿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在密集的车流里穿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发飘”。
她晓得自己这是因为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结果,格外小心慢骑回到家缇。
她今天几乎是按正常时间下班的,一进门家里人见了她倒又惊奇又高兴。欧阳勋正在给胖胖梳毛,笑着问这是怎么了说早回来还真早回来了。欧阳灿自己也忍不住有点开心,见田藻在厨房帮母亲忙,客气地和她说声谢谢。
田藻撵她上楼洗澡,说:“我们担心你回来晚,特地晚点开始准备的,谁知道你还早了……你先去洗澡,然后可以睡一会儿。你困的都睁不开眼了吧?”
被她一说,欧阳灿打了个哈欠,笑着说:“真的呢……我上去了。”
灿妈说句什么,她也没听清,爬着上楼去,进了房门,哪里还顾得上洗澡,往床上一倒,就呼呼大睡起来……
夏至安正在楼上看论文,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呼噜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偏那呼噜声很有规律,也很……有欧阳灿的特征。
他再留神听了一会儿,这下就肯定是欧阳灿回来了。
白天毕竟相对于夜晚噪音多一些,她的鼾声经过自然降噪,居然听起来并不刺耳,反而还有些好笑……他继续看了会儿论文,接了个电话,是实验室的研究生打给他的,问他周五晚上有没有时间参加他们的小聚会。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答应他们可以参加的。
暑期课程这个班的研究生只有八个人,男女生各半,都聪明伶俐还好学上进,很让他喜欢的。
通话结束,他拿着手机开始搜索合适的聚餐地点。跟学生们餐聚,当然要选个合适的地点。
“为师这个周的零花钱要被你们瓜分一些去了呢!”他念叨着,有个电话打进来,一看是欧家的座机号码,就知道是喊他下去吃饭。
他看看时间已经七点钟,忙收拾下桌面上的东西就下楼去。
到了二楼他停了停脚步,往欧阳灿房间那边看了看。欧阳灿房门大敞着,不过走廊里挺安静的,并没有什么声响。
他喊了声“欧阳灿你还在吗”,也没有回音。
他想想她可能先下去了,一路往下跑,到了半截儿看见田藻正往上走,问:“欧阳灿下来了么?”
“没呢,我就是上来喊她的。打电话都不接。给你打你也不接,想让你顺便喊她一声,结果你也不接。”田藻说。
“那我上去叫她,你别跑了。”夏至安返回来。
“快点儿啊,欧伯刚说他饿了。”田藻说。
“知道。”夏至安两步并做一步,很快跑上去。
在欧阳灿房门口,他敲敲门,就见她跟只青蛙似的趴在床上、脖子还呈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居然就这么睡着动都不动……他忽然有点不忍心叫她,停了停,觉得不叫她吃饭不合适,就站在那里喊她:“欧阳灿!起来吃晚饭啦!”
欧阳灿“呼”的一下手臂收了收,扭过头来看他一眼,又“啪”的一下跌回床上,真的像只青蛙在荷叶上随着叶子摆动晃来晃去,含含糊糊地说:“知道啦……啊,我的脖子啊……”
“你这么睡,脖子不遭罪才怪呢。”夏至安好笑地说。“到底醒了没有啊?醒了我就下去了。你快点儿。”
“好……啊……”欧阳灿声音越来越小。
夏至安都转身了,回头见她还趴那里一动不动、大有再睡着的架势,又折回来,说:“起来吃了饭再睡。”
欧阳灿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夏至安。
眼睛酸涩的厉害,那个人影还有点模糊,不过头脑终于也还是渐渐清醒过来了,问:“有黄金牡蛎么?有我就下去吃。”
“你自己说的那比吃黄金还贵。”
“所以才提神啊!”
“黄金牡蛎没有,有下午刚刚运到的,特别新鲜,口感跟牛奶似的。”夏至安说着,见欧阳灿还是不动,也不说话,以为她又睡过去了,刚要再喊她,就见她“嘭”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闭着眼睛往门边走来,手臂伸直着嘴里念念有词说“你闪开啊撞上我不负责”。
他好笑地躲开,看她一路从卧室门口钻进卫生间去,呼呼啦啦一阵水声之后,眯着眼从里面出来,说着“走啊下去吃生蚝,要是没有我就把你的蹄子啃了”……夏至安忍不住笑出声来,欧阳灿也不管。
下楼梯的时候她还是有点儿迷糊,但坐到餐桌边,看到一桌丰盛的饭菜,而且餐桌的一端摆了摞起来的八只盘子里,除了四碟极品生蚝,还有北极虾啊、刺身啊什么的,她顿时就来精神了!
“小馋猫!”灿妈笑着说。“小夏把酒开了。你欧伯伯难得贡献一瓶好酒……就是你不能喝也要意思一点儿。”
“好啊。”夏至安笑着把早放在冰桶里的酒瓶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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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歪头看看,笑道:“看来今儿老爸是高兴啊,这个也拿出来了!夏至安是闻闻就醉的,他那份儿算我的好吧?”
“咦!谁准你就这么喝起来了吗?谁说小夏闻闻酒就醉的?哪有那么夸张,你又知道了!”灿妈瞪她一眼。》
欧阳勋笑道:“小夏贡献了上好海味,妈妈和小田贡献上好的厨艺,我还不该贡献一瓶好酒么?这算什么!这瓶喝完咱们再开。”
欧阳灿笑着跟灿妈做个鬼脸儿,灿妈就抱怨道:“老欧,都是你惯得她,越来越不像样了……不准多喝一杯!”
“今儿也是庆祝她拿奖,准她多喝一杯嘛。”欧阳勋笑道醢。
“就是就是。”欧阳灿看夏至安已经开了酒,笑嘻嘻地刚要拿起自己的酒杯来送过去,见母亲又瞪自己一眼,乖乖缩回手来。
夏至安笑着先给欧家父母斟酒,然后是田藻和自己的,最后才给欧阳灿。
欧阳灿等他坐下,瞅别人不注意,侧过身来靠近他些,“你成心气我是不是?”
“成心馋你。”夏至安小声说。
欧阳灿斜他一眼,他笑着取了一只蚝来放她盘子里。
欧阳勋端起酒杯来,说:“来,从小田来了,今晚是咱们人聚的最齐的一餐。这杯先欢迎小田,再谢谢小夏的美味,也庆祝小灿拿奖,一举三得……来,这杯酒啊,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随意些。缇”
“谢谢欧伯伯和阿姨收留。”田藻双手捧着杯子,忙说。
“不谢。我和妈妈不在家这几天,你们好好儿相处。”欧阳勋笑着和她碰了下酒杯。
欧阳灿别人先不管,看着夏至安端着酒杯,笑道:“半杯倒同志,不能喝别勉强。”
夏至安才不在意她调侃,跟欧阳勋夫妇碰了碰杯,果然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你别刺激我,我喝多了也跟你似的跳僵尸舞。”
“什么僵尸舞?”灿妈听见,笑问。“小灿闹什么笑话了?”
“哪有!”欧阳灿忙否认。
“她刚才在楼上跳僵尸舞。”夏至安揭发她。
“我刚那是困的不行了,清醒下。”欧阳灿说。
“你这家伙就是能作怪。”灿妈笑着说。
欧阳灿笑着把生蚝拿起来,一口吃下去,“唔”了一声,“好吃!”
“看你刚才那样儿,简直晚饭上镶了钻石都不会下来吃的。”夏至安笑道。
田藻捡着盘中青菜吃,看欧阳灿吃生蚝大快朵颐,笑道:“看来是对口味了啊。”
欧阳灿瞅她面前的盘子一眼,“你干嘛装小兔子乖乖?”
“我节食。晚上本来应该不吃的,可是阿姨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我不吃实在是觉得暴殄天物。”田藻笑道。
“这么瘦还节食。”欧阳灿皱眉。
“就是节食才会瘦。”田藻笑道。
“这样身体受得了吗?”灿妈问道。
“习惯就好啦。我也不是一点不吃。晚餐尽量少吃。吃的话以水煮青菜为主。”田藻笑。
“难怪你给我们做冷面,自己都不吃面只吃菜。”灿妈笑道,“你呀,很有毅力。小灿莫说不节食,就算是节食,我看她也坚持不了三天。”
“我才不节食呢。每天吃五顿都能消耗掉。吃少了万一体力不支在现场就过去了……”
“哎,吃饭,先别提你的现场。不然他们都吃不下了。”灿妈提醒女儿。
“没关系的。”田藻忙说。
“哦,忘了。那你们聊,我先吃。”欧阳灿喝口酒,吃颗生蚝。
一桌子好吃的,她吃了这样吃那样,大家在聊什么她都不大在意了。
夏至安看她酒杯空了,不声不响给她倒上。灿妈眼尖看到,刚要说什么,夏至安就笑笑,比划了下,说:“只有一点点,不要紧的。”
灿妈也笑了,看看女儿,说:“小灿,这几天在家不准偷喝酒啊。”
“我哪儿有那个时间啊!最近每天回来睡觉都睡不够……”欧阳灿抱怨。
“特别累的时候,回来喝一点点酒倒是好。就是别出去喝多了。你们那些刑警同事都是海量。”欧阳勋笑道。
“他们?他们最近可惨了,吃饭有没有心情都两说了,哪有心思喝酒。”欧阳灿忍不住哼了一声。
“也是。你要是忙,他们也不会轻松。”灿妈说。
“那是。刚好有个好奇怪的案子,林队一脑门官司,烦的不得了。而且上面一个劲儿地往下压……真是的,压有什么用?好像人家刑警不想破案似的。这个天气坐屋里不动都是一身汗,人还得往外跑。唉,我琢磨着要等这个案子破了,我们日子才能好过点儿。”欧阳灿说。
“你看你晒的都成黑炭了……田藻,你等把你那美白方法教给她点儿。”灿妈见大家沉默下来,赶紧换了个话题。
田藻笑着看欧阳灿,说:“阿姨,我看我教给她,她也不定能坚持。”
“不坚持就只能变窦尔敦了。”灿妈说。
欧阳灿笑起来,“不怕……窦尔敦就窦尔敦。妈妈,我再喝一杯行吧?”
“喝吧喝吧,就这一杯,不准再喝了。”灿妈挥挥手。
欧阳灿开开心心把杯子举到夏至安面前,让他给倒酒。
夏至安看看她,也笑了。
欧阳灿拿过酒杯来,说:“祝爸妈一路平安。记得把礼物带给奶奶和小叔小婶。”
“早就打包在行李里啦,等你提醒啊,来得及嘛?”灿妈笑道。
“嘿嘿。”欧阳灿抓抓发热的耳垂,把酒喝了。“啊,真痛快。”
“你呀,就是这点让我放心,有吃有喝就开心了。”灿妈嗔怪地看着女儿。
田藻坐在灿妈身边,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被欧阳灿从桌下踢了一脚,忙抿住唇忍笑。
吃完晚饭,等父母离席,欧阳灿见田藻留下来帮忙收拾桌子,挥挥手说:“你帮忙做晚饭了,收拾桌子我……和夏教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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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帮忙倒酒了呢!”夏至安叫道。
“要你倒酒!你不倒我不会倒吗?”欧阳灿拿了个围裙先递给他,见他不接还抖了抖,“快点儿。”
“哪敢劳你大驾。让你倒酒,还有我们的份儿啊?”夏至安接了围裙系好,看了眼桌上的碗碟杯筷,“等等!”
“干嘛?收拾个桌子事儿这么多。”欧阳灿见他脸上泛红,晓得这是因为喝了那一点酒的缘故。
其实夏至安只喝了大概两口,连半杯都没有吧……
“不是,我在算怎么收拾最快。”夏至安说。
田藻乐了,说:“真有你的,做个家务还要算。”
“做家务也要投入和产出达到最高值才行嘛。”夏至安说着,指挥欧阳灿开始动手,把空出来的盘子分门别类放进水池清洁、按顺序搁进洗碗机和消毒柜……在他指挥下,整个过程跟流水线作业似的。
田藻在一边看着夏至安和欧阳灿配合默契地很快就收拾完了,不禁啧啧两声,说:“看你俩这么配合地做家务,也是种享受。”
夏至安解了围裙,说:“要没她碍手碍脚,我还能更快。醢”
欧阳灿哼了一声,等田藻笑着摆手说算了算了我跟阿姨看连续剧去了,你们俩就斗嘴吧。
“还看电视剧啊?他俩今晚得早点儿休息。”欧阳灿提醒道。
“最多九点就结束了。”田藻说。
“那好吧。”欧阳灿笑笑。
夏至安把围裙带子整理好挂在挂钩上,看了欧阳灿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那条,也拿起来整理好挂上,问:“你刚才想说什么,因为田藻在这儿不方便说?”
欧阳灿看了他,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缇”
夏至安等着她。
欧阳灿看他慢慢眨了眨眼,一副促狭的表情,说:“想起来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是你中午给我点的外卖对吧?”
“对啊!等下给我转账就行。不用着急吧,那才几个钱儿……”
他还没说完,欧阳灿轻轻拍了下椅背,“还给你钱!想得美……你外面备注都写了些什么?我们局不准把外卖送收发室。你还要走后门儿,让葛大爷跑腿儿……够了啊!”
夏至安笑起来,“OK,知道了。其实吧……”
“你还有话说!”
“不是我非要这样,是上回去送饭,人葛大爷主动说的,以后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找他。那我要是不照办,葛大爷该不乐意了不是?”
欧阳灿白眼都快翻出来了,说:“真是没你没理的时候。不行啊,这回就算了,以后真不能这样,影响不好。我上班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儿。我很认真的啊。”
夏至安看她脸真的红了,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这回是我欠考虑。”
“这还差不多。看你认错态度好,饶你这一次。”欧阳灿说。
“那饭钱呢?”夏至安见她要走,问,
欧阳灿瞪了他一眼,说:“还敢跟我要饭钱?不给!罚款!”
“你这比交警贴条还狠。”夏至安说。
“要不你不长记性。”欧阳灿说。
“哎呀,这下长了。好心怕你没饭吃,落这么个下场……”
欧阳灿哈哈一笑。
两人走出餐厅来,往客厅看看,欧阳勋夫妇和田藻正津津有味地看电视剧。欧阳灿过去打了个招呼准备上楼去,夏至安见石头和胖胖在门口垫子上趴着冲他摇尾巴,就走过去了。
欧阳灿往上楼上走了几步,见这会儿大家都各干各的没有留意这边的,悄悄折回来轻手轻脚回餐厅去,刚要去开酒柜,就听夏至安问:“你干嘛,是不是要偷喝剩下的那半瓶酒?”
欧阳灿回头一看夏至安就站在身后,他身旁跟着石头和胖胖,都歪着脑袋看她呢……她想矢口否认,见夏至安扭过头去作势要喊,气得挥挥手说:“你三岁小朋友么?动不动打小报告!”
夏至安笑笑。
欧阳灿气哼哼从身边走过去上楼了,回到房间里坐下就发起了呆。
她还是想喝酒……心烦的时候,有人是想跟人倾诉的,可是她不是这样的人。
最好是再喝一点点酒,能好好儿睡一觉就好。
她琢磨着要不就去把外面柜子里的酒开一瓶,反正母亲也不怎么会留意这里的酒,就听见有人敲了敲门,接着夏至安在外面叫她。
“干嘛?”她应声。
“还想喝酒吗?”夏至安声音不大。
欧阳灿开了门,见夏至安和胖胖还有石头站在门外,堵得她房门口严严实实的,问:“什么意思?难道你那有什么好酒?”
“今天去藤子那儿拿海鲜,从她那儿顺了两瓶酒。她说是她们餐厅的合作伙伴赠送的。对方说让尝尝,然后也给个反馈。你要不要?”
欧阳灿吸了吸鼻子,“要!”
“那你等会儿,我给你拿下来。”夏至安说。
“哎,你那有零食没有?”欧阳灿问。
“有顺来的起司条,要吗?”夏至安笑了。
“凑合吧。我再找找别的。”欧阳灿说着,往厅里走去。
“瞧你这得寸进尺的劲儿。”夏至安笑着上楼了。
欧阳灿开了冰箱拿出些干果来,回头看看石头和胖胖乖乖跟在她身边,微笑着摸摸石头的脑袋,说:“恢复的不错啊,都能上楼了……你到底什么时候生啊?”
她还要摸摸石头的肚子,见夏至安拎着两瓶酒下来了,就收了手。
“就在这大张旗鼓地摆上?”夏至安问。
“去那边坐坐呗。”欧阳灿指指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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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出去,将酒瓶放在桌上。『樂『文『小『说|欧阳灿也把手里的零食都放下,拿了酒瓶对着光看。瓶上贴的是不熟悉的酒标。
夏至安去里面按了下等,阳台灯开了,亮了些。他瞅她那神态,开玩笑道:“有什么线索吗?醢”
“没有能马上破案的。”欧阳灿说。
“你悠着点儿啊。。”夏至安坐下来,说。
“怕我喝醉还拿酒给我?”欧阳灿也坐下来,指指酒瓶让夏至安开酒。
夏至安笑了笑,没出声。
欧阳灿等他倒了一杯酒推过来,又对着光看了看色泽,嗅一嗅,叹口气道:“滕小姐今天破财了。”
“我也破财了好嘛!饭钱不给就算了,酒钱给我。”夏至安给自己也倒了一点点,只闻味道缇。
欧阳灿笑着,看了他说:“好,给你酒钱。”
夏至安哼了一声,说:“稀罕!”
欧阳灿大笑起来。
夏至安不说话了,架着腿靠在椅背上,轻轻推着酒杯打圈儿……欧阳灿慢慢啜着酒,也不出声。
酒是好酒。月是皓月。这样的酒配这样的月色,当然是个美好的夜晚。
她慢慢闭上眼睛。
隐隐约约的能听到楼下的笑语。听着听着,她却觉得有点恍惚。
仿佛这声音是很远的声音,眼前人也是距离很远的人,可又的的确确就是眼下……一切的欢笑和哀愁,都有过去的时候,生命也是很短暂的,不知什么时候就结束了。想明白这点,倒是及时行乐为好。
“欧阳灿,别睡着了。”夏至安见她不出声了,说。
欧阳灿睁开眼,说:“没睡着。”
夏至安看看她,说:“我跟你说。”
“嗯?”欧阳灿点头。
“我觉得伯父还是有点疑心。”
“疑心什么?”欧阳灿愣了下。“哦你是说……要是疑心也是你害的。”
“其实早上你走后他就说看着你情绪不大对劲。后来问我是不是出去遛狗跟人吵架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看见,应该不会的。”
“然后呢?”
“然后欧伯也没再问什么啊。”
欧阳灿回想了下父亲中午和自己的对话,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让他知道也没什么……不过我就是不想让他担心。而且要是让我妈知道了,就更糟糕了。”
夏至安没出声。
欧阳灿也不知道他是不关心还是没听进去,加上她也不习惯跟人说这些,一时也沉默下来。
夏至安看她不说话了,拿起酒瓶来给她添了一点酒,“喝了这些就进去吧。我觉得洗个热水澡比喝酒更能放松神经。”
“这确实像‘半杯倒’能总结出来的经验!”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撇撇嘴。
欧阳灿晓得他要是想刻薄自己两句,应该是“出口成章”的,可是他偏不说,真是……“你不用因为我心情不好就这样。”
“哪样啊?得亏心情不好,战斗力还这么强。”夏至安笑道。
“谢谢你。”欧阳灿说。
夏至安看看表,已经九点半了。
“不跟你胡扯了,我得上去K书。”
“去吧,几点了?”欧阳灿拉过他手腕子来瞅了眼,突然想起来今天一忙,忘了问曾悦希是不是还要帮他喂猫……“糟了!”
夏至安看她陡然脸色就变了变,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儿,问:“怎么了?”
“我找找手机……忘了件重要的事儿。”
“喂猫?”夏至安问。
“你怎么知道的?”欧阳灿差点儿一头撞门上,扶着门框问他。
“你除了工作上紧,还有什么?”夏至安说。
欧阳灿且不管他,跑去找了手机来,看看却没什么未接来电,有一条信息,却又是提醒如何防诈骗的……她想想,要打电话或发信息问问吧,又有点担心曾悦希在加班,会打扰他。
她正踌躇,抬头看到夏至安正在收拾阳台的小桌子,也看向她,说:“这么心神不定的,不是要过去看看吧?”
“对哦,要不我过去看看吧。”欧阳灿被提醒,说。
夏至安反而楞了一下似的,拿着酒瓶进来,“服了你,怎么这么一根筋呢……你倒是先问问啊。要猫爸没过来,你从家带点儿猫粮去。不是有些猫只吃鱼么?”
“对哦对哦。”欧阳灿点头。
“你就只会‘对哦’,智商呢?”夏至安忍不住伸手敲了她后脑勺一下,不等她反应过来,又回阳台上收拾那些零食去了。
欧阳灿就站在厅里,给曾悦希发信息。
夏至安进来,看她捧着手机发呆,忍不住想笑,只帮她把这里都收拾好,问:“你出门带上胖胖。注意点安全。”
“这儿有什么危险?”欧阳灿抬起头来。
“没有危险,你早上遇到的是什么?”夏至安反问。
欧阳灿被将了一军,没吭声。
“或者带三三和小二。那俩战斗力跟你似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这下就真起脚了,夏至安忙躲开,“哎,猫爸来电话了!快接!”
欧阳灿一看果真是曾悦希打来的,忙接起来,“喂。”
夏至安听见她语气温柔地这一声,故意回身做了个要吐的表情,欧阳灿就作势回了他一脚。夏至安忙躲开,回身摸摸石头的头,弯身把它抱了起来……欧阳灿睁大眼看他往楼下走,几乎忘了自己还在跟曾悦希通电话。
“猫我喂过了。我刚好要给你打电话。”曾悦希说。
欧阳灿深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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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沉沉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稍喝了点酒,有点酒意,总觉得他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格外令人沉醉……她按了按眼角,说:“我才想起来。今天真是忙昏了。”
“我没拜托你的时候就是我有时间来的。”曾悦希的声音里透出笑意,“谢谢你。”
“客气什么呀,我这不也是忘了么。”
“你……现在能出来吗?”
“嗯?”欧阳灿怔了怔,很意外他这么问。
她半转了身,正好看见座钟上的时刻——九点四十了。
“不方便吗?我现在在你家巷口。因为突然发现今晚的月色特别好。你现在能看见月亮吧?”他问。
“能……啊。”欧阳灿往外看了看。
其实看到的只是落在地上的月光,可他这么一说,天上那轮明月似乎就在眼前。
“算了,还是有点晚了,休息吧。”他说。
“等下。五分钟。”欧阳灿说着挂了电话。
她冲进卫生间匆匆看了下,把毛躁的头发抚了抚,回房换了件T恤就下楼。
此时楼下静悄悄的,只有厅里亮着灯。
欧阳灿经过的时候加快了脚步,没往里看。
夏至安刚好从餐厅出来,拿着给石头的一碗水,看着欧阳灿轻手轻脚出了门……
欧阳灿快步往院外走去。
出了大门,她定定神。
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有个人站在一辆车边——路灯的光比月光强些,正好把那一人一车罩住,亮堂堂的,仿佛一盏灯在指引着黑暗中的人走过去……欧阳灿越走越快。
等到她一下子也出现在那团光里,恰好便看到曾悦希微笑的脸。
“有没有五分钟?”她笑着问。
“感觉要超过五分钟。”他说着,开了车门请她上车。
欧阳灿坐上去,等他上了车,问:“要去哪儿吗?”
她闻到香味,像是刚刚烘焙出炉的点心。
虽然她不饿,可这味道让人觉得……幸福。
曾悦希看看她,轻声说:“上山,赏月。”
“好啊。”欧阳灿笑了。
“按说该散步上去,可是今晚就算了,不然太晚。”
“嗯。”
“说好跟你一起吃饭,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还不如逮住哪段时间就是哪段时间。”他说。
欧阳灿笑着点点头,“要利用好时间哦。”
“对哦。”
“你也说‘对哦’。”
“对哦。”
两人说着说着,一起笑起来。
车子开到山腰的公园门口停下来,曾悦希把后座上的两个袋子拎过来,下了车,才说:“赏月不能空赏。”
欧阳灿跟他一起从公园的大门走进去。
夜间的公园里一盏盏灯把通往山顶的小路照亮,走在路上,一级级向上,除了听到两人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夏虫的鸣叫声。公园里还有纳凉的人,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扇着扇子,也是静静的,仿佛会动的木偶……山很矮,不过五六分钟就到了顶。
欧阳灿站在亭子前,望着山下的海湾——星星点点的灯光,飞驰而过的车灯像流火,金色的海滩,黑漆漆的泛着光的海面……随着微风,有阵阵松涛,也有隐约的海浪声。天上是一轮明月,仿佛越来越亮了……欧阳灿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开了一扇窗,里面郁积了一天一夜的阴霾,一瞬间全都飞了出去。
“喝杯茶。”曾悦希递给欧阳灿一个纸杯。
欧阳灿有点儿吃惊,才意识到他连喝的都准备了,“谢谢。”
“有点心。”他说着,也拿了纸杯,站在她身边。“在看哪里?”
“那里……海水浴场。有灯,真亮。这个时间还有很多人的。”欧阳灿喝了口热茶。“清香。”
“办公室同事今天刚给我的。他说夏天喝这个不错,疏肝明目,清热解毒。”他微笑道。
“嗯。”
“喜欢吗?喜欢的话都给你。”
“喜欢。给我一小包就行。”欧阳灿笑道。
“都给你。我平常喝咖啡多。如果不是怕这个时间你喝了咖啡睡不着,我该煮咖啡带来的。”
“同事不见你泡这个喝,该怎么想?”
“送人礼物本来就不必追究人家要怎么处置啊。”
“可是毕竟还是见到自己送的礼物人家喜欢会更开心啊。”
“啊……你说的有理。那打开的这包我留着。”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觉得菊花可以让眼睛舒服些。”
“我试试。”曾悦希微笑。
“真的有用哦!”欧阳灿举起杯子来。“眼睛特别干涩的时候,用化妆棉浸在菊花泡的水里,敷在眼睛上,也可以缓解。”
“刚好这些天写报告写得我眼睛特别不舒服。”
“教你这个办法,保准管用。”
“坐会儿吧。”曾悦希说着,拉了欧阳灿往后退了退。
两人坐在凉亭的长凳上,曾悦希拿起盒子来。
“要不要尝尝?刚烤出来的。我在下面那家蛋糕店买的。以前我们家保姆会在那里买点点心回来。我记得味道不错。”
“嗯……那家店开了有二十多年了吧?我记事的时候就在了。”
“是吗?”
“是啊。我喜欢吃他们家的杏仁酥……我爸爸说,以前我哥哥也喜欢吃。他下班就常买回来。”欧阳灿说着说着,倏然住口。
曾悦希说:“哦?哦……我刚才进去的时候没有杏仁酥。要不就是我没有留意,下回吧。下回买给你吃。”
“好啊。”欧阳灿低头看看,拿了一小块蔓越莓饼干来吃。
饼干酥脆香浓,味道很好。
不知不觉的,她吃了好几块饼干,茶也喝光了。
她忽的发现曾悦希有一会儿没说话了,转过头去一看,他竟然在闭目养神。
她笑了笑。
笑声惊醒了他,“哎,差点睡着了。”
“我们回去吧。”她说。
他点了点头,“今天上山,改天下海。”
欧阳灿轻声说:”哎,好久没有到海边去了……“
“嗯?”曾悦希看着她。
欧阳灿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原因。”
曾悦希没有追问。
下山的时候,他轻轻拉起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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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蛛丝马迹
欧阳灿走进大会议室,大家都还没到。她看看时间还早,先过去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放下东西,去调试幻灯机。今天的案情分析会重点在碎尸案上,林方晓说可能领导会列席会议,一早在工作群里提醒大家今天开会务必别迟到。他虽然没说谁会列席,欧阳灿想想也能猜到。不过她倒并不因此觉得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她的任务只是要将法医鉴定结果在会议上做出说明。
她刚调试好机器,戴冰就进来了,跟她打了个招呼,“早啊!”
“早。丁奎还没有消息?”欧阳灿问。
戴冰正瞪着他一对熬的通红的眼坐在那里发呆,听见问,摇摇头说:“还没有。”
“昨晚又通宵?”
“是啊。我跟老崔搭班盯人,刚换班过来开会。”他看欧阳灿带了自己的杯子来,问:“有咖啡?”
欧阳灿把杯子推过去,说:“小心烫啊。”
戴冰屁股黏在椅子上,滑向饮水机那里,拿了个纸杯倒了咖啡,回来照旧在那个位置,不过换成了捧着一杯咖啡发呆。
“我看你等下开完会,不如跟林队请一会儿假,去值班室睡那么一个两个小时。”欧阳灿开了电脑,看看戴冰,说。
“哪儿能睡啊。感觉案子也没什么突破,大家都熬着呢,谁好意思的……”
“熬着没什么效果也是白熬。”欧阳灿在桌边坐下来,正对着那块白板。
白板被擦的干干净净,一个黑点都没有。她眼前却出现了好多个名字,不知不觉拿了个记号笔站在白板前写了起来。
“南区公园发现的尸块、城中村发现的尸块、明山秀水下水道发现的部分尸块属于女受害人高思琼;下水道发现的男受害人是张承志,高思琼的公寓里发现的男性部分肝脏属于男受害人刀晓锋;目前失踪的人是丁奎……丁奎是高思琼的情人,与张承志有业务往来,张承志是高思琼的前男友……这人物关系可是相当的复杂呢。”她自言自语,边说边在丁奎这个名字后打了个问号。“失踪……失踪……如果是他呢?张承志和高思琼已经分手,刀晓锋和高思琼已经离婚,他为什么要杀他们?而且抛尸地点都在自己道项目内……或者可以解释为他熟悉这几个地方,便于伪造现场。他本来做成张承志杀死高思琼和刀晓锋之后自杀的假象,失败后藏匿……可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可能性是有的。但总觉得动机不足。”戴冰也过来了,站在欧阳灿身边,看着她给丁奎名字后面打的那个问号,又摇了摇头。“现刀晓锋的尸体还没找到,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还不知道。而且丁奎也确实失踪。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他并没有出逃迹象,只是在他自己的住所附近神秘失踪了。所以就目前来说,这样推测对丁奎来说有点儿不大公平啊。”
欧阳灿看他一眼,把手里的笔递给他,看他在空白处又添了几笔,写了个名字,“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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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你走后,我们不是在小区里摸排吗?发现了这个可疑的人物。”戴冰拿笔敲敲白板,看着那个名字忽然笑了。“林队还在人家院子里摔了一跤。”
“啊,因公负伤了没?”欧阳灿问。
“那哪能!虽然摔的难看了点儿,倒是因祸得福了。真不得不佩服林队,姜就是老的辣。要是我,根本不会想到抓住那么点细节就去人家里坐坐。”
“林队可是老狐狸。”欧阳灿笑道,“给他发现什么了?”
“开始应该也没什么,后来听人家聊天,怀疑罗林和高思琼认识,但是隐瞒了这一点。他又在院子里发现了一颗宝石,技术科鉴定结果,那就是高思琼遗失的。”
“那高思琼应该在他家院子里出现过吧?但也可能……”
“同一小区有住所,丢点儿东西当然解释得通。或者也有可能是别人捡到又丢了的,是吧?”
“是啊。”
“嗯。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调查结果表示可不这么简单。“戴冰说。
“难道这个罗林也是高思琼的情人?”欧阳灿见戴冰想到此为止,就问。
戴冰啜了口咖啡,笑笑,没说话。
欧阳灿就说:“要是这样的话,这很可能就是一情杀案。为什么会……杀这么多人呢?”
“为情杀人可是很疯狂的。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丁奎,找到刀晓锋的尸体。尤其是丁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么悬着真是要命。”
欧阳灿看着白板上的名字。
由于突然出现的新情况,案情的走势开始和她之前想的有点不一样了,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她推测的可能性,但……“高思琼的前夫刀晓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查到他什么时候失踪的了?”
“四天前。刀晓锋是一家药企的销售部经理。他和高思琼离婚后就带着女儿和他父母一起住。据他父亲说,他们离婚以后应该没有什么来往了。高思琼当时跟刀晓锋离婚原因是女方屡次出轨,在他们眼里高思琼就是个道德败坏的女人,根本也不想让孙女和她多接触。因为刀晓锋工作就是要经常出差的,家里人也没有疑心,只是好几天没有跟家里联系,也没有跟女儿视频通话有点奇怪。他母亲说他工作起来不太愿意家里人打扰的,所以家里给他打了两次电话没接,也没有再打。他的公司说他四天前出差,应该去苏州分公司的,可苏州分公司他并没有去。查过了,他的高铁票根本就没取。也就是说他应该是在四天前早上离家去火车站之前就遇害了。”
“是的,肝脏的解剖结果来看,这个时间的确在范围内。那,刀晓锋父母有没有提到过这几个人?”欧阳灿指了指白板上的几个名字。
张承志,丁奎,还有罗林。
戴冰摇摇头,说:“没有。刀晓锋除了离婚之前跟父母解释过原因,其他时候对高思琼的事只字不提。”
欧阳灿吸吸鼻子。
“应该是高思琼先遇害,然后是刀晓锋,再是张承志,最后是丁奎。也许凶手根本也没想过要把这个案子做成什么假象,他就是想把他们都弄死而已。不然不会高思琼的脸碎成那样,张承志沉进下水道,刀晓锋还缺了块肝……这得恨成什么样儿。”戴冰说。
欧阳灿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那这个罗林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哦,这来头是不小,你要觉得耳熟也不奇怪。以前厉害的时候,做过什么人大代表,五一奖章……各种的官方的民间的头衔一大堆,本人是地产商,
“人大代表,现在还是不是?要是……那可多道程序。。”
“现任省级人大代表。”
“厉害了,很久没有这么刺激的情况了。”
“说的好像咱俩就能认定人家必定是凶手似的。”戴冰说。
欧阳灿一耸肩,说:“是不是,证据说话。”
“你们俩真可以啊。”
欧阳灿和戴冰回头,就见刑警队和七处的几位同事都站在他们身后,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俩画的关系图。
“够有积极性的。”潘晓辉说。
“这不是等着你们来嘛,闲着也是闲着。”欧阳灿说。
“得了,等会儿就用这个图吧。还省事儿了,不用再写了。”林方晓看看表,说:“人到齐了就开会吧。”
“不是领导们要来?”戴冰问。
“刚说不来了,怕给咱们增加压力。”林方晓示意大家这就坐下。“不来正好,咱们敞开了讨论。”
大家纷纷找座位坐下来。
林方晓坐在白板前的位置,指了指上面的人物关系图,说:“今天咱们从这个案子开始,抓紧时间把各方的信息交换一下。小戴?”
“是!”戴冰忙答应。“我先来啊?”
“先汇报下你那边的情况。”林方晓说。
“好。昨天我和崔哥先去了刀晓锋单位调查,然后接了于哥他们的班,到今天早上。罗家没有什么异常。罗林昨晚上在小区里跑步半个钟头,回去之后就没出过门。保姆申桂英今天早上出门一趟,去了有机蔬果超市采购。”戴冰看着自己在笔记本上的记录,说。
“好像罗林挺爱健身的。”林方晓说。
“对,身材保持的真好。”戴冰说。
林方晓看着他。
他忽然醒悟过来,说:“我马上去查……张承志和丁奎都是NewPower健身俱乐部的会员,他会不会也是……”
欧阳灿听到NewPower,不禁皱了皱眉。
林方晓心里一动,瞥了眼欧阳灿。见她不动声色,问戴冰道:“刀晓锋公司那边有什么情况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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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冰点头,说:“了解到一些情况。我们去的时候是刀晓锋任职多年的天海制药公司总经理李唐亲自接待的。天海制药公司是家生物制药公司,中等规模,前年上市的,创办人就是李唐。李唐说他们也刚发现事情不对劲,在想办法联系刀晓锋。头两天其他客户说联系不上刀晓锋,还没有人在意,昨天苏州那家客户打电话到公司这边来问情况,他们才知道刀晓锋根本没去苏州。李唐说他知道刀晓锋失联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他出事,而以为是又犯错误了。我们一听就问犯什么错误啊?李唐说刀晓锋曾经因为违犯公司财务纪律被处罚过。他挪用公款,数额还挺大的。本来公司都决定要报警了,他不知怎么就想办法把钱还上了,后来就只是公司内部给他降职罚薪的处分。我问李唐为什么就不报警了?他说刀晓锋业务能力还是可以的,也是公司老员工,累积了不少老客户,公司离不开他。好在那次之后刀晓锋就没有再犯过类似错误,工作挺努力的,帮公司赚了不少钱,算是将功补过吧。李唐说刀晓锋这个人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时候脾气不大好,尤其忌讳人家提他离婚的事儿。除了这个,平常跟公司的人相处都还过得去的,所以他也想不出来谁会害他。我们也跟几个在他们公司和刀晓锋比较熟的员工聊了很久,他们说得和李唐大同小异。就有一个人跟刀晓锋同期进公司的,王毅,和刀晓锋交往多一些。虽然也仅限于偶尔下班一起出去喝酒打牌,不过通过几次偶然的单独喝酒的机会了解了些刀晓锋和高思琼之间的事。他开始和其他人一起出去了,等我们要走的时候,追出来在外面和我们聊了聊,介绍了点情况。”
“这里面有点儿隐情?”潘晓辉问。
“是。王毅说人已经不在了,也不想当着其他同事说这些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这跟刀晓锋为什么不愿意听人提他离婚的事儿有关系。离婚的事是刀晓锋的心病。他离婚好久了,至少有三年了,反正还没过去这个坎儿,也根本不琢磨找其他女人。王毅说他有两次和刀晓锋喝酒,喝多了刀晓锋才跟他说还是想着前妻的,就是前妻对不起他那么多次,还是想她。要是有机会复合,他也愿意。王毅既然知道刀晓锋为什么忌讳人提离婚了,当然也就不敢当着他面再说什么,可就是也很不以为然就是了。他跟我们说刀晓锋前妻可是当代‘奇女子’,真是走在了时代前端。刀晓锋告诉他,高思琼被他发现跟富商交往的时候,跟他说其实她目的就是为了钱。她也是做别墅销售接触到的全是有钱人,心思开始活的。既然有人贪色,她有美色,这一交换能让她跻身上层、累积财富,为什么不?她没想过放弃他们的婚姻的,何况他们还有孩子呢。她多挣钱也是为了大家过上好日子。尤其她小时候过得日子苦,不想让女儿以后要什么没什么,跟她似的。她跟刀晓锋说他也可以去找别人。他们的婚姻可以是开放式的。刀晓锋当然不同意,就跟她闹。可是高思琼那时候来钱可快了,要说刀晓锋完全没动心接受那个情况倒也不是,就是后来真忍不了了,才离婚的。离婚时候高思琼想要孩子的,不过法院没判给她。他们离了婚,高思琼就更没什么忌讳了。王毅说刀晓锋有时候会偷偷带女儿给高思琼见面。好像高思琼那人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能还是没断了给刀晓锋希望,要不就是为了见女儿方便吧,总之据王毅说,俩人也是藕断丝连的。就有一个阶段,高思琼好像打算跟人结婚,还要把女儿接走,刀家父母根本不可能同意,刀晓锋也不同意。说女儿跟着她,那还真说不定以后成什么样儿呢。王毅说高思琼那女人他见过几次,其实说不上是绝色,就是天然的风骚,又很聪明会耍手腕,刀晓锋也算是栽给她了。”
“这女人。”不知道是谁冒出仨字儿来。
戴冰说:“我问了王毅,知不知道高思琼都交往的是什么人。王毅说这就不清楚了,刀晓锋要不是喝醉了胡说,根本不可能把这种事跟外人讲。不过他说刀晓锋含含糊糊提过,说那时候高思琼交往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人,作为男人看到老婆这种出轨对象,不止是屈辱,还觉得自己很失败。我琢磨着,这样的人大概得是罗林那样水准的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好像大家也都在琢磨他最后这句话。
戴冰见大家没有插话的意思,说:“从制药厂出来,我们去刀晓锋家了。刀晓锋父母和女儿在家。女儿刀又欣今年五岁,很可爱,长得特别像高思琼。现在孩子还不知道她父母都出事了,我们跟刀晓锋父母谈的。刀老伯说儿子跟高思琼结婚真是个错误。当年刀晓锋去外地出差,在火车上认识了正在毕业找工作的高思琼。两人是一见钟情。高思琼跟着刀晓锋来了本市,就在刀家同居着,找到工作也没搬出去,当年就结婚了。他们二老起根儿就不大喜欢高思琼,觉得她太漂亮,还有点轻浮。后来高思琼的一些所作所为就是让他们也看不入眼,更别提跟别的男人来往那么密切了。高思琼和他们相处的不大好,结婚后单独过,本来想着互不相扰,同一个小区里的两套房子,平常有点儿什么事还是鸡犬相闻。高思琼也不是个省事的,刀晓锋出差,她就经常晚归。刀家父母就盯着她,一来二去矛盾特别多。据说刀又欣出生的时候,刀家父母还让儿子去做DNA鉴定,被高思琼知道了闹的天?翻?地?覆的。刀晓锋倒是不听他父母的,现在提起来俩老的哭的呀,说左右都不听,早听话看清楚了不就没事儿了?谁想得到离了婚还不干净……我们怕太刺激他们,问话都不敢问得太直接。问他们知不知道刀晓锋曾经挪用公款、知不知道刀晓锋有没有什么可能闹亏空的地方,比如投资,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俩老人也是不了解儿子,倒是那个小姑娘刀又欣,说她爸爸有时候偷偷带着她去见妈妈的。她说她妈妈告诉她自己有好几个家,所以每次见面都在不同的地方,让她把她的家也当成自己的,爷爷奶奶的家不过是很多家中的一处,这样想就不会觉得不跟妈妈在一起生活很难受了。她说她妈妈的家都很漂亮的,那个最漂亮的家,门口摆着好大的花瓶,插着好漂亮的玫瑰花。”
“玫瑰花?是盛玺庄园的公寓吧?”林方晓问。
“嗯,我们又跟小姑娘聊了聊,据她的描述,的确像是高思琼在盛玺山庄的那栋房子。然后从小姑娘那里知道她见过张承志。高思琼让她和张承志见面,还问她要是以后经常见到张叔叔会不会不开心。小姑娘说张叔叔人很和气,对她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没再见过张叔叔,她妈妈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她过去了。制药公司和刀家这两处吧,我和崔哥琢磨了下,还是有收获的。我们折回盛玺山庄,特别跟保安再问了问话,拿了刀又欣、刀晓锋和张承志的照片给他们看,问见没见过这几个人,有两个保安说有印象高思琼带过小孩子来。有一次是她到小区门口接的,是个男的开车送孩子来。那个男的他就没印象,小孩子倒是可以肯定是刀又欣。因为刀又欣跟高思琼长得特别像,一看就是跟高思琼有血缘关系。不过他们说当时他们也不方便多话,就是看着了留意了下而已。”
“高思琼对她女儿是挺好的。”潘晓辉说。
戴冰听见她说,接口便问道:“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吧?”
潘晓辉点头,说:“是。我们去调查张承志的情况,他的同事和家人都反映过他和高思琼交往期间,曾经带着小姑娘一起玩。他同事和家人反对他们来往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高思琼名声不大好还是二婚,有过孩子,他本人倒不在乎,说过要是结婚想接小姑娘一起生活来着,可是他们家强烈反对,后来还是分手了。”
林方晓听着,忽然问戴冰:“有没有查一下刀晓锋账户的往来情况?他挪用公款那事情闹出来的时候,是怎么来的钱补窟窿的。有没有可能是高思琼帮了他。”
“嗯,我让小衣去查了。应该很快有结果的。”戴冰看看表,说。
林方晓点点头,看潘晓辉,说:“张承志那边还有什么情况?”
“我们先去张承志的事务所调查的。这些年奎元集团和‘精神家园’合作关系一直挺紧密的,差不多奎元开发的所有项目都有他们事务所参与。丁奎本人与张承志的理念比较接近,在不少项目上丁奎都放手让张承志尽量实现他的设计思想。像咱们在‘明山秀水’看到的那个下水道工程,就是他们两人拍板定的,当时奎元公司内部也有人不同意的,丁奎说好就让那么设计建造了。反正奎元是丁奎的一言堂,别人的话他也不听的。他们两人不管是业务往来,还是私人关系都不错的。至于和高思琼交往,据张承志的助理闫静说,这应该也不存在什么冲突,因为交往的时间并不重合。丁奎是在高思琼与张承志分手之后才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高思琼这个举动不能说没有出于报复张承志的动机,因为他们两个人分手,大部分原因要归结于张承志的懦弱。闫静说,高思琼是在奎元地产的酒会上认识张承志的。张承志本人有才华也相貌堂堂,和高思琼年貌相当,很登对。所以张承志虽然不是最有钱的,能在众多追求高思琼的男人当中脱颖而出也不奇怪。据说张承志从开始就和高思琼以结婚为目的交往的。张承志是个很严谨、很稳重也很重感情的人,平常很低调,入行这么多年,没有跟谁闹出什么绯闻来。闫静说他们这一行最常接触的就是地产商,那些年地产商多风光,各种场合都有些纸醉金迷的糜烂事,张承志都不沾的。这应该跟他的家庭有关系。他父母亲都是中学教师,从小对他要求就很严格。我们去调查的时候,他母亲就是这么说的,儿子从小到大都非常优秀,对他们也孝顺,几乎从来没有做过让他们不满意的事。换句话说,让他们难堪的事张承志是不会做的——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张承志的父母尤其是他母亲强烈反对他和高思琼的交往,就更别提结婚了。就是因为她横加阻拦,中间闹出很多的事故来。包括张承志试图自杀,也包括高思琼和张母几次当众争吵。后来张承志迫于他父母的意见,和高思琼分手了……不过,闫静说他们俩最近似乎出现了旧情复燃的迹象。高思琼和丁奎就是露水姻缘,也没什么真心。丁奎贪图高思琼美色,高思琼图他的钱。丁奎这人换情人大概一年不换十个也要换八个的。所以从她了解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张承志和高思琼分手期间,高思琼和丁奎勾搭了下。这个情况吧……我觉得别人不了解,丁奎的秘书宋如松应该是清楚的,是不是这么回事,问她就是了。”
坐在潘晓辉身边的陈逆一直撑着下巴听她说,等她告一段落,松了手下巴往下一落,叹道:“好乱。”
“可不是乱怎么着。”潘晓辉的记录都做在她的手机app里。她又翻了一遍记录,确定自己说的没有遗漏。
林方晓说:“我到奎元和宋如松谈过。她也提到丁奎和高思琼的关系。宋如松说这三人算不上什么三角关系。丁奎这个人虽然私生活很复杂,但是有一点还是比较注意的,就是不会在熟人圈子里乱来。宋如松说丁奎对高思琼确实老早就注意上了,可她是公司的金牌销售员,他不想吃窝边草,弄不好会失去个好员工,所以早前没有起过那个心思。高思琼的情况在公司上下当然也不是什么秘密,丁奎可能怕人家说他也太荤素不忌了。后来张承志和高思琼走了一段之后分手,那段时间高思琼情绪很不好的,总去丁奎常去的一个酒吧喝酒,刚好那阵子丁奎跟上一个女朋友分手,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宋如松说丁奎没大有长性的,一般也就是两三个月,最长不过半年也就分手了,何况高思琼其实还想着张承志,应该也就是最近两人分的,不过一个半月不到两个月。丁奎有个习惯,要是交往期间把他伺候的很开心了,他分手费给的很大方的。这些事都是交给她去做。这个月初丁奎交代给她办了一栋房产的过户手续,就是给高思琼的。在那之后他没交代过跟高相关的事。从这些迹象来看他们关系起码是淡了,即使还没完全断。另外宋如松还说,丁奎对女朋友的事,倒是挺大方的,人家要是另看上了谁,只要开了口,很痛快就分手,根本也没为了谁非要死要活的。”
“对了,丁奎和张承志都是NewPower的会员,两人经常在俱乐部见面的,还是一个私教。私教也说虽然最近两个人一起出现的机会很少,但是他看不出来两个人有什么明显的矛盾,起码没有公开起过冲突。”戴冰说。
“那么,丁奎失踪或者另有缘故。从目前掌握的丁奎的情况来看,高思琼、张承志、包括刀晓锋,这三人可能遇害的时间段,他都没有作案时间。再综合今天这些信息,他也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林方晓皱着眉道。
“反而就他平常的所作所为,成为被害人的机会倒很大。”欧阳灿轻声说。
“对啊。丁奎的社会关系、家庭关系、工作关系、各方面关系都非常复杂,调查起来是个大工程。”潘晓辉点头。
林方晓转动着有点发酸的脖子,看着白板上的名字。
比起开会前,现在上面多了很多标记和照片。
在几张照片里,罗林的照片又很惹眼……他清了清喉咙,说:“倒是这个人,看着清白的不得了,让人没处下嘴。”
“而且罗林本人很低调的。私生活保护的也很好,外界不大容易看到他的新闻。尤其这几年退隐江湖,更低调了。”潘晓辉说。
“可是,早几年他没退隐江湖的时候,盛林地产和奎元地产那可是在本地争得头破血流的对手啊。”陈逆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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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说的是。来来来,小陈你先说说。”林方晓示意陈逆。
陈逆笑笑,说:“我也是听说的,这两家公司竞争很激烈的。最近不是案子老跟奎元集团有关系吗,我没事儿就搜搜相关的新闻看,然后我就发现不少跟奎元集团相关的新闻里都会出现盛林集团。比如说早前哪个哪个地块拍卖,什么什么项目竞标,参与的就那么几家大公司嘛,这两家老是同时出现,竞争非常激烈。而且这两家公司背后的势力都不小,明面上是生意场的竞争,背后也是某些势力的角逐。但盛林的老总罗林和丁奎年龄上可是两代人,加上丁奎跋扈的很,罗林很瞧不上丁奎的。这些吧倒是传闻,可就我了解的啊,要从建筑质量这个角度来说,盛林的口碑要远好于奎元。罗林是正经土木工程出身,还是名校,做事就不会搞那么多噱头,属于实干派。像前阵子我们准备买房子,看了那么多新楼盘旧住宅,盛林在建的新项目已经没有了,可是二手房市场里,盛林旗下的房子普遍抢手。不过现在的盛林集团是不能跟几年前比了。”
“嗯,每一个要买房子准备结婚的年轻人都是潜在的情报分析员。”老崔笑道。
“有道理。”林方晓也笑道。
“你们哪,就别开我玩笑了。我的意思是,看上去没有动机的人不见得清白。丁奎也是,罗林也是,或者还没有进入嫌疑人圈子里的那个人也是。只要给咱们足够的时间,总能找到真相。没有天衣无缝的犯罪。凶手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作案越多,露出破绽的机会就越大。”陈逆说着站起来把U盘插到笔记本里,把在现场拍摄的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去,就现场的情况开始做说明。
他不止是把盛玺庄园的犯罪现场情况列了出来,也包括了之前的三个现场。
“……通过这几个现场情况综合分析,现在可以做出这个结论,高思琼是在盛玺庄园遇害并被分尸的。凶手将尸块分三次投到三个场所。在盛玺庄园的现场,除了被害人高思琼的血迹和指纹,还发现了属于被害人刀晓锋的部分肝脏,除此之外,并没有属于第三个人的DNA。现场搜集到的部分指纹和痕迹,除了高思琼和她女儿的,都属于清洁工人。除此之外也还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痕迹。”
“排查了盛玺山庄物业管理公司相关的人员,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发现可疑的。”老崔说。
“林队,”欧阳灿抬了下手,“我有个问题。”
“你说。”林方晓道。
“盛玺山庄是罗林开发的项目。据我所知,有不少地产商都挺喜欢在自己开发的楼盘里留几个单位。罗林在盛玺除了他住的那栋联排别墅,还有没有其他的房产?”欧阳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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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说……”林方晓歪了头着她。
“高思琼的这套公寓查证过是她自己全款买入的?”
“对。这房子原先的主人是个著名女演员的父母。他们移民之前把房产处理掉,所以价格有优惠,高思琼就一次性付清了。”林方晓说。
欧阳灿想了想,说:“那这房子并不是罗林和高思琼的交集喽……我在想罗林和高思琼会是什么关系。要是发现了交集再反推也行嘛。”
“这我们也在找。高思琼的资金往来需要好好查一查,也许能从里面发现点什么。明面上没有联系的,不见得暗地里没有。”
“我也是这么想的。尤其对罗林这种看着冠冕堂皇的人物,可能很忌讳有些不光彩的事曝光出来。”
“就是暂时除了那不能做什么证据的宝石,还没有什么线索。罗林这人私生活确实低调,得一点点往外挖。”
“其实吧,我就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欧阳灿说。
“哪里?”
“高思琼那套公寓的楼下,16楼。昨天我不是跑错楼层了吗?那一层的结构和楼上一样,可是站在那里就是有种很诡异的感觉。我本来想再看看,可是怕你们等急了就没看。后来想跟你们说一下,又寻思你们应该都排查过了,有异常肯定就发现了。”
“16楼啊?”老崔扶了扶花镜,翻了页自己的笔记本,“我问过保安那单元12楼往上的人家都没有常住的,那几天也没什么特别情况,所以……16楼的房主还真没核查。得,林队,等我和小戴去换班的时候,再找知情的问清楚。还有罗林在盛玺有几处宅子,这事儿不难查的就是看人肯不肯配合……”
“悄悄的啦。罗家的保姆,和那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业主齐鲁,找机会接触下。注意方式方法,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林方晓道。
“明白。”老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说。
林方晓看欧阳灿若有所思,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欧阳灿点头,接着把昨天做的尸检报告详细做了下介绍,“目前就这些。”
林方晓说:“关于罗林的背景调查还在进行。罗林还是省级人大代表,要调查他,惊动的方方面面必然不少。这咱们就不能不小人之心,提前预备着可能来的阻力,都尽量先暗着来吧。通过这两天的接触,恐怕大家也心里有数,他的为人处事这么谨慎,我们不把工作做细了,到时候一旦有情况,会很被动的。”
欧阳灿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和资料,听着林方晓说的,不由得也点了点头。
不过罗林那个人她只有一面之缘,给她的印象并不是十分深刻,但她知道林方晓向来看人极准,鲜少有人能逃得过他那双眼的。
林方晓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敲门,“进来!”
衣露申推门进来,显然是一路跑这来的,一头的汗,把手上一摞的资料抖了抖,过来放在林方晓面前,说:“刀晓锋的账户流水……他在2015年8月、10月有过大笔资金进出。10月这笔资金是从海外账户打过来的。”
“海外?”林方晓皱眉。
“是。一个小岛国。目前只知道这么多。再详细的还需要点儿时间。”衣露申说。
“林队,我出去接个电话。”戴冰突然指着自己的手机说,“是刀晓锋的父亲打来的。我去问问看是什么事。”
林方晓点头。
戴冰出去了,林方晓看着面前这摞资料,迅速翻了翻,跟衣露申说:“资金来源那边你盯着点儿……”
“林队!刀晓锋父亲在传达室,说找到了些他儿子保存的东西,不知道对破案有没有用。我下去接他。”戴冰说。
林方晓点头让他去。
他看看时间差不多,宣布散会,让大家各自照安排好的行动。
欧阳灿走在最后,见林方晓眉头皱的紧紧的,说:“林队,我觉得我们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其实就是那么一层窗户纸。”
“我也是这个感觉。”林方晓看看她,又见身边没有其他同事,就说:“我们去NewPower调查,我也见着梁嘉维了。”
“嗯。”欧阳灿应声。
“他还问起你来。我把他教训了一顿。不算多事吧?”林方晓问。
欧阳灿笑笑,点头道:“不算。我也教训过他了。”
林方晓拿着笔记本拍拍欧阳灿的肩膀,“他要再拖泥带水、娘娘们们儿的,我跟小白出面收拾他。”
欧阳灿又笑笑,停了停,才问:“他状态不怎么好吗?”
“嗯,看着是不大好。我们去的时候他那办公室全是酒啊烟的,听说好几天没回家了,就睡在办公室。他妈还到他办公室找他,他躲着不见。我看这么着下去,确实也不是个事儿。不过,”林方晓看看欧阳灿,“他的事儿你别管了。”
欧阳灿点了点头说:“我还是希望他好的。”
林方晓又拍拍她肩膀,叹口气说:“是他没这个福气。”
“哪儿的话呀。”欧阳灿抱着笔记本往外走,迎面看到戴冰带着一位面色很不好的大叔刚上楼,带到他们接待室去了。“林队你忙吧,我也该回去了。我那一堆事呢。”
“好,你去吧。”林方晓说。
他看着欧阳灿离开,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经过接待室时,戴冰刚好出来,看到他就叫道:“林队,快快快,快进来看。”
林方晓见他那神色就知道一定是有重大发现了,不动声色地进了门,坐在那里正在和刀武说话的老崔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不由就点了点头,先和刀武打了个招呼,说:“这位是刀大叔吧?您好。我是林方晓。”
刀武要站起来,他忙拦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老崔把桌上的照片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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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方晓拿起照片来一看,和老崔、小戴交换了下目光,马上就理解了为什么小戴的眼神里有强压的兴奋。这是鹰见到兔子踪迹时候的反应,只是当着受害人家属,他们不便表现出来。
这是裸照。确切的说是高思琼和罗林的裸照。
照片像素并不是很高,应该是视频截图,可就这样也能认出来里面的人。显然拍摄的镜头位置极佳。
“这是哪儿来的?”林方晓问。
老崔看看刀武,把他刚刚说的跟林方晓转述:“这是在刀晓锋的房间里发现的。老刀他们今天早上收拾刀晓锋的东西,发现衣柜背板后面有个暗格。暗格里有个小保险箱,他们试了下密码,是刀晓锋女儿生日,打开发现了一些他生前保存的私人物品。除了一般财物,比较重要的就是这个文件夹。除了这几张照片,一个U盘,还有这个合同——合同是跟‘神探’私家侦探工作室签的,你看这条款。说明了刀晓锋委托工作室调查高思琼婚内出轨的情况。委托时间是2013年1月31日,委托期为三个月。”
林方晓边听着老崔说,边扫了眼合同,点点头,接着便看到了那个U盘。U盘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参照合同签订的时间来看,里面存储的信息应该属于工作室交付的成果。
刀武见他们不说话了,左右看看他们的神情,说:“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价值,就都拿来了……我儿子一定是得罪了什么人吧?你们看看这些……这些都是什么呀,我们老人家,简直看不下去……”
林方晓按着这些东西,看向刀武,温和地说:“刀大叔,这些资料很有价值。谢谢你能及时交给我们。下面我们会把这些东西转到技术部门的同事那里去,让他们做进一步的鉴定。”
“对破案有帮助没有?有没有?我儿子这辈子就是找错了老婆……我敢肯定他的死跟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的。林警官,请你一定、一定要找到我儿子、找到他遇害的真相啊……”
林方晓见他说着话,眼泪就流了出来,忙安慰一番。等他平静些,又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听他提供一些自认为可能对破案有帮助的信息,待他情绪平稳,交代人送他回去,这才跟戴冰和老崔关上门研究这些新线索。
“没想到刀晓锋手上会有这些东西。”老崔叹了口气。
林方晓没出声。
他明白老崔的意思。
刀晓锋手上有这些“把柄”,对高思琼和罗林来说都是很大的威胁。
“来,咱看看这里面有些啥。”戴冰把U盘插进电脑,不一会儿打开,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标明“视频”,一个标明“照片”。视频文件夹里有几十个文件。他们一一打开来看,发现都是跟踪拍摄的高思琼和罗林幽会。有三个视频是看起来是在同一酒店房间内部拍摄的。
“这应该是事先把摄像头安装在房间里才能拍到这个。”戴冰说。
视频定格在高思琼和罗林光着身子叠在床上。
林方晓说:“看看照片。”
他们又把照片浏览了一遍。
“除了酒店就是会所。会所比较严格,私家侦探难进,酒店就方便些,所以会有房间内部的视频。不过这家酒店……”林方晓看着其中一张照片,“也是超五星级的酒店,还能进去成功安装摄像头。这私家侦探手段不一般。”
“不择手段,说轻了这是越界,实际上是犯法。”老崔皱着眉头道。
“我怀疑他是不是买通了酒店内部员工。不然这类酒店的安保通常都非常严格的,不可能随随便便出入。”
“查到罗林的长包房,在隔壁开一间,也不是不行。不一定非要内部员工。”
“都有可能啊。私家侦探么,反正这些都包括在行动经费里,要是内部员工……为了钱,什么事干不出来……不过罗林和高思琼在公开场合同框的照片很少啊,都是前后脚。看,包括这种前后脚到达机场的……前后脚进酒店房间、出来,都拍到了。哦,这一张是同时从房间出来。再加上房间内的视频,妥妥的婚内出轨证据。这简直狗仔队的水准。”戴冰说。
林方晓说:“把资料交技术同事做鉴定。”
“林队,要不咱们火力侦察罗林吧?”老崔建议。
林方晓沉吟片刻,点头道:“我觉得也可以试探试探他了……”
他正想和老崔小戴再商量下,突然手机响了。一看是老于的号码,接起来便说:“说吧,什么事。”
“林队,有个突发情况。”老于着急地道。“罗林开车奔机场了……另外刚才老崔给我电话,让我查一下他在盛玺山庄有没有另外的房产,还有16层公寓的情况……听说16层公寓主人好像姓房。不过那家也没在这住,业主没露过面。好像那业主有很多房产,有什么事都是人家雇佣的专门处理房产事务的雇员来打理的。但是楼下值班保安反应,三天前那家让搬家公司搬了些家具用品上去的。他们还派人上去看过,没什么异常。”
“房?”林方晓重复了这个姓。
老崔立即说:“罗林的老婆是不是姓房?”
戴冰拍了下手说:“是。我有印象,几年前的新闻里面说罗林和太太房昕一起出席什么活动。”
“三天前……不好。”林方晓忽然觉得那层窗户纸马上就要被掀开了。
那边老于在催促他:“林队,现在怎么办?我们现在跟着他已经上了机场高速了……抓不抓啊?”
林方晓攥了下手,只觉得手心都在出汗,他定定神,说:“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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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崔和小戴一个吓了一跳,一个兴奋得跳起来。
“林队,抓是可以,可抓回来要是……”老于在那边说。
“我负责。你们先想办法拖住他,我马上到。”林方晓说。
他挂了电话,看着老崔和小戴。
“要不要请示下领导?罗林身份比较特殊,万一有人……”老崔小声说。
“又不是逮捕,先拦下问话嘛。”林方晓说。
“我看还是报个备。”老崔提醒道。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先抓住人再说。我觉得不会抓错的。”戴冰搓着手道。
老崔瞪他一眼,说:“万一出错被处分的不是你,是小林。”
林方晓晓得他提醒的用意,说:“现在来不及,我往机场赶……路上跟领导报备吧。你和小戴赶紧过去接老于他们的班,照之前的布置进行。那边交给你们了。”
“好。”老崔答应。
林方晓刚站起来,忽然站在那里说:“还有一个地方。”
“哪里?”老崔被他的神情弄的一怔。
“16楼那公寓。欧阳刚在会上说16楼公寓那个地方特别诡异,刚才老于也说了业主是房昕。我看必须得这么办……”林方晓说着,掏出手机来打电话。
那边欧阳灿才进了办公室坐下不一会儿,正对着空调出风口扇扇子呢,扔在桌上的手机一响,她赶紧过去接。
一看是林方晓打来的,她就对白春雪说:“我看‘钻石女’案有门儿了。”
果然林方晓让她做好准备出现场,“我现在有紧急情况必须出发去机场。等下马上跟领导汇报,要求搜查盛玺山庄A区6栋16楼公寓。你回头要是接到命令马上出发千万别耽误,现在没时间跟你多说……”
“明白。你放心好了。”欧阳灿说。
林方晓道:“好。”
“等下,林队。”欧阳灿忽然道。
“你说。”
“我觉得你跟领导汇报的时候,要不就请领导做个安排,让特警的人出动……我怀疑现场可能有易燃易爆品。”欧阳灿说。
白春雪正在埋头写东西,听到这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听筒那边的林方晓也是一愣,但他马上说好的等下我会如实汇报……“欧阳,你有把握吗?”
“没有十分的把握。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诡异。那一层用的是栀子花,而且香气特别浓郁,感觉不光是花的自然香气,还有香精的味道。要是这样的话,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有什么值得掩盖的,除了尸臭,很可能是化学品。如果罗林想要把最后的痕迹毁掉逃逸,这是个很好的办法。对不对?”欧阳灿说。
她听着林方晓咕哝了一句什么,就让她挂电话。
她拿着手机吐了口气,看着亮晶晶的屏幕,说:“这下有的玩了。”
“你是不是也太夸张了。”白春雪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回要是让你‘万一’准了,以后林方晓他们要把你和关公、招财猫一起供着了。”白春雪开玩笑道。
欧阳灿笑而不语。
她坐下来开始整理资料。
几个未完结的案子资料都在桌上,她闲着的时候就爱翻翻看,看有没有什么会被忽略的痕迹……果然二十分钟后,她就接到了陶处长的电话,要她出现场。
“走了啊。”欧阳灿跟白春雪眨眨眼,一阵风儿似的出了门,才看到倪铁也出来了,一问知道他也是去盛玺山庄。
“陶处说现场情况可能比较复杂。”倪铁说。
欧阳灿点点头,心想这的确是……看来这是林方晓跟领导通气的结果。
等他们俩一起下来,看到赵一伟、陈逆、蒲桥各自拎着勘验箱或器材也跟在陶处长身后出来,不由小吃一惊,和倪铁交换了个目光,都没出声。倒是陶南康看了欧阳灿一眼,说:“上车啊,等会儿到了现场,你比较熟悉情况,负责在前面带路。”
欧阳灿答应一声,抢先一步上了赵一伟的车。
赵一伟回头看她一眼,说:“好家伙你够快的,把小倪甩陶处车上?”
话音未落,车后门一开,倪铁硬是挤上来,说:“开车开车。”
“刚还说你去坐陶处的车了。”
“我才不去呢。再说陶处车上还有陈副局长和特警的秦政委,我挤那儿去找不舒坦呢。”倪铁笑道。
欧阳灿挠挠鼻尖儿,说:“那就走呗!”
“怎么一个回马枪又要杀回去?现场有什么其他变化?”陈逆问。
欧阳灿点点头,说:“林队他们有新发现。”
“还要出动特警,挖到大雷了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聊着,欧阳灿摸出手机来,准备给父亲打个电话问问登机了没有,拿出手机来看时,发现父亲已经发来语音信息了,说他们顺利登机,等到了之后再联系,让她这两天在家好好儿的,注意安全,另外别欺负小夏,还有注意观察石头的情况。
欧阳灿拿着手机使劲儿晃了两下,“我能怎么欺负他啊……”
“你爸妈出门了?”陈逆问。
“嗯,去武汉看我奶奶。”欧阳灿说着,打了几句话发过去。
想来这个时间父母正在飞机上,应该也没空回她。
父亲那句“注意安全”忽然让她有点儿感触……她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走到哪儿都记挂着你啊。”陈逆说。
欧阳灿笑笑,翻了下手机没有其他的信息,重新放进口袋里。
天气热得让人烦躁,她从座位旁的储物盒里抽了一叠纸当扇子扇着,一会儿车开到盛玺山庄附近,又绿色满目,这才觉得清凉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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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气出现场真是太遭罪。我起了一身痱子,稍微一动杀的怪疼的。”倪铁抱怨道。
欧阳灿看他一脑门汗,从包里抽了几张吸油纸出来给他,说:“夏天快点儿过去,咱们就烧高香了……今年夏天怎么这么热!”
“是热。往年这个时间根本就到不了这个温度。”赵一伟说着,“哟”了一声,“要说一样是警察,瞧人家特警出动的架势,跟咱们草台班子出现场就不是一回事。”
“哎,说的是。今天有他们来,咱们可就有CSI里演的那味道了。”倪铁擦着脸,笑道。
欧阳灿从窗口往外看看,没心思参与他们闲聊。
此时盛玺山庄的大门开启了一半。大门外停着特警的车子,车窗都是深色,车外并不见人影,也看不到车里面什么情况,但这几辆车依序停着,即便静止不动,在炎热的天气里也有了一种肃杀之气。大门内也停了一溜四五辆车,则是刑警和他们七处的同事的车,陶处长和陈副局长他们已经到了,正在车边树荫下聚在一起说话,旁边还有几个人,欧阳灿认出来是盛玺山庄的物业负责人。
她下了车,被潮热的空气一下子逼得出了一身透汗,拎着沉重的勘验箱,深吸了口热气,往前看了看。他们车停的离目的地稍微有点远,好在小区内绿荫森森,这一路走过去虽然热却并不会晒。
“咱们在这等着呢,还是也过去?”陈逆看了眼那边,问。
欧阳灿说:“咱们等陶处他们安排吧。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不会让咱们打头阵的。”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不出声了。
现场的气氛不好,这是谁都能感觉到的。当然历来出现场的气氛都不会是愉快的,可这离不愉快远了去了……蒲桥小声问:“上回去坠机现场,也没见这么多特警出动啊……”
赵一伟看看大门外,嘘了一声,说:“长见识了吧?人命案子查来查去,查成了恐怖袭击,我也是头回见。”
“哪至于啊。”陈逆嗤的一声。
这时候陶南康回了下头,目光一转,落在欧阳灿身上,冲她招招手。
欧阳灿把勘验箱交给赵一伟,小步跑着过去。
“咱们车上说吧。”陈副局长看欧阳灿一脸的汗,指着身后那辆面包车招呼大家一起上去。
车内空调开得很低,欧阳灿最后一个上去,还没坐下就打了个喷嚏,可也顾不上说什么,因为马上特警的秦政委和参与行动的同事就把图纸摆出来了。
陶南康说:“欧阳之前进入过现场,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问她。。”
秦政委点点头,看了欧阳灿一眼,目光落回图纸上,说:“这是物业提供的图纸。我们有同志已经先上去了,经过初步的探测,发现里面确实有易燃易爆品。现在还没法确定数量。因为发现有生命迹象,在没有摸清情况之前,也不敢贸然采取行动。”
欧阳灿愣了下,问:“里面有活着的人?”
“有。不过仪器没法传回公寓里的图像,只能说明在这个位置,有生命迹象。”秦政委指指图里的一个位置。
欧阳灿忙看那一处,说:“这应该是主卧室的位置。跟17楼的布局一样。”
“是。物业说小区的公寓交付时都是精装修,16楼的业主也没有提出过什么改动的申请,公寓里应该是保持了原样的。”秦政委又看她一眼,似乎在期待她提供多一点信息。
欧阳灿尽量回忆着,一时想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她轻轻摇了摇头。
“里面人还活着,救人要紧。现在现场拆弹专家也在,再把现场情况确定一下,破门进入吧,一旦有紧急情况也可以控制的。”陈副局长说。
“那必须马上安排附近居民撤离。现场的危险品数量不明,万一出现险情,必须把生命财产损失降低到最低。”秦政委说。
陈副局长沉默片刻,看向老崔。
在场的刑警里老崔是资格最老的,也很会察言观色,陈副局长一看他,他马上就明白了领导的意思,说:“现场所在的那栋楼里一共两户人家居住,现在已经能确定家里没人。附近的楼里的居民,已经安排我们的同事和小区保安一家家通知了,还需要一点时间。”
“大概得多久?”秦政委问。
“照目前的速度,最多半小时。”老崔说。
“加快速度。”
“好。”
“那大家就各就位,等居民撤离,我们开始处理现场危险品。”陈副局长说。
“是!”
欧阳灿擦着鼻子,先下了车,又是打个喷嚏,却看到戴冰匆匆赶过来。看到她,只是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欧阳灿看他那神色,站在那没走,果然听他过来跟陈副局长他们汇报,说:“好不容易让那保姆大姐开了口。保姆说罗林今天早上开车出过一次门,回来就拿了一个小包说是要出趟门,过几天会和她联系。罗林让她这就下班回家,不要在这了……她因为惦记着院子里草坪该找人修剪了,在等人上门修剪,就还没走。刚刚收到老于从机场发回来的消息,说罗林买了去悉尼的机票。我问保姆知不知道罗林为什么要去悉尼。保姆说罗林的前妻和女儿在悉尼……另外,还有个不好的消息是,罗林的女儿罗爱昕两个月前自杀了。”
欧阳灿心一惊。
“保姆说好像有严重心理问题。三年前罗林和房昕离婚,那时候罗爱昕特别不能接受,整天大哭大闹。保姆说罗林跟前妻离婚离得莫名其妙的,离了婚还是很照顾前妻,也没再婚,连个女朋友也没有的。她还说去年罗爱昕病情不知为何恶化,房昕为了给她换个环境,就带她移民去了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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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冰语速很快,顿了顿,继续说:“她们走了以后很长时间她都没听罗林提起来,就两个月前有一天她上班,发现罗林躺在家里草坪上。她还以为罗总喝醉了,后来发现不是的,是哭昏过去了。罗林去澳洲处理了女儿的后事之后回来,看着跟没事儿人一样,照常进进出出,还比以前更热衷健身,她觉得有点奇怪,按说不该恢复得那么快。罗林很爱他女儿的。”
欧阳灿小声说:“原先也挺爱他老婆的吧。罗爱昕,罗林爱房昕。”
没人听见她念叨,倒是蝉噪一阵高过一阵……
她转过脸去看着罗林家的方向,听着戴冰说:“罗林太谨慎了。我们在他家搜查半天,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搜到。现在技术同事在查看他的笔记本……”
欧阳灿悄悄推开,回去抱着她勘验箱,蹲在路边和聚在一起默默不语的陈逆赵一伟他们等着时间过去。
小区的居民被疏散到外面,大部分都是乘车离开,没有开车的搭着邻居的车出去。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人出声,如此就显得蝉鸣格外聒噪。
二十分钟后,确定小区居民疏散完毕,陈副局长下令特警进场。
欧阳灿索性站起来,仰头望着那栋楼。
汗水不停地从额头上往下滚,滚的速度快到足以让人紧张了。
“喝口水。”陈逆递给她一瓶矿泉水。“你看你这脸上的汗,别一会儿还没开始工作,人先中暑了。”
欧阳灿大口喝着水。
大家都不出声,默默地不时看看表。
时间有点难熬,好像过去了几个钟头似的,其实也不过是五分钟……她忽然听到对讲机里报告,说现场发现爆炸物,正在排除险情。
她低头看了看表。
四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都在等着。
“报告,险情排除。我们已经进入现场中心区域。”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响,紧接着是巨大的声响,像是在砸什么东西。
“现场有人活着。重复一遍,现场有人活着。”
那声音很冷静,这个消息却让人振奋。
“现场没有再发现险情,重复一遍,现场没有再发现险情。请指示,报告完毕。”
“专家可以撤出来了。请特警同志做好现场的警戒,等候技术同志进现场,做好交接。完毕。”陈副局长说。
他松了口气,看了眼陶南康,先交代人叫救护车,然后对陶南康点点头。
陶南康转头看向他的部下们,过来说:“关掉手机和电子设备,准备跟我进入现场。”
欧阳灿看他准备亲自带人进入现场,不禁愣了下,跟着点了点头。
陶南康带着他们来到A区6栋楼下,就见特警一路都有警戒,进入楼里,大厅里站着几位刚从现场出来的同事,见了他们,彼此交换了下意见。进了电梯,欧阳灿站在最外面,这时候才说:“等会儿我第一个进去吧。我比较熟悉情况。”
“我跟上。”赵一伟接着说。
“还有我。”陈逆也说。
陶南康整理了下他的防护服,看看这几个年轻人,花白的眉毛抬了抬,等电梯门一开,说:“这么多年搞刑侦工作,我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甭担心我。上个月咱们一起去过飞机失事现场不比这紧张?这里的纪律就参照那一次。虽然爆炸物已经清除了,你们还是得瞪起眼睛来,小心谨慎,互相照应。”
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开了,外面执勤的特警见是他们,忙闪开些。
陶南康第一个走进去,欧阳灿紧随其后。
老崔和戴冰他们已经先一步进入现场了,看他们进来,简单打了个招呼,带他们往里走。
公寓里很冷,欧阳灿一进门就觉得隔着防护服,身上的汗都瞬间凉下来,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她掀了掀面罩,立即闻到一股混合的气味,里面有很熟悉的尸臭,虽然不重,可她对这味道太熟悉了……她看到客厅和厨房里好几处都被画了白线,放着写好数字的标记牌,看那英文代码,知道这是刚刚拆弹专家在完成任务将危险品拆走之后留下的记录。
赵一伟过去拍照。
欧阳灿抬起头来,看到了客厅里挂着的一幅油画——画中是母女俩,都是温婉可人的样子……她顾不上细看,赶紧往里走。
“陶处,活的在里面。”老崔说。
陶南康走在前面,进了主卧室,就看到空地上有个人躺着,直挺挺一动不动。他蹲下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欧阳灿认出来这人正是丁奎。
她也蹲下来。
地上有已经解开的绳索和被撕下来的胶带,丁奎的双脚有束缚伤。因为束缚时间过久,脚腕上的勒痕都深入皮肉,血肉模糊的,看不出明显生命迹象。
她靠近些,低声问:“确定还活着?”
“活着。只是昏迷。”陶南康手按在丁奎的颈动脉处。“脉搏很微弱。救护车还没来?”
外面就有人进来,说:“救护车到了,医生很快上来……能让他们进来吗?”
陶南康站起来,看了那人说:“不。让外面的同事接应,把担架送进来,我们把人抬上去。”
“是。”那人出去了。
陶南康示意欧阳灿在救护人员来之前给丁奎做一下初步的检查,“我去看看那边。”
欧阳灿点头,等陶南康出去,她抓紧时间检查丁奎的伤处。
赵一伟拍着照,小声说:“你说吓人不吓人,别说今天得亏特警来了,咱们要是不知情就这么进来,谁知道会怎么着……昨天咱们就在炸药库上吧?这是打算炸了半栋楼?”
“哪有那么夸张。不是没让他的手吗?”欧阳灿把丁奎的衬衫袖口往上提了提,让赵一伟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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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TM后怕。”赵一伟弯着身拍照,“这绳子的打结打的,跟张承志身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不是跳绳,这是玩登山的常用的。这人真是个运动专家。”
欧阳灿看着绳索,点点头。
一条绳索将丁奎的手和脚都捆了,除非外力,根本不给他自己能解开的机会。而丁奎身边放置的标签也表明有爆炸物曾经贴身放置。
欧阳灿几乎从来不会在现场有种后脊梁发凉的感觉,这回却有了。
她想这也许因为面前这个受害人到底是她认识的……
“欧阳,你没事吧?”赵一伟见她停在那里不动,问。
欧阳灿摇摇头,看着丁奎那发青的脸,轻轻解开他的领口的几颗扣子,马上看到他脖颈、胸口有淤青,“这应该是近身搏斗留下来的……看这擦伤。凶手把他制服之后,应该拖了他一段。”
丁奎的肩膀处有灰尘,手臂有擦痕,已经结痂。
“丁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啊。”赵一伟说。
这时候有特警的同事进来说医生到了。
欧阳灿帮忙把丁奎抬到担架上送出去,跟医生交接完毕,回来又查看了下关丁奎的那间房间,确定细微的痕迹都已经固定了,才去看隔壁房间内的情况——陶处长和倪铁正在检查被放置在几个密封的箱子里的尸块。
欧阳灿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说:“手法和处理高思琼尸体的非常相似。”
“室内中央空调设定的温度比较低,箱子又密封,所以尸体腐烂的速度相对来说比较慢……初步检查的结果来看,这应该是全部的尸块。”倪铁说。
“要是缺也就是缺我们昨天带回去的那块肝。”欧阳灿说。
倪铁呼了口气,隔着凝了白雾的面罩看陶南康。
陶南康说:“带回去,抓紧时间处理……林队长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老崔?”
“在!”老崔正在门外跟陈逆说话,“没有接到林队长电话。我问问小戴。”
戴冰正在外面接电话,听见问马上进来说:“林队长正在往这边赶。他们已经把罗林控制住了。林队说要过来看现场的情况。”
陶南康点头。
现场的技术人员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等林方晓赶到,勘验工作已经在收尾。
陶南康见他衬衫都湿了大半,说:“这大热天是辛苦你们了。”
林方晓擦着汗,说:“也不光我们辛苦啊,你们也是……吃过饭了吗?”
陶南康说:“刚才陈局让换班下去吃饭,这些家伙都说等等、等等,等到这会儿了,收了尾再吃吧。”
林方晓点着头,跟陶南康一起,把现场转了一遍,边看边交换着意见。
“嫌疑人什么反应?”陶南康见林方晓时不时紧皱眉头,问。
“很平静。特别平静。我们拦下他的时候,他正要进VIP通道。我们上去拦着他,他也没声张,只是强调了下他有权请律师。我让老于他们先带他回局里。我说了一秒钟也不能让他单独呆着,怕他出问题。”林方晓说。
“这么复杂的情况,不是简单的头脑能弄出来的。”陶南康说。
林方晓摇了摇头,感慨地说:“看这现场的布置,要是再给他点时间,恐怕他全盘计划就完成了。也是我大意了,都到楼上了……这么近的距离!”
“灯下黑,就是要你想不到。“
“总觉得还是该想到。这回让他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这么紧,你们能做到这步已经很不错了。这案子看着不太符合常理。遇到不按常理来的对手,一步猜得到容易,步步都猜到那是神仙。”陶南康说。
林方晓摇摇头,没说话。
陶南康见他的神色,明白他心情复杂,也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着,旁边的门一开,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来,把公寓里飘着的复杂的气味吹得淡了些。
“陶处,我们好了。”陈逆和蒲桥过来说。
“倪铁和欧阳呢?”陶南康问。
“他们也好了。”赵一伟往屋里看了看,说。
“好。小林,你看看还有什么?”陶南康问林方晓。
“没有了。你们先撤,我们收尾。”林方晓说。
“要不下来先一起吃完盒饭,你们再收尾?咱们都冷静冷静,这大半天可不是一般的折腾。”陶南康说。
林方晓同意,带上刑警队的几位和陶南康他们一队出了现场,仍是留特警的同事看守现场,一行人分了两次乘电梯下楼。
就在大门口绿荫下,保安室临时搬来两张桌子当饭桌,桌上摆着盒饭。陈副局长和秦政委坐镇,看到他们下来,亲自一盒一盒饭发到手上,说:“都先吃饭,真是让你们急死了。”
大家也顾不上说什么,站的站,蹲的蹲,狼吞虎咽吃起饭来。
欧阳灿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边吃边瞅着林方晓,但不出声。
“想问什么呀,不用担心我消化不良。”林方晓瞅她一眼,说。
“没什么。”欧阳灿说。
“丁奎要是能醒过来,就是人证。”林方晓喝了一大口水。
“我回去马上开工。”欧阳灿吃完了,看看表。“今晚要加班哩。”
“我们也做好了加班的准备哩。”林方晓说。
“欧阳!”陈逆喊了欧阳灿一声,“陶处吩咐收队了。”
“来啦!”欧阳灿答应一声,跟林方晓他们摆摆手。
大门口特警的车已经撤走,只有零星的几辆警车停在那里。如果不是它们,这里连一丝异样的气息都不会有。
欧阳灿在车上回头望了望被绿荫掩映的小区建筑,不禁有些感慨。
不管发生过什么样的事,别人的生活都还在继续……
欧阳灿回到法医中心,马上就和倪铁配合着开始对刚刚运回来的尸块开始了繁重而又紧张的工作……等他们完成死因鉴定,走出解剖室时,已经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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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铁和欧阳灿站在解剖室外的走廊上,累的不想说话了。
“我抽支烟行吗?”倪铁问。
“抽吧。”欧阳灿晃了晃脖子,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看着蓝色的还有点发红的天空,“活着真好啊。”
“是啊,活着真好。”倪铁点了支烟。
欧阳灿摸出手机来,这才开了机。
听她手机不停地响,倪铁就笑,说:“够忙的嘿。”
欧阳灿哼了一声,进去从抽屉里拿了两盒点心和两罐咖啡出来,扔了一盒给他,自己打开一盒边吃边说:“我爸妈到了以后给我报平安,我都没空给他们回信息……爸爸,平安到了?奶奶呢?小叔小婶呢?都好吗?我今天出现场,一直忙到现在才有空开机。”
倪铁不出声,看着她对准麦克风讲话,笑笑。
那边很快给她回复,是欧阳勋的声音,说他们也是刚从医院出来,正在吃饭,奶奶情况还算稳定,但是医生不让出院,要再观察观察……欧阳灿就说那你们吃饭吧,我也觅食去了,晚点儿我回家打电话再详细说。
她攥着手机看一条条的信息,看到曾悦希的,不禁笑了笑。
倪铁见她笑得甜,问:“男朋友啊?”
“八卦。”欧阳灿把手机放到一边,看倪铁烟抽完了,东西也吃完了,说:“走吧,上去收拾下,看看没别的事,咱们也下班吧。”
“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在,一起吃饭呗。”
“我才不要跟你们一起吃。我约了人。”欧阳灿说。
“你看,我说是男朋友吧,不承认!”
“你怎么这么八卦啊。”欧阳灿微笑着,和倪铁边走边聊,出来给林方晓打电话,他没接,想着可能是在审讯室,反正已经把鉴定结果发给他了,暂时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就回了办公室换了衣服,出了办公楼。
经过刑警队的大楼,就见里面刚好出来一些人,她仔细看了下,有潘晓辉和戴冰,正陪着几个人,有男有女,走在前面是位年过六旬的长者……她认出那是名律师唐锦生,明知道他们是来工作的,还是赶紧过去打了个招呼。
“唐伯伯!”欧阳灿叫道。
唐锦生本来是在跟身边的人说话,听到这一声抬起头来,认出欧阳灿,就微笑道:“是小灿啊!看样子这是刚下班?”
“是。”欧阳灿走过来,看看唐锦生左右,一一打招呼。“恩窈姐姐好。顾律师好。”
顾斯年微笑点头,“好久不见了,欧阳。”
唐恩窈则笑道:“好是好,你个小丫头,回了国也不说来拜见姐姐,打个电话就算完了?”
欧阳灿嘿嘿一笑,说:“我回来正赶上我们最忙的时候,一点儿空都闪不出来。姐姐多担待我。”
“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再挑理了。”唐恩窈伸手臂过来揽了她看看,跟父亲说:“爸爸你看小灿,是不是比出国前精神了?”
“也漂亮了。”唐锦生微笑道,“前几天还跟你爸爸和你庞叔叔一起吃饭呢,知道你忙的很。改天来家里,你唐妈妈总问起你来,说怪想你的。”
“替我问唐妈妈好。我想她包的大包子。”欧阳灿笑道。
“你爸爸是去武汉了吧?这几天有饭吃没有?要不就去我们家吃饭得了。恩窈最近也在家住,人多热闹呢。”唐锦生微笑道。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欧阳灿开着玩笑。
“客气什么呀,我妈包的那大包子,你捧场她高兴都来不及。”唐恩窈笑着说。
“你干嘛回家住?豆哥呢?妇唱夫随?”
“最近他们海训,不在家。我干脆回娘家蹭吃了。”唐恩窈说。
“得了,别在这聊了,小灿晚饭吃了没有?一起吧?”唐锦生道。
欧阳灿看他们的样子也知道他们这会儿肯定是要边吃边聊工作的,很识趣地说自己有约会了,当下跟他们道别,等他们上车离开,才看了戴冰和潘晓辉,说:“这应该是罗林请的律师了吧,别人再没这么大手笔。这三位刑事律师加起来,那价格可就吓人了。”
“再贵的律师也翻不了案的。林队说了,这案子一定办成铁案。”戴冰说。
“那怎么样,撂了没有?”欧阳灿问。
“林队还在里面跟他聊。他什么都可以聊的,就是绕到案子上怎么都能给绕开。真亏的是林队。”戴冰说。
他们正说着,就见林方晓从办公楼里出来了。
“好了好了,小戴小潘,你们下班吧。都几点了。小潘呢?怎么不跟顾大状一起走啊?”林方晓说。
“你不也在这吗?”戴冰笑道。
潘晓辉笑道:“他还有工作要谈,也没那么早回家。”
“罗林没有这么容易开口。我们与其跟他耗着,不如先晾他一晾。我也好好儿想想该怎么办。”林方晓说着看看表,“我去医院看看丁奎的情况。”
欧阳灿听得入神,忽然见他看表,想起来自己的约会,说:“哎呀我该走了,明天见啊。”
她说着也不等他们再有话,一溜烟儿往大门外跑去,才出来就见曾悦希的车恰好停在了前面,急忙跑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刚刚好!”
“是啊,刚刚好。”曾悦希说着,从后座上拎过来一个小盒子给她。“看看喜欢吗?”
欧阳灿见是个浅蓝色的圆形盒子,还没打开已经闻到清香,便猜到是什么了,微笑道:“谢谢。”
“好像猜到是什么了?没有惊喜是吧?”曾悦希开车,笑问。
欧阳灿把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鲜花。她刚要说什么,发现鲜花底下放的有东西,忙取出来看,原来是一个漂亮的水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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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来用这个泡菊花茶应该会很好看,送给你。”曾悦希说。
“谢谢……好漂亮啊!”欧阳灿握着杯子。杯子沉甸甸的,闪闪发光。“还以为你昨晚困成那样,跟你聊的都该忘了。”
“我又没有睡着,怎么会忘。”曾悦希微笑。
“昨晚又通宵么?”
“嗯。通宵的结果是今天可以准点下班。”曾悦希说。
“那你……”欧阳灿看了他,“又说过来接我。等到这会儿?早点说,不要你等这么久了。”
“并没有一直等啊。我去商场买了菜,回去做好了饭,喂了猫,开车出来,拿了花……再看手机你就给我回复了。然后我刚刚好开车过来,你就出来了,完全无缝对接,一点时间都没有浪费。”曾悦希说着,看她,笑笑。
欧阳灿把杯子放回盒子里,笑问:“你还做了饭?只给猫做,还是……”
“当然也给猫做了。”他忍不住笑道。“很简单的饭,等一会儿尝尝吧。”
欧阳灿见他不肯多说,也就不问。
不知为何,她觉得等会儿一定有惊喜……
曾悦希把车子停下来,欧阳灿就看到那些吃饱喝足的猫儿们正在大门边懒洋洋地舔着毛。她抱着盒子下了车,笑着看它们警惕地望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在夜色中像宝石似的。
“来。”曾悦希笑道。
等进了屋子,欧阳灿马上就闻到了一股饭香。
“好香啊!”欧阳灿虽然吃了点儿点心,可到这个时间了,真是饿的不轻,因此这香味格外令她垂涎欲滴。
“你去洗洗手过来坐下,我把饭盛出来。”曾悦希给她指了卫生间,自己去厨房先洗了手。
等他手擦干,将电饭煲打开,欧阳灿已经回来了。
他有点好笑,“看来真是饿了。”
“是呢。”欧阳灿看着餐桌上摆好了盘子和餐具,“奢华。”
螺钿餐桌上铺着手绣餐垫,欧式的瓷器,老旧的吊灯,一切都显得古典而又雅致。
她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再一次进入了一百年前的时光里……等曾悦希把饭盛出来时,她楞了一下。
“抓饭!你竟然做了抓饭!”她惊呼。
曾悦希做了个“请”的手势,给她把座椅拉开,“昨晚加班,家里阿姨打电话问我说能不能回家吃饭,说家里有刚刚空运来的整只羊。我说没法儿回家,就给我留点儿羊排吧,回头我再吃。正好今天有空,我整天都在琢磨怎么吃。想到下午想出来了,回家拿了羊排羊肉过来。虽然说夏天吃这个可能有点不那么对劲儿,可是加班加了这么多天,累的很,只想多吃点肉,补充一下消耗的体能。我猜你也是啊。我看你昨天情绪都不太好。总是加班,有时候的确很让人烦心。”
欧阳灿深吸了口气。
她昨天情绪确实不好,可并不是因为加班……
她轻声叹道:“果然深谙此道。”
“嗯?”
“加班的辛苦,只有美食能够补偿。”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坐下来,给她倒了一点点葡萄酒,说:“其他几样菜就清淡些,都是素菜。我记得上回跟你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说过你不挑食,就没有特地再问你。再说我准备的也很充分。冰箱里有刚买的新鲜蔬菜,也有意面,随时可以更改菜单。”
欧阳灿笑道:“了不起!”
“这有什么了不起,只是费点事而已。”曾悦希也笑道。
欧阳灿拿起酒杯来,说:“可是,幸亏我今天八点多就出来了,要是再晚了呢?”
“啊,那就只能怪你没口福了。”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大笑,“谢谢你的晚餐和好酒!我是很有口福的。”
“那就多吃点儿。我对自己的厨艺也很有信心。”曾悦希道。
欧阳灿喝了口酒,开始吃抓饭,“美味!”
曾悦希微笑。
欧阳灿看起来一点都不造作,尤其是她在面对食物的时候,那诚实坦荡的态度,真让人心情尤其愉快……他看着她吃的开心,便说:“还有好多呢,吃完再添。”
“我觉得你可以开个以假乱真的新疆饭馆,只卖抓饭都会赚翻。”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道:“那不成。”
“哎?”欧阳灿其实原本也不过是开玩笑,但被他这么干脆地否决,还是楞了一下。
“我可不是什么人的饭都做。”
“哦……”欧阳灿低了头,吃着盘中喷香的米饭,脸不由自主就热了。
她迅速看了他一眼,见他正拿着刀叉切羊排,那亮晶晶的刀叉在他修长的手指的指挥下灵活地运动着,十分好看……她微笑。
笑了一会儿,继续吃饭。
吃过饭已经快十点钟,欧阳灿坐了一会儿就准备回家。
曾悦希替她拿了花和茶,走在她身边。
夜里还是有些闷热,但比起白天来已经好了很多。
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待走到欧家门口,才惊觉这么快就到了。
欧阳灿接过东西来,看着曾悦希。
他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进去吧。早点休息。休息好了,心情自然会好。”
“嗯。”欧阳灿点头。
“要是还不好,可以打电话给我。”他说。
“嗯。”她又点头。
曾悦希笑道:“晚安。”
“晚安。”她说。
曾悦希挥挥手示意她先进门。
欧阳灿待要进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微笑地望着她呢……她顿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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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很开心,谢谢你。”她说。
“不谢。这么客气做什么。”曾悦希微笑道。
他说着,抬起手来,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亲昵而熟稔的。
“进去吧……要不,咱们再走回去?”他笑问。
欧阳灿笑起来,摇摇头。
他笑着,摆了摆手。
欧阳灿突然三两步走过去,轻轻拥抱他一下。
“晚安。”
她说完就跑了,把曾悦希留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走开了……
欧阳灿在门内站了好一会儿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再出一点动静。
她有些后悔不该突然那样做……她抬手摸摸额头,再从猫眼里往外看看,发现曾悦希已经走了,才蹲下来摸摸小四的头,一路跑着回屋去。
站在门前心还怦怦跳的厉害,要深呼吸好几下才好些。
进了门她习惯性地喊了声“妈妈”,才想起父母都不在家。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胖胖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开心地在她面前摇着尾巴。
“你这个家伙,是不是夏至安让你在屋里的?妈妈不在家你就撒野了?”她笑着摸摸胖胖的脑袋。“就你自己出来迎接我。他们呢?”
她看了看,夏至安和田藻的鞋都在,看来两人都在家的……她把自己的鞋子摆在夏至安鞋子的旁边,踩着拖鞋往里走了几步,发现餐厅亮着灯。
她愣了下,走过去一看,夏至安正坐在餐桌边写东西呢。
也许是听到脚步声了,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问:“你回来啦?晚饭吃了吗?”
欧阳灿笑了笑,说:“你怎么口气跟我妈似的。”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边,去开了冰箱拿出冰镇矿泉水来喝。屋子里温度不高不低正合适,刚从外面进来只觉得凉爽舒适,再几口冰水喝得透心凉,头脑忽的一下就清醒了……
“嗯,看来应该是吃了……喝了酒,还吃了羊肉?”夏至安问。
欧阳灿差点儿呛着,睁大眼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有股复杂的味道。”夏至安说。
欧阳灿白他一眼,站在他身后,看了眼他正在写的东西,仍然是看不懂的……“那羊肉一点儿膻味都没有,我身上会有羊肉味?”
夏至安笑了,说:“羊肉是我顺口说的,没想到真的是吃了。”
“你怎么这么讨厌哪?以后要再信你的话真是有鬼了。”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道:“这话你都说好几遍了。每回都上当,你是不是傻?”
欧阳灿瞪他一眼,见胖胖过来蹲在身边,一边摸着它的头一边看看周围,还没等她问,夏至安说:“石头没在这。刚才过来喝了点儿水就走了。我今天带它去诊所了,杜医生说应该就这两天生,让留意它的动静。我看它有点坐卧不宁,可能在找合适的地方生娃……”
“意思是说生随时都有可能生?”欧阳灿问。
夏至安点头,“本来我问杜医生要不要住院。杜医生那里最近床位都满了,而且石头在诊所情绪总不大好,如果家里能照顾好还是让它在家里吧,有利于产后恢复的。”
欧阳灿说:“这意思还怕它会产后抑郁是吧?”
“那可不!”夏至安一本正经地道。
“真行!”欧阳灿有点儿傻眼。“我爸今天还嘱咐我看着点儿石头。白天归你看,晚上归我……不行,这家伙是田藻那人揽来的事儿,怎么成了咱俩的责任了?”
“交给她,你能放心啊?”夏至安笑问。
欧阳灿想了想,哼一声,没做答。
“哦对了,欧伯和伯母已经休息了,你别给他们打电话了啊。”夏至安说。
“啊?”欧阳灿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你们不是约好了晚点儿通电话么?刚才跟欧伯说了会儿话,他说飞了一天很累,知道你今天也很辛苦,就不等你了,回头再通电话。”
“好……好吧。”欧阳灿忍不住心里一阵愧疚。
夏至安看看她,不说话了,专心对付他的文章去了。
欧阳拿着水杯,拎起她的东西来就上楼了。
开门时弄出一点动静来,对面田藻觉察,开房门出来问:“才回来啊?”
“是啊。今天下班好晚。”欧阳灿说。
“下班晚,还约会去了,是吧?”田藻微笑。
“你怎么知道?”欧阳灿心想这里又有一个瞎猜的——还猜的挺准。
“花啊。这种话一般要不是买给自己开心,准是男人买来哄女人开心的——你不像是爱这么哄自己玩儿的人,当然是人家送的。不是去约会了才怪!”田藻有点儿得意。
欧阳灿笑着边摘表,边看看她,也没否认,也没承认。
田藻见她挺累的样子,说:“早点儿休息吧,我回房了。晚安。”
“晚安。”欧阳灿打开盒子,把那只水晶杯拿出来放在桌上,一盒花放在桌上,淡淡的香气蔓延开来,整间屋子都有了好闻的味道……
她听见一声柔软的、轻细的叹息。
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
……
欧阳灿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忽然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声,她胡乱摸了把手机,没摸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欧阳灿,欧阳灿!”
随着晃啷一声巨响,一阵风到了面前。
欧阳灿猛的惊醒,睁眼就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床边。
她呼的一下翻身坐起,“谁?”
“我,夏至安。你别怕。”黑影说。
“这大半夜的,能不怕嘛!”欧阳灿听出是他的声音来倒安了心。“干嘛呀?”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灯钮。
夏至安却说:“快点儿,来不及了,石头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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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还有点迷糊,听说石头不好,也顾不上开灯了,跳下床来就说:“你怎么不早说?在哪呢?”
“我还怎么早说啊?打电话不接,敲门不开,喊你半天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把你扛着扔楼下,你才能醒是吧?没见睡觉这么死的人……”
“你废话真多。快走!”欧阳灿说。
两人摸着黑、互相抱怨着来到走廊上。
欧阳灿看到对面田藻房里还亮着灯,也没想到要去惊动她,跟夏至安上楼,边走边问:“生了吗?”
“就是生的不好。石头倒还可以,小狗好像不行了……”夏至安说着往楼梯上跑。
欧阳灿倒嫌他跑得太慢,从他身边挤过去,问:“它现在在哪呢?”
“就在我屋里。里面那个床头柜那。”夏至安说。
“还真是会找地方……”欧阳灿说着直接就奔了夏至安房间。
“那边,窗帘和床头柜中间。它可能觉得那儿比较安全。”夏至安跟进来,说。
欧阳灿走过去,在床头柜和窗帘之间的空地上,一条原先盖在外面沙发上的羊毛盖巾被团成一团做了临时的窝,石头正卧在那上头喘着粗气。
她一眼没看见小狗,正要问,忽然石头动了动,就看到了石头肚子下面有一团湿乎乎的黑色的小东西。
她靠近些,石头立即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忙停住脚步,慢慢蹲下来,一边小心地出声安抚,一边观察石头和小狗崽的情况。在发现毛毯上有血迹之后,她转脸看了夏至安一眼,说:“是不大对……正常下个崽儿,应该不至于流这么多血啊。不知道石头受伤了还是小狗崽子有伤。”
“这么看是看不出来。我本来想近了看看,又怕弄不好石头反应过激,会伤了小狗崽,没敢硬来。”夏至安说。
欧阳灿试着往前挪了挪,石头不出声了,但盯着她一动不动的,神态非常警惕。
这么大只狼狗,又在紧张的状态下,随时可能做出攻击性的动作。
夏至安轻声说:“你先别动,再观察下。”
“现在最要紧的是得想办法快点儿看到小狗崽子怎么样了。不好赶紧送医院去。你下去帮我把药箱拿上来……知道搁在哪儿吧?”欧阳灿轻声说。
他们两人说话都又轻又快,生怕一个不留神刺激到石头。
“知道。你……你等我上来再动手。石头要发狠你搞不定的。”夏至安刚要走,说。
“好。你快去。”欧阳灿说。
夏至安跑下楼去了。
欧阳灿看着石头。
石头正张着嘴喘着粗气,粉红色的大舌头垂下来,凶倒是不凶,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马上翻脸不认人……
欧阳灿轻声说:“嘘……嘘……别紧张……是我,石头。我现在要帮你,知道吧?嘘……你这是个儿子还是闺女啊?要是不让我看看,说不定活不成了啊……让我看一下行吗?保证不要你的……看完就还给你……”
她又往前挪了挪,但看到石头突然又“呜”了一声,她又停了下来。
心里虽着急,可也真不敢贸然动手。
她一转脸看到夏至安的长袖运动衣挂在椅子上,抽下来叠了两下缠在手上,这时候就听见脚步声,她知道是夏至安回来了,说:“借你衣服用一下。”
夏至安过来把药箱放下,看欧阳灿准备上前了,说:“我来吧。”
“没事。我按住石头,你把小狗崽拿出来……嘘……石头乖……”欧阳灿声音低沉而柔和,轻声细语地说。
夏至安蹲在她身边,跟她一起往前挪。
石头看着他们俩,欧阳灿忽的把手上的衣服又拿了下来。
“干嘛?”夏至安轻声问。
“我怕它反而觉得这是威胁。”欧阳灿把衣服放在一边,手已经伸过去,触到了石头的头。
石头躲了下,她轻轻摸摸它的头,它就没再躲,反而温顺地蹭了下她的手心。
欧阳灿和夏至安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欧阳灿转脸跟夏至安使了个眼色。
夏至安跪在地上,迅速从石头肚皮下把那团温热的小东西取了出来。
石头“嗷”的一声狼嚎,欧阳灿急忙安抚它,就看在夏至安手上,那小狗崽身上血淋淋的,一团东西挂在它体外……她顾不得安抚石头了,过来看了小狗崽说:“这怎么搞的……肠子都出来了……臭石头你还压着它,你想弄死你儿子是不是?给我!”
夏至安把小狗崽放到欧阳灿手上。
欧阳灿检查了下,托着小狗崽,说:“赶紧铺上垫子,给我拿出手套来……你给杜医生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出诊……他要来不了,我就自己来。”
夏至安看了她,问:“你行吗?要不咱们直接送诊所?”
他虽说着话,手上倒是不停,看了下灯光,只有自己书桌上合适,忙把书桌上的东西一推,稀里哗啦地倒了一片也不管,把垫子铺好,开了台灯又去开顶灯,弄得卧室里亮如白昼。他给欧阳灿拆开一副手套递过去。
“送医院我怕来不及了……我先看看能救就先救,你快联系诊所。”
欧阳灿把小狗崽放下,让夏至安倒了消毒液在手上消了毒,擦干手就这夏至安的手戴上手套,弯身看着小狗崽的情况——小狗崽奄奄一息的,只有小肚子微微起伏,连哼唧都不哼唧,肚皮下方有个挺大的洞,内脏挂在了外面……欧阳灿检查完毕,心里也就有数了。
她听到夏至安在打电话,好一会儿都没接通,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别打了。这个时间可能睡着。我来试试吧。”
夏至安过来,问:“我帮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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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住石头别过来咬我就行。这是小手术,我自己可以的。”欧阳灿说。
夏至安不再出声。
他下楼的时候把石头专用的牵引绳拿了上来,这会儿正好用得到。
不过此时石头倒是乖了些。虽然欧阳灿拿走了它的狗崽,它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只蹲在自己弄好的产房里,不错眼地瞅着欧阳灿,由着夏至安给它穿上牵引绳。
夏至安看石头身上有些脏,就把它拴在床脚,先用毛巾给它擦了擦,又从药箱里拿了纱布沾了消毒液擦拭。他忙着照顾石头,不时看看欧阳灿——欧阳灿弯着身子像只小虾米似的,聚精会神地给小狗崽缝合肚皮。那小狗崽很小,在灯光照射下,黑色被毛亮的跟缎子似的,小身子更是圆滚滚胖乎乎的,像个大肉丸子……欧阳灿早把它的内脏塞了回去,看她缝合狗仔肚皮的样子,像极了正在给布娃娃缝裙子的小姑娘……只可惜现在并不是过家家,一个不小心,一条小生命就消失了。
石头突然又“嗷”的一声。夏至安忙停下手来,看看支起了前肢,有点焦躁地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转过脸来,说:“擦汗。”
夏至安这才发现她眉梢都是汗珠子,已经渗进眼角了。
他忙抽了两块棉纱给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你把空调温度调低点吧,太热了。”欧阳灿转过头去,说。
“好。”夏至安把棉纱丢了,去门边调了下温度。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赶快摘了手套去接。原来是杜医生打来的,问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他看看欧阳灿,说:“是。我们家石头下崽了。小狗内脏外露,现在小灿正在给它缝合……”
欧阳灿这时候停下来手来,示意她来讲电话。
“杜医生,我让小灿跟你说。”夏至安站过来,把手机贴在欧阳灿耳朵上。
他往桌上看了看,那小狗崽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纱布、棉花沾了血,虽然不多,可就一只初生小狗的体量来说,也够让人揪心的……他转了下脸,恰好目光转到欧阳灿身上来。
忽然他就怔了怔。
欧阳灿只穿着睡衣。
他这才意识到她是被从床上叫起来就直接出来了,仓促间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
偏偏这丝绸睡衣很薄,V领吊带的款式,领口开得很低,露着大片肌肤……他忙转开眼。
“……好的杜医生。我们马上送过去。”欧阳灿很冷静地说完,示意夏至安挂电话。
她见夏至安转开脸看着别处,皱皱眉刚要说话,忽然低了下头,不禁头皮一炸,顿时就想甩手就跑……可这种情况下怎么也不能就跑了呀!
她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过身去,镇定地说:“杜医生说我处理的方式是正确的。不过他还要再检查下看看小狗和石头的情况怎么样……你负责石头,我负责小狗。我清理一下这里。”
“这儿就甭管了,就这么扔着吧,回来我再收拾。”夏至安也不看她,把手机往裤袋里一装,去拎了两条新的浴巾出来,一条给欧阳灿一条给石头围上,就把石头抱了起来。
欧阳灿说:“我得换下衣服,你车上等我啊。”
“好。”夏至安说着,抱了石头往外走。“我带手机了,你不用带钱包什么的了。”
“知道了。”欧阳灿把小狗小心地抱在毛巾里,见它不动,轻轻贴了贴它的小脑袋,仿佛见它晃了下,她赶紧抱起来跑回房间,胡乱套上T恤长裤就跑了出去。
外面夏至安已经发动好车子在等了,她上车刚坐稳,他已经把车开出去了。
两人一路都没交谈,到了诊所就见杜医生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俩下了车,赶紧给他们开了门。
欧阳灿先把小狗崽的包裹打开给杜医生看。
杜医生看了看接过去,进了诊室小心地放在台子上检查,轻声问着欧阳灿问题,不住地点着头,说:“都对的……救得很及时。”
过一会儿,他欧阳带小狗崽去拍个片。等她走开,他过来看石头的情况。
石头见欧阳灿走了,要跟着去。
夏至安忙拽紧了它。
护士小伙子给石头套上伊丽莎白圈,让杜医生给它检查。
夏至安安抚着石头,问:“它要紧吗?”
杜医生把听诊器挪开,摇头道:“没什么。它还挺好的。等会儿也做一下详细检查。”
夏至安又问:“小狗这种情况的话,成活率有多大?”
杜医生坐在办公桌边,看着传回来的X光片,说:“好好照顾,不发生感染什么的,成活率还是挺高的。”
夏至安没有再问下去。
这时候欧阳灿抱着小狗崽回来,走到门口,那小家伙忽然在她怀里哼哼了一声。
“啊呀!”欧阳灿惊喜地叫起来,“出声了!”
杜医生正在电脑上看小狗崽的片子,听到便说:“嗯,它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了。多亏了你们及时抢救。”
欧阳灿抱着小狗崽,长出了一口气,说:“刚才真是好紧张。要放保温箱吗?”
“最好是放几天。”杜医生微笑道。
“石头呢?石头得陪在这里吧。”夏至安看看欧阳灿,问。
“石头不必的。它要在这也没有床位给它……今天看情况还是没法收留它。要是在这外面的空间里,对石头也不好。我想想办法啊……”杜医生说。
“杜医生,保温箱有存货吗?有多余的就卖给我们一个吧,或者租给我们一个。”夏至安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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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买一个带回去。石头在家护理,小狗在家睡保温箱,要吃什么药或者营养品,我们在家喂。请护士一早一晚给我们出诊,您看这样行吗?”夏至安说。
杜医生看了欧阳灿,显然有这样需求的“病犬家属”他还没有遇到过。
欧阳灿看夏至安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皱着眉头道:“我说,夏教授,哪有这样的……”
“我是怕小狗出了院回去,石头不认它。还得母乳喂养啊。”夏至安说。
“它自己的崽子自己不认那也得行!用不着这样。每天带石头来就可以了。”欧阳灿说。
“那多麻烦。回头石头没法儿给喂奶怎么办?就吃奶粉啊?要我说的可行,那就照我的方案来吧。杜医生,麻烦您了。给我们开一个保温箱,还有需要什么东西都开上。”夏至安说着把石头的牵引绳交到欧阳灿手上,也根本就不跟她啰嗦。见她还要阻拦,就说:“用完了可以捐给动保机构的,你操什么心啊。”
欧阳灿见他二话不说就和杜医生走了,抱着小狗崽和石头站在那里发愣。
一旁的护士笑道:“难怪夏教授昨天来的时候就问仪器的价格啦。他说要预备个,我们都以为他开玩笑的。当时杜医生说诊所有两台没拆封的,要拿走可以按进价的。谁知道今天真要拿了?杜医生说话算话的,再说你们是VIP客户呀。放心啦,不会很贵。”
欧阳灿叹口气。
护士说:“夏教授人真好。”
欧阳灿笑笑,点了点头。
护士小声说:“来,先把小狗放到保温箱。杜医生说观察几个小时,等稳定了再带走……保育室那边安静,石头可以一起来的。”
欧阳灿把小狗交给护士,带着石头跟她往里走,到了保育室门口,看着护士进去把小狗放进保温箱。
保育室里几个保温箱,有两个里面都住着猫宝宝。
欧阳灿在外面看着,见石头着急,忙摸摸它头,说:“不要害怕,你的宝宝谁会跟你抢啊。等情况稳定了,我们就带它回家。”
护士听见,转过头来笑道:“这儿有空地,让石头在这休息一下吧。我给你搬椅子去。”
“谢谢。你告诉我从哪儿拿,我自己去。”欧阳灿忙说。
“就在隔壁那间储藏室。你开门就能看到了。”护士道。
欧阳灿过去推门一看,门口就摞着一摞塑料凳子。她拿了两个出来,就看到夏至安过来了。
“怎样?”欧阳灿问。
“杜医生让护士帮我把东西都抬到车上了……要观察一阵子才能走是吧?”他往里看了看,恰好护士已经操作完毕,告诉他可以进去看看了。
他于是从欧阳灿手里把凳子接了,走进去站在保温箱边往里看。
“好像比刚才好一些了?”他问。
“嗯。这小狗挺胖的……好好照顾会没事的。别太担心了。我还见过比这糟糕的呢。主人不放弃,小狗就会加油。”护士说。
“谢谢你。”夏至安说。
护士脸红了红,说:“不谢。那我去忙别的了……外面饮水机有水,你们知道的。还需要什么就喊我。”
“谢谢。”欧阳灿也说。
等护士出去了,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夏至安看看小狗哼哼唧唧的,石头就有点不安稳,索性过来抱起石头让它看看保温箱里的小奶狗,说:“哪,在这啊,它又跑不掉。你看你啊,虽然说你第一次生,没什么经验,生成这样也是很吓人啦……”
他挺大一个人,抱着一条老大的狗,本来就已经够让人发笑的了,竟然还说了这么一番话。
欧阳灿已经累的不行了,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怕惊动了保温箱里的小猫小狗,又急忙忍住,可忍的浑身发颤,连凳子都抖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夏至安瞅了她一眼,把石头放下来,带来的两条浴巾被他叠了叠铺在地上,拍一拍,让石头趴在那里。
欧阳灿看石头很听话地趴上去,夏至安就蹲在地上摸摸它的头,不禁笑道:“哎,我说,你差不多就可以了啊……对它这么好,将来万一人家主人回来,你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这狗崽子是孳息吧?我扣下狗崽子好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笑,把凳子往他身边推了推。
夏至安坐上去,看看她慵懒地靠在墙上,说:“你要是困了可以先回去睡,我在这就行。”
“算了,我还是在这吧。”欧阳灿没带表也没带手机,指了指夏至安手腕。
夏至安看看,说:“三点半。离天亮还早着呢。”
“可以睡一觉。”欧阳灿说着闭上眼睛。
“你在这睡可以,别打呼噜,会吵着小狗小猫睡觉。猫妈不在这没关系,石头急了会咬你的……”
欧阳灿抬脚踢了那凳子一下,哪知道夏至安恰好要挪动凳子,欧阳灿一脚踢出去没用力也把凳子踢到了一边,夏至安没提防这一下,一个屁股蹲儿就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都没料到,不禁你瞪我、我瞪你,好一会儿竟然齐齐爆出一阵大笑来。
“嘘……别吵到别人。”欧阳灿比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笑的浑身发抖。
夏至安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她,也笑。
欧阳灿笑起来手舞足蹈的,可见这会儿人放松了,实在是开心至极。尤其这副笑脸,比起前两天她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来,简直太舒心……她临时换的衣服,一条红色的阔脚裤,一件绿色的T恤,跟只樱桃似的……看起来入口即化,非常甜。
他不知不觉有些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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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看他只望着自己不出声,跺跺脚,问:“地上不凉?还不起来?”
夏至安看了眼闭上眼睛石头,爬起来,说:“你说说这是第几次了,再这么跟你混下去,我迟早小命儿交代在你手上。”
“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这也太寸了……”欧阳灿举起手来,看了他,笑道:“今天表现不错嘛,没晕过去。”
夏至安眉一抬,说:“只顾担心去了,顾不得晕。”
欧阳灿轻声说:“这个问题确实没有好的办法。”
“有时候提前做好心理建设可能会好些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轻轻敲了敲眉心。
“怎么了?”夏至安问。
“有点儿头疼。”欧阳灿说。
她明白是刚才起床太急了,注意力一直在小狗崽身上倒不觉得什么,这会儿静下来,立即觉得头疼了。
“我说让你先回去休息吧。”夏至安看她皱着眉,说。
“没事啦。偶尔会这样。老?毛病了。过会儿要是不好我再出去看看这有没有给人吃的止疼片。”
“女生很容易偏头疼啦。精神压力比较大的时候啊,睡眠不足的时候啊,还有那个……呃,总之就是比较容易这样。止痛药的剂量最好听医生建议。”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了笑,揉着眉心,道:“你还蛮了解的。”
“最近是觉得你很有压力。”
“都能看出来啦?”
“是啊。”夏至安点头。“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说你脸上都写着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啦……”欧阳灿稍有点不自在。
她扯了扯衣袖。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刚才穿着睡衣跟他共处一室的情形来……他也不一定看见什么,可想到那个情形就很让她尴尬了。
“那天那个男的是什么人?”夏至安倒没发觉她不自在,问。
“那个啊……”欧阳灿倚在墙上。
墙有点凉,她离开些。
夏至安和她并排坐着,发现了,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说:“垫上再靠。”
欧阳灿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披上,说:“谢谢。”
夏至安笑笑。
他低头看着安安稳稳睡着的石头。
欧阳灿不出声,他以为她是不想聊刚刚那个话题的,不料过了一会儿,她说:“当时我跟那个人差点订婚的。”
“嗯?”夏至安有点意外,抬起头来看着她。
“然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得不分手了。”
“他不太甘心吧?想挽回?”夏至安问。
“也……没什么不甘心吧。他都要结婚了。”
“是吗。”
“是啊。”欧阳灿出了会儿神,“所以我在想也许不是什么不甘心。如果不甘心,何必等到这会儿?多半只是害怕结婚。但是现在想想,我和他大概没有那些原因也不会在一起的。或许在一起之后,也可能会分手。我们两个有很多地方不一样。所以他妈妈如果能多给我们哪怕半年一年的时间,也不需要做恶人吧……只是当时想不通,非常难过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这次出国培训前半年吧。算起来也是快两年前的事了。”欧阳灿想得很认真。“原来都过了这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
“现在还很在意吗?”夏至安看了眼保温箱,问。
“基本上不会了。只是这两天觉得有点难过。我想我喜欢过的人,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大概我也应该负些责。总觉得也许是因为我当时没有能够处理地更好,才留下了些后遗症。然后就是比较担心我妈妈,怕她知道了会伤心。”欧阳灿轻声说。
“伯母吗?”
“自己的孩子被嫌弃,哪有母亲会不伤心的?”欧阳灿盯着地面。
“那是他们家没有眼光,不是你的错。”夏至安说。
欧阳灿有点儿意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
“干嘛?”夏至安微笑。
“真是……原来偶尔小狗子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欧阳灿说。
夏至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看在你今天晚上救了石头儿子的份儿上,算大功一件,我不跟你计较。”
欧阳灿哼了一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刚才还跟你说,石头和它儿子都是人家的,你小心白白投入感情,血本无归。到时候你哭,我可不同情你。”
夏至安笑笑,说:“我管它们以前以后是谁的,现在是我们的就行啊。”
“谁跟你‘我们’!”欧阳灿撇了下嘴。“我没那么自作多情,放很多感情在别人很可能随时找回去的狗身上。”
“这可由不得你。感情这种事,不是你说放就放,说收就收的。”夏至安说着站了起来,过去看了看保温箱里的小狗崽,又看看旁边保温箱里的小奶猫。“这两只小猫也蛮可爱的……我们给小狗崽起个什么名字?”
他回过头来,却看到欧阳灿靠在墙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不知是在休息,还是睡着了……他抬腕子看看表,四点多了。
小狗崽一直在睡着,很安静,只是四肢会不时抽动下。这眼睛还没睁开的圆滚滚小家伙实在是憨态可掬,连肚皮上缠着的网状绷带都很可爱,像只撑破了网的胖鱼……他看着看着,忽然想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欧阳灿。
别说,还真有点儿像。
这时候保育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杜医生探身进来看到他,笑着点了点头,问:“情况怎么样?”
“好像还不错。您看看。”夏至安站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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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医生进来,挨个儿保温箱看了,才说:“看着挺不错的。再观察一下,要是没有异常就带回去吧。让石头给喂奶。要是石头喂不好,可以辅助用营养品和羊奶粉。小狗的生命力都很顽强的,别担心。”
“谢谢您。”夏至安说。
杜医生看了看睡的正香的欧阳灿,轻声说:“今儿还真不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有欧阳啊,我还就真耽误事儿了呢。你也休息会儿吧,我去看看病房。”
“好。”夏至安跟杜医生一起出来,看着他去了对面病房,站在外面活动了下筋骨。
诊所里有平常医院该有的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除了这还有一点特别的气味,虽然说不清是什么,总觉得应该就是小动物区别于人类的那些气息的综合体。
他一向爱干净,对不明所以的状况相当排斥。所以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不但在这里,平常也主动承担了好些照顾欧家宠物犬的任务……他多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可见人的事,真是说不清的。
他一宿没睡,到这会儿竟还是很清醒。
欧阳灿却不管不顾地睡满了两个钟头,睁开眼时,发现夏至安不在屋里,刚要站起来,就看他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几张单子,见她醒了,说:“我过去问了下杜医生,把石头和哼哼的病例打印了一份带着……走吧?哼哼挺稳定的,可以带回家了。杜医生说会安排人一天两次过去给哼哼打针。”
“哼哼?”欧阳灿站起来。
“建病例要名字嘛,就叫哼哼好了。”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抽抽鼻子,没出声。
护士进来帮忙把哼哼从保温箱取出来,包裹好交给欧阳灿。
欧阳灿抱着哼哼,夏至安牵着石头,慢慢走出了诊所。
此时天刚蒙蒙亮,从诊所出来,夏日清晨那有点凉爽和湿润的空气极为清新,两人一齐深吸了口气,都笑起来。
“这感觉还蛮好的。”上了车,欧阳灿说。
夏至安看看她,笑笑,又看看后座上的石头。
车子开回家的路他选了从海边走。
欧阳灿看看车窗外,因为天气极好,能见度很高,一眼能看到海面上很远很远之外——红彤彤的朝霞,碧蓝碧蓝的海水,看上去极美。
她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在山顶看到的海,深邃,幽远,像黑色的大幕,灯火和星辰做点缀,也极美。
夏至安看她,说:“买了早点回去吧。吃完早点可以睡一会儿再上班。”
“好啊。”欧阳灿回神,点头道。“你去买啊。我没带钱。不过那个早餐店可以赊账的,要是不能支付宝的话,我去刷脸好了。”
夏至安笑道:“好。”
他说着,把车停在路边,很快下去到店里买了油条馅饼回来,挂在后座挂钩上。车厢里飘着香香的味道,欧阳灿正好饿了,不禁咽了口口水。这恰好被夏至安看到。他笑道:“一会儿就能吃了,再忍忍啊。”
欧阳灿自己也笑了,等到了家门口,就听见里面胖胖在叫,大门在响。
夏至安先把大门开了,胖胖跑出来绕着石头和他们俩转圈子。
“别转啦,你绕的我头晕。”欧阳灿说着,胖胖已经跳起来,前爪搭在她手臂上,轻轻嗅着她怀里小包裹。“啊,这是你外甥哼哼。哼哼,来见过胖舅舅。”
夏至安牵着石头进门,听着这话差点儿笑歪了,拉着小门让欧阳灿快点儿进来。
进了门几只家里的狗欢欣鼓舞地跑来,一样绕着圈子,欧阳灿和夏至安左躲右闪进了屋。
夏至安说:“要不还放楼上我那里?楼上安静点儿。楼下咱们进进出出的怪麻烦的。”
“东西搬上搬下是不是也怪麻烦的?”
“那倒没什么。我来,很快。”夏至安把石头放开,自己开门出去了。
欧阳灿抱着小狗崽上楼,回到夏至安的房间里,只见一片狼藉,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她低头看看石头,笑道:“幸亏是你。要是别人给弄成这样,夏至安还不得疯了啊?”
她正说着,就见石头走到它自己弄好的那个窝里去,卧在里面,眼睛望着她。
欧阳灿忽的反应过来,也走过去,轻轻把小包裹打开,把肚子上缠着绷带的小狗崽给石头嗅了嗅。
石头舔舔哼哼,又看看欧阳灿。
欧阳灿把哼哼放到它怀里,不一会儿,就见哼哼在找什么,石头用鼻子拱了拱它的小身子,帮它找到ru头,它就吃起奶来……欧阳灿看得目瞪口呆的。要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眶发热,在听到脚步声时,她马上招手叫道:“夏至安,快快,你快来看……哼哼吃奶了!”
夏至安把手里的大箱子往桌上一放,过来果然看到小狗崽在埋头大吃,他一激动,伸手便将欧阳灿肩膀揽过来,使劲儿一箍,转脸在她头顶就亲了一下,下巴磕磕她,叫道:“太了不起了!”
欧阳灿愣了下,“喂!”
夏至安只觉得耳边“嗡”一声响,这才觉察不对,“哦!”
欧阳灿气的举起手来,夏至安眯了眼,心想糟了这下要挨耳光了……不料欧阳灿手掌变成拳头,一拳扫过来贴上他腮帮子,并没用力,只是把他给推开,红着脸站起来,说:“真是得意忘形了!”
她也不等夏至安说什么,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走一边把地上的东西踢开,说:“好好儿收拾下啦,这儿乱七八糟的会滋生细菌。”
夏至安还在原地。
他看着石头歪躺在那里,很自在地给哼哼喂奶,才轻声说:“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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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坐在地上。
房间里早就一片狼藉,要在平常,他肯定会觉得浑身不舒服,必须马上动手收拾好。可这会儿他却觉得就这么放着也行……偶尔乱一下子,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伸了个拦腰,就地躺倒,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晒在身上还挺舒服的。
一宿没睡,他有点儿困了,可想到今天还有好多事等着做,又忙爬起来,先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放保温箱,安装好了,才收拾房间。
忙了足足半小时,看着小狗崽也吃饱了,他过去把它拿进保温箱放好,调整到标准温度,看着它在里头爬了两爬就不动了。
他笑笑,自言自语道:“瞧这折腾的,为了大的不热嘛,室内温度得低;为了小的嘛,温度得高点儿……我是交了什么好运气,遇上你们这对宝贝哦。”
他看了看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满意地去洗了个澡,下去吃早饭。
餐厅桌上摆着油条馅饼,还有两样小菜,以及豆浆,但不见人影。
夏至安里外瞧了瞧,没有发现欧阳灿,倒是胖胖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过来,很亲近地蹭蹭他。
“欧阳灿?”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就坐下来,倒了一碗豆浆。
油条馅饼都不见少,欧阳灿应该没吃饭……
他夹了根油条刚要咬,听见门响,转头一看见欧阳灿从外面进来,“你干嘛去了?不吃早饭嘛?该迟到了。”
“啰嗦。”欧阳灿拍拍手,去洗了洗手才过来坐下。“我去浇了下花。”
“我昨天刚浇过!”夏至安放下油条,说。
“……”
“以后浇花通个气儿。”
“谁知道你会浇!”
“你该看一看啊,花盆里土是湿的,还浇?”夏至安不可思议地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瞪了瞪眼,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给自己辩解。
刚才她的确连看都没看就拿起了喷壶……
夏至安见她发窘,说:“我还以为你想不到浇花,别误了事。这下倒好,欧伯不用担心花会干死,改担心涝死了。”
“那么多话。吃饭吧。”欧阳灿悻悻地说。
夏至安晓得她还有些生气,就不吭声了。
“以后不准你接近我身边一米以内。”欧阳灿说。
夏至安听了,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要是有紧急事件呢?”
“会有什么紧急事件!就是有,也不准!”
“那好吧。要是你坚持的话。”夏至安说着瞅了她一眼。
欧阳灿待要再强调一下,手机响了。
她一看是父亲打来的,脸上立即露出微笑来。
夏至安眼看着她的表情瞬间有了巨大变化,不禁也叹为观止。听着她叽叽呱呱和父母说着话,也很有意思……他不知不觉就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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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的,把她用过的碗筷也收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吃着饭,看看时间也该准备上班去了。
他上去看了看石头和狗崽,调整好监控镜头,带上包就下楼来。
忽然看到头发像一堆乱草似的田藻冒出头来,看到他,她打招呼:“早!”
“早!你这是还没睡呢,还是刚起床?”他笑问。
田藻的作息有些日夜颠倒,很难得这个时间看见她的。
“刚写完稿子,还没睡……昨晚上出什么事了吗?我好像是听见有动静。”田藻问。
“哦,不算什么大事。石头刚生了小狗,我跟小灿带去医院看了看……”夏至安简单把经过说了说,看看表,道:“石头在我房间休息。我开了监控,随时可以看到它们的情况……如果有意外,我给你打电话行吗?你好上去看看石头。我赶回来毕竟没有你上个楼快。我今天就半天课,很快回来的。”
田藻还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但总算是听明白了夏至安的意思,忙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没问题。可是你们俩昨晚怎么不喊我帮忙啊!”
“知道你晚上要工作的。我们俩应付不来的话肯定就叫你了。”夏至安又看看表。
“你到点上班了吧?快走吧。”田藻笑着说。
夏至安点点头。
“对了,小狗是公的还是母的?”田藻追问。
“公的。跟小肉丸子似的,特可爱。”夏至安笑道。
“哎,挺好。”田藻笑着说。
夏至安也笑着走了。
下楼来他也没有看到欧阳灿。院子里静静的,等他走到大门口,发现欧阳灿的自行车不见了,几只狗远远地望着他,像是目送他出门上班去……夏至安摸摸蹲在门内的小四的脑袋,推开小门走了出去,恰好看到欧阳灿骑着自行车的身影从巷口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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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进了办公室刚换好警服,桌上电话便响了。电话是林方晓打来的,她起初以为是有什么情况要核对,不想林方晓告诉她,罗林想见见她。
欧阳灿楞了一下,问:“见我?”
“对,说想见见你。”林方晓说。
欧阳灿微微皱了眉,轻声问:“为什么要见我?”
“我也不知道。他只说想见见那位有一面之缘的年轻法医。”林方晓说。
欧阳灿听着,没吭声。
从林方晓声音里听不出焦急,看样子他也只是转达一下罗林这个看上去很离奇的要求……她想了一会儿,脑海里并没有多少对罗林的印象。那天她从现场往回赶,特别着急,也只是匆匆一瞥而已……哦,倒是有一点,林方晓在介绍她的时候,罗林的确像是眼前一亮。
她眉头皱紧些,说:“那我去见见他好了。”
“别勉强。”林方晓说。
“不勉强。我也挺想会会这位罗总的。”欧阳灿说。
她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带上随身物品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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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到审讯室,林方晓正在走廊上打电话,见她到了,很快挂了电话,冲她点点头,说:“这么快就来啦。”
欧阳灿看看林方晓,说:“精神不错啊。”
“嗯,昨晚都休息好了。我们,还有那位。”林方晓说。
欧阳灿笑笑,“看样子你们双方相处得还不错。”
“到目前为止都还挺客气的。”林方晓点头。
欧阳灿往里看看,只看到老崔在里头端坐不语,“够稳的。”
“那位更稳。要了纸和笔,不知道在写什么。我心里想着但愿是答题纲要……”
“万一是回忆录呢?”
“回忆录不急着这会儿写的。”林方晓说,又打量欧阳灿一眼,“你准备好了?”
“这还要准备什么啊?我又不是来审讯的。”欧阳灿很放松。
林方晓一歪头,敲敲玻璃,推开门让欧阳灿先进。
坐在里面正在纸上写着什么的罗林和老崔同时抬起头来。看见进来的是欧阳灿,罗林马上露出了微笑。
欧阳灿点点头,说:“早上好,罗总。”
“早上好,欧阳医生。还是别叫我罗总了,叫我罗林,或者老罗就行。”罗林见她站着,起了起身。但因为身体并不能随意离开座椅,他歉然一笑。“失礼。”
欧阳灿轻声说:“没关系。请坐吧。”
“你也请坐。”罗林说。
老崔抱起手臂来,看着罗林,眼中是一副看怪人的神情,只是不动声色,林方晓则把自己原先坐的那张椅子拉过来让欧阳灿坐了,自己出去另拿椅子了。
“听林队长说你想见我。”欧阳灿说。
罗林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啊……不过我也没想到他真转告你了。”
欧阳灿抬了抬眉,虽没说什么,表情却极为生动。
罗林微笑,把面前的纸和笔摆整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东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欧阳灿静静地一言不发,只是望着面前这个尽管身处审讯室、仍从穿着到举止丝毫不失体面的中年男人。她听见林方晓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身后坐下来,也没有回头。
罗林抬起头来,仍旧是望着欧阳灿,轻声问:“做法医辛苦吗?”
欧阳灿不想他开头问的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又不着边际的问题,停了约莫两三秒,答道:“辛苦。”
“是吗?”
“是啊。像这几天,天气又热,事情又多,体力消耗很大,压力也很大,说不辛苦那是骗人的。”
“收入也不太高吧。”
欧阳灿哑然失笑。
她打量了下罗林。
从他的神情语气来判断,他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恶意……
“不高。图收入高的不会做这行。“
“图收入高的不该打政府工。”
“你说得对。我做这行是因为我喜欢。这世上作恶的人很多,我愿意帮忙把他们绳之以法。”欧阳灿说。
罗林沉默地望着她,好像在分析她这几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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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我就为了问我这些?”欧阳灿问。
罗林点点头。
“我的答案很标准。你问任何一个法医很可能都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欧阳灿说。
“不。我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么年轻,还做着这么辛苦的工作,一定是有什么类似信仰的东西在支撑着你的。我尊重有信仰的人。”罗林说。
欧阳灿不出声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女儿从小的愿望就是成为一名法医。”罗林说。
欧阳灿认真听着。
“她小的时候看电视剧,迷上了剧里的女法医,视为偶像。在那以前她很喜欢跳舞的,梦想成为专业舞蹈演员。她也很有天赋。我和她妈妈很支持她。她后来说要做法医,我以为她开玩笑的,但是十来年了,她一直都是这个愿望。舞蹈还是练习的,可是并不怎么下苦功夫了,只不过当成爱好而已。我以为……她或许真的会走上这条路。”罗林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
欧阳灿知道他的女儿罗爱昕已经不在人世了,但他回忆起她年幼时的事,似乎并不令他难过……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心头一震。
“我女儿小时候学习成绩就很好的。”罗林说着,又低头看了眼面前那摞纸。“如果不是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一定会顺利长大成人的。”
欧阳灿见他低着头,那一双扣在一起的手,指甲都修剪得非常整齐。从被拘留开始他的衣服应该没有换过,但并不显得脏……这是一个多么注重外表整洁的男人啊。
她清了清喉咙,说:“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罗林沉默着摇了摇头。
欧阳灿等了片刻,才说:“那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还有其他的工作,得离开了。”
她本想说完就站起来离开,但罗林此时抬起头来,就那一瞬间,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泪光,不禁怔了怔,坐着没动。
“谢谢欧阳医生。我知道我这个请求有点过分。还是非常感谢你能过来跟我说刚才那番话。”罗林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起了身。
她站在那里,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伸过手去。
不但罗林,身后的老崔和林方晓都吃了一惊。老崔都差点儿站起来拽她了,却被林方晓按住。
罗林看着欧阳灿,笑了笑,说:“欧阳医生真是胆识过人。”
“希望你能坦然面对自己做过的一切。”欧阳灿说。
罗林没有握欧阳灿的手,而是抬起手来拱了拱手,说:“我会。”
欧阳灿这才转身离去。
门合上的一刹那,她松了口气。
背上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层汗,她捏住制服轻轻抖了抖,想回头看一眼审讯室,到底克制住,先走了……
审讯室里三个人都不出声,外面的蝉噪穿过两层密封的玻璃窗进来,像是隔了棉花套子打上去的拳头,透着一股无力感,因此室内的沉默就显得格外让人憋闷。
林方晓看着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有好半晌了的罗林,问:“想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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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林把面前的那摞纸拿起来,一页页翻着,然后一齐往小桌板上一立,轻轻磕了磕,整理了下,才抬头道:“这是我写的整个事件的过程,你们可以先看看。我想这几天你们也很辛苦,恐怕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路。”
林方晓和老崔都没出声。
罗林面对他们这两位老刑警,一丝怯色也无……这无疑是让人愤怒的。但林方晓和老崔何止身经百战,与罗林交手之前,他们早已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因此此时六条视线交织在一起,尽管每一条视线都隐隐带有试探和交锋的意味,可谁也不在这个时候显得锋芒毕露。
还是林方晓站了起来,但他先不忙去拿那几页材料,而是把罗林面前的纸杯拿了过来,给他接了杯水放过去,又问:“我们这里有茶包,需要吗?”
罗林摇摇头,看了他微笑道:“我喝不了茶包。白水就很好。谢谢。”
林方晓这才把材料拿了过来,靠在桌边看了起来。
自己看一页,递给老崔一页……他听见老崔不住地吸气,心想他应该和自己一样,被罗林这尽管简明扼要却也触目惊心的材料弄的有点心里发凉。
他把材料看完了,看向罗林。
“很清楚吧?”罗林问。
林方晓把手中剩下的那一页放在桌上,趁这个机会和老崔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心里都明白,罗林的这个态度太出乎他们意料了……
“如果不是我女儿出事,我大概不会这么干。你们应该理解不了那种绝望,好像自己一生所有的奋斗都没有了意义。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可是毕竟没有这个机会了。”罗林说。
“你杀了这么多人,说的这么轻松。”老崔忍不住道。
罗林微微一笑,道:“他们没有一个是好人,活着也是祸害。”
林方晓抱着手臂,问:“你和高思琼是感情纠纷,和刀晓锋算经济纠纷,张承志和丁奎呢?尤其是丁奎。”
“对,尤其是丁奎。”罗林笑笑,“你知道丁奎有多么的丧心病狂?他开发的项目,敢把成本压到低的不能再低,在我们业内,都知道丁奎的项目是不能买的,别说七十年产权他撑不下来,二十年那房子准没法儿住。为了拿地,他什么阴招儿都用。我和他的公司竞争,被他动用关系黑了不止一两次。城中村改造项目,就是他靠着关系从我们手上抢走的。至于张承志,你以为他是好人么?丁奎的项目为什么修那么好的下水道?那是因为几乎每个项目,他的工地都有超出正常指标意外死亡的工人。他让风水先生、算命先生看过,必须用深挖的手段,建造牢固的地下工程,才能把那些冤魂给镇住,才能让他的财路源源不断……经张承志的手给丁奎做了多少次欺骗性的、只应付监管的设计图纸?他是什么好人!手上一样沾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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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方晓看着罗林。
罗林的情绪有些激动了,这他看得出来。同时他也看得出来,罗林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停下来缓了口气,平复下心情。
“喝点水吧。”林方晓说着,瞥了眼正在做笔录的老崔,伸手在老崔手边那厚厚的一摞资料里抽出一叠来,拿了一张照片出来,亮给罗林看。“这个东西你认得吧?”
“对不起,看不清楚。是什么?”罗林问。
林方晓起身,过去把照片放在罗林座位前的小搁板上。
罗林见照片里是件宝石镶嵌的首饰,看了会儿,摇摇头,说:“有点眼熟。但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
林方晓把照片抽回来,说:“已经证实这是高思琼耳环上的装饰。我们在你家院子里发现的。”
罗林听到这是高思琼的东西,似乎是发了呆,有一会儿没有出声。
老崔停下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些资料,敲一敲,说:“你和高思琼的关系就不要花心思掩饰了,就老老实实地交代吧……这里是我们从刀晓锋那里得到的材料,包括视频、音频和图片资料。具体都是什么,我想你应该也是比较清楚的。”
罗林的脸色变了变,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刀晓锋一直保存着。”老崔说。
“是啊,一直保存着。”罗林讽刺地一笑。“好在后来拿出来再敲诈勒索一番。我说过,他们没有一个是好人。”
老崔在笔录上记着,林方晓则对罗林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供述。
罗林说:“我和高思琼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是动了感情的。当然我跟我太太房昕的感情多年来都不错。可人到中年,难免有点中年危机,加上我也算是功成名就,心态也不是从前那样了,夫妻间感情还是有的,就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刚好那段时间我太太房昕去了澳洲做访问学者,我也寂寞,出去应酬得多,以前不太喜欢的酒会和娱乐场所也常去,就认识了高思琼。不得不说她是个非常聪明、非常美丽、非常温柔体贴的女人。男性对女性所能想象出来的一些优秀的品质,她身上都能找到。当然她也有企图,并且不太掩饰这种企图,这反而让我觉得刺激。开始的时候我是觉得自己能够掌控这么一段露水姻缘,可慢慢就变得离不开她了,我有了离婚娶她的念头。她说她的婚姻也早就名存实亡,离婚也只是迟早的事。但我毕竟和我太太结婚多年,我太太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对不起她,我很难开口跟她提离婚。并且我必须要顾及我女儿的感受。我们公司在南欧和东欧都有项目,我经常要飞过去。那一年圣诞节,高思琼也特地飞过去陪我,正巧我太太带着女儿也去了布拉格,想给我一个惊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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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不管怎么样,我首先是顾念我太太面子的。和高思琼的交往,我总是安排得好好的,以免被人发现。否则不光是家庭,就是舆lun爆出来,未免声誉受损。可是在国外就没那么周密,况且也没有想到太太和女儿会突然飞过去和我团聚……就是在那里,我太太发现了我出轨的事实。她发现这个事情的时候,还早于刀晓锋。我太太非常冷静,离婚是她当即提出来的,另外只提了一点要求,就是要瞒住女儿导致我们婚姻最终破裂的真正原因。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整个过程都非常低调。财产上我没亏待我太太。毕竟我白手起家的时候,她已经和我在一起了。按道理来说像我这种情况,净身出户也不为过。可是我太太坚持合理分配财产,最后是她带着女儿搬出了出去。高思琼在我办理离婚手续的那段时间对我的态度很值得玩味。起先她很积极地帮我出主意,极力反对我净身出户,甚至反对我和房昕平分财产,认为房昕的贡献根本没有那么大……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我很清楚她的想法。但我在这个问题上不会因为她的意见而有所改变。在我明确表示反对她对此指手画脚之后,她赌气好些日子不理我。我一忙,也只以为她不过是耍耍小性子,过一阵子就好了,就先去处理家事和公事了。哪儿想到,就是那段时间,她搭上了张承志,并且迅速打得火热。只是这事我当时并不知道,只知道她丈夫刀晓锋不肯离婚,她也离不开她的女儿。”
罗林说到这里,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于是情况便演变成了我虽然成了自由身,照先前的承诺我可以和高思琼光明正大在一起,也可以娶她了,她却改了主意,不离婚了。我再想见她,她便推三阻四。我当然也不傻,晓得发生了什么。要怪首先得怪我自己一时不慎,竟然恋上了这么一个女人……刀晓锋舍不得和她离婚,她却爱上了张承志。她坚决要和刀晓锋离婚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张承志。可刀晓锋最恨的却是我。他手上握有证据,三番两次威胁我,想要我好看。虽然他还没行动,我也知道他和他手上的证据,总归是定时炸弹。这让我非常不安。那段时间公司也因为各方面的原因陷入危机。我个人也要负担很大的责任。出于多方面考虑,我选了引退。”
“你的公司和奎元一直是竞争关系。”林方晓说。
罗林点了点头,道:“林队长你说得对。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可我并不是这么想的。如果是正当的竞争关系,我们愿意和奎元交手。但事实上并不是的。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情况,林队长,有时间我可以和你专门聊聊。现在我不想谈这个深层次的原因。”
林方晓当然听得出他的意思,于是说:“你的引退当时在本地地产界引起很大的反响。”
“那必然是很大的反响。”罗林道。
他态度十分自负,听的人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不过再大的反响,也不能掩饰问题。我引退,公司能向好发展,再好不过。不过事业上遭遇危机,或者其他的什么,我都还可以应付,最让我不安的还是我女儿的病情。我和太太离婚的事,我女儿完全不能接受。就在那段时间,她情绪起伏非常大,看过心理医生,病情时好时坏。原本我想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平静,我和她妈妈尽我们所能帮助她,她应该会慢慢复原的。事情本来的确是照我们希望的那样在好转的,可是刀晓锋为了他欠的那一笔二百万的公款,用当年他让私家侦探跟踪我和高思琼拍的视频和照片勒索我,说如果不给他那笔钱就把视频和照片公布。我多年来的名誉会毁于一旦这没错,可我更担心的是我太太和女儿要怎么面对。那个时候我的确起过杀心。雇佣杀手的钱都打到中间人账户上了,杀手都已经找好了,随时准备出发了,我却取消了计划。二百万对我来说并不值什么。如果能买到平安,我愿意付出这点代价。但我又错了。我竟然会相信一个为了钱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通过与别人**换取财富的人,这是我犯得又一个错误。所以最终,我付钱了,他还是把照片和视频交到了我女儿手上。我女儿受了多大的刺激,这事我根本不愿意去回想。在我看到她看我的眼神的时候,我内心的愤怒首次超过了内疚。我后悔当时没有让人杀了刀晓锋。因为这件事,我太太带女儿去了澳洲。从那天起,我女儿根本不想见到我。真是可耻啊……我每隔一段时间去澳洲看看女儿,也根本没法儿接近她。每次去也只能偷偷看看她,跟医生、跟她妈妈了解了解她的情况。每次听到她的情况有所好转,我都开心好久。我以为远离了我,房昕和爱昕若可以获得平静的生活,那我可以做到永远都不打扰她们。可爱昕还是自杀了。”
罗林停了下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太太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她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其实不用她说,我也知道是我害死了女儿的。如果我不是那么混蛋,我的一切都还是完美的。事业,家庭,太太,女儿……可一切都被我的愚蠢毁掉了。我完全不能原谅自己。处理完女儿的后事从澳洲回来,我简直万念俱灰。恰好在那个时候,朋友的儿子新开了家健身俱乐部,他想方设法拖我出门去看看俱乐部的情况,说是知道我坚持健身多年,对这一行很了解,去体验体验,也给些指导意见。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独处,有些想不开。”
林方晓看着手上的资料,问:“那家健身俱乐部就是NewPower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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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罗林点头。
林方晓说:“在‘明山秀水’地下工程的抛尸现场发现了用于作案的运动器械,后来证实是NewPower丢失的。”
“还有捆丁奎用的绳子。”罗林说。
林方晓道:“你把NewPower的情况摸得很熟。”
“NewPower的经理是我多年好友的儿子。那小子的性格很温和,其实不适合做生意。我去了俱乐部看了看,倒是有点意外,看着搞得还不错,就里里外外多转了几圈。”
“梁嘉维在俱乐部的运营上花了很多心思。”林方晓说。
罗林点了点头,道:“就是没什么生意头脑,之前创业屡次失败。好在比起那些吸白粉包戏子无恶不作的富二代,嘉维倒是百毒不侵。有时候我是真羡慕老梁……我就是想有个这样的儿子,哪怕一事无成就知道败家,都不能了……那天嘉维和他父亲陪着我试了好多种器械,还给我亲自示范。后来我跟他们父子一起出去吃饭,在俱乐部门口遇到了张承志。吃饭的时候我通过嘉维了解到张承志是俱乐部的会员。嘉维知道我和丁奎直接有过节,很实诚地和我说丁奎也会到俱乐部运动。丁奎的母亲和嘉维的母亲是中学同学,也是非常好的朋友。这方面我还是很明白的,告诉他这没什么关系。嘉维送了我健身卡,给我安排的私教时间都和丁奎尽量错开。我想他们照顾我们这种老麻烦客户也是用了很多心思的。”
林方晓说:“但你还是在俱乐部掌握了他们两个的时间规律。”
“对。也不难掌握。张承志是个严格按照时间表安排活动的人。而丁奎非常随性,不过好在他日常并没有保镖贴身保护,只要找准了位置下手就可以。”罗林干脆地说。
林方晓抬手挠了挠眉心,刚要接着问,审讯室门被敲了两下,他抬眼看过去,潘晓辉在外面。
“休息五分钟。”林方晓说。
罗林拿起水杯来喝了口水,对林方晓起身出门的举动安之若素。
老崔坐在那里,看他把水喝光了,也站起身,过来给他添了点水。
罗林道谢,又说:“我看您有点儿不太舒服。您要是想出去透口气也尽管去。”
老崔正因这几天熬夜,抽烟抽得太凶喉咙有点难受,想出去一趟,被罗林说出来,反倒看了他,说:“不用。”
“放心,我不会趁这个空档做什么让你们为难的事的。”罗林说。
老崔笑了笑,说:“我也不是怕这个。我们有纪律的。”
“明白了。”罗林点头。
“你很善于观察人。”老崔坐下来,说。“很多非常细微的地方都能被你注意到。”
“你们做刑警的也要有这个特长。我么,只是习惯如此。”罗林说。
老崔没说什么,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林方晓背对着这边,还在跟外面的同事说话……他看了看表,五分钟马上就到了。
“大概是丁奎醒了吧。”罗林说。
老崔左边眉毛挑高,没有出声。就在这时,林方晓回来了。他看看林方晓的表情,林方晓冲他点点头,坐下来说:“继续吧。”
罗林推了推面前的纸杯,推回原来放置的位置,问:“丁奎醒了吗?”
林方晓才坐稳,听了这一问,顿了顿,说:“是的,刚刚得到的消息,丁奎醒了。等他恢复一下,我们就可以询问他了。”
“哦,是这样啊。”罗林淡淡地说。
老崔吸了吸鼻子,看林方晓一眼,心说这罗林可真有点儿邪门儿……林方晓发觉,也看了他一眼,倒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嘴上却说:“证人证词能加进丁奎的,可以说是非常有力了。”
罗林仍是淡淡地道:“没被吓死,算他有点儿胆色。没被炸死,也算他有点儿运气。不过他的气数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就别跳大神了。丁奎的气数不归你算,你把你的事儿码明白了就行。”老崔打断他的话,手中的笔还在继续记录。“说,怎么把高思琼给杀了的?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高思琼在盛玺山庄的公寓是作案的第一现场,对吧?”
“对。”罗林点头。
“你们已经分手很久了。她怎么会出现在你家里,你又怎么进入她的公寓将她杀死的?”老崔边问,边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来,一一展示给罗林看。“这是在你家院子里发现的高思琼的耳坠。”
“哦……她是到过我家。我是忽然发现高思琼在这里有了一栋公寓的。那天我正好开车出门,因为有点事,在保安室那边停了下,她的车进小区还没减速,蹭了下我的车。我出去一看车主竟然是她,有点意外。高思琼倒是大方,下车和我打招呼,跟我道歉,后来还打听我住哪栋,带着礼物上门一次。我明白她的意思,不光是为了车子来家里的,应该也是想摸摸清楚我的情况,如果她是想以后在盛玺山庄住得安生,跟我示好也是必要的。我查了下,那公寓的确她是自己全款购买。可那段时间她和C字母开头的生科公司老板在一起,购房款的大部分是从他那里得的。那个女人始终都是会为了钱随时放下身段的……我雇了当初刀晓锋雇佣的那家侦探社的私家侦探替我查了查高思琼最近的情况。结果我发现她对张承志果然还是有些真心的。两个人分分合合始终藕断丝连,就这样,高思琼居然还跟丁奎搞在了一起,并且还勾连着刀晓锋。我看这女人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九国贩骆驼的也不见得有她吃得开……我们这些男人,自诩英雄豪杰,没有一个不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也不算不失败了。我对高思琼表面上还是客气的,适当地表现出余情未了的样子来。我离婚她知道。女儿的事我们暂时保密,外人根本不知道。所以高思琼就以为我就是个离婚的、单身的、有钱还对她有想头的男人,对我并没有什么警惕之心,开始在盛玺山庄出入。当我看到她带着女儿来小区里玩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把她女儿掐死……”罗林说着,扣在一起的两只手紧紧握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骨节摩擦的脆响,“当然,我不会那么干的。大人的事,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呢?高思琼见了我倒挺自然的。可那个刀晓锋就不一样了。他自己做过什么,到底是心里有数的。他来送女儿,见到我,看他的眼神我都知道他气疯了……他以为我和高思琼又在一起的了,还要威胁我。本来我是怕他的,可我女儿已经死了,他再做什么我都不会怕。想他那么没用,又那么不择手段,还那么坏的人,我要他的心肝拿去祭奠我女儿……我要一个一个杀死他们。一个一个来,最后做成一个轰动的大案子。”
林方晓留意到他说到“轰动的大案子”时嘴角轻轻牵动了下。那不是个微笑的表情。
“高思琼是我第一个下手的对象。那天我观察到她来了,我就上去,只说刚好在楼下听到有动静,想到她在,上去聊两句。她没什么防备……当然就是有防备也没什么关系,制服她的力气我还是有的。我趁她给我倒水的工夫,拿了台子上摆的水晶球击中她后脑勺,她昏过去之后,杀死她,之后把她拖进浴缸肢解。尸体打包完毕后,我把现场做了清洁。最后,我分了三次抛尸。你们知道的。”罗林说。
“我们知道,也得你说。”林方晓说。
“一部分在城中村改造项目的垃圾堆里,一部分和张承志的尸体沉在了‘明山秀水’的下水道,还有一部分在南区公园的垃圾桶里。”
“为什么是这三处?”
罗林见问,笑了笑,说:“这三个项目都是他从我手上抢走的。当然他抢走的项目不止这三个,可这三个恰好是我比较喜欢的。丁奎从来都是很讲究风水学的,当然我们做建筑的一般来说都会顾及这个。发生凶杀案的楼盘,再高级也是有黑点的,我不能以毒攻毒?”
“迷信。”老崔说。
“你可以说这是迷信,但再不讲究的人,在住宅上很少有完全不忌讳的。越是有钱人越讲究这个,你还别不信。”罗林微笑道。“自从南区公园那里发现了尸块,紧邻的那个高档小区到现在一栋房子都没卖出去,你说有没有效果?不可能一点没有的。”
林方晓听着他的话,倒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人的心理是这样的……高思琼的头和张承志是抛在了明山秀水?”
“对,我留下高思琼的头,和张承志的绑在一起扔在了明山秀水……那里乱得很,在闹维权嘛。张承志很蠢的。每周几次去健身,时间路线项目都完全固定。我很容易找到机会下手。那天趁他下楼,我避开摄像头将他击昏,塞进后备箱里带出去。后来给他喂了安眠药,绑好之后和高思琼的头一起沉了下水道……我想那里很难被人发现,即使发现,恐怕也首先会怀疑是张承志杀人后自杀,不会马上查到我这里来。我有时间去处理刀晓锋和丁奎。刀晓锋也比较容易就得手了。那个又贪又坏又蠢又小人的东西,哪儿能算什么男人,太容易被制服了。”
“从尸检结果来看……”林方晓翻开资料。
“手段跟处理张承志基本一致。”罗林从容地接话。
林方晓看了他,说:“刀晓锋的肝脏……”
他眼前忽的就出现了那一团被冰冻的肝脏。
“放在楼上的冰箱里,准备煮了切片,拿去拜祭我女儿的。”罗林看出林方晓表情有细微的变化,迅速答道。
“……为什么不在楼下?”林方晓问。“你要知道把那个留在现场是很危险的。”
“照我的计算,危险并不会在那个时候出现……楼下没有餐具,做起来不方便。房昕根本没有在那房子里住,什么都没有。我也不可能拿回我那里。你见过我家的保姆,心很细的。”罗林说到这里,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方晓。
林方晓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也不肯露出什么来,“的确心细。”
“可惜的是,你们比我预计的速度要快很多。”
“你是怎么把丁奎送进公寓的?”林方晓问。
“那天中午他离开公司回到他的公寓,我故意弄出动静来,引他到楼梯口监控死角,将他制服后带到地下停车场,用车将他带回盛玺山庄。我从地下车库进入的。”
“16楼公寓里放的炸药,经我们调查,是你从建筑公司一个工头李大发那里弄来的。”林方晓说。
罗林缓缓地点了点头,说:“是的。”
“这就是你说的把案子做轰动。”林方晓说。
“但我并没有做……那天你们勘验完现场,我去试探消息,看见现场专门派了人值班,明白事情是真的很棘手了。我知道你当时就对我有些疑惑,可能并不是当成嫌疑犯,但一定是有些疑惑的,对吧?”
林方晓没有否认。
“林队长你很聪明,马上留了人专门盯着我。所以我原本的设想突然就被卡住了。我本想将现场炸弹设定好,等我走了,也能炸个灰飞烟灭……而我到了悉尼,再看看我女儿长眠的地方,往后你们抓得着我也好,抓不着也好,都没什么关系了。”
他说着,长出了一口气,手在小桌板上平展开,轻轻按了按。
林方晓转头看了下老崔。
老崔还在记录,写到这停了下来。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能想起来的都说了。细节和证据是需要你们警方来补充的。”罗林说。
林方晓看着罗林。
这个人身上背着四条人命,可儒雅英俊的根本不像坏人……
“暂时没有了。”林方晓说。
“我也暂时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谢谢林队长和崔警官对我这么照顾。”罗林说。
林方晓过来给罗林重新戴上手铐,交给了其他同事带他回看守所。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老崔从审讯室出来,点了两支烟,递一支给他。
“听说,唐律师建议对他做精神鉴定。”老崔说。
“是啊。”林方晓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抽着烟。
不一会儿,他们就看到罗林被押着从办公楼出去,在上囚车前,他回过头来,冲这边点了点头,似乎还微笑了下——他们很难形容那个表情,也很难形容此时自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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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夏日香气】
“欧阳,时间到了。”白春雪关掉电脑,抬眼看了看还在埋头写报告的欧阳灿。
“我不去。”欧阳灿说。
白春雪轻声说:“还是去吧。陶处在汇报的时候重点提了你的突出表现,名单里又有你。你这会儿不去不是让他为难?”
欧阳灿抓了张纸巾擦擦鼻子,闷声闷气地说:“这会儿来个案子就好了。我就出现场,不用去了。”
“少胡说。”白春雪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好的不灵坏的灵,这话不能讲的。好啦,你看时间差不多去开完了会,再过一会儿就能下班啦,难得这两天风平浪静,回家休息休息不挺好吗?”
“也是。这两天按时到家,按点儿吃饭,不要太舒服……”欧阳灿说着嘴角漾起微笑。
她想到了石头那大肉丸子似的儿子哼哼。
她每天借口检查哼哼的伤口,把它捧在手里就不想放开,左看右看磨蹭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回保温箱……要不是在夏至安卧室里,她真想在那儿多呆会儿。
不过夏至安这两天却好像有点忙,每天都是过了晚饭时间才回家。田藻说他白天倒是在家的,可能晚上有应酬。
啧啧,一青年教师,应酬倒不少……
欧阳灿想着便撇了下嘴角,白春雪看见,问:“又怎么了?”
“林队说‘钻石女’案破了就请我们喝酒的,到底什么时候能喝?”欧阳灿说。
“我看你呀,就是趁你爸妈不在家,故态复萌。喝酒好说啊,你跟林方晓一说,他乐意着呢!就是怕他没时间。”白春雪笑道。
两人正说着话,座机突然响了起来。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抓听筒,还是白春雪手臂长一手取了过去,冲欧阳灿眨眨眼。
欧阳灿听她干脆利落地报上名去,接着就“是是是”地连声应着,不一会儿就放下了听筒,就问:“不是有案子吧?”
白春雪的神情语气都不像是接警,果然接着就听她说:“不是。老曹打电话提醒咱们按时到场,说是陶处刚才专门问起来你,还说让你别忘了换警服。”
“这还用说啊,要去当然穿警服,难道我特立独行?”欧阳灿悻悻地说着起来开橱柜拿了警服上衣出来,很快就换好了。
白春雪看她那毛糙的头发,找出自己的护发精油来,知道她懒得动手,干脆弄了一点在手上,给她整理了下头发。
“哎呀,还不是会被帽子压住。”欧阳灿躲不过,抱怨道。
“难道一直戴着帽子?”白春雪瞪她一眼,把精油扔给她。“留着用。我得有好长时间用不了这些。”
“这不是纯天然孕妇可用么?”欧阳灿拿起来瞅了两眼,问。
“突然闻不得这个味儿了。以前特别喜欢呢。”白春雪说。
欧阳灿凑近她身边,说:“那我带着这个味儿坐你身边你不觉得难受啊?为了你好,我不去了吧。”
“胡说!”白春雪拿起欧阳灿的警帽扣在她头上。“谁说让你坐我身边了?你不得发言啊?发言的坐前面去。”
“可没让我发言!”
“即兴演讲你也是应付得来的。”白春雪笑着说。“走啦……跟你开玩笑的。”
欧阳灿跟在白春雪身后走出办公室,问:“下周去报到了吧?”
“嗯。这周日报到,下周一开始培训课程。最近两个礼拜都在备课。”白春雪说。两人来到楼下,发现她们反而是到的比较早的,需要等其他与会同事集合。
“注意身体啊,别累着。”欧阳灿说。
“你忙不过来就喊我。”
“才不会忙不过来。”
两人聊了一会儿,同事们陆陆续续下来,集合之后由陶南康带队,奔了小礼堂东厅。
欧阳灿一看会是在小礼堂东厅开,就知道这会不会太严肃像白春雪刚刚开玩笑说的那样还得让她发言,顶多是个小型的庆功会。只是由于庆功会参与的人员级别比较高,或者有特殊人员,显得相对隆重些罢了。果然坐下来之后等到陈副局长陪同丁书记一行人进了东厅,她只看了一眼便晓得自己猜的并没错——丁书记身后紧跟着的就是丁奎的父母。
白春雪转脸看了她一眼,低声说:“这是代表受害人家属来的吧。”
欧阳灿没出声。
丁奎这次虽然死里逃生,可也受了重伤,即便恢复,也永远回不到以前那个状态了。他的部分肢体由于束缚过久导致坏死,医生不得已替他做了截肢手术,他失去了一只手和一只脚……
欧阳灿舒了口气,也只是愣了一会儿的工夫,丁书记一行人和各位干警握手致意,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欧阳灿医生,对吧?我们见过好几次了。每次你都表现很突出嘛。”丁书记笑吟吟地看着欧阳灿。
“欧阳这次表现仍然很突出。”陈副局长晓得丁书记对欧阳灿青眼有加,在一旁笑道。
欧阳灿敬了个礼,说:“丁书记好。我跟同事们分工合作,只是做了我自己的那一部分工作而已。”
丁书记看了看她,笑着点头,说:“是的,这次你们的表现都非常出色。我一方面是你们的领导和同事,另一方面也是受害人家属,必须向你们表示感谢。”
“丁书记言重。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副局长忙说。
欧阳灿看到丁书记略侧了侧身,和身后的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再转身过来,便说:“这是受害人丁奎的父母,今天也是一定要来向各位同志表达一下谢意的。”
欧阳灿此时站的稍稍靠后了一点,把位置让给了白春雪他们。她看着丁奎的父母,尤其是丁奎那位看上去已经特意俭省了些可仍然戴了一套金珠首饰、衣着华贵而又盛气凌人的母亲。她明白这已经是这位母亲收敛了些之后的表现。若不是面对的是救了她儿子一命的人,此时此刻她才不会站在这里呢……
丁奎的母亲赵素梅也看到了欧阳灿。
两人目光碰撞的一刹那,她似乎非常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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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望着她,目光并未转开。她看得出来赵秀梅在用珠光宝气遮掩她有些差的气色。
想想也该是如此。独子失踪数日,生死未卜,一定是牵肠挂肚、夜不能寐的……欧阳灿眉微微动了动,面上的表情略为松弛。
而赵秀梅吃惊之余,倒也还能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并且在丁书记把欧阳灿介绍给他们两夫妇的时候,过来同欧阳灿说了几句话。无非也是些感谢她的工作之类的话。这些话也同其他人说过,但因为此时听的人和说的人都有些不自在,竟有些走了味道……幸好陈副局长招呼他们落座,欧阳灿才松了口气。
白春雪坐在她身边,视线向前,手却轻轻拍了拍欧阳灿的手。
这带有明显安慰和支持意思的小动作,让欧阳灿心里一暖……接下来会上都有谁讲话、有谁发言又都说了些什么,欧阳灿都没怎么往心里去。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她知道赵秀梅挺注意她的,几次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都挺长的……这目光及其中的含义她再无心追究,也不会觉得舒服。
她还记得她上次这样看着自己,是她和梁嘉维的母亲郑懿在一起。
当时她应该不记得她是谁了,毕竟是很多年没有见了,而她只是她闺蜜不喜欢的女孩子……欧阳灿抬手捏了捏眉心。
她头开始疼,但摸了摸裤袋,除了一个调到静音模式的手机,里头什么都没有。
好容易等到会议结束,她等解散的命令一发出,马上就和白春雪回了办公室。
白春雪看她进了门就翻出药盒来,知道她头痛又犯了,默不作声地给她倒了杯水,看她吃了药。
“可算缓过来这口气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坐下来,说:“下班一起吃饭吧。等下我问问林方晓能不能准点儿下班。他要晚到一会儿也不要紧,咱俩先吃。”
欧阳灿笑笑,说:“今天还是算了吧,我这状态,一喝准醉。”
“那怕什么?你爸妈又不在家……林方晓昨晚上说了一嘴,有空想跟你一起坐下聊聊。他好像对‘钻石女’这个案子有些想法。”白春雪说。
欧阳灿心里一动,握着水杯的手停了半拍,问:“什么想法?等罗林的精神状况鉴定出来,不都可以结案移交检察院起诉了?”
“罗林啊,那个人很不简单。林方晓说的。他在家基本上不提案子,所以我觉得可能他真有些什么想法。有空你们就聊聊吧。”
“好。改天吧,今天状态真不好。”欧阳灿说。
“对了,奶奶怎么样了?”白春雪问。
欧阳灿皱皱眉,说:“听我爸那意思,情况倒是不坏,就是还想让她在医院里稳定稳定。”
“说不定就是在医院住久了,影响到情绪。”
“有可能。真担心啊……前阵子我好怕半夜响电话铃。”欧阳灿有点儿出神。“忽然觉得以前她在家的时候,我嫌她老催我快点儿结婚让她抱下重外孙真是好烦,很对不起她。”
“那你就快点儿嘛。”白春雪笑出声。
“哎,我是后悔不该态度不好,不是后悔没快点儿嘛,你要正确领会我的中心思想。”欧阳灿说。
白春雪电脑已经打开,说:“拉倒吧,你那中心思想又不正确,我才不要领会……不跟你说了,我下班前要把这点儿东西写完。”
欧阳灿喝口水,也打开了文档。
她手机在裤袋里震了震,摸出来一看,是田藻发来的信息,问她:“今天晚上还能不能跟前两天似的按时下班了?能的话按星号键,不能的话按井号键,不能确定按0。预备……按!”
“发神经!”欧阳灿把手机放下。
白春雪听见,问:“说谁呢?”
“田大作家。发信息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爸妈不在家,她和夏至安变身了,一个比一个鸡婆。”欧阳灿忍不住想笑。
白春雪也笑道:“人家也是关心你。”
欧阳灿说:“是啊是啊,我领情,这不忙着吗,下班再搭理她。”
她很快处理完手上的文件,也到了下班时间。
跟白春雪在楼下分了手,她骑上车出门,给田藻拨了个电话,接通后问:“刚才忙着不方便马上回你信息。我已经下班了,有什么事儿?”
田藻说:“哎呀,我就等你信儿呢!我拿到一笔稿费啊,不多,不过可以请你吃顿人均不超过五十块的大餐。”
欧阳灿笑道:“哎呀,真是难为你还想着我!”
“不要嫌弃嘛,今天吃人均五十块的,以后肯定能请你吃人均五百块的。怎么样啊?”
“你不是晚上不吃饭吗?”欧阳灿问。
“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放纵一下的……我们去吃海鲜面,好吧?公园后门那家。”田藻说。
天气很热,骑着车子穿行在窄窄的街道里,像是穿过烟囱,欧阳灿觉得自己简直像奶油那样要化掉了……她本来并不怎么想和田藻外食,但听说公园后门那家面馆,忽然来了兴趣——她好久没吃那家的面了。
“倒是挺会挑地方。”她说。
“就知道你喜欢。那你直接过去吧?我这会儿就出发去排队。一会儿见。”田藻像是怕她改主意,马上挂了电话。
欧阳灿笑笑,紧踩了几下单车……
大概二十分钟后,她到了目的地。“一家”面馆外头食客们排着队。队不是很长,数一数也有将近二十人。
欧阳灿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推一推靠在墙上,就听见田藻喊她“小灿快来”,一回头,看到田藻已经排到队伍中间了——她身边站着的那个人,因为比整条队伍的平均身高要高出一个头去,所以让人一眼就看得清他的脸……不是夏至安是谁?
欧阳灿拎着领口稍微抖了抖,走到他们俩身前两三步的距离就站住了,跟田藻说:“你可够快的。我以为你也就和我差不多时间到……”
“小夏从学校过来更快。我刚来后面就又来了这些人,不然可不是要在队尾么?”田藻笑着说。她看了看夏至安。“是吧,幸亏你到得早。”
欧阳灿看到她很自然地碰了碰夏至安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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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小动作,显得有些亲昵……欧阳灿转开眼,看看前后排的队伍,说:“我这样站进来没关系吧?后面等的人很多。”
夏至安说:“没关系。后面这些也是自己人。”
欧阳灿和田藻都吓了一跳,一齐回过头去看。
后面站了十来个人,果然看起来都斯斯文文的,不过年纪就从二十岁出头到三十多岁都有。
“老师们好!”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看着模样很乖巧的男生忽然鞠了一躬,后面的同学们愣了下,突然都笑起来,纷纷打招呼,说“老师好”。
欧阳灿和田藻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田藻笑道:“哎呀,不好意思,还跟夏老师沾光,也过了一回老师瘾。”
夏至安看看学生们,轻轻挥挥手让他们保持安静,自管笑而不语。
“夏老师还蛮有派头嘛。”田藻见状笑道。
夏至安说:“有什么派头。他们又不怕我。”
“怕的怕的。”还是那个看似乖巧的男生,使劲儿点着头,很认真地说。
欧阳灿见他瘦瘦窄窄的脸上,一对小眼睛精光闪烁,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显见着一定是个十分会讨老师喜欢的学生……她转眼看看夏至安,还真就抱着手臂,笑微微地看着他的这个学生,眼里是有那么一两分慈爱,像……石头看着哼哼的样子。
这个念头钻出来,她脸上未免浮起笑意。
想想千万不能被人尤其是夏至安发现自己偷笑,急忙转过脸去装作往店里看,恰好这时候从店里走出来一行人,店员就出来招呼道:“空出一张大桌子,可以进来八个人……挤一挤十个人也能坐下。”
田藻拉了欧阳灿问:“这会儿饿不饿?”
欧阳灿摇头道:“不怎么饿。”
田藻就说:“那我们让夏老师的学生们先进去吧?他们刚好八个人。咱们等下一桌。”
“不用吧。”夏至安说。
田藻笑道:“就这样吧。他们人数刚好,不然还得跟咱们拼桌,一群人就拆开了。一会儿应该也就轮到咱们了。”
夏至安想想田藻说的也对,自己和田藻欧阳一起吃饭,跟学生们同桌到底有些不便,见欧阳灿也不反对,就挥挥手让学生们先进去。一伙儿年轻人正饥肠辘辘的,见老师发了话,高高兴兴排着队从夏至安他们面前走过,说着“谢谢夏老师,谢谢两位老师”……田藻等他们走了,才说:“哎,年轻真好。看他们一起念书,一起出来吃饭,聊的都是实验啊,分数啊,K的什么书啊……太幸福了。”
“你看着他们幸福,他们可觉得日子难熬呢。整天算计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做出成果,什么时候能发了论文、能顺利通过答辩,最重要找到个好工作……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呢。”夏至安说。
“除了这些,最大的烦恼就是恋爱啊,或者今天晚上吃什么。”田藻笑道,“不过他们的导师也年轻啊。你比学生年纪还小,还这么和气,不怕他们造反啊?”
夏至安说:“以德服人。”
田藻愣了下,不禁笑弯了腰。
面店外都是她清脆悦耳的笑声……欧阳灿正拿着手机上twitter刷页面,没在意他们两人说什么,突然被田藻的笑声弄得没法儿集中精神看这些日子攒下来的那些有趣的留言了,忍不住捏着手机看了田藻,道:“笑的这么夸张!动作幅度还这么大,小心你的腰……昨晚上还说腰肌劳损。”
“别说,这会儿笑都震得腰疼。”田藻揉着腰,笑道。
她笑得面颊泛红,恰好又穿得红底印花图案的长裙,简直像在这热烘烘的空气里随时都会爆开的一朵红色焰火……欧阳灿本来有些嫌她太吵,在烤人的天气里没的给人添些烦躁,现在看着她,一时也没了话。
田藻见她发了愣,拉拉她手,道:“你说我是不是该买两贴狗皮膏药贴一下?好像上回去医院开药,大夫给我开的就是狗皮膏药。”
欧阳灿笑道:“你问我啊?我给你开处方,你敢用啊?”
田藻见她似笑非笑的样子,点着头笑道:“好啊你,又使坏。吓唬我是吧?吓得我晚上不敢睡觉,看到时候我不跑你房间去闹你的你也睡不着!”
夏至安在一旁笑了,欧阳灿瞪他一眼,田藻却说:“我知道你笑什么……”
“你怎么可能知道。”夏至安笑道。
“我会不知道?你在笑我晚上根本也不睡,这会儿一定是瞎说,是吧?”
“那倒不是。”夏至安说着,看了欧阳灿。
他只是笑。
欧阳灿被他看得有点儿恼,可当着田藻不便表现什么,只哼了一声,说:“那是什么?你说啊。”
“你让我说的。”夏至安笑。
“说嘛。”欧阳灿道。
夏至安笑了笑,说:“就凭欧大医生这睡眠质量,你想要闹她,那可得费点儿事。”
“你好像很知道的样子。”田藻眯眯眼,手指在夏至安和欧阳灿之间摆来摆去。
欧阳灿伸手抓住她那手指就是一掰,田藻忙抽回来把手藏好。
“别说她了,你也够呛。石头下崽那天,我那么敲门喊人,她睡得太沉听不见动静,你塞着耳机听音乐也不理人,真半斤八两。”夏至安说。
田藻笑的很响,说:“老实说我就算是听见了也帮不了什么忙。可能我就只会吓得手脚发麻、不知所措,除了添乱别的忙也帮不上。你第一时间叫醒小灿是正确选择。”
夏至安和欧阳灿异口同声道:“哎,这几句话算是有自知之明。”
说完,两人互相看一眼,又不做声了。
田藻看看他们,又笑起来。
“三位请里面坐!”店员送走一桌客人,招呼欧阳灿他们进去坐。
面店里拥挤不堪,欧阳灿跟着店员进去坐在了最里面那张小桌上。旁边那张大桌子上,夏至安的学生们正在埋头吃面,见他们落座,都欠了欠身。欧阳灿目光在那桌上的学生们脸上扫了一扫——刚才在外面的时候并没有看全的面孔这会儿都在面前了。八个人里有六个是男生,两个是女生。偏偏那两个女生都是白衫长发,高鼻梁大眼睛,瓜子脸红嘴唇,粉嫩的皮肤吹弹可破……真是青春逼人。
那两个女生大概是发觉欧阳灿在打量自己,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女生甜甜一笑,另一个却淡淡的,只看了欧阳灿,又看了夏至安——那目光竟有些清冷,在这闷热的面馆子里,让人陡然间就产生一丝凉意。
欧阳灿愣了下,不由自主地就看向夏至安。
夏至安则浑然不觉,正和田藻一样,低头研究餐牌呢。
“鲜虾面。”他说。
田藻点了鲍鱼面,欧阳灿看了看,只点了碗蛤蜊面。
田藻又要了四样配面吃的小菜,说:“说来吃面,也别太简单了呀。”
“可以了。面的分量很足,吃不完。”夏至安说着,指指旁边桌。
“天气热,根本没有什么胃口。这些也尽够的。”欧阳灿说。
田藻合上餐牌,店员念了遍菜单确认无误才走开。
“我去洗下手。”田藻站了起来。
桌边只剩下欧阳灿和夏至安。
两人对坐着,目光却都飘在别处,尽量避免看对方似的。
欧阳灿的手机放在面前,屏幕亮了下,她没反应。
夏至安抬抬眼,发现她开始闭目养神,伸手过去敲了敲桌面。
欧阳灿睁开眼,夏至安指指她手机。
她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老榆木桌面上划了下,那老旧的木色衬得他象牙似的肤色,显得愈发的白净……她不禁愣了下,几乎忘了去看手机。等回过神来,就见夏至安正看着她,脸上忽的就有些热,忙说:“不是让你离我一米之外吗!”
她声音有点大,说完这句话,四周仿佛静了有两三秒……但也许并没有,只是她觉得大家可能听到了这句除了她和夏至安心知肚明之外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的话,而她本来不该在公众场合这么大声的。
夏至安看上去倒不大在乎似的,手指点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两下,慢条斯理地说:“这桌子宽九十公分,你我呈斜对角坐,各自身体距离桌沿还有至少十公分——我可没犯规。”
“你身体没犯规,手犯规了。”欧阳灿说。
夏至安沉默片刻,突然笑起来。
“笑什么笑!”
“我说,照你这么说,我眼睛这几天不知道犯规多少次了呢,我嘴巴也不知道犯规多少次了呢……”
“喂!”
“目光啊,声音啊,你不要想歪了。”夏至安笑的止不住,看着欧阳灿脸越来越红,觉得自己也不该这么一个劲儿地说,便顿了顿,才道:“我很诚心地反省了,解禁好吧?”
“不行,还要再考察一阵子。”欧阳灿说。
她脸上本来是绷着的,可这会儿其实也有点儿绷不住了,正好旁边桌上的学生们吃完饭准备离开,过来跟他们打招呼,这么一混,等他们离开,两人相视一笑。
“咦,面还没来?”田藻“嗖”的一下出现,坐在了桌边。
她话音未落,店员也“嗖”的一下出现了,“鲜虾面一碗,鲍鱼面一碗,蛤蜊面一碗,来嘞!”
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面一碗碗放在桌上,一起一落间,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三个人顿觉胃口大开,赶忙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欧阳灿吃得最快,夏至安和田藻还只吃了一半的面时,她已经吃饱了,这才想起来刚才手机有信息,忙拿了手机开信箱。
信息是梁嘉维发来的。
她眉头皱了皱,内容看都没有看就删掉了。
她紧握着手机,有点儿出神地盯了面前这青花大瓷碗……她突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
她想起以前和梁嘉维也来这家店吃面的。
她工作忙,有时候约会就只够吃顿饭的时间。梁嘉维的性格温和,很迁就她,约会不是选离她家近的地方好让她早点儿回家休息、就是选离她的单位近的地方好让她能快点回去继续工作。这家面店开了有三四年了,冬天的打卤面夏天的海鲜面,虽然在这一带很有名,她也极少来吃。跟梁嘉维开始约会的时候是冬天,天气冷呢,来一碗打卤面或者油爆鳝丝面,从头暖到脚……只是如今那暖意倒还在记忆里,眼前只剩下了物是人非。
夏至安和田藻说着话,却留意了欧阳灿好一会儿了——她略低了低头,只管保持那个姿势不动呢。应该是从她看了眼手机开始的……她低着头,表情是看不到的,但她鼻翼微微颤动,表明她此时的情绪有些波动。
欧阳灿鼻梁高高的,有个圆嘟嘟的很可爱的鼻头,吃面热的很,鼻尖冒了细细的汗珠,更添了几分可爱,她也没顾上擦擦……
夏至安看了眼对面的田藻正埋头大吃,不动声色地把放在手边的湿毛巾推到了欧阳灿面前。
欧阳灿愣了下,抬起眼来看时,只见夏至安一手轻轻地、有节奏地弹着桌面,一手划着手机屏。
她默默拿起毛巾来打开,擦了一把脸之后,人立即清醒了。
她看了看表,田藻刚搁下筷子,也拿了毛巾擦着脸,问:“你还有别的事?”
“哦,没有。有点儿惦记哼哼。”欧阳灿说。
夏至安抬起头来,把手机转过来朝着她们俩,说:“哼哼没事儿。石头也在睡觉。哪,这是胖胖,呼噜打那么响,睡的相当香甜。”
欧阳灿和田藻同时往前凑了凑,只见手机画面中正是夏至安的房间,石头在窝里,胖胖在门口,保温箱在桌上安然无恙。
“胖胖这呼噜也是独步天下。”田藻笑道。她说着看了夏至安,“你对石头可真是好到没话说……要正式领养吗?”
夏至安似乎没有想过领养的问题,倒愣了下。
欧阳灿见状,眉一挑,说:“你这话问的。要正式领养是不是也得从你开始啊?毕竟这是你招来的麻烦。”
田藻闻言吐吐舌,说:“不是我说,我要领养,恐怕你都不会同意——我固定居所没有,固定收入没有,除了一个张身份证,其他都没有一条符合国际领养惯例的。”
欧阳灿说:“你也知道!走啦,快回家写你的稿子,早点儿赚到钱,有个固定住所。”
田藻笑嘻嘻地说:“哎,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文章憎命达’……我最近文思如泉涌,一定是跟我穷困潦倒有关系。”
“胡说!”欧阳灿说。
田藻仍旧笑嘻嘻地先起身,说:“我去扫一下码,你们俩等我下。”
“谢谢啦。还真不习惯女生买单。”夏至安说。
“下回敲你龙虾饭,你买单我绝不抢的。”田藻眨眨眼,笑着走了。
欧阳灿问:“你们刚约完这顿,已经定好下一顿了?”
夏至安说:“嗯。不过晚几天,等欧伯和伯母回来……伯母喜欢龙虾饭。她说过的。”
他说完,拿起手机来检查了下,装回包里,才发觉欧阳灿没出声,抬眼看时,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禁问:“我脸上沾了虾壳了?”
他说着从包里摸出一只黑色的方形小物来,欧阳灿正琢磨那是什么,他已经打开来照了——原来是镜子——欧阳灿一口气吹出来,额前的刘海儿都飞起来了,闷声闷气地说:“没有。”
一时田藻回来,夏至安也收拾妥当,欧阳灿便先起身走在了前面。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此时天色才有些暗,小路上行人三三两两,不是往山顶公园去纳凉,就是往山下走去海边吹风,都很悠闲惬意。余热未散的空气中混着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这是专属于这个季节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三人慢慢往回走,在离家不远处,田藻眼尖,先看到了巷口停着的车,拍了拍欧阳灿的自行车座,“小灿,你看那车……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都知道我爸妈不在家,应该不会有客人来。”欧阳灿随口应着,抬眼望前看了看。
她轻轻呀了一声——那是曾悦希的车……
她冲田藻和夏至安一挥手,骑上车子很快便到了巷口,腿一伸撑在地上,弯身往车里看了看——曾悦希正在车里坐着,一手拿了一本书在翻看,一手拿了保温杯在喝水……她伸手敲了敲车窗,他转过脸来看到是她,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东西,开车门下来,笑问:“你怎么也不接电话?吃过饭了没有?”
“刚刚吃过了。你打过电话吗?我没听到。”欧阳灿说。
“我还想着你要是没吃,就和你一起吃饭。”
“没关系我可以再吃一顿。”欧阳灿说。
“真的?”
“真的啊!”欧阳灿微笑,“你不是今晚加班吗?”
“提前结束了。其实我主要是过来给你送西瓜的。”曾悦希微笑着走到后备箱处。打开后备箱时,他看到了走到跟前来的田藻和夏至安。
他手扶了箱盖,看向欧阳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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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被他一看,忽的想起来他是认得田藻的,忙说:“田藻,我同学,你认识的。她暂时在我家里借住一段时间。”
曾悦希转过身去,对田夏二人微微一笑,然后看着田藻说:“好久不见。”
田藻也是愣了一下,但见曾悦希大方打招呼,也忙道:“是啊,好久不见。”
两人虽然都尽量自然些,可无疑都想起了上次见面时的情形。尤其是田藻,本来就不善于掩饰情绪,于是此刻她简直有些慌张,可又不好就这么走开……还好欧阳灿应该也是看出她的不自在了,放开自行车,过来站在曾悦希身边,给他介绍夏至安。
田藻松口气,看了和曾悦希站在一起的欧阳灿,忽的发觉欧阳灿和他们吃饭的时候都没有露出过这么可爱中又有点羞涩的表情……她不禁愣了愣,马上转眼去看夏至安——站在身材挺拔又成熟稳重的曾悦希面前,夏至安虽然年纪上差了一截,可气度不俗的他竟完全不落下风,也正落落大方地和初次见面的曾悦希寒暄。
但气氛有一丝丝微妙。
田藻想,还是有一点微妙的。
她暂时忘了自己的事,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三个人。
欧阳灿笑着问:“西瓜呢?只顾说话忘了要给我们西瓜了?”
“专门来送西瓜的怎么能忘了。这西瓜不错的。是我们处一同事帮老家亲戚的忙,喊我们买的。”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看了眼他后备箱里那几个硕大的西瓜——除了格外圆溜溜的,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当然每个西瓜都套着特别的网兜,挂着标牌,看上去像是精耕细作的成果……
曾悦希看出她的疑惑来,略弯弯身,把其中一个大圆西瓜转了个角度,露出上面的两个字。
“天宝?”欧阳灿认着那两个篆体字。“这是晒出来吧?商标吗?”
“‘天宝西瓜’?咦,这个昨天我还看过报道。种瓜的那个年轻人蛮厉害的,好像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吧?哪个国家来着……”田藻说。
“以色列。那年轻人给农场起名字叫‘天宝农庄’,前两年都在种有机蔬菜,今年是第一年种瓜。我们试吃了一下,确实很不错。”曾悦希说着,从旁边抽出叠好的盒子来打开,把西瓜放进去。“我嫌这么放占地方,就把盒子取下来了。”
“我们也不送人,盒子不要了的。”欧阳灿说。
“还是要盒子吧。这样好拿。”夏至安看到盒子两边有把手,就说。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曾悦希微笑道。他边说话,边把盒子撑好,将西瓜放进去再盖好盖子。
欧阳灿见盒子上有特别设计的通风口,也有方便抓取的孔洞,笑道:“这盒子的技术含量不低。”
“很方便拿的。”曾悦希说。
欧阳灿接住盒子,夏至安在她身边,很自然地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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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指尖竟碰到一起,两人几乎同时愣了一下,险些同时放手,把西瓜扔地上。
欧阳灿是没想到夏至安会帮忙,夏至安则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习惯成自然……
田藻见状笑着过来,说:“我也要帮忙……小灿,帮忙搬西瓜才有的吃是不是?”
“那是啊。不出力就不准吃。”欧阳灿笑道。手缩回来,在牛仔裤上蹭了下。
“哎呀,幸亏我们识相。”田藻笑着,要从曾悦希手里拿过西瓜来。
曾悦希却不肯递给她,说:“还是我来吧。”
欧阳灿早从他手中把西瓜接过来塞给田藻,“给。”
“这么沉!”田藻抱着盒底,夸张地叫道。
夏至安见她确实有点吃力,手臂伸了伸,示意田藻。“真手无缚鸡之力。放上来吧。”
田藻笑着说:“不用。才说了不出力就不准吃……”
“对哦,我就是这么小气。十几斤,百米路,看你行不行。”欧阳灿说。
“知道啦,我又不是没力气……我自己搬的西瓜就我自己吃,不给你哦。”田藻开着玩笑。“夏老师咱们走,先回去开西瓜,不管她。”
夏至安知道田藻是想拉他先离开,也料着欧阳灿还要有一会儿耽搁的,便笑了笑,看了眼欧阳灿。
欧阳灿正和曾悦希说话,见他又要往外拿西瓜,忙说:“你不是要把所有的都给我们吧?两个就很够了。”
“我留两个带回家。我们家就老爷子喜欢吃西瓜,别人都不吃的,带回去恐怕也是浪费……等下我再给乐教练送两个去,这样也就给你们四个。四个多吗?”曾悦希说。
“……可是有点不好意思哎。”欧阳灿说着把西瓜抱过来,笑着说。
曾悦希自己也抱了一个,说:“我帮你送进去。”
“我们推车子。”欧阳灿说着转身把西瓜放在了自行车上,拍拍前面的篮筐。“那个放这里。”
曾悦希笑着说:“走吧。”
田藻和夏至安走在前面,此时回了下头,就看见欧阳灿推着自行车载着西瓜,马上“嘿”了一声,说:“好你个小灿!我倒忘了这还有辆自行车了……小夏,咱们太老实了!”
夏至安见她说的有趣,表情又煞有介事,忍不住笑起来。
“那你就放上来嘛。才能走几步路,好啰嗦。”欧阳灿笑着说。
田藻果然过来把西瓜放在了车上,跟在推车的欧阳灿身后,扶好了盒子,说:“这下小灿要开心了……她好喜欢吃西瓜的。”
“哎哎。”欧阳灿回头瞅她一眼。
田藻吐吐舌。
曾悦希微笑,“嗯,我知道。”
“你知道?”欧阳灿问。
她大眼睛眨了眨,瞅着他。
曾悦希笑道:“当然知道啊。”
“我又没跟你说过!”
“这还用说么?”曾悦希笑起来。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欧阳灿好奇。
田藻故意咳嗽两声,说:“我说两位,等会儿开了门,里面的狗子们跑出来,你们会虐到它们的……”
她话音未落,院内果然传来了犬吠声。
夏至安先走到了大门口,单手抱了西瓜,按下密码开了门,拦着里头兴奋的狗子们不让它们蹿出来,回头看了身后的三个人,闪身先进去把狗拴起来——院子里四只狗此时都在大声吠叫,连平常温顺的胖胖也叫得很大声,这应该是因为嗅到了陌生人的味道……他熟知牵引绳的位置,很快找到了,又眼疾手快地把狗拴住,牵到里头狗屋那里去,等他回来,就见田藻也进了门,四只装西瓜的盒子放在门内,并不见曾悦希和欧阳灿。
田藻站在那里抹了下额头上的汗,说:“哇,不得了。我才搬着走了两步路,就这样了……咱俩把西瓜搬进去吧。”
夏至安说:“搁着吧,我来就好了。”
“这不行的。”田藻笑道。
“欧阳又没有装天眼监视你,干嘛她不在你还怕她。”夏至安笑道。
田藻忍不住大笑,道:“不好意思,被你看穿了。”
她还是搬了一个西瓜,夏至安看了看,先搬了两个西瓜上去,再回来搬了一个,田藻才挪到台阶前,他干脆地把她的也接了过来,一气儿就上台阶进了屋。
屋子里凉爽宜人,他的汗珠却从额角打着滚儿往下落。
田藻顺手拿了两把扇子,递了一把给他,使劲儿扇着风,看看他的神色,说:“赶紧去洗洗手吧。”
“好。”夏至安说着看看自己的手。
手上并没有灰,就是搬重物搬的有些红痕……他待要往里走,忽听得外面有动静。
田藻扇扇子的动作停了停,说:“咦,他们进来了么?”
夏至安说:“我先上去看看石头和哼哼。”
他说着把扇子放下,快步往楼上走去。
田藻看他走了,过去从纱门往外看看,就见欧阳灿上来了,问:“你怎么自己进来了?曾悦希呢?”
欧阳灿推门进来,边换鞋边说:“走了。”
田藻愣了下,看欧阳灿也是满脸的汗,给她打着扇子,说:“你竟然就让人家走了……这有点儿不像话啊。不让人进来喝杯茶坐会儿,也该在外面多呆会儿啊……”
欧阳灿推推她的手,看到架子上放了扇子,抓过来一边扇着风一边往里走,说:“请他进来他也没空坐的。刚才一个电话就被叫走了……他晚饭还没吃呢。”
田藻摇了摇头,说:“你们真是……你真……”
“我怎么了啊?”欧阳灿低头看看整整齐齐摆在一边的西瓜盒子。
不用说,这肯定是夏至安干的。田藻别说没有这把力气,就是有也不会这么规整的……她笑笑,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夏至安从楼上下来了。
他已经换了家常的衣服,看样子也洗了洗脸,走过来,一身清清爽爽的味道,看到她仿佛也是有点惊讶,倒没说什么,只道:“哼哼和石头都挺好的。”
欧阳灿点点头。
“西瓜搁在这里会不会坏掉?”田藻问。
“放到地窖里吧。那里头温度湿度都合适,能多储存两天,可以等到欧伯回来。”夏至安说。
欧阳灿倒还没想到这层,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说:“那咱们先开一个吧。”
“好啊!”田藻马上说。
夏至安和欧阳灿看她开心的样子,同时一笑。
“你们俩去洗澡换衣服吧。我来收拾下。等会儿下来就有瓜吃了。”夏至安说。
“那多不好意思。”欧阳灿说。
夏至安轻轻哼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啊?那你收拾,我等着吃?”
欧阳灿笑着摇头。
夏至安挥挥手让她们赶紧走开,“少在这碍事儿。”
田藻和欧阳灿笑着上楼去,走到半路回头看了眼搬起西瓜来的夏至安——只能看到他的侧影,真是个英俊少年啊……她轻轻拽了下欧阳灿,说:“哎,夏至安一般也是少爷脾气,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在咱们家还做点家务,也是很有风度了。”
欧阳灿倒没出声,只是跟着望了一望,恰好看着夏至安抱着两个西瓜盒子、后背倚着纱门往外走,那有点笨拙的姿势、手臂肩膀因用力呈现的优美的肌肉线条棉衫都藏不住……她把背包拿下来。
天气太热,包与背部贴合的位置,T恤都湿透了,很难受。
田藻见她不说话,自言自语道:“我呀,还是觉得小夏更好哦。”
欧阳灿顿了顿,拿起手中的扇子敲了她头一下,“多事。”
她转身先上楼去,取了衣服出来,就见田藻也出了房门,两人一对眼,同时往浴室冲去。
田藻房间到底是近一些,她先冲了进去,笑着说:“不好意思啦我要先洗!你要不嫌弃,进来咱们俩一起!”
“胡说!”欧阳灿气的隔空点着她的额头,“太讨厌了啊!”
“我一会儿就好的。”田藻进去把浴室门拉上了,片刻之后就响起了水声。
欧阳灿这一身汗还有点粘腻,想起楼下的浴室可以用,刚要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开,听见里头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田藻的一声尖叫。
“怎么了?摔着了吗?”欧阳灿忙把手里的东西一撂,“我要进来了啊。”
“别……”田藻在里头说,但声音发颤。
欧阳灿皱了皱眉,果断一把拉开了浴室门,就看到田藻趴在地上,姿势十分别扭。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我又不是真的要跟你抢……”欧阳灿过来伸手搀扶她。
可她手还没触到田藻的身子,就停了停。
田藻肌肤胜雪,身上蒙了一层水珠,更似珍珠似的泛着光泽,可目之所及,布满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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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愣了下,下意识地要按住一处伤疤检查,可手伸到半空中就停住了,而田藻反应比她还要快,早往后闪避开,抬起手臂胡乱抓着。欧阳灿意识到她是想抓住浴巾,抬眼看到浴巾挂在架子上,起来抽了给她披在身上,顺手关了花洒,问:“受伤没有?”
“腚疼。”田藻把浴巾卷了起来,除了腿,身上全都被裹住了。
欧阳灿低头看看她摔得发红的膝盖,好在并没有破皮,便淡淡地说:“膝盖着地你腚疼?怎么不头疼呢!”
田藻撅了嘴。
她头发被打的半湿,一缕缕发丝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显得十分狼狈……眼睛更是含着一包水似的,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说:“你要是自己能行,我就出去了。”
“我没事,自己行的。”田藻忙点头。
欧阳灿看了她一会儿,扶着膝盖先站起身,伸手把田藻拉起来。
她看看浴室地面,说:“当心点……要不你就去泡个澡。”
“放水要好一会儿,不想等了——等我泡好了,你们俩西瓜该吃完了,那我多亏。”田藻微笑道。
欧阳灿嘴角牵了牵,退出浴室,关好门。
她挠了挠眉心,才要找自己的东西,发现刚才忙着进去看田藻,一着急东西都落在地上,玻璃罐的磨砂膏碎了,黏在地上。她把玻璃罐碎片捡起来,抽了一团纸把黏在地板上的磨砂膏都擦干净,收拾好了要出去,发现浴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脚步停了停,有心问问田藻怎么样了,想一想又忍住,关上门下楼去了。
此时夏至安出去把狗子们放开,给它们水碗里添了水,在它们几个的簇拥下去检查了下大门有没有锁好、把花房外的花搬进去,才带着它们回屋。看它们乖乖在门外蹲着等他拿毛巾擦脚,他不禁笑了笑,自言自语似的说:“也没教你们,怎么学会的排队?”
他仔细给狗子们擦好爪子,看着它们进了门各自找习惯的去处趴着了,把毛巾叠起来拿在手里去洗。
他刚把毛巾打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一转脸便看到欧阳灿抱着衣服和洗漱用品走过来,似乎是完全没注意到这里面亮着灯还有人,差点儿一脚踏进来,才抬起头来,看了他,“哦”一声,“你在这啊!”
夏至安拧干毛巾,抖一抖晾起来,看了她一眼,洗洗手说:“我马上就OK。”
“哦,我不急的。”欧阳灿说着转了下身,看见了趴在沙发脚边的三三,“咦,你又把它们放进来了?”
“嗯,三三和小二等会儿应该还出去的。它们俩晚上陪小四守大门口的。”夏至安说。
“是吗?”欧阳灿问。
“是啊……你不知道呀?”
“不知道。”欧阳灿摇头。
“一点儿不关心人家。”夏至安微笑着走出来。
两人擦肩而过,夏至安借着光线看了欧阳灿。
“你怎么眉毛都快拧到一起去了?”他问。
欧阳灿正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可不是怎么的,自己那张脸上,上半截眉皱着,下半截脸板着,表情实在是够瞧的。
她空着的手捏捏两腮,说:“没事。”
“等会儿有西瓜吃啊,别不开心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笑。
她等他走开,将门带上,一看夏至安竟然把这儿的洗手池也擦了一遍,不禁叹了口气,正要锁门,发现台子上放着手表和手机,应该是夏至安的。她刚要喊他,手机恰好响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叫道:“夏至安,你电话!”
来电显示,这是“Christine”打来的……头像是卷发美人。
夏至安出现在门口,示意她拿出来。
他先接了手机一看,跟她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走。
“哎,还有你的表……”欧阳灿拎着表带,夏至安已经走开了,根本没理会。
她抖了抖表带。
表很沉,还挺漂亮的。
她反过来看了下,表上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有品牌标记和编码。
她把表放在架子上的小篮筐里,锁好门进去冲了个澡出来,就听见有话语声。
餐厅里亮着灯,说话的人是夏至安和田藻。
田藻坐在餐桌边,穿着长裙,披散着长发,正托着腮听夏至安说着什么——夏至安站在远处,背靠着操作台……他忽然转过脸来,马上看到了她,说:“来了。”
田藻回过脸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久?平常顶多十分钟就出来了……我还怕你们等,今天特别快。”
欧阳灿过来,夏至安已经给她拉开了椅子,她把他的表放在桌上推给他,说:“和手机一起忘在里面的。”
“啊,谢谢。”夏至安说着把表拿起来套在腕上,“西瓜切好了。”
欧阳灿早就看见桌上的大圆盘里放了切成厚薄均匀的三角片的西瓜,皮很薄,瓤呈水红色,瓜子黑而小,带着漂亮的花纹……她听见田藻说“你这切西瓜的刀工很不错啊”,手里就被塞了一块西瓜。
夏至安带上腕表,“我也是有练过的。”
田藻拿了一块西瓜也让他,听了这话笑道:“小看你了,大侠。”
“可见平常叫我小夏是不对的。”夏至安摆手,“我自己来。”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却没有马上拿西瓜吃。
欧阳灿咬了口西瓜,只觉得清甜的汁水顿时溢了满口,几乎同时,田藻说道:“好甜!大侠,快点尝尝啦……”
欧阳灿看她开开心心吃着西瓜,汁水还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心里却有点异样,默不作声地把湿毛巾递过去给她。
“哈哈,只顾吃了。”田藻放下瓜皮,笑着抓了毛巾擦脸。“吃相好难看是吧?”
欧阳灿笑了笑,没出声。
田藻见她不说话,倒想起一件事来,但又有点犹豫,于是手拿着一片西瓜,看着她欲言又止。
欧阳灿说:“干嘛,想说什么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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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藻把手中的那片西瓜啃完了红瓤儿啃白瓤儿,还是没说话。
欧阳灿皱着眉道:“不想说就别起头儿。这么吞吞吐吐的太烦人了。”
这时候夏至安问道:“是不是因为我在这不方便说啊?”
田藻看了他,还没说什么,欧阳灿先说:“讲得好像我们俩私底下有什么勾当似的。”
“那可说不定。”夏至安捻了一片西瓜在手里,咬了一口。
欧阳灿瞪他一眼。
“嗯,是我忽然觉得好像问的话不合适……”田藻看了欧阳灿。
欧阳灿心一动,瞅了眼被田藻啃得雪白的瓜皮,说:“要是打听什么事儿的话,你自己斟酌着,不该知道的就别问,也省得我一口回绝了你觉得尴尬。”
“嗯……这我懂。”田藻垂下眼帘。
欧阳灿看看她,说:“是朋友圈里有什么小道消息在传吧?如果是的话,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田藻抬眼看她。
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是能擦出火花来。那火花照亮了记忆的角落,角落里有她们都知道的东西……田藻的目光没有躲闪,欧阳灿的目光也没有。
“咱们班群里有人在说……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我搜了下新闻,确实有两篇通稿,但没有提到受害人信息。他们说他已经死了……是真的吗?”田藻问。
欧阳灿看她不自觉地捏住了西瓜皮,指甲都掐进皮里去了,说:“死倒是没死,但也留下终身残疾了。”
她说着,眼睛轻轻眯了下。
田藻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果然是有因果报应这回事吧……”
欧阳灿没出声。
“我觉得我也是……”
“吃瓜,还有这么多呢。”欧阳灿拿了一片西瓜,放进田藻面前的盘子里。她看田藻脸倏地一下红了,只当不晓得原因,轻声道:“你难道没听说过‘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哪有什么因果报应。古人从有国有法开始,凡是有仇有怨都上公堂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因果报应?只有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她听到“啪嗒”一声响,看了眼声音的来源——夏至安把半块西瓜掉在了盘子里……这人从她和田藻开始说话,就沉默不语。
她递了毛巾给他。
“丁奎的案子牵涉太广了,除了我参与的部分,其他的我也不怎么了解。跟你说这些倒是没所谓,就是别去跟别人说了——不过,”欧阳灿看了田藻,“这案子真是个特别好的素材。我工作这些年,大案也经历过,像这样复杂离奇各种因素四角俱全的,也不太多。就可惜不能跟你多说,不然你可以写个畅销的侦探小说了。”
田藻忙摆手,“不不,我可不敢。我还是写写情感专栏、有毒鸡汤什么的吧。那些什么绑架啊凶杀啊,写起来做梦都会吓醒的。”
欧阳灿笑笑,也不再说什么。
“对了,郎晓坤问过你好几次……我都说你比较忙根本没有时间参加聚会。她说就三五个人一起坐坐喝杯咖啡也可以的……”田藻看着欧阳灿的反应。
她有点小心翼翼的。
欧阳灿一口咬掉半块西瓜,眼皮都没抬,说:“哎呀你跟她喝咖啡好了,反正你们一向是蛇鼠一窝的……她还有其他人想知道我的什么八卦,你就去说说好了。反正不坐在一起喝咖啡聊,你们总也会wechat上说吧?”
“哎,什么蛇鼠一窝,这也太难听了吧!”田藻叫起来。
“难道不是啊?我记错了?她们几个可是你死党。当年你们搞小团体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呢。”
“哪有……”
“我还没有老年痴呆,你就先失忆了?”欧阳灿啃着西瓜,看田藻发窘。
田藻脸越红、额头上汗珠越多,她西瓜啃得就越快,就越有点儿开心。
“那……这回我也没跟她们八卦你什么事啊。”
“你忍得住!”
“当然啊!我住在你这里都没有跟她们说过。”田藻道。
欧阳灿点头,“这我信。”
“下周六是两个月一次的例行班级聚会呢。”
“我不去。你要去你自己去。”
“她们要再问起你怎么办?应该会催我拉上你的。”
“你就说欧阳灿很忙,工作忙的要死,稍微有点儿空她还要谈恋爱呢。我看她们好意思耽误我的终身大事……我吃好了。吃得慢的负责收拾桌子。”欧阳灿说完,把自己面前的盘子拿起来,倒掉瓜皮瓜籽,洗了盘子往架子上一放,先上楼去了。
田藻好一会儿才返回神来,一双大眼瞪着坐在对面从从容容吃着西瓜刷着手机的夏至安,问:“大侠,你听着她刚说什么了吗?”
夏至安稍稍从手机屏上移开目光,看了她一眼,“哪句啊?她说那么多。”
“谈恋爱那句啊!”田藻双手按着桌子,身子稍稍前倾,轻声道:“你不好奇?”
夏至安说:“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跟谁谈啊!”
“她这会儿要谈恋爱是跟谁谈还不是明摆着的——西瓜太郎啊!”
田藻愣了愣,噗嗤一笑,“西瓜太郎?”
她的笑声又脆又响,传的好远。
夏至安把手机转向她,问:“你们刚说的,是这个人吗?”
田藻看了眼屏上显示的照片,笑容敛了,点头。
夏至安又看看照片,说:“这人我听说过。”
“不管小灿怎么说,我还是觉得这是报应。”
“听起来很复杂。”夏至安说。
田藻说:“嗯……也不是多复杂。不过我不知道小灿愿不愿意让你知道,所以我不能说。”
“不用跟我讲的。”夏至安微笑道。
“还有哦,要是小灿那么说的话,她跟曾悦希应该是正式交往了吧……可是那个人……”田藻使劲儿摇了摇头,“算了你估计也没什么兴趣知道。你们男人就是这样,不喜欢听八卦……啊还有两块西瓜,一人一块吧?”
“都归你。”夏至安笑道,“你这个人,吃着人家送来的西瓜,还打算拆人家的台?”
田藻听了,嘻嘻一笑,“该拆台的时候还是要拆的……”
此时欧阳灿正在房间里打电话,外面隐约有笑语,想来是那两人上楼来了。
她起身把房门关上,说:“……那就周六早上去吧,我也很久没练习了……嗯,九点,道馆见……晚安。”
她放下手机,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放,在浏览器搜索栏里打进三个字。
司马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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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欧阳灿起的特别早。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楼下,想带胖胖出门遛弯儿去,却发现一身运动装的夏至安正在院子里热身。三伏天,一早就是闷热的,夏至安的运动装却穿的一丝不苟,荧光粉色长袖罩衫、翠绿色的裤子,让身高臂长的他在一片郁郁葱葱的院子里显得像支荷花似的……他还没发觉她出来了,趴在他脚边等着跟他出门的胖胖冲着她摇起了尾巴。
欧阳灿在门前廊下也伸了伸手臂,夏至安回了下头。
“你怎么也这么早?”他问。
“热醒了。”欧阳灿说。
“没想到今年夏天,避暑胜地也会这么热。”夏至安说。
“是啊。长这么大没遇到过这样的夏天……”欧阳灿见他把挂在长椅上的牵引绳取下来,胖胖就开心的几乎是从地上跳起来了,问:“你要出去运动吧?我带胖胖出门吧。”
夏至安给胖胖扣上牵引绳,说:“我和胖儿配合的挺好的,我跑步它也跑步。”
“那好吧……我想等下去你房间里看看石头和哼哼,行吧?它们俩昨晚怎么样?”欧阳灿问。
“挺好的。就是石头不知道为什么昨晚上趁我不注意,把哼哼叼我枕头上了……上午护士会来,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夏至安说着,没注意被胖胖拽了个趔趄,“上午我可能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里吗?”
“我上午也要出门。”欧阳灿说。
夏至安“哦”了一声,笑问:“约会啊?”
“知道还问!”欧阳灿说。
“那好吧,我在家等护士来过之后再走……欧伯的航班是下午两点到吧?你能去接么?”夏至安挽了下牵引绳,稍稍安抚下胖胖。
“能去。”欧阳灿点头。她看夏至安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说:“我说,夏至安,那是我爸妈,我不会不上心的。”
“倒不是说你不上心,而是你那工种,实在是突发情况太多。”
欧阳灿吸了下鼻子,说:“瞅瞅你,好像你是亲生的似的。你要不要对他们这么好?”
夏至安笑起来,“那是因为他们对我也好啊。”
“知道啦。本来说让陈叔叔去接,我爸说周末不要让他加班了,用接机服务就行。那我休息当然我去了,难得尽心。”
“要是来得及的话,我可以过去接。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吧……我先走了啊。”夏至安话音未落,人已经跟着胖胖走远了。
欧阳灿本来想跟他说不用麻烦他了,可见他被胖胖拽的脚步都凌乱了,又觉得好笑。想想也不着急在这会儿大呼小叫地说,就优哉游哉地下去打扫了几处犬舍,换了食物和水,才上去看石头和哼哼。
这母子俩在夏至安房间里住了快一周了,按说应该会弄得味道很大,四处都是狗毛,可欧阳灿走进去,只觉得收拾得清清爽爽,空气中还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好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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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走进去,将窗子推开半扇。微风吹进来,屋子里空气流通起来,顿时觉得凉爽些。
石头见她来,略抬了抬头,依旧懒洋洋趴在它的窝里,只有大尾巴摆来摆去的。
欧阳灿摸摸它的头,微笑道:“这几天夏至安是不是给你偷偷塞好吃的?小心你也胖嘟嘟……跟哼哼似的。”
她过去看保温箱里的哼哼——这大肉丸子似的小奶狗还没睁眼,正趴在里头呼呼大睡呢……她看了一会儿,打开保温箱,伸手进去把它托出来,仔细看了下伤口,见愈合的果然不错,放下心来。“大肉丸子”暖乎乎的,在她手心里轻轻蹬着腿,实在是好玩儿极了……她忍不住捏着它的小爪子揉了好几下,才放回保温箱里。
保温箱里一股淡淡的暖暖的奶味。她细看了看,发现里头铺着的垫子是刚刚换过的,心想夏至安这人果然是细心。她不由得四下里看了看,目之所及,竟看不出有什么赘物。所有的东西都在合适的地方,且一尘不染,整齐极了……她禁不住咂舌。
“也太爱干净了些。”她说着,去将窗子关好。
看石头乖乖地卧在那里,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夏至安说的,石头把哼哼叼到他枕头上的事,指着保温箱里的“大肉丸子”跟它说:“哼哼是你儿子,不是玩具,别想着让夏至安跟你一起玩,就拿哼哼去讨好他,晓得了?来,给我看看你的腿……腿好了也别上蹿下跳的……不准皮。夏至安这么爱干净的人,万一哪天忍不了了,你就惨了……”
欧阳灿自言自语的,石头只歪着头听她说话,等她话音一落,它凑近些照着她的脸就猛舔了好几下。
“喂喂,我刚洗过脸哎!”欧阳灿笑着躲闪,身子一歪坐在地毯上,抬手臂拿袖子擦着脸上的口水。“得了,又得洗一回。”
石头粉色的大舌头垂下来,看起来像是在笑。
欧阳灿倒也不恼,干脆坐在地上跟它玩儿了一会儿,待要起来时,忽的看到床下露出小小的一角纸片,不知是什么掉在了那里。她犹豫了下,伸手捏住那一角就拖了出来。是个米色的信封,厚厚的拿在手里还真有点分量。
欧阳灿便起身把信封放在了书桌上。
信封正朝上,烫金的英文字之外,还有手写的几个字,看得出来是给夏至安的。
那字写得很潇洒,一望即知写字的人是个什么样的性情……
欧阳灿把信封再往里推了推,回身拍拍石头的脑袋,出了房门。
她下来重新洗了把脸,准备进厨房做早饭,一进厨房却发现田藻早就在里头了。
“这么早?你昨晚睡得很晚吧?”欧阳灿问。
田藻回头看了她,说:“刚写完稿,好饿。不如吃了早饭再睡。你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好。”欧阳灿答应。
她收拾着操作台上的东西,顺手将一叠报纸拿起来,准备放到报架上,田藻恰好一转头看见,说:“那是我刚留出来的……你先帮我收着,别当垃圾丢掉,里面有几篇报道写得很好.”
“什么报道?”欧阳灿看了眼报纸。
“ChristineYang来演出,这个周报纸的文化专刊全写的她。”田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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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报道?”欧阳灿看了眼报纸。
“ChristineYang来演出,这个周报纸的文化专刊全写的她。”田藻说。
欧阳灿听她说着,把那叠报纸拿起来,看到头版右侧有一个很大的标题:《华裔舞蹈家杨佩珊领衔访问团于昨日抵达我市(详见三版)》。她捻开一页,看着第s三版整版的专题报道。
“看到了?”田藻见欧阳灿留心报纸上的报道,一边忙着打鸡蛋,一边说:“我记得差不多十年前吧,就看到过ChristineYang获奖的报道。那时候觉得一个小姑娘,念的是皇家舞蹈学院,进的是欧洲顶级的芭蕾舞团,那么小岁数就得大奖,简直是仙女……你看专题报道里面有一张她演《吉赛尔》的剧照,还有一张扮白天鹅的……尤其那张白天鹅,太美了……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芭蕾舞,可惜既没天分,也不勤奋,只能羡慕羡慕人家,欣赏欣赏舞剧了。”
欧阳灿没出声。
她站在操作台边轻轻翻着专刊。
难得专刊做得这么精细,足足有20版,大概是把能搜集到的ChristineYang的文章全都汇总了来。她一向很讨厌现在报纸这种从互联网上筛选稿子印到报纸上的偷懒做法,可以说是毫无职业操守,从来都懒得看一眼,这会儿却一页页浏览着……等田藻把煎蛋、培根、薯条和烤面包片端上餐桌,她也就把这本专刊大体浏览完毕了。
“怎样,我没说错吧?”田藻接过欧阳灿照旧叠好的报纸,笑着问。
欧阳灿点了点头,说:“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
“别的都不说,就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吃这一点,多惨。”田藻说。
欧阳灿没出声。
她想的倒不是这个。
采访的内容她都是匆匆扫过,但有一段话她留意了一下,那Christine说从小离家去国外跳舞,所经历的艰辛都不在话下,为梦想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而迄今为止生命中的快乐,从芭蕾中获得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不知为什么她看到这段的时候觉得照片中笑容明朗的Christine并不开心。
“……是个公主啊。”田藻说。
“啊?”欧阳灿抬眼看田藻。
田藻瞪她一眼,说:“人家跟你说了半天,你一个字儿没听进去?”
欧阳灿哦了一声,点头。
田藻气的拿了勺柄敲她手一下,被她灵巧地躲开,田藻便放下勺子,把报纸小心地叠好收在一旁。欧阳灿看她这么仔细,问道:“好像明晚有一场演出,你要去看吗?”
“想去也去不成了啊!这场演出的票早半年就卖光了。”田藻摊手,“不过我也没打算去……一是票太贵了,二是我有看芭蕾舞剧睡着的前科,还是不要花钱买罪受吧。我只要研究研究ChristineYang的资料,够我给新媒体写一篇鸡汤文就OK……”
两人正说着话,听见外头胖胖叫了两声,随即门一响,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脚步声。
“大侠,早饭已经好了,可以吃了!”田藻转脸冲外头大声说。
夏至安进来,将胁下夹着的当天的报纸抽出来,习惯性地放到餐桌上,一眼瞥见田藻放在手边的报纸,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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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看了他一眼,他眉一挑,笑问:“早饭是谁做的?”
虽是问谁做的,目光却投向了田藻。
田藻笑着朝欧阳灿歪歪头,说:“小灿。”
夏至安笑道:“肯定不是。”
“怎见得不是?”欧阳灿问。
“你煎蛋偏好不是这样的……”夏至安下巴轻轻一点,“你煎蛋要单面,而且喜欢弄成近似圆形。这双面煎椭圆显然不是你的风格。”
欧阳灿一笑,拿起调料瓶,往煎蛋上淋了一点酱油。
“还真不知道你连这个都注意……早饭种类就这些,想吃别的可就得自己准备了。”田藻笑着说。
“这就很好。谢谢。”夏至安拿起水杯来先喝了大半杯。“我上去洗把脸,马上下来。”
“吃完再上去洗好了,多麻烦。”
“太失礼了。”夏至安指指自己脸上身上。
欧阳灿瞥了他一眼。
因为刚刚运动过,虽然穿着长袖罩衫,还是能隐隐约约看到身上全是汗,衣衫不自觉就往身上贴,的确有些……她皱皱眉,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说:“那你带上去吃好了。”
“那不行。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夏至安笑笑,待站起来,又看到了那叠报纸。“你们谁对芭蕾舞有兴趣?旧报纸这么仔细收着。”
田藻说:“不是。这是我收着报道当资料的。最近正准备写篇相关的文章。”
夏至安笑笑,说:“难怪呢。”
等他离开,田藻歪头对埋头吃早饭的欧阳灿说:“你不觉得他今天有点儿怪怪的?”
欧阳灿不假思索地说:“他哪天不是怪怪的?偏你今天又觉得了。”
“他哪里怪啊?你倒是说说。”田藻拿起牛奶来,瞅着欧阳灿的侧脸,笑问。
“食不言,寝不语。”欧阳灿说。
田藻笑笑,说:“听你的。”
欧阳灿把剩下的早餐都吃光,田藻见她要拿走杯盘,说:“放在这里吧,等下我收拾。你不是准备出门?”
“来得及。”欧阳灿说着,把杯盘拿走了。
田藻回头看了她,问:“小灿,你和曾悦希认真的?”
欧阳灿皱皱眉,道:“有什么话就直说。”
“嗯……他有过一段婚姻你知道吧?”田藻问。
欧阳灿看她一眼,说:“我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说重点。”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你要跟他认真的,好好问一下他那段婚姻的内情。我听……司马说过,曾悦希其实不怎么喜欢他那个前妻的,他喜欢的另有其人。他婚结的有点仓促,结束的也很仓促。不过司马应该没有了解得很详细,就说了这么多,我当时也没在意。要是知道有一天你会跟他扯上关系,我就多了解了解了。我想么,提醒提醒你还是应该的。我自己就是吃了结婚不慎重的亏,总觉得对婚姻的态度很能反应一个人的性格和心理状况……曾悦希是不是这样的,我倒是不敢说,就是想你多留个心眼也没错。”
欧阳灿沉默片刻,才说:“他这个年纪如果没有点感情经历当然更不正常。我要是在意的话,在意得过来么?我去问,是不是也得先把自己的历史问题交代清楚?”
“有感情经历正常这话是没错,可也得看情况吧。要交代自己的历史问题换他的历史问题,那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得把握一下程度,别人家的什么事你都没问出来,自己的底儿全交代了。”田藻说。
欧阳灿忍不住笑了,想了一下,说:“要不要这么累……我最懒得考虑这些事了。如果我们合适,其他的都不是问题的。”
“哎,话不是这么说……”
“你又没有七老八十,别这么啰嗦啦。我自己会看着办的……对了,”欧阳灿想起来,“我爸妈今天回来。你呀,先别跟他们说这个。”
“我疯了么,你没带人见家长,我干嘛多嘴。”田藻笑着,忽的手指一竖,指指楼上。“何况家里还有一位这么完美的候选人,在阿姨心里简直是满分女婿。我没事儿扔炸弹干嘛?”
“瞎说什么。”欧阳灿笑道。
田藻摆摆手,说:“我是不是瞎说,你心里有数。快点走吧,我看你也没心思跟我闲聊。”
欧阳灿笑笑,上楼去换了衣服,带上道服准备出门。
下楼时刚好遇到夏至安,看他一身像是准备出门的衣服,她打量了两眼。
换上白衬衫黑西裤的夏至安,像突然间又拔高了三寸。
夏至安给她让了让路,请她先走。
“要我帮你拿包吗?”他问。
欧阳灿紧了紧背包带,摇摇头。
夏至安笑笑,也不出声了。
欧阳灿走到楼下,倒回头看了他一眼。
夏至安正低着头一级一级下楼梯,像是在想事情……她边往门边走去换鞋,边说:“我说,夏至安。”
“嗯?”夏至安冷不防被她喊了一声,抬起头来。
“下午我去接我爸他们就好了,你有事就去忙吧。”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笑,说:“我的事应该很快就结束。结束之后给你电话。要是还有别的安排,你不去也是可以的。”
欧阳灿看了他那笑容,虽说在这清晨的阳光营造出来的柔和的光影中,那样的笑容在那样的脸上,可以说是能让人觉得好看到省下一些话语了,还是莫名觉得真有些可恶……她哼了一声,刚要说自己没事,就听他笑问:“你是不想我去呢,还是另有人跟你一起去接机?”
欧阳灿踌躇起来。
这个问题还真是没有想过……如果说她开口,曾悦希未必不会陪她去接机。可真要麻烦他,好像时机未到。
“行啦,你看你那表情。我得吃早饭去了,赶时间。”夏至安笑着往餐厅走去。
欧阳灿换好鞋,听见田藻的笑声……夏至安的声音则有些低沉。
他们两个相处的还真是不错。她想。
她看看时间,忙推门出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摸出来一看,是曾悦希打来的。
“喂,我这就出门了。”欧阳灿说。
“我过来接你吧。”他说。
“不用啦,我骑车很方便的。”欧阳灿忙说。
曾悦希在那边笑起来,“好吧,那我们道馆见。”
“待会儿见。”欧阳灿说。
她笑着收起手机,去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低头一看车子,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仔细检查下,才发现应该是刚刚擦过……她扶着车子,看着送她出门的胖胖,“肯定不会是你吧?”
“那可不是成精了?”夏至安从树阴后走出来,笑道。“人家要来接,为什么不让接?一点都不懂……”
“你懂!要你管!”欧阳灿眉竖起来,气哼哼地说着,也不推车子了,搬起来就放到小石子路上,横亘在那里。“你再多话,加收你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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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吓死人了。”夏至安差点儿被飞起的车轮扫到裤腿,灵活地挪动脚步,轻轻避开。“真是狗咬吕洞宾。”
“狗一定是因为吕洞宾嘴巴太坏了才咬他的。”欧阳灿说。
夏至安哈哈大笑。
欧阳灿斜他一眼,问:“真是你帮忙擦的车?干嘛这么好心?”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都不觉得泥点子粘在车上难看?”夏至安笑问。
“强迫症……那我这几天没空嘛。”
“有空还约会去是吗?约会骑着脏车子去,减分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欧阳灿嗤了一声。
“OK,OK,随你。我先走了。”夏至安笑着先去开了门,给欧阳灿扶了下,方便她推车出来,就先走了。
欧阳灿出来把门关好,就看到夏至安已经到了车边,正在讲电话。
但等她骑上车优哉游哉经过时,他还坐在车里没动,只是看到她,抬手示意了下。
欧阳灿起脚轻轻蹬了下他车子的轮胎,扬长而去。
夏至安在车里看着她这稚气的举动,不禁笑出来。
他正讲着电话,那边听他半晌不言语,反而笑了,顿了顿,问他怎么了,“我说的哪里好笑了……”
他说:“不,没什么。对不起,Christine。我刚看到有只特别可爱的小狗跑过去了。”
“就因为这个?”Christine惊讶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怎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狗了吗?”
“啊,这个嘛……”夏至安想想,好像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那个的。”Christine笑起来,“我记得你讨厌狗的。”
“准确地说,是不太喜欢,并没有讨厌。讨厌狗的是你。”夏至安说。
“这么说来……确实呢。好吧,我承认我不是那么有爱心的人。我可不喜欢小动物。”Christine轻声道,似乎还叹了口气。
夏至安看看腕表,问:“一会儿就见面了,还要继续在电话里聊吗?”
Christine又叹息一声,说:“你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了。怎么这个城市的气候会让人改变吗?你以前很有耐心的。”
“大概急性子可以传染。”夏至安说。
“那你是被谁传染了?”Christine问。
夏至安笑笑,说:“等下见面聊吧。”
他说完不等她回话先挂断了。
Christine下榻的酒店距离这里不远,他想了下路线,开车驶出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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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热,欧阳灿在下坡时故意骑得快一些,可惜速度快了些,风还是湿热的。
她来到道馆院门口时,已经满额头的汗。
她把头盔摘下来,刚要擦把汗,就看到门口树下正在一处聊天的几个穿着花色艳丽的几位老阿姨一齐转过身来,其中一位满身非洲菊的身材高大的白发老阿姨一拍手,喊了声“小灿”!她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就笑了。
那白发老阿姨是乐师母。
“师母。”欧阳灿跳下自行车,乐师母三两步就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伸过大手来拍了她肩膀一下。
这一下势大力沉的,她差点儿被拍到自行车下去。
“你这个小家伙,可算是露面了……老乐说你有时候会来道馆练习,我总没遇见。还想着那天跟你说说,你来的时候我也来……我就说今天早上醒了就神清气爽的,莫名其妙的心情好,不定应在什么事儿上,这不就对了么!看见你呀我就高兴了。”乐师母笑着说。
欧阳灿也笑,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乐师母人高马大,性情豪爽,一说起话来往往就没别人说话的份儿了……果然她不出声,乐师母也高高兴兴地指着她和身边那几位老阿姨说:“这是老乐的学生,最喜欢的学生……现在可了不得了,博士,还是法医。她妈妈前阵子和我说,家里那立功受奖的证书都一大摞,奖章都要挂不下了呢……所以我说,小孩子年纪小的时候运动一下,不管是游泳啊打球啊都好,吃点苦不是什么坏事,长大了,意志品质都比别的孩子强一些。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说着又拍了欧阳灿肩膀一下。幸好这会儿欧阳灿已经站稳当了,只是笑着道:“师母,瞧您把我夸的跟朵花似的,哪儿有这么好……”
“不是我非要夸,是实在就是好。来来来,先跟我进来。”乐师母要帮欧阳灿把自行车抬进来,欧阳灿急忙拎起来车子先进了门。乐师母就和老阿姨们说回头聊,进了院门就和欧阳灿说:“今天中午不要走了,留下来吃午饭。我早上买了活砺虾,包虾仁馄饨呢。”
“好。等下我来帮忙。”欧阳灿笑道。
“不用你帮忙。包几个馄饨还不是一会儿工夫的事儿。有这个空儿陪你师父聊会儿天儿。”乐师母欢喜的满面红光。“还有啊,谢谢你想着我们老两口,总给我们捎东西。以后不要花钱了,攒攒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攒攒钱。”
“又没什么稀罕的东西。再说我花钱的地方也少。跟我爸妈住,节省得很。”欧阳灿笑道。
“不能一直跟爸妈住呢,是不是?”乐师母看看她,伸手捏捏她的腮,说:“想想那时候训练完了就跟我要吃的、跟你师父淘气的日子才过去几天,这就变成大姑娘了。”
欧阳灿笑,“我才没有淘气。”
“对,你不算最淘气的,你是最贪吃的——那时候训练量大,消耗也大,你们吃起饭来都了不得。现在呢?你看你瘦的……也在节食啊?”乐师母问。
“没有!我才没节食呢。现在还是能吃,越忙起来的时候越能吃。”欧阳灿笑着说。
“工作辛苦,多吃点好的。”乐师母说着又看看她,目光落在她脚上。“脚伤不大要紧了吧?”
欧阳灿摇头。
“不要紧就好。唉,我和你师父就是老挂心你这伤。”乐师母说。
欧阳灿笑笑。
乐师母叹口气,又捏捏她脸,说:“得了。我不勾你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你去吧。场地才开,人少呢。哎呀我的记性,我买菜的车子还在外头!”
这时候就有人在大门口冲里面喊道:“乐师母,你的菜还在这儿呢,给你看半天了,再不拿走我们带回家了!”
乐师母一拍巴掌,笑着往外走。
欧阳灿要过去帮忙,就见曾悦希身影一闪,叫了声“乐师母”,帮忙把小推车给拎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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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一笑,曾悦希也微微一笑,拉着小推车往里走。
他身材很高,拉着小推车要低低身子,显得有点滑稽。
乐师母笑眯眯地说:“哎呦小曾来了,谢谢你呀……瞧我这记性,只顾了跟小灿说话,竟然忘了这个。可不是老糊涂了是怎么的!”
曾悦希笑着把小推车拉进来,直要替师母送到厨房去,早被乐师母拦下,说:“不用你。就这么两步路哪儿用得着你呢。”
“还是我来吧。”曾悦希二话不说,把小推车拎了起来。
欧阳灿见他还背着运动包,过去默默地把包接了过来。
曾悦希笑笑,拎着小推车上了台阶,在乐师母不住声的客气说辞里送到楼上厨房去了。欧阳灿没有跟上,站在楼下道场门口看着里面。楼上传来孩子们上课时那有些稚嫩的呼喝声,间或有成年人的声音,那想必是带课的教练了……她看看道场里只有两个人刚刚换好道服在热身,推门走了进去。那两位见她进来,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继续活动着。
欧阳灿把她和曾悦希的运动包都放在门边的长凳上,站在那里等着曾悦希。
她轻轻晃动着脚腕。
平常只有天气不太好的时候脚腕会有些酸痛,但奇怪的是这两天都觉得不舒服。
她坐下来,伸手轻轻揉着脚腕,正在出神的工夫,曾悦希从外面进来,问:“怎么没换衣服?脚腕扭到了?”
欧阳灿忙放开手,说:“没有。就是有点不舒服。”
“那还能活动吗?”曾悦希索性在她身边坐下来。“来,我看看。”
“不用啦。”欧阳灿有些窘,手臂在长椅上一撑,整个人马上离曾悦希远了一尺。
曾悦希倒愣了下,看着她,笑问:“怎么了?”
欧阳灿更窘了,忙说:“真的没什么……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脚腕子偶尔会觉得酸胀。”
“最近受过伤吗?”曾悦希问。
欧阳灿摇头,说:“很多年前的老伤了,早就长得好好的了。”
曾悦希低头看了眼她并在一起的两只脚。穿着荧光粉色运动鞋的两只脚轻轻碰在一处,一会儿一动,显见这两只脚的主人心绪有点乱……他轻声说:“也可能跟你最近比较辛苦有关系。过度疲劳的情况下,也怕旧伤复发的。”
欧阳灿没出声。
曾悦希说的有点道理。最近的确是疲劳得很。她总仗着年轻对工作强度毫不在意。可这些天并不只是体力上的透支,她的情绪也有很大的波动……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也是忙嘛,还不是一样的嘛。”
“不一样啊,我没有旧伤。”曾悦希说。
欧阳灿不服气地说:“旧伤有什么了不起的。”
“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复发的时候别哭鼻子。”曾悦希说。
“我会哭!受伤的时候都没哭过!来,咱俩比划比划。”欧阳灿撸了下T恤的袖子。
曾悦希看了看她,把T恤的袖子给她往下扯了扯,说:“那就换道服吧,我来领教领教。”
欧阳灿二话不说拎起包就去女更衣室换了道服。
回来看到曾悦希正背对这边,一面做着热身一面跟那两个早到的壮汉聊天——穿着白色道服的曾悦希显得比平常要随意些,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防备……她灵机一动,提起一口气来,迅速朝他身后移动过去,正准备大喝一声发动进攻,谁知道腿还没抬起来,曾悦希一个转身,长腿便冲她劈过来。她急忙躲避,步伐灵活地腾挪转移,但在他连续的像闪电般的踢腿动作攻击下,几乎毫无招架之力。所幸她身型灵活,反应也够快,凌厉尽管他下还能攻势凌力,也还能寻找空当反攻……双方身体条件固然相差悬殊,可互有攻守倒也在短时间内平分秋色。
又几个回合之后,欧阳灿忽的发现曾悦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动作便慢了半拍,她抓住机会转身一个劈腿向前进攻,不想曾悦希转身更快,避开她的攻击的同时起右脚直攻她肋下。欧阳灿一惊急忙后退,哪知退时脚下便不灵活,被曾悦希趁机起脚勾住她右小腿用力一挑,她便向后倒去……
“好啊!”旁观的人们喝起彩来。
欧阳灿正准备跌个结实,不想就在她要倒地的一刹那,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撑了一下,接着便向上一带,她像飘起来似的腾了空,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双脚轻轻着地。
“唉!”旁观的人们发出可惜的叹息。“明明可以赢的很漂亮啊!”
“老曾你这算什么?怜香惜玉?对我们怎么就老下毒手?”一个壮汉笑着说。
曾悦希放开手臂,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转脸看了看已经额上见汗的欧阳灿,轻轻拍拍她后脑勺,说:“你脚上的伤确实会影响你发挥。就这么着还皮!”
“你是不是脑后长眼?”欧阳灿笑问。
脚腕确实隐隐作痛,但曾悦希的警觉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实在让她惊讶,即便她没有脚上的拖累,跟他交手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这还用脑后长眼啊,留给你一个背后空当,你要不利用一下偷袭我,你也不是欧阳灿了。”曾悦希说着,伸手点了下欧阳灿鼻尖。“好了,你去休息下,我跟老赵他们过过招就来。”
“好啊。”欧阳灿这回不犟了,乖乖回到场地边坐下,看他们过招。
曾悦希的确技高一筹,陆续又来了几位,水平都不低,可也都败在了他手下……他朝对手鞠躬,握了下手,回头看了眼这边。
欧阳灿抬手摆了摆,他便朝这边走来。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本馆一霸?”欧阳灿笑问。
曾悦希坐下来,拿了毛巾擦汗,笑笑,说:“还有高手没来呢。”
欧阳灿却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那么点儿自负的。有点儿可爱的自负……她有点出神地看着他。
激烈运动之后,他的脸色发红,和平常的样子不太一样。
曾悦希忽的发觉她眼神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轻轻咳了咳。
欧阳灿回神,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转开脸。
“刚在想什么啊?”曾悦希把毛巾盖在膝盖上,问。
“哦……有件事,我老想问你来着。田藻,她前夫你认得哦?”欧阳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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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悦希点了点头。
欧阳灿把他的水杯递过去,说:“我还记得那次跟你一起吃饭,在餐厅遇到他。那天要不是你劝他,可能场面会比较难看。”
曾悦希听着欧阳灿说,喝口水,又点了点头。
欧阳灿问:“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啊?”
“你干嘛不直接问田藻呢?”曾悦希反问道。
欧阳灿摇摇头,“我觉得我问她可能会说的,可是会比较勉强。我只是想侧面了解一下司马默的为人。我试着搜索了一下,跟他有关系的就只有一条,还是三年前的了,是他采用新型训练方式,受全军表彰。这类新闻也不会涉及什么具体的内容,我看来看去也只是多看了几遍他的标准照而已。”
“对他有什么印象?”曾悦希瞅着欧阳灿,问。
“哇,好帅!”欧阳灿说。
曾悦希微微一笑。
欧阳灿说:“其实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但是当时他那样子太吓人了,长什么样子我后来竟然记不清,只记得人又高又帅。看照片,相貌非常周正,按说长成这样的人,从相学上来讲,该是从小环境优渥,少年得志,日后会飞黄腾达的……”
曾悦希听到这,忙把水杯挪开,拿毛巾擦了擦嘴角,笑道:“你还会相面?你可是法医,讲科学一点好不好。”
欧阳灿笑笑,问:“那我判断的有道理没有?”
曾悦希笑道:“这还用相面吗?你搜到的新闻足以说明他少年得志,从小家境优渥,你和他前妻是朋友,当然也是知道一点的,至于日后会不会飞黄腾达……你见过那天跟他一起吃饭的女孩子吧?女孩子的父亲是这个……”
欧阳灿看曾悦希抬手在肩膀上比划了一下,点点头。
“也就是说,司马默如果再婚和那个女孩子,他就是上了双保险。飞黄腾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只是看他想走到哪一步,肯不肯自己努努力就是了。有时候并不是说别人给铺好路就可以的,自己也得是那块材料,对不?”曾悦希道。
欧阳灿沉吟不语。
曾悦希说的这些固然是事实,但听起来是有些让人心里不痛快。
曾悦希看出来,说:“不过司马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就跟谁结婚,不然他也不会娶田藻。当时他们俩结婚,我是听说他家里是不怎么同意的。司马有不少女孩子追,其中不乏他父亲的同僚、上级的女儿。司马从小到大都出类拔萃,性格近乎完美,没有人不喜欢他的,包括长辈和平辈,连小辈都喜欢粘着他。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们的父亲是一起扛过枪的。我和他倒算不上关系很铁,不过也说得上话就是了。你要问我他是怎么样的人,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这就够了的。”欧阳灿点了点头。“谢谢。这个问题应该让你比较为难。”
“那倒没有。你是觉得他哪里不对吗?”曾悦希问。
欧阳灿带要说,看到他那黑沉沉的眸子里探寻的目光,话到嘴边咽了下去,说:“还不是田藻……她离婚以后跟家里也闹翻了。她妈妈总让我妈妈劝她回心转意,跟司马默复合。我就有点好奇,司马默怎么那么得丈母娘欢心呢?”
曾悦希笑笑,说:“要是我,女婿像司马默那么帅气稳重,我也喜欢的……他们分手是有些可惜。司马好像也一直没放弃挽回。离婚应该是田藻提出来的,据说做得非常绝,什么都没有要就一味要求离婚。他们是军婚嘛,司马不同意很难办的,不过最后还是分了。”
“女人心要硬起来,也是会很硬的。”欧阳灿说。
曾悦希沉默片刻,说:“这话很是。”
欧阳灿叹口气。
“那天晚上田藻怎么会在你家的?”曾悦希问。
欧阳灿想了想,就把田藻怎么住进家里来的简单讲了讲,“只是暂时啦,找到房子就搬走的。”
曾悦希点头,“一开始我以为你很讨厌她呢……可现在看并不是。应该是我看走了眼。”
“我是很讨厌她啊。”欧阳灿说。
“有时候‘讨厌’就是喜欢的意思。”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笑了,说:“那你是说我口是心非喽!”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大概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讨厌她而已。”曾悦希笑道。
“毕竟认识了几十年了。”欧阳灿叹气。
她低下头,两只脚并在一起,脚尖碰啊碰的。
脚跟贴着地面,脚上的旧伤疤很长,这样有一部分就被她踩在了脚下……她跺了跺脚,抬起头来,见曾悦希默不作声地握着水杯只管看她,忙说:“真对不起,我又走神了。”
曾悦希笑笑,摇头。
她脸红着道歉的样子像做错事的小孩,可以说是很可爱了……他轻声说:“你最近心情都不是很好的样子。本来我以为你运动下散散心,应该会好些的,竟没想到你旧伤这么严重。”
“其实也还好。我以后注意些就是了。”欧阳灿笑着说,“至于心情不好……我自己会调整。工作的事毕竟不该影响正常生活。”
“我想也是工作的事引发的情绪问题。有没有我能帮你的?”曾悦希温和地问。
欧阳灿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说:“要是每个坏人都能被绳之以法该多好……我这几天都在想,有时候我能做的真的不多。”
“话是这么说,能把每个坏人都绳之以法几乎是做不到的。你和我的工作,都只是把这条绳索尽量收紧,让法网能网住更多的罪犯,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没有你的工作,很难想象怎么破得了案、定得了罪的,不有要妄自菲薄。”曾悦希说。
欧阳灿笑着点点头。
曾悦希说完这番话,自己倒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都怪我,不该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不,我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工作这么多年,遇到无能为力的案子也不在少数……”曾悦希说。
欧阳灿抿抿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别这样啦,不然我要内疚了……等下师母做虾仁馄饨呢!”
曾悦希看她大眼睛眨啊眨的,一脸生怕自己也跟着情绪低落的样子,不禁笑着说:“是啊,师母说你可爱吃了,今天让我跟你沾光。”
欧阳灿笑起来,听见手机震动忙去摸出来,见是父亲打来的,忙指指手机,拿着出去接电话了。
曾悦希看她轻轻巧巧走出门去,坐在那里又出了好一会儿神。
外面欧阳灿听到父亲的声音,看看时间问道:“是不是该登机了呀……什么,已经到了?”
她大吃一惊,一问之下才知道父亲是为了一台紧急手术临时更改了航班赶回来。
“我马上去接你们吧。”她说。
“不用你来了,小夏都快到了……我们先去取行李,回头再说吧。”欧阳勋挂断了电话。
欧阳灿拿着手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夏至安的电话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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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接听电话,那边夏至安却好像反而有些吃惊似的,说:“怎么这么快就接电话了啊,我都还没心理准备……”
“刚正好跟我爸通电话呢……你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欧阳灿问。
“对,我已经上机场高速了。欧伯取了行李出来,我应该正好赶到。你知道了吧?欧伯有个紧急手术要做才改航班提前回来的。我接了他先送他去医院,然后跟伯母回家。你不用担心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站在走廊上,听着夏至安不紧不慢地说着,道:“你慢点开车。刚才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啊,我应该跟你一起过去的……”
“算了吧,你难得运动一下。我接了你再去接欧伯伯,不怕麻烦还怕耽误时间呢。”夏至安说。
“我看下,等下我就回家……”欧阳灿说。
“哦对了,我跟田藻说了,伯父伯母提前回来了。田藻说午饭她来准备,在家等我们。你也不用操心这个了,该干嘛干嘛吧。欧伯那边的情况得到了医院才能知道。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没有?”夏至安问。
欧阳灿沉默片刻,说:“暂时没有的……你安排的很周到了。谢谢。”
夏至安也沉默片刻,才说:“你这么客气,我有点不适应。”
“神经!”欧阳灿说。
“这就对了嘛……好了不跟你说了,挂电话了。”夏至安说。
“注意安全。”欧阳灿才说完,只听那边一句“OK”,耳机里已经没了声音。
她拿着手机看看,似乎有点不相信似的。
这夏至安,跟神兵天降一样……
她舒了口气。
父母提早回来,按说她应该立即赶回家的。可是师母留饭,已经约定好了,怎么也要耽搁一会儿的,只有等下跟师母解释一下,早些走了。
她把手机插到腰带里,抬头看了眼窗外。
廊上窗子全敞开着,陈旧的木质窗框虽刷了一层新漆,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却仍然明显……她摸着窗框,看着窗外静静的院子。高大的松树用树荫将整个院子都覆盖了,树下安着石桌石凳,乐师父正在石凳上坐着和人说话。
她看得有些出神,一时竟忘了时间,直到听见一阵呼喝,才回过神来,刚要转身,就听见曾悦希叫她。
“我出来很久了啊。”欧阳灿笑道。
“我以为你在打电话,谁知道竟然站在这看风景。”曾悦希说。
“刚才是在打电话的。本来我爸妈下午才回来,谁知道临时有事改了航班,已经到机场了。等会儿我得跟师母说,早点走。”欧阳灿说。
“得去接机吧?”曾悦希问。
欧阳灿说:“已经有人去接了。”
“你不去可以吗?”他又问。
欧阳灿犹豫了片刻,点点头,说:“可以的。”
“这样啊。等下跟师母解释下吧。”
“嗯。下午还有课程,乐师父也有午休的习惯,本来也不能在这耽搁太久的。”欧阳灿说。
“是吗?你比我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惯。”曾悦希说。
欧阳灿笑笑,道:“我毕竟是得意门生。”
曾悦希笑了,也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窗外,说:“这院子到了夏天可真是宝地,特别凉快。”
“是啊,那时候下了训练课,乐师父就让师母在阴凉地铺上席子,大家坐在席子上吃西瓜。”欧阳灿说着,指了指院子东边。“就在那里。”
“是嘛。”曾悦希轻声说。
“我可以说是在这里长大的。”欧阳灿笑眯眯地说。“你不是吧?”
“我小时候只在这里学过一阵子。”
“你要是一直在这里训练,我肯定早就认识你了。”欧阳灿笑着说。
“现在认识也不晚啊。”曾悦希说。
欧阳灿微笑着,转脸看了他。
曾悦希正望着窗外,并没有看她,不过他应该是知道她在看他的吧,因为他的脸有一点点红呢……
她心砰砰跳着,突然翘起脚来,刚要靠近他,就听见乐教练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小灿,悦希,差不多就休息一会儿吧,上楼坐着喝口茶,午饭也就该好了。”
欧阳灿急忙刹住身形,就见曾悦希脸真的红透了,一副憋着笑的样子,还答应着乐教练,说:“好的,我们马上上去。”
“一会儿上来说话啊。”乐教练笑呵呵的,背着手走开了。
欧阳灿鼻子皱了皱,有些懊恼似的敲敲脚,瞅了曾悦希一眼——曾悦希微微笑着,眼里都是笑意,也满是纵容……她不禁愣了愣。就这会儿工夫,他轻轻靠过来。她一下就闭上眼睛了。他身上有好闻的古龙水味,隐隐的还有些汗气,这让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发根都在跳舞……她屏住呼吸,片刻之后,听到他在她耳边说:“孩子们下课了。”
她愣了下,猛的睁开眼。
他的脸就在离她几寸远的位置,可也就是一瞬,她马上就听到孩子们的吵嚷声。那群刚刚下课的穿着道服的孩子们出现在楼梯口,像潮水一样呼啸着往下冲,真有种不可抵挡的力量……看她发愣,曾悦希拉起她的手来带她闪避到一边,推门进去,隔着玻璃窗看到那些白袍小将们的身影嗖嗖嗖地掠过去。
“哇,可怕的孩子们。”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着说:“正在七岁八岁狗也嫌的时候。”
欧阳灿笑起来,点点头说:“是呢……我其实也是因为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太淘气了,才被我爸爸送来的。本来我妈是不愿意我学的。”
“是吗?”曾悦希收拾着自己的包,看了欧阳灿。“为什么不愿意?是想你学芭蕾那类女孩子通常会学的东西?”
“应该是有这么方面的考虑的。从小我妈就看得我比较紧,比如不让我去海边啊,不准去海水浴场啊,不准单独和同学出去玩啊……我还算很听话的,她不准我做什么我差不多都不做。”欧阳灿背起包来,见曾悦希听得很认真,笑道:“就是后来有了个比较不太好的习惯……”
“怎么了?”曾悦希替她开了门。
“会跟男生打架。而且经常打得人家鼻青脸肿。我爸就说服了我妈,说让我来跟乐教练训练,要我学会怎么控制脾气,怎么控制力量……啊,真的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欧阳灿叹道。
曾悦希和她一起往楼上走,好一会儿没出声。
上了楼,经过教室门口时,欧阳灿向内看了一眼,小声说:“墙上挂了好多老照片,上回来我看了下,一下子就回到童年似的……今天没空了,下回带你看照片。”
曾悦希点点头,拉起她的手来,往走廊那头走去。
老房子改造过的厨房在走廊的尽头,此时空气里飘着的是饺子将要出锅时那饱满而又诱人的香气。
“闻到饺子味道,觉得饿了。”欧阳灿笑道。
她话音未落,就见前面厨房门帘一掀,乐教练端着一只巨大的圆盘走了出来,看到他们俩,笑道:“刚要喊你们快点上来吃饭呢……快快,快去洗洗手,坐下开饭。”
曾悦希和欧阳灿要帮忙,乐教练说不用,径自端了饺子去了餐厅。他们只好去洗了手,回来便看到餐桌上摆好了饺子和几样时鲜蔬菜,乐教练夫妇也坐了下来,一齐说着今天准备的比较仓促没什么东西,先凑合吃……欧阳灿笑道:“谢谢师母。好久没吃师母做的饭了,太想了。”
“你这个孩子就是会说话会哄我高兴。你们家里什么好吃的没有?不嫌弃我做的粗糙就是了……来,快尝尝咸淡。”乐师母笑嘻嘻地说着,又招呼曾悦希也快些动筷子。
她看着这两个吃着饺子赞不绝口的孩子,左右打量着,轻轻伸脚踢了踢丈夫。
乐教练也正忙着吃饺子,被这么一踢,饺子差点儿跌盘子里,不禁有些诧异地看向老妻,见她朝自己眨眼,愣了愣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但没做声。等吃过饭,略坐了一会儿聊聊天,欧阳灿和曾悦希告辞离开,他和老妻送他们下楼,看着他们一起走出院子,才小声说:“我就说嘛,无缘无故一起来这里练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哎呀,我得跟老赵说说……”乐师母一排巴掌,道。
乐教练咳了一声,说:“先别去说。等看看情况再说。又没确凿的证据,万一不是呢?”
“也对哦……”乐师母点着头。
老两口嘀嘀咕咕的,再看看院门口,那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人影了……
欧阳灿和曾悦希站在敞开车门的车边等了一会儿,让车厢内的热气散了散,才上车离开。
曾悦希把欧阳灿送回家,下车时替她把自行车从后备箱搬出来,说:“快点进去吧。这会儿这毒日头下,太晒了。”
“嗯,你也快回去吧。回头通电话。”欧阳灿摆手让他走。
被正午阳光烤的有些发昏的两个人这会儿客套都少了些,道了别,一个上车离开,一个赶紧骑上自行车往家跑。
夏至安的车停在巷子里的树荫下,欧阳灿朝里面看了一眼,蹬了蹬自行车,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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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点着急想要快点儿见到母亲,开了门就把自行车往树荫下一放,刚把包从车筐里拿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擦干净了显得更漂亮了的车子,又回来把它搬到花房那边去,才顺着树荫往屋子里走。没走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在说话,她站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她正站在小路的岔口,往后院走的那条小路因为花木比较密,这样粗粗一看是看不到什么的。她看了眼因为最近不怎么有人经过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的砖路,往那边走了了两步,果然就看到在西墙边那花架子下搭,夏至安正在慢慢踱着步子,手中拿了把折扇,讲着电话,还不住扇着风……满目的绿荫,他的白衫黑裤非常显眼。而他身边,石头蹲在花架下的石条凳上,粉红色的舌头垂下来,他走到哪,它的目光就跟过去……欧阳灿嘴角翘了翘。
所谓忠犬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欧阳灿往后退了退,刚要走开,就听夏至安喊她:“欧阳!”
她站下,见他已经挂了电话,拍了拍石头,石头就从石条凳上跳了下来,跟着他往这边走来。
一人一狗在绿荫间穿行,很快就过来了。
欧阳灿便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怕蚊子咬,也不怕蛇?”
“有蛇嘛?”夏至安问。
“当然有啊。特别厉害的那种……趁你不注意就钻出来了,然后在你面前‘pia’的一下变成人形。”欧阳灿说着,手摸摸石头的鼻子,还好,湿乎乎的,凉凉的。
“啊,美女蛇!那太好了。”夏至安笑着,折扇摇着,扇出来清凉的风。
欧阳灿说:“你要喜欢那儿,拿吊床出来系上,睡个午觉什么的都不错。”
“我就是这么想的。伯母说家里有吊床,回头找给我。”夏至安笑道。
“这个天气在空调房里呆着不比在外头睡个吊床挨虫子咬舒服?还带着石头。它毛这么厚,要中暑的。”欧阳灿说。
“那怎么一样。空调房里呆久了也不太好嘛。我带石头下来透透气。早上它没拉粑粑,刚才在我房间乱转,我觉得不大对,赶紧带下来。我也怕外头太热让它害病,就在院子里遛遛吧。”夏至安说。
欧阳灿捏住石头的大耳朵,问:“那怎样,拉粑粑了没有?”
“我早收拾了。”夏至安笑着说。
欧阳灿看他说话间拿着扇子在石头耳朵处扇着,石头耳朵快活地打着旋儿,非常有趣,不禁笑起来,看他一眼,道:“也难为你这么爱干净的人,现在每天要做这苦差事。”
夏至安笑道:“这话听着该是夸我,不过怎么有点儿不大对呢。”
“今天麻烦你了。去医院顺利么?”欧阳灿问。
“顺利。”夏至安点头。
“那就好。”
“送到了,欧伯就让我们回来了。”夏至安说。“伯母坐飞机有点累,到家稍微吃了点东西就去休息了。”
“嗯,我想也是。那边什么手术这么紧急?”欧阳灿问。
“听说是从外地转院过来的。欧伯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就远程指挥助手们做前期准备,一下车直奔手术室了……欧伯好帅的。我一路往医院赶,还蛮紧张的,后来才发现手心都是汗。”夏至安说。
欧阳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但她看了看夏至安,发现他似乎还沉浸在之前那惊心动魄的时刻里,便说:“我爸平时很温和的,什么事无可无不可,行啊行啊的,可一进了医院,判若两人。”
“是。”夏至安又点头,“了不起。”
“是有点了不起。”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笑。
“干嘛,我是他女儿嘛,这我可不想谦虚。有人夸我爸,我都可得意了。”欧阳灿笑道。
她笑的由衷,因此那笑容看上去倒格外动人些……
夏至安将折扇收了,轻轻敲敲石头,说:“走啦,该回去了,明儿再带你下来乘凉。”
欧阳灿看了看花架子,又看了看后院,说:“不知道多久没收拾了,后院好像荒废了似的。”
“哪有荒废。院子里都没有什么杂草,只是树枝可能没有怎么用心打理,好多也该修一修的,就不会看上去有点凌乱。”夏至安说着,扇柄指了指几个位置,“这几处应该早点修剪,去掉些杂枝杂叶,就很漂亮了。”
“你好像很懂的样子。”欧阳灿说。
“我姥爷就很会弄这些的。见他伺候花木的时候多了,稍微懂一点点。”
“要是奶奶在家里,会监督着我爸每周除草啊,修枝啊,或者在犄角旮旯的空地种个这种个那的。”
夏至安笑笑,说:“这么热的天气,就是欧伯要修枝除草,也不能让他亲自动手的。”
“可以找人来的。”欧阳灿说。
“到时候我帮帮忙好了。”夏至安像是随口就说出来了,说完也不大在意似的,照旧慢慢上着台阶。
欧阳灿笑道:“那很不好意思了。像今天跑腿接机这任务就应该是我的,让你跑一趟……对了你今天不是有事吗?有没有耽误你的事?”
夏至安拉开门,让石头进去在门厅坐着等他给擦脚,道:“不耽误。我只是去见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我来吧。”欧阳灿从他手里抽了毛巾过来,给石头擦着脚。“下回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夏至安没出声。
欧阳灿给石头擦好,拍拍它示意它走开,石头调头便跑了。
她叠着毛巾,这才看了夏至安,“要是没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我改天请你吃饭好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道:“就等我这句话是吗?好!地方你选。”
夏至安也笑了,说:“开玩笑的。哪儿还值当特为这请吃饭。”
“那总要表示一下的嘛。”欧阳灿笑着说。
两人怕惊动了在里面休息的灿妈,说话声音都特意放低些。
夏至安指指楼上,说:“我上去看看哼哼。”
“你不是可以随时看监控吗?”欧阳灿看到走廊上、客厅里放着行李箱和几个纸箱,知道是父母从武汉带回来的东西了。
“看监控怎么比得上亲眼确认。科技还没到能完全代替人工的时候呢。”夏至安说。
“好好好,你去你去。”欧阳灿笑道。
她说着一转身,看到一旁的高脚几上压了只信封。
信封朝上,没有字迹,但样式看起来有点眼熟……她弯身看了看,拿起来,问:“这是什么,怎么随便就扔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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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回头看了一眼,说:“哦,那个是我的。”
“你也有随手乱放东西的时候。”欧阳灿冲他一挥信封,示意他拿着。
夏至安过来把信封接了,说:“我刚拿下来准备给伯母的。石头跑太急,我怕它把纱网给挠破了,一追它,就顺手放那儿了……差点儿忘了这个事儿。谢谢你啊。”
“不用谢。干嘛,我妈刚回来,你就准备进贡了?”欧阳灿笑问。
夏至安拿着信封在手上敲打了敲打,正琢磨着把它放哪里合适,听了这话便说:“开玩笑!这当然是伯母还没回来我就准备好的贡品。”
欧阳灿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摆手说:“得了,我算是服了你……我进去看看她,要帮你拿进去吗?你有跟她提过吗?还是你回头自己给她?”
“你拿去吧。伯母知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几张芭蕾舞剧票。”夏至安又把信封交还给欧阳灿。
欧阳灿捏着信封,脑海中灵光一闪,问:“难道是ChristineYang的演出票?她这几天正好来访问。”
夏至安笑笑,说:“连你都记得,可见这一轮在国内的演出,宣传上的确是下了大工夫了。”
“这什么话啊,ChristineYang可不是一般的芭蕾舞演员。”欧阳灿说。
夏至安看看她,说:“你有兴趣,就一起去看吧。里头是四张票,位置还不错。至于演出嘛,水准还是有的,应该不至于觉得浪费时间。”
“能打开看吗?”欧阳灿忽然来了兴趣,问。
“我没意见。”夏至安难得见欧阳灿露出这种神气,不禁有点好笑。“就是几张票,又没什么花样……”
“包厢票!VIP位置!哇……奶奶要是在家就可以去,那她可要开心了!”欧阳灿把票抽出来,看了一眼马上说。“这有点奢侈了吧……我妈可能不会收的。”
欧阳灿拿着票,看了夏至安。
他一脸不在乎的神气,说:“只是朋友送我的招待票,什么VIP不VIP的,我还担心欧伯和欧伯母嫌弃我是送顺水人情呢。”
“也难怪我爸妈喜欢你……你怎么这么会说话!改天给我开堂课,专门教教我怎么说话行不?”欧阳灿笑道。
“又逮着机会磕碜我!”夏至安笑眯眯的,并不恼。
欧阳灿把票装回信封,说:“能拿这位置的票来招待朋友,也是相当重视了。田藻好像说过有兴趣,可是票很难买又非常贵。”
“嗯,我知道。我本来想另外送她票,可是明天她父亲生日,不好走开。那就只能算了。不过我替她拿了画册和签名。”夏至安说。
“她可高兴了吧?”欧阳灿笑问。
“高兴!所以连晚饭都自告奋勇包了。”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也笑,拿了信封,说:“我去看看妈妈。”
夏至安点点头。
欧阳灿走到母亲卧室门前,轻轻拧开门柄,里头传出来低低的鼾声,她往里看了看,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胖胖正趴在灿妈床边,看到欧阳灿,睁开眼,眼珠转了转。
欧阳灿走到床边,把信封放在母亲的床头柜上,在床边蹲了下来。
灿妈翻了个身,问:“小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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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欧阳灿下巴搁在床沿上,笑嘻嘻地看着母亲。“吵醒你了啊?我本来想看看你就出去的。”
胖胖爬起来,也过来学她的样子,大脑袋挨着她。
灿妈笑起来,摸摸这两颗毛茸茸的头,道:“你才回来啊?”
“回来一会儿了。上午去道馆运动了,乐师母留我吃饭。爸爸打电话的时候我说要去接你们的。”欧阳灿有点儿不安,皱皱鼻子。
灿妈点点她鼻尖,说:“没关系嘛。本来决定的也特别突然。乐师母好久没见你,留你吃饭,临时走了多不好。多亏小夏。你爸爸动到医院的事情,那个脾气急起来不得了的。幸好小夏有耐心又机灵,不然谁吃得消他!从武汉那边上飞机到医院,我的神经就没有松过一秒……刚琢磨着要休息下,躺下反而睡不着。”
“可能太累了。我刚听夏至安说了。回头我请他吃饭好了。”欧阳灿笑道。
“人家少你那顿饭。”灿妈笑了。
“虽然说肯定是不会少这一顿饭的,也就是我心意嘛。”
“你少给人家小夏脸色看,别动不动欺负人家好说话就行。”灿妈说。
欧阳灿咦了一声,说:“妈妈您可不能这样啊……我哪有欺负他!他是那种会被欺负的人么?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老奸巨猾……算了,跟您说不清楚。”
“啧啧,说到这个你就开始胡搅蛮缠了,我也跟你说不清。这几天家里没什么事吧?我听小夏说,就是石头下崽那天把你们给累坏了。”
“嗯,没什么事。石头和哼哼都在夏至安房间里,不知道为什么就看准那儿了,可能觉得咱们家里就他那儿最安静吧。”欧阳灿说到这儿忍不住笑。
“说不定是石头觉得小夏把它救回来的嘛,在他那里有安全感。”灿妈也笑了。
“我和田藻都去救它了啊。”
“石头那么大块,不能走动的时候,每天抱进抱出的,住院打针吃药,还不都是小夏跟着我跑前跑后的,指着你们俩?一个忙的臭死我想让帮忙都逮不住,一个日夜颠倒稿子都写不过来的……”
“这倒是。田藻还不如我呢。”欧阳灿说。
灿妈笑着又点点她鼻子,转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信封,问:“你刚拿进来的?什么?”
“夏至安给您和爸爸的芭蕾舞剧票。”欧阳灿说。
“这就拿来了啊。”灿妈坐起来,拿过信封来打开,看了看,就说:“四张票呢……这么多。”
“您和爸爸,再看看谁能去吧。票也还好说,芭蕾舞剧不是谁都喜欢的。不懂欣赏的去了真是浪费了时间,遭了罪,还可惜了票。”欧阳灿说。
“你不去嘛?明天晚上你有事?”灿妈问。
“没事。”欧阳灿说。
“那正好。四张票,咱们一家三口加小夏,正好啊。干嘛还要邀请别人。”灿妈说。
欧阳灿愣了下,说:“您也不问问夏至安要不要跟咱们一起……”
“这倒是要再问问……我估计应该不会不愿意的。那你有另外想请的朋友吗?”灿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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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被母亲一问,又愣了下,才说:“没有。”
灿妈看着她,一时没出声。
欧阳灿挠挠下巴,说:“真没有。天气这么热,回头还得穿得整整齐齐的去看剧,我自己都不想去……”
“哎,要是奶奶知道有这么好的剧你不去,该骂你了。”灿妈说。
“我奶奶再不会因为这个骂我的。她老早就放弃把我培养成欣赏这类高雅剧目的淑女了。”欧阳灿笑起来。
灿妈有点儿无奈地看着她,说:“你呀!”
“我还说奶奶要是在家就好了。回头给她传照片,馋馋她。”欧阳灿笑道。
灿妈说:“你就别让奶奶着急了。她这回没能跟我们回来就很不乐意呢。”
“总要让大家都安心嘛。今年夏天咱们这里也不好过,还不是怕她刚好点儿又生病。”欧阳灿皱眉。
“说的是。今年夏天真邪门儿,这么热……下周我和你爸爸进山去看看,预备奶奶随时回来……票你确定不要对吗?”灿妈又问。
欧阳灿很肯定地点头说是。
“好。那我就先问问小夏。”灿妈拿着信封在手心里轻轻掂了两下,说。
“还说不定他都不用票呢。他有个能送他这么贵的票的朋友……”欧阳灿说。
“你说ChristineYang啊?”灿妈笑问。
欧阳灿反倒愣了一下,说:“他朋友是ChristineYang?难怪!”
灿妈笑起来,说:“原来你不知道啊。Christine是小夏的好朋友。”
“怕不是女朋友吧!”欧阳灿直起身来,说。“我出去了,妈您休息吧。”
“你爸爸那边没消息吗?”灿妈问。
“没有。估计手术没这么快结束。您先歇会儿吧。”欧阳灿说。
灿妈点点头。
欧阳灿出了门,才舒了口气。
抬起手来当扇子,使劲儿扇着,边走边默念了声“好险”……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的眼神那么锐利,在问她有没有想请的朋友的时候好像直接就穿透她的心了似的。其实她根本没有想起来要邀请谁一起参加家庭活动,但母亲那么看着她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她庆幸自己没能想起曾悦希来,更庆幸没有贸然跟母亲开口说有这么一个人。
还不是时候……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薄汗,终于定下神来,暗笑自己一惊一乍的。
“干嘛这么紧张。”她舒口气,要上楼去,忽的想到冰箱里还有昨晚做的红酒西瓜,忙打开冰箱门。
见西瓜已经切成小片码在两个盘子里,她取出那盘少的来,端着上楼去。
走在楼梯上想起来,掏出手机来,看并没有未接来电和信息,直接点了微信找到夏至安问:“哼哼怎么样?”
夏至安没回复她,她已经上了二楼,正要往自己房间走,听见夏至安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果然他俯身在栏杆处,说:“哼哼还不错啊,你要上来看就看嘛。”
欧阳灿犹豫了一下,说:“好啊。”
她抱着盘子继续上楼,上来见夏至安席地而坐,客厅里摆了满地的论文,白晃晃一片全都是纸张,看得人眼晕,不禁道:“你干嘛呢这是,摆阵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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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做法。”夏至安指指房间,“哼哼在里面,你随便看。”
“哎,也就是把哼哼暂时寄存在你房间里嘛,你这一副主人的口气真是让人听不下去。”
“哎,我是石头钦定的,不服憋着。”夏至安笑着,转过头去继续摆布他的论文。
“得意了哈……我拿了西瓜上来,你要吃就先吃。”
“那盘多的还是少的?”夏至安问。“多的那盘是留给欧伯的。”
“少的。”欧阳灿说着顺手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走开去看哼哼了。
房间里温度适宜,石头趴在窝里对欧阳灿的到来不理不睬,仍旧呼呼大睡。保温箱里的那只“大肉丸子”也睡得正香。欧阳灿隔着玻璃罩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进去把哼哼给托了出来,看了看伤口,又左手倒右手,逗弄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去,正要往外走就听见外头夏至安叫了一声“欧阳灿”!
她答应一声,退出房间关好门,看了看客厅那边问:“干嘛呀?”
夏至安那一声喊得声音都有点儿变调了,她赶忙过去,就见他坐在地上摸着脖子,脸上通红通红的。
她微微一惊,说:“你这是怎么了呀!”
“这个这个……这盘是……”夏至安指着茶几上那盘西瓜。
保鲜膜已经掀开了,看样子他吃过。
“红酒西瓜啊。”欧阳灿说,“这不还是你动手浸的嘛……这你也不能吃?那天你不是吃了好几块,没事吗!”
“不,这个不太对……”夏至安说着,晃了晃脑袋,已经是眼睛睁不开的样子了。
欧阳灿看他脸色确实对劲,赶紧过来,跟着跪在地毯上,一下子就抓住了他手腕。这家伙已经有捉弄她的前科,她可不想上当。
“你脉搏是有点快……哎哎!”
夏至安还没等她说完,人已经“咣当”往后一仰,倒在地毯上了。
欧阳灿愣了下,赶紧拍拍他的脸颊,叫他的名字。夏至安没什么反应,只是面色泛红,颈部、裸露的上肢肤色也有泛红的迹象,额头上则涔涔的满是汗。欧阳灿立即明白他这回肯定不是装样子吓唬她的了,忙把他腿给捋直了,让他躺好。她一把将茶几上那盘西瓜拖过来,闻了闻味道。西瓜味道清新,并没有其他明显意味,她拿了一块咬一小口,不禁“呀”的一声,再靠近夏至安嘴边一嗅,也闻不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心里就明白了。这盘哪儿是什么红酒西瓜,十成十是田藻弄的伏特加西瓜!伏特加的特征就是气味不明显,是酒鬼的最爱……
这烈性的甜品要是她吃应该也还能扛一下,可这是“半杯倒”夏至安啊……
她一着急,伸手按在他颈部,抬腕子掐了下时间数了下他的脉搏,虽然跳的有点快也还算在正常范围之内,并没有什么危险,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看着他这就睡沉了,竟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你可真会吓人啊。”她嘟哝了一句,看他一脸的汗,又忙从地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水过来,拧了把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
忙了好半天,才收拾妥当,看他沉沉睡着,她坐在那里抹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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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睡着的样子很安稳,呼吸有些沉,但节奏均匀,看上去就显得很乖。
欧阳灿把水盆毛巾收拾了,回来看他还老老实实躺在地毯上,仔细研究了下,拽着他的两条大长腿给他稍微挪了挪位置,从沙发上抽了个靠垫下来给他当了枕头。谁知道她刚一转身,他就把靠垫抱在了怀里,脑袋照旧贴着地毯。她皱皱眉,想了想他可能是不适应这个充当枕头的东西,忍着要翻白眼的冲动,去他房间从床上拿了个枕头和薄被出来,费劲地扶起他的头,把枕头塞过去……这一通忙让她大汗淋漓,站在那里看他酣然入睡,忍不住抬脚踢踢他的脚。
“你说你是不是那尊神仙派来跟我讨债的?我就算不小心揍了你一回,也不至于这么惩罚我吧?认得你才几天,这种照顾醉鬼的事儿就两次了!”她咕哝着,又踢了踢他的脚。
夏至安倒是毫无反应,身后却突然传来“呜”的一声狼嚎。
欧阳灿吓一跳,转身一看石头就在她身后,正盯着她呢。
她一惊,猛的反应过来,又忍不住笑,说:“踢这两下跟挠痒痒差不多的,我没谋害他……你至于么,真拿他当正经主人啦?哪哪,去看看他吧。”
也不用她说,石头果然过去拿大爪子挠了夏至安两下,又嗅又舔,忙了半天夏至安都没反应,它就着急地回头看欧阳灿。
欧阳灿早累的一屁股坐下来,拿起那盘西瓜来,一口一块地吃着,跟石头说:“他没事,就是睡着了。”
石头呜的一声趴下来,下巴搁在夏至安肩膀上。
欧阳灿看了,笑笑,继续吃西瓜。
这伏特加浸的西瓜冰镇之后极爽口,不过搁了这半天,味道逊色许多,好在她这会儿又累又渴,倒是不挑剔,一会儿就吃光了,再看看夏至安,脸上红潮褪去一些,脉搏呼吸都已经处于正常状态,只是睡的越发沉了,倒也没什么危险。她松口气,看了地上摆的到处都是的论文,仔细看看原来是夏至安给学生们留的作业,分数已经打好了,上面还密密麻麻有些手写的批语和修改意见,旁边放着笔记本,她轻轻触了下触摸板,屏一亮,显出的页面上是正在输入的文档,应该是要做这些论文的分析报告的。她合上笔记本,推到一边,把刚刚碰歪了的几篇论文摆正。
夏至安这个有整理癖的家伙,弄乱了他的东西可不得了,尽管他自己现在也乱七八糟的……
欧阳灿看石头还守着夏至安,摸摸它头说:“我下去一趟,你在这看好了他啊。”
她还是不放心,下了楼回房间换了衣服,取了自己的笔记本和书要上楼,正好遇到田藻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
“小灿,你回来啦?”她说着打了个哈欠。
“嗯。”欧阳灿抱着东西要上楼,田藻看到,打哈欠的嘴巴呈个“O”型在那里。欧阳灿瞪了她一眼,说:“冰箱里那盘伏特加浸西瓜是你放的吧?夏至安可被你害死了。”
“你说啥?”田藻的嘴巴又呈了个“0”型。“那你这是要……上去给他解剖?”
“啪”的一下,欧阳灿手里的书就拍在了她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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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无遮拦。”欧阳灿说。
“开玩笑啦……怎么了?大侠吃了那盘?我还特地用那个黄色玻璃盘装的……”田藻揉着额头。她本来还有点迷糊,这会儿清醒多了。“全吃了也应该不太要紧的……”
“他要全吃了,真得给他做解剖了。”欧阳灿没好气地说。
她突然想起来,夏至安是问了她一句拿的是那盘多的还是少的,她其实是随口说了句少的,事实上她只是随手拿了一个盘子,还觉得黄色玻璃碗的更好看……哎呀!
“你不让我说,你还说!”
“客观事实。他是沾一点酒精就完戏的。不信你上去看看。他大概吃了两口,这会儿人事不省。”欧阳灿说。
田藻吃惊地看着欧阳灿,“这么严重……那我等会儿也上去看看。穿着睡衣上去不合适,大侠太讲究了,不能欺负他人事不省。”
“随便你。”欧阳灿挥挥手,径自上楼去了。
看她脚步匆匆的,田藻倒是笑了,说:“哎,小灿,了不起就是醉的厉害点儿,你不用那么紧张的。”
欧阳灿回过味儿来站在楼梯上脱下一只拖鞋来就冲田藻扔了过去,“你还好意思说!以后再用烈酒浸西瓜,你敢不贴标签试试!”
“不敢不敢,再不敢了。”田藻接住欧阳灿的拖鞋,一溜儿小跑送过来,没敢直接交她手上,只放在楼梯上。“阿姨回来了,别说烈酒,就是葡萄酒咱们也先歇歇吧。她不是限制你饮酒嘛?”
她说完就溜了,欧阳灿光着一只脚下来把鞋穿上,心里那个恼啊——要是背母亲知道夏至安醉成这样,全是因为她们搞这个花样,这顿骂恐怕是躲不过去的……
她叹了口气,赶紧上去,看看夏至安没什么异样,石头也仍旧守在他身边,放下心来,去东南角的书桌边坐下,把笔记本和书打开,先上网查了会儿资料。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自己的twitter了,翻出去一看,积攒了好久的留言让她一时之间目不暇给,浏览了好一会儿才读完,又开始看这段时间自己漏掉的推文。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果然最新增加的关注人里有个头像引起了她的注意——尽管头像采用的照片里的人戴了飞行员墨镜,可是那比背景里的天空还晴朗的笑容实在是再美有别人的……她哼了一声,迅速点开他的空间,果然不出所料,在他发的最新一条推文下面,有个特别眼熟的id,“老欧医生”。
欧阳灿摸着下巴,翻看夏至安发的一条条推文。和他平常那没正经的样子有点儿不同,他的推文多半中规中矩,用词准确而典雅……有一条是他在医院里跟石头的合影。照片里他和石头都不在最佳状态,可画面看上去异常的暖……
“小灿!小灿!”田藻大声叫着欧阳灿。
欧阳灿回过神来,看到田藻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你吓我这一跳,什么时候上来的?”
“我从上楼就喊你一直喊到这儿,你看什么呢那么专心?”田藻瞅了眼笔记本屏幕的。
“我刚查资料呢。”
“拉倒吧,看着就不是什么严肃网站。”田藻笑着走开些,“大侠睡的很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吧?”
“短时间内醒不了。”欧阳灿说。
“酒醒了,明天早上了。”田藻席地而坐,看着夏至安,说。“哎,对了,明天晚上还有christineyang的演出,别耽误了。”
“这个肯定耽误不了。”欧阳灿说。“明天你不能去了?”
“嗯,我爸生日嘛。就不是他生日,我也不去,真的会睡着的。”田藻吐吐舌。
“那哪至于……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家?”
“早上吧。”田藻犹豫了一下,说。
欧阳灿看看她,关了笔记本,问:“不想回家啊?”
“有点儿。”田藻说。她脸色有点抑郁。
欧阳灿说:“其实可以在外面吃饭。找个安静点的环境,吃过饭聊聊天,就一家三口,好好聚一聚,不挺好的吗?”
“也是。等下我找找合适的馆子,跟爸妈商量一下。”田藻说。
她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欧阳灿倒出了一会儿神,才翻开书看起来。
也不知看了多久,她正准备过去看看夏至安怎么样,还没起身就见夏至安“呼”的一下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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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啊?”欧阳灿说着,刚要起身过去,就看夏至安从地上爬了起来,理都没理她,朝走廊那边走去。
“夏至安!”她意识到不对,赶紧追了上去。
夏至安身子有点儿摇晃,不过看起来方向感还是挺强——他是朝着卫生间去的。
等欧阳灿追上他,正好看到他回手把门关好,“喂,你别锁门!”
她急忙叮嘱,可门锁居然还是“啪嗒”一下锁上了。
“嘿!”她掐着腰对着门,“我是怕你在里面万一摔倒了受伤……谁还想怎么着你么?”
她说完话,突然意识到站在这里有点儿不妥当,赶忙退开些。
倒是没有什么声音传出来……她抱着手臂在走廊上走了两趟,那石头就跟着蹲在一边瞅着她和卫生间的门,一脸疑惑。
门也不见开,人也不见出来,动静也没有。
欧阳灿站下,看了看石头,说:“你家捡屎官别是在里面睡着了。”
其实睡着了事儿小,她是有点担心他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摔着出危险……她又叹口气,过去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欧阳灿有点儿急了,抓抓头发,忽然想到这门锁有备用钥匙,一大串呢都挂在储藏间那个专门放各种钥匙的柜子里。她这么一想,又捶了两下门,见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准备跑下楼去拿钥匙了。哪知她刚跑出去,就听门锁一响,夏至安从里面出来了。
和进去的时候一样,白衬衫还扎在裤子里,连腰带也扣的整整齐齐的,就是一身的水,不知道这是从哪儿弄的……
“你这……你……”欧阳灿看着他这样子,不自觉就结巴了。
夏至安对她视若无睹,从她身边走过去,拐进了卧室。
欧阳灿跟过去一看,他整个儿趴在床上,原先放在床头的那只很旧的破烂熊被他又抱又枕的紧紧箍着,那样子看着让人好笑又好气……她站在床边,听着他轻轻的鼾声,知道他又昏睡过去了,伸手揪住那只熊想抽出来,扶他躺舒服点儿,谁知道他箍的特别紧,根本就抽不出来。她猛的想起来上次他醉了,她就见到过这只熊的,虽然旧可是很干净,看着像是小孩子的东西……她歪头看了看他,也只是把他的拖鞋脱下来摆在床边,费劲给他翻了个身,看他又把熊紧紧箍在怀里,忍不住笑了笑,再试试他的脉搏,只见那熊的玻璃珠眼睛像是闪着憨厚中带着一丝狡黠的光瞅着自己,伸手过去捏了一把熊鼻子。
“跟你主人一样,看着就不是只正经熊。”欧阳灿说。
她看看表,听见外面自己的手机响,出去一看是田藻打的,让她下去准备吃晚饭,“阿姨他们都坐下了。”
她答应着,回去看了眼哼哼,见石头又卧在夏至安脚下,笑一笑,看了看空调的温度,才放心离开。
下楼时才顾上擦了下脸上汗,等来到餐厅里,看到父母和田藻都已经坐下来在聊着天,她也坐下,说了声“爸您回来了”,长出了一口气。
欧阳勋看着女儿,笑问:“咦,这么多天不见爸爸,一见面怎么这么有气无力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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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欧阳灿说着,站起来夸张地给父亲行个礼,逗得欧阳勋大笑,摆手让她坐下。
“你又搞怪。你爸一回来,你呀,就不是你了。”灿妈说。
欧阳灿笑笑,问父亲:“您今天手术顺利吗?”
“很顺利。我回来换换衣服,等下再回医院看看情况。”欧阳勋说。
“那就快吃饭吧。本来想劝你今晚在家好好休息,也是辛苦了好几天了,明天早上早点儿去医院就是了,可你呀肯定是不会听的,干脆你早去早回吧。”灿妈说。
“知我者,老妻也。”欧阳勋笑呵呵地说着往餐厅外看了看,问道:“怎么,小夏还没下来?”
欧阳灿看了眼田藻,田藻摇摇头,道:“我没说。”
“怎么了啊?”灿妈觉得不对,问。
欧阳灿本来也是打算跟父母解释一下的,见问就说:“这事儿怪我大意了……我们就做了那个酒浸西瓜,本来夏至安吃了红酒的那种没事儿,谁知道今天吃了两口就醉了。现在还在睡呢……不过没什么危险的。”
“既然之前吃了没事儿,今天怎么就有事?是什么酒浸的?”欧阳勋问。
“伏……特加。”欧阳灿说。
灿妈使劲儿瞪了她一眼,说:“我就说就得一错不错地盯着你。小夏特别不能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烈的酒,沾一点他还不得出毛病啊?你怎么这么不靠谱啊!”
田藻见状,忙开口道:“不是,阿姨,那个酒是……”
“就是柜子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了,还以为没什么劲儿了。”欧阳灿把话接了过去。
“哎,你就会以为!说多少回不准你碰酒,就不听。”灿妈微微皱眉。
“别急。”欧阳勋忙说。“别急。你要相信小灿的判断。她说没事儿应该就没什么大碍……是吧,小灿?”
“是。”欧阳灿吸了下鼻子。
“你听她的。她平常都给什么人看病啊?”灿妈说。
她这一说,其他三个人都愣了下,灿妈也觉得自己说岔了,只得挥了下手,说:“都是小灿!”
“是,是,都是我。我又没让他吃!也是错眼不见就吃了两口……”欧阳灿无奈地说。
“好啦,我们抓紧吃饭。田藻忙了半天,咱们只顾说话了……来,先吃着。等下我上去看看小夏怎么样了再出门。”欧阳勋说。
“真没事啦。我看他醉了也没敢放着不理,一直看着他的。脉搏什么的都正常。就是睡得特别沉……爸您上去要不帮他脱一下衣服?他那衣服捆身上紧的跟粽子叶似的,回头睡到明天早上该不舒服了。”
“好,等我上去看看情况的。来,先吃饭。”欧阳勋拿筷子先给灿妈夹了一块西蓝花。“来,来,来,多吃点儿菜。这几天千里奔波,你辛苦。”
“来,来,你先吃口鱼肉。在那边吃的住的都那么好,才能几天吃不着海鱼,就想着小黄花了。”灿妈笑道。
欧阳灿和田藻两人拿着筷子和碗,看着这两位长辈快速转换了话题……欧阳灿吸了下鼻子,见田藻笑着低头只管吃青菜,小声说:“你也吃点主食吧,不见得吃了就马上长肉。”
“那不行,会前功尽弃。”田藻笑着说。
欧阳灿早就饿了,当下开始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一会儿一大碗米饭就吃光了,又添半碗吃了,再抬头就见父母和田藻都已经吃完,在笑眯眯看着她呢,道:“今天运动量大,好饿的。”
灿妈看她脸色红扑扑的,说:“我就寻思你刚怎么脸色瞅着跟喝酒似的,原来想出了那么个怪招儿来!以后不兴再出这幺蛾子了。”
欧阳灿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说:“我保证不吃醉就是了……妈您回头尝一下,真的很好吃。”
欧阳勋笑着说这几个孩子很会吃的,算了偶尔让他们开心一下,不过量就好。
他说着交代欧阳灿收拾桌子,田藻一看忙把这家务活儿揽下来,灿妈却说:“放在这里让小灿收拾,你都辛苦做晚饭了呢……田藻来,跟我来一下,我有事找你。老欧你先去看看小夏,还得出门别耽误了。”
她说完拉着田藻就走了。
欧阳勋笑笑,指指桌子,说:“收拾好了也上来,会诊。”
欧阳灿笑道:“我马上……爸,石头和哼哼在夏至安房间里,您看哼哼的时候留神石头。”
“好,我知道。”欧阳勋说着就先走了。
欧阳灿迅速把桌子收拾好,碗洗好,一切归置妥当,一溜儿小跑上去,快到夏至安房间门口了就听见父亲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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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被父亲的笑声感染,禁不住嘴角上扬。
不过那笑声一会儿就消失了,她站在外面轻声叫了声爸爸。
“哎,就来了。”欧阳勋在里头答应道。
夏至安卧室门开着,欧阳灿往里看看,就见父亲站在保温箱前,正一手摸着石头的脑袋,一手轻轻瞧着保温箱,看哼哼呢……她敲敲门,笑道:“让您上来看看夏至安,您就光顾了逗哼哼了吧?瞧您乐的。”
“这小东西很好玩儿啊。怪不得你们叫它大肉丸子,太肥了……石头,你这宝贝儿子,跟个四喜丸子似的,我们给你吃了好吧?”欧阳勋笑着跟石头说。
欧阳灿哈哈一笑,道:“石头现在就管咱们别欺负夏至安就行了,我看它也不把哼哼放心上。”
“那可不是么。刚才我看看小夏,把它紧张的,就在旁边盯着我。”欧阳勋笑着,从口袋里摸了两块肉干出来给石头。
“哎呀,又偷偷给好吃的。”欧阳灿笑道。
“两块肉干换一个大肉丸子还是划算的。”欧阳勋笑眯眯地看着石头,又看看床上的夏至安。
父女俩一里一外,说话声音始终很轻。
“小夏好着呢。我上来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衣服全脱了。脱下来还叠的整整齐齐的,都摆在枕头边儿。就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还抱着个熊。”欧阳勋说。
欧阳灿又哈哈一笑,要不是不方便进去看,她倒是想参观下那是个什么场面——“他没光屁股吧?”她笑问。
“没有没有,这睡衣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的。我这把年纪了也没见过几个这么利索的男孩子。你去给拿两瓶水过来。一会儿醒了恐怕要口渴的。”欧阳勋说。
“好。”欧阳灿去冰箱里取了两瓶水来,交给父亲。“他没事儿,咱们就下去吧。您不是还得去医院吗?”
“好。”欧阳勋拿了水放到夏至安的床头柜上。
他站在床边又看了看沉睡中的夏至安,把他的手机和表往里推了推,微笑着走出来,见女儿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等他,过来揽了她肩膀,一起下楼。
“您怎么这么上心啊?我要喝多了也不见得您这么关心我。”欧阳灿笑着说。
“哎,那能一样吗?老庞把人放在这里,要好好照顾的。万一生病了,老庞要打上门来,已经不好应付了,跟小夏爸爸妈妈怎么交代?”
“哇,他都多大了,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欧阳灿说。
“你嚷什么呀……要不是你贪吃会这样么?”
“这……说的也是。”欧阳灿又笑起来。“爸,那西瓜还是夏至安先提议做的,哈哈哈……”
她笑的一时难以抑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止不住想要笑。
“你们啊。我们不在家,你妈妈老担心你们相处,我就说没问题的,都是年轻人嘛,好嘛,你们真是会玩。”
“这个礼拜在那边怎么样?奶奶好嘛?”
“好是好,可能是平常她发来照片都是经过美颜的,一见面啊,我就觉得奶奶老了很多。”
“视频里看起来还好的。”欧阳灿见父亲微微皱眉头,忙说。
“是啊,可人在眼前觉得很不一样……看她自己的意思,还有身体情况,过阵子就安排她回来吧。休息两天,我和你妈妈去收拾下那边房子。山上凉快些。”
“好。我也去。”
“不用你。我们俩也不动手的。老沈说钟点工一个礼拜三次过去,他看着还是挺干净的。我们去看看情况再说。也好久没去了,不知道你妈妈种的那些菜怎样了。”
“嗯。我妈喊田藻去有什么事儿啊?”欧阳灿问。
“这你都猜不到?当然是找田藻做密探,打听这段时间你们在家里都做了什么事儿。”欧阳勋笑道。
“找田藻这只大头虾做密探,真是找对了。她自己整天都稀里糊涂的。”欧阳灿大笑。
“你怎么这么不好玩儿呢!”
“我才不信我妈有那么无聊。”欧阳灿笑嘻嘻地说。
“哈哈,不上当!明天田藻回家,你妈妈把我们带的一些特产给她,让她带上。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我们也是走一趟亲戚,带点伴手礼回来分一分应该的。”
“哎,看来小婶又破费了。”欧阳灿笑道。
“给准备的东西也实在太多,我们都不用再买什么了。”
“有没有给我带鸭脖子!我要就啤酒吃……”
“啊呀你还说,被你妈妈发现不得了的。”欧阳勋故意道。
“不喝醉不就得了……爸爸您不告密会不会心里痒痒的?”欧阳灿笑嘻嘻地问。
欧阳勋笑着,跟女儿一道下了楼,就见田藻和灿妈也在那里说笑,见他们下来,田藻站了起来。
“田藻坐。我去准备出门。”欧阳勋笑着走开了。
欧阳灿看桌上有洗干净的油桃,拿了一个坐下,“怎么不说话了呀,刚不是聊的好开心?说我呢?”
“你有什么好说的。”灿妈瞪她一眼。
田藻笑道:“我跟阿姨在聊剧情呢。”
欧阳灿啃着桃子看着她们笑而不语,灿妈见她一条腿架起来,忍不住皱眉道:“你看你跟个男孩子似的……明天晚上去看芭蕾舞剧,你打扮的斯文一点。回头上去选件裙子……田藻帮她参谋一下。省得她乱穿。”
“要这么麻烦的话,我不去了。”欧阳灿拿着桃核,叫道。
“你说不去就不去?说好了的事儿不准反悔。”灿妈说。
欧阳灿把桃核放进果皮箱,擦擦手,看着只管笑的田藻,道:“那也不用她帮我挑。她那眼光……我明天不得穿得跟只红屁股猴子似的出门才怪。”
“又胡说!”灿妈不乐意了。
田藻笑得厉害,“放心,不会的。我顶多帮你参考下穿哪件更好看……你有裙子吗?”
“有是有,不过都两年前的款式了吧。反正去年一年我就没买新裙子。”欧阳灿说。
“那偶尔有个正式场合你穿什么?总有party要去吧?”
“科研狗哪有那个时间!一次两次,西装长裤完全可以对付。另外还在卖古董衣的店里淘过两件吊带裙。回来自己改了改,也对付了两次party。”
“什么古董衣店?你还去买旧衣服?”灿妈问。
“嗯,便宜而且漂亮,还很特别。主要是那是做善事。是个慈善组织办的,通过这种方式募集善款。我那几位美国同事都在那里买,我也跟着去了。”
“那倒是不错。衣服呢?”
“我又捐给店里了。”欧阳灿笑道。
“别说,这个办法是很不错的,值得推广。”灿妈说。
“嗯。我还穿警服去过……妈妈我明天穿警服去好了。”欧阳灿眨眼。
“别,你一穿警服,我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紧张。”灿妈忙说。
欧阳灿笑道:“不会啦。等下我去翻翻柜子看,随便穿一件就好了。明天大家看芭蕾舞,谁会在意一个观众穿什么……”
灿妈笑笑,田藻轻声说:“难得一家人有个活动。万一明天电视台采访到你们呢?”
“哈哈,那我妈该开心了。”欧阳灿道。
“我为什么开心?”灿妈斜她一眼。
“一定要把我推到最前面,把采访变成电视征婚广告……哎呀!”欧阳灿捂住头。
灿妈收了痒痒挠,说:“哎呀谁不知道我家有个这么大了还没结婚的丑闺女是怎么着,我还得广而告之!你现在就给我上去找裙子,泡泡澡,做面膜,睡饱了明天精精神神地出门。”
“遵命遵命!”欧阳灿揉着头,说。她一回头见父亲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换了一套衬衫西裤,忙问:“这就出门吗?我送您过去吧。”
“不用。我叫车可以的。”欧阳勋说。
“让她去吧,你自己出门我也不放心。”灿妈说。
欧阳灿笑笑,说:“走吧。”
她走在前,去拿了车匙,先出了门。
胖胖跟着她一直走到大门口,开了门又要跟出去。
“咦,你怎么回事?”欧阳灿笑问。
“带着它吧。”欧阳勋道。
胖胖巴不得这一声,噌的一下先跑了出去,撒了两泡尿之后就早早在车边等着。
欧阳灿笑着开了车门,它倒先上了车。
“淘气。”她笑着说。
“要是讲淘气,胖胖可不算淘气。”
“对,跟石头比算乖……石头那天把哼哼放夏至安枕头上。”欧阳灿开着车子出了巷子,笑道。
欧阳勋听了,笑道:“石头和小夏这么好,以后找到它主人该怎么办?”
“这个我提醒过夏至安。人家的狗,再疼也是人家的,弄不好将来这份感情投入血本无归,他还是那样。那就没有办法了嘛……看着挺精明一个人,这事儿就看不开。”
“小夏还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也没有什么看得开看不开。小动物么,总是你对它好,它才信任你。”欧阳灿捏捏胖胖的狗脸,微笑着说。
欧阳灿笑笑,道:“我也就那么一说。石头的主人八成是不会回来找它了。”
“那石头在咱们家可要住的长喽,是不是呀,胖胖?是不是呀?”欧阳勋说。
胖胖的大狗头放在他膝上,他一边念叨着你又作的我一身金毛,一边很温柔地抚摸着这颗胖脑袋。
欧阳灿从后视镜看看,微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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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会儿他们都没说话。等车开进医院大门,门口的警卫过来敬了个礼,她降下车窗来,拿门禁卡过去刷了一下,打了个招呼,说:“辛苦。”
警卫请她把车开进去,她停到固定车位,说:“到喽,老爷子该下车干活了。”
“咦,到了吗?”欧阳勋问。
欧阳灿回头一看,父亲一副刚醒过来的样子,才知道刚才他睡着了,“累了吧?让您在家休息,偏不。”
“不累。眯一会儿就有精神了。我上去看看。”欧阳勋说着下了车。“你在这等吧。我应该很快会下来。”
欧阳灿跟着下了车,站在车边望着父亲走进了大楼。
胖胖在车里呜了一声,她打开车门让它出来。
在两栋大楼之间的空地上,有很大一片草地,胖胖马上就跑过去撒欢儿了……
她从车里拿了瓶矿泉水夹在腋下,慢慢在草地旁边的柏油路上踱着步子。
这里非常安静。
作为专科医院,日间也没有一般的公立综合医院那么繁忙,但夜里这儿的一切就更像凝固不动了似的。她不禁想起刚刚父亲那轻捷的脚步和沉稳的背影,不知道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来支持,想几十年来,父亲的心血都投注在这家医院里,仿佛这是他的另一个孩子……
欧阳灿走到一条长凳边坐下来,跑累了的胖胖过来,她拧开瓶子倒水给它喝。
要好一会儿胖胖才安静下来,她抬腕子看看表,才过去半个小时,父亲应该没这么快出来。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响,她拿出来看是母亲打来的,原来是问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切好西瓜等你们……我看家里还有两个西瓜。西瓜不错,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是人家给的。”欧阳灿说完,顿了顿。
“谁送来的?难道又是小夏的朋友?”
“不是啦。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们单位有同事的亲戚开农场的,这种瓜他们刚刚种植成功,他分了几个给我。”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小夏连吃西瓜都这么讲究。”灿妈笑着说。“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不认识。”欧阳灿笑道。
“那好吧。好好儿谢谢人家。哎对了,带回来的特产,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送他一些。”
“茶叶吧。我看有好茶。”欧阳灿笑道。
“茶叶是很不错。跟西瓜来路差不多,你小婶家亲戚自家茶场出的。”
“我知道。西瓜您就切了吃吧。给我爸留点就行。我看他累的很,可能等下到家就休息了,不太能吃东西。您要觉得累也先休息吧,这有我呢。”
灿妈也说好,又聊了几句话便挂断了。
欧阳灿脸上还挂着微笑,拿着手机给曾悦希发了条信息,问:“在干嘛,方便接电话吗?”
曾悦希没有回复,她等了一会儿,说:“刚才我妈说家里西瓜很好,要我谢谢送瓜的朋友……谢谢你。晚安。”
她发了信息出去,把手机扣放在长凳上。
并没有听到回音,她也没有在意。
胖胖趴在地上休息,一阵风吹过,它那长而蜷曲的金毛随着风飘起来,很是好看……她笑笑,听见远处父亲在喊她。
胖胖爬起来就跑了,欧阳灿拿好手机跟过去。
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等她走到了车边,也还没有收到回信。
她忽然有点儿惆怅,回去的路上就不怎么说话。
欧阳勋有些奇怪地看着女儿,倒也不问她。
手机忽然响了两声,欧阳灿手一伸立即抓到,睁开惺忪的睡眼瞅了眼被锁定的屏幕上那两行字:“昨晚睡的好嘛?临时有任务,手机收上去了,刚刚拿回来。现在睡醒了吗?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我过来接你。”
欧阳灿看着看着,眼眶有点发酸。
昨晚手机是拿在手里睡着了的……
她忙简单回了两句话:“你快点回家补觉吧。早饭改天再一起吃。”
发送出去,又忙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我会。你再睡一会儿吧,时间还早。”
再没有消息过来,欧阳灿心一安,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才睁眼,看了眼床头的钟,已经九点了……她吓了一跳,全身肌肉一紧,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啊呀这个点儿了!”
她忽的又想起来今天是周日,四肢一软摊在床上。
“吓死了。哎呀妈呀……”
她忽然又觉得不对,怎么到这会儿了,母亲的狮吼功还没有发力?
她起床,忙忙地出了房间,看田藻的房门开着,但人已经不在,马上去卫生间,只见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说:“我回家了。晚上见。祝你有个愉快的星期天!火花。”
“火花……啧啧,烈火青花这么缩写?”欧阳灿念着,要拿洗面奶,就看架子上多了一罐磨砂膏。
她清楚记得自己是把那罐给摔碎了,还没有来得及补。
想一想,看着纸条上那有点乱的字迹,明白这大概是田藻给她的……她发了一会呆,忙洗漱更衣,跑下楼去。
楼下也是安静,里外都不见有人。
她奇怪地跑进厨房去,倒是看到了给她留的早饭。
她开手机打电话,父亲母亲的手机都在厅里响了起来,无奈退回餐厅,正准备吃饭,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她仔细听了一耳朵,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她拿了两个包子,从餐厅阳台往外望了望。
嚯!
三个大人,一,二,三,四,五……五只狗包括那腿脚不方便的小四,都在后院呢,跟开大会似的。
她咬一口包子,坐在矮栏上看他们“开会”——夏至安穿着最招小虫子的嫩黄色的T恤衫,站在父母身边,听他们说着什么。后院绿荫满枝,夏至安跟草丛里的野百合似的醒目,散发着清新的气息……隔这么远也能看出来他反应有点儿慢,所以就跟地主家傻儿子似的,一脸呆萌。她笑了笑。
欧阳灿吃完了一个包子,在吃第二个的时候,大概肉包子味儿终于引起了狗儿们的注意,终于小四回头冲她这里叫了一声,一群狗都转过头来看她,惊动了三个大人。
欧阳灿拍拍手,懒得走台阶,翻过栏杆跳了下去,朝他们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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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欧阳灿的身影从树荫里穿过来,夏至安忽然打了个喷嚏。
声音有点儿大,吓得两只“土肥圆”狗跳开,正滚到欧阳灿脚边。幸好欧阳灿脚下灵活,转了半个圈儿躲避开,回头瞪了他一眼,见他拿着手帕按住鼻子,问:“大少爷,你不是又感冒了吧?”
夏至安摇摇头,闷声道:“没有。”
他眼睛有点儿泛红,还真是一副宿醉刚醒的模样。欧阳灿这会儿看了他的样子,心里倒真有点儿后怕了。不过她嘴上没说什么,左右看了看,问道:“大热的天儿,你们一早都聚在这儿干嘛呢?有什么事儿不能屋里商量啊?”
“吃早饭的时候我们聊天儿,说起后院儿荒废了好久。想着过阵子奶奶回来,看着后院这样该不高兴了,就出来丈量丈量,咱们能自己动手收拾的不多,计划好了,找园林工人来打理打理。”欧阳勋道。
欧阳灿笑道:“其实我觉得这样也蛮好。”
“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样儿还好?你呀,不光是审美没救了,懒惰也是没救了。”灿妈斜了女儿一眼。
夏至安笑了。
欧阳灿也斜了他一眼,说:“你笑什么?瞧瞧你这打扮,审美也是没救。”
她手一翻,从头示意到脚,盯了一眼夏至安那黄的刺眼的新人字拖,难得那白嫩白嫩的皮肤上还没有被蚊虫叮出大包来……夏至安又打了个喷嚏。
“小夏你是不是感冒了?”灿妈问。
“没有。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夏至安说。
“休息不好抵抗力会下降的。你哪里不舒服要讲,家里放着一又二分之一个医生不用也怪可惜的。”灿妈笑道。
“是,我知道。我没有不舒服啦。”夏至安忙说。
“不是,妈,我不是二分之一……”欧阳灿不乐意了。
“哎呀!”灿妈一拍手,“灶上煲着百合绿豆汤……我是不是忘了关火。”
她说着就往回走,夏至安忙说:“伯母,我出来之前把火关了。”
“哎呀,还是小夏细心。我还让你欧伯帮我记得火,他就忘了!”灿妈放下心来。
“好好好,我的错。下回我会记得。”欧阳勋笑眯眯的,看看天,道:“好了,慢慢儿也热起来了,咱们进屋去说,屋里凉快。”
他说着,扶了灿妈的手臂走在前面。
欧阳灿看那一群狗除了石头,纷纷跑在了老主人前面,一溜烟儿不见了,不禁笑道:“还是石头乖。”
她见夏至安不出声,回头看他一眼,正好看到夏至安挥手赶飞虫。
“一会儿进了屋就好了,这会儿赶也是白赶,费那劲干嘛。”她说。
夏至安眯眯眼,像是怕小飞虫飞到眼睛里,欧阳灿知道他在看她,反而睁大眼,“干嘛?”
夏至安故意走慢些,等灿爸灿妈身影被绿荫遮住大半,他忽的靠近欧阳灿,也睁大眼睛瞪着她,“说,你趁我醉了,都对我干什么了?”
欧阳灿哪儿料到他会忽然靠近,一受惊忙往后躲,偏巧树荫下的砖石上都长了厚厚的青苔,十分湿滑,她一脚没踩实,“哧溜”一下就滑了出去,眼看就要在地上摔个狗吃屎,手臂被抓住,一股很大的力量把她给拉了回去。
欧阳灿从鼻尖儿都要蹭到砖上的青苔、已经能闻到湿润的霉味地步,转瞬便眼前一面明黄色,嗅到了清爽的古龙水味,这转变让她稍稍有点难以适应,抬手抹了把额头,见夏至安还攥着她的手臂,抽了一下,喘口气,道:“你能不能别说话那么吓人?让我爸妈听见,好像我真怎么着你了似的。”
夏至安又眯眯眼,一声不吭就要解T恤上的扣子。
欧阳灿忙摆手,说:“别别别,咱有话好说,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算怎么一码事儿呢?回头我解释不清!”
夏至安放下手,翘起脚来给她看,“喏!”
欧阳灿小心翼翼地往回退了一步,说着“你这都什么毛病啊,又解扣子又尥蹶子的,还能不能正常沟通了”……话虽这么说,到底是心里有点儿不踏实,下巴趋前,看了眼夏至安的脚——她刚才就注意到夏至安脚上的肌肤简直细白若瓷器,这么近距离看看,还真是。不过,他脚踝上此时有几个青紫的印子,有点破坏美感……不,也不是,反而有种像是上好的瓷器生怕被弄碎却偏偏不小心碰出裂痕似的让人看在眼里,激发出另一种诡异的美感。
欧阳灿一激灵。
许是树下阴凉,她寒毛都竖起来了,晓得自己大概职业病犯了,忙清了清喉,挥了挥手,说:“你这碰到哪儿了啊,都青了。”
夏至安脚落了地,抱着手臂,一边眉毛抬了抬,下巴指指她的手,说:“碰了哪儿,你不知道吗?”
“你是说我啊?”欧阳灿指指自己的鼻尖,问。
“不是你是谁啊?所以我问你,你都对我干什么了?”他故意大声,前面灿爸灿妈又恰好不出声了,更显得他声音洪亮些。
欧阳灿往前头看看,心说好你个夏至安,好心照顾你,你竟然要陷害我……“喂,你不准胡说啊!谁知道你半夜三更又干嘛了,被女鬼亲了吧?账不能算到我头上啊。我就算是拽你脚拖了两下,也是让你躺好啊!你玻璃人嘛?碰都碰不得!那上回我摔你那一下,你不得变绿巨人啊?”
夏至安说:“别欺负我不懂你们行话,什么绿巨人,尸体高度腐烂才出现‘巨人观’……哎,这可是你自己主动提你摔我的那次,不是我小心眼老说。那一次!你还好意思说!你摔得我一个月后背都是青!”
欧阳灿被他噎的直瞪眼,“以后我要管你我就不姓欧……狗要吕洞宾!”
“你这吕洞宾没安好心!”夏至安说。
欧阳灿瞪着他,看他眨眼,嘴角微微颤动,似乎是在强忍着不消除来,突然意识到他是在逗她,不禁咬了牙,“夏至安你!”
夏至安笑起来,欧阳灿瞅了眼前面,见父母已经上台阶了,估摸着不会注意这边,挥手一拳就冲夏至安去了。
夏至安一掌挥过来,硬是把她拳头裹住了,“开个玩笑,还急了!”
欧阳灿劲儿使不出去,见夏至安面不改色的,说话倒带鼻音,晓得他还是有点不舒服,心念一转,力气一收,拳头就撤了回来,“饶你这次,看在……害你吃了次亏的份儿上。下回记得,话不能乱讲,东西也不能乱吃。尤其我盘子里的东西,你这娇弱的大少爷不要碰。出了什么毛病,我一介草民担待不起!”
“谁娇弱!”
“那是谁,轻轻捏两下身上就青了?跟尸斑似的……”
“喂!”
“哦好好好,说错了。”欧阳灿说着话,歪头瞅着他脚踝。“啧啧,说娇弱你不爱听,又叫人说什么好呢?我手劲儿也不大啊。”
“别看了,也不能看看淤青就没了。”夏至安道。
欧阳灿哼了一声,“等会儿给你拿药。”
“不用。又不疼。”夏至安说。
“不疼带着也怪难看的。”欧阳灿道。
夏至安拍拍石头让它走前面,“没事,习惯了。从小就这样。”
他语气淡淡的,和刚才跟她开玩笑时候的很不一样,欧阳灿倒有点儿不适应了。
两人穿过绿荫上了台阶,欧阳灿道:“以后我会注意的。”
夏至安刚好拉开纱门,见她这么说,回头悄声道:“说到做到啊。不然我就留着罪证告状,跟伯母说你对我用刑。”
他笑着示意她先进门。
欧阳灿差点儿翻个白眼出来给他瞧,但见里面走廊上母亲身影一闪,少不得忍下来,咬牙切齿道:“你这个人吧,就不能给你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的好脸色。你要再这么坏,我一定把你打成绿巨人。”
她说着,甩手先进门。
夏至安在她身后大笑出声。
灿妈听见笑声,隔老远问道:“你们俩聊什么呢,笑成这样?”
欧阳灿道:“夏至安吃了蜜蜂屎了。”
灿妈笑着看他们,道:“又胡说……哦对了,你早点儿准备好晚上要穿的衣服。田藻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她就不吵醒你了,但是她给你配了几套晚装裙子,挂在她房间的衣架上,让你自己去选。那些衣服她都没穿过,让你不介意的话拿去搭配。她房间门开着,你进去就是了。”
欧阳灿答应一声,说:“等下我上去看看。”
“我晚上穿灰色西装。”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他,“你穿什么关我什么事?”
“方便你选衣服。咱们的席位是贵宾席。演出结束后有招待酒会,也要一起出席的,衣着上还是配合一些比较好。”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想了想,有点儿无奈地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你不怕别人误会?”
夏至安使劲儿摇头,“不不,我不怕。我的荣幸,真的。”
欧阳灿看了眼正在忙碌的母亲,刚要说什么,家里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她指指夏至安让他等着,自己要去接电话,不想父亲先接了,喂了一声,就招手让她过去。
“找我的?”她问。
欧阳勋点头,递话筒给她,道:“你们单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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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爸爸。”欧阳灿赶紧过去接过话筒来,提一口气,说:“我是欧阳灿。”
欧阳勋手中拿着遥控器,轻轻把电视机调成静音。
夏至安从欧阳灿身边经过,过去坐在欧阳勋旁边沙发上,看了眼电视机里正在播的本地突发新闻——是某居民小区昨日夜间发生的火灾……他听着欧阳灿很简短地回应着电话那端的人:“……是……是……明白。我这就回去报到”。
欧阳勋见女儿把话筒搁下了,问道:“是不是要出现场?”
“是。有个大型火灾现场,值班的同事都去现场了,我得回去值班。”欧阳灿说。
欧阳勋又按了下遥控器,示意她看新闻。
画面正好切到火灾现场入口处,警戒线外头围着很多人。记者镜头一晃,掠过几个人的面孔,欧阳勋问:“这个是林队长吧?”
欧阳灿点头,说:“看样子可能是人为纵火。我刚觉得这几天恶性刑事案件少了似的,这就来了……那我准备去局里了,爸爸。”
“去吧。”欧阳勋说。
恰好这时候,灿妈端了几碗杏仁豆腐出来,见女儿急匆匆的样子,问:“怎么,要出门?”
“得回单位待命。”欧阳灿一看浇着糖桂花的杏仁豆腐,拿了一碗。“谢谢妈妈……我拿上去吃。”
“你在这吃完了吧……不差这会儿!吃急了回头又嚷嚷肚子疼!”灿妈看女儿拿着小碗一边摆手一边往楼上跑,无奈摇头。“这孩子!老这么毛毛躁躁的……来来,咱们也吃。刚弄好,凉丝丝的,这天气吃了正好。”
“谢谢伯母。”夏至安接了碗。
“不谢。糖桂花是小灿的小婶亲手做的,非常好。知道小灿喜欢,每年都给她准备好多。去年小灿不在家,还是给寄来那么些,都存着了。眼看着今年又该有新的了,赶紧吃。”灿妈微笑。
“小灿就爱吃这甜腻腻的东西。”欧阳勋微笑道。
“好吃的她有什么不爱吃的。”灿妈也笑道。她端着碗,看了一会儿新闻,皱眉道:“作孽……小灿是因为这个得回去待命吗?”
“应该是。”欧阳灿摇了摇头。
“换个台吧,看着怪难受的。”灿妈道。
欧阳勋依言换了个台,仍是新闻。
“小夏想看什么台?换你爱看的好了。”灿妈见夏至安只管静静吃东西,笑道。
“我没关系的。看新闻就很好。”夏至安忙说。
灿妈笑笑,看他斯斯文文吃相很好地吃着杏仁豆腐,忽的听到嘭嘭嘭的急促的脚步声,禁不住摇摇头,回手扶了沙发,果然看见女儿一手提着包一手拎着一双鞋往家门口跑去。她轻轻拍了拍沙发背,冲那边高声问道:“小灿,晚上的芭蕾舞剧能去看吧?”
欧阳灿闪身回来,一脸犹豫地道:“不一定能按时下班……要是不能去我会提前打电话的。我走了啊!爸妈再见!”
“你等等,开爸爸车去上班。这么热的天,你再晒要变黑炭了。”灿妈说。
“知道了。”欧阳灿从台子上拿了车匙,拎包就往外走。
这时候门铃响了,对讲机的屏幕一亮,她刚要站下,灿妈说:“你去吧,我来应门。慢点开车。”
“好嘞!”欧阳灿出了门,恰好听见母亲问:“小姑娘,请问你找谁呀?”
声音极温和,欧阳灿听了笑笑。
这老太太对别人家的女儿可好了……
她摇着车匙走到大门边,见门已经开了一条缝隙,看了眼正对着外头呲白牙的小四,笑道:“有客人来,不要太不友好。”
她说着开了大门走出去了。
视野内恰好一角白裙飘过,她慢慢抬起视线,门前树荫下正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这女子的面容看上去有点眼熟,可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看到是她出来,女子愣了愣,忙往后退两步,轻声道:”你好。“
欧阳灿点了点头,说:“你好。你是来找……”
“夏老师。我是他的学生,有点急事来找他。”女学生道。
欧阳灿再看看她神色,的确是有些着急的样子。
“哦!那你怎么不进门?是不是怕狗?没关系的,凶的都拴着。”欧阳灿把门推开,请她进去。
“我不进去打扰了,在这里等夏老师。”女学生摇头道。
欧阳灿闻言也不和她客气,点点头先走了。
车匙按了下给车解锁,开车门通一会儿风才坐进去,这会儿工夫她就看到夏至安出来了。她看看表,关车门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夏至安不知说了什么,那女学生突然就伸手抓住了他手臂……欧阳灿赶紧把车门关了,开车就跑。
出了巷口开到主路上,她忽然觉得眉头有些酸,才察觉自己皱了好一会儿眉了。
“乖乖,这都什么怪事儿啊。”她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看着前面好半天动不起来的车子有点心烦地轻轻敲着方向盘,后悔自己没有绕远一些,躲开这段历来在旅游旺季随时会堵成死疙瘩的这条路线。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叹口气。
车子慢慢挪动着,好容易闪了个缝隙,她顺利冲出拥堵路段,很快来到单位大门口,开进去的时候手机也响了。
她停了车拿起手机来一看,是值班室的电话,接起来道:“我已经到楼下了,不用催了……嗯?”
她开车门的动作停了停,回手抓了背包下来。
“知道了。我马上上去拿勘验箱。”她甩手关了车门,进了大楼冲值班室打了个招呼,一气儿跑上去从办公室里取了勘验箱下来,才发现自己拿了个空水杯。一边问着“老赵他们还没来嘛”,一边敲敲值班室的门,进去接杯清水。
“来了,来了!”值班的老方指指她身后,“比你晚了十秒钟。”
欧阳灿喝口水,拧好杯盖,和赵一伟他们打个招呼,一起出去上了勘验车出发去现场。
“现场什么情况?”陈逆问。
“现场两具尸体。死者是夫妻俩。还有个孩子,虽然毫发无伤,但因为惊吓过度没法开口说话。听说现场被翻的乱七八糟的。”欧阳灿说。
“又是惨祸啊。”赵一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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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初步怀疑……未必就是这样的。”陈逆拿着块麂皮布擦着他的勘验箱,慢条斯理地说。“刚看新闻了吧?老倪他们去的那个现场想象一下,又该多惨。”
“是啊。这个天,老倪他们也遭罪了。进去挺长时间了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勘验完。”赵一伟说。
“一早冷却的差不多了他们就进现场了。不过听说火还在扑救呢,林队他们就接到通知出现场。那八九不离十是纵火。不是我瞎说,要是救火及时,也未必会伤亡那么大……好好的路,一到晚上,两边停满了车,根本不管那个位置允不允许停。你们说,消防通道都停上私家车堵了,一起火,满小区广播、打电话挪车都找不着车主,消防车进不去,这不耽误事儿吗?”陈逆皱着眉道。
“这是个特别严重的问题。我刚从我们家小区出来特地看了看,这种情况也很严重。回头我得联合业主跟物业谈。”赵一伟说。
“这样,不出事就算了,一出就是大事。上回飞机失事那现场,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似的。刚接通知出现场,我还想幸好不用咱们去那个,不然我有点儿压力。”陈逆道。
赵一伟瞅他一眼,“回头找心理医生聊聊吧。”
“有空再说吧。那么多人出生入死的,我去个现场还落阴影,有点丢人啊。”陈逆笑道。
欧阳灿问:“那你有焦虑、失眠的情况吗?”
“那倒没有。”陈逆摇头。
“应该不严重。不过还是去找心理医生谈谈会比较好。不然陶处也老啰嗦咱们,说他定了规矩要大家定期接受心理辅导,都不去。反而是新技术培训什么的,都可积极了。”欧阳灿微笑道。
“培训可关系到工作。技术上落后是要挨打的。”陈逆说。
“心理出现问题啊,严重了工作还能不能做都是个事儿呢。”欧阳灿看了眼前面,拍了下驾驶座。“赵哥,开错路了啊。刚那个路口就该左转。”
“光听你们俩扯淡了,等下绕回去吧。耽误两三分钟的事儿……咱们老说聚会聚会的,说了这么多次,都凑不齐人。今天反正是周日,要是晚上结束的时候剩下的人多,咱们就凑一桌怎么样?”赵一伟问。
“行啊。”陈逆点头。
欧阳灿刚想答应,忽然想起来晚上还另有安排,就说:“别算我了。我晚上已经有约会了。”
“跟曾检?”陈逆笑嘻嘻地问。
欧阳灿眨眼,“你怎么知道的?”
“大家悄悄在传。不过好像都约好了似的,谁也不问你。”陈逆笑道。
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说:“我谢谢大家的心照不宣。不过晚上是跟我父母约会。有个演出陪他们去看。”
还有个小尾巴……她想想,也不知道“小尾巴”这会儿跟女学生谈的怎么样了。
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田藻请她和夏至安吃面,在面馆遇到夏至安带的研究生,其中有一个就是那女生。她还记得那女生看了她和田藻好几眼,现在想想,那眼神也有点怪……她挠挠鼻梁,汗珠噗噜一下滚落。
“赵哥,你这车空调又坏了,等会儿咱们到了现场,一下车就是出炉的面包吧?”她拿手帕擦了下脸,说。
“将就将就,将就将就。你们不知道这破车,越来越娇气了。整天修了坏,坏了修,亏我待它那么好。”赵一伟抱怨着,车子开到了目的地小区门前。保安看到警车,不等赵一伟亮证件,就放行了。
“这保安的警惕性有点儿差。”陈逆道。
“应该是早接到通知了。这家的物业管理还是相当不错的。”赵一伟说着停了车。
欧阳灿看了看拉起警戒带的外围,开车门下车。现场在一栋联排别墅内。潘晓辉正站在别墅前院门外和几个居民模样的人说话,见勘验车来了,冲这边点点头。
欧阳灿挥挥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换好防护服等老赵他们一起穿过警戒带。潘晓辉已经过来等他们了,说:“跟我进去吧。现场非常乱。”
欧阳灿点了点头,不过她也是要等进了现场,才明白潘晓辉说的“乱”实在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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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门厅开始,到处散落着零零碎碎的东西,要往里走,必须在下脚的时候选择好落点,省得踩到这些零碎。
欧阳灿站在门厅里,抬头扫了眼里面。
新式别墅,地中海式装修风格,看起来豪华而又温馨。
“尸体在哪?”她问。
潘晓辉指指楼上,说:“在楼上琴房里。前面左转上楼梯,琴房在右手边。”
“OK。”欧阳灿点点头,看她。“你还要做现场访问吗?我们自己上去就行。”
“访问已经做过一拨儿了,有其他同事在负责。我先带你们上去吧。”潘晓辉说。
欧阳灿回头看陈逆。
陈逆长出了一口气,说:“我从这里开始。”
欧阳灿点头,跟在潘晓辉身后上楼去。
“好冷。”她说。
本来穿着防护服,出了一层汗,屋内这么低的温度,让她觉得一激灵。
“我们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温度。先前有一阵子我们进进出出的,屋里的温度高了一点。我们也担心你们还没到,温度升上来,对尸体保存不利,进出都注意了下,就又凉下来了。”潘晓辉说。
欧阳灿上了楼,看了眼挂在楼梯口墙面上的温度计。上面的刻度显示是在21°。温度计旁边有一个卡通图案测量身高的尺子,上面画着一些标记——某年某月某日某某身高某某某公分……最高处标在179公分处,Dad;第二高处标在168公分处,Mum。下面那些细小而琐碎的标记,一道一道的,属于Catherine。最高的一个,是130公分。
欧阳灿站在那里看,不动。
“这家的小女孩儿叫Catherine啊。”欧阳灿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比了一下墙上写的那个名字。
“应该是。中文名字叫石雅梦。”潘晓辉看了眼手机,说。
欧阳灿看看她,目光在周围又扫了一圈,潘晓辉往里一指,说:“尸体在那边。”
欧阳灿也已经看到尸体陈放的位置了。她顺着墙边走过去,里外都看了看。两具尸体中一具属于女性,倒伏在门口,半截在内、半截在外,身上仅着薄薄的丝绸睡衣,一眼能看出来睡衣下只有一条***。尸体看上去非常干净整洁,一只脚上穿着蕾丝拖鞋,另一只脚光着,拖鞋则落在脚边大约二十公分处。
“拖鞋应该是挣扎的时候甩脱的……颈部有勒痕。”欧阳灿伸手撩起女尸的长发,看着颈上的痕迹。她抬眼看看另一具尸体。男性,呈坐姿,伏在钢琴上,也穿着丝绸睡衣。她轻轻摇了摇头,说:“感觉这两个人是在很平静的情况下突然遭到袭击的。”
“是啊。就像是很平常的人家,冲过凉,弹弹琴,说说话,就准备休息了……这两天天气热,家家户户都关门堵窗的,问了邻居,都没有人听到这家有琴声传出来。”潘晓辉说。
欧阳灿看出来她有些沮丧,抬抬手肘碰碰她,说:“邻居没听见的,那咱就等死者告诉咱们嘛,别着急。”
潘晓辉动动唇,在欧阳灿身边蹲着看她轻轻掀开女死者的睡衣,查看着尸表,那动作轻柔极了……她已经不止一次见过欧阳灿勘验现场,虽然她都很仔细认真,但真的没有哪一次动作是这么轻,像是怕碰破了肥皂泡似的……现场忽然变得极安静,潘晓辉一抬头,原来连在拍照的赵一伟都停下来了。
“欧阳,你这有点夸张了啊。”赵一伟说。
“哪儿夸张了?”欧阳灿眼皮都不抬,薄如蝉翼的丝绸在她手上托起来。“睡衣质地上佳,有悬挂产生的自然褶皱,没有折叠痕,应该是洗浴过后刚刚换上的……死者身上没什么多余的饰物,可能是洗浴前都摘下来了,但右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这镯子,嗯,值钱了。如果说是入室抢劫,这抢劫犯是不识货呢,还是压根儿没注意到?”
“能值多少钱?”赵一伟蹲下来,看着苍白的手腕上那只翠绿的镯子。没有生命的肢体上那翠色盈目的圆环看上去也只是块石头而已。
“我估计会超过七位数。”欧阳灿说。
“不会吧!”赵一伟惊道。
“翡翠价格前几年就到了很夸张的地步了。这个成色七位数很正常。”欧阳灿说。
潘晓辉凑过去看看,摇了摇头说:“我知道这是好东西,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真值这个价。欧阳说的有点儿道理啊……再不开眼的,也知道黄金有价玉无价吧,为什么人都杀了,家里翻成这样,没有拿走这个镯子?”
“是啊,为什么呢?”欧阳灿轻声说着,继续查看尸体表面。“除了颈部的勒痕,没有其他明显伤痕……从尸斑和其他情况综合来看,死亡时间应该超过12小时。”
“据女死者的父母说,昨晚给他们打过电话,想问问外孙女在家里的情况,但电话打通没人接。他们俩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就没在意。我问过是昨晚七点四十打的电话。”潘晓辉说。
“那可能那个时候已经被害了。”欧阳灿将女死者的睡衣放下来,还整理了下。“他们家女儿一般都在姥姥家啊?”
“对。因为上学近,周一到周五小姑娘在姥姥家住的,周五晚上死者夫妻俩会去吃饭,之后带女儿回家,周日晚再送过去。周末小家庭安排各种活动。周六小姑娘有书法课和大提琴课,周日上午有数学兴趣班。今天就是数学兴趣班的老师见孩子没去上课,也没有打招呼,就给女死者打电话,打不通又给姥姥打电话。老人家想着昨晚上就没打通电话,不太对劲儿,赶过来看的时候,刚好遇到保安也在按门铃。据说保安觉得一场,是因为邻居也说他们家猫从一清早天刚亮就蹲在院门外见人就叫,叫声特别凄厉。他们家猫从来不这样的。结果开了门一看是这么个情况,就报警了。”潘晓辉道。
“那猫呢?”赵一伟问。
“被死者父母带走了。费了好大劲儿才抓住呢。”潘晓辉说。
欧阳灿站起来走到琴房中央,站下了。这间作为琴房的屋子面积不算大,目测在十二平方左右。琴房布置地很简洁,除了东边放置一架钢琴,西南角靠窗的位置安置着大提琴,就只有一条双人沙发和落地灯、琴谱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因为是琴房,四壁和门都做了隔音处理,被厚厚的消印材料包裹着。
“这房间里如果有一点动静,外面很难听到的。”欧阳灿走到窗边,看着双层隔音玻璃。
“是啊。所以邻居们说听不到琴声也不奇怪。我们进来的时候,所有的窗子都关的很严。”潘晓辉道。
“这样啊……这家应该大人孩子都经常练琴的,开窗户的话大概邻居们总有能听到的。可是夏天开空调,不太开窗……如果是七点多到八点钟,那时候各自应该都有活动,比如看综艺节目什么的,很吵,不太会留意邻居家的动静。”欧阳灿稍稍蹲下身,看着窗台。黑色大理石面的窗台,一丝灰尘都没有。窗子上的锁扣完好无损,没有人为破坏过的痕迹。不过她还是打开锁扣,推开了窗,往下看看。
下面是一片草地。
“我们刚才看过了。下面没有可疑的脚印,墙面上没有留下踩踏一类的痕迹。窗子从里面锁着,也没有破坏的痕迹,应该不会是从这里进来的。”潘晓辉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关窗子退回来,站到男死者身后的位置,冲着光线看了看,回手拿了个小镊子,从他背上捏下来几根白色的细软的毛发,装进证物袋里封好,“这家养了什么猫?”
“白色的。是只年纪很大的山东狮子猫。”潘晓辉道。
“哦。这个季节家里有长毛动物简直是灾难……不过这家已经算很不错的了,收拾得很干净,没怎么发现到处飞的猫毛。”欧阳灿看了眼钢琴。
钢琴上覆盖着白色的纱巾,上面放着两个相框。左边那个是一家三口在小船上的合影,从背景来看,是剑河。
“男死者有留学背景吗?还是有海外工作经历?”她问,又看右边那张照片。照片里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儿,正在拉大提琴。长发,白色纱裙,微微笑着的样子非常可爱。
“都有。男死者方世华,曾经是本地一家大企业驻英国业务代表。他是英国留学生,回国后又被派过去工作过三年,女儿是在那边出生的,到上幼儿园的时候回国的。”潘晓辉说。
“老潘!”外面刑警队的同事喊了潘晓辉一声。
“我出去下。”潘晓辉说完就走了。
欧阳灿轻轻“嗯”了一声,手轻轻拍了拍钢琴,望着伏在钢琴上的死者,看上去他就像是累了只是在这里休息下而已……“你这是怎么回事呀?”她自言自语的,看着他颈上的勒痕。
赵一伟站在一边拍照,“他说,你是法医啊,你来告诉我。”
欧阳灿手不动了,按在死者颈部肌肤上,忽然靠近去看,“这勒痕……”
死者颈部肌肤留下的勒痕有些特别。很窄,很深……她转头在四周看了看,目光忽然落在了一旁放置的大提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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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赵一伟见她忽然像定住了似的,问。
欧阳灿走到大提琴旁边,对着光看着琴弦,又看了看尸体,说:“我找到凶器了。”
“你是说……”赵一伟睁大眼,一脸惊疑。“这个?琴弦?!”
“嗯。不过不一定是这把琴上的弦。”欧阳灿点头。“当然还需要做痕迹鉴定。不过不出意外的话,结论应该就是这个。”
赵一伟没出声,到了嘴边的那句“你没开玩笑吧”又咽了下去。
欧阳灿看起来相当自信,而且她从来不在现场拿这个开玩笑的……他看着欧阳灿返回尸体旁,从尸表开始检查。比起刚才检查女死者的尸体,她的手劲儿明显没那么轻。
赵一伟有点儿想笑,可这个场合肯定是笑不出来的,忙端起相机来,对着大提琴拍起了细节。
这琴看起来有点旧。他不懂鉴赏乐器,也觉得这琴不错,听着欧阳灿在背后咕咕哝哝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他以为她又跟遁入魔道似的在跟尸体“对话”,不想仔细一听,欧阳灿在说:“这琴有点历史了……可能这家的孩子有天分,要不就是家长舍得投资,小孩子学琴买这么好的。”
“你又知道了!”赵一伟说。
“哎,林队不老说,我们做警察的不都得是杂家吗?当然什么都要知道点儿啊。”欧阳灿说。
赵一伟咂咂嘴,不吭气了。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欧阳灿对两具尸体的初步检验完成,和上来帮忙的同事把尸体装进袋子里搬出去准备回法医中心解剖。走之前她又在现场上上下下走了两趟,看是否能再发现些有价值的信息。
潘晓辉看见她,过来问她是不是准备撤了,“我刚听说,凶器是像琴弦的东西?”
欧阳灿点头,“是。琴房里的大提琴我们作为证物采集先带回去。你们搜查的时候注意下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我刚听同事下来说,已经通知下去了,在现场的人都会注意。现在还没有发现什么……这是不是有点儿怪?用琴弦?”
“回去会取一部分组织化验的,是不是这东西也得验证。不过不能忽略这个可能性。”欧阳灿说。
潘晓辉点头,看看她,问:“你里里外外走了这几趟,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没有?”
“没有。不过,虽然有些地方被翻过,看起来很乱,但是边边角角都纤尘不染,里里外外都显得特别干净,主人应该过着很自律的生活。”欧阳灿说。
潘晓辉点头表示同意,“是。可以想象原来多干净漂亮。这么大一个家,收拾得这么干净,竟然没有用钟点工人,全靠女主人自己。据说她非常受不了家里有外人来动她的东西,而且也没有钟点工能达到她的要求……你知道吗,她有间房间专门放各种的清洁用具。各种各样的吸尘器,某个著名品牌的系列产品都收齐了……一点都不夸张,最新产品都有。”
“就这样的人,还养了猫。”欧阳灿说。
“对啊,稀奇不稀奇?”
“我就说嘛,养猫的家庭,猫毛几乎看不见,这点就稀奇。原来是这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在养猫,那难怪了。”欧阳灿想了想,“女死者确实带着一股子爱干净的劲头儿。”
她说着看看表,指了指外面等着的车。
潘晓辉会意,送她出门,说:“你们先回。受累早点出报告……我看着那小姑娘的样儿就特别揪心,想早点抓住凶手。”
“明白。”欧阳灿又看下表,“争取今天起码能给你一个报告。”
“那回头见。”潘晓辉拍拍她的背。
“回见。”欧阳灿说着开门出去。
从凉爽的室内一步踏出来,欧阳灿的面罩顿时起了一层白雾。她拉起面罩来,走下台阶,回头看了看二楼尽头的那个窗户,站了片刻,冲已经走到车边的赵一伟招了招手,说:“赵哥,过来一下。”
她说着先往那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左右看着。
赵一伟跟过来,说:“干啥呢,小潘他们都地毯式搜索过了,你还能翻出朵花来?”
“万一呢?”欧阳灿说。
他们来到琴房窗外站下,赵一伟问:“你还是怀疑有人从这里入室的?”
“这墙面是花岗岩的,表面很多凸起,窗台这个高度,不超过四米,从这里爬上去,可一点都不困难。只要是从这里上去,肯定会留下痕迹的……”欧阳灿站在墙角下,歪着头向上看。
“昨天晚上下过雨吧?下过雨还能留下什么痕迹也是奇迹。”赵一伟说。
“下过吗?”欧阳灿转了转看看,草地的确有些湿。得到赵一伟肯定的答复,她有点儿懊恼地说:“下过雨的话……太讨厌了。”
“不过……也许不是一无所获。”赵一伟说。
欧阳灿看他抬脚往墙边走去,正想问他要干嘛,就见他拨开树枝,露出一个银色梯子的一角。她忙跟过去,这才发现梯子在邻家院子里。
赵一伟比划了下,说:“墙很矮,从这边把梯子拿过来,并不费什么事。”
欧阳灿站在墙边,转头看了看。
他们站在一棵无花果树边。无花果树叶子相当阔大茂密,从方家这边猛一看上去确实不容易发现这个藏在这里的梯子。
“这段树枝折断了。”欧阳灿伸手托了下那截已经变得软趴趴的叶子。
“可能是搬动梯子的时候碰到的,也可能是下雨导致的。”赵一伟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还是决定赶紧把潘晓辉他们叫下来。
两个人在等着的工夫,返回琴房窗下的位置。
“看。”赵一伟指了指脚下。
半片无花果树叶躺在草地上,沾着露水。
“这儿离墙边还有点儿距离,说风吹的也有可能,不过这风得挺大的。”欧阳灿说。
赵一伟耸耸肩,说:“反正凶手从这个窗口进入现场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点。”
“欧阳?”潘晓辉出来了,喊了她一声。“有啥发现吗?”
欧阳灿等她跑过来,伸手示意,“请赵哥公布他的发现。”
赵一伟就把刚才他和欧阳灿看到的说了一遍,然后指着墙上的位置,说:“我建议把梯子搬过来,依照梯子能达到的高度,在墙上找一找痕迹。我看到梯子上头有增加摩擦力的橡胶套,如果抵在墙上,很可能会在墙面上留下颗粒。”
“当然因为下过雨,痕迹可能被冲刷掉了。不过这毕竟是个思路。”欧阳灿说。
潘晓辉说:“行。我们马上试试。”
她招呼了两个刑警队的壮汉同事过来帮忙,赵一伟回去把摄影器材扛过来,又把陈逆喊来,将梯子存放的位置拍照固定之后,才让刑警队同事搬过来,往墙上一靠,找出了大体位置,陈逆踩着梯子上去,拿了放大镜在墙上找着……底下一群人都仰着头看他工作,谁也不出声。蝉鸣又尖又细,仿佛能从人的耳朵钻进大脑中去,让人在闷热的天气里陡然增加几分烦躁。
好一会儿,陈逆都没有说话,终于有人悄声道:“这样行不行啊?我怎么觉得不可能找……”
“嘘!”潘晓辉比了个手势。
欧阳灿就看到陈逆动作停了一下,在墙上做了个标记,马上抽了一只棉花棒在一块岩石上擦拭着,“有门儿。”
果然陈逆在梯子上冲下面扶着的同事说:“扶好了啊兄弟,我要下来了。”
他三两步跨下来,提着手里的袋子,一脸兴奋地说:“还真是有擦痕。虽然很少一点点橡胶颗粒,毕竟是很大的收获。我把这些带回去化验……老赵你当心点儿。”
他嘱咐了下扛着相机上去拍照的赵一伟。
“如果证实这些颗粒与梯子上的橡胶有同一性,那这很可能就是凶手入室的路径。”欧阳灿指了指楼上的窗户。“他可能尝试过从别的窗子进入,但只有琴房的窗户没锁。于是他从窗子进入,先是杀害了在琴房的男主人,因为女主人恰好这个时候来到琴房,他就在那里紧接着杀害了她,然后在家里翻值钱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他把窗子关好,从门出来,把梯子放回原处,离开的时候恰好大雨,把户外他可能留下的痕迹都冲刷掉了。”
“去隔壁邻居家问问梯子的事。这么大的东西,凶手不至于是自己带来的。去问问梯子是不是他们家的,之前是不是就放在那个位置……如果是的话,能知道那个位置有梯子可以用,至少说明凶手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潘晓辉道。
“是的。”赵一伟和欧阳灿同时点头。
“这个发现太关键了。谢谢你们。真是比我们还细心。”潘晓辉有点儿不好意思。
“哪儿啊,也就是一时好奇心驱动。我都走到这了也没看见什么,还是赵哥眼尖。”欧阳灿说。
赵一伟从梯子上下来,刚好听见他们说的,笑道:“就是没我,你们肯定也很快发现这个梯子的。”
“能早一步发现,少走多少弯路啊。”潘晓辉道。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这儿交给你们了啊,老潘。”欧阳灿说。
“放心。”潘晓辉送他们上车,又返回方家院里。
欧阳灿他们回到局里,已经接近午饭时间。
周日食堂只预备了简单的值班人员午餐,大家一起过去,欧阳灿匆匆忙忙吃了几口就先离开,一头扎进了解剖室。待她完成两具尸体的解剖,已经过去接近七个小时。
她长长出了口气,走出解剖室,恰好手机在震动,她拿起来一看是家里的来电,马上看看时间,接起来一听是母亲的声音,便说:“妈,我可能赶不及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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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妈听了,便问她还有多久才能下班,“演出八点才正式开始。我们正预备出门吃个饭再过去。你要是可以走了,我们去接你。”
欧阳灿看看时间,说:“倒是可以走了……可是我去的话还得换衣服什么的呀,哪儿来得及?不换也行,我这忙了一天,又脏又臭的……您要觉得我这样不丢人,我就去。”
她说着就笑了。
“那是不行,要换换衣服,漂漂亮亮地去。”灿妈说。
“要不我就不去了吧……你们能接我吃饭,还能给我带礼服鞋子和化妆品?”
听筒里叽叽咕咕一阵子,灿妈再说话时,便道:“那有什么不行的。你现在就冲个凉,半个小时之后你们局门口见。”
“太匆忙了吧……”
“餐厅已经订好了,到了就能吃饭。我们吃得简单,给你时间换衣服……化妆就不用很细致。反正你的脸,化妆也遮不住黑。”灿妈说。
欧阳灿一听,这个安排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去的意思,既然已经约好了,的确不方便失信于父母,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锁了门回办公室。走之前看了看其他几间解剖室也都亮着灯,知道倪铁他们肯定也在加班。
回办公室的路上给潘晓辉打了电话,简单讲了下鉴定结果,“详细的报告要明天给你。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队他们刚回来,等下要开会。具体的等明天报告出来,案情分析会再说吧。辛苦你了。”潘晓辉说。
“没事儿。你也辛苦了。我没别的事,你赶紧忙去吧。需要做什么给我打电话。”欧阳灿说。
挂了电话,她一路小跑回了办公室,把记录表填了,从衣柜里拿了套干松的仔裤T恤,花五分钟洗了个澡出来换好衣服,头发湿漉漉地就出来了。下来跟值班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走出办公楼,顿时被热气攻的冒汗。
她叹了口气,说:“这下火的天儿,我是图什么啊!”
她无奈地摇摇头,拿手当扇子扇出一点点风,刚刚走到大门口,传达室窗子被推开,葛大爷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欧阳,有车来接你下班了啊!”
欧阳灿抬头一看,果然就看到夏至安的车停在那里了。她冲葛大爷笑笑,摆摆手出了大门,过去拉车门上车,才说:“我
才想起来……爸,我把你的车停在局里了。刚就只顾往外跑,都忘了今天是开车过来的。明天您上班怎么办?要不晚点儿我回来取?”
“麻烦什么呀,跑来跑去的。放你们大院儿里还能丢了?我明天叫车去上班就是了。有事医院有公车。我那车你最近就开着吧,天气凉一些你爱骑车再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去选车?”欧阳勋问。
“老没空琢磨这事儿。”欧阳灿笑道。
“哪个品牌没有官网啊?你上去看看车型,有喜欢的去试驾,很快就好了。”欧阳勋道。
“好好,回头我就看。”欧阳灿看到脚下放着一个袋子,“这是给我带的衣服吧?”
“对。我和小夏给你选的。田藻挂出来有十几件,我们同时看中了这件。”灿妈笑道。
欧阳灿看了眼沉默不语只管开车的夏至安,打开袋子瞅了眼,见是件白色的裙子,料着不会有什么差错,这才打量了下父母亲和夏至安的穿着。夏至安果然像他之前说的,穿了灰色的礼服。白衬衫,没有打领结也没有打领带。父亲穿了黑色的西装,打了个俏皮的黄色带波点领结;母亲穿了件灰底有黄白黑三色水墨画图案的丝绸长裙,挽了灰色的披肩……见她回过身来看着自己只管微笑,灿妈知道她是在看自己的穿衣打扮,特地把手包放在膝上给她看,问:“怎样?”
欧阳灿笑道:“好看。你们都穿的这么正经,猛一看啊,我就是个异类。”
“等会儿我们吃饭,你先换裙子。换好了就不是异类了。”灿妈笑道。
“可是换上也没有妈妈好看怎么办?”欧阳灿做出哭丧脸来。
夏至安看她一眼,微笑。
这个家伙……大大咧咧的,可很会讨她母亲欢心的。
欧阳灿看到他笑,问:“晚饭去哪儿吃?”
“去藤子那儿。”夏至安说。
欧阳灿点点头,说:“不错。早就想再来吃一次。”
“嗯。”夏至安看了下后视镜,答应。
“你嗯什么嗯,好像我要来吃饭还有你的份儿似的。”欧阳灿说。
“哎,你这个人,这么快就忘了说要请我吃饭的事儿了。”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哼了一声,说:“那好吧,今天的晚饭我请。”
“别勉强。”夏至安笑道。
“不勉强。你喜欢吃什么,多点点儿。”欧阳灿说。
夏至安听了,一手摸了摸肚子,说:“听你这口气,我怎么有点儿怕。”
“还有你怕的!哦对了,你有怕的。”欧阳灿笑起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夏至安悻悻地道。
欧阳灿看看前面已经快到了,提醒他减速。
因为有预留车位,他们很快停好车,往餐厅走去。
一行四个人,只有欧阳灿是仔裤T恤还顶着一头半干不湿的头发,倒成了最扎眼的一个。不过餐厅经理记性好,见过欧阳灿一次就有了印象,加上对夏至安是很熟悉的,很客气地称呼一声“欧小姐”,说:“几位里面请。滕小姐给留了里面最宽敞的位置,请跟我来。”
“藤子呢?”夏至安问。
“滕小姐今晚可能不过来,不过特别交代我们招待好各位。”经理微笑着,将他们带到位子上。
因为已经提前定了菜单,经理只跟他们再确认一下,便离开了,随后上了酒,菜一样样开始端上桌。
灿妈想起来,便道:“小灿先去换衣服。等你换好了,主菜也该上来了。”
“让我再吃口……”欧阳灿说。
午饭没吃几口,熬到这会儿她早就又渴又饿,眼冒金星了。这会儿才上前菜,父母和夏至安正边吃边聊,她也不插话,坐在那里只管吃。
“吃完饭再换也来得及。我跟藤子说了,你去她的休息室换衣服就可以。等会儿我陪你去。”夏至安说。
“不用,不就换个衣服嘛,哪儿至于那么隆重。”欧阳灿说着把放在身后的袋子拿起来,“我先去换了吧,省得妈妈啰嗦。”
她站起来,夏至安也把餐巾放在桌上准备起身,灿妈摆手道:“小夏坐着吧,让小灿自己去。”
“对啊,我都说我自己去就行了。”欧阳灿有点儿不大自在地说。
“你知道休息室在哪?”夏至安问。
欧阳灿语塞。
夏至安不再说什么,站起来跟灿妈灿爸说声“我去一下就回来”,示意欧阳灿跟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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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只好拎着衣服跟着他走。
夏至安身高臂长,灰色西裤白色衬衫都极合身,更显得他身材挺拔……欧阳灿注意到好多客人尤其是女客人都有意无意地看他。他自己就像完全没注意到,心无旁骛、步伐极快地穿过餐厅来到办公区。比起前面来,办公区安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大概因为滕藤子早就交代过,在办公区见到他们的几位经理都不意外,仍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夏至安看起来对这里还是很熟悉的,很快带欧阳灿来到一扇门前。
欧阳灿看门牌上写着“休息室”,旁边则是“总经理室”,问:“就是这儿?”
夏至安点头。
休息室门上是密码锁,他输入密码,门锁就开了。
“我在这等你。”夏至安说。
“你先回去吃饭吧。我很快就换好了。”欧阳灿扶着门,说。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会等很久。去吧。有说话的工夫,你衣服都该换好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想想也是,就进去了。
门刚合拢,里面灯自动亮了。她粗粗一看这间房间,面积不算大但布置的很精致。有休息用的长榻,很具规模的衣橱鞋柜,还有一个尺寸夸张的梳妆台……这简直不太像是放在办公室旁边用作休息的地方。
她听到门被敲响,问:“什么事?”
“藤子说化妆品你随便用。抽屉里有没开封的,你自己选。放在外面的那套新的化妆刷是给你用的。”夏至安说。
“知道了!”欧阳灿答应着,目光在梳妆台上一扫,把那件白色的裙子抖开,边往身上比量,边说:“我饭都还没吃完,化了妆还不是吃掉……哎呀这件裙子!”
她盯着手里这件裙子,眼有点发直。
是件罗马式的丝绸裙子,V字领,前后领口都开得有点大,这样的裙子穿上身,好看是好看可是对她来说,实在是有点儿……她看看袋子里,倒是很周到地准备了隐形内衣,搭配裙子穿的乳白色的高跟凉鞋也很漂亮。
这双鞋是新的,可不是她的……
眼下赶时间,没空追究这鞋是打哪儿来的,要紧的是怎么把衣服改装一下。她站在梳妆台边,目光扫过台上那一排排小盒子,终于在其中一个小盒子里发现了一些很小巧的别针,于是就把裙子换上,在胸前别了两个别针。
她很满意地看看镜子里穿着改装过的裙子的自己,换上鞋子,原地踏了两步。鞋子穿在脚上十分舒服稳妥,让她整个人都挺拔了些……她往脸上扫了一点粉和胭脂,觉得看得过去了,把换下来的衣服一股脑都塞进袋子里,开门出来。
夏至安正在跟人通电话,见她出来,匆匆讲了句“祝你演出成功”,便挂了。
欧阳灿看了下腕表,说:“十二分钟!有见过这么高效的女人没有?”
夏至安往后退了一步,手插进裤袋里,打量了她两眼,才说:“你也太……能对付了。”
他说着走了过来,伸手绕过她的颈子,出其不意地把她的头发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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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又作死!”欧阳灿抬手要拍掉他的手,被他拦了一下。
“别急!你跟我来。”夏至安说着,把门又打开,拉她进去。见她不动,瞪着一双大眼像要把他脸上剜下两勺肉来似的,他放手松开她的头发,笑道:“来嘛,我自有道理。”
“来就来,别拉拉扯扯的,让人看着不像话……给你一米禁止令就当我没说了是吗?”欧阳灿翻了个白眼。
“还想着那什么一米禁令呢?我又不是坏人,意思意思警告警告就好了嘛。”他说完也不等她再发表意见,硬是拉着她手臂让她回休息室。“快点儿,欧伯在外面等呢。”
欧阳灿换了细高跟鞋,腿脚不太灵便,只得跟着他过去,就见他在梳妆台前一站,扫了一眼,就拉开下面那一层,从让人眼花缭乱的一排排丝带中抽了一条金线编制的出来,推着她转了半个圈,将她的头发再撩起来看看,抓住发梢往上一提,拢了拢,在头顶挽了两下,用丝带系好,随便抓松些,绕到她面前来看看,说:“这就好多了。”
欧阳灿往镜子里一看——就这么半分钟不到的工夫儿,她一堆乱草似的头发被他整成了松松的一颗丸子,额前腮边还留着几缕头发,手指绕两下,打着卷儿,稍稍一行动便在腮边弹起来,显得很俏皮。
“嚯,你还会这个!”她忘了这家伙是有多“放肆”,忍不住赞道。
“那是。毕竟从小给芭比娃娃梳头。”夏至安微笑道。
“你说啥?”欧阳灿正对着镜子拨着刘海儿,闻言便笑起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许你们女孩子玩儿水枪乐高变形金刚,就许我们男孩子有芭比娃娃嘛。”夏至安说着,过去开了门,示意她。“请吧,公主殿下。”
欧阳灿心情忽然就变得好起来,转了半圈,照照镜子,抬头挺胸,转身走出房间,经过夏至安身边,稍稍提了提裙子,说:“谢谢,王子……算了,你哪儿像王子。”
“不像吗?”夏至安笑着,随手关好门。
“人家王子都有高头大马,你要啥啥不趁的,太磕碜了。”欧阳灿笑道。
鞋跟有点高,但走起路来很稳,也很舒服,她忍不住翘脚看了看鞋子。
“不就高头大马吗?回头给你牵出来瞅瞅……怎么,鞋不合脚?”夏至安问。
“不,很合脚。”欧阳灿说着,又使劲儿在地上踏了踏。
她起先并没有留意这是什么鞋子,这会儿扶了墙,看了眼鞋底。
“咦……这鞋也是田藻的吗?这家伙也太会花钱了……不过真的好舒服。我最怕穿高跟鞋,差不多每次穿都是血泪史。”
“越不习惯穿,越得穿合脚的。”
欧阳灿笑笑,夏至安看她,“笑什么?”
“想赠你一个名号。”
“什么?”
“不想说。”
“不想说我也知道。”夏至安撇了下嘴。
“那你说说看。”
“我也不想说。”
“咦!”
“我喜欢心照不宣。”夏至安笑道。
两人说笑着回了座上,主菜刚刚上来,欧阳勋夫妇见他们高高兴兴地回来,笑道:“快坐下。”
欧阳灿故意托了腮让父母看自己的妆容发型,“怎样啊?是不是很漂亮?”
夏至安笑着低头切牛排。
灿妈笑着说:“离漂亮那是还有点儿距离,不过肯定不丑就是了。”
“谢谢妈妈。我不丑都是妈妈的功劳。”欧阳灿给母亲添了一点红酒,放下酒瓶要拿刀叉切牛排,就见夏至安把他面前那盘牛排端过来跟她的换了下。她一看盘里牛排已经全都切成了小块,“谢谢。”
“不谢。”夏至安笑笑。
欧阳灿叉了块牛排吃,不住点头。
“味道不错?”夏至安笑问。
“相当不错。吃到肉,我才觉得今天活过来了。”欧阳灿笑逐颜开,大快朵颐。
灿妈看她吃得高兴,又看看夏至安,说:“小夏快点吃,不要管她了。牛排不切,她也有本事整块啃的。”
夏至安笑起来,欧阳灿无奈道:“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妈您记性也太好了。”
“这么有意思的事儿,我应该能记一辈子的。”灿妈笑道。
欧阳灿拿餐巾擦擦鼻尖,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也不说什么,把牛排全吃光了,还拿了牛角包撕开沾汤汁吃了两个……等她吃完了,才发现桌上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吃好了,很显然是在喝茶聊天等她。
她嘻嘻一笑,招手叫侍应生过来,递上卡去结账。
“时间来得及吧?”她看看表,问。
“等下绕一点路,不走海边,应该赶得及。这个季节那边随时可能堵车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说:“你也没来多久,总结经验真及时。”
“总不能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夏至安微笑。
侍应生过来把单据和卡还给欧阳灿,“请问还需要什么?”
“不了。谢谢。我们该走了。”欧阳灿笑着起身。
夏至安帮她把椅子挪开,拿起上衣搭在手臂上,等欧阳勋夫妇起身,跟他们一道往外走。
上了车,欧阳灿从纸袋里摸出手拿包来,把自己的手机放进去。
她看了看手机。
一直保持着静音状态,但没有电话和信息。
这大概意味着她可以安心去看芭蕾舞剧了,不过,她此时心情却有点忐忑,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感觉是打哪儿来的……
夏至安转头看看欧阳灿。
她手肘抵在车窗上,手撑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状。
“不是有任务吧?”他问。
“啊,没有。”欧阳灿说。
看看这条路,夏至安果然选了条很合理的路线,车少,跑起来又快,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你小心不要超速。”她提醒道。
“不会。”夏至安瞥了眼时速。
欧阳灿也瞥了眼,说:“像你这种故意打擦边球的,被测到也是活该哦……”
夏至安笑笑,不语。
欧阳灿看着他那笑而不语、成竹在胸的样子忽然有点儿来气。
这家伙有时候就是让人看着很可气的,就是想要逮着他什么痛脚,可偏偏逮不住……
大剧场夜间有演出,正在观众到场集中的时间段,停车场入口有点拥挤。幸好VIP包厢的停车区还算宽敞,夏至安顺顺当当将车停了,几个人下了车,准备从贵宾通道入场。
天气非常热,湿润润的风吹在脸上只让人迅速出了一层汗。夏至安走了两步,跟欧阳灿说:“你先陪欧伯他们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欧阳灿点头,跟在父母身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脚步极快地往停车的方向走去,剧场门前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襟都飞起来了……她想大概他是忘了什么东西在车上吧,听见父亲问她:“小夏怎么又回去了?”
她忙说:“可能忘了东西回去拿……是那边,A入口。”
她指了指左前方。
剧场的台阶非常高,看着让人发愁,她晓得母亲膝盖不太好,上来搀了她一起上台阶。
“这台阶好多,每次来都觉得要是能飞上去就好了。”灿妈微笑道。
“慢慢走。”欧阳勋道。
欧阳灿抬头看看,前方只有零星几个人在上台阶,噔噔噔的踩出清脆的声音,伴着呼呼的热风传过来,让人有点心急。她看了看表,离演出开始还有一刻钟,其实还好。好容易走上平台,她又回头看了看,见夏至安才从车里下来,一路往这边疾步而来……像只灰色的鸟儿,在广阔的海面上飞……她轻声说:“爸妈你们先进去,我在这等下夏至安,票在咱们这里呢。”
“一起等等嘛。”欧阳勋道。
“外面风大,又热,吹坏了妈妈的发型了。”欧阳灿笑道。
欧阳勋笑着点头,说:“我们在大厅里等你们。”
欧阳灿把父母送进门,站在门外等着夏至安。
暮色四合,大剧院灯火通明,像个置于蓝色法兰绒盒子中的水晶盒子似的光华灿烂。
从建筑物里透出来的光投在地面上,光影十分的美……她轻轻挪了两步。难得一双三寸高的鞋子穿在脚上,她的脚步还可以这么轻盈,踩着一道道的光影,像随时可以舞起来。风大,裙子被吹的贴在身上,她也得不时转下身,省得风力把关针吹开……发丝被吹乱,弄得额前略痒,她抬手拂了下,听见有人叫她“小灿”,她愣了下,回了下身。
刚刚从台阶上来一行大约有七八个人,走过去两三位,后面还有五六位,和她说话的这人却是梁嘉维。
一样是灰色西装礼服,白衬衫,没有打领结……她愣了下,目光不自觉转到他身边,看清挽着他手臂的是个个子很高、浓眉大眼的年轻女子,妆化的有点浓,而且她大概知道自己的眉眼是十分突出的,于是更加强调了一番,那张脸上于是就有了一对卡通娃娃似的大眼,瞪的那么大,一副无辜的样子……“嘉维,你朋友啊?”她问。问话间,她打量了下欧阳灿。
欧阳灿对她微微一笑。
她猜得到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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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梁嘉维跟没听到身边人问话似的,只是望着她。
她也看到他们身后正往这边走来的梁嘉维的父母。他们无疑也看到了她。他们尤其是梁嘉维母亲郑懿那目光,仍像往常一样,如电似的能将她激的浑身都抖一下……她有一瞬间想拔脚就走,可是下一瞬间就知道自己绝对不能也不会就这么走了的。
没有道理啊……
“嘉维?”那年轻女子有些不满地拽了下梁嘉维的手臂。“走啦。”
梁嘉维仍没理她,而是看着欧阳灿,问:“来看演出?一个人来的?”
“哦不,跟家里人一起的。我父母已经进去了。我有点事在这耽搁一会儿。”欧阳灿微笑道。
“是吗,伯父伯母都来了?”梁嘉维说。
“是啊……你快进去吧,演出快开始了。”欧阳灿看到梁家父母脚步慢了下来。在他们看过来的一瞬,她从从容容地打了个招呼,“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小灿啊,是,好久不见了。”梁嘉维的父亲梁光烈显然十分意外,但他一向总是笑呵呵的一副大肚弥勒佛的样子,倒看不出什么来,照常和欧阳灿寒暄。
“是,您身体好吗?”欧阳灿问候了下。
她还记得的,从前梁嘉维的父亲待她还是很不错的。她不太愿意记得以前的事,但这些好处她是记在心里的。
“演出马上开始,您快请吧。”欧阳灿说。
“好好好,中场休息的时候,过来我们包厢坐一会儿,好久不见了,聊聊天也好。”梁光烈说。
郑懿抬手臂挽了他一下,微笑着说:“人家小灿不要交际的呀?有空应付咱们。”
欧阳灿微笑不语。
梁光烈和梁嘉维一脸尴尬。
她有些不忍心,装作看别处避开这份尴尬,心想夏至安这个家伙干嘛还不来……风吹得她发丝和裙子都要散了,人也快散了。
她抬手遮了下胸口,正要转身,忽然一件衣服遮到她肩膀上,夏至安那笑吟吟的声调几乎同时响起来,说:“哎,风这么大,也不知道进去等啊。”
“你干嘛去了?”欧阳灿抬手扯了下身上的衣服,是夏至安的上衣,清清爽爽的带着他的味道,简直就是醒脑的良药。
“想起我车上有几把扇子,拿来用。一会儿里面冷气未必足。”夏至安像变戏法似的,手一抬,果然拿了四把小巧的折扇。
“亏你想得出。大剧院冷气出名的,不带披肩来已经是失策了,哪用得到扇子。”欧阳灿把票拿起来,“这个也可以当扇子。”
“公主殿下用这个扇风,像什么话。”夏至安笑着说,视线稍稍抬了抬,似乎才注意到面前这几个人,但也只是目光轻轻一扫,在梁嘉维身上稍稍一停,微微一笑,说:“失礼。”
然后他拉起欧阳灿的手,往入口处排队检票去了。
欧阳灿还同梁家父母点了点头,转眼看到里面大厅里站在那里等他们的父母。他们背对着这边,应该还没有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她突然鼻尖一酸,心里就有点急,恨不得一秒钟都不用就通过检票口,同他们快点儿进场,这一急就没留神脚下,一脚踩在夏至安脚上,“哎,对不起。”
夏至安回脸看看她,嘴角一弯。
他从她手里拿了票过来递给检票员,微笑道:“这么着急进去,就让你先走。”
“啊?”欧阳灿看了他。
“拿着。”他把扇子塞到欧阳灿手里,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伸手扶住她的腰,轻轻松松将她托起来,转了半个圈,松手时将她向里一送,从笑容满面的检票员手中接了票。“谢谢。”
欧阳灿有点儿头晕,赶忙拂了下额前的刘海儿,明知道门内门外好多人都看到了刚刚那一幕,可完全不能有所表示,只能强自镇定,等夏至安也进来,和他一起朝站在大厅中央的父母亲走去,唯一庆幸的是刚刚父母亲没有看见……她忍不住转眼瞪了夏至安,见他此时距离自己反而有点远了,不禁问道:“干嘛,还不过来些?演戏要演全套不知道吗?”
夏至安微微一愣,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说:“还好还好,我以为你不领情,要跟我讲‘一米禁令’,怕挨揍呢。”
“揍你也不等这会儿。”欧阳灿说。
她心还在砰砰跳,一方面是真有些意外,另一方面也是担心父母与梁家父母狭路相逢。她从心里是不愿意看到这个场面的……恰在此时父亲转过身来,她忙抬手挥一挥,喊了声“爸爸”!
欧阳勋看到他们俩,笑着说:“怎么才进来,我们差点儿要先进包厢了。”
“欧伯,是这边。”夏至安指指右边那个入口。
“哦对,是这边。”欧阳勋微笑着,伸手扶了灿妈。
领座员正在等候,看到他们走过来,及时开了门。
裹着法兰绒的沉重的门被推开,里面是一左一右两间包厢,他们在右边那间。领座员将他们送进包厢就退了出去。夏至安等欧阳勋夫妇在前面两张座位上坐了,才和欧阳灿坐下,转脸见欧阳灿脸上粉光潋滟,不知是急的还是慌的,顿了顿,问她:“扇子呢?”
“在这。”欧阳灿把攥在手中的折扇都给他。
扇柄被她都有点潮湿了,她抿了抿唇,松口气。夏至安的外衣搭在她手臂上,这时候也一起递过去。
“放在你这吧,一会儿觉得凉就披上。”夏至安把扇子拿在手里看看,留下两把,将另两把递到前面给欧阳勋夫妇。剩下这两把,他拿在手里晃了晃,问欧阳灿:“你喜欢哪把?”
折扇没打开,欧阳灿看了,便说:“都行。看着都很漂亮。”
“识货。”夏至安也没打开,随便递给她一把,笑道:“不漂亮我也不拿了。”
欧阳灿把扇子拿在手里。这扇子也就七寸来长,小巧精致,湘妃竹为骨,打开来却是丝绸扇面。她看着折扇上描画的图案,是几笔兰花,非常淡雅。
“难道四把扇子是梅兰竹菊?”她抬眼看了看,问。
“不晓得,我就是随便抓了四把。”夏至安笑道。
“你那车是百宝箱,什么都能随便一抓都有。”欧阳灿微笑着,见父母亲也正很有兴味地欣赏着手上的折扇,不禁倾身向前一些,问:“爸妈手上的是什么?我这把是兰花呢。”
四个人都把扇子打开,凑在一处展示来看,却是两幅画两幅字,恰好欧阳灿和灿妈拿的是画,一个兰花,一个梅花,欧阳勋和夏至安手上的则各是一幅字,题的是词。
灿妈爱不释手,道:“这扇子可是难得了。”
欧阳勋笑道:“可不是难得怎么着?小夏也是胡闹,这几把扇子真给我们拿来纳凉?”
“本来么,让我拿的时候就说是随便写写画画,不是什么好的,随手丢在哪儿也没关系的。”夏至安笑道。
“老人家那么说,你就当真?”欧阳勋笑道。
“他真不拿这当回事的。夏天会画好多扇子放在那里,客人随取随用。不过顶多用个钤印就是了。”夏至安笑着说。
欧阳勋听了,笑道:“还有这等好事?我只听说跟文老求字画难比登天……来来来,这里空调风很足,扇子收了——回头给我带回去锁保险柜里。”
夏至安笑着说:“欧伯伯您真是会开玩笑。几把扇子,不纳凉怎么着啊?您要喜欢,回头我再拿值当裱起来收藏的给您。”
他说着,轻摇折扇。
刚刚坐下来,的确还有些热,扇子扇出来的细细香风,很使人身心愉悦。
欧阳灿听着父亲和夏至安继续讨论着扇上的字画,好像写字画画的人是大家,不过她对这没有什么兴趣,转脸看了包厢外,此时距离演出还有五六分钟的时间,乐团已经入席,观众们却还没有安静下来,整个大厅内人声鼎沸,偶尔有乐器发出的一两点声音……她看了眼一旁小桌上放着的节目单,拿过来。
打开就看到ChristineYang的大幅照片,穿着舞衣的她面容极美,神情坚定,有种凛然的气质,让人看着精神一振。
她将Christine的介绍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才要看别人的,灯熄了。
“咦。”她拿出手机来,准备看完,夏至安的扇子轻轻敲了下节目单。
“真人等下就出场,看这个做什么。”夏至安说。
“瞧你这话说的……这字我看得懂,还不念熟了?万一舞剧看不懂,也还能拿这上头说的装一下不是?”欧阳灿说。
夏至安轻声笑着,收了扇子,拿出手机来关掉,放在了小桌子上。
欧阳灿也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她手指划了下屏幕,确定没有新消息进来。
“应该不会有任务了吧?”夏至安问。
“不好说。”欧阳灿轻声道。
开场的音乐已经响起,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只除了舞台上的。
欧阳灿望着明亮的舞台上灯光变幻,第一幕的背景显现出来,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夏至安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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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说:“我其实不太喜欢《吉赛尔》。”
“为什么?”夏至安看看她。
“太悲伤了……而且,那算是爱情吗,从欺骗开始的?还为了这样的爱情付出了生命……”欧阳灿说。
夏至安没吭声,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欧阳灿也没在意,坐在那里欣赏优美的音乐和演员精彩的舞蹈。ChristineYang扮演的吉赛尔出场的时候,尤其令人惊叹……可她今天太累了,强撑着看了二十来分钟,眼皮就开始发沉,不知不觉就低下头,合上了双眼。
她睡着了,身旁的夏至安起初都没有发觉。他也很久没有看杨佩珊的演出了,因此从她出场开始他就专注地望着舞台。杨佩珊的亮相带来的惊艳效果是非同凡响的……他只顾看演出,心无旁骛,直到欧阳灿突然歪了下身子,差点儿跌下座位。
他扶了她一下,她马上坐直了,“困了?”
“不困。”她揉了下眼睛,还打开折扇扇了两下。
他看她强睁双眼的那样儿,没吭声。果然不一会儿,她那小身子又摇晃起来。他无奈坐得近些,她就真的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睡着就罢了,她突然打了声呼……
这下惊动了灿妈,她回头见女儿睡着了,低低“呀”了一声,说:“竟然睡着了,这真是不像话了。”
“应该是太累了。”夏至安轻声说。
欧阳勋也道:“就是太累了嘛……”
“我知道她累,可是睡着也就算了,打呼噜会吵到别人的……”灿妈轻声说。
“不会的。外头观众距离远着呢,听不见。”夏至安说。
“这么睡着会感冒的。”欧阳勋道。
“就是。”灿妈说着要把自己的披肩给欧阳灿盖上,夏至安指指自己的外套,说:“这个就可以的,伯母。”
他们正低声说着话,欧阳灿猛的惊醒,忙坐直了,擦一把下巴,意外发现父母亲都回过头来看着自己,问:“你们干嘛不看剧?”
灿妈他们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夏至安忍不住笑道:“正看呢。”
欧阳灿看着他那一脸坏笑,甩了下头,拍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下,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对不起啊,真牛嚼牡丹了。”
灿妈轻轻拍了她一下,嗔怪道:“看看你,花样百出的。”
欧阳灿说:“那我出去洗把脸吧。实在太困了……”
夏至安站了起来,她忙摆手说:“你坐,我出去透口气就好。”
夏至安让开些,欧阳灿闪身出了包厢。
大剧院里的冷气很足。出来之后,空荡荡的大厅里连个人影都不见,更显得冷清,她顿时打了个寒战,人也就清醒多了。
她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才找到卫生间,进去洗了把脸。本来脸上妆容就淡,洗干净擦了,顿时显得面色苍白。她凑近镜子,摸摸那黑眼圈……想到田藻说怕会在剧场睡着不来看演出的事儿,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她收拾了下身上才出去,出来走了几步转过一道弯,便看到一片竹林。那竹林虽是在室内空间营造的人工景色,但看上去却很有气势。她向来喜欢竹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看到竹林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看到她,那人站了起来,朝她微笑。
她愣了下,立即认出来是曾悦希,差点儿叫出声,忙走过去,问:“怎么你也在这里!”
“陪家里人来看剧。”他说。
“我也是!”欧阳灿眼睛一亮。
“刚才在里面坐着犯困,赶紧出来透口气。”曾悦希微笑。
“我也是!”欧阳灿应声道。
“没想到刚才洗过脸出来,看到一个女孩子从我面前飘过去……我要不是胆子大,还以为看见阿飘了。”曾悦希笑道。
“哎,我刚才困的呀,在里面都睡着了。出来的时候真的像是个阿飘那样晃晃悠悠的。不过洗把脸就好多了。”欧阳灿说。
“我也是。”曾悦希也笑道。
“你也睡着了?”欧阳灿笑问。
“是啊,所以被我妈赶出来了。”曾悦希道。
两人相视一笑。
“坐会儿?”欧阳灿指指那长椅,问。
“好啊。”曾悦希点头。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来,都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似的。
“咱们这样有点儿丢人啊。”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看她虽然如此说,脸上却没有说的那么难为情,忍不住也笑了。
“是啊,有点儿……都怪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没空补眠,。”
“我昨晚倒睡的不错,可是今天从早上就被叫回局里加班,接着又出现场……就一直忙到晚上,马不停蹄赶过来,一坐下可不就糟糕了吗。”欧阳灿说。
两人一齐笑起来。
“人家不会知道咱们俩是两只加班狗,只会觉得咱们俩是暴殄天物的土包子。”欧阳灿笑道。
“那没关系。土包子至少还知道不能在里面打呼噜呢。”曾悦希笑道。
“哎呀,刚才我真的打呼了呢……”欧阳灿道。
曾悦希笑道:“看样子你是真的累极了。这么累还陪着过来……”
“本来没觉得多累。不过不来也不会这么巧遇见你。”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微笑着看她。
好像他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连妆都没有只顶着一张素素的面孔的女孩子是有多娇俏可爱……脸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睛亮闪闪的,眸子更是像浸在水中的黑葡萄一样,水润润的,看得人心里竟有些酸软……
欧阳灿被他一看,赶紧整理下头发和裙子,“本来穿得整整齐齐的,一犯困简直东倒西歪,整个人都乱掉了……”
“没有。”曾悦希微笑点头,“很好看。”
欧阳灿红了脸,“哪有……匆匆忙忙的就来了。”
“那匆忙的也好,这样很自然。天气这么热,这样清清爽爽的多好。”曾悦希笑着说。
欧阳灿笑了。
她看看时间,说:“上半出马上结束了。”
“嗯,干脆等中场休息之后再回去吧。”曾悦希道。
欧阳灿点了点头,“你刚说是跟家里人一起?”
“对。我父母,爷爷,姑姑一家,在A7包厢。”曾悦希说。
“啊,这么巧,我们在A8包厢。”欧阳灿说。
两人都没料到这个巧合,但互相望了一会儿,不约而同笑起来。
“因为我加班,我们到的晚了点儿,不然在演出前可能就遇到了。”欧阳灿说。
“要是你觉得合适,一会儿我过去打个招呼可好?”曾悦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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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怔了怔,有些意外曾悦希会有这一问。但她看着他静静地望着自己,目光沉静而又坚定,慢慢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静静坐在那里,好久不说话。
仿佛应该是有好些话要说,但此时并不一定非要说出口……欧阳灿心突突跳着,两手扣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曾悦希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冲她微微一笑。
中场休息的铃音响了,这好像是个信号,两人站了起来,不过没有立即走。
大厅里过了不一会儿便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观众从包厢席出来。有人往卫生间去,有人在大厅里聊天,有人找个安静的角落在打电话……曾悦希和欧阳灿往包厢那边走,还没等他们走到,就看到欧阳勋夫妇从里面出来了。
欧阳灿下意识地松了下手,等回过神来,冲明显愣了一下的曾悦希吐吐舌尖,说:“忽然有点紧张……那是我爸爸妈妈。”
曾悦希点了点头。
欧阳勋夫妇也已经看到了欧阳灿和她身边的曾悦希,正觉得意外,就见他们俩一齐往这边走来,夫妇俩交换了个眼光,面上保持了微笑。
等他们来到面前,灿妈微笑着问:“你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
“我看上半场也差不多快结束了,怕再回去倒打扰你们,就在外面等了。”欧阳灿笑道。她看看曾悦希,同父母笑道:“爸妈,这是曾检。曾检,这我爸爸妈妈。”
“欧伯伯,欧伯母,我是曾悦希。”曾悦希微笑着同欧家父母打招呼。
“你好。”欧阳勋微笑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曾悦希,同他握了握手。“难怪小灿好半天不回包厢,原来是遇到熟人了。”
“是的。我也没想到刚好在这遇到她。”曾悦希看看欧阳灿,微笑道。
欧阳灿笑着,双眼都弯了……
她这样子,做父母的看在眼里是心知肚明的,不由得又暗暗打量了下曾悦希。
灿妈说:“我怎么瞅着曾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是不是,老欧?”
欧阳勋笑道:“是有点眼熟。”
欧阳灿一笑,道:“应该是见过的。还记得吗?前阵子你们说有天散步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喂猫的青年……就是曾检啦。”
灿妈笑了,说:“是吗?真没想到啊。这么看着的确是你。”
欧阳勋笑而不语,看着曾悦希的目光仍是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似的。
曾悦希笑着说:“我经常会过去喂喂猫。平时也比较忙,只有晚上下班之后有空过去,每次都匆匆忙忙的。最近实在顾不过来的时候,还会麻烦小灿。”
“啊,这是这样啊……小灿倒没提过。”灿妈看看女儿,“也许提过,我记性太坏,忘记了。”
“爸,妈,曾检就在咱们隔壁包厢坐。巧吧?”欧阳灿笑道。
“哦?那文华曾总是你的……”欧阳勋看了曾悦希。
“是我姑姑。”曾悦希忙道。
欧阳勋微笑点头,“刚才出来还遇到曾总,聊了两句。”
“不好意思,我得失陪一下。”灿妈轻声说。
“我陪你去。”欧阳勋忙道。他扶着妻子,微笑着看向曾悦希,道:“改天有空到家里坐坐。大家街里街坊的,住的那么近,常常走动才好。”
“是,欧伯伯。”曾悦希答应。
欧阳勋这才和妻子走开。
欧阳灿本想跟过去,灿妈却摆摆手,让她不用跟过来。
欧阳灿看着母亲和父亲携手往卫生间走去,听到曾悦希说:“两位的感情很好。”
“偶尔也吵嘴的。不过爸爸就会让着妈妈。”欧阳灿满脸的笑。
“真让人羡慕。”曾悦希低声道。
“这有什么,幸福的家庭不都是这样吗?可爱的父母,一个被他们宠的傻乎乎的孩子……”欧阳灿笑起来。
“幸福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是比较憨直些。”曾悦希点了点头。
“哎,你话里有话呢!”欧阳灿故意皱了眉。
曾悦希笑起来,“是你先说的。”
“那你也不能顺杆儿爬,就说我傻!”
“你是有点儿傻的……”曾悦希正说着话,目光越过欧阳灿头顶,看到从包厢里出来几个人。他低低头,在欧阳灿耳边说:“你跟我来。”
他垂下手,把她的小手握在手中。
欧阳灿稍稍愣了下,待要问做什么,就听见有人喊了声“悦希”,那声音柔婉动听,虽说一听便是有些年纪了,但极富魅力,且隐隐透着威严。她不由自主随着这声音的来源转回身去。但她看了看曾悦希,见他正冲自己点点头,也便点了点头。
她看见仅仅十几米远处,几位长者站在一起,其中一位白发苍苍、西装革履的老人家坐在电动轮椅上,身边站着两位中年女士,都是通身的富贵气派。几位长者看上去风度很好,且气质极佳,只是都目光锐利,几乎是同一时刻集中到站在曾悦希的她身上……她能感觉到曾悦希的手稍稍用了下力,也许是他是觉察到了到了她的紧张,在让她宽心。
“爷爷,妈,姑姑,出来休息下啊?”曾悦希带着欧阳灿走过去,笑道。
“是啊,我们现在才出来休息,哪儿跟你似的,才开场没多久就溜了。”那位年长些的女子笑道。她特意看了欧阳灿,问曾悦希道:“这位是?不给我们介绍下,也不给爷爷介绍?”
“正要正式介绍下呢。”曾悦希笑着将欧阳灿拉近些,“爷爷,这是欧阳灿。”
曾爷爷点了点头,看着欧阳灿,说:“你好。”
“曾爷爷好。”欧阳灿忙道。
“妈,姑姑,欧阳灿;小灿,这是我妈,这是我姑姑。”曾悦希一一介绍。
欧阳灿也打了招呼。
她落落大方的,微笑着站在曾悦希身边。
曾家的几位长辈一时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几秒钟,才问起欧阳灿也是来看芭蕾舞剧嘛、又责怪曾悦希,“怎么不早点儿说,约好一起来多好。”
“连我都是被硬拖来的,何苦害人。而且小灿也是忙了一天,要不是陪家人,完全可以趁这个时间好好休息下的。”曾悦希笑道。
“你最有道理了。”曾妈妈嗔怪地看着曾悦希,道。她转向欧阳灿,“欧小姐,今天太匆忙了,改天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天。”
“是,曾伯母。”欧阳灿答应。
曾悦希笑着问:“爷爷,记不记得前阵子我跟你说,那些天我忙,还好有人帮我去喂猫?”
曾爷爷点头,笑问:“就是欧小姐?”
“是呀。”
“那要好好谢谢欧小姐了。”曾爷爷微笑道。这一回又着意打量欧阳灿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喜欢。
“不客气的,曾爷爷。我只是顺便帮帮忙而已,不费事。”欧阳灿忙道。
“哪有不费事的!我还不知道那些猫崽子们么?有吃这样的,有吃那样的,没的折腾!亏得悦希耐心烦儿,换了别人早撂挑子了……再说这个呀,就不费事也得有爱心不是?像我要喂喂猫,家里人除了悦希都嫌我多事……是不是?”曾爷爷说着转头看向女儿。
曾悦希的姑姑曾之遥笑起来,道:“我们哪敢,就是怕您老人家亲自动手喂猫,不留神磕了碰了,那就糟了。不是让悦希负责?两全其美啊!”
“悦希那么忙,亏你会说!”曾爷爷白胡子一撇,道。
“好啦好啦,以后我们不多话了还不成?”曾之遥笑道。
“你要有这个自觉性当然就好了。”曾爷爷点头。
正在这时远处有人高声喊“曾总”,曾之遥回头看了一眼,抬手示意了下。
一旁有个默默站了好一会儿的青年男子过来要接轮椅,曾悦希先伸手接了过去。
“悦希,等会儿你负责送爷爷回包厢……我和你妈妈还有点事,过去见几位朋友。都是远道来的,得去打个招呼。”曾之遥道。她说着,挽了下手臂上的披肩,伸手抚抚欧阳灿的手臂,又看看曾妈妈,笑道:“今天晚上你可高兴了……欧小姐等会儿来我们这边坐吧。”
曾妈妈微笑着问欧阳灿:“方便吗?”
欧阳灿笑着,还没回答,曾悦希便替她答了:“小灿就在咱们隔壁包厢坐。”
他说着,见母亲和姑姑几乎是同时愣了下,还是姑姑反应更快,说:“原来真是欧阳院长的千金啊!我刚才心里就在嘀咕,会不会就是这么巧,一刻钟之内遇到两个姓欧阳的人……这下更好了,欧小姐不要跟我们客气。我们没少因为这个朋友那个亲戚看病麻烦欧阳院长。”
欧阳灿微笑。
“姑姑,那边催您过去。”曾悦希示意曾之遥。
“哎呀,好的……那回头见,欧小姐。”曾之遥笑道。
曾妈妈也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欧阳灿的手臂,跟曾之遥走开了。
欧阳灿目送她们俩走远,刚要转回脸来,就看到在那边站在一处聊天的几个人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梁嘉维的母亲郑懿……她愣了下,听见曾爷爷在说:“好了,我去下洗手间……不用你,你在这跟小欧聊聊天,让小白送我去就行。”
她忙转过脸来。
“还是我去吧。”曾悦希道。
他说着看欧阳灿。
欧阳灿忙说:“不用管我的。”
“那我陪爷爷去下。”曾悦希说着,推起曾爷爷的轮椅。
“曾爷爷再见。”欧阳灿说。
曾爷爷慈爱地看着她,点点头说:“再见。”
欧阳灿看着他们走开,一转眼望见父亲陪着母亲往包厢那边走去,忙快步跟了上去,一边一个揽着他们的肩膀,拥着进了包厢的大门。
“哎呀你慢着点儿,都快把我推倒了。”灿妈拍了女儿的手背一下,说。“后面有小狗撵你么?“
欧阳灿发现夏至安不在包厢里,问:“夏至安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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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就许你见朋友去,小夏就得在这儿看包?”灿妈坐下来,笑道。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啦。”欧阳灿也坐下,看看夏至安的外套都还搭在椅背上。“我这不是问问吗?”
“小夏去后台了。今天演出的ChristineYang是他的朋友。刚才他和我们说,可能过去后台看看。”灿妈说。
“能在中场休息时间去后台,Christine给他好大的面子。”欧阳灿笑道。
“当然是很熟的朋友才会这样。”灿妈道。
欧阳灿点了点头,说:“难怪。”
“怎么?”灿妈看了她,问。
“他不是说票是朋友送的?位置这么好的包厢票,八成就是Christine的手笔了。”欧阳灿说。
“有道理。”灿妈点头,“Christine人那么美,一定很多人追求。”
“那有什么啊,夏至安应该也很多人喜欢的。”欧阳灿脱口而出。
灿妈看着她,笑问:“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灿嘻嘻一笑。
她刚刚忽然想到了夏至安的那个漂亮的女学生……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即便是在自己父母面前也不能信口开河的。
“就是觉得啊。男人也要看脸的嘛。现在就是个看脸的时代,人人都是颜控,长得好看是很占便宜的。”欧阳灿笑道。
“哦!”灿妈故意拖长音。“原来你也承认小夏长得好看。”
“他好看那是客观事实。我不会否定客观事实的。只不过好看也分很多种,见仁见智罢了。像Christine跳得好,这也是个客观事实。可是这个好也有很多标准。可能严苛一点的人就觉得不过尔尔。”欧阳灿笑道。
灿妈看着她笑,道:“这么简单的事被你一说变的好复杂。”
“哈哈,有点儿……回头我们跟夏至安八卦一下看。”欧阳灿笑道。
欧阳勋坐在那里一直微笑着听母女俩聊天,听到这里忍不住爽朗一笑,拿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下女儿的额头,“还只管八卦人家的事。”
欧阳灿笑着摸摸额头,不语。
欧阳勋摇着折扇,灿妈也摇着折扇,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灿妈问:“你跟曾检认识多久了?”
“我认识他很久了,他认识我就没多久……还记得我开爸爸的车去派出所把田藻保出来的事吗?那天晚上我就是跟他的车追尾了。”欧阳灿说。
欧阳勋点了点头,灿妈道:“竟然是这么认识的。”
“这叫冤家路窄吧。”欧阳勋道。
灿妈转过脸去瞪了他一眼,笑道:“你这用的是什么词!这么用合适吗?”
“我觉得用在这儿挺合适的呀。”欧阳勋也笑了。
“家里现成有个作家住着,回头让田藻给咱们上上课,别总是胡乱用成语。”灿妈看了看舞台,“时间差不多了,小夏怎么还不回来……我们先不聊了吧。”
欧阳灿不出声了。
她看着父母亲在座位上坐正了,面向舞台。两人手中的折扇都轻轻摇着,节奏都一模一样,很缓慢……她知道他们俩在想事情了。
“既然刚认识,慢慢了解吧,不急哦。”灿妈稍稍侧了下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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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愣了下,想说什么一时也没什么可讲的。
灿妈见她没出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了笑,刚要开口,就见包厢门开了,夏至安走了进来。
欧阳灿也回了下头,见夏至安怀里抱着一叠东西回来,笑问:“咦,你这是去干嘛了?”
夏至安把东西放在桌上,欧阳灿歪头看看,是几本制作精美的画册,一叠芭蕾舞团主要演员的照片,还有两个特制的玩偶。一看就知道是吉赛尔的卡通形象,黑发黄肤,有东方人的特征。她见着卡通娃娃好看,拿了一个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大厅里灯光熄灭了,观众几乎是齐刷刷地住了声,夏至安坐下来,轻声道:“去后台跟Christine打了个招呼,早前就拜托她请舞团的主要演员们在画册上签一下名。她余外又拿了签名照片和玩偶给我。”
“中场休息这么短的时间,你还去拿这些,她不要休息的吗?”欧阳灿问。
夏至安笑道:“是她说这个时间没问题我才过去的。何况等下结束了,媒体采访或者还有其他人去祝贺演出成功,她会更忙更没时间,何苦去挤占那个空间……这会儿化妆间就她自己,清清静静的还可以说几句话。”
欧阳灿拿着玩偶放在手臂上让它站立,听他说这话不禁看着他笑了。
夏至安见她笑,也笑道:“她还问我,‘坐在你身边那个呼呼大睡的女孩子是谁,快把她拿来见我’……”
“你怎么说的?她怎么知道我睡着了!”欧阳灿把玩偶抱在怀里,睁大眼问。“是不是你跟她说的?”
“还用我和她说么,她视力又好,耳朵又灵,发现一个打呼噜的观众根本没有问题啊!别说她了,指挥和首席小提琴都听到了呢。”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咧了下嘴,把玩偶举高些遮住脸,说:“糟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你也知道丢人了。”灿妈回过头来笑道。
夏至安稍稍倾身向前,笑道:“画册特地写了送给您的。我看着写的,没有写错字。她中文书写能力现在很差的,写给田藻的那个,藻字写了三回都没有写对,最后只好放弃。”
灿妈笑起来,说:“谢谢你。替我好好谢谢杨小姐。”
“已经跟她讲了。她说不客气的。”夏至安笑道。
“那有我的没有?”欧阳灿看看画册,故意问道。
“哎,你在人家演出的时候都能睡着了,谁会给你签名!”夏至安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欧阳灿眨眼。
“娃娃给你一个好了。其他的没有你的份儿。”夏至安说。
欧阳灿抓起另外一个玩偶来,说:“两个都给我。”
“不行,我要自己留一个。”夏至安说。
“咦,你除了喜欢熊,还喜欢娃娃吗?”欧阳灿又眨眨眼。
夏至安也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熊的?”
欧阳灿嘻嘻一笑,指指舞台上,比了个手势,说:“演出开始了,咱们不要说话了,这样不好。”
灿妈和灿爸坐在前面,这时候灿爸也笑起来,回手冲女儿摆摆,“就你话多。看演出吧。”
欧阳灿和夏至安这才不出声了。
欧阳灿把两个玩偶摆在桌上,摆成手拉手并排坐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扯扯玩偶的裙子,悄声跟夏至安说:“刚才是逗你的,我就要一个就行的。”
夏至安斜了她一眼,说:“好像还给了我多大好处似的。”
欧阳灿笑了笑,专心看演出了。
下半场的剧情更加精彩,她渐渐看得入神……直到演出结束,她坐在那里几乎一动都没动。
演出大厅内掌声如潮,演员们返回舞台,一次次谢幕。
大家都站了起来。
欧阳灿鼓着掌,看舞台上光彩照人的ChristineYang站在中央,优雅地向观众致谢。一束束鲜花交到她手上,她接到几乎抱不下,有工作人员替她拿走,她才有空再向台下始终给她热烈掌声的观众致谢……她忽然稍稍转了下身,往这边看来,并且轻轻抬了一下手,摇了摇。因为太明显是向某人致意,台下许多观众发现了,顺着她摇手的方向看过来。
欧阳灿愣了下,才意识到什么,不由得也转了下头。站在她身后的夏至安泰然自若地微笑着,一边鼓掌,一边点了点头,那笑容简直明朗极了……灯光追过来,将他们的包厢照亮,她轻轻眯了下眼。
虽然只有一会儿的工夫,也知道这一会儿她们一家和夏至安一样是众所瞩目的焦点了。
还好也只有一会儿,演员们便鞠躬退场,待大幕落下,意犹未尽的观众们开始退场。
欧阳灿见父母又重新坐下来,边准备收拾东西,边看了他们,问:“爸爸,妈,我们也走吧?”
欧阳勋抬手示意知道了,说:“让你妈妈稍微坐一会儿就走。”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欧阳灿一惊,忙问道。
“哦不,不是的,就稍微有点累。”灿妈说。
欧阳灿见母亲脸色确实有些不好,便没出声,过来轻轻抚着她的背。
“平常这个时间您都该休息了。”夏至安轻声说。他看看时间,“不如等下我们直接回去?”
“那怎么好?应该参加酒会的。”灿妈道。
欧阳勋握了她的手腕,这会儿才说:“要我说,早点回去也好……这样吧,咱们俩叫辆车,小夏和小灿留下。”
“我陪你们回去。”欧阳灿毫不犹豫地说。
夏至安说:“一起来的当然一起回去。”
“Christine那里太抱歉了。我本来想当面跟她致意的。”灿妈说。
“没关系的。我刚刚也想着可能要早些走,已经和她说过了。她不会介意的。伯母您别客气。”夏至安说。
“那这样的话……”灿妈看看他,有些无奈。
“我们就回家吧。”夏至安微笑道。
欧阳灿扶着母亲的手臂等她起身,回头看到桌上的东西,忙叮嘱夏至安都带上,“别把这些漏了。”
“知道了。”夏至安笑道。
他们正准备往外走,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曾之遥向里看了看,微笑道:“欧阳院长,欧太太,我敲了好一会儿门了,还以为你们走了,冒昧推门,真抱歉。”
“没有关系,是我们只顾说话,没有听见声音。”欧阳勋笑道。
“这会儿是有点吵。”曾之遥微笑道。
她看到了夏至安,目光不禁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夏至安礼貌地站在一旁,没有人主动替他们介绍,他便没有出声。
“我来问问你们是不是也要去酒会,可以一起过去……悦希和他父母陪爷爷先回去了。爷爷贪凉,进场的时候吃了口冰激凌,吃坏了肚子。”曾之遥说着看了欧阳灿。
欧阳灿点头,“是,我刚刚看到他发的信息了。”
曾之遥笑着点头,“我本来也想一起走,可是还有点事。爷爷和悦希父母让我代表他们表示下歉意,本来想酒会上见见面,聊一聊的。”
“这就太客气了。以后吧,以后有机会再见。不过我们打算这就走的,酒会就不参加了。”欧阳勋笑道。
“是吗,那……好吧,那我不耽误你们。”曾之遥说着,先退了出来,不过到底陪在灿妈身边,一路送他们出了大剧院才道别。
欧阳灿搀着母亲下台阶,走了几步回头,见曾之遥还站在那里,便挥了挥手。
曾之遥笑道:“改天一起喝咖啡。”
欧阳灿笑着点点头,“您快进去吧。”
曾之遥又挥挥手,等欧家一行四人走远,才返回……
欧阳灿上了车,看看母亲,问:“有没有好点儿?”
“我没有不舒服,就只是有点累。”灿妈被问了又问,反而有点不耐烦。
欧阳灿碰了个小钉子,倒也不在意,吐吐舌尖,坐回位子上系好安全带。
车里有点闷热,冷气风吹的很强劲,她轻轻打了个喷嚏,夏至安看她一眼,把出风口调整了一下,看了看后视镜,准备开车走。不想车子刚刚启动,前面一辆车“嗖”的一下几乎是贴着车头闪电般冲了过去,幸而夏至安反应极快,及时刹了车。
又一辆跑车疾驰而过,紧接着再一辆。
欧阳灿在座位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忍着头晕心跳,骂了一句,“赶着投胎么,停车场飙车!”
夏至安微微眯了下眼,问:“欧伯,你们没事吧?”
“没事。这么一晃,还不困了。”欧阳勋说着,看看那呼啸而去的车子——车上载着的人扬起手臂,缠在手臂上的丝巾像彩旗似的飘着,炫耀一般。他摇头道:“那车是怎么开的!现在有些人开车真是不讲究。”
夏至安没说话,欧阳灿见他手握着操纵杆,那细白的手忽然因为用力,肌肉骨骼的线条清晰可辨,顿时就知道他此时心里冒火呢……她不禁看了下他的脸——他脸上倒是很平静,只盯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她突然觉得这家伙有点吓人。
“哎,夏至安。”她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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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脸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放心,车上有你和伯父伯母,我不会去斗气飙车的。”
“那就好。”欧阳灿说。
她的确是担心他脾气上来,会追上去跟人理论。
她是见过他飙车的速度的……
“今儿要是就我一个人……”他哼了一声,没说下去。
欧阳灿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夏至安眉一挑。
“当老师的人可能跟当警察的有点像,看到违规就想纠正。”欧阳灿说。
“这可不是职业病。这些人这么闹腾,不出事就算了,一出事肯定是大事。”夏至安说。
他们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阵引擎的声音。
“听声音都是好车。”欧阳灿说。
夏至安看着后视镜,说:“车都是好车,人就不见得是好人了。”
前方是红灯,他将车停了下来,很快,旁边车道上来辆跑车,也停了下来,后面跟着来了两辆跑车分开停了。
夏至安转头看着外面,欧阳灿也往那边看了一眼——与他们的车子齐平的那辆跑车上乘坐着一男一女,开车的是个年轻女子……她愣了下,认出来是梁嘉维的未婚妻,但她旁边坐的却不是梁嘉维。她往后看了看,后面两辆车上的几个人也在大声说笑,穿的都是礼服,看样子都是从演出现场出来的。其中一个年轻人看上去有点眼熟,她仔细看看,认出是梁嘉维的表弟。
那车上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还在大笑大叫。
欧阳灿皱了眉头,忽然见旁边车上的那年轻女子朝这边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认出他们来了,目光定了定,才转开。
夏至安看了眼交通灯,降下车窗来,冲外面说:“几位,这条路上车很多,大家注意点安全。”
“关你什么事啊!”后面有人大声说。
夏至安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心平气和地说:“刚才在停车场你们就差点儿撞上我的车了,不关我的事我也要提醒一下。要玩儿,有的是专业赛道专业赛车,别大马路上飙车。这是公共空间,要考虑公共安全的。”
他说完,也不管他们,几乎是在黄灯变绿的一刹那就踩了油门,旁边的车子比他稍稍慢了一步,可明显是瞬间加速冲了上来。
欧阳灿看他们几辆车来势汹汹,大有要把他们车子围在中间夹击的意思,不禁有些紧张。但她看了看夏至安,没有说话。欧阳勋夫妇也没有出声,只是欧阳勋提醒了一句“小夏小心点”。
“知道。”夏至安极其沉稳地控制着车子,与那几辆车保持着适当距离。在他们逼近时便拉开些距离,让他们始终无法靠近。
耳边是刺耳的呼啸声,欧阳灿握着把手,手心开始出汗……前面是个十字路口,距离红灯还有五秒。她盯着那读秒器,就见夏至安在开到路口的时候,忽然向右转。眼看着那几辆车“嗖嗖嗖”直线奔前面去了,他撇了下嘴,说:“一群小屁孩儿,跟我玩儿这个,还嫩了点儿……我玩儿车的时候,你们还撒尿玩儿泥巴呢。”
“哎!”欧阳灿缓过神来,拍了一下中控台。“你够了啊!刚才还说我们在车上你不会飙车的,有三分钟没有?”
“大概五分钟吧。又不是我想这样,一直是他们追,我躲。”夏至安笑笑,回头跟欧阳勋夫妇说:“不好意思,伯父伯母。一时没控制住脾气。这帮小孩儿太没轻没重了。”
“他们是没轻没重,你也要注意安全。我看今天我们不在车上,这大马路准变赛道。”欧阳勋笑道。
“说不定的就约架了。”夏至安也笑起来。
欧阳灿看着他,说:“爸,您也是……哟,我说我妈怎么这么半天不出声,睡着了?”
“是啊,睡着一会儿了。”欧阳勋笑道。
夏至安车速放慢些,说:“一会儿就到家了。伯母今天是挺累的了。”
欧阳灿舒了口气,说:“难得一家人出来,她可能是有点儿太兴奋了,自然就累。”
她说着在座位上伸伸腿脚,想到刚刚车上那女孩子的眼神,不禁揉了揉眉心。
那不是善意的眼神,而她也和在梁嘉维身边时的神态很不一样……她倒没心思去研究究竟怎么回事,看到手拿包里闪光,知道来电话了,忙打开把手机拿出来。
“田藻打来的,是不是今晚不回来了……喂!”
那边却没说话,只听到噗噗的声响。
“喂,田藻?田藻?”欧阳灿连声叫道,见还没有说话声,便把手机拿到眼前一瞅。屏上显示还在通话中。“喂?田藻,说话……是不是放包里不小心按了拨出键。”
她听了听,里面还是莫名其妙的声音,就挂断了。
“没声音?”夏至安问。
欧阳灿点头。
她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拿手机细看了下,除了曾悦希发来的信息,并没有收到别人的,而电话也只有田藻打的这个。她听夏至安说马上到家了,说不定田藻在家呢,说:“我再打过去试试。”
电话还事没有人接听。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安,往外面看了一眼,发现离家还有几百米,点点头道:“到家再说。”
“老太婆,到家了,醒一下啊。”欧阳勋在后座上叫醒灿妈。
灿妈睁开眼,问:“这就到了?”
“哎呀,是你睡的久。跟你说,刚才路上上演‘速度与激情’,你都错过了。”欧阳勋道。
“那你不叫醒我!”灿妈说。
“叫了呀,你不醒!那只好等下一场了。”欧阳勋笑着说。
欧阳灿往前面看了看,发现自己家巷口外停了一辆陌生的车子。
她皱眉道:“谁把车停这了……今天晚上怎么回事,净碰见这些不讲究的人了……”
夏至安往前看了看,车子把巷口堵了一小半,但小心些完全能通过,于是就说:“不要紧,可以开过去的。”
“我下去帮你看着点儿吧。”欧阳灿说。
“不用。肯定能行。”夏至安说。
他仗着车技好,往后稍稍退了退,再一点点转弯,当车头拐进小巷,车灯将巷子照亮,欧阳灿忽然叫了一声“不好”,他愣了下也看到前方明亮处,一个男人正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往墙上撞……
“停车!”欧阳灿一声大叫,还没等夏至安停稳车,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司马默,你TM给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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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就见欧阳灿下了车拔腿就跑,穿着高跟鞋和裙子,基本迈不开腿,她跑了两步提起裙子来,踩着高跟鞋跑了……
“小灿!”欧阳勋喊了女儿一声,见她头也不回根本不理会自己,就知道这会儿这个暴脾气的丫头根本听不见也听不进别人的话了。
他定定神,正准备跟着下车看看,就见夏至安抢先一步下了车,说:“欧伯,你们在车上别下来,我过去看看。”
前车门开着,能听见家里的那几只狗几乎是一齐发出了焦躁的吠声,简直没有比这更能增加人的不安的了……夏至安下了车,欧阳勋说:“我也下去看看。”
“那是田藻?”灿妈低着头往前看,“报警吧,这么打人是要人命么?”
“看下情况再说。”欧阳勋皱着眉赶紧下车,又回头嘱咐老妻道:“你在这别动啊。”
“哎呀,小灿动手了……不行,我坐车上干等,那还不急死我。”灿妈说着也下了车,两人携着手往前走,就听见不远处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那是拳拳到肉的密集的响声。“小灿和小夏别吃了亏……”
“小灿能吃什么亏!她别把人打出毛病来就算好了。”欧阳勋说。
两人再走几步,就见果然那边两个人打作一团,可这会儿跟司马默交手的已经不是欧阳灿,而是夏至安——夏至安的外套早不知道哪儿去了,此时衬衫袖子卷起来,跟那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扭在一起,两人都是拳脚并用,对对方也都是下了狠手的……仔细看看,拳脚都不是乱来的,打得颇为有纹有路。
欧阳灿见夏至安一时也吃不了亏,赶忙扶住趴在地上的田藻,“你怎么样,能说话嘛,田藻?”
田藻的头发糊在脸上,因为头上脸上都有伤,血流下来,和汗水泪水混在一处,显得非常可怕。
她没敢摇晃她,只将她身子放平,扶着她脸轻声叫她,叫了一声田藻才像是缓了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小灿……”
欧阳灿骂了句粗话,说:“没事,有我们在。你别动,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田藻抬手抓住她裙子,欧阳灿见她有话要说,靠近些。
“不用去医院,我没事。”她说。
欧阳灿看着她说话困难,口鼻流血,深吸了口气,说:“必须去医院。”
“怎么样了?”灿妈过来,一看大惊。
“刚都失去意识了……”欧阳灿站起来,回头看一眼见司马默人已经被夏至安压在地上,跟父亲说:“爸,您打俩电话,先叫120,再叫110。”
“已经打过了,都在路上了。”欧阳勋说。
欧阳灿说:“那您先看着点儿田藻。”
她说着,朝夏至安那边走去,就听着司马默在骂道:“……崽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TM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夏至安抬手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说:“你让谁吃不了兜着走……我护照身份证都拍你脸上,拿去告我。怕你的是孙子!”
欧阳灿走了过来。
此时司马默动弹不得,虽然看上去有些狼狈,可仍有那股盛气凌人的架势,这和她印象中的那个人完全一致……她蹲下来,一伸手逮住司马默的衣领让他抬起头来,眼看就要给他一拳,不料夏至安抬手挡了一下,说:“别,你别动手。这种人我来收拾就好。”
欧阳灿收回被他挡了一下硌的有点疼的手腕子,盯着闭上眼睛的司马默,说:“等会儿你跟警察说你是谁,跟我们说不着。”
她看了眼夏至安,夏至安早把司马默的腰带解开,正拿着抽出来的腰带把他的手给捆在一起——她眉一挑。这可是个很有技巧的绑人的办法。一般老警察会在抓住嫌犯的时候这么办,抽了腰带把裤子扒到脚踝,这是防止嫌犯逃跑……这夏至安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不管从哪儿学的,想必他也不只是图这办法方便好用,而是想要羞辱下不可一世的司马默吧……她忍不住嘴角弯了弯,有点想笑。
因为刚才打架大动干戈,夏至安脸上的汗水顺着两鬓往下滴,衬衫都贴在身上了。
欧阳灿拍了他肩膀一下,说:“绑成这样就行了,等警察来。”
司马默不出声,夏至安擦了把脸,站起来,也没出声,只是提起襟口来轻轻扇了扇。
欧阳灿回身看了照顾田藻的父母,说:“等下警察来了,你和我爸妈在这做笔录,我跟救护车送田藻去医院……保持电话畅通,有事及时联络。”
“你一个人行吗?”夏至安问。
“行。”欧阳灿说。
“要不这样……”夏至安刚说了半句话,就听见警笛声,紧接着就是救护车的声音,他回头看向巷口,警车和救护车警示灯的蓝光和红光交汇在一起,在这平常极为静谧安定的街区里出现这种景象,很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欧阳勋过来,站在夏至安和欧阳灿身边,看了看被制住扔在地上的司马默,说:“小灿,一会儿我和你妈妈跟救护车去医院,你和小夏留下来配合警察做笔录。”
“还是我去吧,爸爸。”欧阳灿说。
欧阳勋摆手,说:“我们过去,你们跟警察交代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不如通知田藻父母?伯母这个时间还要跑去医院也很辛苦。”夏至安说。
“田藻刚有点清醒,说暂时不要告诉她父母。到医院看一下检查结果,如果太严重必须马上通知家里,如果还可以那就等她稍好些,比如明天再说……今天还是她父亲生日。”欧阳勋道。
“田藻的父母可能都不知道这个人渣一直虐待她。”欧阳灿说。
大家都沉默了下,欧阳灿忍不住转身要给司马默一脚,被夏至安拦了下,说:“警察过来了,忍忍,不然你这叫事后防卫。”
欧阳灿果然就看到两个警察走近了,他们身后还跟着医生。
两个警察看上去很有经验,问了刚才是谁报的警,然后就蹲下来看司马默。医生则被灿妈引着去看受伤的田藻了。
“什么情况?”警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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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和夏至安对视了一眼,见他点点头,她说:“伤者是我们家房客。刚才我们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个人对田藻施暴。我们及时制止了他。”
两个警察一个蹲在司马默头部位置,一个蹲在脚步位置,听了欧阳灿的说辞,两人同时往对方方向挪了挪,其中一位抬头看着们,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夏至安身上,问:“这是谁打的结?”
“我。”夏至安见他指着皮带系成的扣,说。
那警察着意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说:“这手法挺专业的。部队还是公安?自己人?哪个部门的?”
“不好意思,都不是。”夏至安说。
那警察似有点意外,说:“那你可是会一招一般人不太会用到的技术。这样,人我们先带回派出所……麻烦你们仔细说下当时的情况。可能还得请你们一起回派出所做询问笔录。”
“这没问题。还有,警察同志,我们家的车停在巷口那个位置,家里门上起码有两个监控镜头正对这条巷子,行车记录仪和监控镜头很可能把整个过程拍到了。你们如果有需要,就把视频记录调出来拿去做证据。”欧阳勋走过来,提醒道。
这时候医生指挥着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从他们身后经过,迅速往救护车方向走去了。躺在担架上的田藻衣服上沾了不少血迹,夏至安忙转开了脸,欧阳灿发觉,看了他一眼。
夏至安有点儿尴尬,恰好灿妈递给他一条手帕,他擦了下脸上的汗,脸色瞬间有点发白。
欧阳灿才想起来他是晕血的……她默不作声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对,关于监控镜头我刚想问呢。我也看到大门口那个位置安装了监控。不过在这个位置的话,恐怕光线太暗,未必能拍清楚。”警察站在原地看了看,又走两步换着方向观察。
“试试看吧。如果能拍到的话是最直接的证据,比我们的证言都有力。”欧阳灿说。
“那好,我们先跟救护车走。如果需要我们马上过去做笔录就说。”欧阳勋道。
“好的,好的,欧院长您先去。我们会好好处理的。今天来不及的话,我们会有同事过来再询问的。”其中一位警察说。
欧阳勋问:“您认得我?”
“我是大关派出所的民警李硕。这一区是我们所辖区,见过您的。你可能不认识我。”李硕道
“李警官您好。那这就拜托了。我们今天晚上回来的比较晚。一回来就遇到这个事情,很吃惊也很愤怒。如果不是我们回来的及时,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儿呢。”欧阳勋说。
“您放心。我们会严肃对待的。”李硕忙道。
欧阳勋同他握了握手。
欧阳灿看着父母亲,忽然夏至安推了她一把,说:“我觉得还是别让伯父伯母过去了……李警官,我跟你们回去做笔录,欧阳晚点过去行不行?反正刚才主要也是我动的手。跟欧阳没关系的。欧伯和伯母年纪大了,这个时候再赶去医院照顾伤者太辛苦了,再把老人家累着。”
“不用,我们没关系的。”灿妈说。
“可以的。你跟我们先走。”李硕很干脆地说。
“那我去先去医院。那边情况稳定了我就去派出所。”欧阳灿说。
“你一个人确实可以吗?”欧阳勋问。
“没问题的,爸爸。”欧阳灿说着看了夏至安一眼,背转身拉了他一下,低声道:“你去做笔录机灵点儿,别把自己绕进去。”
“知道。再怎么绕,我也是见义勇为,正当防卫。”夏至安小声说。
欧阳灿想想也是,忙赶着去上救护车了。
她还踩着高跟鞋,有点不方便,但上了车坐下,还是庆幸这双鞋的舒适度实在上佳……她看着担架上躺着的双目紧闭的田藻,靠近一点,拉住她的手。田藻昏昏沉沉的,仍闭着眼,但手也动了动,握住了她的手指。
“怎么样啊?”欧阳灿问医生。
“头部外伤明显,应该受到比较猛烈的撞击,腹部按压有痛感,怕有内出血……这谁下手这么狠?”医生看了欧阳灿一眼。
欧阳灿闻言下巴抽紧,但没说话。
医生的判断和她基本一致,不过她想到的除了眼前新鲜的伤痕,还有那些积年的旧疤。
医生见她脸色阴沉,便没再说话,抬眼查看点滴速度……
欧家离医院很近,只用了三四分钟救护车就停在了急救中心门前,早等在那里的护士将田藻台上移动病床,很快将田藻送了进去。
欧阳灿在外面做了登记,等了不多久,田藻就被推了出来,她忙上去询问情况。医生和她解释了下田藻的伤情,除了身上多处外伤和软组织挫伤,倒没有预想中的肋骨断裂和内出血,只是脑部受到严重震荡,而且……“从拍的片子来看,她身上有多处骨折,这里,这里……你看。”医生让欧阳灿看片子。
欧阳灿点头。
她很清楚是什么情况才会出现这样的伤。旧伤累累,不难想象是怎么回事。这明明就是一次次受伤,一次次愈合……她问:“脑震荡的情况严重吗?”
“受撞击的部分有淤血,还要继续观察。希望淤血部分不会继续扩大。现在让她在病房静养,我们护士和医生会密切观察的。明天会请神经科专家会诊。放心,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
“好的,谢谢医生。”欧阳灿说。
“不客气。你现在可以去看她。不过伤者现在虽然有意识,还是不要让她费神。”医生嘱咐道。
“我知道。”欧阳灿点头。
她等医生走开了,问了田藻的病房找过去。
田藻刚刚被送进病房,此时护士和医生还在病房里忙碌。看到她进来,那位医生问了下是不是田藻的家属。她点头说是,远远站着看他们把田藻安置妥当才离开。
欧阳灿在床脚站了好久。
躺在床上的田藻头被纱布包着,有半边脸肿胀起来,眼睛都给挤没了。身上的衣服换了病服,从领口能看到她颈上很明显被掐过的痕迹,还有手臂上和脚上的擦伤……欧阳灿看到田藻头稍稍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她可能没有意识到病房里还有人,所以才出声了。
欧阳灿想,田藻从被救下来到送进急救室,虽然昏昏沉沉的时候居多,可她始终忍着没出声喊疼。
也算能忍耐了……
欧阳灿皱了皱眉,走到床头那边,问:“很疼啊?”
田藻睁开眼,只有一只眼是方便睁大的,她有些吃惊地看着欧阳灿,问:“你……没走啊?”
“嗯,在这看看你的情况。要实在疼的不能忍,我请医生来看看你。”欧阳灿说。
“不疼。不用。”田藻说。
欧阳灿见她说话不算困难,点点头。
“没跟我妈说吧?”田藻问。
“没有。”
“先别说……”
“这种情况不应该瞒着他们吧。”欧阳灿拖过一个方凳,坐了下来。
“暂时别说。以前那么多次我都忍着没告诉……麻烦你了。”
“……欠你的。”欧阳灿说。
平常也说这句话,可这次说的声音最轻。
田藻倒咧嘴笑了笑,“我死不了的。只要死不了,我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你有毛病,现在说这个……别说话了。”欧阳灿说。
“嗯……你回家睡觉去吧。我没事儿,一会儿睡着了就好了。他们不知道给我用了什么药,好困……”
“我是得回去。要去派出所。夏至安被警察也带走了……我要过去看看。”欧阳灿说。
田藻似乎有点茫然地看着她,但点了点头,“我……不太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欧阳灿知道这是头部受到撞击之后可能会出现的症状。现在也不是跟田藻解释当时情形的好时机。
“没关系的。你别说话了,睡吧……我走了啊,护士会看着你。我明天一早会来看你。”欧阳灿说。
“嗯。”田藻点头,目光有些呆滞,定定地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站起来,并没有立即走,“快睡吧。”
“我有点害怕。”
“睡着了就不怕了。司马默被抓起来了,你是安全的。”欧阳灿说。
她看到有泪珠从田藻眼中滚出来。
她只当没看到,转开脸。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她说:“我该走了。”
田藻含混地嗯了一声。
欧阳灿起身出病房,还没走出去,听见田藻叫她。
她回头,“嗯?你要什么?”
“不……我想跟你说你今晚太好看了……”
欧阳灿愣了一会儿,看着田藻,说:“亏你眼睛肿的都看不见了还知道我好看。哪,现在好看的人要走了,丑的好好睡觉。”
田藻咧了下嘴。
脸上的伤口被牵动,疼的她差点叫出声,急忙忍住……欧阳灿摆摆手,把灯关了,退了出去。
她走前特地去护士站又拜托了值班护士一番,谢了她们,才急匆匆离开。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走出医院大楼,闷热潮湿的空气顿时袭来,令人胸闷。还好她出了医院大门就看到有出租车,忙拦下上了车,直奔大关派出所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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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她才想起来自己身上一无所有。
她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正考虑要怎么跟司机师傅开口、是直接去派出所找警察先借钱还是回趟家取了手机钱包再去派出所……忽然听见司机放在前方支架上的手机发出嘟嘟的声响提示接单,她脑中灵光一闪。
“对哦!”
出租车司机刚好踩了刹车停下来,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从后视镜里看看她。
欧阳灿说:“师傅,我身上没带钱包也没带手机。不过我可以借你手机用一下,支付宝转账给你车钱……您要觉得这样不行,就在这个路口左转先送我回家取钱再去派出所。”
“你这大晚上的从医院出来又去派出所,刚跟人打完架吧?”司机问道。
“看出来了?”欧阳灿反问。
“衣裳脸上都有血迹,不是打架才怪。”司机说着,发动车子。
欧阳灿说:“您看怎么解决?”
“到派出所也就起步价,请你坐车好了。”司机说。
“那不行……”欧阳灿忙道。
司机笑笑,说:“反正我开夜车也是一半工作一半玩儿,没所谓的……就当聊十块钱儿的吧,给我说说为什么打架?”
“那您得倒找我一块钱。”欧阳灿说。
司机听了大笑,道:“好,找给你。”
欧阳灿说:“我不讲故事,也不欠您车钱。要不我留电话号码给您?哪天路过我们单位,找我要。”
“不够麻烦的。”司机笑笑,另抓了一部手机递给欧阳灿。
欧阳灿接过来,登陆之后问了司机账号,转了车钱给他。
“你办事真认真……警察吧?”司机又问。
“师傅,我觉得您比较像警察。”欧阳灿道。
司机笑笑,指了指音响,“开车无聊,就爱听破案的广播剧。我把我小时候听过的《刑警803》都搜出来,听了好多遍了——你们做警察的,身上带着煞气。刚你站在医院门口,我看一眼就觉得你肯定不是做平常工作的。让我猜中了吧?”
欧阳灿也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司机有点儿得意,却不像刚才那么健谈了似的,不一会儿,车也就到了大关派出所前。
“大半夜的,派出所大门口这么挤。我停在路对面吧,你自己过马路好吧?”司机道。
欧阳灿听了,往窗外看了看。
大关派出所在一个小斜坡上,门前是个很复杂的三岔路口,一向停车位非常紧张。而此时门前的斜坡上停了一溜儿车,其中只有一辆是警车,其余的……她认出其中有一辆跟夏至安车子同款。
“谢谢师傅。”欧阳灿推门下了车,隔着马路往派出所门口看了眼。
出租车师傅说了声“不谢”,驱车离开。
欧阳灿很快听到“嘎”的一声急刹车,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转头去看,就见出租车差点儿跟一辆从下面开上来的车子撞在一起,司机摇下车窗来对着那车骂了一句脏话,对面车子的司机下了车,不知说了两句什么,出租车司机车窗都没摇上去,就把车开走了,留下那人站在路中间似乎还有点儿无奈,转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车子,待要上车,忽的往欧阳灿这边看了一眼,愣了下。
欧阳灿已经过了马路,见曾悦希扶着车门很意外地望着自己,说:“别把车停在那儿啦,要是那样等下就是你全责了。”
曾悦希点点头,说:“你等下,我停了车过来。”
欧阳灿往后退了退,看着曾悦希把车开上去好远才找到一个路边的停车位,熄了车灯……她轻轻掂了掂脚。
小腿有些酸软。她很想就这么坐在路边捏捏腿脚放松下,可是现在还不行。
“欧阳灿!”
欧阳灿回了下头,看到夏至安站在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
“你干嘛傻站在那儿?进来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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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跟他挥了挥手,因距离有些远,大声问道:“做完笔录了?顺利吗?”
“嗯。”夏至安点了点头,正想说欧阳灿一句怎么还站在那儿,两人说话几乎要喊的,太不方便了,就看到她转了下脸,似乎是在跟谁说了句什么,然后她身后不远处、转弯处那一丛茂密的蔷薇枝叶下出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跟她说着话,抬起头来往这边望了一眼,认出他来,点了点头。
这一来夏至安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就收住了,望着一齐向他走来的曾悦希和欧阳灿微笑了下,问:“你们怎么一起来了?难道是在医院遇上了?”
听他一问,曾悦希显然愣了下,不过没出声,只是有点疑惑地看向欧阳灿。
“哪儿啊,就在这遇到的。我刚打车过来,司机太猛了,走的时候差点儿跟他的车撞一起。”欧阳灿说。
她转头看了看曾悦希。
这是个很自然的小动作,她的神态也很自然。
曾悦希也看了她,“也怪我刚才转弯上来没减速。”
“嗯,你车开的是有点快……怎么那么着急?赶着干嘛去吗?”欧阳灿问。
“傍晚过来喂猫的时候,有东西落在这了。明天上班就要用的,我就想着干脆今晚过来,明早从这直接上班去得了。”
“那怪不得。”欧阳灿点头。
“还没问你怎么大晚上的在这儿?出什么事儿了吗?怎么还去医院了?”曾悦希看看她,又看了看沉默着的夏至安,问。
“是出了点儿事……”欧阳灿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的顿住了。
夏至安觉察她似乎是犹豫了下,就看了她一眼。果然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光芒闪烁了下。就是这一下,令他决定保持沉默,让她说去。反正这家伙在曾悦希面前话是很多的……
欧阳灿还没说下去,派出所门里走出几个人来。欧阳灿认出穿警服的几位里有一个是刚才见过的李硕,其他两位不认识。剩下的两位穿的是便装,但看上去挺拔英武……她一时被这些人吸引了注意力没顾得继续说,倒是曾悦希也注意到那一行人,看清楚时倒愣了愣。
夏至安背对着那边,发现曾悦希表情有细微的变化,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此时在派出所门口,那两个便衣中年男子正同李硕他们握手道别。
夏至安嘴角沉了沉,露出一丝冷笑。
欧阳灿看到,问:“怎么,那什么人啊?”
她这么问,当然是猜到了几分,夏至安分明听清了却没立即出声,只是眉动了动。见他露出不快的表情来,她就没问下去。
曾悦希见他们俩沉默,也没有说话。
那两位便衣男子转身下台阶时往目光往这边一扫,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
“悦希?”走在前头的那人叫道。
欧阳灿吃了一惊。
曾悦希先和她低语一声说:“我过去打个招呼,一会儿来找你。”
欧阳灿点了点头。
夏至安见曾悦希走过去和那两人说话去了,看了欧阳灿,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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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被他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便说:“干嘛这么看着我?有话说啊!”
夏至安似是叹了口气,正要说,就听见李硕在门口那里喊了一声,问是不是欧阳医生,麻烦进来做笔录吧。
欧阳灿应了句好,不过也没马上就走,问:“那两个人是来捞司马默的吧?”
“是。看样子他们跟猫爸也认识?”夏至安问。
“嗯。他跟司马默是发小儿……不过应该不算关系密切。据我所知。”欧阳灿道。
夏至安当然听得出这里头有维护的意思来,便说:“你先去,回头再说。”
他说着往曾悦希那边扫了一眼。
“好。”欧阳灿点头,也看了看那边。“你刚站在这儿专门等我啊?”
夏至安瞅了她,皱眉道:“你没带手机,也没带钱,就跟着去了医院,怕你被医院扣在那儿回不了家。”
“医院念在情况紧急,准我明天早上去交钱。”欧阳灿说。
夏至安点了点头,说:“你快进去吧,别让李警官他们等太长时间。我在这儿透口气。”
“干嘛不进去?外面怪热的。”欧阳灿说。
夏至安没动,显然不太乐意这就进去。
欧阳灿问:“你是不是嫌弃里面埋汰?你看你自己现在也脏了吧唧的,就别穷讲究了。”
“倒不是因为埋汰。里头有一股贼气。”夏至安说。
欧阳灿差点儿笑出声,摆摆手说:“算了算了,那你在这儿透透气、晒晒月亮好了……照你这么说我们局整天都被贼气罩着呢。那还得了!”
夏至安也摆摆手,示意她进去。
欧阳灿没再啰嗦,噔噔噔踩着高跟鞋从台阶上去,李硕替她推开门,两人相互打了招呼,进了派出所……夏至安听到他们俩在说话,欧阳灿是称呼李硕“师兄”的。他瞬间有一点恍惚,似乎这午夜海边的小派出所,化身了TVB里西九龙警署。
潮热的海风吹过来,到底是夜深了,带着一点凉意,把他的衬衫吹的鼓了起来。他整整衬衫,看到前襟袖口、手臂指节都有深色的痕迹,知道这是不小心沾上的草汁泥土,应该也有部分血迹……他拳头握起来,看看手背。
手有点疼。
到他来了派出所才觉得疼,也算是后知后觉——他揍司马默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想要手下留情,想必那家伙这会儿比他要疼十倍百倍不止……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有一点点奇异的痛快。
他把手插到裤袋里,站在台阶上,很慢很慢地踱着步子。
曾悦希和那两个便衣男子走得远些了——路边停的车子里有两辆是他们开来的,车上都有司机,穿着制服,车牌也很显眼……他扫了一眼就大体能推断出属于哪个号段,乘车的人大约在什么层级,因此他也不奇怪刚才他们见过司马默之后,过来跟他沟通的时候是那样的腔调。
克制着不表现出来倨傲,可态度显然是高高在上、胸有成竹的……
夏至安挠了挠眉心。
他看到曾悦希和那两人握手道别,看着他们上车离去之后就转身回来了。曾悦希回来的时候是低着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既然认识,那两人也许和他说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曾悦希是做什么工作的来着?
对,检察官。
夏至安眉抬了抬,脚步停了下来,因为曾悦希也走到了他面前了。
“欧阳进去了?”曾悦希走上来,在夏至安身边站下来。
夏至安点点头。
曾悦希沉默了片刻,注意到夏至安手臂上有血痕,问:“受伤了吗?”
“一点点擦伤,不碍事儿。”夏至安回答。
曾悦希的细心让他有点意外,被他发现自己挂彩也让他有点儿不大自在。
“伤口还是要及时处理下的,万一感染了也不是闹着玩的。”曾悦希温和地说。
夏至安见他没有立即要进派出所的意思,便说:“外面蛮热的,你还是进去等吧。”
“在这也一样的。”曾悦希说完这句话,看了夏至安,问:“还是……我在这会妨碍你吗?”
“这倒不会。我以为你要进去看看呢。”夏至安说。
曾悦希“嗯”了一声。
夏至安未必是话里有话,可这句话要能听出些弦外之音也不算他多想……他看了看夏至安——这个人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漂亮文雅的,不过这会儿看上去有些不太友好,并且是不太想掩饰的不友好。
他掏出手帕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今年夏天可真热。”
夏至安没想到他会聊天气,可想来两个人也没什么话题可说,不聊天气聊什么呢,于是道:“是。都说是东方瑞士,避暑胜地,也有热成铁板烧的时候。”
曾悦希笑了。
他看了看表,说:“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夏至安也看了下表。他感觉自己在这里只有一会儿的工夫,可从欧阳灿进去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确实应该出来了……他回了下身,果然看到派出所那老旧的木门玻璃后人影一闪,欧阳灿的面孔跟印在玻璃上似的,应该是往外看了看,才推开门出来。
“你们不热吗?”她问。
“你不冷吗?里面冷气开的那么足。”夏至安说。
欧阳灿还是去看舞剧的打扮,只是象牙白色的裙子上沾了一团团的灰尘,下摆不知什么时候撕开了一条口子,走起路来像搭着两片绸子,随风飘摆……整个人看上去脏兮兮的,只有眼睛神采奕奕,像是刚刚凯旋的战士。
“有点冷。所以我就速战速决了,签字画押赶紧出来。”欧阳灿说着摸了摸手臂。
里面温度低,外头又热,这么大的温差骤然让她起了鸡皮疙瘩。
“那咱们就回去吧,欧伯说了等我们回去他才休息。”夏至安说。
“走吧。边走边说。”曾悦希也说。
欧阳灿看了曾悦希,问:“你……没进去吧?”
曾悦希点点头,说:“不进去了。”
欧阳灿沉默片刻,说:“那我们走吧。”
“我送你们回去。”曾悦希道。
“我开了车来的。”夏至安说。
接下来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气儿下了台阶。夏至安和曾悦希的车子却是停在两个方向,各自朝自己车子走去,欧阳灿被他们落在身后,看了看,上了曾悦希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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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行动更快,欧阳灿还没系上安全带,就见他车就已经呼啸而去。
“车性能真好。”曾悦希微笑道,从从容容移车跟上。
“大晚上的车开得这么快。”欧阳灿低声咕哝着。
曾悦希看看前方,道:“遇到这样的事应该心情很糟糕的。”
“相当糟糕。”欧阳灿点头道。
“看得出来。”曾悦希道。
“我以为你会去看一下司马默。”欧阳灿道。
曾悦希静默片刻,说:“嗯。我本来想见见的。不过听说他这会儿任何人都不见,我就免了多此一举吧。我想这个时候或者他也不想见外人。”
欧阳灿轻轻点了点头,说:“应该也挂了彩。”
“夏老师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也会跟人动手。”曾悦希道。
“那得看什么情况吧!要是你看见当时田藻那样子,会忍住不管?再说,我之前已经把他打下马了啊,他来收尾当然占便宜。”欧阳灿不服气地说。
曾悦希笑起来,说:“好吧,好吧……信你。”
“这还差不多。”欧阳灿说。
她低了下头,看到脚上的鞋子——这么精美的一双鞋,奔波一晚上,优雅地去过繁华的地方,也很不计较地踏上充满“贼气”的地方,不免沾了些灰尘,有些失色……还有身上这件裙子。
“我没想到司马会变成这样。以前只是觉得偶尔他的性情有点暴躁而已,基本上没有见过他跟谁起冲突。其实,”曾悦希摇了摇头,“我的印象里他小时候算很滑头、偶尔会显得很‘软蛋’。”
“有些男人啊,在强者面前是‘软蛋’,对着弱者就完全变了一个人。”欧阳灿说。
“田藻伤怎样?”曾悦希问。
欧阳灿想了想,还是坦白说:“反正够让他进去呆一年半载的。”
曾悦希也就明白伤到什么程度了,沉吟片刻,道:“虽然说到了这个地步,我想你们还是有个心理准备的好。”
他把车子停了下来,车厢里寂静无声。
欧阳灿说:“我明白是个什么情况。田藻是我朋友,即便不是,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我是提醒你一下。”曾悦希伸手拍拍她后脑勺,说。“下车吧,我送你到家门口。”
“不用。我自己走进去就行。”欧阳灿说。
“走吧。”曾悦希说着下了车。
欧阳灿没等他过来开门,自己下来了。
两人走进小巷,没走几步,听见有说话声。声音在巷口听起来挺轻的,欧阳灿却立即分辨出来那是父亲和夏至安。她眯眼看了看,恰好这时有人拍了下手掌,大门口的灯亮了起来,果然夏至安和父亲正站在大门口,胖胖本来老老实实地蹲在台阶上,这时候应该是听见了声响,往这边瞅了一眼,便飞奔过来……欧阳灿走到之前出事的位置,还想看一下现场,不料胖胖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非常热情地跳起来把爪子搭在她肩膀上。
“哎呀,这也太热情了……乖啦乖啦,下来。”欧阳灿试图摆脱胖胖,左躲右闪。
曾悦希站在她身边,看着这只大金毛微笑。
胖胖转脸却冲他叫了两声,他伸手摸摸它的头,跟欧阳灿说:“快点回家吧,伯父在等。”
此时欧阳勋和夏至安在家门口,都望着这边。
欧阳灿扯住胖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和曾悦希走过来,听曾悦希和父亲很客气地说着话,一个邀请他进去坐一会儿,一个就忙说时间太晚了实在不能打扰了。
“今天确实晚了。不过我和小灿妈妈都因为放心不下,这会儿一点睡意都没有。她妈妈还好些,比较镇定,我在家里坐立不安,被她赶出来了——正好!出来等就没那么着急了。”欧阳勋道。
曾悦希微笑道:“伯父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我先走,改天专程过来拜访。您替我问候欧伯母。”
“好的好的。对了,爷爷怎么样了?好些没有?”欧阳勋问。
“好些了,谢谢伯父。”曾悦希答道。
欧阳勋点头道:“那就好。”
“爷爷身体不适,我们就比较紧张。”曾悦希道。
“应该的。老人家毕竟上岁数了。”欧阳勋说着,示意曾悦希可以走了。“开车慢一些。”
“是。”曾悦希答应着,转头看看欧阳灿。
欧阳灿摆了摆手,笑笑,“晚安。”
“晚安。”曾悦希也笑笑,离开前冲夏至安点了点头。
夏至安站在欧阳勋父女身后,看着曾悦希走进夜色中,胖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身边来,蹭着他的腿,他垂手摸摸它的脑袋。
“哎呀胖胖,你这样小夏哥哥要热坏了。”欧阳勋转身要进院,看见胖胖跟夏至安撒娇,笑道。
“没关系啊,不热。”夏至安笑着说。
他拉开大门,让欧家父女先进去。
门内几只狗不声不响围过来一起打滚撒娇,让刚进门的他应接不暇。
本来折腾一晚上欧家父女都很累了,看着夏至安被几只狗围在那里不得脱身,还是笑了好一会儿才帮他解围。
“快进去,吃点东西,洗洗澡早点睡觉。”欧阳勋催促。
“算了,没胃口。”欧阳灿道。
“你妈妈刚买的银丝面到货了,说可以煮面给你们吃。”欧阳勋道。
“我不吃了。晚上吃牛排,很饱的。”欧阳灿摇头。
“我也不吃了。让欧伯母早点休息吧。”夏至安说。
欧阳灿正在换鞋,听他这么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立即发现他下巴到右侧脖颈的位置有一小片阴影,趁着父亲往里走去跟母亲说话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弯腰把鞋子摆整齐的夏至安,“你这怎么了?”
“没怎么。”夏至安穿上拖鞋,绕过她身边就往客厅去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欧阳灿愣了下,听到夏至安和母亲说了两句话就道晚安了,她走过去时他刚好经过她身边,一阵风儿似的上楼去了。
“小灿,不吃东西的话你也上去睡吧。咱们明天早上再说。”灿妈道。
“好。”欧阳灿答应了。“爸妈晚安。”
“晚安。”
欧阳灿见自己的包都放在沙发上,顺手拿了过来就上楼了。
进房间把高跟鞋脱了,一双脚才得以解放,她松了松筋骨,洗个澡出来,看到手机有信息,翻开看,田藻和曾悦希分别发了信息来。田藻问她安全到家没有,曾悦希说他到了……她拿着手机分别回了信,想起来,开了微信找到夏至安,问:“睡了没?伤口处理了吗?”
夏至安没回复。
她想也许是他洗过澡睡觉了,也没有多想,刚要躺下,就听楼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紧接着就是石头那近似狼一般的嚎叫。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决定上去看看。
楼上客厅走廊都亮着灯,看样子夏至安还没打算这就休息。
她上来就闻到一股药味,见夏至安卧室开着门,就问:“夏至安,你在房间里么?”
房间里“哗啦”一声响,门被关上了。
欧阳灿过去敲了敲门板,“你没事儿吧?刚石头怎么叫得那么惨?你是不是欺负丸子了?”
门开了,夏至安站在门里,瞪了她一眼,说:“我疼丸子都疼不过来,还欺负呢……大晚上你不睡觉,又上来干嘛?”
“你倒是让我睡啊!刚要睡你这这么大动静,跟地震似的。”欧阳灿看他身上套了件显然是临时抓过来的T恤,头发还有点潮湿,可随着他肢体的活动,药味更重了些。于是她往屋里看了看,只见那把椅子侧翻在地上,石头可怜巴巴地躲在床脚,见她往里看小眼珠子转了转……她问:“该不是要自己上药弄翻了椅子,吓着石头了吧?”
夏至安晃了晃肩膀,过去把椅子扶起来。
欧阳灿立即发现他动作有一点变形,联想到他颈上的那片阴影,心里也就有数了,趁他没注意,过来扯住他衣领往下一拉。
“哎哎!”夏至安不想欧阳灿这么大胆,急忙扯住衣领往回拉,可是欧阳灿早就看到他肩上那一大片泛红的皮肤了。
“别乱动。”欧阳灿瞪了他一眼。夏至安却把衣服整理好了。
“干嘛拉拉扯扯的?”夏至安一本正经地说。
欧阳灿想起这词儿是自己经常跟他说的,突然有种自己的话被抢了的感觉,不禁吸了下鼻子,指指他的肩膀后背处。
“后面这儿你自己上药,够得着?”她说着,手又伸过去,按了下他后背。
夏至安粉白的脸上忽然就涨的通红,推开她的手,说:“够得着。”
“哎呀,没看出来,你这身体结构有异于常人。怎么长的手能够着这儿?”欧阳灿拍了他一巴掌。
夏至安一疼,脸更红了。
欧阳灿没在意,反而看着他手臂上的划痕,说:“这些伤也得消消毒,上药……你不是吧,怎么胳膊都红了?”
夏至安极白,她知道的。可是她手触到他手臂,就几乎是眼看着手臂的肌肤都在发红……
“你过敏了?”她睁大眼问。
夏至安抽回手臂来,说:“没有。忽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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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这药油就是发散的,抹上还得使劲儿揉才有效果,不热才怪……我帮你上药吧。”欧阳灿说着,拖过那把椅子来拍了拍,示意他坐。
“真不用。”夏至安忙摆手。
“上衣脱了我看下。要是不严重也不用抹药。”欧阳灿对着光看了下他脖颈处,“看着也还好……你别扭个什么劲儿啊。我当你没什么生命体征不就完了么?”
夏至安瞪她。
欧阳灿拿起桌上的棉签来,说:“得了,甭害怕,我不给你上药油。”
“那你是要干嘛?”夏至安问。
欧阳灿又拍了拍椅子,看夏至安还不动,“啧!”
夏至安只好坐下来。
欧阳灿一手扶住他额头,一手拿了面前在他眼前晃,“你是不是刚才被司马默踢到脑袋了,突然变这么傻……我给你处理下这伤口。”
她指了指他的手臂。
夏至安犹豫了下,说:“明天就结痂了,没关系。”
“小心感染。”欧阳灿没听他的,蘸了药水擦拭伤口。
药水沾到皮肤,夏至安手握了一下。
欧阳灿瞅了眼他手背跳起的青筋,说:“背上这上药不方便,让我爸帮你也好……干嘛自己在这瞎捣鼓。”
“没什么。之前被人摔那一下,也没上药,过上个把月不也就好了嘛。”夏至安慢条斯理地说。
欧阳灿手上棉签在他伤口上重重一按,把夏至安疼的差点儿叫起来。
“你轻点儿!”
“又怕疼,又要逞英雄……刚揍人的时候冲那么猛干嘛?”
“那时候谁顾得上疼不疼。”
“哎,我发现你真是超级怕疼哎。上回你手受伤,帮你上药你也是龇牙咧嘴的。”欧阳灿看他一眼,说。
他手臂上的红潮退了,脸颊还是有些发红,倒像是小酌之后那微醺的状态。
“人怕疼有什么错。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夏至安没好气地说。
“死鸭子嘴硬一点儿都不假……我说,之前在机场你不该被我一招KO的,对吧?”欧阳灿问。
“事发突然,来不及准备。况且你下手实在是有点儿太狠,我反应要不是够快,恐怕吃的苦头还要多。”夏至安道。
“那你真要动手应该还是可以过两招。”欧阳灿道。
“家训,不跟女人动手;如果动手,不准赢。”夏至安道。
“这什么家训。”欧阳灿哼了一声。“你胡诌的吧?”
夏至安看她换了只棉签,因有前车之鉴,不出声了,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欧阳灿精神很集中地给他上药。
“那两个人在派出所跟你接触了?”她问。
“过来探了探口风。”夏至安瞥见自己的手机在桌上亮了起来,是有电话进来了。
欧阳灿也注意到了,见他没动,知道是因为自己在给他上药的缘故,就伸手把手机拿过来递给他,说:“你接电话好了。我不听你说什么。”
夏至安要按接听键,电话却挂断了。
他没立即打回去,手机在手上转了一圈,照旧放回原位,“我有点奇怪那两个人为什么没找你探探口风。”
“大概是知道咱们是一起的。从你那里看不到能讨便宜的意思,干脆也就不考虑我了。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欧阳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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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他们之所以没骚扰你,也许是猫爸跟他们说了什么。他既然认得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而他应也该比较了解你。你是不会买他们的账的。他清楚这点,或者会阻拦他们一下。”夏至安道。
欧阳灿没有说话。
其实她的判断也是如此,不过她没有明确说出来。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有点难为情……
“他们很聪明。我猜也是惯做这种收拾烂摊子的活儿了。跟我对话的整个过程,就算是录了音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的。听着那话,好像他们只是关心我有没有受伤,问我做什么工作、哪个单位的……”夏至安笑笑。“他们进进出出都是警方的人陪着,想知道我资料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么,假惺惺做戏,真也是难为他们。”
“我看李硕还好。”欧阳灿道。
夏至安瞅了她一眼,说:“我又没说李硕不好。”
欧阳灿嘴巴撅了撅,说:“听你的话,好像这事儿那边已经妥妥搞定了。”
“你信不信咱们前脚走,后脚司马默就能出来?”夏至安问。
欧阳灿有心说不信,可从心里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药已经上完了,她把棉签裹好放在一边。
“反正,我很直接地表明我的立场了。作为目击证人,我有责任而且我只负责把看到的跟警察说清楚,协助他们调查。要需要我的证词,我是不吝惜我的时间和精力的。至于受害者要怎么样我不会替她做主。人该负的责任总是要负的。做了坏事先想着怎么逃脱惩罚那是懦夫。”夏至安说。
欧阳灿靠在桌边,看着他,听他说完,没有讲话。
夏至安见她沉默,皱皱眉,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
欧阳灿摇摇头,说:“挺对的。”
她语气有些低沉,看起来情绪也不高。
夏至安道:“挺晚了,你也去休息吧。”
“好。”欧阳灿靠在桌子,歪歪肩膀去看保温箱里的丸子——丸子正好翻了个身,圆而沉的身子团团的,非常可爱。“丸子再过几天可以不用保温箱了吧?我看伤口差不多好了。”
“等我带它去给杜医生看看再说。”夏至安说着,晃了下肩膀。
欧阳灿看看他,说:“认真的,你真不用我给你上药油?”
“真不用。”夏至安笑道。“蹭破油皮,再上药油,我疼就算了,回头皮肤会变差……”
欧阳灿哈哈一笑,道:“服了你。行了,你也休息吧……要敷面膜吗?”
夏至安送她出去,笑眯眯地说:“哎,开始对我的习性有点了解了嘛。”
“你这个习性,谁不是过耳不忘?不耽误你。”欧阳灿看石头还乖乖趴在地上,只目送他们出门,却也不知道是关注夏至安,还是瞅着她。“石头真要变成你的狗了。”
“那倒也不错。”夏至安笑道。
“你想想清楚哦。”欧阳灿提醒道。
“这几天一直在想,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缓缓点了点头,想问他是不是有具体的计划了,但厅里座钟却在这个时候敲了两下,忙说:“我下去了……晚安。”
“晚安。”夏至安送她到楼梯口,看她跑下楼。
欧阳灿转弯时看他还站在那里,摆了摆手。
回到自己房间里,她上床躺平,明明很累了,却好一会儿没有睡着。
一天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她一点点像看幻灯片似的把事情的经过都捋顺一遍。她确信自己、夏至安和父母亲应该都没有出什么差错,做错了什么事。
但就是有一股隐隐约约的沮丧和不安的情绪抓住了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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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一整晚都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就起床了。
她看时间还早,准备早点下去,趁出门这段时间跟母亲聊聊昨晚的事。想起田藻在医院里,或许还需要住几天,又去她房间里准备找两套换洗的内衣带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田藻给她准备的那些裙子都挂在那里,五颜六色十分漂亮,就是摆成一溜儿简直像彩虹……她把衣服挪了下位置,看了眼墙角的五斗橱,琢磨着内衣应该放在那里面,过去拉开抽屉。果然第一层抽屉里就是内衣。她随便选了两套,又挑了套款式宽松的衣服一起装到袋子里拿出来。
她拎着袋子往外走,听见楼梯上“噗噗噗”轻响,一抬头就见石头的大尾巴一扫而过,后面跟着夏至安——那西瓜红色的运动衫简直不要太亮!
夏至安看见她,脚步停了停,问:“你怎么也这么早?”
“睡不着了。上班之前我想先去趟医院,干脆早点儿起好了。”欧阳灿正说着话,就听石头在下面叫了一声。“咦?”
“是催我呢。”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笑了笑,问:“它不管肉丸子了?”
“这会儿拉粑粑比儿子重要。”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起来,点点头。
夏至安看她手上拿着袋子,问:“是给田藻拿的吧?”
“对。我估计她得住两天院观察下。”欧阳灿说。
“那你替我问候她吧。我今天一整天都有安排,应该没有空去探望。”夏至安说。
“好。”欧阳灿点点头。夏至安撸了下袖子,欧阳灿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痕都结了痂,问:“你背上伤怎么样?这样还出去跑步啊?”
“疼啊,不过不影响活动。”夏至安笑笑,道。
欧阳灿便不再问。
夏至安带石头出门,她闻到有食物香味,先去厨房看了看没发现母亲。去卧室看看发现他们不在,便出来喊了两声,却听见父亲在后院答应她。
她推门出去一看,父母亲正坐在外面小桌边,一边收拾着什么一边说话呢。
“爸妈早。”她说。
灿妈转头看她,说:“你今天倒早。早饭还没好,得等一会儿……我跟你爸爸在说田藻的事。等会儿吃了早饭,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嗯。”欧阳灿走过去,看母亲面前几个竹编小筐里放着几样药材,仔细一看就认出来有人参。“这是干嘛用的?给田藻炖补品啊?”
“我半夜醒了睡不着,琢磨了好长时间,想想家里还有这些东西,拿出来给田藻和小夏炖点儿什么吃……”灿妈说。
欧阳灿伸手拿了根人参过来嗅了嗅那味道,“给田藻还说得过去,夏至安……”
“昨天要不是小夏,你一个人行么?我看昨晚你们回来的时候,小夏身上也有伤。”灿妈说。
欧阳灿看看父亲坐在一边不说什么,又道:“田藻吃这个,医生不允许怎么办?”
“又不是给她开中药方子,就是炖点儿鱼啊肉的,医生会不让?你这半个医生话真多。”灿妈说。
欧阳勋笑道:“不放心的话,等下去医院问问主治大夫。”
欧阳灿见父亲这么说,也就没话了。
“你去看看灶上的汤。”灿妈说。
她把人参放回筐里,起身回屋,还没走到厨房就看到夏至安进来了,“咦,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夏至安说:“我在巷子里遇到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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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欧阳灿小小地吃了一惊。“谁这么早来了?”
夏至安说:“田藻父母。”
欧阳灿愣了下,往他身后一看,问:“人在哪?”
“在大门外。我是看他们在巷子里站着,这大早上的有点奇怪,又不知道是什么人,就问了问。知道是田藻父母,我就说让他们稍等下,我进来告诉一声。他们还说这个时间太早了,等会儿再来按门铃,不要我说……我刚才带石头和胖胖一起出去的。两只狗不太友好,说话的工夫一个劲儿叫,也没跟他们说几句话,我就先带它们回来,和伯父伯母说一声——”夏至安解释道。
“他们问什么了没有?”欧阳灿问。
“还没有。可能狗太吵了,他们没顾上问。不过我看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看他们起来的确是有点担心,不过要知道了田藻是那个情况,应该比现在要担心百倍……正常来说。”夏至安道。
“好……那你进去跟我爸妈说一声,我出去看看。我爸他们在后阳台。”欧阳灿说。
“你想好怎么说了么?田藻不是先不让告诉她父母?”夏至安问。
欧阳灿说:“这事儿我本来就反对田藻瞒着她父母。既然他们这个时候来了,瞒也是瞒不住的吧。就算咱们不说,司马默他们家难免不去做他们的工作。要是他们这会儿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边应该还没去,最迟到今天上午肯定会找的。”
夏至安沉吟片刻,问:“会不会怪咱们多管闲事,把事闹大了?”
“应该不会吧……怪就怪好了,难道见死不救?”欧阳灿皱眉道。
她说着看了夏至安。
夏至安点头让她尽管先去,自己转身往后阳台去了……
欧阳灿出了门,一路小跑到了院中,原本想着要把三三和小四拴起来,不想扫了一眼,连胖胖都早被拴在了狗窝那里,应该是夏至安刚才进来的时候顺手做了。她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开门往外一看,果然站在不远处一对中年夫妇,正是田藻的父母。
见大门响了,他们望过来,欧阳灿开口叫人。
“田叔叔,杨阿姨,请进来吧。”欧阳灿把门打开。
“小灿啊,这么早真是打扰了。我们本来想再等一会儿的……”
“没关系的,我们家都起床早。再说这会儿也不算早了。”欧阳灿请他们进门。
“小灿,田藻呢?还没起床吧?”杨梅问道。
欧阳灿回身关门,“叔叔阿姨先进屋。”
杨梅边走边说:“真是不好意思,这会儿就上门了……昨天晚上田藻回来,我说让她到了给我打个电话的,她没打。我打给她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打你们家里座机也人接电话。我还想可能她回来就忘了这事儿了,早起再说。昨晚上一宿我都没睡踏实,老觉得不安。早起一摸手机没有她发的信息、打的电话,我这心里啊……我给她打电话就无法接通了。我这心里啊,突然的怕她出什么事儿……想想赶紧过来了。”
欧阳灿正要开口,就听父亲喊了声“小田”,正从台阶上下来,田藻的父母注意力马上转移了,就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
田藻的父母客气地说打扰了,本来是不想这么早来的……听得出来他们语气有点犹豫,似乎也是对欧家一家人脸上明显的严肃和沉重的神情有所察觉,说着说着便沉默下来。
灿妈把预备好的茶水放在茶几上,田藻父亲道了谢,问:“赵大姐,您就别忙活了,我们就是来看看田藻……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灿妈看看丈夫,说:”你们先喝口水……这事儿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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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梅愣了下,看着灿妈,脸上忽然掠过了一丝惊疑,马上转头看看丈夫。田胜军也愣在那里。欧阳勋见状忙说:“你们先不要慌,让小灿妈妈说。”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田藻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些意外。她现在医院里,只是受伤了,并没有生命危险。你们可以放心。”灿妈一边安抚着田藻父母,一边把昨晚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个清楚。“……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是小夏救的,小灿送去的医院,派出所那边,我们也都做了笔录。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们都会尽力的,这个你们不用担心……”
田藻父母坐在沙发上,几乎是呆若木鸡。
田胜军还算镇定,杨梅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就哭了。
灿妈安慰着杨梅,把纸巾盒带给她,轻声说:“你们对孩子受的委屈一点儿没察觉吗?看那个司马默的样子,可吓人了……”
杨梅拿了纸巾按在眼睛上,摇头道:“他表现得特别好,对田藻很关心,对我们也特别孝顺,人也踏实……性格特别温和,真的特别温和。平常又特别有爱心,很善良的……就是……”
她把纸巾拿在手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愣了片刻。
田胜军看了她,却叹道:“我有过怀疑,可是观察观察,或者问问田藻,又打消了那个念头……田藻有时候很久不回家的。我以为他们小夫妻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的,不回家就不回家,谁知道……”
“这么说,田藻不回家那些日子,很可能……”杨梅说着又哭起来。“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了……”
“我自己都只是怀疑,哪有往这么坏处想?当然是怪我……我昨晚上就觉得很不踏实。我担心田藻出什么事,只怕她遇到坏人,谁知道坏人就在身边!”
“咱们怎么做父母的,这都不知道……不行,我得去他们家,我得找司马默问问清楚,田藻有什么对不起他、对不起他们家的?要动手打?”杨梅哽咽着就抓过自己的包来,胡乱从里面翻找手机。
田胜军按着她的手,说:“先别乱。咱们都先冷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司马他父母做事什么风格……我们先看看田藻,问问情况再说。”
灿妈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看女儿,说:“杨梅,小田,这样吧,咱们先吃点早饭,然后让小灿带你们去医院——送田藻去医院的是小灿负责的,她熟悉情况。本来我们也是打算等会儿去医院看看田藻的。”
“小灿要上班吧?我看我们还是不麻烦小灿了……告诉我们病房,我们自己去吧。早饭我们也不吃了,已经很打扰你们了。”田胜军说。
“没关系的,田叔叔。我上班顺路的。早饭还是吃一点吧,反正这会儿就算是去了也不到探视时间,不让进的,还不是干等着?照顾田藻也需要精力,你们二位多保重才是。”欧阳灿说。
欧阳勋也说:“来吧,既然来了就不要客气……来,多少吃一点。你们那么早从家里出来,应该没吃早饭的。”
他说着,示意灿妈,两人一道请田藻父母去餐厅坐下。
欧阳灿跟着过去,见夏至安不在,帮忙摆桌时发了条信息让他下来吃早饭。
夏至安过了一会儿回复她说自己在收拾东西,等下下来吃。
欧阳灿看了看,给他单独留出来一份早餐,放到操作台上,用罩子罩好保温,坐下来吃饭。
田藻的父母完全没心思吃东西,欧家一家人也一样,都只草草吃了一点就表示吃饱了。
欧阳灿带上替田藻拿的东西,载着田藻的父母出门去医院。
“这样的话,我们就晚点儿再去看田藻。有什么事尽管来电话。”灿妈对坐在车里的杨梅说。
“谢谢赵大姐。”杨梅握着灿妈的手,说。
灿妈拍拍她的手,看女儿坐在驾驶位上拿手机在发消息,过去跟她说:“开车慢点儿,注意安全。”
欧阳灿说声知道了,把手机放一边,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欧阳灿和田藻的父母几乎都没有说什么话,车厢里极为安静。
就在欧阳灿把车开进医院大门,刚刚找到停车位的时候,杨梅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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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机来一看,手肘碰了下身边的丈夫,说:“是司马他妈妈……”
田胜军脸色铁青,说:“不接。”
手机还在响,杨梅犹豫了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欧阳灿停好车,跟他们一起下了车,在前面带路。
杨梅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回她没有问丈夫的意见,便接听了电话。
欧阳灿走快了几步,听着杨梅在后面说:“小默妈妈,我知道你打电话来是想说什么。我现在还没见到我女儿。在见到她之前,我没什么可说的……”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说:“既然已经报了警,就让警察处理好了。你别给我打电话的,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的。”
她把电话挂了,愤愤然捏着手机道:“要是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他们走到医院大楼里,里头医护人员、病人和家属川流不息,大早上的已经有了菜市场的熙熙攘攘,早饭的味道和药气混在一起,有种莫名奇妙混沌的让人烦闷气息。
欧阳灿往病房方向看了看,回头跟田胜军夫妇道:“病房就在前面,走廊右手边第二个门。104病房。”
她说着,忽然皱了下眉。
104号病房外站着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那两个人看上去有些触目。欧阳灿一眼认出来其中一位是昨晚在派出所门口见过的中年人,而那人也恰好看见了她,似乎是愣了下,但马上就冲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等她稍微走近些,开口便是“欧阳医生早”。
“早。”欧阳灿也点点头,但没准备停下来跟他们寒暄,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见田藻在病床上坐着,推开病房门,看看田胜军夫妇,说:“田藻在里面。”
田胜军夫妇来到病房门前,和欧阳灿打招呼的那个中年人马上跟他们问好。欧阳灿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田胜军夫妇显然也是认识这个人的,不过此时他们的情绪非常恶劣,对他没有假以辞色,一心想先见到女儿。
那中年人看上去很有耐心,说:“小默妈妈一早就来探望了。这会儿她去找主治大夫了,想问问具体情况,看能不能提供更好的治疗……”
“这医院条件就是最好的,我们田藻用不着你们这个关心法儿。”田胜军说着推了杨梅进病房,并且把房门重重关上,还上了锁。
病床上的田藻早听见声音,忙从床上下来,杨梅看女儿头上脸上的伤,顿时就哭起来。
“妈……妈你别这样……我没事儿,真的……”田藻被母亲抱着痛哭,想挣脱开又挣脱不了,只能由着她去……她很无奈地看了眼站在床尾的欧阳灿。
欧阳灿默默把给她带的换洗衣物和营养早餐放在小桌子上,指了指保温壶示意她早饭在里面。
“谢谢。”田藻动动唇,无声地道。
欧阳灿摇了摇头。
“妈你快别哭了……你看我也就是受了点儿伤,很快就好的。”田藻终于等到母亲哭得没那么凶了,硬是扶着她到床边小方凳上坐下。“爸,你也不管管我妈,让她这么哭,吵着隔壁病房的人了……好了好了,妈,你搓的我这油皮又疼了。”
杨梅听了这话才忙松开了手,“哪儿疼?”
田藻叹了口气,说:“本来也没那么疼了,你这一哭,我哪儿都疼。”
杨梅又哭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啊……”
田藻脸上没什么表情,默默地坐在床沿上,看着哭泣的母亲和叹气的父亲,还有静默的欧阳灿。
欧阳灿看着她那经历了一夜之后由于淤血显得有些狰狞的伤口、肿胀的额头和眼睛,面容真是有些可怕,哪儿还有原先那精致的轮廓、漂亮的容貌?
她看了看表,田藻注意到,马上说:“你赶时间上班吧?快走吧。我爸妈在这,你放心好了……早上时间这么紧张,你还跑来了……”
“没事。”欧阳灿说着,看了外头一眼。
田藻说:“刚你给我发信息的时候,司马默他妈妈就在这,我来不及回复你。”
“难为你了没有?”欧阳灿问。
田藻脸呆了下,说:“难为倒还没有,就是来关心我伤情的。至于我怎么受伤,只字不提……不过迟早要谈的。”
欧阳灿说:“你掌握分寸。不用担心我们的。”
田藻点了点头,说:“你快走吧,小心迟到。”
欧阳灿看了她,转头跟田胜军夫妇道:“叔叔阿姨,我得去上班了,先走……你们别出来了,我自己走就好了。”
她说着又看看田藻,轻声说:“有麻烦快点给我打电话。”
“知道。”田藻也轻声说。
欧阳灿开了门出去,田藻送她到门口,她把门关好,没让田藻出来。待一转身,不出意外,那两个人仍然站在原地。她没听见锁门的声音,却听见那中年人问:“欧阳医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欧阳灿说:“我赶时间,不好意思。”
“那边走边说。”那人对她的态度完全不以为意,果然跟在她身后往外走。“欧阳医生,能不能留个电话号码?”
欧阳灿说:“都能找到田藻的病房,要不到我的电话号码吗?”
“那不一样。田藻住院很容易就打听到了,欧阳医生您的电话号码是个人隐私。”那人很好脾气地说。
欧阳灿笑了笑,按了下车匙。车子在几步远处嘟嘟一响,她站下来,说:“我看也不用这么转弯抹角的了。电话号码可以给你,不然我看你也交不了差。我现在赶时间上班,你也不用这个时候做我的工作——我的态度想必你应该知道的,我劝你别费口舌了。”
她说着开了车门坐进去,把手机号报给那人。
就念了一遍,根本不管他听没听清。
她知道事实上他即便听不清也没什么关系的,于是点点头,开车扬长而去……
从医院出来到警局只是很短的一段距离,上班高峰期,车流虽缓慢,好在始终在跑。她胸口却又一团火在烧似的,让她很不舒服。
还好很快就到了警局,她把车停到停车场,就见刚好也在停车的几位同事聚过来,看着她开来的车,笑嘻嘻地问道:“我说欧阳,你这什么时候又换了豪车?每天来局里花样炫富是不是?车位这么紧张,你一停两辆?不怕陶处点名批评你?”
欧阳灿转头看了一眼,说:“反正也是花样作死冠军,多作一回也没什么。”
“怎么了,大早上脸这么黑?”陈逆从后面敲了她后脑勺一下,问。
欧阳灿哼了一声,心想胸口这恶气可也是没法儿吐出来,说:“有那么点儿事儿,不怎么痛快。”
“那你上去就该开心了。倪铁刚帮你签收了个花篮,抱上去了。”正站在值班室门口拿报纸的赵一伟笑眯眯地说着,还比划了一下。“老大一个花篮呢。比前阵子你收航空公司那个只大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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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几位同事一起起哄,大厅里都有了回声。
“这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了?”
“男朋友这么大手笔,送花都成吨的送?”
“那是啊,想把咱们吉祥物追到手,不大手笔怎么行啊……”
“是上回你们说的那谁嘛?成吨送花不得吃土半年?”
欧阳灿听他们七嘴八舌开自己玩笑,忍不住把自己的背包拿下来,抡起包带来当武器作势要打他们,说:“我把你们这些逮着机会就损我的家伙打个马上吃土……看你们还说不说了!”
同事们哈哈笑着四三而逃,只剩下赵一伟拿着一卷报纸笑嘻嘻看着她说:“别连我也打个嘴啃泥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欧阳灿背起包来,哼了一声,说:“真是的,男人八卦起来更夸张。”
赵一伟笑道:“这不都是关心你嘛。”
“奇怪哦,局里不是规定收发室禁止接收私人快递包裹?花怎么送进来的?”欧阳灿想起来,问。
赵一伟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上次航空公司的花是怎么送来的?哦……那回是表彰,航空公司来了一群人带进来的。这回嘛,我也是听他们议论。等会儿上去问问倪铁就知道了。好像花是他签收的吧。”
欧阳灿点了点头,和赵一伟一起上楼。
赵一伟把报纸展开,边上楼边浏览大标题,看到娱乐版,哟了一声,说:“今天娱乐版又正版都是Christine Yang……看样子演出是真成功。昨天晚上咱们市几个主要新闻节目欧播了。这待遇,多大的腕儿来演出也没有过。”
欧阳灿说:“昨晚演出是挺成功的。”
“你去看了?”赵一伟问。
欧阳灿点点头,说:“要不是后来提早走了,应该能见到Christine Yang本人。有个熟人是她的好朋友呢。”
“是吗?”赵一伟有点儿惊奇的样子,啧啧两声。
欧阳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起夏至安认识杨佩珊的语气,那么自然……她有点儿好笑。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也落入了“我有一个朋友”和“我认识某某某”的俗套。不过她刚刚说起的时候,的确没有多想……
“你那个熟人不会是这位吧?”赵一伟笑嘻嘻地把打开的报纸往欧阳灿面前一送,指给她看一张大幅照片。“记者拍到中场休息的时候去ChristineYang休息室会面的神秘男人……我看人家大大方方的,没什么神秘的。只不过人家不接受采访,Christine拒绝透漏人家的身份而已,神秘啥呀,还神秘呢。”
欧阳灿站下来,目光一扫立即认出那个所谓的神秘男人是夏至安。
他应该是应记者要求和杨佩珊拍了合影,虽然画面中另外还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可明显杨佩珊站在他身边时那肢体语言表明了他们的熟悉和她对夏至安的信赖……夏至安微笑着,站姿中规中矩,脸上一点儿也不见平常捉弄人时候那狡黠和刻薄。
欧阳灿又看看杨佩珊。
浓妆的吉赛尔,美的惊人……
“还别说,这男的长的,人样子。”赵一伟说着,抬手在报上拍了拍。“好看!”
欧阳灿笑笑,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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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
她抬头往上看。
是倪铁在喊她。
果然就看到倪铁站在楼梯口,冲他们说了句“快点儿上来吧,还站那儿聊起来了”,停了停,又笑道:“欧阳,你快上来看看来……我刚才帮你签收的花。嗬!”
“你在哪儿签收的?”欧阳灿快走两步上来,问。
“是啊。我正好要进门,刘大爷叫住我的。说按规定传达室不能帮忙签收,问我能不能帮你拿过来。不然人一小姑娘站在大门口等你,又不认得人,很难为情的。”倪铁笑道。
“刘大爷好心。”欧阳灿说。
“我不好心啊?”倪铁笑着问,“你最近很受欢迎嘛。老有人给你送花。”
“没办法,就是这么人见人爱。谢谢你啊。”欧阳灿笑嘻嘻地说。
“谢什么呀。你去看看吧,哎呀。”倪铁说着双臂展开比划了一下。
欧阳灿上了楼梯,往自己办公室门口一瞅,“哎呀,这是一束花?这不是一堆么……是要干什么?”
“那谁知道。”赵一伟在她身后笑道。
欧阳灿走过去。
这束花真的很“扎实”。放在地上能稳稳地立住,几乎要把门框都填满了。不过花的配色很娇嫩,主要是粉色和嫩绿色的桔梗花……她弯身在花束上下瞅了瞅,从包装纸边缘取出那张插在里头的卡片。
“来,让我们看看这是谁这么土豪。”倪铁和赵一伟开玩笑道。
有经过的同事也笑着说小欧今天又收花了啊?上次收的花分给我们,插了好久,才刚刚扔掉,这就接上了……赵一伟把报纸夹在胳肢窝下,掏出手机来一通拍。
倪铁笑着说赵哥你这样也不怕嫂子看见回头捶你。
赵一伟说哎呀,她比我还现实,我要买这么一大捆花她得先捶我。
两人笑嘻嘻地说着话,又问欧阳灿:“到底谁呀?曾检嘛?”
“八卦精!对了,等会儿顺手帮我收几个花瓶过来啊,我把花分分。”欧阳灿把卡片插到口袋里,拿钥匙开了门,一使劲儿把这束花搬起来挪进办公室里,回头跟赵一伟他们说:“赶紧准备干活去吧,有稀罕事儿再跟你们说。”
“哎,你记得在群里交代一下啊!他们可都在打听呢……”倪铁在门外大声说,笑意几乎穿过门飘到欧阳灿面前。
欧阳灿搓了搓鼻子,瞅一眼这土豪风的花束,摸出那张卡片来打开先看落款。
丁奎。
她愣了下,才从头看卡片的内容。
很简单的几句话,对她的救命之恩表示感谢,希望她能给一个机会报答……她舒了口气,卡片在手指间翻了两个翻。
收到花是意料之外。花是丁奎送的属意料之外。丁奎表达的意思更在意料之外。
她把卡片反正面都看了看,希望看出些东西来。
这是一张花色素雅、质地上佳的祝福卡,内里的字迹也相当秀气。不过署名“丁奎”看样子是印上去的,手写的这几行字,和署名虽说都同为行书,但看上去差别还是不小,应该是有人代笔——如果不是花店的员工,应该就是替丁奎送花的人了。
丁奎现在应该还在医院,会是谁呢?
“欧阳!开会去了!”赵一伟跑来敲了敲门,“陶处也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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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就来!”欧阳灿答应着,顺手把卡片夹到文件夹里,带好笔记本出了门。
赵一伟指了指前面,说:“在大会议室。林队长他们过来,陶处已经进去了。”
“今天怎么这么郑重。”欧阳灿轻声说。
“我刚过去,听老曹说芳园小区的纵火案特别重大,会可能开得时间比较长,安排在后面,咱们明珠小区那个案子先开会。”赵一伟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没出声。
赵一伟看她有点心不在焉,问:“怎么了,花收的不高兴啊?”
“没有不高兴,只是没有很高兴而已。”欧阳灿说。
“哦,知道了,一定是送的人不对。”赵一伟说。
欧阳灿没吭声,算默认。
“真心疼那花。”赵一伟笑道。
欧阳灿说:“甭心疼。回头给你送一大束去办公室。这花是谢救命之恩的,应该咱们全体都有份儿接受。”
赵一伟没明白她的意思,待要问,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便推开门让她先进。里头与会的刑警队和七处同事几乎都已经到齐了,两人也忙找位置坐下。
陈逆正在摆弄笔记本和投影仪,见欧阳灿进来,示意了下,道:“今天我先来吧。”
欧阳灿做了个请的手势,也把笔记本打开了。
赵一伟看着投影仪投射出来的现场照片,恰好是那把大提琴,说:“说起来,也不知道方家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这么小年纪就父母双亡,太可怜了。”
欧阳灿翻着文档,听了这话就说:“像她这样小小年纪就感受生命无常的也不在少数,就咱们最近办的案子,就有几个孩子了?只不过比她略幸运一点,还有母亲……芳园那边不是有一家祖孙三代六口只活了一个男婴么?”
赵一伟不出声了,过一会儿才道:“要比惨总有更惨的,也太丧了……”
“抓住凶手就不丧了。纵火犯啊,抢劫杀人犯……抓住了对活着的人就是最好的交代。”欧阳灿轻声说着,把文档调整好,抬头看了一眼正一脸严肃地和林方晓低声交流意见的陶处长,兀自默默念着“抢劫……这个么……”
一只手突然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搭,她忙转头看是潘晓辉。
“念叨什么呢?”潘晓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是在想明珠小区的案子。有进展吗?”欧阳灿问。
“刚刚有了新线索。”潘晓辉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兴奋。“现在已经发现了两位被害人的情侣表和收藏的一对翡翠马,证准备顺藤摸瓜。”
欧阳灿眼睛一亮,和潘晓辉碰了碰拳头,“加油!”
这时候陶南康轻轻碰了下麦克风,宣布会议开始,“在大家开始汇报各自工作进展之前,利用半分钟的时间表扬一下昨天及时归队值班、担任勘验现场任务的几位同志。赵一伟,陈逆,欧阳灿……这几位同志很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会议室里齐刷刷响了几秒钟的掌声,利落收尾后陶南康示意陈逆可以开始了。
欧阳灿的手机在文件下面震动了一下。
欧阳灿还在看着陈逆展示的照片,伸手拨了拨手机,过了一会儿才瞥了眼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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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陌生号码。
她马上按了拒绝接听,把手机仍旧放在文件下面,专心听陈逆的报告——陈逆正在将犯罪现场发现的所有脚印分门别类进行分析。
不知为何今天会议室里特别安静,也没有人临时提问打断陈逆的叙述,甚至连平时很常见的咳嗽声和各种桌椅吱吱嘎嘎的声响一概不见,这让她觉得有点儿不安……但或许是连日发生这类重大案件,在场的所有同事尤其是刑警队的,从心理到体力都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做每一个动作都自动降低了幅度。
“……在现场提取到的脚印中,这一组是最有规律的。它们从方家的大门口开始,分布在客厅、楼下走廊、书房、楼梯、琴房和两间主卧室。如图所示,现场极为凌乱,脚印的集中程度和现场的凌乱程度成正比,应该可以推断出这是由于嫌犯在现场对目标财物进行翻找的缘故……由于当天晚上下过大雨,在户外的许多痕迹都被破坏了。但在方家的外墙上发现了一些痕迹,经过鉴定,墙壁上遗留的橡胶颗粒与在方家隔壁院中发现的扶梯上的具有一致性,可以认定那是有人将梯子放到外墙处从而产生了这一痕迹。在扶梯原先放置的位置和发现痕迹的路线上,也发现了几枚脚印。不过这些脚印与室内发现的可以确定并不属于同一人。”
欧阳灿在本子上画着脚印,打了个问号。
陈逆停下来,忽的有人说:“我们后来去邻居家确认过。梯子的确是一直放在那个位置的。方家近期并没有跟他们借用过梯子,不过他们也说了,邻里之间尤其只是一堵矮墙相隔,即便不打招呼借用一下工具,也不奇怪。所以目前来说也无法确定梯子到底是不是案发当时被凶手借用了……但是那个位置的确很可疑。”
欧阳灿看了眼,是老崔。
林方晓道:“那么现场就有了不属于受害人及家属的至少两种脚印,不排除凶手是两人或两人以上。”
陈逆点了点头,问大家有没有什么要问他的。等了一会儿,见大家暂时没有问题,就示意跟欧阳灿交班。
欧阳灿抽了U盘带过去,很快把文档调出来,把方世华夫妇的死因逐一解释:“死者方世华,男,37周岁,身高179公分,体重72.6公斤。死者石萍萍,女,35周岁,身高168公分,体重57公斤。在两位死者颈部都发现勒痕,为窒息死亡。从勒痕的特征、勒痕上发现的残留物质,经鉴定,为大提琴的琴弦。我们从现场带回的大提琴的琴弦上发现了血迹。琴弦上所用的松香与死者颈部勒痕上发现的残留物质具有一致性,我们也在现场找到了方家平常用的松香,这几个样本呈现了同一性。我们发现凶手将琴弦仔细擦拭过。很显然他先将琴弦取下,用它勒死两位受害人,之后擦拭干净,重新安装到了大提琴上……两位死者身上未见其他明显伤痕,除了女死者手指抠住琴房门框,导致指甲断裂。”
会议室里终于有些骚动,显然大家对这个凶器很有兴趣,几位刑警纷纷开始模拟凶手实施杀人行为的手势。
林方晓冲他们挥了下手,说:“照这么推断,我们得留意对乐器有研究的群体。毕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把琴弦卸下来又安装上的。”
“据我所知,这个安装手法是很干净利索的。起码当时我在看到大提琴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发现异常,以为即便凶器的确是琴弦,但也不太可能就是现场大提琴上的那副。”欧阳灿说。
“凶手非常细心而且耐心。如果是这样的凶手,很难想象他会把现场搞得这么乱。”老崔说。
大家沉默了下,有人赞同有人不赞同。
林方晓说:“也有可能凶手只是在杀人的时候细心而且耐心。”
“也许他恰好就是对这个乐器情有独钟呢?”戴冰补充道。
“有可能……不过显得好变态啊。”陈逆说。
潘晓辉在大家讨论的时候始终没出声,林方晓看了她,问:“小潘你的意见呢?”
“我们已经在典当行发现了死者家里丢失的贵重物品。现在正在请专家根据典当行营业员的描述进行画像,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出结果,我们会抓紧时间的……另外我有个想法,就是杀人的和‘取走’财物的可能不是一个人。虽然目前没有有力的证据支撑我的这个思路,可也没有相反证据证明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性,因此我暂时保留我的这个看法。”潘晓辉说。
林方晓慢慢点了点头,说:“可以保留。这个案子你们上紧一些,需要什么支援及时沟通。其他同志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要补充?”
“没有了。”
“那好。陶处?”林方晓转向陶南康。
陶南康说:“这个案子我暂时没有其他意见了。小欧你们呢?”
欧阳灿摇摇头,把电脑关了。
因为下面紧接着要开芳园小区纵火案的案情分析会,他们这组完成任务很快就退出来,给倪铁他们腾出位子。
出了会议室,几个人略松口气,各自回办公室。
欧阳灿回到自己办公室里,刚倒了杯水想喝一口,想起来那个未接来电,摸出来看时,发现那个号码又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看了看,边喝水,边翻着来电显示,查找着开会期间自己可能错过的电话和信息。
她没顾上理睬这个电话。桌上累积了几份报告要尽快写完上交,她坐下来开了电脑,预备只要没有临时任务,就先把这几份报告赶出来。只不过过了五分钟,手机就在桌上震动起来,她摸过来一看,又是那个号码。
她按了接听键,还没有把一个“喂”字吐出来,听筒里那大嗓门就把问话送了出来:“你是欧阳灿嘛?”
听筒贴到耳朵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了,可是欧阳灿就愣了一下。
这句问话当然很不客气,语气更是恶劣,用吃了一嘴枪药来形容毫不过分。
“我是。您哪位?”欧阳灿问。
“你这个贱人!”对方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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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马上听筒拿远些,刚要直接挂断,又有点好奇,听着对方一连串的“贱人”骂出来,耐着性子等她换气的工夫,见缝插针似的说:“我说,你是谁呀?能不能上来就骂?骂我不是不可以,至少得让我知道你是谁、因为什么骂啊。”
大概是她的“好脾气”出乎对方意料,那对方听了之后竟然停顿了几秒钟,但紧接着又来了一句:“你就是个贱人。”
“来劲了是吧?我怎么着你了,获封贱人称号?”欧阳灿问。
“因为你就是!明明自己有男朋友,还跟别人的男朋友暧昧,你这种人最可恨了……”
“你是梁嘉维的未婚妻吧?”欧阳灿问。
电话一下子就被挂断了。
欧阳灿拿着手机,看了会儿那个号码,按了拨出键。
对方不接听,她又拨。
如此反复几次,对方终于接听了,“你要怎么样?”
“这位小姐,这话该我问你吧?你先打电话来骂我的,我还没有质问你……你为什么上来就骂我?你哪儿弄来的我的手机号?翻梁嘉维手机啊?”欧阳灿问。
也许是她的语气又急又狠,也许是没料到她竟然比自己还要凶悍,对方竟被堵住了口似的没回答。
欧阳灿根本也不耐烦等她回答,只等了片刻见她不语,便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听着,梁嘉维对我来说早就是过去式了。他现在的生活跟我完全没有交集。你们要结婚了,我也有我的新生活……你这么直接打电话来骂我,信不信我上门去打你?”
“你是警察!”对方叫起来。
“下了班、脱掉警服我就一普通人!”欧阳灿眉头紧皱。
“你保证以后不再见梁嘉维。”
欧阳灿气笑了,说:“Q市简直就鸡屁股那么大点儿,逛个商场都能撞见几个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怎么保证?我跟你保证你就信了?我有必要这么干吗?”
“那你就是……”
“贱人是吧?你对贱人定义还真宽。明告诉你,我不会主动约梁嘉维见。我根本也不想见他。我这么说了,以后不准你给我打电话。你再骚扰我,我准让你也不得安生。”
她说完把电话挂断了,盯了屏幕一会儿,立即在通讯录里翻找梁嘉维的名字,等她把通讯录从头到尾翻了个遍,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把他的条目删除了……而前些日子的通话记录也早就被她刻意删除了。她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有想起他的手机号来。
她一把拿过杯子来,好半天,只捏着杯子发呆,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在抖……为什么呢?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以为完全都没有挂碍的人,竟然又翻腾出来,还要挨骂……她气的把杯子嘭的一下放在桌上。
一声巨响,让她心脏都抖了抖。
这一下倒让她冷静下来。
她呆坐了一会儿,默默念了句“不生气”。
手机震动了下,她抓起来一看是有微信。
拿起手机的一瞬间,她有点希望是曾悦希发来的,可忽然就想到她和他之间还没有除了手机号之外的联系方式……她懒得点开来看,把手机放下来,调整了下情绪,继续写报告。
这一上午过得非常快,由于精神格外集中,效率也格外高些,到午饭时间,她把手上所有的报告都完成了。
才要松口气,手机嘟嘟响,又有新的微信信息了。
她觉得肚子饿,一看已经到了吃饭时间,外面走廊上听得到同事的脚步声,不时有人在招呼其他人一起去吃饭。她把电脑关了,拿起手包来往外走,一眼看到了放在桌上的车匙,想起夏至安的车子还停在院子里。虽然早上他让她用车的时候二话没说,出门有点仓促,她也没跟他再说一声,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他的事儿……她回身锁门,提醒自己一会儿要给夏至安打个电话。
倪铁从隔壁办公室出来,看见她,问道:“你也还没去吃饭?”
“刚忙完。”她说。
倪铁看看她,问:“怎么了,早上刚收着花,这会儿就变老阴天了?”
欧阳灿说:“跟那没关系……你们什么时候散会的?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见。”
“今天这个会开完,大家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出来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倪铁说。
“现场情况很糟糕吧?我也听说了一点儿。”欧阳灿说。
倪铁摇了摇头,沉默下来。
欧阳灿见他情绪不高,说:“走吧,今天周一,食堂有红烧肉,去多吃几块,回来有力气继续加班……”
“快别提红烧肉了。”倪铁说。
欧阳灿会过意来,“对不起……得了,咱们出去吃怎么样?去西小巷子吃素三鲜饺子?”
“给开你的豪车不?”倪铁忽然眼睛一亮。
欧阳灿看他那副样子,刚才还闷闷不乐,忽然有些高兴起来,简直像个幼儿园的小孩儿,忍不住笑问:“干嘛,给开豪车你就能高兴点儿了?”
“那是啊。”倪铁点头。
“从咱们大院儿里起步到饺子馆,一共不超过五百米,速度不超过30公里,就这种体验,你确定要开车去?”欧阳灿笑着问。
两人已经下了楼,透过大厅的玻璃,已经看到了停在那里的那两部亮晶晶的豪华轿车。
“要的。”倪铁使劲儿点头。
欧阳灿说:“那好吧,你等我下,我上去拿钥匙……你要开哪辆?”
“SUV。”倪铁笑弯了眼睛。
“你可真会挑……”
“那是。最新款嘛。”倪铁眉眼更弯了。
欧阳灿瞪他一眼,他越发笑的厉害了。
“跟你开玩笑的啦。还真开车去啊?西小巷那么窄,这会儿肯定还停了一溜儿车,怎么开得进去!开到巷口等罚单嘛?”倪铁笑嘻嘻地往门前感应区一站,门开了,外面的热气呼的一下进来。“走吧。”
欧阳灿笑着跟他一起出来,边往大院外走,边闲聊着。天气极闷热,两人顺着自行车棚走,很快出了院门左转往西小巷走,进了饺子馆,点餐后坐在那里等的工夫,欧阳灿给夏至安打了个电话。
夏至安好一会儿没接电话,在她想要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他那低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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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拨错号码了,喂了一声之后,问:“夏至安?”
“是我。找我有事?”他问。
“哦,你的车……耽不耽误你用?要不要趁午休给你送过去?你在学校吗?今天天气还真挺热的,你下班怎么回家?”欧阳灿看了眼外面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地面
小馆子里的空调机在快速运转,可屋内仍热的让人很难忍耐,坐了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不用。我今天用不到自己的车。你随便什么时候给我开回去就行。”夏至安说。
“那好。”欧阳灿说。
“没别的事了吧?”夏至安接着问。
“没有了。”欧阳灿回答。
“那我先挂了。再见。”夏至安说。
“再见。”欧阳灿说。
她话音未落,夏至安已经挂断了电话。
欧阳灿拿着手机,有点发愣。
“嘿,这人!”欧阳灿回过神来,琢磨了下夏至安刚刚电话里那态度……难道是她挑了个特别不合适的时间打过去吗?
她瞥了眼时间。
十二点二十分……按说这会儿不该是工作时间了。也许是有别的重要的事情在忙?
这时候饺子上来了,倪铁把她那份往这边推了推,给她在碟子里倒了点香醋,说:“你看你这表情,干嘛,谁给你碰钉子了?”
“哪有!”欧阳灿否认。
夏至安态度是有点冷淡,可也不算给她钉子碰吧……算吗?
“碰了钉子又怎么样啊,不会少块肉……来,甭管那一套,先吃饭。”倪铁夹了一个饺子整个塞进嘴里大吃起来。
欧阳灿拿起筷子来,点开微信。
“先吃饭吧。又打电话又玩手机,小心消化不良。”倪铁说。
“我看一眼微信……一上午没看了。”欧阳灿说。
“亏你忍得住。我一看到那上面有红点,恨不得伸手抹了去。除非忙着顾不上,要不分分钟都被这些社交软件绑架着。”倪铁笑道。
欧阳灿也笑笑,“我倒还好。”
她瞅了眼消息列表。
并没有别人发来的消息,只有田藻。
“早上你来看我,也没顾上跟你说什么。谢谢你啊。给我带的换洗衣服我都换上了。”“我让我爸妈先回去了。他们在这既不能替我疼,又不能替我打针吃药,我妈还老是哭,我爸就老叹气……对着他们啊,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哦不,是他们觉得日子没法儿过了。他们也不想想……这几年我的日子还不是就那么过的么。也过来了。”“他们说晚上来送饭。你跟赵阿姨说,不用操心我在医院没人照顾,有医生护士,还有我爸妈呢。天气太热,千万别让她来。”“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应付他们的。”
最后这条里的“他们”应该不是指的她父母。
欧阳灿抽了张至今擦擦鼻尖上的汗,回复她:“他们为难你没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赶紧告诉我。就你一个人在的时候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安全第一。”
她等了一会儿,放下手机,埋头对付面前这盘饺子。
也许是天热的缘故,她没什么胃口,吃了几个就不想吃了。
倪铁去端了两碗饺子汤回来,把她盘子里的饺子又消灭掉一大半。
欧阳灿笑道:“看来不去食堂吃就对了。”
“工作这么累,再不多吃点儿、吃好点儿,人生简直没有盼头了。”倪铁呼噜呼噜喝着饺子汤,很满足地咂咂嘴。
欧阳灿笑笑,见他吃的差不多了,起身去柜台扫码付款。
“转账给你。”倪铁摸着吃撑了的肚皮,拿着手机跟在欧阳灿身后一起出门。
“算了,下次来吃饭你付好了。”欧阳灿摆摆手。
倪铁笑道:“我说,你要跟男朋友一起出去吃饭,也付钱这么利索吗?”
欧阳灿想了想,说:“该付钱的时候当然要付啊,干嘛,男的天生该付账、女的天生该白吃?没那个道理吧。”
“不需要非得AA啊。你让男的多付出点儿,他可能还会觉得挺高兴呢。”倪铁说。
欧阳灿笑起来,摇摇头。
“怎么了,我说的有道理的,你想想是不是这样的。别盲目强调平等。同工同酬当然是对的,权力地位平等也是对的。可男性和女性有些先天条件就是不平等的嘛,比如说既然女性天生就要负担生育后代的功能,那男性就该提供另外一些东西作为补偿。”
“比如吃饭时候付钱?”
“比如准备生养后代要用的巢穴,也就是住房。比如给家用。再比如离婚时候必须多给赡养费。这些地方强行AA制,就是不公平了。”倪铁说。
欧阳灿看了他一眼,有点儿感慨地说:“真看不出来啊……简直妇女之友。”
“哎,我认真的哎。我最近都在关注这个问题。”
“你关注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最近在跟一个婚姻家庭律师接触吧!”欧阳灿揭穿他。
“有这个原因……你笑什么!”倪铁见欧阳灿只是笑,皱眉道。
“那这究竟是她的观点还是你的观点?”欧阳灿问。
“是被她的观点启发了的我的观点。”
“不会导致你恐婚吗?房子都要你准备,家用也要你负担,家务也得分担,万一……还得多分人家财产,给赡养费。”欧阳灿说。
“还好,能接受。只不过会更慎重。其实我觉得比较起来,女人为婚育付出的代价更大,想清楚了的话,就算男人提供车房都未必愿意结婚啊。”倪铁说。
“你这想法在男人中间恐怕不多……不过你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欧阳灿微微一笑。
“谁像我这么有见识?”倪铁笑问。
欧阳灿笑笑,不肯说。
“谁呀?难道是曾检?”倪铁眉毛抖动下,问。
欧阳灿笑而不语。
“曾检要是这个观点,我觉得你是可以考虑嫁的。好男人,真的。”倪铁认真地说。
“还用你说。”欧阳灿道。
“你可真不害臊!”
“我为什么害臊?你夸自己是好男人都不客气的。”欧阳灿伸手过去。“先把饭钱给我吧。咱俩扯不到那么远,只有一顿饭的交情。”
进了办公楼,大厅里森森的冷气让晒的发昏的两人顿时精神一振。
倪铁冲她做了个鬼脸,笑着跑掉了,“下回我付啊!我去上厕所……喝太多饺子汤了。”
“那点儿出息!算了,算我捐钱帮你筑巢好了。”欧阳灿笑道。
倪铁哈哈笑着,一溜烟儿不见影了。
欧阳灿上楼梯,翻看了下手机。
田藻给她回了一条信息,说:“嗯,好。”
欧阳灿看着这简单的两个字,忽然想到倪铁刚才说的,不知道田藻和司马默离婚的时候有没有分到什么财产……看她前阵子那落魄的样子,真不像是手上有钱的。
“我要是不用加班的话,下班过来看看你。你有好几个小时可以想想需要我带什么过来。不过对恢复没帮助的东西就算了。”她也回了信息给她。
田藻给她发了好几个泪流满面、亲亲和抱抱的表情,占了对话框好几行的位置,蹦蹦跳跳的让人看了犯晕……欧阳灿咕哝了一句:“煽情。”
她没说什么,回了办公室看到那一大堆的花,叹了口气,去其他办公室挨个儿搜罗花瓶,回来把花分了分,留出两把来用原先的包装纸包好了放在一边,其他的都进花瓶里。有同事主动过来取花,其间难免跟她开几句玩笑,说希望她经常收到花,云云。
被开了玩笑,她也不介意。
这天下午难得的清闲。
欧阳灿一边把手头上的工作清点、扫尾,一边有点忐忑地享受着连办公桌上的电话都不曾响一下的安静,下班时间一到,她收拾好东西拿了那两束花出门。遇到一起取车的赵一伟,递了一束花给他。
“借花献佛,别嫌弃。”她笑着说。
赵一伟比了个OK的手势,“谢谢。”
他开车先走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左右两辆车子,走到夏至安的车边,开了车门透气。
陈逆经过车前,拍了拍晒了一天滚烫的车前盖,笑着跟她说:“也没见过你这么土豪的。以后不准来局里炫富啊,炫一次罚你请一次客。”
“没一辆是我的,这都算炫富,我也太冤枉了。”欧阳灿坐笑着说。
她上了车。
车里还是有些热,她把空调开大些,转头就看到车门储物盒里放着一把折扇、遮阳伞还有两瓶保湿喷雾。她拿了扇子出来扇着风,看了眼那收的整整齐齐的遮阳伞——那一准儿是顺着遮阳伞的纹路一下下整理好的。保湿喷雾应该是夏至安放在随手可取的位置的……她拿在手里看了看,照脸上喷了下。清凉的风吹在脸上,让一层水雾迅速蒸发,带来的凉意简直不要太舒服……“这个超级会享受的整理癖!”她笑着说。
把折扇收好放回原处,开车离开警局。
路上她停车去买了田藻爱吃的奶酪蛋糕、水果和酸奶,带上去医院。
已经是探视时间,医院的停车位很难找。她车子开进去,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两个挨着的空位,赶紧把车开进去停好。紧跟在她后面的那辆车就停在了旁边的空地上。她从副驾驶座位上把要带给田藻的东西都拿下来,抱了满满一怀下了车。
她回手按了下车匙锁车,往住院部走去。
旁边那辆车上下来了人,她目光很随意地扫了过去——是个很清秀的女子,一身雪白的连裤衫。
欧阳灿一眼瞥过去,只觉得那人有点眼熟,不过并没有在意,正想赶紧走开,那女子却也看到了她,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叫了声“欧阳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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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有点意外地看着那女子,站下来,问:“不好意思,我们在哪见过吗?”
“您好。我是奎元丁总的秘书,姓宋,宋如松。我们见过面。就是那天在公安局,我陪丁总家属出席庆功会。不过欧阳医生应该不认得我。我还没有那个荣幸被介绍给您。但是对您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宋如松说。
她口齿极伶俐。欧阳灿听了满耳,除了礼貌微笑并没有马上回应的空档。等她告一段落,欧阳灿才点了点头,说:“你好。那天在场的人很多,我没有注意到你。”
“我只是个小职员,您没注意到我太正常了。”宋如松说。
欧阳灿微微一笑。
不,这个名字她并不觉得陌生。开了几次案情分析会,这位丁奎跟前举足轻重的“小职员”的姓名可是屡次出现……她打量了下宋如松。
这绝对是个精干的女人。
“您是来探望病人的?”宋如松来到欧阳灿面前,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欧阳灿怀里的东西上。
“是。来看朋友。”欧阳灿注意到她的目光明显地在怀里这束花上停留了一下,便微笑问道:“应该是宋秘书替丁总写了卡片吧?”
宋如松笑了,点点头,道:“是我写的。欧阳医生您可真是厉害……我还什么都没说。”
“那么一大束花实在是太多,一个人享用过于奢侈。花我也分给同事们了。”欧阳灿说。
“丁总交代的,我得按照他的吩咐办。”宋如松解释道。
欧阳灿淡淡地说:“费心。不过麻烦你转告他,那是我们的工作,如果要感谢应该感谢我们所有的同事。请他以后不要特为再做什么。”
宋如松走在欧阳灿身边稍稍落后一点的位置,听了她的话,她沉默片刻,才说:“欧阳医生,丁总是很有诚意向您表达谢意的。这次他劫后余生,醒过来不久就追问您的情况,交代我想办法把他的意思转达给您……”
“家属上次到局里参加活动,已经把意思表达的很到位了,真的不需要他再向我个人表示谢意。”欧阳灿说。
宋如松看了她,说:“欧阳医生,如果有哪儿让您觉得不舒服的地方,请您不要怪丁总,是我工作不力……我本意也是想多了解一下,看您有什么需要。或者并不局限于眼前。丁总说只要您开口,他……”
欧阳灿明白她的意思,但这个时候必须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了。
她说:“我想我的意思表达都很清楚了。现在我得去探望我朋友。”
“那我不耽误您,欧阳医生。我会再联系您的。您有任何需要也可以联系我。”宋如松说着,迅速打开包抽出了一个很小巧的卡片夹,从里面抽出来卡片塞到欧阳灿的背包里。
欧阳灿手中拿着东西,见状也只得如此。
“再见。”宋如松说。
“再见。”欧阳灿知道丁奎一定是在高级病房的,有点庆幸此时不必也往那边走。
她来到田藻的病房外,看到护士在给田藻那张床换床单。
因不见田藻人影,她走过去问道:“请问1号床的病人去哪儿了?”
护士看了她,声音清脆地道:“哦,是来探望田藻的吗?她刚刚换病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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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听了,稍稍一愣,还没等她问什么,护士就说:“你是来探视的呀?去特护病房吧……具体哪个病房我可就不知道了。”
“什么时间换的?”欧阳灿问。
“半个小时前刚办完手续。听说病人不想换,不过家属坚持,说是换过去更方便。”护士把所有的设备都检查完毕,回头看了欧阳灿一眼。
欧阳灿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不客气。”护士冲她笑笑。
欧阳灿抱着怀里的东西离开病房,拿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给田藻问问情况,微信提示有消息。她站下来,打开一看果然是田藻发来的,告诉她自己刚刚换了病房,问她是不是在路上了,接着给她发了个定位。
欧阳灿顺着定位的指示一路到了田藻所在的特护病房区,在护士站被人拦下,说明了情况,才获准去病房。
比起普通病房那边,这里的走廊都显得宽敞许多。走廊上没什么人,更显得安静。
田藻住的病房在走廊中段,欧阳灿明明可以很快就走到的,但她没走几步,脚步就慢了下来——有人在争执。虽然声音并不高,但她一下子就听出来那是田藻的父亲田胜军。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六点十分了。
这个时间应该是田家父母来送晚饭了……病房里应该不止一两个人。她站了下来。病房门关着,玻璃窗上映着人影,晃来晃去的……她要往后退,门却忽然开了。从里面先后出来的两个人正要说什么,一眼看到她,马上闭口不言,站在那里打量着她。
欧阳灿看着这对中年男女,从那位中年女子与杨梅极其相似的面容来看,判断这位应该是田藻的小姨了……病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大吼:“你们也给我出去!”
“田藻!”田胜军也大声。
“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这样!那我死我的也不用你们管……出去!”
病房里一阵嘈杂,就见田藻把田胜军夫妇推了出来,病房门“嘭”的一下关上了。
“田藻,你开门!我话还没说完……”田胜军抬手拍门。
这时候杨梅看到了欧阳灿,拉了一下田胜军,说:“小灿来了啊……”
田胜军拍门的动作停在那里,转过脸来看向欧阳灿。
欧阳灿看着他那通红冒汗的脸上怒气还未消、尴尬已泛起,只当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什么,从从容容地说:“田叔叔,杨阿姨,我来看田藻。”
“田藻这会儿……”田胜军无奈地指指紧闭的病房门,意思是田藻现在是这样的。
欧阳灿没出声。大家也都沉默了。
“真对不起啊,小灿。让你看见我们家这样……”杨梅小声说。
突然隔壁病房门也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位看样子是病人家属的年轻人,皱着眉冲这边道:“你们怎么回事?要吵架出去吵!这里都是需要静养的病人,你们这么吵还有没有公德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就走。”杨梅立即回身道歉。
“再这样我们就要投诉了,请你们马上搬出去。本来安安静静的地方,你们才来多会儿,吵的鸡犬不宁的。注意了啊,没有第二次!”那年轻人说完,皱着眉照旧回了病房。
走廊上的这群挨了一通批评的人尴尬地面面相觑,一旁的病房门开了,田藻从里面出来,一把拉了欧阳灿的手臂,拉着她进了病房,看都没看外面的其他人,立即把门又关上了。
门关的又轻又巧,还不忘把锁扣搭上。
欧阳灿等她转了身,看她那淤青比早上显得更可怕的脸,说:“让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动这么大的气……喏,给你的花,给你的好吃的。”
她说着走到餐桌边,把带来的花和蛋糕放过去。看到桌上放着的水果和保温壶,猜想这是田藻父母和小姨他们带来的,只是大概还没顾上吃,就已经吵了起来……她没听见田藻说话,回头看一眼,却见她背对着自己,肩膀一颤一颤的,抬起手来抹一抹脸。
“为什么吵起来了啊?”欧阳灿问。
田藻低着头走过来,“没什么……我们吃蛋糕吧。”
“不是有饭吗?蛋糕不能当饭。”欧阳灿说。
田藻还是低着头,“不想吃他们做的饭……以后都不吃他们做的饭了……”
欧阳灿坐下来,拍拍旁边的椅子,“不吃也行。你想吃什么,我们叫外卖。”
田藻沉默。
欧阳灿也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门被敲了两下,杨梅在外面说:“田藻,我们先回去啊……明天早上再来。田藻你好好休息……小灿,我们先走了啊。”
欧阳灿答应了一声,刚要站起来,被田藻一把按住,她只得说:“好的,杨阿姨再见。”
外面窸窸窣窣一阵声响,渐渐安静下来。
“行了吧?坐下吧!”欧阳灿说。
田藻坐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东西,发狠说:“看,这就是父母,这就是亲戚!管我死活吗?”
欧阳灿听出来话头不对,只看着她。
“好好儿的给我换病房,我就知道准有猫腻。我坚持不来,还跟我急了……刚进来还没坐热了椅子,就开始跟我分析利害……我是不知道利害关系才一直忍着的么?忍得差点儿死在司马默手里!”田藻转开脸,抬手擦了把下巴上的泪。
欧阳灿没出声,抽了几张纸巾给她。
她握在手里,脸还是朝着那边,“你看见我小姨两口子了吧?今儿哪儿是来探病的,简直……其实他们不开口我也知道的。要是我坚持闹开了,准没好果子吃。我跟司马默这几年,没少因为亲戚家的事麻烦他们家。我小表弟前年大学毕业,小姨发愁他的专业不好找工作,天天跟我妈念叨。我妈就跟我念叨,小姨是她最小的妹妹,表弟跟我从小感情又最好……后来司马默他爸爸就给安排进了部队……司马默每次跟我动手,都要说你们家沾了我们家多少光,让我自己算算……你猜我小姨刚才怎么说的?人家一句话能让咱去当兵,就能一句话让咱滚蛋……都没问问我,脸上红富士这么大的包,疼不疼?要紧不要紧!”
欧阳灿看着她那红肿的额头,“司马默回家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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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据说今天早上就放人了……那边讲的很明确,条件由我开。只要这边不追究,那边负责全都洗掉,并且可以保证从此以后各不相干。”田藻说。
欧阳灿吸了口气。
尽管是意料之中,她还是很难压住猛的从心底蹿起来的火苗子。
“司马默他妈妈今天来看你,亲自跟你说的?”她皱眉问道。
“这种脏事儿当然不会由她亲自过手。她来就是探望我的。跟我道歉,说她教子无方。她说会好好批评教育司马默,约束他的行为。她让我好好养伤,需要什么尽管跟她提。”田藻说。
“好大方。”欧阳灿说。
“每次都这么大方。没有一次奏效过。”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要是愿意妥协,也不会跟我爸妈翻脸了。”田藻说。
“即使你妥协,以后难保这种事再不发生。”欧阳灿说。
田藻失神地坐在那里,说:“我们普通老百姓,怎么能想象……有时候我觉得我还不如一口气上不来死了算了。”
欧阳灿冷笑一声,说:“你要想死,还东躲西藏,还赖在我家不走啊?说什么鬼话。”
田藻沉默片刻,忽的又笑起来,说:“哎,对哦……是这么回事儿。”
“真是神经病啊你。”欧阳灿见她又哭又笑的,知道她虽然受了很大的刺激正在气头上,可并不会真的想不开的。“不要轻易就低头——当然你一低头,姿态是很美的。可也不要轻易低头。习惯了低头,就很难抬起头来了。”
田藻看着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欧阳灿也不管她,继续说:“我是个局外人,说这话你可能觉得太轻巧了——我,夏至安,我爸妈,我们都应该算是你信得过的人。我没见过我爸妈怕过什么事,我也没。所以如果你选了不低头,我们都会帮你的。”
“我知道。谢谢你。”田藻说。
欧阳灿看看时间,“我差不多该走了……你还满意这里?”
田藻摇摇头,说:“你能带我离开这儿吗?我不想在这呆着。”
“你伤成这样,不能离开医院。”欧阳灿说。
田藻嘴巴撅了撅,说:“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医院……”
“可惜我爸那是专科医院,你这外伤住那不太适合……”欧阳灿说着说着,脑中灵光一闪。“你等下,我想到一个人。”
“谁呀?”田藻好奇地问道。
欧阳灿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吃饭,“都送来了,别浪费。我打个电话问问的。”
田藻看着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来,拿在手里翻找着通讯录,站起来往阳台落地窗处走去……她一低头,看到地上掉了两张卡片,弯身捡了起来,说:“小灿,你掉东西了……”
欧阳灿刚刚打通电话,听见她说,先摆摆手让她别出声。
田藻便不出声,把那两张卡片放在桌角,打开保温壶,看了眼里头母亲煲的补汤,叹了口气,舀出一小碗来,听着欧阳灿在低声跟人讲着电话,又觉得好奇,边喝汤,边瞅了一眼桌角的卡片——上面那张卡片是一张银行卡。她轻轻碰了碰,露出下面那张来。那是一张名片……
欧阳灿拿着手机过来,见田藻发愣地瞅着自己,问:“怎么了?噎着了?”
田藻指指那两张卡片,说:“你的,刚从包里掉出来了。”
欧阳灿拿起来一看,就知道田藻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表情了,不过她看到银行卡时,不禁皱了眉头,说:“这不是我的……哦。”
她明白了。
她以为宋如松只是将名片塞到了她的包里,哪里知道一起塞进来的还有这个……她嘴唇抿了抿。
“这人丁奎的秘书?”田藻问。
“嗯。”
“找你……什么麻烦?”
“哦,那倒不是。这要算是麻烦,好多人都希望麻烦缠身了。”欧阳灿手指夹着银行卡,磕了磕桌面。
田藻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走,说:“你小心啊。”
“不知道这里面是多少钱。”欧阳灿说。
田藻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欧阳灿瞥了她一眼,说:“丁奎也在这住院呢……我看我们倒是可以见见面,好好聊聊天。”
“聊什么?聊我们怎么现世报啊?”田藻没好气地说。
欧阳灿看她那窘样子,伸手摸摸她那被纱布蒙着的半颗脑袋,一笑,拿起宋如松的名片来,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很快,宋如松就接了电话。
“宋秘书,我是欧阳灿。”她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田藻转头望着她。
欧阳灿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极其平常的事。
“……我想我已经把我的意思表达的非常清楚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做了。我知道如果是丁总的交代,你也不方便不执行,那么现在如果你方便的话,转告丁奎,就说这是我的意思,希望他以后不要做任何超过普通市民和人民警察关系的事。从前我不认得他,以后我也不希望我们再有什么联系。”
田藻默默喝着汤。
欧阳灿说完这番话之后,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但并没有挂断电话。足足有一分钟,才听她说:“你好好养伤。这次的事是我职责所在。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也不想因为这些影响到我现在的生活……不,不需要你做什么。真的……那么,就这样吧。谢谢你送的花。”
田藻瞥了眼桌上那束花。
“祝你早日康复。对了,以后别做坏事,就算是报答我和我同事这次的功劳了。再见。”欧阳灿说完,挂断了电话。
田藻问:“这花是丁奎送你的?”
“大概十分之一吧,其他的让我分给同事了。”
“这……土包子。哪有这么送花的。”田藻翻了个白眼。
“你重点对吗?”
“嗯,重点是你竟然拿别人送你的花来看我!我就知道你没那么有闲心,还买花,这不是你风格……”
“你这么多话,还想不想跟我走了?”欧阳灿瞪她。
“怎么走啊?”田藻问。
“就这么走。难道护士还不让你送客?”欧阳灿过来把包收拾好,让田藻把自己的东西也收一下。
“不用拿了。回头医院发现我不见了,肯定通知我爸妈的。他们才不会把我东西落在这里。”
“也行。东西拿多了反而引人注目。”欧阳灿说着,走到门边,开门往外看了看。
走廊上空空如也。
她招招手,田藻跟她出来了。
两人若无其事地并肩从护士站经过。护士站里并不见人,只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们加快脚步,恰好赶上电梯到了,一起走进去,才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电梯下行,在三楼停了一下,门一开,欧阳灿看到外面等电梯的几个人,愣了下。外面的人正在交谈,见电梯门一开,正准备往里走,看到欧阳灿,也愣了下,又回过头去道别,才进了轿厢。
“梁伯母。”欧阳灿主动打了招呼。电梯外送客的人里有丁奎的母亲和宋如松,那么梁嘉维的母亲郑懿应该是来探望他的了……
与郑懿同行的两位中年妇人一起转过头来打量欧阳灿和田藻,郑懿面色有点阴晴不定,点了点头,也瞥了眼田藻,从鼻腔里出了一声似是而非的“嗯”,算是答应了。
田藻不明所以,伸手拉了下欧阳灿让她往里靠一靠。
欧阳灿看了她一眼,心想她这伤也实在是让人触目惊心,便从包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来让她戴上。
她听见前面一位妇人悄声问郑懿“这谁呀”,并没有得到回答。
电梯到了底层,大家鱼贯而出,欧阳灿和田藻在最后,本以为又要被郑懿无视,正好不必再打招呼了,却见郑懿在前面和两位同行妇人说了几句话分了手,站下来回身朝欧阳灿看了一眼,说:“欧阳,现在有空吗?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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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看她站在门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想来不管自己有没有空,这几句话她都一定要说的了,于是把车匙和包给了田藻,说:“夏至安的车,你认识的。”
田藻狐疑地看着她和面色不善的郑懿,忍不住走之前说了句“你当心点儿”。
她这句话声音稍稍有点高,郑懿马上眉头就锁了起来,欧阳灿心里一笑,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你上车去。我一会儿就来。”
“那我走了。”田藻说着走开,犹自不放心似的几步一回头。
欧阳灿站在郑懿面前,说:“梁伯母,您有话就说吧。”
“你最近和嘉维联系挺多的?”郑懿说着,见大门口这里人来人往,很是嘈杂,往旁边走了走,也示意欧阳灿跟着过来。
欧阳灿走过来,说:“梁伯母有话直说吧。”
郑懿看着欧阳灿,说:“我想你应该对我要跟你谈什么心里有数的。”
欧阳灿笑笑,说:“我不太明白梁伯母的意思,请您指教。”
郑懿看她这满不在乎而又无所畏惧的态度,顿时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可欧阳灿又没有不礼貌的言语,她没有理由冲人家发火,只得克制着说:“我以前就不同意你和嘉维交往,这你很清楚。既然你们已经分了手,又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就没必要再联系了。嘉维现在很好,马上就要结婚,你不要打扰他。女孩子还是自重一点好。我看你也不是没有人追求,也不愁有条件不错的对象交往。你想想,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女朋友跟前男友还牵涉不清,是不是?我话可能不中听。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如果你还坚持跟嘉维来往,那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跟你客客气气讲话了。”
欧阳灿等她把话说完,又笑了笑,才说:“梁伯母,我也有话要说。”
“你说吧。”郑懿抱着手臂,整理了下跨在臂上的包。
欧阳灿看了眼那极力夸耀着身份财富的包,说:“我还照旧称呼您一声梁伯母,并不是觉得您有多值得我尊重。就冲您先前对我做的那些事、给我的那些羞辱,我怎么也不会愿意再见您、多跟您说一句话的。但是无论如何嘉维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我不觉得作为成年人,他跟谁结婚、跟谁交往,还得由别人决定。您的要求很过分,我不能答应。”
“你还想跟他复合是怎么着?你知不知道……”
“梁伯母,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误会。嘉维现在很好,我也有我的生活。我无意再进入你们的家庭生活,这是万分确定的。以后还请梁伯母不要动不动就把我拉过来教训。嘉维是您的儿子要保护,我也是我父母的女儿不是谁想怎么修理随时就可以的。”欧阳灿很平和地说。
郑懿那对眼睛里仍然有着严厉的目光,可是她并不怕。
“梁伯母,如果您没有别的话说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失陪。”欧阳灿说。
“你等等。”郑懿说。
欧阳灿脚步一停,看着她。
郑懿盯着她,沉吟片刻,却又冷笑了下,说:“你还是那样,平时不怎么说话,到时候就牙尖嘴利的。你没那个意思跟嘉维复合,我谢天谢地,谢谢你。你呀,也别太得了意……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
“我的事不劳梁伯母费心了。再见。”欧阳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懿看着她的背影,又冷笑了下,眉头仍是皱了起来……
欧阳灿也不管郑懿到底如何,从住院部大楼下台阶往停车处走,一路只觉得脚踩下去格外用力,恨不得把地面踩出几个脚印来似的。
田藻在车子里探头往外看,见她走来了长出一口气,忙给她开了车门,问:“怎么那么久?你们说什么了,我大老远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系好安全带。”欧阳灿上了车,瞥一眼田藻,说。
田藻看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再说什么,乖乖把安全带系好。等车子开出医院大门、又跑了好一段路,看起来像是要出城去,她也不敢问欧阳灿这是要去哪儿……还好过了一会儿欧阳灿趁一个90秒红灯停车的时候,把手机放在中控盘支架上,开始导航。她瞥了一眼,果然要去郊区,还好并不远。
她松了口气。
目的地是个非常僻静环境优美的地方。这个时候找个能避世的地点是多么重要……
欧阳灿说:“算咱们运气好。我刚拜托窈窈姐姐,想问下能不能帮忙问下,姐夫医院也许能接收你。我才想起来她之前还说姐夫海训去了……可能问也是白问。谁知道她说她刚好一家人在山里度假,姑父也在。那附近有个野战医院,姑父找人安排你去住几天……”
田藻睁大眼,舌尖舔舔嘴唇,说:“那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嗯,肯定不会让你去住高级病房。去了别瞎问,别瞎转悠。”欧阳灿说。
田藻忙点头。
欧阳灿从手边拿了一瓶水给她,“喝口水。”
“大侠的车里什么都有。”田藻拧开瓶盖,说。“要把他连人带车扔无人区,大概他也比别人生存能力强很多。”
欧阳灿听到她夸夏至安,没出声。
这会儿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田藻喝着水,见她不吭声,也不敢再聒噪她。车子出了城,一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欧阳灿开得也越来越快,路边的树、海和岩石迅速掠过,让人眼花缭乱……导航软件偶尔发声,打破沉寂,瞬间又恢复平静。
但这种在正确的方向上全速前进的感觉还真好。
田藻摸摸红肿疼痛的额头。
她知道她是安全的。
她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小灿……”
“嘘……喂,妈妈。”欧阳灿按了免提,接听电话。
“小灿,你在哪呢?”灿妈的声音响起来。“你听我说啊,田藻家里刚才来过电话,说田藻不见了……医院发现她不在病房之后就通知他们了,现在他们找遍了医院也没找到人。田藻爸爸说你去过医院,他们走的时候你还在那里,问田藻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欧阳灿刚要说话,田藻使劲儿跟她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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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田叔叔他们是来咱们家了吗?”欧阳灿问。她冲田藻摇摇头。
“没有,电话里问的。怎么?”灿妈问。
“那好。具体的情况等我回家再跟您解释吧……呃,我回家可能还得至少两个小时以后。要是我回去晚了就别给我等门了。明天早起我再跟您说。要是田叔叔再打电话来问,您就说联系不上我,什么情况您也不知道。行吧?”欧阳灿说。
“我就说这里面不能没你的事。你注意分寸吧。”灿妈倒也不细问。
“我知道。”欧阳灿答应。
“你现在开着车呢?那就不说了吧。开车小心点。”灿妈嘱咐道。
“明白。您放心。”欧阳灿说。
“还有啊,今天下午快递送来一些包裹。你到底买了什么呀,那么多东西!”灿妈说。
“我最近没网购啊。”欧阳灿莫名其妙地说。
“收货人都是你。那么大的盒子收了十几个呢,都堆在走廊上。”灿妈说。
“好……对了,夏至安回来了吗?您跟他说一声我开他车出去的,晚上准还他车。”
“小夏也没回来呢。打电话给我讲,说晚上约了人。他回来我就和他说。哎呀,你说说,平常他和田藻都在家,尤其是田藻又活泼又爱说话,热热闹闹的,这俩孩子不在啊,家里一下子就空了似的。”
“我爸呢?”
“他也有饭局,这会儿应该正吃着呢。要早知道你也不回来,我就不等了。”
“您先吃饭吧。”欧阳灿微笑道。
“好呢。你注意安全。”灿妈说完挂了电话。
车厢里一阵沉默。
欧阳灿瞅了田藻,说:“不用慌。你听见了,我妈很明白的。要是田叔叔再问,她能应付的。”
“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田藻说。
这会儿她倒是平静多了,只是说着话,眼神有些空洞迷茫。
欧阳灿能察觉她的情绪,可她并不擅长安慰人,于是就只好继续沉默。
车子进了山,跑了好长一段的山路,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导航也渐渐失去作用……欧阳灿完全靠着自己的判断在往前开,还好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唐恩窈的电话打来了。
她的声音都不怎么清晰,不过在问明白欧阳灿的大体方位之后,很肯定地告诉她再往前开一百米就会看到自己的白色车子了。
果然欧阳灿依言向前跑了一段路,就看到前方有亮光。她放慢车速,看到亮光中,白色车边站着的唐恩窈。
看到她们的车靠边停了下,唐恩窈过来打了个招呼,说:“跟上我。”
她说完上了车,在前面带路。
欧阳灿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车距。
夜幕降临,山路崎岖,弯道甚多,旁边就是悬崖和大海,在这种环境里开车必须集中精神……还好这段路并不算远。大约一刻钟后,唐恩窈的车速慢了下来,再往远处看,车灯照耀的范围内出现了铁栅栏,在远处便有隐约的灯光了。
欧阳灿和田藻都不料在这深山里藏着这么一个所在,只见铁栅栏边也停了辆车,看到唐恩窈到了,车上下来一个穿白色夏装制服的军人,往这边看了看,只顾过去跟唐恩窈说话——他的样子甚为放松,脸上带着笑意,显然他们之间是很熟悉的。
欧阳灿趴在方向盘上往前看,忽听田藻说:“哎,那人好帅啊……”
“你真是!”欧阳灿没好气地瞪了田藻一眼,就见那人已经走开了,往门口岗亭前走去。唐恩窈则从车窗里伸出手臂,冲后面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跟上。
大门缓缓开了,三辆车鱼贯而入。
在郁郁葱葱的大院里七转八转开了一段路,车子依次停在了一排平房前。欧阳灿停好车,看前面唐恩窈跟那人都开了车门,便说:“下车吧……等会儿注意点儿,别乱说话。”
田藻吐吐舌,说:“你真当我傻啊,在这当然不会乱来了。”
“那可难保。”欧阳灿说完先下了车,朝站在那里说着话的唐恩窈他们走去,脸上先带了点笑意。
唐恩窈也笑了笑,给他们先做了介绍。欧阳灿这才知道这位是唐恩窈丈夫的同学兼战友,也是这里的负责人,左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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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津随后便带她们去为田藻安排的病房。
他走在前面,先进了门。
里面的值班护士看到他,打了个招呼,看了他身后这几位,也点了点头,显然是清楚他们的来意的。她跟左津低声交谈了几句,从护士站出来,在前面带路。
欧阳灿和田藻并肩走着,跟在唐恩窈身后。
往病房去的路上她们都没出声,只有护士和左津在轻声交谈。左津问的是某个病人的情况,护士的回答短促而又铿锵有力,声音虽轻然而掷地有声……欧阳灿看了田藻一眼,果然看到她脸上有些紧张的神情,于是说:“野战医院嘛,可能这里的护士没有地方医院那么温和。”
“我也这么觉得。”田藻小声说。
两人正说着,护士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把门推开,告诉他们就是这间病房。这是间双人病房,但并没有人住,所以目前相当于是单间。
“这儿眼下是不是没几个病人啊,我看都安安静静的。”唐恩窈说。
“不光没几个病人,医生护士也也被海训抽调走了三分之二,值班都快排不过来了。”左津说。
“难怪我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孟豆豆说直接打给你就行,一准儿最近吃住都在医院里。幸好你在。”唐恩窈说。
“下个周第一批参加海训的回来,我们作为第二批就出发了。也就这阵子比较忙……林护士,我们在这看看病房,你先去忙吧。一会儿过去登记办手续。”左津跟那位林护士说。
林护士点点头,先退出去了。
几个人在病房里静默了片刻,欧阳灿先开了口,说:“谢谢左医生。”
左津看了她,说:“不用客气的。让病人先住下。等会儿我会交代一下,安排明天一早做个详细检查。”
“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我住在这里会不会……”田藻有点犹豫。
左津说:“不麻烦。我们平常也会接受地方上的病人。附近渔村的渔民有紧急状况通常都送来我们这里的。有什么事尽管找护士。”
田藻松口气,又说了声谢谢。
唐恩窈说:“那这样吧,时间不早了,既然都安排好了,小田住下来,早点休息,我们也该回去了。”
“谢谢唐姐。”田藻忙说。
“不谢。”唐恩窈微笑道。说罢她和左津先出了病房门。
欧阳灿又嘱咐了田藻几句才出来。
三个人不让田藻继续送,看着她关上病房门去休息了,才一起去了护士站,欧阳灿帮忙把表格填好办妥住院手续。
“你们放心好了。人在这里,应该没什么问题。”左津送她们俩出来,说。
唐恩窈知道他忙,催着他先走。
左津倒也不跟她们客套,当下也就先离开了。剩下欧阳灿和唐恩窈两人倒说了好一会儿话。欧阳灿把田藻的事简单跟唐恩窈说了下来龙去脉……“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我一想啊,不管怎么个结果,也不能把她放在那儿,让人欺负的太不像话了。至少等她清清静静养好了伤,再往下要怎么样,由她决定就是。”欧阳灿说。
唐恩窈听着她说,到这会儿才问:“你是说,小田前夫,谁?司马默?”
“对。”欧阳灿点头。
“这名字很熟啊……哦,想起来了。这不是司马航的儿子吗!啧啧,丫现如今出息了,能打女人了。”唐恩窈冷笑了下。
欧阳灿愣了下,才说:“我都忘了你可能认识……你跟司马默熟吗?”
“不熟。不过他爸爸原先在我姑姑手下做了好几年的作战参谋,逢年过节没少来我们家走动,听说后来官升的挺快的。不过我姑姑那年调回北京,这边的事就很少听人讲起了。”唐恩窈说。
欧阳灿说:“田藻恐怕很难扛得住他们家这么……”
“这样吧,回头让小田把她掌握的情况跟我说下。现在这个情况我也不好给意见。”唐恩窈说。
欧阳灿听了,伸出手臂来搂住恩窈,说:“真是我亲姐姐……我先谢谢你。”
“走开啦,肉麻。”唐恩窈推开她,笑道。“瞧瞧,你的同学,就凭你那两下子,把司马默修理修理、让他以后不敢再动手,也容易吧?你的本事呢?现在光剩下嘴啦?”
“哎呀,姐姐,不是我吹牛……这回他也没捞着便宜。我没怎么动手,有人把他胖揍一顿。要不然也闹不到派出所去。”欧阳灿笑着说。
“得了,回头把这段热闹也讲给我听听。”唐恩窈说着看了下表。
欧阳灿也看了眼,已经九点多了,是该回去了。
“我今晚住这,明早才回城里。你自己开车回去当心点儿。”唐恩窈上车之前嘱咐道。
“知道。那你替我问爷爷好。还有唐伯和伯母。”欧阳灿说。
“知道啦……你们家院子里那凌霄花开得跟疯了似的,奶奶还不回来啊?”唐恩窈笑道。
“应该快了。我爸最近正担心奶奶回来看着哪儿哪儿都不像样,要收拾还没排上号呢。”欧阳灿笑道。
两人说笑了几句,各自上了车。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两人分道扬镳。
唐恩窈向左转往山里去,欧阳灿往右转回市区。
山间路极为僻静,欧阳灿一路开着车子,就像在深海里潜行,要半个小时之后,城市的灯火才渐渐密集起来……她看了眼油量,显示已经不多,正巧前方有个加油站,她便把车开过去加满油。
这会儿她才觉得饥肠辘辘,恰好加油站有快餐店,车子加满油开出去时,她停车买了个套餐,边开车边吃汉堡,几大口就吃光了,趁等红灯时看了眼手机。忽然发现微信有几百条信息。她吓一跳,赶紧打开看,发现是实验室的几个同事建了个群在聊天。
此时美国时间还是清晨,亏这些家伙一早有这个兴致……她微笑着,先不去管他们都聊了些什么,翻了下朋友圈。
关注的人少,朋友圈没有几条,一刷新,最新的那条是夏至安的。
一个字没有,就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夜幕下的漂亮建筑物。她知道那是夏至安的实验室所在地。
她看了眼内容,瞅瞅红灯还剩三十秒,时间够充裕,便拨了电话过去,等他接听,问道:“你这会儿在学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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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应声说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准备往回走了……你怎么这会儿给我电话,有事吗?”
欧阳灿清了清喉咙,说:“夏教授您好!我是您的专职司机,请问什么时间过来接您合适?”
那边没声音了。
欧阳灿等了片刻,拿开看了看手机屏,显示电话并未挂断,心想夏至安大概不适应自己这么开玩笑吧,刚要说话,就见指示灯变了黄色,忙准备启动车子,“喂?”
“哦,那你现在过来好了。我给你发定位。”夏至安说。
“那一会儿见。”欧阳灿挂断了电话。
想着刚才那像是时空停滞一般的几秒钟,又有点儿好笑,敲敲方向盘,踩油门加速行驶,很快就到了学校大门。欧阳灿向里望了望,正准备找门禁卡,升降杆已经升了起来,值班的门卫冲这边挥了挥手表示放行。
她开车通过时降下车窗来,门卫才看清,说:“哟,不是夏老师啊。”
“我过来接夏老师下班的。用登记吗?我们一会儿就出来。”欧阳灿微笑道。
“夏老师这个点儿还没下班哪?您进去吧。”门卫微笑道。
“谢谢您啊。”欧阳灿说。
她看了眼导航,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校园里树多,车窗一开,只听得满耳蝉噪,很是吵闹……她看看时间,赶过来用了不到一刻钟,夏至安应该不至于等急了吧。
校园里开车要限速,她不能开得更快,路况还有点复杂,一会儿一个转弯,简直转得人头晕,还好眼见着导航路线越缩越短,再往前看时,前方亮光处已经看到了那栋刚刚在照片里出现过的漂亮建筑了。
亮处是个五条路交汇的路口,灌木丛和高大落叶乔木遮天蔽日的,路灯都给遮蔽的散不出多少光来,到了近前反而一眼看不到那楼了。欧阳灿停了车,有些费劲地观察了下附近的环境,下车来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灌木丛后的小路,正通往那栋楼——楼前有几个人站在那里说话,她翘脚看了看,马上看到了夏至安。
夏至安身边应该是他的学生,有人眼尖也发现了她,提醒了下他。夏至安转过脸来,就看到灌木丛后只露出颗脑袋来的欧阳灿——灌木丛也是有些高了,显得她尤其矮小……他跟学生交代了几句话,嘱咐他们早点回宿舍休息,朝欧阳灿走去。
欧阳灿站在路口,看他走过来,问:“你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啊?”
“没有专职司机敢这么跟老板说话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听了,哼了一声,说:“玩cosplay还上瘾了是吗?好好好,夏教授,您请这边。”
夏至安瞅了瞅她,没出声。
欧阳灿看他脸色有点阴沉。虽然不排除是光线的原因,可总觉得他情绪不是很好,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那三个男生和女生也鸦雀不闻的……她故意轻声说道:“夏教授,你难道也是吸血鬼导师啊?压榨研究生有罪的。”
夏至安还是没出声,等走到车边,看了欧阳灿一眼,故意直接拉开后门上了车。
欧阳灿笑一笑,也上了车,说:“那您坐稳了啊。”
“我还压榨他们?今儿没被他们气死就算我命大。”夏至安终于说。
欧阳灿看看他,“出什么事儿了?”
夏至安吸了吸鼻子,“你车上有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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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刚要发动车子,被他一问,差点儿笑出声来,“你狗鼻子是不是?我是刚才饿的不行了,买了套餐吃……刚才就开了窗,没什么味了吧?”
她也吸了吸鼻子,隐隐约约闻到一点味道,应该是没有丢掉的包装纸。
“还有么?”夏至安问。
“汉堡被我吃完了。还剩了半杯可乐和一包薯条……”欧阳灿从后视镜看了夏至安一眼,这才发觉他可能不是嫌弃有味道,而是饿了。“你晚上没吃饭嘛?”
“薯条和可乐都给我。”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了看塞在门上储物盒里的那个袋子,犹豫了一下都拿给他,“吸管我用过了,你……”
夏至安接了袋子,拿出可乐来连杯盖带吸管取下来,先喝了几口可乐,抓了几根薯条塞嘴里。
欧阳灿有点儿吃惊地看着他——这副吃相还真是没见过……有点儿像落难的少爷,捡到什么吃什么。
“我说,你晚上在哪儿混饭吃来着?都不给你吃饱了?”她发动车子。
夏至安说:“我晚饭一口都没吃就被叫回来了。”
“问题很严重嘛?”欧阳灿看看他。
夏至安很无奈地靠在后座上,一手拿着可乐,一手拿着薯条,“这阵子所有的实验数据全都不能用了,你说问题严重不严重?”
“那的确是……”欧阳灿慢慢点了点头。
“我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那帮熊孩子,要不是我没劲儿骂人,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夏至安咬一大口薯条,恶狠狠地嚼着。
欧阳灿想笑又忍住,车子开到升降杆处慢下来。门卫和气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她把后车窗也降下来,夏至安露出笑脸来跟门卫说了声晚安,车子才在门卫笑眯眯的目光中慢慢开出大门。
“能坚持到家吗?要不要小饭馆吃一顿?”欧阳灿抬抬下巴。
大门前下坡路上有一家小饭馆子,那是这间大学的“深夜食堂”。
“不去了。我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我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夏至安说。
欧阳灿这回真的忍不住了,大笑起来。
“你别笑。不然我不保证不会迁怒于你。”夏至安没好气地说。
“随你吧。看你这两天也是心情不好。”欧阳灿说。
她看了看路线。
她习惯性地照着单行的规则绕了路,其实从学校回家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真是……夏至安不出声了,她又回头看看他。
“哎,实验室那么多人,难免有人毛手毛脚、帮不上忙还要拖后腿的。你也不是头一天带队吧,至于这么沮丧吗?”欧阳灿说。
夏至安说:“如果他们是资质有限,那倒罢了,可不是。如果是不负责任导致的,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追究一下原因。”
“你带这拨儿学生也没有很久,还是需要磨合的。”欧阳灿说。
夏至安看看她,说:“慈母多败儿……你要是做导师,这态度会害了学生的。”
“啧啧,也不知道谁,屁颠儿屁颠儿地给学生吃饭买单。”欧阳灿反唇相讥。
夏至安顿了顿,一时找不到什么论据来反驳,想了一会儿,还是找不到,反而笑了。
欧阳灿看他笑了,便说:“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工作的事儿到家先放下,吃一顿好的,再上去搂着哼哼亲一口,洗个澡睡一觉,明儿一早又是一条好汉了。”
“我今儿一条好汉。”夏至安说。
“嗯,就是有点儿磕碜,是一条饿的连垃圾食品都吃的好汉。”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不说话了。
欧阳灿停了车,夏至安下车去,等她把车锁了,他已经把装垃圾的塑料袋系好扔进了巷口的垃圾桶里了。
她站在车边等他走回来,说:“今天谢谢你的车。”
“不用谢。倒是得谢谢你接我。”
“小意思。”欧阳灿笑笑。
“田藻怎么样?”夏至安似乎才想起来,问。
“嗯……伤情倒还好说。”欧阳灿道。
“司马默家里那边施压了吧?我猜八成田藻的父母也被做工作了,让她拿了赔偿不追究。派出所那边应该等不到今天早上就已经放人了,我们交过去的影像证据、做的笔录,算打了水漂了,是吧?如果田藻硬气,坚持追究,人家可能就不是现在这副嘴脸了。”夏至安语速慢吞吞的,也不带什么情绪。
欧阳灿听在耳中,心里却是极不舒坦的,可她一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他猜的基本是事实。
“你今晚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又加班了?”夏至安见欧阳灿不说话,问。
“我帮田藻换了家医院。省得她老被那些人骚扰。”欧阳灿说。
“‘那些人’也包括田藻父母吧?”夏至安站在大门边,按了密码。
“你怎么这么说?”欧阳灿反问。
夏至安笑了笑,说:“田藻就一话痨,可是听到她提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再说了,她遇到困难,即使遭你白眼还要住这里,都不愿意跟她父母求助,可见她也是了解她父母情况的。我又不是没见过她父母。”
“怎样?”欧阳灿看着他。
“不是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的人。”夏至安说着,推开门让欧阳灿先进。
欧阳灿还没进门,胖胖带头从里面蹿了出来,只在她脚边一嗅点个卯,直接就扑向了夏至安。
“哎呦我们胖胖,来来给我抱抱……”夏至安原本还闷闷不乐的,胖胖往他身上一扑,他脸上顿时就露出笑容来了。
欧阳灿站在门口看他挨个儿把三只狗都抱了抱,微笑着先进了门,看小四也着急地不行,冲门外一直看,便喊了夏至安一声,“快点儿,别漏了小四!要雨露均匀!”
夏至安带着三只狗进门,瞪她一眼。
欧阳灿笑着先走了。
他们一进门,早就把院子里弄的一派欢腾。灿妈听见外面的动静,出来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等看见欧阳灿过来了,便说:“可算到家了……你和小夏一起回来的呀?快进屋吧,外面多热。”
“妈,有现成可吃的东西吗?夏老师饿的脚都软了,不是我接他去,他这会儿可能都晕路边了。”欧阳灿笑着说。
“怎么了,不是约了人吃晚饭吗?”灿妈惊奇地问道。
“嘘!”欧阳灿见夏至安还没上来,先摆摆手。“您别问他因为什么没吃饭——正在气头上呢。”
“是吗?进屋来。”灿妈推了女儿一把,回头看到了夏至安。“小夏,来,晚上我炖了苦瓜排骨,还温乎着呢,你跟小灿去吃。”
“好嘞……谢谢欧伯母。我真是饿坏了。”夏至安笑道。
灿妈也微笑。
这时候就听欧阳灿在里面大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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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灿妈问道。
“这是什么!”欧阳灿又大叫。
“哦你是不是说那些包裹啊?谁知道啊!你自己拆拆看。”灿妈明白过来,说。
夏至安拉开纱门,请灿妈先进去,自己也跟了进去,果然看到欧阳灿掐着腰,瞪着堆在走廊上大约占了半面墙的纸盒子。盒子都是某快递公司的,规格统一,个头不小,摞在一起显得气势也不小。
“真不是你买的?”灿妈边问边从欧阳灿身后走了过去,脸上带了不信的神气。“你这家伙偶尔犯了毛病,也是不计后果乱买一气的哩。”
“我可从来没这么夸张过。”欧阳灿见母亲往厨房走去,冲着她的背影说。
“我不管你。小夏,洗洗手,咱们先吃排骨汤。”灿妈笑着说。
“给我留一碗!”欧阳灿忙嚷道。她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钥匙扣来,打开那把小巧的瑞士军刀。“我来开开箱子看看这是……”
“等等。”夏至安说。
“干嘛?吓我一跳。”欧阳灿拿着刀,斜了他一眼。
夏至安慢条斯理地说:“你看看这发件人地址,一片空白。你都不怕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啊。”欧阳灿撇撇嘴。
夏至安故意对着蹲在一旁的胖胖招招手,说:“胖儿,你过去闻闻味道。”
胖胖果然起身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它除了吃和撒娇会干什么!”欧阳灿推开胖胖的大脑袋。“你也走开吧……不是都饿得没力气了吗?还有劲儿在这磨牙。”
夏至安笑着带胖胖走开了,欧阳灿拿着刀子站在那儿却有点儿犯嘀咕了。她拍了拍纸箱子,看着上面贴的快递单,的确啊,只有收件人信息,发件人信息一概没有……她俯身听了听,箱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你闻闻味道?”夏至安带着笑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欧阳灿头都没回,顺手从地上捡起胖胖的玩具就朝声音来源处扔了过去。
夏至安一躲,倒是胖胖一跃而起叼住了玩具,乐颠颠儿地跑过来要跟她玩儿。
欧阳灿笑着拍拍胖胖,说:“别闹,姐姐要开箱了……来吧,搁家里一天都什么事儿,难道一开箱还能有什么事儿呀,啧啧……别说,这么大盒子装尸也够了……”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故意变了变声,灿妈在里面听到马上喝道:“又胡说!还不快点儿拆了看看,好过来喝汤?小夏不要理她,又犯毛病了。”
欧阳灿嘿嘿一笑,刀刃“哧啦”“哧啦”开胶带,打开来一看,“哇!哇!哇!”
盒子里是限量版乐高玩具。
她开心地把这一箱撇在一边,开始拆其他的,等14个大箱子全都拆开,她已经兴奋的鼻尖儿冒汗——全是她喜欢的玩具,大的小的,应该有三十个……有的是很多年前出的,现在已经很少能买到,有的是最新的,她只是在广告里看见过。
她对着这些玩具,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地上,数了数,27个。
“你喜欢玩乐高?”夏至安问。
他端着一碗苦瓜排骨,很好奇似的看着地上这些大大小小的玩具。灿妈也出来,看清眼前这琳琅满目的一地玩意儿,禁不住拍了下巴掌,说:“哎呀,是这个呀!我说你都多大了,还玩儿这个么?”
“有人三十岁了还抱着熊睡觉呢,我这算啥?小儿科嘛!”欧阳灿说。
夏至安瞪了她一眼,默不做声地端着碗回餐厅去了。
灿妈笑道:“我说你幼稚你还不承认……这是谁送你的?这是逮着鹦哥儿拧折了腿啊,有这么送礼物的么。”
欧阳灿轻轻摇了摇头,看了一会儿,把玩具都放回箱子里。原先打包的时候应该经过精密计算的,她却没记住哪个和哪个放在一起,因此就凌乱了些。好歹先收拾的不占地方了,她才拍拍手说:“好饿……我也喝碗汤吧。”
灿妈见她一瞬间脸色从兴奋到落寞,变化不要太明显,晓得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不能立即就说的原因,只说:“快去吧,盛出来这么长时间都快凉了。”
“凉了不怕的。”欧阳灿去洗了手,看夏至安坐在餐桌边埋头大吃,面前小瓷碟里已经堆了一小堆骨头。她眨了眨眼,待要说什么,就见夏至安端起碗来,把汤喝光,露出一副被喂饱了之后非常满足的表情来,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夏至安皱眉问道。“你尝尝这汤就知道了,味道简直太美了……”
灿妈在一边听了眉开眼笑,坐下来催着夏至安再吃点别的。满桌子的菜在灯光的照耀下色香味的诱惑提升了好几个等级,夏至安刚放下勺子又拿起了筷子……欧阳灿喝了口汤,忍了笑,慢慢吃着排骨喝了汤,听着夏至安和母亲聊天。她也不出声,直到灿妈叩叩桌面,问道:“你说回来讲讲田藻的事儿,怎么?”
“田叔叔电话里怎么说的?”欧阳灿放下碗,问道。
“还不就是那些话么,找不着田藻急死了……他说,医院那边讲你是最后一个探视的,田藻去哪儿你应该知道的。他说田藻最信你,有什么事儿肯定和你商量的。那,虽然没明着说你把人家女儿拐带走的,话里话外的意思还不明白吗?”灿妈道。
欧阳灿搓搓鼻尖。
她正待说什么,一眼瞥见夏至安也在凝神细听,便没开口。
灿妈看了她,说:“就是人家不那么暗示,我还不知道你呀?这事儿跟你能脱得了关系才怪呢。”
“那您怎么跟田叔叔说的呀?”欧阳灿问。
“我问了下田藻那个坏蛋前夫的情况,他有点儿含糊。我一听,那心里还没数吗?我当时电话里想多说几句吧,呵呵,这毕竟是人家家事;不说吧,我又忍不住。我就问他啊,这几年孩子遭的罪,你真一点儿都没察觉?你心疼不心疼吧?他没说什么,就挂了电话。我还气闷了半天。”灿妈说。
欧阳灿停了一会儿,就把从早到晚她在医院里见到的所有情况都说了一遍。灿妈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手不住地扣着桌面,念着:“这成什么话……”
这时候外面门响,欧阳勋回来了。
夏至安先起身,他示意他还坐下,说:“咦,这是在开会吗?气氛有点严肃啊。”
他身上略有酒气,可并没有醉,坐下来,看到有冬瓜排骨,说:“这个也给我一碗……”
“在外面没吃饱么?回来还吃家里的!”灿妈正觉得烦躁,便来了一句。
“我就要碗汤喝,不给就不给嘛,发什么火啊。”欧阳勋平白碰了个钉子,并不生气,笑眯眯地说。
灿妈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欧阳灿忙给父亲盛了碗,趁父亲吃着,把刚才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我妈是听着生气呢……晚上我跟恩窈姐姐也说了一下这情况。我是有点儿担心,万一后面有什么事,也许会麻烦到恩窈姐姐和唐伯伯吧。”
欧阳灿“唔”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汤美味,还是赞成女儿的思路。
“那边医院也是恩窈姐姐联系的,姐夫战友那里。知道的人很少,而且我估计司马默那边也想不到会给安排到那儿去吧。这样也比较安全。”欧阳灿说。
“好,还学会‘灯下黑’这招儿了。”欧阳勋笑道。
“就是麻烦了恩窈姐姐了,有点儿不好意思。”
“不麻烦都麻烦了,好在也不是外人。明天我给老唐打个电话说说……今天闲了我就琢磨这事儿。我料着事儿就得照这个路子走。”欧阳勋说。
“他们家这么嚣张,也是因为把田藻家里吃的死死的。现在我倒不担心田藻同意他们家的意见,跟那边和解。我是有点担心那边自以为上下都打点好了,证据都没了,回头再翻脸不认人……司马默这暴力倾向也不是容易改的,再出事肯定就是大事。那我们坐视不理,不就又纵容一次犯罪?”欧阳灿说。
“证据还是有的。”夏至安忽然说。
“咹?”欧阳灿看了他一眼,“在哪?视频资料都交出去了,这会儿恐怕都销毁了,再哪来的证据?”
“哎,你觉得我和欧伯有那么实心眼儿么?交出去之前不留个备份儿,那不是傻么!”夏至安说。
欧阳勋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抬起左拳在往前一伸,夏至安就跟他碰了碰拳头。
欧阳勋道:“留一手,在任何时候都是最安全的。”
“现在就是要想办法,让司马默知道我们也不是拿他没办法。就算不送他进去蹲一蹲,也要让他从此以后别说田藻,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打。他应该是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必须接受治疗。”夏至安说。
“这点我同意。咱们手上的资料留好了,肯定用得上。不过最终还是要看田藻的想法。目前她安全,田家司马家肯定是要着急找到她的……咱们家不用说,一定是‘窝主’。咱也不能枉担了这虚名,是吧?田藻伤愈之前,交给妈妈应付田家爸妈吧。”欧阳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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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妈一直在听他们讲,听到最后见把这么个麻烦任务交到自己这儿来了,忍不住“啧啧”两声,说:“那好吧,装糊涂我最在行了。不行我就真疯给他们看好了。”
“妈,您可真是的。”欧阳灿笑道。
“好啦,吃也吃饱了,事儿也商量好了,不早了,都休息吧……对了,外面那些乐高玩具,谁的?小灿的吧?”
“是我的。”欧阳灿笑道。
“谁送你的?”欧阳勋问。
欧阳灿见饭桌上的三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张了张嘴:“呃……”
“你怎么知道是人家送她的?”灿妈好奇地问。
“我还不了解咱闺女啊?要说那么一两箱有可能,一下子那么多,她舍得买才怪哩!”欧阳勋笑道。
欧阳灿悻悻地抽抽鼻子,灿妈早催着丈夫起身回房了,念着他回来也不知道先洗洗,“一身汗臭味,真是个糟老头……小灿你把桌子收拾了。”
“知道。”欧阳灿忙答应。
“伯父伯母晚安。”夏至安说。
“晚安、晚安。早点去休息吧,这几天都不得安生。”灿妈说。
“没关系的。”夏至安微笑道。
“对了,石头晚上下来吃过一顿排骨了,不要再给它加餐了,我看它最近有发胖的趋势。”灿妈说。
“知道了。”夏至安笑道。
“石头还要给哼哼喂奶呢,不多吃怎么行啊。妈您真小气……”欧阳灿说。
“好好好,我小气。回头给喂成一百二十斤的大胖子,我看谁先受不了。”灿妈笑着走开了。
欧阳灿托着腮,等父母走了,松口气。见他们走出去,还在那堆箱子那里嘀咕了几句才离开,心里也明白刚才是母亲给她解围了……她舒了口气,发现夏至安还在,说:“你上去吧,这儿我来。”
“我来吧。”夏至安起身去拿了围裙和手套,很快就把桌上的碗碟拿走去洗了。
欧阳灿把剩下的食物该丢的丢、该收好的收好,“你不觉得排骨汤咸?”
夏至安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和欧伯不也没出声么?”
欧阳灿一笑,搓搓鼻子,“怪不得我妈喜欢你……”
“我猜伯母晚饭就只简单吃了一点,汤是专门给咱们留的,做好了没尝咸淡。”夏至安收拾好了,洗洗手。
欧阳灿靠在桌边,有点儿出神。
“你在想怎么处理那些玩具吧?”夏至安过来,倒了两杯水,给她一杯。
“嗯。”欧阳灿晃了晃脑袋。
“有什么难的。喜欢就留着嘛。”
“有点贵……而且,是个不该再收人家礼物的人送的。”
“哦……那我知道是谁了。”
“你知道个鬼!”
“这个鬼要是一直在你心里,这礼物确实不好办。”夏至安笑笑。
“要不在了呢?”欧阳灿问。
“那礼物就只是礼物而已啊。赠与和接受赠与,双方合意就合法,于情于理也都讲得通,很正常的。”
“也许这个赠与有附加条件。”欧阳灿说。
“有的话,迟早让你知道的。”夏至安喝光了水,示意她一下。“我先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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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一起上去看看哼哼。”欧阳灿说着,顺手关了厨房灯。
夏至安走在前面,她在后面一盏盏灯关掉。
出来看到走廊上这堆纸盒子,她莫名又叹了口气,往父母房间那边看了看,见门开着,准备过去说声晚安,站在门口要敲门,就见父亲站在落地窗前正在比划一把修剪树枝用的大剪刀,便问:“您怎么把这个拿上来了啊?”
“咱们家原先那把不知道让你妈妈收拾到哪儿去了,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这是我跟医院的绿化组借的……那些树枝再不剪两下,人都快走不进去了。等往下天凉了,可以赏月喝茶的时候再收拾那就晚了。”欧阳勋道。
“我还有点儿盼着赏月的时候呢,到时候就凉快了。”欧阳灿笑道。
“你不说帮帮忙,就惦记着赏月?”灿妈戴着花镜在缝袜子,顺口说。
欧阳灿便说:“我帮忙。技术活儿我干不了,清理剪下来的枯枝烂叶还是行的……妈您大晚上的就别缝了吧,不累眼睛啊?那袜子有什么好补的……”
“我也不要补的,你爸爸说这双袜子是他最近穿的最舒服的,就是破了个小洞,一定要补一补继续穿。”灿妈说。
欧阳灿笑笑,“那我不打扰你们,上去了。”
“你那些宝贝别老堆在走廊上啊,进进出出的多碍事。”灿妈说。
“晓得了。”欧阳灿笑嘻嘻地说。
她回身准备上楼,才想起来进门就只顾看包裹了,背包就顺手扔在地板上,忙过去拿了起来,掏出手机来边看边上楼梯,果然手机里有未接来电,拿出来看看倒是田藻。
她看了看时间还不算太晚,用微信给她留言,问她是不是休息了。
田藻几乎是立即回了信息,说:“还没休息呢,你没接电话,不知道你是不是安全到家了,我有点儿担心睡不着。”
“甭担心我,你安心养伤就行了……早点儿休息。明天还得做检查。我有时间就去看你。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欧阳灿说。
“你忙就不用来了。我在这可以的。护士对我可好了。”田藻说。
欧阳灿沉吟片刻,说:“嗯,那就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小灿,我跟我爸妈通过电话了。我告诉他们是我自己趁送你走的工夫偷跑的。我跟他们说了需要时间养伤和考虑,谁要敢逼我那就鱼死网破。”田藻说。
欧阳灿说:“知道了。早点睡吧。”
田藻发了个大红唇过来,欧阳灿就回了个月亮。
她站在楼梯口,深吸了口气,按了梁嘉维的手机号码,拨出去却无法接通。她想了想,手机揣回包里,往地上一放,喊了夏至安一声,“你有没有休息啊?”
过了一会儿,听见夏至安说:“没有!”
“那我上来了。”她跑上去,在走廊上就听见夏至安在说话。她走过去敲了敲门,“你在打电话啊?”
夏至安背对着她站在床边,这会儿侧了下身,说:“我在跟石头谈谈这个问题——把哼哼拿出来给它是让它喂奶的,不是让它叼着上我枕头上舔毛的……枕头都给它放窝里了,还是不行。你看看,哼哼都快给舔秃噜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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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走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道:“哪有那么夸张。肯定是哼哼保温箱里呆久了,石头觉得它味道不对了呗……哼哼差不多可以不用保温箱了吧?带着给杜医生去检查下吧。”
夏至安哼了一声。
石头停下舔毛的动作,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舔。
“伯母说她跟杜医生预约个时间。可能明天上午或者下午。要是下午的话我可以一起去。下午我没课。”夏至安说。
“要不就等周末吧,我也去。”欧阳灿走过去,凑近了看看哼哼,虽然身上还裹着纱布,可是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小眼睛也似睁非睁的。
“挺顽强的小家伙啊,总算是活下来了。”欧阳灿叹道。
夏至安又哼了一声,才说:“费多大劲照顾的呢。不活下来对不起我们付出这么多。”
“不不不,我们不敢贪功,主要是你付出的多。”欧阳灿忙说。
夏至安眉毛抬了抬,也笑了。
欧阳灿见他身上衬衫有点潮乎乎的,想起他也该洗澡休息了,又看了看搂着哼哼的石头,笑道:“要不你把床让给它们算了……”
“我倒是没意见,可是我去哪儿睡石头跟我去哪儿,我还不如消停点儿,就在这儿凑合算了。”夏至安无奈地说。
欧阳灿看看圆滚滚的哼哼,心想等这小家伙长大点儿,不把这屋子给啃出个洞来就算好的……她忍住没有“吓唬”夏至安,打个招呼往外走,“早点休息吧,晚安。”
“晚安。”夏至安说。
欧阳灿出来,听到夏至安在身后又说:“今天谢谢你去接我回来。”
欧阳灿抬起手臂来晃了晃,“小意思啦,平常麻烦你的时候我也没这么客气。”
她没听见夏至安说什么,以为他回房间了,走到楼梯口要转弯下楼来,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儿,转脸看了看,果然看到夏至安还站在卧室门口。她愣了下,看他手抄在裤袋里,人就靠在门框上,看起来是很疲劳,状态更是平常难得一见松松垮垮的……“哎,累了赶紧洗澡睡觉啊,还站那儿干嘛呢?”她忍不住说。
“目送。”夏至安说。
“哦……回头写篇《背影》交作业啊。”欧阳灿笑笑,一挥手,蹦蹦跳跳下楼梯了。
她听见呼哧呼哧有动静,一抬头看见胖胖趴在二楼的走廊上,笑道:“怎么了,这是想上去跟石头争宠、胖的爬不上楼去了是吧?你要是也上去,夏至安那床就彻底不是他的了。”
胖胖瞅了她一眼,倒头又躺好,只甩了甩尾巴。
她伸脚过去蹭了蹭它的背毛,回了房间拿好睡衣准备去浴室,顺手从包里把手机摸出来,一边走一边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微信群里同学们一个劲儿地艾特她,她只好浮出水面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准备休息了,醒了再回复大家的问题……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表情、讲话,好像不久前大家还在一起讨论问题争个不休的情形就在眼前。她忍不住站下来,挑了个很多心的表情发出去。
Daniel说:“这么多颗心肯定有一颗是给我的了。不过灿你是不是恋爱了,以前你才不会这么热情……”
她看了笑起来,揉了下眼睛,刚要说话,有电话进来。她见是梁嘉维的号,马上就接起来,“是我。”
“刚才一直在跟人通电话。是挺重要的事儿,没法儿马上回电话给你。”梁嘉维说。
“嗯。”欧阳灿答应着。梁嘉维的声音听起来也透着疲倦……她推开浴室门,走进去坐在了凳子上。“我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你先处理你的事情好了。”
梁嘉维没有立即说话,但她听得出来他是在笑。
“笑什么啊?”欧阳灿问。
“你以前也这样。我有时候想你是太懂事了,从来不会说为了自己方便啊、耍小脾气啊,给我制造什么麻烦。”梁嘉维说。
欧阳灿沉默。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儿……
“嗯,我不是故意要说以前的事儿的。就是你刚那么一说,我忽然有点感触。”梁嘉维忙解释道。“你没生气吧?”
“没有。难得你有这个认知。”欧阳灿说。
“好像没有也不行。我倒是不想有呢。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身边哪儿有我的位置啊?”梁嘉维又笑了。
“嘉维,”欧阳灿忽然叫他名字。
“啊?”梁嘉维似乎吃了一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欧阳灿问。
她忽的想起来接到他未婚妻那个电话的事。也是这一天又忙又乱,她把这事儿都扔脑后了……
“没有啊。干嘛这么说。”梁嘉维否认。
“你吧,一有事儿的时候就特别愿意表现得没事儿,然后话也多还老笑,你不知道你这样更显得神经兮兮的。”欧阳灿说。
梁嘉维沉默片刻,说:“有点儿事,不过跟你没关系,就不跟你说了。”
“礼物收到了。”欧阳灿换了话题。“谢谢你。”
“还可以吧?我记得你喜欢这个。”梁嘉维说。
“相当可以的……就是有点太夸张了。又是限量版,又是最新款,你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和心思收集。”欧阳灿说。
“你喜欢就好,其他也不值什么。我的时间不值钱的,你晓得的。”梁嘉维笑道。
“怎么会啊。”
“我本来希望每一年都送你一件生日礼物的。既然缘分就只有这么多,那我把从你出生到今年生日的礼物都补齐了。千万别退给我……你知道我没什么耐心,脑子也不大好使……要是实在觉得有负担,你捐给福利院也行。”梁嘉维笑着说。
欧阳灿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吸了吸鼻子。
“还有啊,我妈那个人……要是以后再什么场合不巧遇见她,她要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就别那么讲礼貌了。你讲礼貌,在她看来是好欺负。我很认真地跟你说的。”梁嘉维说。
“啊……好。”欧阳灿轻轻点着头。“我确实也没打算以后还那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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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以前你也不用的。”梁嘉维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的……你自己都很乖很听话的。”
“那是以前啊,我总不能老那样,而且也不该什么话都听。”梁嘉维说。
欧阳灿说:“以后结了婚独立了,应该会好很多吧。”
“哦,那是。”梁嘉维低声道。
两人似乎都没有什么要再说的了,沉默了一会儿,很有默契地同时开口:“时候不早了……”
“早点休息吧。”欧阳灿接着说。
“好……小灿。”梁嘉维趁着还没挂电话,又说。“以后有空了偶尔还能通个电话、喝杯酒吧?”
“我看最好不要。你那位准太太未必是这么好脾气的人。就算是好脾气,除非你带她一起来,不然单独联系还是不合适。”欧阳灿说。
“明白了。晚安。”梁嘉维说。
“晚安。”欧阳灿说完,挂了电话。
她拿着手机,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靠在墙上拨弄着手机屏,看着同学们在群里发着各种各样自己操作台或者办公桌上的混乱样子,心想要是让夏至安那个整理癖看到了,不晓得会不会抓狂哦……她笑了一会儿,觉得心情好些了。
她把手机放在台子上,准备去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两声,她拿过来一看,是促销信息。
她忍不住笑自己多想,又看了一遍所有未接来电和信息,都没有曾悦希的……“茶叶不给你了!”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说好了的要带特产给他的,不禁气哼哼地说。
手机一扔,她跑去麻利地冲了个澡出来,回房间躺在床上时,却在想明天早上记得把准备给他的东西准备好,省得忘记……
谁知道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已经七点四十了。欧阳灿睁大眼睛确认了一下,才相信自己千真万确是起晚了。
她胡乱从衣柜里拿了T恤牛仔裤套上就冲下来,头发和脸都还湿乎乎的完全顾不上收拾,最后三级楼梯她更是直接蹦下来的,叫道:“为什么我不下来吃饭也没人叫我啊!”
没人出声,屋子里极其安静。
她跑进厨房去看到饭桌上摆着早餐,可是不像有人吃过的样子。
顾不上追究什么了,她把豆浆喝了拿起一根油条来咬在嘴里,拿两只水煮蛋塞裤袋里,转身从冰箱上揭了一张便利贴下来给母亲留了张字条贴在桌上,匆匆忙忙换了鞋跑出门,下来时就见夏至安从后院转出来,抱着两捆树枝。看到她叼着半根油条,他托了下帽檐,说:“小心别噎着。”
他说完从她面前走过去了,看样子是要把树枝拿出去丢掉。
欧阳灿忙咽下嘴里的食物,问:“我爸妈是不是也在后院?不是说好了请工人来弄吗?”
“嗯,上午工人就来。我们先把简单的活儿做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他长裤上沾了绿色的枝叶,手臂上身上也都有,便说:“我帮你拿一捆吧。”
夏至安听了,回头看她一眼,说:“算了吧,你上班都要迟到了,赶紧走吧。”
“那我就不假模假式地客气了哈……”欧阳灿跑出门去。
夏至安喊了她一声,问:“你怎么上班去啊?
“打车去。今儿得把我爸的车开回来,老丢单位占着车位人家该有意见了。”欧阳灿说着就跑了。
夏至安也出了大门,看巷口果然停了辆出租车在等她了,也便没再说什么。
欧阳灿倒回了下头,说:“夏至安,你记得提醒一下我妈,记得跟杜医生约时间……最好约周末我休息的时候!”
“我又不是你秘书!”夏至安没好气地说。
欧阳灿却钻进车里关好了车门,隔着玻璃跟他挥了挥手。
夏至安把树枝放到巷口的空荡荡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套,一看自己身上这埋汰样子,不禁笑了笑,虽说不是秘书,这会儿倒真像是园丁。跑步回来时间还早,看到欧伯伯准备修剪花枝,想都没想就去帮忙了,两人一边商量着一边干活,还挺有劲儿的……他又拍了拍身上,听见有人喊他“夏老师”。
因为是个女声,他下意识地就有点警觉,回头见是牵着Luna的范静侬,才露出微笑来,道:“范老师早!好多天没见着你了。”
“我回父母那边住了几天,又出去旅行了一趟,刚回来。”范静侬微笑着,和Luna走了过来。
Luna还是那么活泼,见到夏至安开心地蹦蹦跳跳地扑上来。
夏至安笑着说:“我身上又是土又是树叶的,别过来了。”
Luna毫不在意,一定要蹭过来给他摸摸头才罢了,范静侬打量他一下,笑问:“这是做什么呢?清理花园吗?”
“修剪一下枯枝烂叶,省得等园林工人上门来一看太不像样。”夏至安一本正经地说。
范静侬微笑道:“看样子你还挺在行的,要不等你有空了,帮我看看我家院子里那两棵桂花吧。我觉得好像受了什么病虫害似的,无精打采的,这样下去今年不知道还开不开得了花。”
“没问题啊。”夏至安爽快地答应下来。
范静侬笑了,说:“这个先不说,前阵子麻烦你和欧阳医生了,老想请你们俩过来坐坐,喝杯茶,总没有得空——我这次旅行特地背回来火腿了,这两天怎么样?哪天有时间我们把火腿解决了吧。”
夏至安笑道:“你也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我要邀请欧伯和伯母一起来的。我在这边住了很久,邻居之间联络也不多。因为Luna,平常麻烦欧伯母很多。”范静侬微笑道。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先答应吧。不过欧伯最近很忙,不一定有时间。”夏至安说。
“我会问问啦。”范静侬道。
夏至安微笑着点头。
范静侬带着Luna走了,他也回去了。
欧阳勋夫妇已经回了屋里,见他进门忙喊他洗洗手吃饭。
“我先去换衣服吧。”夏至安笑道。
“先吃吧,我看你也饿了。”灿妈招手。
“你就让小夏按他习惯来吧。他不换换衣服怎么坐得下来。”欧阳勋站在夏至安身边,笑道。
“没关系啦,椅子又坐不脏……脏了也不怕。”灿妈说。
“他不弄的清清爽爽的会吃不下饭的。”欧阳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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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哦……”灿妈笑眯眯地看着夏至安。“大意了,大意了。我只想着小夏忙活了一早上,早就该饿了嘛。”
“没事的。我是饿了,先吃饭再说。”夏至安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忙去洗了手,回来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才坐下。
他是真的饿了,等欧阳勋夫妇坐下来吃饭,他马上就开始吃了。
灿妈自己吃的慢,一会儿给欧阳勋盛粥,一会儿见夏至安喜欢吃的小菜快没了又添上些……等吃得差不多了,她才说:“小夏,今天晚上我和你欧伯伯去看望个老朋友,晚饭就不在家吃了。”
“嗯,好。那我自己解决晚饭就可以了。要是小灿回来,我就跟她一起吃。”夏至安忙说。
“我还是给你们准备晚饭吧,反正白天也没什么事,想吃什么?”灿妈笑着问道。
“小灿刚才还让我提醒您,看看今天是不是能跟杜医生约一下时间,带石头和哼哼去复诊。”夏至安说。
“这事儿啊,我记得呢。”灿妈点头。
夏至安又想起来,说:“对了,刚才在外面遇到前面院儿里的范老师。她说这两天想请咱们过去做客,回头她会亲自来邀请你们的。”
“怎么这么客气?”灿妈问。
“说平常麻烦您和欧伯挺多的。加上上次因为她朋友家司机的事情,警察还来问话,可能觉得麻烦我们了不太好意思。范老师是这样的,平常做事就考虑的挺周全的。”夏至安说。
“是前面6号院儿那家的外孙女吧?”欧阳勋问。
“是。那孩子挺好的。人又漂亮又懂礼貌。”灿妈说。
“我们就不要跟年轻人一起玩了,你和小灿说说,看她愿不愿意去。你们一起聚聚吧。”欧阳勋笑道。
夏至安笑笑,点了点头。
他上午有课,果然出门的时候范老师来按门铃了。灿妈请范老师进去坐,他赶时间就先出门了。等到了办公室里刚坐下来,范老师电话就打来了,告诉他,欧伯父和伯母说这两天都有其他安排,不能过来做客。夏至安因为已经传过话了,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范静侬接着说那我把背回来的火腿送一条给伯父伯母好了,就咱们一起吃吃饭喝喝茶吧。
他忍不住笑起来,道:“欧阳灿那家伙一个人大概可以啃一条火腿,到时候咱们俩吃什么?”
“没关系啊,我还准备了其他的。”范静侬很镇定地说。
夏至安笑道:“我开玩笑的。”
“那你方便把欧阳医生的手机号给我吗?我来问问她。刚才跟欧伯母要了,可是记错了一个数字……不好意思再回去问了。我想你应该有她的号码吧。”范静侬说。
“有。马上发给你。”夏至安说。
他挂断电话,把欧阳灿的手机号发了过去。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敲响,他说了声:“请进。”
一个眉目清秀的白裙女学生走了进来。
他点了点头,问:“什么事?”
这是他的学生孙怡,平常的衣着几乎除了白色不穿别的颜色。偶尔他觉得孙怡简直就是个幽灵,大热的天,即便是人汗涔涔的时候,看到她都能激灵灵打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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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接到范静侬电话的时候正准备开案情分析会。大家都已经坐下准备,还有一会儿就开会了。看到这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她稍稍犹豫了下走出去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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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范静侬那柔婉而低沉的嗓音,她顿时觉得心里熨帖得很,尤其在刚刚看了满眼现场照片的情况下,这简直不啻为天籁之音,让人心头阴霾尽去,于是范静侬邀请她晚上共进晚餐,她几乎没犹豫就一口答应了,这显然让电话那边的大美人心情非常好,很快活地问:“你几点下班?我准备好了等你和夏老师来啊。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你下班就直接过来好吗?”
欧阳灿心想范静侬这人倒是很痛快,便说:“好。就这么定了。对了,需要我带点什么?”
“完全不用。这里什么都有。”范静侬笑着说。
“那我看着办吧。”欧阳灿也笑了。
“真的不要带什么。刚才夏老师也这么问,你们俩在这个事儿上还真是像……别这样客气,不然我会紧张。好了不耽误你上班了,晚上见。”范静侬说完便挂了电话。
欧阳灿站在会议室门口,笑微微地看着自己的手机。
“欧阳灿,你手机成精了?”林方晓走过来,拿着笔记本敲了她脑门一下。
“手机怎么会成精!”欧阳灿笑道。
“没成精你对着手机笑的跟个傻子似的……进来开会了。”林方晓说。
“来了啦……我师姐怎么样啊?这几天没空联系她。”欧阳灿跟着他进屋,问。
“还可以。上课的强度不大,说这拨儿新晋人员还都挺有意思挺聪明的,又肯学,她心情挺好。”林方晓道。
“那是。我师姐给上课,谁不跟捡了宝似的呀,必须好好儿学习。”欧阳灿笑道。
林方晓要说什么,看看她,开会时间到了,他便把话咽了下去,坐到他的位子上,看看大家都已经到齐了,说:“开会。”
欧阳灿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刚要放回桌面上,忽然看微信弹出几条信息来,是白春雪发来的。她抬眼一看,此时林方晓正在把几张犯罪嫌疑人的照片贴在白板上,便垂下眼帘,迅速点了下手机屏。
“欧阳,你听说了么?梁嘉维婚礼取消了。”
欧阳灿把手机翻了个个儿,“啪”的一下扣在了桌上,这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简直像放了个炮仗那么响,不过除了她身旁的潘晓辉谁也没注意。
她低下头,在打开的笔记本上敲了两下,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可是脑筋还是忍不住转了几圈儿——梁嘉维婚礼取消了?到底什么时候……难道昨晚通电话的时候已经做了决定?
潘晓辉碰了她胳膊一下,轻声问:“干嘛,手机屏摔碎了,吓掉魂儿了?”
欧阳灿摇摇头,问:“那天你们说查到线索了,嫌疑人抓到了?”
潘晓辉也摇了摇头,神情有点儿沮丧,说:“抓是抓到了,可是只承认入室盗窃,不承认杀人。”
她说着抬抬下巴,欧阳灿看向林方晓。
林方晓把手里的记号笔放下,敲了敲白板,说:“下面我先说下手上正在办的几个案子的进展和疑难点。首先是这个案件,方世华夫妇被害案……第一点,这个案子是有目击证人的,就是被害人的女儿石雅梦。因为石雅梦现在完全不能跟人交流,所以无法确定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我们也不能为了破案就不顾她的情况去询问,免得让她受到更进一步的刺激。所以我们就尽量利用现有的条件、现有的线索来破案。第二点,这个案子我们目前已经锁定了一位犯罪嫌疑人,也到案了。”
欧阳灿眉毛抬了抬。
林方晓脸上可一点儿轻松的颜色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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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那个犯罪现场非常凌乱。咱们痕检的同事在大量的痕迹里进行鉴别、分类,排除被害人一家及近亲属的足印及手印等痕迹,确认现场有属于第三人的足印。另外在案发现场大门外,留下了摩托车胎痕迹。现场监控镜头捕捉到有人在案发时段曾经到过方家送外卖,可因为是雨夜,没有办法辨认清楚送外卖人员的外貌特征。受害人手机遗失,我们开始没有能找到直接查到他们当晚可能下单叫外卖的证据。但是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女死者平常保留的外卖店家广告一册。女死者这个非常好的习惯,给我们提供了线索。我们排查了册子里的店铺,当晚大雨,很多店临时取消了派送业务,剩下的那几家我们很快进行了调查。后来就锁定了其中一家。在那家店里调查的结果显示当晚系统里确实有一单是派送到受害人家的。我们找到当时负责派送的派送员用的摩托车,痕检的同事证实这就是在案发现场留下擦痕的那辆。与金水源同住的前同事说他在案发当天晚上很正常地上下班,只是抱怨了下下雨天还要送外卖太辛苦。金水源连着两天没上班,是因为淋了雨发烧。我们在他的住处搜到了被害人丢失的部分贵重物品,然后实施了抓捕。我们在医院找到正在输液的金水源的。随后我们进行了讯问,金水源始终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他说他去的时候有人给他开了门,但他进了门,没有看到人,在楼下喊了几声。最近天气热,那家的女主人经常会叫外卖,到他手上的派送单就有三次。他说每次上门送餐,女主人都是不笑也不怎么说话,连句谢谢都没有。他当时等了下,因为送餐都掐时间点的,等那么半分一分钟都觉得特别烦,就想放下先走。就在他把东西放在客厅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上有动静。他说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上去了,然后看到女主人倒在一房间门口,近了一看已经死了。他当时吓慌了,马上就跑下楼了。还没跑出去,在门边看到男主人随手放在柜子上的手表和钱包了。他承认当时就是临时起意,拿了那个,还壮着胆子把家里能看见的贵重物品偷了一些,包括手机、手表和现金,走的时候他还没忘把外卖带走了。出了小区,他把外卖丢到了垃圾桶,然后用女主人的手机确认了收货……他说的几个时间点我们已经确认过。他没有撒谎。包括他扔外卖,确实在小区前面一个路口的监控里找到了影像证据。”
“如果不是他的话,那当时是谁在家里给他开的门?还有当时谁弄出了声音?受害人夫妇已经死亡,是他们的女儿?还是凶手?”老崔说。
“他要没撒谎的话,不是石雅梦,就是凶手。”戴冰说。
“那还用你说,只有这两个可能性啊!”老崔接着道。
戴冰撅噘嘴,不出声了。
“金水源说当时屋内一点都不乱。他上楼前根本没想到家里是死人了……而咱们进入现场,是这样子的。”林方晓指着白板中央那些照片,说。“非常乱。金水源的口供到目前为止都能找到佐证,我倾向于当时凶手另有其人。”
“在金水源那里搜查到的赃物,也不是石家丢失的财物全部。金水源还没有来得及销赃。他是个没经验的小偷。另外那些被盗的财物,如果不是在金水源之外还有人进入过现场盗窃,那应该就是凶手带走了。这也是很重要的线索。”潘晓辉补充道。
“那么金水源确实只是凑巧去了案发现场?”老崔说。
“我是这么推断的,有人进入现场,杀害了死者夫妇,但这时候有人来送外卖。本来他只要不开门就可以的了,但他没有。他给开了门,让派送员进入现场。可能他以为派送员放下东西就会走,没想到他还上了楼,发现了尸体……也许当时凶手就在金水源身后。”林方晓在白板上画着图。“金水源见财起意,他就顺水推舟,把现场大肆破坏混淆视听,让这个案子最终看上去是入室抢劫。我们的视线锁定金水源,他仍然逍遥法外。”
欧阳灿看着林方晓那记号笔在白板上使劲儿点了几下,说:“林队,我同意你的分析。我就提一点想法——或者凶手是个对乐器非常熟悉的人。能不能从乐器行的人下手调查一下?这件案子的凶器非常的特别。而拆下、安装琴弦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那么完美。或许凶手没有及时离开现场、宁可冒让派送员进门被发现的风险,就是因为要做完这一步。这一步对他来说可能是非常重要的、最有仪式感的。”
“有点儿意思。”老崔叹了一句。
“可是乐器行那么多,从哪儿查起呀?”戴冰皱眉问道。
“那就是慢功夫了……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小戴。”林方晓说。
“是!”戴冰答应。
林方晓把这个案子几条线又理顺了一遍,然后开始进行下一个案件……都是近期累积在手上的几个还在侦破但没有实质性进展的案子,互相交换着信息,大家的情绪都不高。
会议很快结束了,欧阳灿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收起来,塞进一个布袋子里,看潘晓辉还坐在那里写写画画,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问:“你在画什么?”
“我那天去看石雅梦,发现小姑娘除了拉大提琴,还喜欢画画。我在想,等她稍微稳定些了,说不定可以跟她慢慢沟通,画画是个挺好的切入点。这个是……在她房间墙上发现的几幅画。”潘晓辉把本子往欧阳灿这边推推。“怎么样?”
“小孩儿画画都天马行空的,妙在用色奇特。”欧阳灿看着乱七八糟的构图,委婉地说。
潘晓辉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图我拿给心理医生看去。说不定医生能从图画多了解一点儿那孩子的情况,对她的治疗有帮助。”
“也许吧。”欧阳灿说。
潘晓辉合上本子,看看她,问:“你怎么情绪不高?每次案情分析会你都很亢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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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有!”欧阳灿吸了下鼻子。
潘晓辉凑近一点儿,看看她的脸,说:“准有事儿……干嘛,跟曾检吵架了?不是吧,这才几天就开始吵架了!来来,说说为什么。要是他不对,回头我们娘家人组队揍他去。”
欧阳灿笑了,说:“别逗了。没有的事儿。也没吵架啊,都没见面吵什么架。”
“哟,这意思还幽怨上了?那就见面啊。”潘晓辉笑道。
“什么幽怨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欧阳灿说。
外面有人喊老潘电话,有人找。
潘晓辉一边答应着往外走一边冲欧阳灿说:“这样,中午要是没事儿一起吃饭,跟我说说为什么事儿烦恼。我帮你分析分析。就这么定了啊……来了来了!”
欧阳灿拎起包搭在肩上,看她大步跑出会议室,笑笑,跟林方晓打个招呼,走出会议室。
下楼的时候正遇上几个人往上走,她刚想避开下,就看见走在前头的那个人对她笑了笑,她定睛一瞧,是曾悦希同组的同事……叫什么来着……她正努力在想,忽然看见那人身后跟着的正是曾悦希。
曾悦希也看见她了,微微一笑,跟几位同事说你们先上去,站了下来。
欧阳灿站在楼梯边,问:“因为案子来的吧?”
“对。罗林那个案子嘛,最后还有些细节要跟这边同事讨论下。这次出庭想做得万无一失。”曾悦希说。
欧阳灿想到罗林,便问:“他现在怎么样啊?”
“哦,精神还不错。”曾悦希道。
欧阳灿点了点头。
“你精神倒不大好,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曾悦希问。
欧阳灿长出了一口气,“这可一言难尽了。”
“那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应该不会很快走。”曾悦希看看表,说。
欧阳灿想想,点头。
“我知道旁边巷子有一家饺子馆很不错,上回去吃简直惊艳,一直想再去一次。就去那儿好不好?”曾悦希问。
欧阳灿笑笑,说:“好。还挺会挑地方的。那你快上去吧,别让他们等。中午见。”
“中午见。”曾悦希笑着看她下楼,自己才上去。
欧阳灿出了刑警队大楼,深深吸了口气。
十点钟的烈日,晒的地上白花花的。
她顶着烈日走回去,上了楼大汗淋漓,开了下电扇,才回复白春雪一句:“知道了。”
“你怎么样啊?”白春雪马上回了一句。
欧阳灿看着这几个字,心想我怎么样……能怎么样啊?早就说清楚不再有什么感情关系的两个人,因为其中一个人最近的异常举动,这事儿还能翻盘嘛?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结不结婚、跟谁结婚是他的事。我现在跟他最多是普通朋友关系。互相之间已经聊的很透了。”她懒得打字,拿起来发了段语音信息。
白春雪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说:“那就好。我听了这个消息之后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我怕他是因为你取消婚礼,回头再想重修旧好。可是你都move on了啊,这不是陡增烦恼么。这样就好,我就放心了。”
“谢谢师姐。放心,我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欧阳灿说。
“行了,那就干活吧。我马上去上课……最近咱们这里怎么样,忙吗?”白春雪问。
“还行,跟以前差不多,你不在家,我们竟然也都排的过来。”欧阳灿说。
“好。忙不过来的话我随时回去支援。”
“你一共才出去几天啊,别挂着家里了。得了啊,我还有活儿。”欧阳灿笑道。
白春雪便没再回话。
欧阳灿暂时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解剖室。到午饭时间,她先接到了潘晓辉的电话,问她:“现在哪儿?我要去食堂吃饭了,你呢?”
她便说:“我今天中午不去食堂吃了。明天行吗?其实我真没事儿……”
潘晓辉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说:“有人陪你吃饭是吧?我知道曾检上午过来了,这会儿应该刚结束工作。听说林队留吃工作餐,他们说不在这吃,还说咱们每周四中午都是包子,他们也是包子,都一样的。”
欧阳灿笑了,说:“包子有什么不好的?咱们局的包子比他们的好吃多了。”
“就是。林队也这么说……哎哎,他们下去了。你要约就趁这会儿,不然走远了不好调头。好了,我不啰嗦了啊。你抓紧时间啊。”潘晓辉挂了电话。
欧阳灿笑笑,挂了电话,一看手机上有消息提示刚刚有电话进来,果然是曾悦希的。
她拨回电话去,转身检查了下解剖室的门是不是关好了,电话才通了,她说:“刚才跟同事在通话……你的事儿办完了?”
“对。其他同事先回去了,我现在刑警队楼下。你呢?可以午休了吗?”他问。
“嗯。你等我两分钟,马上到。”欧阳灿放下手机,收拾了下,锁好门出来,撒腿就跑。
刚好隔壁解剖室倪铁也出来了,看见她这么跑,在后面喊了一声:“欧阳,你再跑得急,中午也就是土豆包子!”
欧阳灿回头朝他挥了下拳头,继续飞奔而去。
倪铁在后头大笑,她也不管。
跑出来果然就看到曾悦希的车还停在刑警队楼前,已经发动起来了。她弯身往车内看看,曾悦希坐在里面打电话呢。看到她来了,他忙推开车门示意她上车。欧阳灿坐进来,座位还是有点热,车内温度因为空调开得很足,已经降下来了。
她喘息不定,满头是汗,忙拿了手帕擦脸,听见曾悦希低声“嗯”了两声之后,看看她,说:“先这样吧,我回头给你电话。再见。”
他把手机一放,抽了两张纸巾给她擦了下下颌处的一点汗,说:“我等你一会儿又没什么,干嘛跑过来呀,瞧热成这样了。”
“我是想少挨会儿晒。”欧阳灿嘴硬。
“哦……是这样吗?”曾悦希微笑着看她。
“是这样啊。”欧阳灿点头。
曾悦希点头,说:“好吧……那我们去吃午饭。刚才林队说一起吃工作餐,我们几位同事都怕了你们食堂的土豆包子了,早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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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呢。今年的新土豆,我们局自己农场种的……你们不是今天也吃包子吗?有什么稀罕的!”欧阳灿说。
“我们那芸豆肉包子可好吃了……不信啊,下周请你吃。”曾悦希说。
“好啊,下周我带土豆包子,来个包子开会。”欧阳灿说。
两人停了停,一起笑起来。
“以前我奶奶说我,隔锅的饭香,没想到也有一天要吹嘘自己单位食堂包子好吃。”欧阳灿笑道。
“我们单位的是真好吃。”曾悦希道。
“越说越饿了……这会儿没包子吃,快点儿去吃饺子。”欧阳灿催他。
车早停在了巷口,两人下了车步行去饺子馆。刚好是用餐高峰期,店里没有空位,他们就先去排队点了餐。隔一会儿,欧阳灿扫了一眼四周,没找到空位,就发现了好几位同事,小声跟曾悦希说:“这馆子简直是我们局的副食堂。”
曾悦希笑笑,见她站在空调正出风口的位置,伸手拉拉她,让她避开些。
“小心伤风。”他说。
“嗯。”欧阳灿笑笑。
“欧阳,这儿。”这时候有人喊了欧阳灿一声,指了指自己和同伴的位子,打个招呼就离开了。
“谢谢啊。”欧阳灿说着,拉曾悦希过去坐下。
桌上的空盘被那两位同事已经收走了,水渍还在。欧阳灿坐下来就抽了纸巾开始擦。仔仔细细擦好了一遍,抬眼看见曾悦希在笑,问:“怎么了?哪儿好笑?”
“你擦的也太仔细了。这家小馆子就算卫生很不错的了……上回和你一起去苍蝇馆子吃饭,也没见你这么仔细擦桌子。”他笑道。
欧阳灿把用完的纸巾叠起来放在一边,想了想,不禁自己也笑起来,说:“谁知道呢,我以前不这样儿的……饺子来了。”
店员送来了他们点的饺子。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只点了一种馅儿的,欧阳灿把筷子递给曾悦希,说:“下回吃就换一种馅儿的,这家的饺子哪一种都好吃。”
“嗯,是好吃。”曾悦希尝了一个,称赞一句。
欧阳灿笑眯了眼,不做声只是吃。
“刚才你上车的时候,我接的是司马默电话。”曾悦希等欧阳灿吃的差不多了,说。
欧阳灿眉头微微一皱,只“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我要不要继续往下说?”曾悦希问。
欧阳灿点了点头。
盘子里还剩下六个饺子。
她想应该吃两个饺子的工夫,曾悦希就会把他要说的关于司马默的话题说完吧……
“司马默告诉我说田藻在医院失踪了。最后去探视田藻的人是你,应该是你把田藻带走安排她另外的去处。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想跟田藻当面道歉。他母亲出面做的那些,并不是他本意。目前他就提前休今年的假,这段时间会在家。他给我电话,是知道我认识你,而且那天晚上我凑巧也在。他以为我会了解一些内情。”曾悦希说。
欧阳灿果然刚好吃完了两个饺子。
她看看曾悦希,见他并不往下说,正望着自己,便把筷子放下来,说:“田藻那哪叫失踪啊。她就是不想见那些算计她、伤害她的人,换个环境清清静静休养,省得养伤还得生气。心情不好恢复慢——司马默他下那样的毒手打人,打成什么样儿了他自己没点儿数么?竟然还有脸再见田藻啊。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是找着田藻再打一顿呢?他以前怎么打都是白打,这回不幸被送进去关了一晚上,万一看见田藻,一个念头冒出来,田藻就不是受点儿伤这么便宜的了吧?出了人命怎么办?司马默那天晚上打人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下手那个狠,要我们不赶上,田藻往轻了说都得重伤。他的精神状态不正常……”
“这应该不至于。”曾悦希说。
欧阳灿沉默了片刻,说:“我可没有污蔑他。”
“我没有说你污蔑他。我的意思是他还不至于精神失常。”曾悦希说。
“不,他应该接受精神科的鉴定,及时治疗。我知道司马默的职业不普通,承受的心理压力超乎一般人。就是因为这,如果他精神状态有问题,那一定是出大事的。对他身边的人来说,他的精神状态稳定性就是定时炸弹。”欧阳灿说。
曾悦希没出声。
欧阳灿见他不语,便说:“我最近也不打算见田藻。这事儿要怎么处理,看田藻自己的意见。我就希望司马默不要过分。他们家不能一手遮天。退一步说,也不能永远一手遮天。何况还到不了这个地步呢?就算是能把这事儿抹掉,让司马默就这么继续发展下去,有他们的苦果吃。到时候就凭他们的那点儿能力,想盖得住那简直痴人说梦。而且,这是对其他人的生命极其不负责任的。既然他通过你传话,那我也麻烦你这么跟他说。我原话可以一字不漏复制给他。我希望他好自为之。我没有其他可说的了……你吃好了么?我们走吧。”
她说完,站起来就走。
曾悦希愣了一下,紧跟着她出来,“你等下!”
欧阳灿根本不管他,也不想听,一味就往前走。
曾悦希追上去,拉住她手臂让她慢下脚步,说:“等等,你怎么脾气这么急呢,等我把话说完不好么?”
“你要替他说话、劝我告诉他田藻在哪、让他们见面,那就免了吧。我不想听也不会说的。大热天儿的,回办公室吹空调、整理起诉书吧,与其跟我在这儿说家暴男的事儿,不如去做正经事,把杀人魔的起诉弄个密不透风。”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了,说:“好吧,首先我不是替他说话,其次我现在确实得往回走……但是我主要的目的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而是想跟你说,这事儿你不要涉入太深。田家、田藻迫于压力和解是一定的,回头你和你父母还有夏老师,很可能出力不讨好。知道了么?”
欧阳灿看着他,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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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悦希见太阳光直射在她脸上,她的小脸儿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因为生气,红彤彤的,赶忙又把她往阴凉地拉了拉。小巷里稀稀落落有人经过,欧阳灿抽出手来,说:“你的好意我明白了。我会想想的。就这样,你开车慢些。我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曾悦希喊她什么,她也没回头。出了巷口,转弯往公安局大门走去,曾悦希的车子要回检察院,不能逆向往这边来,所以她脚步就慢了些。
一股子火在心里乱窜,还必须得忍住,这对脾气向来不好的她来说,简直是最大的煎熬——她忽然想到曾悦希刚刚说她脾气急,不禁更加生气。
正巧路上有一个空的易拉罐,她起脚就踢过去。
易拉罐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噗噜噜落在地上。
“哎,那位警察同志,你怎么能乱丢垃圾呢?”后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穿着橘红色马甲的清洁工人,拄着扫帚喊道。
欧阳灿有心解释下易拉罐不是她丢的,可是又懒得开口。
那位清洁工人喋喋不休地念着她,她就在她的唠叨声里,又起了一脚,把易拉罐直接踢进了垃圾箱。
“你这个警察同志真是屡教不改……哎呀,漂亮啊!别当警察了,女足应该召你入国家队……”
欧阳灿拐了个弯进大门。
她一路疾走,被晒的头皮发痛,好不容易进了楼下大厅,值班室里有几位同事正在闲聊,看见她便叫了一声,笑着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不然哩?”欧阳灿反问。
“不是听说你去约会了吗。”几个人都没看出她情绪不佳,笑道。
“就吃顿饭要多久!你们这些八卦精。”欧阳灿撇了下嘴,说。
几个同事哈哈笑着,不过也没继续逗她,随她走开了。
欧阳灿回到办公室,吹了会儿电风扇,慢慢冷静下来,才去给自己弄了杯咖啡。
她坐下来喝着咖啡发呆,好半天才听见手机响。
电话是夏至安打来的
她楞了一下才接,夏至安问她,跟范静侬约好了没有,是不是晚上一起去她那里吃晚饭,“……我下午就跟伯母带石头和哼哼去医院检查,已经约好时间了。周末杜医生要出发去香港参加一个课程,要去一周呢,不能等了。”
“哦,那好。”欧阳灿答应。
“范老师那儿呢?”夏至安问。
“去的。”欧阳灿无精打采地说。
“是不是要带伴手礼呢?你有想法没?有想法告诉我。”夏至安说。
“……还没有。”欧阳灿说着捶了下头顶。是应该准备伴手礼的,可是她一时之间想不到要带什么去。
“那么我准备吧。”夏至安马上说。
“好。”欧阳灿忍不住在回答的时候点了下头。
“喂,你怎么了?”夏至安问。
“没事。”欧阳灿答。
“那你休息一下吧,听着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夏至安笑道。
“哼。”欧阳灿才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不过她也没有什么要说的,确实是忽然之间觉得没有气力,那种感觉确实像是被打了一顿毫无还手之力……那边夏至安笑了笑,说声再见就扣了电话。
她把咖啡喝光,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竟然真的睡了一小会儿,睁眼已经快到上班时间,忙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就换上白袍去解剖室了。
路上手机响,有曾悦希发来的信息。她打开看看,是他在问晚上是不是有时间见面。
她回复了一句“晚上有约了,换个时间吧”,便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进了冷飕飕的解剖室。
她一下午都在解剖室忙碌,快下班时夏至安又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已经买好去范家的伴手礼了。
“买的什么?”欧阳灿问。
“一束花,一盒冰酒,还有一盒藤子店里的甜点。怎么样?”夏至安问。
“还不错。回头转账给你,我们AA。”欧阳灿说。
“别回头了,就这会儿吧。”夏至安说。
“哦,好,马上转。”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起来,道:“逗你的!我没那么夸张,急吼吼跟你算账。能下班了吗?”
“嗯,可以准点下班。”欧阳灿说着,竟然松了一口气。
“真难得。这样的话,我在家等你。我们一起去。”夏至安说。
“你也可以先过去。我下班回家还得收拾一下的,就这么过去不太礼貌。”欧阳灿说。
“你是担心人家范老师那么优雅,被比下去吧?”夏至安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要比还不定谁被比下去呢!挂了!”
她挂断电话,回头戴了手套,把解剖台冲洗了一遍。看着光可鉴人的解剖台,她像照镜子似的看看自己——晒的黑不溜秋的,在寒光闪闪的镜面台子上,有点面色发青……她把水枪挂起来,收拾好了,出来也刚好到了下班时间,她回办公室换好衣服,取了车便往家走。
晒了一天的车跟蒸笼似的,她开窗通着风,额头上还滋滋冒汗。
这酷热的夏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
她想起来该给田藻打个电话。
等电话接通的空挡,她从后视镜观察了一下车后的情况。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此一举,可曾悦希今天跟她提到的事,让她有种不安全的感觉。她倒是不怕什么,警惕一些并不是坏事。毕竟司马默那个人的精神状况实在是有些糟糕。
田藻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觉得一阵轻松,问:“今天都没你的消息,过得如何?”
“我怕打扰你上班……今天早起就在做检查,下午三点的时候全都做完了。哎呀,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医院像是呆在私人医院似的那么爽快。医生和护士比病人多,检查什么都不用排队……他们对我都挺好的,你不用惦记我的。检查结果明天才能全部出来,左医生说到时候会有医生会诊。不过他说看情况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我脸上肿消了一些,可能眉毛额头这里要留疤了。左医生说,他们医院的整形外科很厉害的,可以动手术。你说我要不要一起把眼袋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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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听她叽叽呱呱的不停地说,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便说:“你呀,就是说着说着就下道了,还惦记着去眼袋?你有眼袋么?有点钱都花在护肤和医美上了。”
“不维护形象怎么行啊?美女作家嘛!到时候出书,用这个宣传噱头,货不对板,人家不买账的!不过我最近休息不好,顾不上捯饬,感觉没有以前好看了。”田藻笑道。
“你一向面目可憎,不是打最近开始的。有这个功夫捯饬脸,还不如想想怎么写书更好看。吃饭呢,怎么样?”欧阳灿问。
“饭也不错。我没要病号饭,跟护士长说蹭他们的员工食堂。我发现食堂的饭很不错哎,比病号饭有滋味多了。左医生说这样不好,食堂的饭菜比较咸。不过他那么忙又不会总盯着我,是不是?”
“你跟左医生相处的不错嘛!”欧阳灿听出来。
“是啊,他人很好。我很怕医生的,竟然不用怕他。”
“你注意点儿啊……”
“哎呀我知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打听过了,左医生有女朋友,都快结婚了,我当然注意分寸啦!再说你看我的脸,哇,现在不要吓死人!人家恃靓行凶,我可以恃残行凶了……”
“也没有那么夸张。”
“不过我跟你说,左医生跟他女朋友的经历啊,够我写三期专栏的,你信吗?传奇啊!”田藻啧啧出声。
“真是职业病。谁敢跟你说点儿啥,回头都变你的素材。”欧阳灿说。
“嘿嘿……我保证不写你,行吧?我爱你嘛。”
“……滚。”
“哈哈!你下班了么?”田藻开心地问。
“对,在回家的路上,马上就到家了。”欧阳灿看看路况。
“你那边没事吧?有没有被谁骚扰?”田藻问。
“没有。谁敢骚扰我?”
“你还是当心一点吧。要是他们骚扰你,我就回去。把你拖下水实在是不好意思。”
“你现在才有这个觉悟也晚了点儿了。我们这么多人帮你,可不是为了让你伤还没好就整天操心这些糟烂事儿的。有人来骚扰我,我也能应付。等你伤好了,管你要上天入地,随你去。”欧阳灿说。
“你好狠的心肠,居然让我上天入地……”
“就冲你给我们添的这些麻烦,我这么说都客气了。好了,你在医院乖乖养伤,不准对帅医生漂亮护士有非分之想。有空我就去看你。听见谁说你什么坏话,我就揍你。你的情况回头我跟恩窈姐姐聊聊,万一以后需要法律援助呢?”
“好……小灿。”
“干嘛?”
“我好想你啊。”
“发神经。挂电话了。”欧阳灿把蓝牙按掉,很快把拐进自家小巷子里,看看巷子里只停着夏至安的车,左右也没有陌生的车辆,才停稳车下来。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
来到家门口,按了大门上密码,到底背过身去望着静静的巷子——巷子里的确只有她自己,路上也没有车和行人经过,可她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门开了,她刚一转身,就看到门里站着的夏至安,不禁张大嘴巴,这一惊吓心脏都跳停了一拍,脸都白了。
夏至安也被反应吓了一跳,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你能不能出点儿动静啊,吓死我了!”
夏至安手里拿着狗粮,无奈地看着她,说:“我过来给小四换水添饭,谁知道你这会儿进门啊。”
欧阳灿舒了口气,想想确实也不能怪他,可嘴上不承认,“那小四也该出声啊。”
“小四出声了。它一直在冲外面哼哼,我就觉得奇怪,还想是不是你回来了……你没听见啊?”
欧阳灿过去,伸拳头敲敲小四的狗头,说:“以后大点儿声哼哼。”
“哎,你真是不光不跟人讲理,跟狗也不讲理。”
“我跟你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要是惹我,我敢打你狗头。”
“我就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不惹你。等会儿去范老师那儿,你千万收着点儿脾气,到人家家里是客。”
“还用你说!我是看到美人就没脾气了。”
夏至安听了,哈哈大笑。
欧阳灿看着他在树影下笑的明朗动人的脸,眉毛动了动,问:“我妈出门了吗?”
“嗯,十分钟前欧伯回来接她的。”
“我上去换下衣服……去范老师家用不用穿正式点儿?”欧阳灿问。
“你这样就蛮好。范老师不是矫情人。”夏至安说。
“你还挺了解的。”欧阳灿说。
“嗯。”夏至安点了两下头。“在大美人面前,我们做自己就好。”
欧阳灿一听,握紧拳头冲夏至安面门挥了过去。
夏至安笑着,没躲。欧阳灿的拳头恰好停在他面前一两公分的位置,哼了一声,说声等我十五分钟,转身回家了。
母亲不在家,胖胖呈一块羊毛毡状横在走廊上,只有尾巴甩来甩去表示欢迎她回家。她从胖胖身边经过,摆摆手打个招呼,上去冲凉换衣服,下来走到客厅中央,恰好十五分钟,就见夏至安穿着平常的长裤T恤老头鞋站在那里等她,便问:“你确定就穿成这样去?”
夏至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看了欧阳灿一眼——她倒是换了条裙子,可也是平底鞋。
“你也没盛装出席啊。”他笑笑。
“对我来说这就算是可以了。那天晚上出门行头都是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双高跟鞋你换上的话,这件裙子起码加二十分,就及格了。”夏至安笑道。
“经过一晚上折腾,那双鞋后跟蹭掉一大块皮子。可惜……那双鞋真舒服。我习惯穿平底鞋就是因为舒服。都是第一次上脚,可那双鞋比平底鞋还舒服,神奇。所以啊,贵有贵的道理。”欧阳灿说。
“主要还是合适。又贵又折磨人的东西也不在少数。”夏至安
“有点肉痛,要赔田藻一大笔钱。俩月工资要捧给她了。”欧阳灿摸摸胸口。
“不用赔她啊。”夏至安往外走。
他准备好的东西都放在门厅的架子上,回手把花递给欧阳灿。
欧阳灿本想说怎么不用赔,一看到那束花就忘了,说:“这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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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再生纸包了一束粉色的玫瑰,什么搭配都没有可是花好看得出奇。她这么不太在意花花草草的人都觉得太好看了。
“你喜欢啊?”夏至安问。
“好看。”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笑,“那你可以抱五分钟过过瘾。”
“其他的东西呢?”欧阳灿问。
“让人让直接送到范老师家了。天这么热,走路都受罪,再拿东西,走到了跟刚洗完澡似的,太难看了。”夏至安说着,开了门,看着欧阳灿笑。“何况你比一般人汗腺要发达得多。”
欧阳灿想说他偷懒最会找理由,转念一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就这么从空调房里走出来,已经热的鼻尖冒汗……她确实是太能出汗了。
“打伞?”夏至安拿了遮阳伞给她。
“不要。”欧阳灿拒绝。
“你就是这样才这么黑的。防晒要做全套。晒后修复也要做。”夏至安出来,把伞撑起来,给欧阳灿遮了遮。
“你就是这么仔细,才保护的这么白啊?”欧阳灿问。
锁好门,跟夏至安一起出来。
“不。我天生就白,还晒不黑。”夏至安说。
欧阳灿斜眼看看他那白里透红的肤色,健康,柔润,吹弹可破的皮肤……撇了撇嘴,说:“臭美什么呀,了不起啊。”
夏至安微笑不语。
欧阳灿看他笑,皱皱眉,鼻尖冒了几颗大汗珠,觉得痒痒的,一手拿着花,一手拿着手包,不方便擦汗,便示意他:“帮我拿一下……”
夏至安看看她,见她伸手过来托着手包,没理她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在她鼻尖上故意使劲儿按了两下,说:“好了。”
“哎呀……你又作死……鼻子好酸!”欧阳灿叫起来。
夏至安抬抬手腕给她看时间,又指指前头,示意她赶紧走。
欧阳灿鼻尖还在泛酸,一路上都不想跟夏至安说话。夏至安也不在意,只有几分钟路,路上他倒不时问她附近邻居的问题,比如谁家门边墙上挂着是谁谁谁的故居、现在是谁在住、又或是产权归谁……有的问题欧阳灿知道答案,有些则不知道。她听着听着,便说:“你不做片儿警也是屈才。”
“难道不该邻居基本情况有一点好奇心吗?至少应该知道住在身边的是什么人啊。”夏至安说。
欧阳灿想想,有道理,可是……“睡在身边的人,都未必能看得清到底是什么人,何况邻居。”
夏至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已经来到范家大门口,听见了Luna在里面欢快地叫着。夏至安按了下门铃,看了欧阳灿一眼,又在她鼻尖额头按了几下,顺手把手帕也塞她手里,说:“把一个人彻彻底底看清楚到底不像解一道数学题那么容易。不过坏人总不可能隐藏一辈子。一旦发现不对头,及时止损就是了。”
欧阳灿听的有点儿发愣,等回过神来,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门在这时候开了,Luna比主人更快地打门缝里钻了出来,照着夏至安就扑过来,还好范静侬早有准备,及时扯住了牵引绳,笑道:“快请进……不好意思,爱宠比主人热情太多了。”
她拦阻Luna,效果却不佳。
夏至安从范静侬手里接过牵引绳,把激动不已的Luna带在身边,看着欧阳灿把带来的花给她,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子笑嘻嘻的客套几句,携手先进了大门。Luna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绕着圈子,不像石头或胖胖兴奋也只是一会儿,他干脆把它勒起来抱进大门。范家的大门内迎面是花岗岩砌成的一道高约三米的墙,左右两边有石阶,走上去才是院子。院子没有欧阳家的大,可因为空地多,植物品种少而且多是高大树木,反而显得阔朗许多。他带着Luna在桂花树下跑了好一会儿,才让它平静下来。
这时候范静侬和欧阳灿已经在玻璃花房那里坐下了,隔着落地纱窗对夏至安说:“夏老师,让Luna在那儿自己玩儿吧,你进来坐啊。”
夏至安循声音来源转头看过去,便看见欧阳灿和范静侬坐在透明的玻璃盒子里正在聊天,花房里四周有半垂下来的乳白色遮光帘,于是她们俩像在水晶球音乐盒里的漂亮的小女孩儿……他跟着往那边走,Luna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范静侬起身过来开门,Luna比夏至安还要快地钻进了花房里。
夏至安笑着看Luna跳到角落里的冰垫上趴着乘凉去了,坐下来,说:“这个位置视野真好。”
欧阳灿转脸往外看。
从她坐的角度,可以看到整个院落。此时太阳偏西,院子里的一切都在阳光下呈现淡淡的橘色,非常的美,像一张存了一世纪的老照片,带着时间赋予的光泽……
“欧阳,喝茶。”范静侬说。
“好啊。”欧阳灿拿起茶杯,“你搬过来不久哦?”
“嗯。其实之前一直想收拾一下过来住的。收拾都收拾了好久。断断续续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弄,跟蚂蚁搬家似的。等弄好了吧,说通我父母让我自己单独住又费了好大的劲。最后说服他们的理由还是我上班近……一把年纪做什么事还要父母同意,有点说不过去哦?”范静侬温和地笑着。
欧阳灿还没说什么,夏至安就笑了。
她瞪了夏至安一眼,说:“其实这也挺正常的。只要不过分,父母意见是该尊重的。”
范静侬点了点头,轻声说:“要是都跟欧伯父和欧伯母那么通情达理,一万条意见都要听的。”
欧阳灿笑起来,说:“我家爸妈基本上是执行散养政策的。”
范静侬笑笑,看看表,说:“你们少坐,我去准备下,马上有的吃。”
“我来帮忙。”欧阳灿要站起来,被范静侬按住。
“坐吧。都是很简单的操作,要帮忙我会喊你的。”范静侬笑着走开了。
欧阳灿看她穿过花房的玻璃隔断走进去了,忍不住问夏至安:“我们坐在这里等真的好吗?”
“客随主便的含义之一就是不要随便给主人添麻烦……万一她厨艺不熟练,我们过去帮忙她反而会不方便。”夏至安说。
他说着,看看杯里的茶,将杯子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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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师刚从英国带回来的。”欧阳灿说。
夏至安道:“我又没说不好喝,你干嘛先拿话拦着我?”
“我怕你说出难听的话来,你那张嘴……”欧阳灿蹭了下鼻尖。
夏至安看着她笑。
“干嘛?”
“你还是不太了解我,我是那样的人么!”
“你是。”欧阳灿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听见门铃响,一齐往里看了看。
夏至安先起身,走进客厅里。
比起这老房子古朴的外观,范家内部的装修可以说是非常具有现代感。对讲机安装在门边,屏幕上显示着来访者。夏至安看看屏幕里那个人,朝里面喊了一声“范老师”,说:“有客人。”
戴着雪白的围裙的范静侬从里面走出来,轻声说:“我来吧。”
欧阳灿站在夏至安身后,见范静侬手上还有水滴,便过去替她按了下对讲机。
范静侬看了眼屏幕,哦了一声,说:“鲁师傅你好。”
欧阳灿和夏至安对视一眼,都想起来这是谁了——这人就是上次因为一场事故,被警察调查的那位司机鲁海生。
就听鲁师傅的声音响起来,在说:“范小姐,沈总让我过来给您送东西。”
“好的。请进吧。”范静侬说。
欧阳灿又帮她按了下开门键。
“谢谢啊。”范静侬说着,从门边柜子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棉纸擦干手。
“我去帮你看着厨房。”夏至安说。
“谢谢……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范静侬说。
“没关系啊。”夏至安走开了。
范静侬轻声说:“夏老师好细心……”
“嗯,他有时候会帮我妈妈做些家务。就是那种我都注意不到的小事,他都能注意到。”欧阳灿也小声说。
“太难得了。照说他可不应该这么……”范静侬声音更轻些,且话没说完,仿佛担心万一被夏至安听到她们这样议论他会不高兴。
欧阳灿笑着点点头,没再出声。
范静侬开门出去,不一会儿就看到鲁师傅拎着两个大袋子从台阶上来,说:“还麻烦你跑一趟,真对不起。请进来坐坐喝杯茶。”
鲁师傅没有把袋子交到她手上,而是坚持拎着送进来,规规整整放在门边。他正要告辞,一抬眼却看到了欧阳灿,不禁愣了下,点点头,腼腆一笑,说了声“您好”,转身跟范静侬说:“范小姐您这有客人哪。”
“今晚跟朋友小聚一下……这位是欧阳医生,就是上次帮你做时间证人的那位。夏老师也在,不过这会儿正在忙。”范静侬忙说。
鲁师傅一听,忙转回身来,郑重其事给欧阳灿鞠了个躬,说:“多谢欧阳医生。一直没有机会跟您当面道谢。”
“应该的,您别放心上。”欧阳灿忙说。
“那您替我跟夏老师道谢。”鲁师傅说。
“好的。”欧阳灿微笑。
“范小姐还有没有其他的事交待?没有的话我这就回去了。您这还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鲁师傅说。
范静侬和欧阳灿送他出来,他忙请她们回去。
“外面热。”他说。
“慢走。替我谢谢沈先生。”范静侬说。
“好的。范小姐,欧阳医生,再见。”鲁师傅一路小跑走下台阶去了,还双手举高挥一挥。
范静侬见他身影消失,随后听到铁门响,跟欧阳灿走回屋内,说:“鲁师傅人很实诚的,特别靠得住。沈绪楷很少在这边,好多事都交代给他做。”
欧阳灿慢慢点了点头,心想沈绪楷是上回见过的那个人么……哦,应该是的。
“不过有段时间他好像人很颓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精神很不好。有一次开车去接沈绪楷,在高速上出事,整车报废。”范静侬说。
“人没事?”欧阳灿问。
“还好人只是轻伤。当时好多人都劝沈绪楷把鲁师傅开了。沈绪楷就给他放了两个月的假,让他好好休息。后来就回去上班,人也正常了。”范静侬说着,开了门让欧阳灿先进。
“沈先生是个好雇主。”
“这一点倒确实不错。”
欧阳灿瞥了眼并排放在地上的袋子,只能看出来里面是些书。范静侬倒没顾上看看袋子里的东西,赶紧往厨房去,不忘跟欧阳灿说:“你去坐着呀,或者随便参观哪里都行。”
“我参观下厨房吧。”欧阳灿笑着说。
范静侬跑的很快,已经不见人了。
她慢慢地边走边看,一会儿顺着食物的香气来到餐厅,不禁“哇”了一声,说:“范老师,你觉得我们三个人能吃多少啊!”
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此时已经摆了不少食物,看上去琳琅满目,再配合这餐厅的环境,简直气势惊人。她再往厨房看一眼,又故意夸张地“哇”了一声——这开放式的厨房体量巨大,又漂亮又豪华而且设计感特别强,像是个专业的西式厨房……她站在外面,看着范静侬拿了一只长勺从锅子里舀了一点汤汁出来试味道,站在一旁的夏至安笑着看她,但摇了摇头。范静侬再试了一下,果然加了一点点盐进去,才转头跟欧阳灿说:“还是夏老师厉害,凭气味能判断咸淡。”
欧阳灿笑道:“嗯,应该是跟石头交流过经验。”
“哎?”范静侬听了,笑起来。“夏老师你也过去坐吧。你们先坐,这边马上好。”
夏至安却说:“坐着等多没意思。应该还有我能做的吧?”
他身后是一张功能完备的操作台。台上此时放着一张长方形砧板。砧板上摆着一个方形的藤篮,盖着盖巾,还有准备好的刀具一字排开,以及几个尺寸不小的平盘。
“这是什么?摆这么大的阵势?”他问。
“火腿嘛。等下我来切。”范静侬回头看了一眼,说。“那个需要掌握时间,早了晚了口感有差别。”
“这倒是。不过现在这边切着,等汤好了,时间刚刚好。我来这个吧。”夏至安说。
“你?”欧阳灿站在操作台对面,看着夏至安摩拳擦掌的样子,笑问。
“对啊。怎么,你想露一手?”夏至安拍了拍案板。
欧阳灿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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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来好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们动手……虽然我刀工不好,可是火腿好吃啊,应该可以帮我救场。”范静侬笑道。
“小灿刀工很厉害的。别看平常是拿手术刀的,拿菜刀更厉害。”夏至安说。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挖坑给我跳呢?”欧阳灿卷了下袖子,过来洗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勉为其难给你们露一手好了。”
“请。”夏至安掀起盖巾来,露出里面的一整条火腿。
欧阳灿伸手按了按,刚要说话,夏至安忙道:“哎哎,就片火腿,别说吓人的话。有什么话吃完饭咱们再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欧阳灿问。
“预先防范。”夏至安看见操作台一边放着一叠围裙,问范静侬:“这个能用吧?”
“当然。”范静侬一直在看欧阳灿的动作,被夏至安提醒才反应过来。
夏至安从上面拿了一条围裙,抖开递给欧阳灿,“请吧。”
欧阳灿系上围裙,把火腿搬到案板上,挑了一把合手的刀,说:“这火腿片啊,就是得片的薄而又薄……顺着这个纹路来,一定会特别漂亮……这脂肪层啊……哦,不能说吓人的话是吧?咳咳……”
范静侬只顾看欧阳灿拿着那把亮晶晶的钢刀,从火腿头部开始,顺着纹路往下走,一会儿,一片火腿肉就片了下来……欧阳灿拿在手里展示给他们看,果然是薄如蝉翼,而且非常均匀。她有点儿得意地将其摆在夏至安早就准备好的平盘中,接着片下一片……范静侬忽然听到背后咕嘟咕嘟响,才想起来灶上还炖着汤,急忙回身关火。
看她手忙脚乱,欧阳灿歪歪头示意夏至安去帮忙,“我这儿用不着你。”
夏至安看看那边,说:“范老师那儿也用不着我。”
“是呢。”范静侬背对这边,将浓汤盛到盘子里,笑道。
夏至安笑笑,帮忙把欧阳灿先片好的一盘火腿端了出去,回来又帮忙端汤。
范静侬笑道:“说是不要麻烦你们动手,还是没做到。”
“有什么关系,我们来聚会,又不是去餐厅吃饭。在餐厅吃饭,高兴了还要去跟厨师聊聊天呢。”夏至安笑道。
“其实我本来设想的蛮好,能一道道菜慢慢照程序上。可是临了还是手忙脚乱……”范静侬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欧阳灿正集中精神对付火腿,听了这话抬眼看她,一笑,道:“还是不用那么严格按照程序了吧……好了,就片这些吧。我看你准备的菜太多,吃不完多浪费。”
“我还以为你要老实不客气地说吃不完可以打包。”夏至安笑道。
“不不,我老实不客气地准备把桌上那些吃完再走。”欧阳灿一本正经地说。
“你说的!”范静侬笑起来。
欧阳灿拿盖巾把火腿盖上,然后将刀和砧板拿去清洗了下,放在一旁晾干。这时候范静侬和夏至安也把桌摆好了,在外面喊开饭了,她忙出来,对着一桌精美的食物,眼睛一亮。
夏至安正在开酒,看她这样,微微一笑。
范静侬让欧阳灿快点坐下,“夏老师说吃这个火腿最好配你们带来的酒。”
“哦……对,夏老师很懂酒的。”欧阳灿使劲儿一点头。
“是吗?那等会儿可要多喝两杯。”范静侬笑着说。
夏至安笑,漂亮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欧阳灿眉眼一弯,忍着笑不说什么,范静侬却看出来,笑问:“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一件事,那个传说是真的喽?”
“什么传说?关于我的?”夏至安问。他开好了酒,放在一边醒着。
范静侬点头笑道:“对。传说你是海量,庞院长那么会喝酒的人,你们学院聚会的时候都不敢跟你喝。”
欧阳灿眨眨眼,夏至安就说:“这儿倒是有个人海量,可真不是我。”
“嗯,也不是我。”欧阳灿忙说。
“你们如果喜欢喝酒而且能喝酒,就千万别客套。我准备了很多酒,洋酒国酒都有。我平常没什么机会请朋友来做客,这些酒白放着也是浪费。”范静侬笑道。
欧阳灿摇头道:“这些就可以。万一过了量,被我那‘通情达理’的妈妈发现了,可就糟糕了。而且我还得随时待命的,万一有任务要出现场,迷迷糊糊的会耽误事儿的。”
范静侬叹道:“你这工作的确是压力大。”
“最近还好。”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看看时间,把醒酒器拿过来。范静侬准备接过去给他们倒酒,他说:“我来吧。你刚说让我们到这儿不必客气,你是最客气的。”
“那……好吧。”范静侬笑道。
夏至安给她倒了酒,给欧阳灿和自己都一样是浅浅的一点,坐下来,听范静侬说:“今天晚上很高兴你们能来。希望以后我们能经常坐下来聊聊天。”
“谢谢你的款待。”欧阳灿笑道。
“那我谢谢Luna的热烈欢迎。”夏至安笑道。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三个人同时笑出声。
“对了,Luna呢?”欧阳灿转头找Luna,马上就发现Luna趴在客厅里,远远地望着这边。
“它知道大人吃饭的时候不要来餐厅……其实我不介意。可是我妈妈趁我出去旅行送它去了一趟训练营,回来学会了这条规矩。如果不喊它,它是不会过来的。”范静侬说。
“我们不介意它在这。”欧阳灿说。
范静侬便喊了Luna一声。
小家伙巴不得这句话,立刻从地上弹跳起来,迈着优雅的小步子跑过来,范静侬给它一个趴下的口令,它就趴在了一边。
“叫人家过来看咱们吃,有点儿残忍吧。”夏至安说。
“果然是Luna喜欢的大朋友,真是懂得它的心情。”欧阳灿称赞道。
“夏老师好像很招狗狗爱。我看胖胖也很喜欢你。”范静侬说。
“这是世界第十大不解之谜。”夏至安笑道。
“你们救的那只大狗怎样了?早上欧伯母说,今天要带去给杜医生检查的。”范静侬说。
“大狗正常,小狗恢复的也不错,只等它伤口完全愈合。杜医生说可以不用住保温箱了。不过我觉得它好像还挺喜欢保温箱的环境的,暂时就当它的窝好了。什么时候它自己弃用了,什么时候算。”夏至安说起石头和哼哼来,声调稍高了一点点,显得情绪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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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啜着酒,笑而不语,听他和范静侬交流养狗的经验,怎么对付石头和Luna的怪癖,就像是两个刚刚开始养狗、又被这一重大责任带来的各种难题迷住了想要逐一解决的人那样又担忧又其乐无穷……她不知不觉就把酒喝光了,夏至安注意到,默默给她添了酒。
这一回添的有点多,她发现了,但没出声。
范静侬准备的晚餐不但丰富,而且风味绝佳。他们边吃边聊,聊的投机,都很高兴。
欧阳灿的心情变得很好,但她话并不多。因为范静侬和夏至安的许多共同话题,像学校某某老师的八卦,像以前留学时住过的宿舍、旅行时路过的乡村……她不禁想起自己读书的那些日子。
为什么总是图书馆、实验室、解剖室呢?
“欧阳灿。”夏至安忽然叫了她一声。
“啊?”欧阳灿转过脸来看他。
夏至安的脸好像距离特别远,她得对一下焦距才能看清。
“范老师问你要不要试试国酒。”他说。
“我这儿没82年的拉菲,不过有几瓶82年的茅台。”范静侬笑道。
“还是别了。我喝了这么多红酒,再加上白酒,今天晚上我要睡这里了。”欧阳灿笑道。
她抬手摸摸脸,脸都有点热了。
平常她应该不会这样……
“睡在这里也没关系啊,我很欢迎。”范静侬笑着说。
欧阳灿笑着摆手。
夏至安看她已经有一点醉意,也说:“要是因为醉了睡这里,欧伯母该发飙了。算了吧。”
“那就留着下回来。”范静侬说。
“好啊。”欧阳灿笑道。
范静侬起身去煮意面,夏至安看了看坐在那里不出声也不动的欧阳灿,问:“你怎么样啊,还行吗?”
“没事的,就是觉得有点热。”欧阳灿摸摸脸,靠近面前的杯子一照,都能看出自己满面绯色。
“这酒怎么样?”夏至安问。
“挺不错的。”欧阳灿随口答应。
夏至安没出声。
她转脸看他一眼,见他就那么瞅着自己,“是真的挺不错的。”
“你这种心情啊,好酒好肉都白瞎了。”夏至安说。
他嘴角挂着一点点笑意,可是看得出来并不是在说笑。
欧阳灿沉默片刻,才说:“哦,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你挺努力的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勉强笑了笑,扶着桌子起身,说:“我进去帮下忙。”
夏至安没出声也没动,欧阳灿就走开了。
范静侬刚好把意面盛好,看到她进来,笑着说:“好像起司放的稍稍有点多。”
“等下尝尝看。”欧阳灿端起盘子来,轻轻一嗅。“好香!”
范静侬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希望好吃。”
“没有哪一道菜不是在冒险。就算做了几百次的菜,每一次出锅味道都不可能重复上一次的味道。食材、温度、时间、味道……千变万化的,这才是烹饪的魅力。我有时间也会煮点东西。就算只是煮包方便面的时间,头脑完全放空,就专注在这一件事上,都是很好的放松。”欧阳灿说。
范静侬笑起来,点头道:“这个道理我懂,可我还是每次下厨房都像是要去打仗。看来以后还是要练习。哎,欧阳,以后有时间就过来玩嘛。想做什么好吃的,一起做,一起放松。”
“好啊。”欧阳灿端盘子出来,看到夏至安不在位子上,悄声说:“带上夏至安可以吧?他洗碗很干净的。”
“而且特别有条理,简直不得了。”范静侬说。
欧阳灿嗤的一声笑出来,猛点头,手上拿的盘子都要倾斜了,忙端平了,过来放在桌上。两人坐下来,刚要找夏至安,就见他从外面走进来,Luna跟在他身边,很乖巧地过来又趴在了刚才的位置。
“你去哪了?”欧阳灿问。
“接了个电话。你的手机响了两次。”夏至安把欧阳灿的手包递过来给她,看到桌上的意面,笑了。“好香。”
“试试看怎么样。”范静侬道。
欧阳灿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就放回去,尝了口意面,大赞好吃。范静侬笑的大眼睛弯弯的,直说那就好啊,下回还这么做……三个人边吃边聊,吃完面在夏至安坚持下,又一起收拾了餐桌和厨房,去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欧阳灿发现时间马上就到十点钟了,不禁道:“呀,这个点儿了啊!”
“还早呢。”范静侬笑道。
“聊的太高兴了,忘了时间。”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说:“那我们走吧。”
“再坐一会儿嘛,难得聊这么开心……我们这算是‘再见如故’吧?我很少在一个晚上讲这么多话。”范静侬笑道。
“主要是你今天为了招待我们也辛苦了一天,改天吧。改天我带食材过来做好吃的。”欧阳灿笑道。
“那一言为定。”范静侬说。
“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们。还有你们送我礼物,都很喜欢。”范静侬笑的很开心。
夏至安和欧阳灿告辞,Luna着急跟着,范静侬就带上它。
“别出来了,都这么晚了。”欧阳灿说。
“没关系,Luna晚上如果不出来一趟,这一天算没过完整,有的闹腾呢。”范静侬无奈地说。
三人说笑着,在活泼可爱的Luna陪伴下,走出范家的门。
“周末过来帮你搞定桂花树的问题。”夏至安想起来,说。
“你真的会给树治病么?”欧阳灿问道。
“包在我身上。如果治不好……我赔一棵就是了。”夏至安说。
“那两棵桂花树不要超过一百岁哦,你赔!”欧阳灿说。
“有么?”夏至安转头问范静侬。
“差不多。房子是1904年的。树大概晚一些吧。”范静侬微笑道。
夏至安想了想,“要不是有君子一诺那句话,我就该说当我刚才没讲了……这样的话就一定要治好病了。”
“其实你是知道树只是被虫咬了吧?并不难治。我家就有药。”欧阳灿笑着说。
夏至安笑而不语。
范静侬也笑了。
不知不觉的,他们已经走出来一段路,马上就到欧家门前的巷子了。欧阳灿刚要提醒范静侬不要再往前走、这就回去吧,忽然看到前面自家巷口那里停了辆银白色的车——此时恰好有车子经过,将那一段路照的雪亮,就把那车尾看得越发清楚……她脚步顿一顿,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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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见她忽然不吭声了,便也往前望了望,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范静侬觉察气氛不太对,刚要问,但看他们两人神色,就没出声,倒是夏至安问:“Luna还要走一段才行吧?这点运动量不太够。”
范静侬点点头说:“是啊,还要走走。”
“我陪你遛遛它吧。这个时间一个人不太好。”夏至安说着,歪歪头示意范静侬带Luna跟上。
他没有跟欧阳灿说什么,先往前走了。范静侬拉了拉欧阳灿的手,说:“回头通电话。晚安。”
“晚安。”欧阳灿说。
她站在路边,看着夏至安和范静侬一起带着Luna往前走,经过了曾悦希的车子……
夏至安的步速并不快,范静侬牵着luna,步速也不快。他们俩走到前面路口转弯,回头已经看不到欧阳灿了,范静侬才问:“那是欧阳的男朋友吗?”
夏至安笑笑,说:“可能吧。”
范静侬点点头,说:“我还以为……幸好我刚刚没有多嘴问。”
夏至安将手里拿的东西夹在手臂间,范静侬发现是个手拿包,便问:“欧阳的?”
“嗯,刚出门的时候,只顾跟你说话了,顺手搁在鞋凳上。帮她拿了,忘了给她。”夏至安微笑道。
“你真的是很细心。”范静侬笑出来。
“没办法嘛,天生的。”夏至安不在意地笑笑。
他手抄在裤袋里,踩着老头鞋的牛皮底在马路上轻巧地走着,看起来又舒服又自在。
范静侬看着看着,问:“刚才吃饭的时候,欧阳笑是因为其实你根本不能多喝酒吧?”
“嗯?”
“我看她蛮照顾你的,没让你喝酒。”
夏至安无声地笑了一会儿,说:“她应该是不想找麻烦。我喝酒的后果很吓人。不好意思,传说不是真的。庞院长也是知道这个才不敢让我喝酒的。”
范静侬也笑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你是喜欢她的。”
“那你觉得她喜欢我吗?”夏至安问。
“肯定不讨厌你。”范静侬轻声说。
“不讨厌和喜欢差了十万八千里。喜欢一个朋友和喜欢一个异性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夏至安说。
范静侬笑了笑,说:“这我就没法反驳了。”
“我并不是在跟你辩论。”
“我知道。我也同意。不讨厌,喜欢,爱……可能是递进的,也可能永远都没办法转换。”范静侬说。
“有感而发?”
范静侬又笑了笑,牵着Luna跟夏至安并肩走着。
两人都好久没有说话,小巷里只有两人一狗的脚步声……尽管这个时间了仍然温度很高,但临近海边,有风,吹在身上也让人觉得舒服。
“你和欧阳说话都很有趣。”范静侬说。
“哦?”
“很有道理的样子。你们俩如果吵架的话,大概能吵很久内容不重样儿,太好玩儿了。”
“这是夸我们吗?”夏至安笑问。
范静侬想了想,说:“我朋友里很少像你们这么有趣的。看来以后我们要常常聚一聚,那样我也可以变得有趣一点儿。”
夏至安看她眨眨眼,笑道:“小灿是做朋友的不二人选。谁要有她这么一个朋友,那真不知道是做了多少好事累积的运气。”
“你这个评价很高了。”
“她当得起。”
范静侬笑道:“那我要努努力……你是怎么住到欧阳家去的?像你来任教,应该承诺过给你解决住房的。”
“我不需要那个的。当时过来给我列的条件里有着一样。我要求把这部分资金转到实验室建设。我没有长期定居在这里的打算,租房或者提供单身宿舍也完全可以满足我的要求。”夏至安说。
“难怪。”范静侬点了点头。“对了,你是有个学生叫孙怡吧?”
“对。”夏至安站下,看着她。“你认识这个学生?”
“本来不认识。不过放假前有一天,她特地到图书馆来找我。她问我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我一直想跟你说,又觉得不太合适,可这事儿太奇怪了,还是要跟你提一下。”范静侬说。
夏至安说:“她有什么其他的举动吗?”
“没有。我明确回答她说我不是,我跟你只是同事关系,她就走了。”
夏至安没出声。
范静侬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轻声问:“是不是个对你有什么想法的女学生?跟你表白过吗?”
夏至安摇摇头,“我平时很注意分寸。但是这个学生,的确有时候让人很费解。”
“平时有奇怪的表现吗?”范静侬问。
夏至安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说:“这么说的话……确实有时候会让我觉得不太对劲儿。”
“像你这样的条件的年轻男老师,会被女学生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我本人向来不赞成师生之间有超过应有限度的交往。师生关系存在期间,是有很明确的上下位关系,即便是没有利益交换,也很难洗脱利用优势地位的嫌疑。”
“师生恋也有很多是传世佳话。”
“先是师生,后是男女。最好是结束一个阶段,再开始另一个阶段。”
范静侬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会儿,才说:“哎,你的思想比好多老教授都……”
“古板?”
“不,可以说是高尚,也可以说是道德洁癖。但是,我支持你。”
“谢谢你啊。这个问题上我愿意做保守的老古董。”
“不客气。要是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说。冒充一回两回正牌女友应该还是够格的。”
“暂时还不需要。再说,你不是已经否认过了?”
“哎,万事万物都是在不断地变化发展中的。以前不是,还不兴以后是吗?”
夏至安微笑。他抬头看看,两人聊着天,不觉已经走到山顶公园前了,便说:“走的有点儿远了,回去吧?”
“好。”范静侬看了眼公园门。“从这里上去,这个小公园很漂亮,视野也很棒。有空的话,你也可以去逛逛……跟合适的人一起。”
夏至安笑道:“行。”
旋即他沉默下来。
走在前面的Luna忽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耍赖趴在地上不肯走了。
他蹲下去,笑着摸摸Luna的头,“天气太热了是吗?”
“最近天气闷热,它总是这样……”范静侬说。
她话音未落,夏至安把Luna抱了起来。
“哎呀!”
“走嘛。”他笑着,拍拍Luna。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天气的确很热,但这是个美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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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和范静侬顺着小巷上坡了,欧阳灿和曾悦希则往相反方向走,顺着小巷下坡,一会儿便来到大路上,往海边走去。
走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刚刚她走到车边,他下车来,也是默默相对了好一会儿。她是有点意外,他应该是不想贸然开口,不过两人对一起散散步倒是没有异议,很默契地一起走开了。
离家门口越来越远,她才想起来该跟母亲说一声,待要拿手机出来,没想到手里是空的——可能是落在范静侬家里了吧。大概是出门的时候,只顾了和范静侬说话,被那只太过活泼的狗催促着……而她今晚总有些心不在焉。
欧阳灿略微低着头。
路灯昏黄的影子投在地上,穿过茂盛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地上织了密密的网……她香槟色的芭蕾鞋在阴影和光线中穿行,像两只金色的鲤鱼在水中沉沉浮浮。
她的手一甩一甩的,轻轻在身边晃着,右手里的小包变得有点湿润,大概是手心出了汗。
这天气,到晚间这时候了仍然是热的。
热到整个人像是裹了一条密不透气的旗袍,狭窄逼仄,让人人手脚都不灵便——不过也许只是心里不舒服的缘故,怎么都觉得不得劲儿……她自顾自想着心事,空着的左手被握住了。
她楞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热的时候他的手仍然很凉,于是她有些吃惊地转脸看着他,遇上他温和的笑容,不由得脱口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还生气吗?”曾悦希问。
欧阳灿嘟了嘟嘴,没回答。
树叶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凸起的鼻子和嘴巴正好在那片阴影中,让她显得越发可爱……曾悦希微笑道:“意思就是还在生气。这一天都不接我电话、回复我信息。”
“没空。”欧阳灿说。
手没抽回来。
曾悦希抬手摸摸她的头,笑文:“忙着生气所以没空么?”
“你来找我就是看我是不是还在生气吗?当然啊!这还用说!”欧阳灿眉头皱起来。
“我是不想让你一直气到明天。”曾悦希说。
“我才不会。睡着了就不气……明天再说明天的。”欧阳灿转开脸。
“生着气睡得着吗?”
“睡得着。”欧阳灿摸摸鼻子。
“跟你道歉,我是不该那么讲。不过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司马给我电话,我没答应他什么,也没有让你转告田藻这些话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件事可简单可复杂,完全在当事人一念之间,并不取决于外人。”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了他,问:“那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田藻是我的朋友。就算她不是,眼睁睁看了司马默打人的全过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曾悦希点了点头,说:“当然理解。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提醒你。”
“那我如果不听你的,你怎么办?”欧阳灿站下,望着曾悦希。
“我尊重你的决定。要是需要我帮忙,我也乐意。我不是要改变你的决定才那么说的。”曾悦希说。
欧阳灿侧了下脸,问:“即便司马默是你的朋友?”
“我跟你说了我和他不能算是亲密的朋友。而且这件事我也觉得是他不对。在是和非的问题上,朋友只是身份,并不是判断的标准。这话我也跟他讲了。”曾悦希说。
欧阳灿缓缓点了点头,说:“倒是不需要你帮忙的……本来这种情况,你就是夹在中间很难为。你就置身事外好了,我要怎么着跟你没关系。”
“没什么难为的。我跟司马默说的也很清楚。希望他不要一错再错。我也只能这么讲,毕竟不是当事人。”
“你觉得他听得进去?”
“很可能听不进去。”
“这不就结了。要是听人劝就能收手,要法律和监狱做什么用?要你和我的工作有什么用?”
“你这话也有点绝对。你和我的工作无能为力的时候太多。有时候你拿他没办法,也只能劝他向善,是不是?”
欧阳灿嘴唇抿了抿,曾悦希看着她。
“我最近都不会联系田藻。司马默找我也没有用的。别说他了,田藻家里人我都不想接触。有这个时间,他们不如都反省一下。发展到这一步,没有一个人是没错的。一个长期家暴的男人,一群很可能就是对家暴装聋作哑的家人、家暴已经到了明面上还想着自己的利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疼田藻。”欧阳灿说。
曾悦希点了点头,“这我同意。”
“司马默没有说他很爱田藻吧?”欧阳灿眉一挑,问。
“这……没有这么对我说。”曾悦希脸上忽然有一丝尴尬的表情。
“拜托他千万别说。没有这么个爱法儿的。爱你爱到打死你,谁受得了!这人有病趁早治病,省得害人害己。”欧阳灿说。
曾悦希道:“现在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的了。”
“好了我们不说这事儿了……你今天没加班?”欧阳灿问。
“八点才下班。下班就过来了。”曾悦希道。
“喂过猫了?”欧阳灿问。
“现在想起这个问题来未免有点太晚了……”
“那你不早说!”
“哪敢说。你还生气呢,怎么敢让你帮忙喂猫。”曾悦希笑道。
“跟你生气,又不跟猫生气。”欧阳灿微笑。
曾悦希看着她,故意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说:“哎,可算是笑了。”
欧阳灿又板起脸来,可是不一会儿工夫,到底还是笑了。“没想到会因为这事儿吵架。”
“不算吵架。是你生我气。”
“好吧……是很生气。”欧阳灿说。
她说出这句话来,仿佛这一天的郁闷消解了些。
略微放松了些,才有心思注意周围的环境,发现两人已经走进公园里了,停了停脚步,说:“啊,走到这儿了。”
曾悦希似乎也愣了一下,刚要说走外面吧,欧阳灿却叹了口气,“怎么?”
“好久没进公园了,要不从公园穿过去?”欧阳灿问。
曾悦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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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岸修建的这小小的一个公园,两人走下去,旁边就是礁石,不远处海水一浪一浪轻轻涌过来,柔和而又很有力量。公园里很安静,有不少游客,可三三两两喁喁细语,声音在海浪和海风中显得微不足道。
欧阳灿松开曾悦希的手,抬脚踩在礁石上。
海风吹来,她的裙子像彩旗似的飘起来,打到曾悦希身上。
曾悦希抬手扶住她的手,说:“小心点。”
他扶着她踩着礁石走。风大了些,她忙伸手去压住裙子,想要下来,可脚下礁石不平整,仓促间脚踩在石缝里,身子便朝水里歪过去。他眼疾手快,将她手一牵带到自己身边来,手臂圈住她的腰拥在怀里,轻轻将她放下来。
“看,让你小心一点。”他轻声说。
“不是我,是风。”她脱口而出。
曾悦希轻声笑起来,手指刮一下她的鼻梁,说:“这么文艺腔。”
“我不是文艺,是浪漫。”欧阳灿不服气。
“好,浪漫。差点儿就浪漫到海里去了。”曾悦希拍拍她的背。
她还靠在他怀里。这会儿他意识到了,她也意识到了,可并不想动,也没出声。
其实周遭都是海的气息,浓郁的、掺杂着从早到晚累积的尘埃的、等待着夜晚的时间来洗涤的海的气息,但这都遮盖不了他身上清凉的味道……她仰起脸来,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仿佛有清辉,俊美而棱角分明。
“我们往回走吧。时间不早了。太晚回去家里人会担心。”曾悦希说。
欧阳灿嘟了嘟嘴巴,笑了。
“嗯?”
“没什么……走吧。”欧阳灿低了低头。
额头抵在他胸口,像只小猫那样蹭了蹭。
曾悦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热,侧脸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一下如蜻蜓点水,可在欧阳灿心里却像是往平静的海水里发射了一颗鱼雷似的……她攥着的手在出汗。
过了一会儿,曾悦希拉着欧阳灿的手迈开步子越过礁石,走上了石阶。
欧阳灿心还在突突跳着,一级级石阶走得急,更让她心跳加速……好容易跟着他的脚步走上去,只听得海浪声一阵接一阵,那是海水在拍打礁石。
她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正在涨潮,她刚刚踩着的礁石很快会被淹没的……就像刚刚那轻轻的一吻,要被心里的潮水淹没了。
她莫名觉得一阵凉意。
“怎么了?”曾悦希问。
欧阳灿回过脸来,“……我确实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曾悦希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刚才心有点乱,所以没注意到就走过来了……以后我们还是绕过这里吧。”她说。
她声音有点颤,迅速看了曾悦希一眼。
“以前……很多年以前,就是我出生之前,我哥哥在这个公园的海里出事的。不是这一边,在那边……”
曾悦希握紧了她的手。
她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儿,但眼睛模糊了下,“嗯……其实我没见过他。我们家里也绝对不准提到他。可我一直觉得他是陪着我长大的。我妈妈……平常的时候绝对禁止我来海边,更别提下水游泳了。这在我们家是禁忌。”
曾悦希轻轻地拥抱她,说:“知道了。对不起,不该让你心乱,还走到这来了。”
欧阳灿说:“不,是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平常经过这儿的时候,我都不敢看。一直以来心里也有个阴影。我都习惯了,一般都不怎么主动来海边。”
“没关系。我也该了解的。”曾悦希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牵着她的手原路返回。
“这些年家里经历过不少事。包括哥哥的过世,给我母亲打击很大的。所以她要求我怎么样,我都尽量做到,不太会违背她的心愿。不过我母亲很明事理,不怎么干涉我的生活。”欧阳灿说。
曾悦希点头。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哥还在会是什么样……我哥哥特别特别优秀。从小做什么都是第一。要是他在,我想应该长成那种特别让我爸妈为之骄傲的儿子。但要是他还在,肯定不会有我的。”欧阳灿说。
“嗯。可你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好。我要能把他的那份儿也做好了就好了。”欧阳灿说着,自顾自出了会儿神。
曾悦希见她不说话,只管出神,也就陪着她慢慢往前走。
她的脚步很轻,看上去像是有点不敢用力。他忽然意识到来回走了这么多路,她或者是累了……
“脚累不累?”他问。
欧阳灿摇头。
其实还是有点累的。
鞋底太软太薄,走的路长了,脚掌与硬地简直像是在直接接触,每一脚踩出去都疼的紧……她晃晃脚腕,说:“一会儿就到家了。”
“我背你吧。”曾悦希说。
“不要。”欧阳灿有点窘。
曾悦希微笑,“这样吧,以后只要我说错话,就罚我背你走一公里。”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要背着我绕操场跑十圈才行。”欧阳灿笑道。
“完全可以。”曾悦希说着,走到欧阳灿身前。“来嘛,今天先练习一下。”
欧阳灿却笑着摆手。
随着她身体摇动,裙摆晃来晃去煞是好看,可要真的被背起来,的确是有些不方便和不雅观。
“下次吧……哎呀,这是太让人矛盾了。到底是希望你说错话还是不说错的好呢?”她笑着说。
曾悦希也笑。
两人轻轻的笑声在小巷里随着他们的脚步有节奏地前进着……终于来到欧阳灿家门前,她回头看他。
曾悦希轻声说:“我看你进门再走。”
欧阳灿按了密码,说:“那你回去的路上慢点开车。”
“知道。”曾悦希点头。“对了,这个周末有没有安排?”
“周六约了白师姐逛街吃饭,没有其他的安排了。”欧阳灿说。
“嗯,那我给你打电话吧。我们吃饭看电影去。”
“好啊。”欧阳灿笑着点头。
“晚安。”曾悦希说。
“晚安。”欧阳灿说。
门开了,她摆摆手,闪身进了门,看着他转身离去,才将门关上。
门内小四冲她摇着尾巴,她过去,摸摸它头,“晚安啊,小四。”
她抬眼看了看屋子里,除了门前那盏灯,只有父母房间和楼上夏至安的窗口灯是亮的,看来他们也都还没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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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很累,想快点回房间去休息,却觉得还是在这里坐一会儿比较好。于是她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小二和三三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蜷缩在她脚下。
她想着也摸摸它们的头,可是实在是没有力气……明明刚才还能咬牙坚持,忍住脚上的疼,这会儿简直动都动不得。而不知哪里来的无力感和空虚感,紧紧抓住了她……她闭上眼睛。
有一点点凉风……温度终于还是降下来一点了。
她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听见有人叫她小灿、欧阳灿,忙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在这里睡了过去,正浑身酸痛、两眼酸涩,就听到夏至安的声音:“你是得有多累,在院子里喂蚊子?”
欧阳灿打了个哈欠,看到他就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倒也不惊讶,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你是刚回来么?哦不,你换过衣服了……你把范老师送回家了?”
“嗯,送回去了。”
“那就好。我还在想你们会不会一路上到山顶去看夜景了呢。”欧阳灿说。
“我们没那么傻,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去山顶还不给蚊子吃了啊?”
“哪有那么厉害!”欧阳灿呵呵笑。
“你是酒劲儿上来了?看你从范家走的时候还没事儿啊。”夏至安说。
“本来就没事儿。对了,我应该是把包落在范老师家了……明儿问问。要是没在她家,可能就是我什么时候不小心弄丢了。那就糟糕了……”
“早帮你拿回来了。搁在你书桌上了。”
“那太好了,谢谢啊。”欧阳灿看看他,应该是洗过澡了,换了一身红色的亚麻衫裤,忍不住道:“大晚上的,怎么穿得跟哪吒似的。你风火轮呢?”
夏至安拿扇子猛扇了两下,没好气地说:“被弼马温给偷走了。”
“弼马温顶多偷个芭蕉扇,要你的风火轮干什么?”欧阳灿笑。
“那谁知道!弼马温不高兴了就大闹天宫去了呗!”
“哎,你什么意思啊?”
“又多心了不是!我就是哪吒,你哪点儿像弼马温呢?”夏至安拍打着扇子,说。“院儿里蚊子多,赶紧进去吧。”
欧阳灿点点头,还是不想动。
夏至安也坐在那里没有动,轻轻打着扇子赶蚊子。
欧阳灿仰头靠在长椅上,透过头顶树叶枝杈的缝隙看着天空。
夏至安也依样往后一靠,“怎么样,现在清爽多了吧?前阵子树枝长得太张牙舞爪,坐在这儿一抬头除了叶子什么都看不到。”
“难怪呢!我说怎么坐这儿忽然觉得亮了似的。对哦,今天家里有大动作。”欧阳灿拍了下腿。
夏至安说:“你真是迷糊的不轻。”
“一时忘记了嘛,后院也修整好了吧?”欧阳灿问。
“都弄好了。听说来了八个人,工作了三个多小时,效率很高。”夏至安说。
欧阳灿要站起来,说:“走,去后面看看。”
“大晚上的,你能看见什么呀?”夏至安拦着她。
“开灯啊!”欧阳灿说着冲他招招手,“走啊……你不去啊?那我自己去。”
夏至安坐在那里,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脚稍稍有些不利落似的在小路上歪歪扭扭走了几步,才恢复正常,果然往后院去了。他也站起来跟上去。经过白天花匠几个小时的劳作,的确效果显著。比如从前走在这条小路上,不是要弯腰,就是时不时被哪里伸出来的枝杈戳在脸上,每天都像是行走在亚马逊森林那么惊险有趣。
他笑了笑。
以后这趣味少了……
欧阳灿在前面走了一会儿,忽然站下,来了个金鸡独立,手扶住了翘起的那只脚。
夏至安看她站得很稳,也不知道她这是要干嘛,就慢了两步,只见她伸手把鞋子脱掉,拎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笑笑,没出声。
欧阳灿似乎忘了还有他这个人,脱了鞋让她很开心地“哦哟”了两声,踩在地上轻轻巧巧地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就不见人了。
他快走几步跟上去,还没走到院里,就见前面一亮,果然转过来一看,欧阳灿站在平台上,原来是刚刚上去开了灯。
她应该是只按开一条主线路的灯,院子里并不十分明亮,可足以看清院子的全貌。
他跟着上了去,站在她身边,看着被修葺的十分整洁漂亮的院子,一时谁也没出声。
欧阳灿转过身来,一撑手臂坐到一旁的石栏上,踢着两条小腿,仰脸看看天空,说:“……小时候还能看到星星。”
“现在也能看到啊,不过就是少。”
“是啊,太少了……总觉得小时候看看星星,满坑满谷的。尤其夏天啊,夏天好像比冬天星星要多似的。那时候也是热,吃完晚饭就在院子里乘凉。奶奶就喜欢坐在这里,家里那张盖着盖巾的藤椅就是她专用的。到了时间,我爸给她把椅子搬出来,让她坐在上头。奶奶就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哎,你听过没有?”欧阳灿拍拍石栏,问。
“……啥?”
“就是那种传说啊,田螺姑娘、牛郎织女什么的……”
“这没人给我讲,都是我自己看书才知道的。”夏至安说。
“我奶奶会给我讲传说,《白雪公主》这些才让我自己看。”
“他们都没有时间给我讲故事。”夏至安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又仰了脸看天。
夏至安也看看,说:“今晚星星少。”
“是啊,天气还不错,竟然也没几颗星星……奶奶说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只记得那时候星星很多……现在啊……”
“可以去海上看。船到了离海岸很远很远的地方,星星特别多,特别美。以前我读书的时候,经常会跟科考船出海,一出去少则一个月四十天,多则几个月半年。天天在海上漂,除了每天测数据,做记录,日子就特别枯燥,找点儿有趣的事儿调节下。天气好的时候,我也在船上看星星。”夏至安说。
“很美啊。”欧阳灿不由自主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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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美。披星戴月,应该就是那样。天和海严丝合缝,星星多的能让人看久了感觉喘不过气来。其实游艇出海也能看到这景观,只不过去的多数是近海,景观就打折扣了,没有那种一伸手就能够到星星的感觉。”
“嗯……这么说我想起来,那年我们去旅行,晚上在山顶露宿,半夜听到动静以为有熊,结果虚惊一场,可是醒都醒了,全都睡不着,煮了热可可,看星星……星星好像就在身边,一伸手就能摸到。”
欧阳灿说着,伸出手臂,像是真的要去摸、而且真的能摸到星星似的,脸上露出很幸福的笑容来。
“现在啊,唉……”她收了手臂,叹口气。
良久的沉默之后,她又叹了口气。
“你想奶奶了呀?”夏至安本来想回去休息了,她这一口气叹的让他暂时打消了念头,也坐到石栏上去。
“是啊。很久没见面了。电话和视频啊,到底不如在身边嘛。”欧阳灿说。
“听说很快就回来了。”
“她身体不是很好嘛,长途旅行,这一趟也够让人担心的。”欧阳灿说。
“没事的,不要多想。”
“嗯。”欧阳灿点了点头。
她好久没出声,夏至安问:“你有心事,因为田藻?”
“有一部分因为她。”欧阳灿说。
“剩下那部分呢?”夏至安问。
欧阳灿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夏至安“哦”了一声,说:“情感原因。”
欧阳灿吸吸鼻子。
“烦了大半天,就是因为这呀?不是见面了吗,问题没解决?”夏至安问。
欧阳灿吸吸鼻子,想说,又摇摇头,“算了。”
“我不是说过么,有什么能帮你的尽管说。”
“我又不是要追女友,你能帮我什么?”欧阳灿哼了一声。“还是不麻烦你了。我也不是有情绪垃圾一定要倒出来的人。再说了,你也不是个好倾诉对象。”
“我这人从内到外都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怎么不是个好的倾诉对象了?”
“你要人畜无害,我就是大罗金仙。”
“但是你可以信任我。”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着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摇头道:“快拉倒吧,你以为知心姐姐那么好当?”
“谁要当知心姐姐。你又不缺。”夏至安笑。
欧阳灿笑着叹了口气。
“暂时遇到一点问题不要太烦。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人在一起是需要磨合的。”
“能磨合的只是习惯……”
“当然是磨合能磨合的部分。如果有根本性分歧那是很难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轻轻转动着颈子,“嗯。”
“顺其自然,不要想些有的没的,自寻烦恼。”
“知道了。走吧走吧,上去休息。我都快被蚊子吃了!”
她说着滑下石栏,要推门进去,又催夏至安也快些。
“赶紧的,门开了蚊子也飞进来。”
她等夏至安过来,很快把门推开,闪身进去,等夏至安进了门随手关上,光脚在地垫上蹭了蹭,才往里走。
进门就发现餐厅亮着灯,她过去看到桌上放着切好的西瓜,拿了一片出来,刚要啃,就听客厅里母亲在叫她,忙应一声。
她咬着西瓜跟夏至安摆手,说:“我先上去,不能被我妈看到我喝了那么多酒……”
夏至安笑着看她拿着西瓜跑上楼,边跑边喊“妈妈我先上楼洗澡了啊”,人很快就不见影了,灿妈这才从厅里走过来,朝上看了一眼,说:“这孩子!小夏,吃西瓜。”
“我刚已经吃过了。伯母,我也上去了。晚安。”夏至安说。
“晚安。”灿妈手里拿着蒲扇,摇了摇,笑微微地看着夏至安走了,回过身来看看桌上的西瓜。
她吸了吸鼻子,辨别着空气中的味道,摇摇头。
“老太婆,差不多该休息了啊……怎么了,又动用你的电子鼻了?”欧阳勋过来,笑问。
“有酒味。准是小灿晚上喝多了酒了。我千叮万嘱的……”灿妈皱眉道。
“偶尔喝一点没关系的。范老师和小夏都是有分寸的人,就是小灿想多喝也不成的。再说他们年轻人在一起有他们的生活方式,你也别总管那么多。小灿喝醉酒又不是没有原因。”欧阳勋说。
“我就是怕她习惯成自然。心情不好就喝酒多伤身体。”
“以后也不会了嘛。她有数的,你别老管着她。这么大了,再管那么严,她会被同事朋友笑话的。”欧阳勋笑道。
灿妈想了想,倒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把西瓜收了起来。
欧阳灿上了楼,再没听见母亲喊她,长出了一口气,坐下来把西瓜吃完,才看见书桌上放着自己的手拿包。
她啃着西瓜皮,想了想,拿出手机来给夏至安发条语音信息:“看到包了。谢谢啊。”
“不谢。”夏至安回了两个字。
欧阳灿觉得眼睛涩涩的,把手机一扔,丢了西瓜皮,去洗澡了。
?
?
?
周六一大早起来吃过早饭,欧阳灿就回房间收拾下准备出门去见白春雪。
她跟白春雪约好了在商场见面,逛街买买婴儿用品,顺便一起吃饭聊聊天。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曾悦希打来的电话。
“晚上一起吃饭吧。想吃什么?我先预约位子。”他说。
“那个,咱们第一次约会一起吃的那家。”欧阳灿打开衣柜,目光在自己所有的衣服上扫来扫去。
“那算是第一次约会吗?”曾悦希笑着问。
“往前推算一下,算啊。”欧阳灿也笑。
“好,那就选那里。等你差不多逛完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曾悦希说。
“行。那就晚上见。”欧阳灿说。
“晚上见。”曾悦希说完挂了电话。
欧阳灿拿着手机,轻轻敲打着下巴,看着自己的衣服。她忽然觉得这些衣服都不够漂亮……等一件一件看过来,她又忍不住笑自己傻。这些衣服都很符合她一贯的审美,简洁利落,真不是对门田藻那一挂的,能走甜美妩媚路线……她笑着取了两套衣服出来,交替搭配了一会儿,把其中一套换上,另一套预备周一上班穿。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会儿。
她最近瘦了几斤,平常牛仔T恤穿在身上并不显,换了一身,原本合身的衣服就立刻宽松了不少,在身上有点打晃……
她前后照照镜子,还是有点不满意。想了想,出去走到田藻房间,看了下架子上那一排给她准备去看芭蕾舞剧的裙子,取出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裙来,拎着刚要回房间去试试,出来刚好看到石头跑下楼来。她发现它嘴里叼着东西,忙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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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你干嘛呢?是不是叼着哼哼!”
石头站下,看着她。
她跑过去一看,顿时松了口气,不是哼哼,是只鞋子……她伸手扯住鞋,“给我。这是不是夏至安的?你叼走他的鞋干嘛?”
石头不松口。她用力拽,它也用力往回拽。一人一狗正较着劲,就听见楼上夏至安大声叫道:“石头,我鞋呢?”
她噗嗤一声笑了,手一松,石头脑袋也被旷的一偏,过了一会儿倒咬着鞋又往她手里送,像是要跟她玩抢玩具的游戏。
她揉揉石头的脑袋,小声说:“快送回去吧,小心夏老师生你气,把你炖了吃狗肉煲……”
这会儿工夫就听楼上咚咚咚响,不一会儿夏至安下来了,看见石头和欧阳灿在一起,就说:“我鞋呢,就给我叼走了当玩具是吧?新的呢,还没上脚。”
石头嘴巴一松,鞋掉在地上。
欧阳灿笑着捡起来,看看被石头口水弄的湿乎乎的鞋,递给夏至安,说:“给。你这是搁哪儿了被它捞着了啊。”
“地上。”夏至安接了鞋,也无奈地看着这口水洗过的新鞋。“你到底要怎么样嘛,我不就是要出门么?都跟你说了就出去几个小时,下午我就回来!”
欧阳灿大笑起来,“哎,这石头跟你的感情培养到有分离焦虑症了是不是?”
“是啊。这几天我只要出门,回来它的窝就一团糟,我的枕头都在地上……人家不是都说捡回来的狗都很怕再被抛弃,所以都特别乖么。这家伙!”
“谁让你那么惯着它。这叫恃宠而骄!刚来家的时候没见它也很小心么?那时候不能动,饭量都装的很小的样子。”
“这意思是,我还被它吃定了么?”
“没办法,任何感情关系里,都不会是绝对平等的。谁让你先暴露了在乎它呢?告诉过你不要投入太多感情,你看。”
夏至安左边眉毛一挑,忽然打量了下欧阳灿。
欧阳灿被他这么一瞅,也看了看自己这身儿,“我刚准备换衣服出门呢。换好了觉得穿这身不是很好,想换换风格。”
夏至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手中的裙子上一停,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欧阳灿倒没注意,问:“你这是也要出门啊?”
“对。Christine明天就走了。她离开之前请她吃饭。”夏至安说。
“哦……那你好好收拾下。”欧阳灿说着,拎起裙子来,摆摆手。“我再回去研究下穿什么合适。”
她说着摸摸石头的脑袋。
“乖啦,别作。作的他一身狗味,怎么去跟人约会。”
“哎,这是什么话哦。”夏至安不满地道。
欧阳灿笑着走远了,他斜了石头一眼。
“我看你真的是恃宠而骄。”
他说完,甩甩鞋子,转身回楼上去了。
欧阳灿也回了房间里,左看右看,还是把那条黑色的裙子挂在了衣架上。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衣服穿着舒服,别人的始终是别人的。
她背上小包,回头看了看房内。黑色的裙子在衣架上,紧挨着骨架,要是谁猛然见进来看见说不定会被吓一跳的……她想了想,退出来后把门锁了。
已经好多年没锁过卧室门了,她锁好后都觉得有点儿好笑。
她也没有时间具体想过田藻和夏至安住进来之后家里、她的生活到底有些什么样的变化,至少现在看来,的确是有些影响的。
她边下楼边给白春雪发语音信息,问她出发了没有、告诉她不用着急。哪知白春雪说她都快到了。
“林方晓要回局里加班,顺路把我给捎过来。你不用着急的,我去书店逛会儿买几本书,在那等你。”白春雪说。
“好。我马上出发。”欧阳灿跳下楼梯,说。
灿妈刚好从餐厅拐出来,被她“嘭”的一声落地惊了一下,“你这孩子,就不能稳稳当当的。”
欧阳灿嘿嘿一笑,“下次注意。妈妈,我出门了……对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你不是约了小白中午吃饭?别拉着一个孕妇一逛街逛一天,你不累小白还累呢。”灿妈说。
“哦,跟白师姐就中午吃饭。晚上我约了别人。”欧阳灿走到门边,说。
灿妈站下,说:“约了别人啊……”
“嗯,曾检。”欧阳灿说着,看了母亲一眼。
灿妈点了点头,说:“别回来太晚。”
“知道。那我走了。”欧阳灿说着推开门。
她想起来,往鞋柜看了一眼,拉开一个格子,见里头空空如也,便问:“咦,那双鞋呢?”
“哪双?”灿妈问。
“就田藻借我那双……看舞剧那天穿的。那鞋太好穿了,可惜被蹭掉一点皮子。我还想怎么跟田藻说呢,鞋就归我好了,再赔她一双。”欧阳灿说。
“这两天忙的,都没顾上说几句话——鞋哪是田藻的啊。你是不是傻?田藻的鞋号比你的大两码,她的鞋你穿能合适?那是那天小夏帮我给你选好了衣服,我们在你鞋子里扒拉了半天也没有能搭配的,他找朋友推荐了一双。当时人家店里正好有,就让人送来了,正好赶上我们出门带上……应该是Christine吧。据说Christine就只穿这牌子的鞋。这次随身的行李托运,有一箱子鞋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她没鞋子穿,就去买了一些。小夏说你的码跟她的一样,让她匀一双出来就行。”灿妈语速很快地道。
欧阳灿完全跟得上母亲的语速,边听边点头,说:“这样啊……那鞋……”
“小夏刚出门的时候说他今天会路过鞋店,送去店里看看能不能修。可能需要寄回原产地修补,那就挺费时间的。我就说麻烦他了,费用我来负担。”灿妈笑道。
“他刚出门嘛?”欧阳灿看了下表。
“刚走不到两分钟。”
“好,那我先走了,回来再说。妈妈再见。”欧阳灿说着闪身出门。
灿妈说:“你慢点儿……整天就是‘回来再说’‘回头再说’,搁下就忘了。”
欧阳灿在外头笑道:“攒着攒着……”
她跑得很快,一会儿就出了大门,果然看见夏至安正在开车门,“夏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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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转了下脸,就看见穿着阔腿七分裤的欧阳灿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似的甩着两条腿跑过来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进车里,看了她问:“干嘛?搭车啊?”
“你不说我还没想到呢。对哦,正好顺路,搭车搭车。”欧阳灿说着就跑到副驾驶那一侧,开了车门把座位上的袋子拿起来放在脚下位置,自己坐了上去,见夏至安还站在外面,拍拍驾驶座。“上车啊!有事跟你讲。”
夏至安莫名其妙地坐进车子里,说:“我说,咱俩啥时候变成了这么熟不拘礼的情况了?说好的一米禁区呢?”
“哎,看你最近比较规矩嘛,放松一点尺度也是可以的。”欧阳灿笑道。
“你这尺度还挺有弹性。我就得小心点儿,指不定什么时候政策收紧,我就又惨了。”
“那看你表现喽。”
“你怎么知道咱俩顺路?”夏至安先不忙发动车子,问。
欧阳灿看了眼脚边的袋子,伸手拍了拍,说:“你去店里送修嘛。我知道那个店的位置,正好路过我约白师姐的商城。”
夏至安这才没说什么,发动车子。
“谢谢你啊。我一直以为这鞋是田藻的。刚才才听我妈说了。这几天忙的七荤八素的,好多事都没精神想。”欧阳灿说。
夏至安戴上墨镜,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回头一定把鞋钱给你。还有昨天送范老师礼物的钱,算好总共多少,一起转给你。”欧阳灿说。
夏至安又应了一声。
“你要忘了我会提醒你的。”
“忘不了,放心。”
“那好。”欧阳灿说。
周末的早上交通顺畅,他们离目的地距离不远,夏至安车子开得又快,五分钟后,他就把欧阳灿放在了路边。
“自己过马路吧,就不送你进去了。”他说。
“OK。谢谢你啦。”欧阳灿下了车,回手跟他摆了摆。
夏至安看她站在路边,还没站稳先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又把车窗降下来,“欧阳,你穿这身衣服很好看的。”
“啊?”欧阳灿还没反应过来,夏至安已经开车离去了。
她站在那里,手还捏着衣袖,想了想刚才他那句话——哎,这人是怎么回事……不过,说好看总比说丑强多了吧?
她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高高兴兴趁着绿灯过了马路,直奔那新开的大商城……
白春雪在书店的咖啡厅等欧阳灿,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她把刚才挑的书给粗粗翻了一遍了,再抬头就见一个穿着银灰色阔腿裤、白色短袖衬衫、胸前白色飘带系成好看的蝴蝶结的清清爽爽的女孩子从台阶上跑下来,正是欧阳灿。
她招了招手。
欧阳灿正好往里看,看到她也招招手,笑逐颜开的。
“这是有什么高兴事儿吧……”她微笑道。
欧阳灿很快进来,“白师姐!”
“过来坐。”白春雪笑道。
“你刚在说什么?”
“嗯?哦,我是看你这么高兴,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捡钱了啊?”白春雪开玩笑。
“差不多吧……”欧阳灿笑着,看看桌上。“要吃点儿什么,我去买。坐着聊会儿天再去逛。”
“我果汁还没喝完,你不用管我,想点咖啡就点。”白春雪说。
欧阳灿笑着看她那表情,道:“我陪你好了。”
她起身去点了奶酪蛋糕和红茶,回来就见白春雪在翻书,歪头看了看,说:“休息时间就看点儿有意思的嘛,童书也行啊,看什么犯罪心理学。注意胎教。”
“这是帮林方晓买的。我还怎么注意胎教啊,不进解剖室,也是天天讲这些。”白春雪合上书,笑道。
欧阳灿问:“还顺利吧?你老说挺好的。我觉得上课也是挺累的。”
“是挺好啊。比起一站好几个小时,简直是轻松多了。”白春雪说。
“那就好。”欧阳灿啜了口茶,笑嘻嘻地说。
白春雪打量她,说:“气色还不错哦。”
欧阳灿眨眨眼,说:“别惹我哭给你看。”
白春雪笑了一会儿,说:“确实有点担心来着。不过看你的状态,调整的不错。心情不受影响就好……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遇见梁嘉乐,看到我就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婚礼取消了,梁家现在闹翻了。梁嘉维亲自通知亲友,道歉。”
“应该的。到了这会儿才说不结婚,他不道歉,难道让他父母替他到处去解释?本来就很难堪了。”欧阳灿说。
“就是女方家不依不饶,明白事理的亲友这个时候都该保持沉默。”白春雪说。
“真没想到会这样。”欧阳灿出了一会儿神。
“怎么?”
“也不是完全没想到。他那个未婚妻……”欧阳灿摇摇头。“梁嘉维和她很不一样。”
白春雪点点头,说:“听说了,是个挺跋扈的女孩子。我想大概还是能跟梁嘉维妈妈能一较高下。”
欧阳灿忍不住笑了,说:“到时候可见家无宁日。”
白春雪也笑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离开书店。
“先去母婴用品店。”欧阳灿说。
“你怎么比我还积极。”白春雪笑道。
“我喜欢看那些小孩儿的东西。都是mini版的,特别好玩儿。”欧阳灿说。
从书店出来拐进商场,这一层有好几家母婴用品店挨着。欧阳灿挽着白春雪先进了第一家,满眼都是颜色粉嫩的婴儿用品,各式各样,琳琅满目……她看一眼,叹一句,说:“好想缩回去重新作小婴儿啊。”
她从架子上拿了一双小鞋子托在手掌上。
“缩回去是没可能,将来制造个小婴儿倒是可以。就是这个过程又漫长又辛苦,好不容易出世了,还要养育二十年才能完全独立……人类是进化的最完善的物种之一,可也最繁琐。”白春雪叹道。
欧阳灿哈哈一笑,又拿了一顶婴儿帽,手撑起来给她看,学着幼儿那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妈妈不要担心,宝宝会乖的……”
白春雪被她逗笑,擦了擦眼睛,说:“你还真蛮喜欢小孩儿的。”
“喜欢啊。人类啊,大人无趣,可幼崽还是很可爱的。”欧阳灿把婴儿帽放下,看着旁边挂着的那些颜色和款式都非常吸引人的安抚巾,顺手取了自己喜欢的大象和兔子造型的,拿在手里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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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都只喜欢自己的幼崽。”
“我喜欢别人的。”欧阳灿笑嘻嘻地说。“快点生出来让我稀罕稀罕。这个你喜欢吗?”
她又拿了一款长颈鹿造型的。
“喜欢。”
“那这个也要。”
“干嘛?”
“买给我干女儿的……是女儿吗?”
“那谁知道……我们希望是女儿。不要啦,我来付钱。”
“礼物,不要客气。”欧阳灿左看右看,看到喜欢的就拿,白春雪忙着阻止她。
“好了好了,不要乱买。东西囤多了将来用不到也浪费……留点钱将来给你的幼崽买。”
“那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先让我过过瘾。”欧阳灿笑着说。
“跟曾检约会怎么样?”白春雪忽然问。
“还……挺好的吧。”欧阳灿说。
“听说昨天他来局里办事,特地留下来跟你一起吃午饭。我还问林方晓干嘛不选其他地方,要食堂工作餐……他说选其他地方不符合规定,再说一讲食堂吃包子,他们肯定吓跑了,不就正好给曾悦希个空儿么?我还不知道他怎么还有这个弯弯肠子。”白春雪笑道。
“真……不过也是哦,要是没这点儿弯弯肠子,也不是林大队长我姐夫了。”欧阳灿也笑。
“反正他就是胡说胡有理,小气巴拉的不请人吃好点儿就是了。”
“午休时间那么短,都那么忙,哪儿舍得花时间好好吃顿饭啊。咱们还不是一样么。”欧阳灿说着,把手里抱着的东西翻了翻,问白春雪还要什么。
白春雪看看,拿了几样放回架子上,只留了两条安抚巾,说:“心意领了。东西太多用不了就是浪费。”
“那也不差这几样。大宝用不完还有二宝。”欧阳灿又拿回来,也不管白春雪,自顾自跑去结账了。
白春雪笑着说她欺负孕妇跑不快,等她结完账拎着袋子过来,说:“谢谢。”
“客气什么呀。走,再逛其他地方。”欧阳灿说。
她情绪不错,挽着白春雪一家家母婴用品店逛下来,比白春雪这个准妈妈还要有兴致。两人大包小包拎着买好的东西,找了间相对安静的饭馆吃饭。因为是周末,这里客流量特别大,相对安静的饭馆也让她们等了好一会儿才进去坐下,两人都已经饿了。
午餐时间,菜上的有点慢。
欧阳灿就和白春雪翻着刚刚买的东西看来打发时间。
白春雪刷了下微博,给她看自己关注的一个育婴号的视频。视频里有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穿上小丑鱼的衣服,小胖腿一蹬一蹬的,真的很像一条胖鱼在水里游来有趣,说不出的可爱……两人重复看了好几遍,又忍不住叹道:“有这么可爱的孩子,真是夫复何求啊。”
白春雪顺手刷新了下首页,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说:“昨天晚上前面路口有个重大车祸,堵车堵了很久,今天还有人发微博讨论呢。那个司机闯了红灯,直接就撞上了前面正好开过来的一辆车。”
“司机怎么样了?”欧阳灿收拾好那些小东西,问。
“肇事司机当场死亡。被撞的车子里一死一重伤。重伤的那个现在还没脱离危险。”白春雪说。
“看这个情况,十有八九是酒驾了。上次我和夏至安就眼睁睁看了那么一起车祸,现场太惨了。”欧阳灿摇摇头。
“夏至安?哦,总听你提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白春雪笑道。
欧阳灿看着侍应生把菜端上来放在桌子中央,说了声谢谢,才说:“是个很奇怪的人就是了。”
“是好的奇怪,还是坏的奇怪?”白春雪看她一眼,笑问。
“奇怪就是奇怪,还分好坏么?”欧阳灿想了想,夹了一大块牛肉。“以前觉得他奇怪的蛮讨厌的,最近可能是习惯了,觉得他也挺好玩儿的。你知道吗,他有整理癖,任何东西都要放在他规定的或者习惯的位置。我有时候故意整他……举个例子说,门口的伞。我们家几把长柄伞还有三折伞都挂在鞋柜旁边那个架子上。平常专门放的所以也不太会注意到底是按照什么顺序挂。他住进来不久,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所有的伞都整理的非常整齐,那个折痕完全都是一顺边儿的,扣子也扣得紧紧的。长柄伞并排挂,三折伞并排挂。后来下雨,可能顺序就错了,第二天一准儿又被排列成那样……后来我发现是他干的,故意趁他不注意换一下位置。然后你知道吗,哈哈哈……他每次看到的时候,表情都有一点点变化。就是那种‘哎呀怎么会这样、太难受了’的意思,但是不出声,默默地又去排列好……你说好玩儿不好玩儿?”
欧阳灿说着,白春雪就笑,等她说完,两人都笑的筷子也放下了。
“哎,可是你也太坏了。明知道人家这样会很不舒服,你还故意整人家。”白春雪说。
“也没有经常啦,就是看他不顺眼的时候会整他一下。不会伤筋动骨,还好还好。”欧阳灿被白春雪一说,露出那种“好像是做的不太对”的意思来,不过她马上摆摆手挥开这个念头。“应该没事的。”
白春雪看了她一眼,笑笑,示意她赶紧趁热吃菜,“我觉得这个夏老师确实蛮有意思的……也挺不错的。”
“哎,长得太漂亮,女人缘特别好——他自己可能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这种因为从小好看到大的男生老被女生捧着,反而不太留意谁喜欢他吧。我觉得他有个女研究生暗恋他哎……”
“你还整天说我们八卦,你哩?人家的事你这么清楚。”
“说的是哦,哈哈……我不是故意的。”
“出色的老师被学生暗恋很常见。”
“嗯,那个学生还蛮漂亮的。”欧阳灿想了想,摇摇头。
“我怎么对这个怪怪的夏老师越来越有兴趣了,有机会一定要见见啊。”白春雪笑道。
欧阳灿笑眯眯地看看她,说:“别被他外表迷惑就行。简直就是只九尾狐,非常狡猾……”
白春雪笑着说:“虽然你是这么说,可夏老师的确像是你会喜欢的那类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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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欧阳灿抬起头来,看着白春雪。
“漂亮,聪明,有趣,有礼貌,有耐心……”白春雪掰着手指头给她数。“反正平时我看你说谁谁谁不错啊,都是这个类型的。”
“这都是中学校草的标志。我又不是中学小女生了。”
“好好好,你不是,是我的错觉。”白春雪笑道。
欧阳灿皱皱鼻子,“你看,梁嘉维就不是这一类啊。”
“你拉倒吧!梁嘉维可惜就是mama-boy,不然他往那里一站,我刚刚说的哪个词套到他身上不合适?还多了孝顺、健硕、阳光、温暖……这就是现在很流行的食草系、大号暖男好么。”白春雪差点儿翻了个白眼给欧阳灿。
欧阳灿瞪着眼,“说起来……嘉维是很好的。”
“硬件是不错呢,可惜不是他。看现在这情况,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嗯。”欧阳灿点点头。
“吃菜吧。讲真,你念起夏老师的笑话来,比吃还让你有兴趣……”白春雪开玩笑道。
欧阳灿也笑,“谁让他笑话多呢。”
这家饭馆的菜味道不错,她和白春雪的口味相近,边吃边聊也很开心。
哪知道菜还有一半没上,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两人都条件反射似的坐直了,果然欧阳灿拿过手机来一看,说:“得了,这顿饭是不打算让我吃完了……喂,我是欧阳灿。”
白春雪放下筷子,喝口水看着欧阳灿低着头,听着对方讲话,偶尔“嗯”一声,过了一会儿听她说“明白,我这就赶回去”,挂了电话,才抬头。
“要出现场?”白春雪问。
欧阳灿点点头,“有个事故。今天倪铁值班,早上就出现场了,现在还没结束。现在临时就联系得上我,那我就去吧。对不起啊,我得走了。好不容易一起吃个饭。”
“没关系的。这有什么啊……有没有说人手够不够?要不我一起去吧……”白春雪说。
“别。要是很复杂的现场肯定会呼叫你……菜还都没上齐,你在这慢慢吃。等下记得叫车回去。东西拿得了吗?”欧阳灿说着,把几个袋子归拢在一处,拿在手里拎了拎。“还好都是小孩儿的东西,不沉。”
“拿得了。你再吃点儿肉……出现场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给你打包吧?”白春雪说。
欧阳灿笑,果然塞了两口肉,喝点水拿起包来过去抱抱她,说:“别操心了。我饿了会想办法的。走了啊,你回头自己慢一点儿……Bye-bye!”
她一阵风儿似的从饭馆里出去,从外面经过白春雪的位置,还特地过来再挥挥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才奔了电梯下去。一气儿不歇地跑出去,远远就看到一辆空驶的出租车,急忙收了手机招手拦车。
车停在路边,她跑着过去,到了跟前就见一个人影闪了过来,抢先一步拉开车门上了车,回头跟她说了句“不好意思,我赶时间”,话音未落车已经开走了。
欧阳灿气的一跺脚,“我也赶时间啊,真是!”
她看了下来来往往的车子,没有一辆出租车是空驶的,打车软件里也没有人接单……她正在想要怎么办,忽然一辆车停在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心想这个路段应该不会是黑车揽客吧……待看清是辆豪华轿车就忍不住笑自己多想,正要往旁边撤一撤,轿车后排车窗降了下来,里面的人叫了一声“欧小姐”。
欧阳灿定睛一瞧,原来是曾悦希的姑姑曾之遥,“曾阿姨好。”
“等车是不是?这儿是最难叫车的。上来吧,我们送你去。”曾之遥说着招手。她身边还有人,这时候在里面也说了句什么,曾之遥侧脸冲那人笑笑。
“还是不麻烦您了。我稍等一会儿就好。”欧阳灿忙说。她发现了车里还有别人,感觉有点异样。
“一点不麻烦。我看你是赶时间的样子……来吧,看样子也快下雨了。来来,办正事要紧。”曾之遥说着又招招手。
欧阳灿看着那手势,已经不容拒绝,何况她确实赶时间……心里有点儿紧张,可也不知道该抱怨这个时间没车可打、还是好好儿的一个逛街吃饭休闲娱乐的周末被案子冲散了、或者仅仅是在这么个有点儿狼狈的时候遇到曾悦希的家人。
她心一横,说声“那就麻烦曾阿姨了”,见曾之遥往里挪了下招呼她坐后面,忙说:“我坐前面就可以的。”
司机已经下了车要帮她开车门,她抬手示意不用,自己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司机上了车跟她小声说了句抱歉,她说没关系的,回过身去低低身子,说:“谢谢曾阿姨。”
她一抬头,这才看清曾之遥身边坐着的是一位中年女子。曾之遥已经算是气质很出众的了,这位女子看上去却更加雍容华贵些,此时也望着她,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她又忙低低身子致意,“您好。”
“你好。”那女子说。
声音也很好听。
“送你去哪儿呢?”曾之遥笑着问。
“我刚接电话要出现场,现在回单位。”欧阳灿回答。
“那赶紧去。你和李师傅说具体位置。”曾之遥一听,忙道。“你看看,这么急的事儿,你还客气。”
欧阳灿不好意思地笑笑,跟司机说去市局。
司机答应一声,发动车子。
“我那天还在想,应该没记错,你是做法医的。果然今天就给我个机会印证一下我的记忆力……我现在记性真的太差了。”曾之遥说着,中间岔了一句跟同伴说。同伴微微一笑,点点头。曾之遥转过脸来继续跟欧阳灿说:“平常工作是不是就这么忙?要出现场马上就得到,休息日也是这样,太辛苦。”
“最近是案子比较多。”欧阳灿说。
“悦希也是。我都很久没看他在家吃过饭了……不过就是有时间应该也是约会,不会回家吃饭。总是回家吃饭我们才要担心呢。”曾之遥开玩笑道。
欧阳灿没出声。
“欧小姐……”
“曾阿姨叫我欧阳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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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叫小欧吧。”曾之遥笑着说。“你和悦希常见面嘛?悦希那个工作狂,恐怕没什么时间陪女朋友。”
“倒是工作的时候能遇到。”欧阳灿说。
“这样也好。要是都很忙,应该可以互相理解。”曾之遥说着,竟然很有感触似的自顾自点了点头。
欧阳灿笑笑。
“你们俩早就认识么?我怎么听悦希的意思,好像你们认识很久了,可早先没有听他提起你。”曾之遥问。
欧阳灿说:“其实很早以前工作上有过接触,但应该只是彼此有印象,熟悉起来是最近。”
“原来是这样……上回太匆忙了,就见了一面,有时间我们一起吃饭吧。欢迎你到家里来玩……过两天家里有宴会,跟悦希一起来。悦希要是没时间,你来。”
“我问问他。”欧阳灿微笑道。
“他不在场,我们也不会欺负你的。”曾之遥笑道。
欧阳灿笑着摇头,“我知道。我不怕。”
曾之遥听她简单的对应,似乎很开心,又笑着看了眼同伴,道:“我就喜欢这么爽快性子的孩子。一定来哦,我到时候正式邀请你。”
“如果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突发事件的话。”欧阳灿无奈地说。
她其实是有些忐忑,不知该不该就这么接受曾之遥的邀请,但直接拒绝也并不礼貌。她忽的觉得曾之遥身边的那位女**人是点了点头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而她也听到了,不禁愣了下,就见那女子转开脸,对曾之遥说:“那天请的人不多吧,不需要很正式的着装是吗。”
“不需要。请的都是老朋友。就是我们爷爷今年很得意他修葺的花园,这阵子天气凉爽一点了,来个游园会,大家随意的。”曾之遥稍稍探身向前,手扶在欧阳灿肩上,轻轻拍了拍。“很随性的场合,不用太在意。有时间一定来,好吗?”
欧阳灿笑着点头答应。
她虽然是看着曾之遥的,可觉得那女子也在看她,不知为何脸就有点发热……还好此时车已经到公安局门口,车一停,她回身跟后面坐着的两位道了谢,下车去。
曾之遥把车窗降下来,说:“快进去吧。我们再见的。这是我的名片……瞧我都不记得之前给过你没有了。再给一次也没关系吧?回头把你的号码发给我。有时间我们一起吃饭。”
欧阳灿双手接了,说:“好的。”
“那我们走了。再见。”曾之遥摆摆手,微笑道。
“再见!”欧阳灿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车子驶离,才正经长出一口气。
顾不上舒缓一下心情,抽出证件来通过门禁,撒腿就往办公楼跑。
等她带好勘验箱换了衣服下来,看到开车的是蒲桥,问:“赵哥呢?”
“赵哥孩子病了,昨天晚上住院,嫂子出差了,家里老人刚好回老家了,他实在是离不开。我们分派下任务,黎哥顶上,我来开车。”蒲桥说。
欧阳灿点点头,没出声。上车跟陈逆和负责摄像的黎迅打了个招呼,一起奔现场。
一路上其他几个人都在聊天,她坐在那里拿手机出来,给赵一伟发了几条信息问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帮忙……赵一伟没有立即回复她。
她等了一会儿,想起来刚才曾之遥给她的名片,摸一摸身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换过衣服了。她挠挠眉心,给曾悦希发了信息说自己出现场了,“不一定什么时候结束工作。约会取消吧。”
“没关系。我等你。结束后给我电话。”曾悦希说。
她看着这几个字,出了一会儿神。
天阴的厉害,车子在公路上飞驰,能看到深灰蓝色的海面,有些浑浊的色彩,让人心情压抑……
“……他们可能快到公海了。我还想幸亏没答应他们去海钓。要不这会儿联系我都联系不上……”陈逆说。
欧阳灿听见,问:“你本来要去钓鱼吗?”
“是啊。很长时间没摸鱼竿了,手痒心痒的。我那波儿钓友老组织周末出海,喊我,我老去不成。对了,你爸最近有没有去钓鱼?”陈逆问。
“我爸也很久没去了。整天说要带小朋友出海钓鱼,到现在也没实现呢。赶上最近病人多手术多,又去武汉看我奶奶一趟,要有空去钓鱼,且得一段时间吧。”欧阳灿说。
“喜欢钓鱼的人啊,要是时间长了不去,那真是抓心挠肝的。”陈逆摸摸胸口。
欧阳灿笑笑。
“快到了吧,小蒲?”陈逆问。
“马上到。”蒲桥回答。
现场靠近郊区,在一个别墅小区临海的位置。他们赶到那里时飘起了细雨。通过小区的大门,车子开进去一段就到了警戒带。下车后陈逆就催促大家动作快一点儿,担心雨下大了对现场的破坏会加剧。
“现场还得往前走一段。这边警戒带位置设的比较远。”陈逆先往前走走看了看情况,说。
“知道了。”欧阳灿点头答应,观察了下周边的环境。
这个小区位于海边,位置很好。一路往现场走,只见两边树木郁郁葱葱,建筑都隐藏在树后,不太容易看到全貌。小区内的路并不宽,但也没有停放的车辆,所以路面显得很整齐。
“这个社区的公约是不是要求不能把车停放在门前或者路边啊?怎么都没有车?”蒲桥问。
陈逆说:“你没听门卫说嘛,就是这样的,所以他开始也不让咱们把车开进来。后来那个门卫班长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赶紧给警车放行。”
“执行规定还挺严。本来咱们走进来也没什么,可是赶上下雨,时间耽误不起。”欧阳灿说。
“出事的那辆车并不是小区常住居民的。听说是来探望生病的亲戚,谁知道这车就……”陈逆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
欧阳灿已经看到前面的又一道警戒带和负责警戒的民警及零散几个保安,也没有问什么。
他们跟民警亮了亮证件,询问了下那边的基本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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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们站在警戒带外面,能听到远处有点嘈杂的声音,这与从小区刚刚进来就体会到的极为静谧的氛围很不相符。带着他们往现场去的一位民警看了看他们的神色,才说里面有大型机械正在运作。今天上午接到报警之后,警察赶到现场,事故车辆已经完全沉进海里。事故发生时,是小区的保安从监控里发现异常,一边报警一边过来查看,发现有个孩子漂在海面上。他们想办法下去施救。后来还是海警先赶到,把人救了上来。汽车已经沉底,让潜水员先下去的。这个位置海水挺深的,车头卡在礁石的缝隙里没有继续下沉。潜水员下去看了之后确认人已经死亡,后来现场指挥就启用了吊车。现在轿车应该已经吊上来了,吊车正在准备撤离。
欧阳灿问:“车里还有几个人?”
“两个。两个大人,都是女性。那个小孩儿可能在车沉底之前被人从车窗推出来了,大人来不及脱身,听说安全带还好好地系着。现在孩子被亲戚暂时带离现场了……他们一家应该是过来探望亲戚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车子直接从亲戚家门口开过去……就是左手边这栋房子。车开过去之后一路加速,冲过护栏就一头栽进海里了。那个车速很快的。我们从监控里看到,当时司机简直就跟疯了一样。这小区里限速40公里,她那速度简直跟F1飙车似的……”民警边说边摇头。
欧阳灿看见前面又一条警戒带,这回就看到了熟人——林方晓、戴冰和潘晓辉都在——吊车、还有救护车已经开到一边准备离开了。位于悬崖边的现场,除了一条被撞的断裂的护栏、一辆被从海里捞上来的舒适型家用轿车、就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遮雨棚。死者的遗体应该就安置在遮雨棚下。
林方晓看见欧阳灿他们过来,先打了个招呼。见欧阳灿走到遮雨棚下,他过来站在她身边,说:“这是死者。刚刚从车里解救出来,救护车早到了现场,医生还是进行了急救。但是实际上已经于事无补。潜水员下去的时候就确定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欧阳灿看着用塑料布蒙着的尸体,点点头,说:“那我检查一下。”
“你跟小白饭没吃完吧?”林方晓问。
欧阳灿打开勘验箱准备好,套上乳胶手套,慢慢点了点头,说:“正吃着呢,就来电话了。我只好把白师姐丢下了。不过我嘱咐她慢慢吃,等会儿打车回去。你要担心就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林方晓说:“应该没什么事儿。我忙过这会儿再说的。”
欧阳灿一点头,转身往里走,来到其中一具尸体旁边,掀开了塑料布。这是一位年轻女性,看上去三十左右,身高不超过170公分,黑色卷发,相貌端正,体态均匀。身上穿着的是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因车子撞断围栏跌落悬崖坠海,在这个过程里产生巨大的冲力,因此死者身上有多处外伤,同时由于尸体在海水中浸泡,表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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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固定住死者的头部,轻轻触摸,看是否有骨折现象,然后放回原位,小心地抬起尸体的下颌,观察鼻腔和口腔,“……初步推断死者应是头部受到撞击,昏迷坠海后溺亡。死亡时间……从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推断死亡时间为一个半小时前,也就是上午十一点左右。不过这一起事故因为有监控能看到准确的坠海时间,两下印证,时间上比较容易确定……”
她又仔细检查了下尸体表面的其他情况,请同事把这具尸体装入尸体袋中,“先抬上车吧。谢谢。”
然后她挪动一下位置,走到了另一具尸体旁边。
戴冰一直站在她身后,边听她的分析边做着记录,没打扰她勘验,这时候过来帮忙把尸体上覆盖的塑料布掀开了,露出了一个老年妇女的面孔。头发湿漉漉的,眼睛紧闭,面色百中透青,嘴唇也紧紧抿着,像是有许多的不甘心……他说:“这是两位死者中年长的,是那一位的母亲。当时车里还有一个孩子。孩子生还了。”
“我听说了。”欧阳灿蹲下来,开始查看尸表。“听说是大人把孩子推出来的?”
“应该是。两个大人身上都系着安全带。孩子应该是坐在后面的儿童座椅上。车子吊上来的时候,看到儿童座椅的安全带是解开的。不知道是孩子自己解开的,还是根本就没系……可是如果没系的话,车子连续撞击她会受伤很重吧?那样的话生还的可能性就很低了。所以推断是大人紧急关头把她救了下来。”
“嗯……可是大人的安全带系得这么牢,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很难够到后排座上儿童安全座椅的搭扣。如果能那样活动自如,应该也会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一起逃生了。”欧阳灿说。
“特别危急的情况下,也可能根本就来不及顾自己。事实上是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性呢?就是前排副驾驶的安全带不解开,但是能够伸手够到后排坐上儿童安全座椅的带子?”戴冰问。
“要说完全没有可能性我也不能这么绝对,不过总归是很难就是了。能不能,可以实验一下……另外也有可能尸体上是会有痕迹留下来的。我们想知道什么,不妨问问死者。”欧阳灿说着,将死者的衣襟掀起,仔细观察着尸表。“胸口的确有勒痕。看这宽度应该是安全带造成的。在受到严重撞击的时候,人体和安全带有摩擦……但是这个位置,只是正常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人受力之后前后移动受制于安全带的巨大阻力留下来的。如果是转身去够在驾驶位后方儿童座椅,那痕迹应该在肩膀靠后一点的位置。”
“还真是这样的。”戴冰移近些,在欧阳灿身边蹲下来。“两位的死因应该一致吧?”
“从目前尸体的情况来看,特征都很相似,应该是一致的。不过还得看进一步检查的结果……联系到死者家属了吧?”欧阳灿问。
戴冰点头道:“刚刚联系上两位死者的丈夫。两人的情绪可谓是天上地下。老的那一个哭昏过去了完全不能沟通,年轻的那一个也太冷静了,马上说他老婆一向开车是很谨慎的,绝对没可能失控撞到海里去,要求对车子进行检测、对尸体进行解剖……不晓得是不是准备找出来车子的安全隐患,把制造商告到破产……”
欧阳灿抬眼看了他,“这事故确实有点儿蹊跷。不过既然家属同意解剖,那我们工作就可以马上进行了,倒也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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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冰说:“好好的一个周末赔上了,看你情绪还怪稳定的。”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工作,干嘛不情绪稳定地做好啊?”欧阳灿招呼同事过来,把这具尸体也小心地装进尸体袋中运走。她看了眼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戴冰,一边摘手套,一边问:“是不是还没有发现什么疑点啊?”
“嗯?哦,我是觉得这事故是意外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戴冰说。
“怎么讲?”欧阳灿往外看了看天气,问。
雨还在继续下,并且有加大的趋势。
“车开着开着迷瞪了,心一慌油门当刹车也不是不可能。”戴冰说。
“是有可能啊……”欧阳灿站在遮雨棚的边缘处,望着不远处的海面。
阴沉沉的下雨天,水天混为一色,看着看着,不禁让人有些混沌迷茫……她听戴冰说了句什么,忙转过脸去问他:“什么?”
“你没听清啊?我是说,虽然我倾向于这是起意外事故,但还是有些疑点的,没调查完之前不会轻易下结论……你今天有没有别的安排啊?看这样子你今天这个加班会持续很久。”戴冰合上笔记本,说。
“有安排也得推迟啊。”她无奈地说着,抬腕子看看表。“时间还早,应该不会影响我晚上的安排。”
“那你快跟车回去吧。我看他们也都结束了,等你呢。”戴冰指指外面。
欧阳灿往外看了一眼,果然蒲桥他们穿着雨衣站在树下正往这边看,见她看过去,一起问她可以走了吗,她忙抬手示意,跟戴冰打了个招呼,走进雨中。
戴冰见她没撑伞,找了把伞撑开跟上去递到她手里,“从这走出去还远着呢,你还打算就这么淋雨啊?那倒好,不等加完班就该发烧了,我们还指着你的工作成果呢。”
欧阳灿接了伞,看他挥挥手便折返遮雨棚,说了声谢谢,赶紧与蒲桥他们会合。从现场出来,他们一路交流着在现场发现的情况,然而直到车开回局里,他们也没能讨论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便各自回去处理现场采集的样本,欧阳灿则抓紧时间去解剖室工作。
不想她过去时才知道两位死者的家属在看过尸体之后,意见产生了分歧。年长死者的丈夫同时失去了妻子和女儿,情绪仍在崩溃边缘,长时间嚎啕大哭、捶胸顿足。他不仅反对解剖妻子的尸体,还反对解剖女儿的尸体,并对希望通过尸体解剖来明确妻子死因的女婿大打出手,在法医中心上演了全武行。幸而在场的都是应对这样的场面颇有经验的老警察,知道家属在悲痛之中情绪必然有失控的时候,所做的决定也常有反复,因此极为耐心地进行疏导和劝慰,才不至于让场面失控。不过这样一来,对尸体马上进行解剖是不可能了,欧阳灿颇有点烦躁。
潘晓辉出来,将她拉到一边,说:“还是再等等吧。”
“除了等好像也没别的什么办法。现在调查也说不上有什么疑点,总不能越过家属去坚持解剖。”欧阳灿说。
潘晓辉点点头,说:“那就先这样吧。我先安抚家属……希望林队他们那边的调查有发现。”
欧阳灿也点了点头,看了眼那对在休息室中又抱头痛哭起来的翁婿,默不做声地走开了。才出了法医中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拿出来一看是曾悦希打来的电话,她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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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逛到哪里了?”他笑着问。
“在局里呢。”欧阳灿回答。
曾悦希顿了顿,才问:“突然有案子?”
“有个事故。”欧阳灿靠在走廊上,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她能想象得到曾悦希那略微皱起眉头的样子来。“我之前给你发信息了,是不是没注意?”
“还真没有注意。之前在跟爷爷下棋,可能精神太集中了。那你现在讲电话方便吗?”他又问。
“嗯。”欧阳灿看了看休息室那边,应声。此时已经听不到哭声,大概死者家属情绪稳定了些吧……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说:“现场情况挺糟糕的。我现在的心情也不好。”
“明白。”曾悦希说。
“对不起啊。”欧阳灿轻声道。“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如果死者家属同意解剖尸体,我可能要很晚了……”
“那没关系。我等你电话好了。今天我没什么事了,这会儿在家就是看看书。”曾悦希忙说。
“下雨天不是该好好睡一觉?”欧阳灿问。
“好容易有个清闲的周末,拿来睡觉太浪费了……等你能走了给我电话,我过来接你。到时候心情还不好,我陪你夜游车河,兜风兜到开心为止。”
“这个天气,真是又兜风又灌水呀。”欧阳灿轻声道。
曾悦希在那边轻声一笑,道:“好了,不耽误你工作。你不要压力太大。越复杂的情况越要慢慢来,一点一点解决掉。”
“知道。”欧阳灿说。
“好了,等你电话。”曾悦希说完,将电话挂断了。
欧阳灿拿着手机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看到戴冰从外面进来,便问:“有没有什么新发现啊?家属现在改主意了,不同意解剖。”
“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不见了,现在潜水员正在出事的水域打捞,想看看是不是能找到,那个是第一手的资料……这个跟飞机黑匣子似的,能捞上来最好。”戴冰说。
欧阳灿皱皱眉,道:“在海水里泡那么久,捞上来还能不能拷出数据来也不好说。”
“先试试吧。林队说最好能找个专家分析下潮汐和水流状况,这样就能省些力气,要不然事故水域虽然说范围不大,捞那么个小东西也有点儿费劲。可是我打哪儿找去呀?大周末的,人哪个专家不休息!早也得明天了,那小东西到时候还不知道顺水漂哪儿去呢……”戴冰说。
欧阳灿想了想,说:“找人分析倒是不难,可就那么个犄角旮旯的小范围,至于还要做这个分析么?潜水员靠经验都能摸清楚该在哪一块重点搜寻。”
“哎呀,你有人选赶紧给我推荐个,至于不至于的,总要试试吧?”戴冰说。
欧阳灿踌躇片刻,说:“我先问问的。”
戴冰见她答应了,拱拱手说你先给问着,我进去看看什么情况了。他说着就走了进去,欧阳灿仍然站在那里,看看时间,刚刚过午间用餐的时间段,料着夏至安即便是还在跟人一起吃饭,应该也接近尾声了,便拨通了夏至安的电话。
电话通了之后响了五声夏至安才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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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听到他应了一声,马上问:“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有个案子想跟你咨询一点专业意见。你要没时间的话,能不能给推荐位合适的专家?”
“什么情况?”夏至安问。
“有个案子现场丢了点东西。丢海里了……潜水员已经打捞了几个小时,没有收获。我们刑警的同事想咨询下专家的意见,看能不能分析一下事发地点海域的情况,推测出失物可能漂流的位置。你觉得可行吗?”欧阳灿问。
戴冰折回来,见她还在通电话,打手势问她怎样了,她摆摆手让他稍等,听见夏至安在那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她刚要应声想到他可能是在跟人交代事情,便没出声,果然片刻之后夏至安声量大了些,说:“我现在马上走不开……”
“那你推荐一位?”欧阳灿立即说。
“嗯,我是说马上走不开。大概等半小时吧……把地址发给我,我让助教通知下,看看现在谁有时间先去现场,我随后就到。”夏至安说。
“哦,我还以为你去不了。”欧阳灿松口气,说。
“你倒是等我把话说完嘛。”夏至安从容地道。
“嗯,我把你的微信推荐给同事行吗?他们那边发给你定位比较准确。”欧阳灿说。
“可以。你让他们跟我联络吧。我手机保持畅通。”夏至安说。
欧阳灿点着头,跟戴冰做了个手势,和夏至安说了句谢谢,挂断电话,看着戴冰道:“我把夏教授的电话和微信都给你。现在谁在现场?”
“老崔在。答应啦?”戴冰问。
“答应了。就是现在他有事走不开。说安排一下,半小时后可以出发。”欧阳灿说着,开始翻找微信群里老崔的头像。
“办事儿真痛快!对我胃口。等见了面我得好好儿跟他潘攀交情……”戴冰笑眯眯地说。
欧阳灿这边让老崔和夏至安接上头,见戴冰一边儿咕哝一边儿忙着加夏至安的微信、存手机号,想了想,夏至安的确答应地挺痛快的……她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其实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夏至安,但庞叔叔跟她更亲近,应该先想到他才对呀!难道是麻烦夏至安惯了,成了自然?
“哎,你想什么呢?”戴冰挥手在欧阳灿眼前晃了晃,问。
“哦,对了,夏至安那人有点儿洁癖,你们别在现场吓着他啊……他可能还要带助手去,多照顾他们点儿。”欧阳灿说。
“知道。还用你说!科学家都是大熊猫。”戴冰笑道。
他顿了顿,特地打量了欧阳灿两眼。
“干嘛?”欧阳灿瞪他。
“我说,你干嘛这么关心人家呢?我们不小心得罪了人家,那人家也是记恨我们嘛。”戴冰说。
“嗯,你们要是得罪了人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欧阳灿说。
“哎呀妈呀,吓死人了。”戴冰往后一跳,说。
“跟林队说说,让他别糟心了。”欧阳灿说着,看看表。“里头那到底怎么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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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还在做老丈人的工作。”戴冰说。
欧阳灿舒了口气,说:“我看啊,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受这么大刺激,要短时期内做出决定来恐怕也有点难……我们毕竟不是受害人家属,很难体会那种心情。”
“实在达不成一致也只好先搁一搁,我们可以先从其他方面入手排除一下疑点。”戴冰倒是看得开,不大在意地说。他看欧阳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问:“哎,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有吗?”欧阳灿一省,又看看表。“那这样的话,我先回办公室写今天现场的勘验报告。这边有进展让人赶紧通知我,好吧?”
“行,我跟他们说一下。”戴冰点头。他手机上有信息提示,一看是夏至安发来的,忙拿手机给欧阳灿看一眼。“夏教授联系我了……你忙你的,我来跟他接头。对了,你等下回现场不?夏教授过去啊……”
欧阳灿都走出去了,听见他说,摇摇手,道:“我得抓紧时间赶出报告来。现场那边我就不去了。有什么状况需要我去,你再打给我,行吧?就这么着。”
“夏教授交给我们,你放心啊?”戴冰问。
“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是我说大话,十个八个可能夸张了,三五个你捆起来都不定顶他一个的脑袋瓜子……我要不放心,也是不放心你们。”欧阳灿说。
“嘿!没你这样儿的哈,胳膊肘儿往外拐,我们可是你亲同事……算了不跟你说了……”
欧阳灿走了几步,见他果然不出声了,回头看看,他就低着头、捧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着字,想必那边的夏至安发的信息相当快……她很快回了办公室,开了电脑专心写报告。今天现场的情况并不太复杂,但需要特别注意的细节很多,一边阅读现场的记录一边比对照片,写起来特别慢。好容易写完,时间已经过了五点钟。
她松口气,把文件保存,看了眼手机,这段时间并没有人找她。她顺手关了电脑,等待的工夫把两具尸体正面照仔细地看了又看,不由得轻轻敲了敲桌面——年轻女死者,也就是司机本人,尸体表面的擦痕比起年长女死者来要浅得多也简单地多……她正琢磨着这两者之间的差异究竟是为什么,桌上电话忽然响了。
她马上接了起来。电话是林方晓打来的,问她是不是还在写报告。
“刚刚弄完,我一直在等死者家属的最终意见,也没等到。要开会吗?”欧阳灿看了看表,问。
“不,现在不。你把情况简单跟我说说就行,晚点儿我们队里会小范围研究研究。具体的明天一早再说。”林方晓道。
欧阳灿便简明扼要地跟林方晓讲了下上午现场勘验和尸表检查结果,“……并没有特别的发现,跟我离开现场的时候结论差不多。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了。”林方晓说。
“林队,现场有进展吗?”欧阳灿问。
“有啊。小夏可帮了大忙了。他们带了仪器过来,很快锁定目标区域,潜水员下去就捞上来了。我们都已经交给技术那边处理了,不过现在还不知道数据能不能成功恢复。”林方晓说。
“那就好啊。夏至安这家伙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嘛。”欧阳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瞧你这话说的!人家是专家好嘛?这点问题在人家那里都不是问题。还有啊,现在我们准备一起吃晚饭,你过来吧?不然咱们这边在座的人里都没小夏什么熟人了。”林方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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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跟你们一起吃饭了?都这个时间了,你们快点儿吃饭吧,我就是过去也得半拉小时,挺耽误事儿的。”欧阳灿问着,看到手机屏亮了,是曾悦希的电话。“还有……我晚上有约了。”
“哦有约了啊。那好吧,临时改主意也不大好,反正我们也是吃简单的工作餐,时间不会太长。主要觉得小夏和我们一起吃饭,要招待不好他的话挺不好意思的。”林方晓爽快地说。
“嗯。他人很好的,不会挑剔这些。对了……林队,”欧阳灿趁他还没挂电话,忙叫了一声。“千万别让夏至安喝酒。他真是一点点酒精都不能沾。喝了酒要出大事的,千万别啊!”
“啊?有那么严重吗?来点儿啤酒也不行?”林方晓问。
“是真不行。千万听我的,要是你们喝酒,别让他喝。”欧阳灿说。
“我们晚上还有工作,也不会喝酒的,放心吧。”林方晓答应了。
欧阳灿等他挂了电话,才松了口气,拿起手机来给曾悦希打回去。
“刚刚有事不方便接电话。”她先说。
“那怎么样了?也不能一直工作不吃东西。要是事儿实在做不完,先吃饭,晚点我送你回去继续。”曾悦希说。
“没有啦,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要等安排。”欧阳灿说。
“我大概一刻钟之后到你们单位大门口。”曾悦希说。
“嗯,等会儿见。”欧阳灿说。
她挂断电话,坐在那里有一会儿没有动,又看了一下照片,才关掉相机,锁进了柜子里。出门的时候想了想,还是给夏至安发了条语音信息,说:“我们刑警队那些同事都是海量,喝啤酒跟喝水似的。他们要让你喝酒,你别傻乎乎跟他们喝啊。”
信息刚发出去,很快就有一条发回来:“你才傻乎乎。”
“嘿!不知道好歹。”欧阳灿说着,想照样发回去,琢磨了下,只轻轻哼了一声。“有本事别半杯倒啊。”
她把手机揣在口袋里,踢踢踏踏走出了大门。
曾悦希的车还没有到。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暑气蒸腾的,站在路边让人觉得很难受,她正有点儿后悔出来得早了些,一转脸看到了曾悦希的车。等车停下来,她赶紧拉开车门坐上去,车子里冷气很足,倒让她寒毛都竖起来了。曾悦希看看她,把空调关小些,递了纸巾盒子给她。
“小心别感冒。这个天气伤风很糟糕的。”他说。
“不会啦,我体质很好的。”欧阳灿说着还是抽了两张纸巾叠一叠在额头上印了几下。
曾悦希笑笑,问:“饿不饿?”
“现在觉得有点饿了。刚才一直在做事就没感觉。”欧阳灿说。
“那我们快点过去。”
“在家跟爷爷下棋了?有赢吗?”欧阳灿笑问。
“别提了,爷爷今天状态特别好,杀了几盘都赢了我,末了还怀疑我没尽全力。我一看不好赶紧跑出来了。”
欧阳灿笑起来,“可爱。”
“爷爷?还是我?”曾悦希笑着看了她。
“爷爷。”欧阳灿说。
“巧了,爷爷也说你可爱。”曾悦希笑道。
“真的?”
“骗你干嘛。”
“嗯,我本来就是很可爱的。”欧阳灿点了点头。
曾悦希顿了顿,忽然大声笑起来。
“别笑的这么夸张啊,陈述事实而已嘛。”欧阳灿指指前面。“可别只顾了笑忘了转弯,前面该左转了。”
曾悦希笑道:“忘不了……改天去家里坐坐吧,跟爷爷聊聊天也好。我们家爷爷不大褒贬人的,尤其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这回破例夸你,应该是你给他留下的印象真的很好。”
“谢天谢地那天打扮地相当淑女,要是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印象分得打不小的折扣。”欧阳灿开玩笑。
曾悦希笑笑,把车停稳,才说:“这个样子也很不错。一年365天总不能天天端着去party的架子,怪累的。我们可是要文能文、要武能武,关键时刻就得撸袖子亲自动手的人……走,进去大吃一顿,犒劳你今天加班。”
“唉,就是加班加的没什么成果,好没意思。”欧阳灿下了车,咕哝了一句。
曾悦希等她走过来,拍拍她后脑勺,说:“科研项目也不是投入就马上见产出,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这会儿就先想想要点什么菜。”
“好啊。”欧阳灿笑道。
他们俩走到餐厅门前。往里一看就见门厅一侧的等位区坐满了人。他们已经来了几次,值班经理也认得欧阳灿了,看见他们来了,先打了个招呼问欧阳医生晚上好,“里面请。”
欧阳灿先进了门,侍应生等在里面带他们去位子上了。因为是周末,餐厅里人很多,除了他们那一张预留的桌子,已经满座是食客。他们坐下来,很快点了餐。
“生意真好。”欧阳灿扫了眼餐厅里,轻声说。
“是啊,每次来吃饭,就想等退休以后也开一家餐厅。”曾悦希笑道。
“嗯,可以开在海边,再养上一群猫。”欧阳灿笑嘻嘻地说。
“那就好玩了。”曾悦希也笑。
“就怕开到最后餐馆成了专门为猫服务的,生意没赚钱,退休金还要赔进去买猫食。”欧阳灿笑着说。
两人轻松地聊着,不一会儿开始上前菜,他们也没停下聊天,还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来……欧阳灿只觉得这大半天加班的辛苦,在这顿惬意的晚餐里得到了很大的补偿。可也许是今晚的酒选的特别好——侍应生说今晚的酒是滕小姐配合今晚的菜品亲自定的,只供这一批客人享用,用完无补——她很喜欢,就多喝了几口。醉当然是不会醉的,只是心情好了很多。好到在离开餐厅的时候都有点舍不得。
出来时看到等候区还是满满的都是等待用餐的盛装的客人,欧阳灿轻声说:“今晚好像灰姑娘没坐南瓜车就来了宫廷舞会啊。”
曾悦希笑起来,说:“你这个形容倒是很贴切。可是藤子这店又没明文规定必须正装就餐,管它呢!”
“我也只是那么一说。不过以后再来,只要不是太仓促,还是要讲究一点点。”欧阳灿说。
他们走到门边,正要出门,就见外面恰好有一对男女准备进门。双方同时停了下来,各自往后退了退。还是外面那位红裙长发的年轻女子笑着示意他们先走,欧阳灿便点了点头,外面值班经理把门拉开了,她走了出去,对那女子点头致意,说了声“谢谢”。
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她可以看清女子那画着淡妆的脸上,双颊有几颗俏皮的雀斑……她正在想这女子真是活泼俏丽、落落大方,就听她说:“悦希,你也来吃饭啊?”
那语气是熟稔而又热情的,听在耳中只觉得令人心情愉悦。
欧阳灿转头看了曾悦希,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是啊。我们过来吃饭,这就走了。我今天才刚听姑姑说你回国了。”
“对。也就是昨天才回来的,临时决定的,之前连我妈都没告诉。不过跟姑姑和妈……阿姨,跟她们在一个朋友圈儿嘛,差不过天天联系,一回来就都知道了……给你介绍下,这是David,我朋友。”她微笑着介绍身后那位高大俊朗、金发绿眸的年轻男子,也微笑地望向欧阳灿,再看看曾悦希,问道:“让我猜猜……这位是欧阳医生吧?”
欧阳灿听着她语速极快地跟曾悦希说了好些话,因为David的缘故,语言还中法混杂,但总归是明白她都在讲些什么的,也就不太意外她能猜到自己是谁,于是微笑点头道:“是的,我是欧阳灿。”
“齐美薇。”她笑着伸手过来,同欧阳灿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我也算是久仰大名。”
欧阳灿微笑不语,但不由得又打量她一眼。真巧,齐美薇也在打量她,于是两个风格各异的女子同时笑起来。这一笑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齐美薇松开手,看向曾悦希时似乎是微微有些感慨,说:“我们不耽误你们了,改天有时间再约吧。老站在这门口讲话,藤子要出来赶人了。”
曾悦希笑笑,点头道:“改天见。”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来,滕藤子高声道:“我可没那么小气——不过你们几位要聊天能不能坐下聊啊?里面没有空位置,大可以到后院我那里去坐坐嘛。”
“我们可不想去喂蚊子……再说悦希和欧阳医生已经吃好了,陪我们坐多不好意思。”齐美薇笑道。
“说得也是。”滕藤子也笑了。她见欧阳灿安静地站在曾悦希身边,便说:“很不好意思,周末的晚上特别忙,我都没有顾得上出来打个招呼。好容易得了空,你们都吃完该走了。”
“没关系的。”欧阳灿忙说。
“好了,也别在这儿喂蚊子了,快进去吧,我们这就走。”曾悦希说。
几个人互相道着晚安,他同David点点头,拉起欧阳灿的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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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紧不慢的,但手握的有点紧。欧阳灿觉察,可没表示什么。直到上了车,看他启动车子之后,明显皱了皱眉,她才问:“那位就是小提琴演奏家齐美薇吧?”
曾悦希转脸看向她。
欧阳灿系着安全带,见他不语,说:“是吧?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这样一本正经加了个头衔念出这个名字来,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大肯定了。”曾悦希说。
欧阳灿一笑。
“对,是小提琴演奏家齐美薇。”曾悦希道。
欧阳灿点了点头,“真是她啊……本人比传说里还要有魅力。”
曾悦希问:“所以你知道她是谁了?”
“当然知道啦。她自己都介绍自己叫齐美薇,本地出身的小提琴演奏家有几位啊?”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你不是说这个……嗯,刚握手的时候,我发现她手指有薄茧。在……这个,这个,和这个位置。”欧阳灿抬起手来,用左手在右手上点了几处。“这是琴弓摩擦留下的。另外她左边下颌骨的位置,也有一点变形。再加上我还是听说过一点点你的事的,猜出来也不难。”
曾悦希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该早点儿跟你交代一下的,总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我跟美味,我们俩其实平常并没有联系。当然手机号码还有,但我印象里,在我们正式分手之后总共就通过两次电话,还都是因为别人的事。不过她和我们家里人相处的一直都不错。”
“包括现在吧?”欧阳灿问。
“包括现在。”曾悦希说。
欧阳灿故意睁大眼,有点夸张地说:“所以珠玉在前,你要我怎么办,拿什么去PK呀,我可五音不全、琴技生疏……”
曾悦希笑起来,“瞎说什么呢,谁要你去PK了……你不用在意她的。”
“好吧,我不在意。”欧阳灿也笑了笑。
“你别笑。我很认真地说这句话的。”曾悦希说。
欧阳灿见他笑都没有笑,直望着自己的眼睛说话,也不得不严肃些,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其实我也是开玩笑的。我也没那么在意她。就是见到本人有点突然,而且是真的非常有魅力,我很难不被她吸引啊!你要理解我,对不?”
曾悦希这才笑了笑,开车离开停车场。
欧阳灿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前方,又转头看看曾悦希。
“要问什么就问吧,我尽量满足你的好奇心。”曾悦希微微叹了口气,说。
“能帮我要个签名吗?”欧阳灿问。
曾悦希笑起来,欧阳灿也笑了。
“哦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今天中午赶着出现场打不着车,正好曾阿姨的车经过,特地把我送到单位的。”欧阳灿说。
“你没说啊。”曾悦希道。
“可能那会儿匆匆忙忙的,顾不上跟你讲这些……曾阿姨当时跟朋友一起呢,还送我,挺不好意思的。”欧阳灿想起那个令人过目难忘的女子,轻声说。
“没关系的。我姑姑那人很豪爽,很仗义。她的朋友大多数也是如此。只要她能带着一起送你的,一定是不会介意的,你放心好了。”曾悦希看了欧阳灿一眼,微笑着说。
“下回见了面再好好谢谢她。”欧阳灿说。
“难道今天你没当面谢过?”曾悦希问。
“谢了啊。”欧阳灿马上回答。
“那不就行了。”曾悦希道。
“总归不能那么理所当然嘛……”欧阳灿说。
曾悦希看看前方,车速放慢些。
“你呀,以后可能见我家里人的机会会有很多。不过我先要跟你说定了,你不用因为我,特别讨好我们家的人。那样你会很累的。”曾悦希说。
“不会刻意讨好,可留个好印象总归是要的吧?要好好相处,肯定要花些心思的呀。”欧阳灿愣了一下,说。
“家里亲戚朋友太多,如果要花心思搞好关系,就会浪费很多时间和精力,那绝不比工作轻松。你的工作已经很辛苦,生活还是轻松一点儿的好。明白我的意思吗?”曾悦希问。
“明白是明白,可是……”欧阳灿等他把车停稳,“我就是觉得如果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想要融入他的生活圈子,开始的时候肯定需要多了解一些他身边的人嘛。如果真的很喜欢他们,花心思、花时间都不是问题,反而会觉得开心。有一个很好的家庭氛围不是很棒吗?”
曾悦希听她说完,停了一会儿没作声,似乎是在认真考虑她说的话是不是有道理,但欧阳灿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应该还是固执己见的,于是她说:“反正我现在先保留我的意见。我还没见到你家的亲戚朋友,说什么都为时尚早。说不定等我见了他们,了解他们一些,让我跟他们亲近我都不想呢……当然我是不希望这样的。”
“我也不希望这样。不过你相信我,我的话一定有道理——以后你就知道了。”曾悦希说。
欧阳灿笑道:“那我们就以后再说。”
曾悦希笑笑,解开安全带,“走吧,我送你到家门口。”
“哎呀,不用了。送我到家门口,我还要把你送出来,来来回回简直十八相送……我今天很累啦,不想跟你客套,就想早点回去洗澡睡觉。”欧阳灿笑着拦住他。“你也快点回家休息吧,明天还要早出门,周一早高峰会提前的。”
她不等他反对,解开安全带就下了车。
曾悦希还是下来,等她走过,笑道:“那我站在这里看你进去。”
欧阳灿笑着,跑过来拥抱了他一下,说:“今天晚上也吃得很好,收获也很大,谢谢你。晚安。”
曾悦希在她松开手臂的瞬间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身边,轻轻搂在怀里,说:“晚安。”
欧阳灿就安静地靠在他身前,一动不动。
此时静的出奇,不但平常一走到巷口便会响起的犬吠声没有,连蝉噪也没有……这可真是难得的静谧的时光啊,如果能久一点就好了……
一念未已,突然一束灯光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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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哎呀”一声,忍不住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夏至安的车子。
“我的车有点碍事。”曾悦希说。
“嗯。”欧阳灿也看见夏至安的车停在那里等待,那点空间的确是不够他施展的。
“那我上车了。”曾悦希笑笑,抬手轻轻拍了下欧阳灿的后脑勺,转身上车前跟对面车子里的夏至安也挥手致歉。
欧阳灿站在巷口,看曾悦希上了车,很快往后退了退,让出些空间,等夏至安转过弯来,他从车窗里伸手挥了挥,跟她说了声“晚安”,才驱车离去。
欧阳灿看着曾悦希的车消失,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挪动。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周身裹着潮湿闷热的空气,稍稍一动,汗珠都要从皮肤上滚落了……她听见“嘟嘟”两声车子上锁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犬吠,还有夏至安那清朗的声音——“欧阳灿,你站那儿干嘛呢?人都好到家了,你还在那儿喂蚊子。傻不傻?”
“我乐意不行啊?”欧阳灿没好气地回嘴。
“行。”夏至安说。
他站在车边,等她走近,打量了她一眼。
“怎么这么没精神啊?”他问。
欧阳灿看他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问:“你怎么还大包小包的?咦,你穿的不是早上出门时候的那套衣服……”
巷子里光线不强,不过她还是分辨出来夏至安身上的白T恤卡其裤是新的,而且好像头发也……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样子。她抽抽鼻子。对,他身上的味道也不是他平常用惯了的香……
“干什么呢,电子鼻上线了?甭瞎猜。我回来之前洗了个澡。”夏至安见她瞅了自己一会儿,脸上露出有点儿古怪的表情来,便笑了。“我晚上带学生跟林队他们一起吃的韩国烤肉。他们那些大烟枪,加上烤肉的那烟熏火燎,我出来的时候都成了行走的烟熏肉了。”
“是吗?”欧阳灿又抽了抽鼻子。“哪有分前调后调的烟熏肉。”
夏至安看着她笑,“哎,我发现啊。”
“发现什么?”欧阳灿看看他,抬手按密码。
“你喝了酒之后就变的有一点幽默。”夏至安说。
欧阳灿哼了一声,“半杯倒有什么资格讨论人喝了酒之后的样子啊?”
“哎,说到这个,我真是拜你所赐,今天晚上被一帮大老爷们儿好好儿笑话了一顿……咱以后能不宣传我半杯倒吗?这下好,以后我这江湖还混不混了?”夏至安见欧阳灿要进门,先拦了一下。“等等,话没说完。”
欧阳灿听了,忍不住笑起来,“我要是不跟林队说,你这会儿说不定就是给他们扛着送回来的,真是不知好歹!”
两人正说着,小门被胖胖带着头拱开,石头小二和三三紧随其后,四只狗齐刷刷冲出来,把他们俩围住了。顿时两人也顾不上斗嘴,又怕它们声音大了吵着邻居,急忙安抚,过了好一会儿,等它们平静些,两人都大汗淋漓。
“服了,每天一早一晚来这么一回,都不用特地运动。”欧阳灿敲了胖胖和石头一人一下,说。
夏至安从其中一个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欧阳灿一看,是漂亮的皮质项圈。他先拿了一个给胖胖套在脖子上,调整了下大小,说:“来,给姐姐看看去。”
欧阳灿拉过胖胖去,他又掏出来一个看了看,捉住小二套在脖子上。
欧阳灿发现项圈上有金属牌,摸过来冲着光看了看,上面刻着胖胖名字,翻过来看到商标,“干嘛给他们戴这么贵的项圈啊?”
“没花钱。Christine的VIP积分多到不知道怎么用,我发现这个系列的皮具不错,就选了几样。它们都有。肉丸子也有。”夏至安笑着说。
他最后才给早等在那里翘首以盼的石头戴上项圈。
欧阳灿看他宠爱地摸摸石头的大脑袋,莫名就有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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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的样子和刚来的时候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可也许正是因为来的时候样子太狼狈,现在这毛色光鲜、扬眉吐气就显得尤其让人感慨。而夏至安早就像它真正的主人了……她看着夏至安取出配套的皮绳来给比划了下,并没有给扣上,问:“这皮绳有点沉吧?”
“是有点儿沉。爱都是沉重的。爱它,就要拴好它。”夏至安说。
欧阳灿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别笑啊。多少遛狗不拴绳儿的,回头就剩下哭了……走走走,回家给狗豆吃。”夏至安笑着挥手赶狗。
“怎么人家店里除了有定制狗绳,还有特供狗粮啊?”欧阳灿问。
“不是。这我一同事自己做的配方粮。我那天去他实验室,发现他在捣鼓东西,问了才知道给他家狗儿子搞吃的呢。我说那你给我点儿,不然我举报你浪费科研资金。他就给我一小包。吃吃试试嘛,吃得好再敲诈一点儿。”夏至安说。
“这么干真的好么?”欧阳灿看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来,里头果然装着颗粒状的狗粮。
“有什么不好?试吃效果良好,我们还可以考虑联合开发这个产品。”夏至安打开袋子,正好进门看到小四,先把狗粮给了它。见欧阳灿皱眉,他笑道:“夜宵。”
“哎,你今天晚上心情很好嘛。”欧阳灿有点妒忌地说。
“没有不好的理由……怎么了,我心情好你看着不顺眼啊?”夏至安分狗粮给其他四个小家伙,看它们吃的高兴,眉开眼笑的。
“这话说的!”欧阳灿撇了下嘴。
“晚饭不是跟林队他们一起吃的嘛?听他们聊天挺有意思的。”夏至安拍拍手,笑道。
“没怎么跟一帮糙汉子坐一处吧?”
“嗯,确实。”
“我听说你答应跟他们一起吃饭就挺吃惊的。”
“为什么?”
“我怕你累着。他们吃饭可不大挑环境,好吃就行……你要去了光擦桌子就得大半天,等你开始吃,人家都吃饱了。”欧阳灿笑道。
“哪有那么夸张!”
“那你老实讲,今天擦没擦桌子吧?”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那是有点儿……”
“所以不等回家就赶紧换衣服洗澡。”欧阳灿微笑道,一脸“就知道你是这样的”表情。
夏至安想想,无声地笑了。
两人说着话进了家门。家里只有门厅的灯亮着,欧阳灿喊了声爸爸妈妈,没人回应。不过隐隐约约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欧阳灿听了听,说:“应该在看电视剧吧。”
“对,今天大结局。”夏至安随口说道。
欧阳灿愣了下,笑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欧伯母每天都会说嘛。”夏至安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一边,整理好自己的鞋。“过去打个招呼。”
他看着欧阳灿,指指里面。
“小灿回来啦?”客厅里灯亮了,欧阳勋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欧伯,我也回来了。”夏至安说。
“一起回来了呀?”欧阳勋笑眯眯地问。
“门口遇到的。我妈呢?”欧阳灿问。
欧阳勋悄声说:“看大结局哭鼻子呢。听见你喊她,不好意思出来,派我出来倒杯水,顺便看看你。”
欧阳灿笑起来,说:“那好吧。”
“你们这星期天过得也够累的,快点儿上去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儿再说。”欧阳勋道。
“爸晚安。”欧阳灿说。
“欧伯,这个送您。”夏至安笑着看看手里这两个袋子,把其中一个交给欧阳勋。
“这是什么?”欧阳勋接过去,笑着问。
“这是我用积分换的一副手套,专门钓鱼的时候握竿用的。”夏至安笑道。
欧阳勋把手套拿出来一看,“哟,这么精致啊。好好好,这个我喜欢,正好用得到……下周末我们出海钓鱼,我就用这个。”
夏至安笑着点头,“我也上去休息了。欧伯晚安。”
“晚安。”欧阳勋笑道。
欧阳灿扶着楼梯扶手看着这俩人笑嘻嘻地互道晚安一个夹着手套拿着保温杯哼着小曲儿往餐厅走了,一个就招呼石头胖胖一起上楼从她身边经过了,都拿她当空气似的,不禁哼了一声,才转身往楼上走。
“喂,夏至安,今天谢谢你啊。”她见夏至安走到楼梯口了,忙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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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你这会儿才想起来要谢谢我啊。”夏至安说。
欧阳灿走上来,“哎呀,合着你一直等着我这句话呢?”
“倒也不是等着。”夏至安笑起来。“你要不说我也没觉得怎么着。”
“今天有没有耽误你事儿了?”欧阳灿问。
“要真耽误了,你这会儿有觉悟好像也有点晚。”夏至安笑道。
“到底耽误没有?”
“没有啦。Christine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夏至安笑笑。
“那就好。改天请你好吃的吧。”欧阳灿说。
“我依稀记得这话你说了不止一次了,咱能别每次都开空头支票么?好歹兑现一回。”夏至安说。
“是吗,我说过吗?”欧阳灿问。
“得,我也不用你请我吃好吃的,好像干了这么点儿活儿就为了口吃的似的——我又不是因为你开口才去帮忙的。”夏至安说着转了下身,准备上楼休息去了。
欧阳灿恰好走上来站在楼梯口,看看他神情,没作声。
夏至安走了两步停下来,见欧阳灿还站在那里,问:“你这会儿还不打算休息?我看你今天也挺累的。”
“还好。今天事儿有点儿多,我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得捋捋。”欧阳灿说。
夏至安看看她,一歪头指指楼上,“要不上来喝一杯?我看今天晚上月亮挺好。阁楼天窗一开,正好赏月。”
“嗯……我先去换下衣服吧。等下要是还不困就上来。”欧阳灿说。
“随你。”夏至安说完,先上楼了。
欧阳灿回到房间,站在那里翻看了会儿手机。
曾悦希也许还没回到家里,并没有他的信息,倒是有好几条田藻发来的自拍照——可就是把拍照APP的修饰功能都用到极致了,仍然看得出来脸上的伤,只是还好眼神是平静的,暂时并不让人担心她的状态和处境……她回了她几句话,嘱咐她早点休息。
田藻还没睡,也许是在山里医院养伤太过寂寞,可逮着个说话的机会了,巴不得她搭理自己,马上一条条语音发回来,跟她说着下午和晚上在医院里的事儿。欧阳灿听着她叽叽呱呱说完,去冲了个凉换好衣服出来,才说:“我看你这伤养得也是清闲,你不如找台笔记本写写稿子——你那专栏稿子是不是要拖了?我看你编辑在微博里催稿呢。”
“他们的电脑都老旧的要命,键盘不好使……笔记本在家里呢,我没法儿写稿。”田藻说。
欧阳灿说:“截稿期是哪天?不成我看能不能给你送过去吧。”
“算了你别来了。特意跑这一趟,太费时间。我想办法跟编辑说让她拿篇旧稿子顶一下吧。”田藻说。
欧阳灿想想,专门去一趟不是不可以,只是来回至少要三个小时,关键是自己这一去有点显眼……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要是必须用,再跟我说。我就还是给你送去。”
她正说着,听见叮叮咚咚的琴声,禁不住就顿了顿,听筒里田藻也停了下来,问:“咦,你在放唱片?”
“没有,不是我……有人在弹琴。”欧阳灿说。
“谁呀这么浪漫?大侠?”田藻说到“大侠”二字显然来了情绪,语调都挑高了。“大晚上的他干嘛弹琴?”
“他经常用阁楼那架钢琴的。”欧阳灿说。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田藻笑起来。
“这是在我家里呢,有什么事儿我当然知道得很清楚啦。”欧阳灿说。
“你?算了吧。”田藻咯咯笑着。“你也就是解剖尸体在行,其他时候都马马虎虎……”
“喂!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会儿反正是不能揍你,皮痒了?”
“哎呀,你说啥?山里信号不大好啊……好了好了,我困了,挂了啊。”田藻还是笑着,果然挂了电话。
欧阳灿看看手机屏,撇了下嘴。
楼上的琴声这会儿断断续续的,并不像刚才那么娴熟得仿佛是在放唱片。
她听了一会儿,竟然不由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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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她手机屏一亮,短信和微信一齐显示有新信息。她点开看了一眼,曾悦希发来的。他已经到家了,跟她说晚安。
“晚安。”她迅速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原本站在床尾,顺势就倒在床上,将手机抛在一边。
亚麻床单有点凉意,应该是空调温度调得有点太低了……她卷了条凉被抱在怀里,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一天的经历,可是乱七八糟的没有头绪,心里便纷纷扰扰,毫无睡意。
她忽然想起来,抓过手机看了眼微信,是夏至安发了张照片——阁楼的石栏上放了一瓶酒和两只酒杯……月光和灯影让画面变得非常美妙。
“啧啧,半杯倒搞得好像能喝一整瓶似的。”她放大了下图片看看那瓶酒,眼珠一转,咽了口口水,掀开凉被,抽了条披肩就出了卧室门。她去厅里开冰箱拿了几样零食,还挑了两瓶果汁抱在怀里,噔噔噔上楼去。阁楼里钢琴还一个一个音符跳跃,她也就直接奔那去。
阁楼外一条长长的环形的走廊,只开着壁灯所以光线很弱,有点暗。
她也有很久没上来了,就这样一步步走上来,每一个音符似乎都恰好落在她脚下,竟好像很多年前她放学回家的路上,有时在巷口便能听见琴声——那是祖母在家里教琴。琴童年幼,懵懵懂懂,祖母耐心,手把手地教……到她回家要做功课的时候,钢琴课往往就结束了。其实她倒不在意家里有琴音,她从小做事就很专注,很少受外界干扰,但祖母一向重视她的功课的。
她走上来,一眼先看到了胖胖和石头。
它们就像银行大厦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似的在夏至安身前一左一右守着,只不过人家石狮子是昂首挺胸精神百倍,这俩则卧倒呈一字状,见她出现也不过是晃晃尾巴而已。夏至安像是全副精神全在弹琴上,连她上来也没发现。
她怀里抱着食物和饮料,远远站着看他弹琴。
夏至安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她,问:“你有没有拿手的曲子?”
“我?没有哎。”欧阳灿说。
“那有没有想听的曲子?”他又问。
“这会儿没有。”欧阳灿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他手轻轻放在琴键上——黑白相间的琴键上,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指修长的手,像刀工精妙的艺术品……她空出右手来,按了按琴键。“幸亏你偶尔弹一弹,不然过了暑期这几个月,这架老钢琴太寂寞了。”
夏至安笑道:“弹弹琴,思路会清晰一点。”
“哎,是有这个功效。”欧阳灿又按了下琴键,“那你弹吧,我自己倒酒喝——我看你摆了两个酒杯。这酒很烈,你要试试吗?”
夏至安仔细把琴盖上,说:“一杯给你,一杯给月亮,行了吧?”
“酒哪来的?”欧阳灿走到外面去,仰头看了看月亮。
明月高悬,月色如水,令人眼前心头都是一亮。
“有人送Christine的。她一点点酒都不喝的,又不想带走,就给我了。”夏至安拿过酒瓶和起子,慢慢开酒瓶。
欧阳灿从里头架子上拿了几个盘子出来,靠在石栏上撕开包装袋,把坚果倒进盘子里,听见他说,随口问道:“你跟Christine很亲近啊?”
“是啊,我未婚妻嘛。”夏至安说。
“噗”的一下,软木塞被拔了出来,响声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欧阳灿差点儿把果仁洒在地上,睁大眼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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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妻。”夏至安从从容容地把酒倒进杯子里。
欧阳灿看着酒液在杯子里荡漾,眉毛一挑,说:“来来来,解释一下,你是不是履历造假了,要不然庞叔叔怎么会想把你介绍给我?”
“咦,你这会儿又想起来我是被介绍给你的了?你不是就拿我当房客嘛!”夏至安拿着酒瓶,刚想要再倒一杯,欧阳灿把酒瓶抢了过去,在那个空杯子里倒了一点点,示意那就是他的酒了。“这不大好吧,就给一滴?”
“闻闻味道就行了,怎么你还想喝啊?”欧阳灿故意把酒瓶子放远一些,远到夏至安的长胳膊够不到的位置,丢了颗坚果进嘴里嚼着。“来,先解释下‘未婚妻’是怎么回事,把历史问题交代清楚。”
她拿起酒杯来,碰了一下夏至安面前那个几乎是空着的酒杯,示意他快说。
“你又不考虑我,要我交代历史问题干嘛?”夏至安笑着,并没有拿杯子,转身坐到长椅上,拍拍旁边那张长椅,说:“这儿,一抬头就是月亮。”
“我要考虑你,历史问题反而不重要了。我现在纯属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欧阳灿过来坐下,眨眨眼,故意打量夏至安两眼。“难怪Christine对你这么好……可是不对呀,你们俩的合影,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亲密关系。”
“登在报纸上的照片要是一眼能看出来亲密关系,那不叫合影,得叫**。”
“哪用那么夸张,细节就能看出来嘛。不过我以为像Christine这样舞蹈家,应该不会跟偶像明星似的,需要隐瞒感情状况迎合粉丝。”
“你现在对这些了解得挺多呀。”
“还不是因为田藻的事儿,粉圈的规矩也了解了一点儿。那些没实力的人才养粉丝、遛粉丝呢,有真材实料的根本不屑。”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
欧阳灿喝了口酒,见他就是不说,抬腿踢了下他那条长椅。
这只不过是条沙滩椅,并不结实,她这么一踢,支撑的那条椅腿本来就有点偏,这下整个就歪掉了,就见夏至安连人带椅子“噗”的一下掉在了地上……两个人都是一愣,然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欧阳灿忙放下酒杯,过来拉夏至安。“摔着没有?”
夏至安摆手说不用,“这样坐着也挺好。”
欧阳灿蹲在地上看了看那椅子,说:“这老家伙事儿也不知道哪年哪月的了,储藏室里还有几把藤椅,那个又漂亮又结实,回头换上来吧。”
“这个也蛮好的,反正也不会天天有人下黑脚……阁楼平常你们都很少上来吧?”夏至安整理了下衣裤。
欧阳灿看他,坐在地上都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不禁笑了笑,说:“是啊。小时候倒是经常钻来钻去玩,跟迷宫似的,觉得有意思嘛。上面还有个尖顶,那儿才夸张呢,什么老鼠啊猫啊蝙蝠啊燕子啊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都能在那儿做窝。”
“嗯,我刚在屋里弹琴,就听见头顶咚咚咚跑来跑去的声音,我猜是有一窝小耗子。”夏至安说。
“你不怕啊?”
“有什么好怕的。”
“怕脏啊。”
“眼不见为净嘛。”
“你耳力应该很好?其实它们跑起来声音很轻的,你弹着琴居然还能听见。”
“还……可以吧。算不上顶好。就是以前学琴的时候,老师说我其实还有点天分。可惜我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兴趣,再说……”他停了停,笑笑。“再说我确实没什么兴趣。”
“要是有兴趣的话,现在也许能跟‘未婚妻’一起环球巡演了吧?”欧阳灿起身拿了酒杯,回过身来,坐在夏至安旁边不远处,占据了长椅另一端。
她喝口酒,狡黠地笑着。
夏至安眉一抬。
“别逗啦,什么‘未婚妻’,你瞎说的吧?”她笑问。
夏至安哈哈一笑,说:“被你看出来啦……心情不好,眼光不差。”
“我哪心情不好?”
“你这人啊,一有心事就挂相,知道吧?”
“我就是觉得有点儿累。”
“情绪不太好,才更容易累。喝点酒,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OK。”
“现在就好多了,听你一句鬼话,真精神百倍。”欧阳灿笑道。
“也不算鬼话。”
“哦?”
“去年她父亲病重,非常不放心她。她来问我有没有可能做一段时间她的男朋友。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她是她父亲一手带大的,感情很深。我爷爷和她爷爷是老同事,小时候就一起玩的。这个忙帮就帮嘛,从感情上来说,她父亲也跟我的叔伯没两样,没有这一层关系,我也应该多关心一些的。她父亲最后半年在美国治疗,医院离我们研究所隔着几条街而已,我经常过去看他,有时候就在他病房里写论文。Christine很忙,可能也有点回避很残酷的现实,反而是我见他次数比较多。”夏至安说。
欧阳灿听得有点出神,手里拿着酒杯但忘了喝。
“Christine老说她欠我一个特别大的人情。所以你看我跟她要票啊,要点小礼物啊,她都二话不说的。”夏至安说。
“你是不想让她老觉得欠你的吧?”欧阳灿问。
“有这个意思。我是希望她不要太放在心上。我们就还是像以前那样相处。”
“不过我觉得她的想法也许和你不太一样……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啊,她大概是想以身相许的吧”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笑,“什么年代了,以身相许还用找借口。”
“对哦,在你这里就是半杯酒的事儿。”
“咱能不提这茬儿了吗?”
“我的意思是,她大概是想变成你真正的未婚妻。你想,人家千里迢迢来我们这文化沙漠的小城市演出,开开心心地请你看演出,连你的朋友都照顾到了,还特意多待几天跟你吃饭,你告诉我,这叫没想法,嗯?对你好的时候,也要想想为什么,以为自己是天仙!”
“哈哈,我的确是天仙啊。”
“哦,也是,仙也分是什么仙,猪八戒也是仙。”欧阳灿爬起来,去把酒瓶拿过来,看看夏至安酒杯里那可怜的几滴酒,大发善心地又给他倒了几滴。“你也是,Christine那样的女孩子在眼前,你的眼珠子还要四处乱转,还答应相亲……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有你说我的份儿!说起来我也不差,你还不是看上曾检察官。”夏至安拿起酒杯来,嗅了嗅。
只有那一点点酒,香气也淡淡的,却有着非常大的诱惑似的,让人想来一大口……
“啪”的一下,他后脑勺中了一记,“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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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你干嘛要跟他比!”欧阳灿手臂一动酒杯里掀起惊涛骇浪,险些洒出来。她急忙收住势子,瞪了夏至安一眼。“看在好酒的份儿上不跟你计较。再敢说这话你试试的。”
夏至安摸着后脑勺,正要说话,忽然见石头的大脑袋出现在他面前,一爪子搭在他肩膀上,歪头看着欧阳灿,呜的一声长啸,像狼嚎。
此时月色正好,石头那仰天长啸的姿势真像极了狼,欧阳灿愣了一下,作势又要打夏至安,石头立即一张口含住了她的手臂,并不用力,可是也让她不能行动自如。
“好呀,你还想吃了我?”欧阳灿一低头,额头撞上石头的脑袋,发出嘭的一声轻响。
石头还是不松口,十分倔强。
夏至安哈哈大笑,搂过石头来,让它松开欧阳灿的手臂,说:“哎,以后不要跟我动手动脚,我可是有保镖的人。”
欧阳灿把酒杯放下,双手扯住石头的嘴巴,“好啊你,就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不算,是不是?你还偏心!”
她揉着石头的脑袋,胖胖也凑过来挨着她,阻止她跟石头亲近。这两只大胖狗把长椅上的缝隙填的满满的,也不管他们觉不觉得热。
屋子里时钟敲了一下,欧阳灿回头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哎呀,差不多该下去休息了……你明天早上有课吧?”
“有啊,明天一整天的课呢。走吧,一起。”夏至安先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拉她。
欧阳灿把酒杯酒瓶攥在手里,起了身就摆摆手说晚安,先进了屋。都要下楼了,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儿,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就进来了,又折回去——她忽的在原地站下了。刚刚一直在外面阳台上坐着,为了不影响赏月,夏至安把阁楼里的灯都关掉了,只留下了两盏壁灯,还将亮度调到最低,而她都忘了头顶一排天窗和落地窗开着,在月色极好的夜里,这里是多么的美——像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里外外都银光闪闪……而此时夏至安还在阳台上收拾他们留下的残局。月光落在他身上,让他脸发梢儿都在发光,随着他的动作,那光会飘来荡去的……那两只大狗就围在他身边转,他折叠着椅子,它们就一个劲儿地捣乱……他很好脾气地跟它们绕着圈子,把叠好的椅子搬进屋里来,拉上落地窗,把窗上的锁扣扣好,一低头看到了地上的拖鞋。
他轻轻咦了一声,似乎是带着笑的,“粗心大意的。”
欧阳灿忘了出声,到这会儿忽然意识到,也有点儿晚了,等他转回身来,似乎很意外她还在,不禁一愣,她也愣住,就那么四目相对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她咳了一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拖鞋往地上一扔,脚急急忙忙地钻进鞋里,一句话都没说就下楼去了,手里的酒杯碰着瓶子,这一路丁铃当啷的……
“你慢点儿!”夏至安想起她那拖鞋挂在脚上不太妥当的样子,忙喊了一声。
“啪”的一声,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夏至安走过去扶着栏杆往下看,就见欧阳灿从楼梯上爬起来,一溜烟儿往她卧室方向去了。
他笑起来,正要关灯下楼,就见欧阳灿又出现在楼梯口,仰着头用酒瓶子冲他一挥,“不准笑!要不明天早上补上这顿揍……反了你了!”
她说完人影便不见了,像是刚刚跳回来威胁他的那个只是她的一个凶巴巴的分身似的……他却笑的更大声。
可笑着笑着,后脑勺忽然就一疼。
他摸了摸后脑勺,腿被石头的大脑袋一蹭。他笑了笑,回身把阁楼里留着的那两盏灯都关掉。
下楼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来,是个下雨的傍晚。
那会儿他忽然觉得在阁楼上听雨固然是极美的,但恐怕赏月则会美上百倍千倍。
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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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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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坐在饭桌边,摸摸额头。
昨晚回到房间,她把剩下的那半瓶酒都喝光了,早起便有些头疼。但她看了看在一旁给她盛粥的灿妈,可不敢露出这个意思来——找骂呢!
“头疼啊?”灿妈却明察秋毫。她看了女儿一眼,把粥给她放在面前。“用脑过度呢,还是饮酒过量?”
“昨晚没睡好……妈,咱家能养两只猫吗?”欧阳灿问。
“干嘛又想养猫了?”灿妈问。
“就觉得应该养。”欧阳灿说。
“该不是曾检那边的猫没处发送了吧?”灿妈又问。
欧阳灿忙摇头,“不是!曾检那边喂的猫大多数都绝育了,现家里只有一窝小的,也不愁喂养。”
“家里四只狗加上石头和哼哼一共六只,能有猫的用武之地?小二和三三那是捕鼠能手呢。”灿妈说。
“可是它们上不了房顶,逮不住阁楼里的耗子啊。”欧阳灿掐着眉心,说。
“哦,你是说阁楼里的耗子。那几只就当是养的宠物吧。反正平常它们也不下来,互不打扰,相安无事就行。”灿妈笑道。
欧阳灿想想,母亲说的也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她往外看了看,问:“爸爸呢?怎么还不来吃早饭?”
“哦,跟小夏在后院儿整理钓竿。”灿妈说。
“大早上的就弄这个啊。”
“对啊。他不是说这个周末出海钓鱼么?你庞叔叔也去的。说是他们那个老年团很长时间没聚了,这阵子都比较闲散,正好集合一下,一起散散心去。你爸问小夏想不想去,小夏答应了……两个人搬出钓竿来在商议拿哪些。你去喊他们一声儿,饭都顾不上吃——你爸还行,迟到也没人管他,小夏上课不能迟到。”灿妈说。
“好。”欧阳灿站起来。
“小夏呀,暑假还有暑期班,也是够忙的——这到底算有假期还是没假期?辛苦哦!”灿妈念叨了两句。
欧阳灿啧啧两声,起身往后走,还没走出去,看到父亲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下,开始响铃。她瞅了一眼见是小叔的电话,忙先接了起来,说:“小叔早!我是小灿。我爸在外面,电话我拿给……这么早来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边说边走,听筒里叔叔声音轻松、带着笑意,跟她说是有点事情要跟她爸爸讲,“奶奶这几天状态好多了,就着急要回来。我们打算这个周送奶奶过来,问问你爸爸妈妈的意见。”
“啊?真的?”欧阳灿开心地差点儿跳起来。“那您和小婶一起来吧?”
“是啊,一起来。不然我们也不放心让奶奶自己坐飞机的。”
欧阳灿听得高兴,在走廊上蹦蹦跳跳的,夏至安正好抱着钓竿要进门,看见她这个样子,隔着纱门问道:“干嘛,触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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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瞪了他一眼,见他抱着钓竿不方便开门,拉开了门把手让他进来,就听见叔叔在电话里问道:“那是谁呀?小夏么?”
欧阳灿吸了口气,说:“就是他……叔叔您耳朵也太灵了,怎么还能听出来是他呀?”
“这个时候应该家里没有外人嘛。你爸爸妈妈呢?这会儿谁方便接电话?”
欧阳灿见夏至安进了屋,父亲正从院子里走上来,喊了父亲一声,“小叔电话。”
她跑过去把手机给父亲,接了他手里的两支钓竿先那进屋。
她见夏至安把钓竿放在偏厅的墙角,问:“这两根是要用的?”
夏至安回头看了一眼,说:“不,那两根是要修的。线轮有点儿不灵活,回头鱼咬钩了,很容易就挣断,那就亏大发了。”
“你还挺懂。”欧阳灿把钓竿给他,看他仔细收在一边,放进专用的皮袋里装好,又把另外两个皮袋子拿过来,小心地往里放钓竿。她问:“你要跟我爸和庞叔一起去钓鱼?”
“嗯。上回他们俩在家聊天儿的时候就说等暑假有空了去。”夏至安说。
“你行不行啊?他们一般出海都好几天。去一次很辛苦的。”欧阳灿说。
“那没什么。我们科考船一出海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一年,也没怎么样。”
“不一样。你们是大船。他们海钓的船没那么稳,遇到风浪大,能吐个翻江倒海、不能自理。”欧阳灿说。
夏至安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看她,笑问:“你这是关心我吧?”
“我这是怕你拖后腿。”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起来,“欧伯都不怕,你就甭操那个心了。”
“对了,我奶奶和小叔小婶这个周回来,你们去不去的成还两说呢,你先别抱很大希望。万一你把日程空出来了,到时候我爸他们又取消了,那不是坑了你?”欧阳灿说。
夏至安听了,倒不大在意地说:“那也没关系。奶奶回来是大事儿,钓鱼么以后总也还可以去的。”
“在说什么去不去?钓鱼么?”欧阳勋过来,恰好听见他们两人在说话,问。
“我在跟夏至安说,奶奶要回来了,这个周末可能你们海钓去不成呢。”欧阳灿忙答道。
“去!你小叔刚刚听说我们要去钓鱼,非要让我们也带上他呢。瞧那个架势,我们不去是可以的,一定得让他去。”欧阳勋笑道。
“得了,我还忘了小叔是钓鱼迷。”欧阳灿笑道。
“就那技术,耗一整天钓不上来一只螃蟹的主儿,还非要钓……我们就勉为其难带上他吧,要不他跟奶奶告状,说我们不带他玩儿,奶奶该心疼了。”欧阳勋笑道。
夏至安和欧阳灿同时笑起来。
“定了哪天回来了吗?”欧阳灿问。
“机票是后天下午一点的。要是不晚点,后天晚上咱们一家子可以吃团圆饭了。”欧阳勋笑着说。
“那好。后天晚上我无论如何得回来吃饭。”欧阳灿开心地说。
欧阳勋看了已经默默把所有钓竿都分门别类装好码齐了的夏至安,说:“小夏后天晚上应该也没事吧?记得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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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见父亲这么说,转头看向夏至安。
夏至安问:“后天晚上吗?后天我有点事情,不回来吃饭的。本来想晚点儿告诉欧伯母的。”
“哦,很重要的事吗?”欧阳勋问。他边说边指指餐厅方向,一手推着一个,让夏至安和欧阳灿走在前面。“走,过去吃早饭。再不吃老太太要急了。”
“嗯,挺重要的。再说这是您家里的团圆饭,我在场也不大合适呀。”夏至安微笑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住在家里这段时间,我和老太婆也没拿你当外人嘛。就是我们家小灿老欺负你,也不是真心的。是吧,小灿?”欧阳勋笑眯眯地说。
欧阳灿晓得父亲是在开玩笑,就笑了笑,又看了夏至安一眼。
夏至安走得快一些,已经跟餐厅里的灿妈打过招呼了……欧阳灿见他笑着和母亲说要吃什么,虽然是笑着的,可是神情有点异样。她觉得有点奇怪,可又不知道奇怪在哪儿,看看时间已经不早,赶紧坐下吃饭。
她听着父亲在和母亲说奶奶要回来的事,两人坐下来商量这两天要怎安排。其实这段时间家里时时预备着奶奶随时回家,倒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但奶奶要回家毕竟是这个家里的大事儿,不可能不重视……她忽然发现夏至安从坐下来之后就没有出过声,抬头看了看他——他正低头在吃粥。虽然说欧家的家事他肯定是不会插嘴的,但他在饭桌上这么安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不常见的。也就是他刚刚住进来还不熟悉的时候是这么沉默吧……她抬脚踢了踢他的椅子腿,他这才抬起头来。
“粥还要吗?”她问。
夏至安摇摇头,“我吃好了。”
欧阳灿自己盛了一碗,说:“麻烦拿胡椒粉给我。”
夏至安看了一眼手边的胡椒粉瓶,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臂,分明是一伸手肯定会拿到的,非让他动……他把胡椒粉递过去,这才瞪了她一眼,拿着湿毛巾仔细擦了擦手,才跟欧阳勋夫妇说:“欧伯,伯母,我吃好了,上班去了。”
“去吧。路上小心。”灿妈说。
夏至安起身离开了,欧阳灿看看表,也赶紧吃饭。
“你慢着点儿。”灿妈见她吃得急了噎的直翻白眼,不禁又是恼又是好笑。“你呀,还有两天蹦跶的。等奶奶回来,你再没个样子,看奶奶怎么修理你。”
“奶奶最疼我,才不会修理我。”欧阳灿放下碗筷,冲去水池洗了把手,甩开大步子就往外跑。“上班去了,爸妈再见!”
她也不管灿妈在身后念叨,一路往外跑,来到院子里看见夏至安还在门内,正在给小四整理脖子上的项圈呢。她打了个招呼,从他身边走过去开了门待要出去,又停了停脚步,问:“后天晚上你是真有事吗?”
夏至安抬头看了她,说:“真有事。”
“哦,那就好……我的意思是,你别因为我平常老挤兑你,就特意避开我们家这小聚会。其实就是一顿晚饭,没什么的。”欧阳灿说。
“我知道啊。不是因为怕你介意。我确实是有事情,能推了的话,我宁可回来吃欧伯母做的菜。”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了他,见他的确不像是撒谎的样子,才说:“那好吧。看来是很重要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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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推不掉而已。”夏至安说。
“让你很头疼的人和事儿吧?”欧阳灿跨出小门去,问。
夏至安跟着出来,笑笑,但没回答。
欧阳灿看他不想说的样子,也的确赶时间,便跟他挥挥手说:“那就这样吧,我先走啦。”
“再见。”夏至安说。
“Bye!”欧阳灿说着,哎呀一声,调头又往回走。
夏至安刚好站在小门处,两人差点儿撞个满怀。他忙闪开些,问:“你这是干嘛?”
“我还是骑自行车。这时间打车准耽误。”欧阳灿说着要往里走。夏至安看了看靠在花房门前的那辆小自行车,说:“你在这等着吧。”
他把包背在身上,过去把自行车给欧阳灿推了过来,搬出小门去,才交给她。
“谢谢啊。”欧阳灿眉眼一弯,笑道。
“谢什么呀。少挤兑我几句就有了。”夏至安说着,听见包里手机在响,跟欧阳灿抬手示意,先走了。
欧阳灿骑上车子,看夏至安边走边把手机摸出来,低头瞧了瞧,倒不着急接,先戴上太阳镜,很随意地划了下手机屏……她蹬了几下,自行车闪电般从夏至安身边掠了过去。
夏至安刚刚“喂”了一声,就见欧阳灿忽的一下连人带车像只低飞的燕子似的过去了,不禁愣了一下,对方在说什么他就空了过去,不过他也没有在意,只是说:“我记得的。答应了过去就一定会去的。”
他没有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
欧阳灿蹬着自行车一路飞奔进了单位大门,下车亮了证件,冲进门里又溜了一段,看到林方晓刚刚从车上下来,也下来问了声“林队早”。
林方晓点点头,笑道:“早啊!你今儿又卡着点儿来的。”
欧阳灿锁好车子,问:“你们昨晚加班到几点?”
“差不多十二点才散。”林方晓说。
“有新发现吗?”欧阳灿问。
“暂时就只有一个新的发现算是线索。”林方晓说。
欧阳灿抬起眉来。”
林方晓说:“昨晚家属打电话给我们,吐露了白天没讲的一个情况——年轻女死者生前定期在看心理医生,也服用过一段抗抑郁的药。所以家属有点怀疑她当时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又是抑郁症?但是之前并没有迹象表明她精神状态不好吧?”欧阳灿问。
“是。她丈夫说最近他们在考虑生二胎,前段时间做了详细的检查,死者除了血压高,身体倒没有其他的问题。医生给开了药。这个药她最近也在服用。据她丈夫说病情控制的不错,几次测量都在正常范围内,他们还想过段时间再做一次全面检查。”林方晓说。
欧阳灿仔细听着,摸摸鼻子,说:“这样啊……昨天取了血样,申请对血样进行检测吧。”
“你是说?”林方晓看她。
“抑郁,高血压,意外坠海,或者会有联系。”欧阳灿说。
“我正准备早上开完会去拜访一下她的心理医生。”林方晓说。
“心理医生恐怕不会给你太有价值的信息。”欧阳灿说。
“聊一聊总会聊出点儿东西来的。不需要他把病人隐私和盘托出。”林方晓道。
欧阳灿点点头,“那我去准备。”
她说完跟林方晓分开,往本处办公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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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大楼就看到陶处长正在前面跟老曹并排走。她眼珠儿一转,心想还是慢点儿走省得遇见陶处长说不定又要训几句,刚想去值班室拿一下报纸耽搁一会儿时间,陶南康早就从前面的整装镜里看到她了。
“欧阳灿!”
“到!”欧阳灿条件反射似的应了一声。
值班室里的同事老秦刚好拿起她们科的报纸来,忍不住一乐,递了报纸给她,示意她赶紧过去吧。
欧阳灿把报纸夹在腋下,赶紧过去,“陶处早!曹主任早!”
“最近表现还可以啊。”老曹笑着说。
“是是是,最近没闯什么祸的。”欧阳灿笑嘻嘻地说。
陶南康瞅了她一眼,见她拿了报纸,说:“这两天的报纸你好好读一读,上面有部里表彰的优秀法医的系列报道。”
“嗯,我一定好好学习学习。看看他们有没有我白师姐业务强。”欧阳灿说。
老曹哈哈一笑,“小白最近不在,你们科有什么事都是你顶着,还行啊?”
“不大行……就盼着白师姐快点儿回来呢。”欧阳灿说。
“也快了,没几天那边培训就结束了。”老曹说。
“你听她的,什么不行?没小白镇着她,她不闹妖就不错了。”陶南康瞪着欧阳灿。
“是是是,我白师姐就是泰山石敢当。”欧阳灿说。
老曹笑的大厅里都在回响,“什么时候变这么贫啦?”
陶南康也忍不住笑了,“周末有个大案子,加班了吧?”
“嗯。就是那个坠海的案子,我出的现场。做了现场勘验和基本的检查。后来家属没有统一意见,就没有做进一步的工作。我刚在外面恰好遇见林队,还和他沟通了一下。林队他们还在调查,可能很快会有新的进展。”欧阳灿说。
“那好。这案子关注度挺高的,配合好小林他们,尽可能把工作做细致了。”陶南康说。
“是。”欧阳灿答应着。
“最近大案多。好几个案子都还没破呢,小林他们压力也很大啊。”老曹说。
“是啊。所以咱们的工作也要再做细致一点。有些案子,等稍空闲的时候可以回头再看看资料,可能会有新的发现。”陶南康说。
欧阳灿想了想,说:“我回来以后经过我手的案子确实就有好几个没有破的。我有空就看看资料的,这可是当年您给我们入职培训的时候就灌输的观念。”
“所以啊,给新人入职培训还是很重要的。”陶南康微笑道。
欧阳灿笑了笑,陶南康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欧阳灿进了办公室,扑面而来的一股热气,让她在门口就哎呀一声,隔壁办公室倪铁正拖地拖到门口,听见了笑道:“屋里又有什么惊喜吗?”
“你们这些人,逮住机会就笑话我……不就收了几回花吗?好像你们没跟着沾光似的。”欧阳灿哼了一声。“老说欢迎我归队聚餐啊,就空口说白话。”
“那也不是我们要这样的,是杀人犯不让咱们聚的。”倪铁拄着拖把,笑道。
欧阳灿又哼一声。
“不过我早上遇到小戴,他说他们队昨天因为案子办得晚了小聚了一下,有个特别帅的人在座啊……”
“啊?”欧阳灿一听这描述,警惕了一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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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倪铁笑道。
“帅?”
“对,帅是小戴说的。你要不服去问他。”倪铁笑眯眯地说。
欧阳灿看着他那笑成了招财猫的脸,抬手摸了摸鼻子,说:“他那眼光!以他自己为基准线呢吧?别信。帅什么呀,帅!”
“我本来也有点儿怀疑,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好奇了。”
“到点儿啦,好奇。”欧阳灿不理他,进了办公室收拾一下桌子上的东西,看看时间约莫着检验中心的同事也该到位了,准备等一会儿便打电话过去,预约好时间准备送血样去检验。
她正忙着,手机震了几下,等拿起来看时,提示工作群里已经好多条消息了,打开来一看还有好多条一条条不断弹出来,简直放烟花似的刷屏。
她看了一眼,几乎每个人都在艾特她,然后就一个字:“帅!”
她皱着眉往上翻,直到翻出戴冰发的一张图来,原来是夏至安站在海边的照片。
“你们无聊不无聊啊。”她虽然这么说着,手里没停了做事,也没空去说他们。
手机就扔在桌上,那张照片点开占了整个屏幕,她又瞥了一眼,然后,再瞥一眼,吸了吸嘴唇,说:“这张景取得是很好啊。真是手机拍出了单反的效果。”
昨天是阴雨天,画面的色调是灰暗的,远处深蓝的海水和浅灰天空相接,深深浅浅的颜色像是在画布上叠加了颜料一笔笔抹出来的,山崖呈一道灰褐色新月形状,夏至安就站在画面的一角,白衬衫让他成了最亮的道光似的,虽只露出侧面来,看上去却真的是很漂亮了……她轻轻点了一下屏幕,图片缩了回去。想了想,又点开,正打算转发给夏至安看,桌上电话响了,她就只保存了一下,退出了群聊页面。
电话是林方晓打来的,告诉她刚刚死者家属来了,同意对尸体进行解剖。
欧阳灿听了这个消息倒忽然有点不信了似的,问:“怎么又改主意了?”
“这事儿有点儿邪性。死者父亲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他女儿一直在那哭,问什么都不说,就哭,哭得特惨……然后他半夜醒过来,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冤情。早上就让女婿送他过来了。”林方晓说。
欧阳灿顿了顿,说:“那好我等下过去。手续办完了,通知中心同事做准备,我这边还有点儿事,处理好了马上开始工作的。”
“好。你先忙。我们这边还有点儿情况要跟家属核实一下,应该也没那么快的。”林方晓挂了电话。
欧阳灿轻轻摇了摇头,赶紧给检验中心打电话。
她本来准备着抓紧时间去解剖室那边的,可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等她安排好了,都快到十一点了。
解剖室那边的同事通知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就是解冻还不太充分,让她算好时间。
她赶紧拿了白大褂和笔记本往外走,正好遇见倪铁也要过去。她看倪铁手上一叠卷宗,问:“都是什么案子啊?”
“这一摞全是验伤的。”倪铁有点无奈地说。“你呢?”
“昨天坠海那案子的。”欧阳灿说。
“大事件。”倪铁说。
两人边走边交流着,到了法医中心那边,就见潘晓辉陪着几个人还在那里。欧阳灿昨天是见过两位死者家属的,一眼就认了出来。她跟倪铁打了个招呼。他先走了,她站在原地没动,远远看着他们。只是一天一夜,两位看起来憔悴很多,尤其是那位父亲连战捷,头发都白了,简直一下子老了十岁,在女婿苏志安的搀扶下仍站不太稳,让人看着不由得不心惊痛惜。
潘晓辉看见她来了,往这边走,轻声跟她说:“死者父亲办完了手续没走,说要等等法医,有话跟你说。”
欧阳灿心里有数,就说:“你跟他讲,我的缝合技术是很好的。让他放心,就当是动了一场大手术。我就不跟他当面说了,这太残忍了。”
潘晓辉说:“好。我转告。”
欧阳灿也没有走过去,而是悄悄地转了弯,绕了点路从走廊另一端进了解剖室。她往里看了看,尸体已经被同事取出来摆上了解剖台,示意她解冻还需要一点时间。她便坐下来开了电脑,把昨天做的记录调出来,仔细看了两遍,又把之前几个案子的资料打开来看。
早上陶老爷提醒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太在意,现在想想他应该是在提醒她注意工作方法。她以前也有意识地这么做,主要是最近大案子一件接一件,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让她有空细细梳理自己的工作成果。
她一页页翻看着资料,等到同事示意尸体已经完全解冻,马上开始准备。
她往身上套防护服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不知道赵一伟有没有来上班,早上工作群里大家说的那么热闹,也没见他讲话,他一向可是最爱说笑的……或者等忙完了该问一嘴,可能家里孩子还没好转,仍然需要请假陪床?
外头有人要进来,她回头看了下是蒲桥,便点了点头,说:“我刚还在想老赵是不是还没上班,谁来拍照。”
“赵哥请了两天假。孩子情况还是不好。昨晚转进ICU了。我看他情绪挺差,没敢问什么。”蒲桥小声说。
他有点拘谨,拿着的摄影器材是平常赵一伟用的,因此像是拿着别人的东西,很不习惯。
欧阳灿看出来,便说:“那咱俩就好好配合吧。哪儿需要特别再多拍几张,我会跟你说的。”
“嗯。”蒲桥点头。
“现在出现场好多了吧?”欧阳灿问。
“好多了。”蒲桥腼腆一笑。
欧阳灿点点头,开了里面的门,走进解剖室。先进行解剖的是两位死者中年轻的那位连莲生的。
她过去按了按尸体,确认解冻已经完全,拿起手术刀来,在尸体上做Y型切口……
等她解剖完毕,将尸体缝合好,已经将近五点了。
同事将尸体装进袋子里仍然送去冷藏室,她让蒲桥先走,自己将解剖台冲洗干净,又将器械都收好,一切都收拾得利落了才出来。正好检验室的电话打过来找她,说检验报告也已经出来了。她看看时间就说自己过来取。
检验室的同事说,从死者连莲生血液里检测出的成分来看,她生前服用过地西泮和降压药物。另外从胃内容物的情况来分析,她在死亡前20分钟内进食过,包括了咖啡、蛋糕一类的西点。另一位死者许富华的胃内容物检验结果与连莲生基本重合,但没有咖啡,另外容物和血液里也没有发现药物成分。
欧阳灿听着,收拾好东西锁了门,一路跑到检验中心去拿报告。
同事把报告给她,说:“你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啊。”
欧阳灿接在手里,说:“总觉得不早点儿知道结果不踏实……谢谢啊。辛苦了。”
“分内的。”同事笑笑说。
欧阳灿从检验中心出来,一路往回走,便翻看着报告,然后站在走廊里给林方晓打了个电话,将解剖和检验结果简单跟他说了一下。
林方晓听了,说::“我今天去见了连莲生心理医生。医生说死者一直有失眠的情况,最近还出现过幻听。他给开了地西泮辅助睡眠。他说死者的确是有很重的心理负担,不过没有告诉他究竟是什么造成的。我问他死者有没有表现出厌世的情绪,他说据他的观察,死者并没有自杀的倾向。她挺清楚自己是精神出现了问题,很像治疗。另外她很爱她女儿的,总是说在她女儿长大成人之前一定要好好工作,赚钱送她去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像这样的人一般来说的确自杀的可能性很小的。现在的人压力这么大,谁没有点心理问题呢?是吧?”
“是啊。所以在咱们也没有往这个方向想。不过出现幻听什么的,已经不是轻度的心理疾病了。林队,车子的鉴定报告出来了吗?”欧阳灿问。
“出来了,没有异常。”林方晓说。
“那么就……不如去开车20分钟范围之内的咖啡馆查查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吧。我记得现场收集到的证物里有一个星巴克的便携杯。胃内容物的检验报告里说有咖啡,很可能她最后进食的地方是在那里。这也挺符合一般人周末送孩子去上课,自己在咖啡馆等几个小时的规律的。”
“正有这个想法……到下班时间了,明天案情分析会,你有空就过来参加。我现在给他们布置点新任务去。”林方晓说。
“好的。辛苦了林队。等下我过去,把报告带给你。”欧阳灿挂了电话,把报告收好,回办公室收拾好东西,带着报告出来,去刑警队那边交给戴冰,跟他解释了一下尸检报告里的几个重点要注意的地方。
“辛苦了啊。”戴冰收好报告,说。
欧阳灿说完工作的事儿,见他急着要回去开会,叫住他,“来来来,耽误你三十秒。”
“啥事,你说。”戴冰见她面色严肃,很正经地等在那里。
欧阳灿掏出手机来把上午保存的那张照片调出来,给他一亮,问:“你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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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是我拍的。好看吧?我跟你说啊,这张照片怎么来的,超神奇的——我们当时啊,就在那等着打捞的,我一抬头,我天,漂亮啊!赶紧掏手机拍了一张。也来不及选什么角度啊什么的,拍完我还就去忙别的了,把这事儿忘了。谁知道后来看我在现场拍的照片,就翻出这张来了。太绝了!”戴冰兴奋地说着,忽然看到欧阳灿那脸还板着,马上顿住。“咋了?”
“给你五毛钱,这张照片版权归我了。”欧阳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币来塞他制服口袋里。
“那怎……”
欧阳灿不等他说完,手里文件“啪”的一下拍在他胸口,说:“我买下来了,你以后就不准乱发了。还发群里去!”
“哎,不能发啊,那不是倪铁问到底怎么个帅法儿嘛!”戴冰笑道。
他说着,往后仰仰身子,看着欧阳灿。
“该不是,你想藏着帅照,不让人知道有这么个人吧?那不能啊!人夏老师可是光芒万丈的,葛大爷都盖章说是个漂亮人物呢……”戴冰越说越高兴。
欧阳灿戳了下他制服口袋里那枚铜币,说:“五毛钱给你了,版权归我了。你要再到处乱发,我就告你。”
“五毛钱你也太难了吧!”戴冰叫起来。
“就五毛,不要我给你五拳。我走了,记着我的话啊。”欧阳灿拎包就走。
“那不然哩?”
“不然你就等着瞧。”欧阳灿说完就走。
她都快下楼了,就听见戴冰在走廊上大声喊:“欧阳,我给夏老师介绍个女朋友你不介意吧?”
走廊上传来回音,潘晓辉林方晓老崔他们都从各自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左右看看,一起笑起来。
“哎,别闹了啊,干正经事。”林方晓拍了拍手,大声说。
“这也是正经事啊。是不是,欧阳?”戴冰笑问。
欧阳灿不理他,噔噔噔下了楼。
下楼还听见老崔笑呵呵地说:“别乱开玩笑了啊,小欧那跟曾检正接触呢,别好心帮了倒忙。小夏那条件也不愁没好的……”
她跑得很快,后面再说什么也就听不见了。
出来办公楼,找到自行车,已经一身汗,开锁的工夫,她找到赵一伟的电话,本来想试试能不能接通,打过去他马上就接了,问:“有急事嘛?我请假了呀。”
“不是公事。我想问问睿睿怎么样了。我听小蒲说情况还不大好。”欧阳灿说。
赵一伟沉默了片刻,说:“是有点不大好……没事儿的。”
“我想过来看看睿睿,这会儿方便不?”欧阳灿问。
“别来了,大热的天儿。”赵一伟说。
“我回家反正也是那条线,稍微一拐弯就是了。有人给你送饭吗?”欧阳灿问。
“……我在医院定了餐。”赵一伟说。
“那你别吃那个了。我带晚饭过来。我看看时间啊……大概一个小时我会到的。到了给你打电话。”欧阳灿说。
她挂了电话。她站在阴凉地里,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决定了要买什么带过去,先打了电话订餐要求打包带走,然后骑车子就出了警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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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距离警局只有几百米的商场里的儿童区有个玩具专柜,跑上去买了个大小合适的小熊,下来在商场的花店里又选了一束适合送给小孩子的花,出来骑车赶到订餐的饭店,刚刚好打包完成。店员把打包好的食物帮她拿出来放在车筐里,问她最近怎么都没来吃饭。她笑笑解释说是天太热了,不等跑到这边来人都化在路上了。
“等凉快一点儿肯定天天来报到。谢谢啊,再见!”她跟店员道别,骑车往医院跑。
等到了住院区,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自行车锁好,快步往住院部大楼走去。
她只顾走路,冷不防一辆车从旁边路口转过弯来,稍稍有点快,她拿着东西急忙往后退,第一反应是手里的晚饭别不小心落地上,等她确认打包盒完好,汤并没有洒出来,才皱着眉瞪了一眼已经开过去的那辆车——那车在院区里开的也还挺快的,早已经转弯了……她悻悻的哼了一声。
那辆银白色的车子,曾悦希有一辆同款。她现在看到这样的同款车难免会都看一眼,甚至会觉得亲切。
“一样的车,不一样的素质。”她念了两句,也没什么办法,还要恼自己只顾了吃的东西,也没看一眼那车牌号,不然迟早找到那个司机教训一下……她吸吸气,抬头看了看住院部这高耸的大楼,赶紧进了大厅搭电梯上儿科病房的重症监护室去了。
她照着赵一伟给的定位很顺利地来到了目的地。
赵一伟果然守在女儿睿睿的病房外。他正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发呆。欧阳灿慢下脚步来。赵一伟平常是大大咧咧很爽快仗义的汉子,此时的样子显得憔悴又无助,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在孩子到了危急关头所呈现的状态了吧……她轻轻叹口气,打起精神来喊了声“老赵”。
赵一伟抬起头来,看见欧阳灿,缓缓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来了啊……你看你还带东西。”
“吃的归你,这些是给睿睿的,要你假客气。”欧阳灿把食物递给赵一伟,小熊和花还抱在怀里,看了看监护室里。“睿睿在哪个床?”
“最里面那个。”赵一伟说。
“我能进去看看她嘛?”欧阳灿站在玻璃窗外,轻声问道。“不能吧?”
“要换衣服要消毒。你要是拿了你那防护服可以进去。”赵一伟说。
欧阳灿白了他一眼,说:“早说嘛!我能带一打来。”
赵一伟笑了笑,说:“等下托护士送进去。睿睿准喜欢。她今天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不过下午比上午情况好多了。”
欧阳灿问起睿睿的病情,赵一伟就简单跟她解释了一下。睿睿是急性脑膜炎。赶上前几天他忙的老不着家,正好妻子又出差,家里照顾孩子的老人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当成了普通的感冒发烧,没有及时送医,情况就发展到了很凶险的地步……“也是我这做爸爸的失职。从来没觉得这么怕过。”赵一伟说。
“放心吧。听你说的这些症状,睿睿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她会恢复好的。”欧阳灿说。
赵一伟沮丧地抱着食盒,欧阳灿看他那样子又有点滑稽,可是真不敢笑。
“吃点饭吧。吃饱了饭才能好好照顾睿睿。”欧阳灿说。
她左右看看,走廊的另一端有一间休息室,便建议赵一伟去那边小桌子那里坐坐吃饭。
“也省得把这儿弄的一股子饭店味道,招护士不高兴。”欧阳灿说。
赵一伟想想也是,便同意了。
正好有护士走到监护室门口这边,欧阳灿忙把小熊和花交给她,拜托她放到睿睿床边去。护士接了,她再三谢过,站在外面看着护士把花和小熊放到床头柜上,还摆在了一个只要睿睿醒过来一转头就能看到的角度。
欧阳灿又站了一会儿,刚要走开,就看到睿睿旁边床上的那个小朋友,床边的仪器突然响了起来。陪在里面的家长和护士乱成一团,不一会儿医生赶了过来,护士把家长先请了出来。那家长脚步趔趄,一出来险些撞到欧阳灿身上。
欧阳灿急忙闪开,看了那位家长一眼。
忽然觉得这人眼熟,不禁又看一眼。
赵一伟说:“那孩子这两天一直在抢救,我看着也跟着揪心。”
欧阳灿“嗯”了一声,推推赵一伟让他往休息室那边走。走出去,她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是那孩子什么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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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尿毒症。”赵一伟说。
“是这么严重的病啊。”欧阳灿说。
“嗯。太痛苦了。这几天就只见他爸爸在这里照顾,也没见其他人来。”赵一伟说。
两人走进休息室。
欧阳灿帮忙把饭盒都打开,坐在赵一伟的对面,听他说:“我前天晚上跟那小孩儿他爸爸聊了几句。那人不大说话的。我看他老憋着吧,情绪好像不是很对劲儿,怕他压力太大出什么问题,就没话找话。好像是他一个人在带孩子,也不清楚是离婚呢还是丧偶。这也不好打听,反正八九不离十吧。说起来,一个人照顾孩子本来就难,还是病孩,可不就更难了嘛。不过吧,他工作应该还算松快。他给人开车的,老板最近不在这里,他不用天天当差,还有时间陪床。他除了出门给孩子买点吃的或者回家做点吃的换换衣服,不怎么离开医院。我看他干什么都是自己。像我们工作忙,有老人搭把手,可真是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再抱怨带孩子难简直就成了矫情了。我这几天总算是深有体会。精神也不好,吃什么都吃不下……你们啊小年轻,没这经验。这到了孩子生病,真恨不得是自己病着。睿睿妈回不来都快急死了。”
“嫂子什么时候到?”欧阳灿问。
“晚上就能到了。那边天气不好不能起飞。要不下午就该回来了。”赵一伟说。
“别太着急了。”欧阳灿说。
赵一伟点头,开始吃饭。
欧阳灿想了想,问:“你说那人是开车的?”
赵一伟又点头,见欧阳灿若有所思,咽下饭去问:“你怎么对人家这么有兴趣?”
“我看着他眼熟。你说是开车的,我想起来了。前阵子我们邻居的朋友司机出了点小事,市南局的同事还上我们家来调查呢。后来在邻居家里我又见过一面。”欧阳灿说。
“是吗?”赵一伟忙着吃饭,问。
“是啊,前两次见,一次模模糊糊的,一次是他穿的特别整洁,跟刚才那样子差好远。这时间也也没多久,怎么都脱形了。”欧阳灿感慨。
“还能因为啥,谁也扛不住不睡不吃地照顾病人。两三天就看出他人又黑了又瘦了,瞅着都可怜。”赵一伟说。
欧阳灿看看他,心说赵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看看表,赵一伟正好看见,问:“你不吃?我光顾自己吃了,也没等你。”
“我回家吃饭。这会儿就是过来看看睿睿。”欧阳灿说。
“谢谢你啊,有心了。”赵一伟说。
“客气什么啊。我是代表各位同事来慰问一下你的。睿睿早点儿好,你也能早点儿回去安心工作。你不知道蒲桥今天跟我进解剖室,全程端着你的照相机跟抱着个金娃娃似的,那个紧张啊!还是他跟我说你请假的事情。”欧阳灿笑笑。
“那小子,还是缺乏锻炼。”赵一伟笑道。
“已经好多了。”
“都这会儿了,你快点儿回家吧。家里等你吃饭呢吧?”赵一伟看看表,说。
“嗯。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儿?”欧阳灿问。
赵一伟大手一挥,指指面前这些吃的,说:“吃饱了什么都不惧!你放心走吧。”
“那行,我走了啊。”欧阳灿拎起包来。
她刚站起来,就见休息室门口有一个纤瘦的女子正探身往里看,一眼看见赵一伟,目光扫过来,就落在了她身上,认出她来,喊了声“欧阳”,“赵一伟你在这吃饭呢?”
欧阳灿认得这是赵一伟的妻子李凡,忙叫嫂子,说:“我过来看睿睿的。”
“谢谢你啊。我看睿睿床边有小熊,听护士说有人来看过她。我还找不着赵一伟,电话又关机了,刚给我急的。”李凡说。
她手里还推着拉杆箱,显然是下了飞机直接赶过来的。
赵一伟手里还拿着筷子,过来问道:“我手机没电了……你不是说晚上吗?”
“我一直在机场等着改签。一有座位我马上就回来了,哪儿能一定等着晚上!”李凡瞪了他一眼。
“没吃饭吧?吃点儿。欧阳给带的晚饭。”赵一伟拉她的手。
“这会儿吃不下。”李凡说着,转脸跟欧阳灿笑笑。“谢谢你啊,欧阳。真是费心了。”
“不谢不谢。那我走了啊。”欧阳灿摆摆手,说。
李凡要送她,她忙拒绝,赶紧离开了休息室。
经过病房的时候,她往里看了看。
监护室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刚刚抢救时那紧张混乱的场面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只有一个护士在病床边盯着仪器……欧阳灿走过去,往电梯这边来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个人面对墙角站立着,额头抵在墙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撞着。
也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那人站稳了,回了下头。
四目相对,欧阳灿也不能装作不认识的,便问:“鲁师傅,是你吗?”
鲁海生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欧阳医生,对,是我。你怎么在这?”
“我来探病。你是……”欧阳灿看着他。
“我家孩子在这住院。”鲁海生说。
欧阳灿点点头,“那你辛苦了。”
鲁海生勉强笑了笑。可那笑容比哭还让人看着难受。
欧阳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恰好这时候电梯来了,她便跟鲁海生道了别。
“别太担心。”末了她说。
鲁海生没有出声。
也许是说了什么她没听见吧。
欧阳灿进到电梯里还在想这实在也是很残酷的,那么小的孩子生那么重的病……
她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几次差点儿闯了红灯。
到后来干脆下了车,推着车子一路往上走。
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车还川流不息。
她好容易快到家了,听见一声清脆的狗叫声,循着声音看去,就见Luna正拽着它的主人范静侬往她这边来。她笑着把车子支在一边,拍拍手招呼道:“Luna小公主!”
范静侬拉不住Luna,跟着它一路跑过来,快到跟前了,Luna挣脱她,照着欧阳灿就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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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na别扑!”范静侬叫道。
Luna弹跳力惊人,撒起欢来哪儿还听她的,早一蹦老高,欧阳灿就伸手臂出来,一下子把它抱在了怀里。
“哎呀,Luna小公主沉了!又吃胖了吧?是个胖公主了……”欧阳灿使劲儿揉着Luna的狗头,笑着跟跑的一脸汗还有一脸歉意的范静侬说:“没关系呀,它见了我高兴嘛。”
“我是怕它养成习惯,出门老这样会吓到人的。”范静侬说。
“也就是见了我会这样吧。”欧阳灿把Luna放下来。
毛色鲜亮的Luna极干净,被欧阳灿放下来,却在地上打起滚儿来,肚皮朝天求抚摸。欧阳灿笑着蹲下,揉揉它的肚皮。
“小公主一点儿都不矜持……好啦乖啦。”她笑着说。
“你刚刚下班?今天又晚了。”范静侬笑道。
“本来不算晚的,同事的小孩儿住院了,我去看了看……哦对了,在医院遇到鲁师傅了。”
“鲁师傅?鲁海生师傅?”范静侬愣了下,问。
“对。他的孩子也住院了。上回我们在你那里吃饭,正好遇到他去送东西,还说了几句话,这次见他,差点儿认不出来了。”欧阳灿说。
范静侬说:“是吗……那天之后我也再没见到过他。”
“孩子病情挺凶险的。我跟同事正好赶上一轮抢救。一开始我还没认出鲁师傅来。”欧阳灿说。
“那么严重啊?”范静侬想了想。“我回头问问沈绪楷。”
欧阳灿点头,见她郑重其事,忙说:“要是去问的话……会不会有影响?我只是看见那个情况觉得挺揪心的,见了你忍不住提一提。”
范静侬摆摆手,说:“不会的。沈绪楷那个人……待雇员应该还不错的。”
欧阳灿轻声说:“也许他不想让老板知道呢?毕竟私事。”
“那我委婉一点问。”范静侬说。
“好像不关咱们俩什么事儿……”欧阳灿挠挠耳垂。
“我们心软嘛,看不得人受苦。”范静侬说。
她语气柔柔的,样子又不像是开玩笑,可是听起来却让人觉得有点好笑,欧阳灿笑起来,说:“哎,还真是。不然也不会养这些骗吃骗喝骗感情的家伙了……Luna,握手。”
Luna果然翻身坐起来,抬爪子给她握住。
“好聪明啊!”欧阳灿笑着亲亲它。
“快回家吃饭吧,跟我们玩起来,耽误吃饭,欧伯母该着急了。”范静侬说。
欧阳灿帮她把Luna的绳索扣好。
“夏老师今天比你还晚?”范静侬牵好了Luna,边走边说。
欧阳灿这才发现夏至安的车没在,“咦,还真是。他最近好像挺忙的哎。”
范静侬回头看她,笑着点了点头,“Bye-bye!回头说。”
“嗯,回头说。”欧阳灿摆摆手。
她看着它们走出巷口转了弯,推着自行车回了家。
天已经完全黑了,一进门家里的狗欢快地围着她转,一直把她送到门口。她换鞋的工夫悄悄把它们放进屋,拿了毛巾给它们擦爪子,高声喊爸妈。
灿妈在里面应声,说:“刚要给你打电话,问问怎么这会儿还不回来。快点洗洗手过来吃饭。”
“来啦!”欧阳灿直接跑进厨房去洗了手,跟着她进来的几只狗排排坐在餐厅外。
灿妈看见,微微瞪了女儿一眼,见欧阳勋笑眯眯地跟她摇摇头,却也没说别的。
欧阳灿过来坐下,一看满桌子菜,开心地叫起来,“好饿!我要多吃一碗米饭!”
“吃吧。”灿妈笑道。
“今天晚回来也不记得打个电话说一声。你看小夏,不回来吃饭老早就讲了。你呀,就是粗心。”欧阳勋说。
欧阳灿才吃了一口米饭,看了眼对面空着的夏至安的座位,没出声。
“咦,罕见的没有不服气。”灿妈笑着说。
欧阳灿大口吃米饭。
她是真饿了……扒了一碗米饭之后,才意识到今天饭桌上格外安静,不禁抬起头来,看看默默吃着饭的父母,忽然想起来夏至安在这的时候,不管他吃饭出不出声,父母总是要照顾他一下,因此吃起饭来还是有一点点热闹的。
“夏至安为什么没回来吃饭啊?”她又盛了一碗米饭,问。
“他没讲……不过他来了也这么久了,应该认识不少新朋友了哦,可能约着出去玩了。”灿妈说。
“有可能。到底是年轻人啊。”欧阳勋笑道。
欧阳灿不出声了。
欧阳勋夫妇说起了为迎接奶奶回来都做了什么准备,房间收拾了,清洁要再做一遍……“奶奶过几天恐怕要进山里视察的,那边早说了要收拾下。打电话过去说收拾了,不行我还是得过去看看。明天吧,明天去。”灿妈说。
欧阳勋道:“也不是那么赶。老姜说收拾过了,一定没问题的。”
“还是过去看看放心。收拾好了正好,我就可以早点儿回来。不过两三小时,很快的。”灿妈说。
欧阳灿听着,说:“您要是过去,我正好问问田藻,她需不需要什么东西,您给捎过去?”
“行。早上田藻还和我聊天呢。我问她需要什么不,她说医院照顾得很好,没什么需要的。我琢磨着就是需要也不会跟我开口的,不好意思呢。”灿妈说。
欧阳灿点头说:“那是。她也就是跟我这儿特别不拿自己当外人。”
欧阳勋夫妇笑。
饭吃完了,欧阳灿让父母去看电视剧了,自己套上围裙戴上手套开始收拾餐厅和厨房。整整收拾了一个钟头才弄了个七七八八,她站在餐厅里喝了一大杯冰水,看着自己收拾的还不是很像样的厨房,叹口气。
“怎么了?累了啊?”灿妈过来,笑问。
“是啊。好久没干这么多活儿了,居然胳膊好酸。”欧阳灿说。
灿妈说:“那是平时大家都一起做……小夏经常帮忙洗碗的,从来也没见他说什么。你看看你!”
“哎呀,说到这个。我觉得我要弄乱了他摆的盘子和碗,明天他会找我算账嘛?”欧阳灿问。
灿妈笑道:“胡说!你就是会没事儿就笑话人家小夏爱整洁。都跟你似的乱七八糟的,那还得了?”
她说着,过来从冰箱里拿了蜜瓜出来。
欧阳灿要帮忙,灿妈让她一边儿等着。
她靠在操作台边,看着母亲把香瓜切成月牙形……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看母亲,往旁边走了两步,“喂……嗯,在家呢。”
灿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切着香瓜。
“你在哪儿呢?过来喂猫?”欧阳灿问。听到他说是,她笑道:“今天可够热的。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几只猫在阴凉地趴着,动都懒怠动呢……嗯?”
她顿了顿,听清他在问想不想吃冰激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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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特别闷热,本来想约你出来散散步。可是空调房里呆的好好儿的,出来走一圈儿怪不舒服的。”他说。
“嗯……其实也还好。”她微笑道。
“冰激凌吃吗?”他问。
“嗯。”她答应。
“那好。我买了带给你。喜欢什么口味的?”他问。
“抹茶吧。”她说。
他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她深吸了口气,回头看看母亲还在摆盘,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
“帮忙吃吗?等一会儿。”灿妈轻声笑道。
欧阳灿笑笑,说:“我上去换件衣服。”
灿妈看她一眼,问:“换衣服准备出门?”
“不换出门的。这衣服穿了一天了,也该换了。”欧阳灿说着,看看母亲脸色。
刚刚通话母亲应该是听到的,看起来却是她不开口,她也不问是谁打来的……她便没作声。
她拿了包准备上楼,听见母亲说:“别穿得太随意。”
欧阳灿无奈地说:“我当然不会穿得太随意啊……夏至安来咱们家之后,您见我什么时候还敢穿得随随便便就出房门啊?”
“那就对了嘛。”灿妈说。
欧阳灿皱皱鼻子,跑上楼去了。
回到房间里,欧阳灿扔下包,先去洗了洗脸,回来挑了一套干净清爽的衣服换上,照着镜子看了看,符合在家里穿着舒服、也能出门散步的标准……她还特意往面颊上点了一点点胭脂水,看上去气色好很多。
看看时间差不多,她就下楼来。
在楼梯转角处忽然听见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就见石头卧在三楼的楼梯口,正往下看呢。
“你不在房里守着哼哼,趴那儿干嘛?等夏至安?”她问。
石头不理她,趴在那儿眨着亮晶晶的小眼睛一动不动。
“夏至安还没回来。你再等等吧。”欧阳灿笑笑,蹦蹦跳跳下楼了。
她看了看餐厅里亮着灯,但母亲已经不在那儿,走到客厅外,果然见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两人却在小声交谈,可能是在聊剧情吧……她刚要走过去,就听门铃响了,她忙跑去看。
对讲机屏幕里出现了曾悦希的影像。
“咦,这么快呀。”她按开麦克风,说。
“提前打电话过去了,到了拿着就走。你怎么不接电话?”他问。
“呀,手机忘楼上了……”欧阳灿摸了下口袋。“你等等啊!”
“是谁呀?”灿妈走过来,问。
欧阳灿回头,说:“是曾检。”
“干嘛在对讲机里讲话?还让人在外面站这么久,没礼貌。”灿妈说。
欧阳灿吐吐舌,说:“也不是啦……”
“都到门口了,请他进来坐坐吧。”灿妈说。
欧阳灿愣了下,回头看看屏幕。
麦克风是开着的,母亲声音向来洪亮,又站在自己身后,曾悦希不可能听不见、看不见……果然曾悦希说:“欧伯母晚上好。”
“曾检呀,进来坐会儿吧。我们刚刚泡的茶,来喝杯茶。”灿妈往前走了两步,微笑道。“就这么着啊,让小灿下去接你。”
灿妈说着,示意欧阳灿出去。
欧阳灿换了鞋出门,跑下来穿过院子,把小二和三三赶到狗窝那边拴好,回头看胖胖很自觉地也跑到自己的空调房呆着去了,不禁好笑,说:“得了,有客人来,就一会儿,你们坚持一下,好吧?要是你们都很友好,何苦来的要把你们放在这儿呀……”
她检查了下它们的水碗,确定它们有水喝,才去开了门。
曾悦希站在门外,看到她,微微一笑。
欧阳灿说:“进门吧。”
曾悦希跟着她进了门,门边的小四顿时大声吠叫起来,紧接着院墙那边狗窝里的几个也跟着叫,院子里的犬吠声此起彼伏。欧阳灿知道靠凭空呼喝来阻止它们并不会有什么效果,于是推着曾悦希快点走。
“快点进屋去坐好,它们也就消停了。”她笑道。
“没关系的,我不怕狗。就是这么热的天气,它们这么激动,可能会很热很不舒服。”曾悦希道。
欧阳灿笑起来,说:“真是……难得被众狗嫌弃,还要体谅它们辛苦……我也是很佩服你的。”
曾悦希笑了笑,上台阶的时候就整理了下衣服。
其实他的外表足够整洁,这应该是习惯性的。
欧阳灿看着,轻声说:“没关系啦。我爸妈不是那么挑剔,你自在一点好了。”
“还是有点紧张的。本来想把东西交给你就走。”曾悦希小声说。
欧阳灿不由得吸了口气,说:“你别这样,弄得我也很紧张……”
两人在门口小声嘀咕着,又觉得有些好笑。
“再不进去,冰激凌该化了。”曾悦希把手中的盒子提起来晃一晃。
“这倒也是。”欧阳灿说着,拉开纱门请他一起进来。“爸爸,妈,曾检来了。”
欧阳勋夫妇在里面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一起出来了。
“小曾来了啊,来,里面请。”欧阳勋微笑道。
他打量了下曾悦希。
看得出来曾悦希对登门拜访并没有十足的准备,因此面上有些泛红,这是稍有些紧张的表现,但他衣着整洁,长裤衬衫一丝不乱,配饰简洁,全身上下包括头发都没有一点多余的地方……这可以说是相当的难得了。以他略有些挑剔的目光来看,曾悦希这日常的形象也能打到八分……他不由得看了眼站在曾悦希身边的女儿。
小灿看着比曾悦希要紧张得多,因此就更像个幼稚的没什么头脑的孩子……
欧阳勋笑着招手请曾悦希里面坐,边走边为外面此起彼伏的犬吠声道歉:“这些小家伙欺生厉害,可是又没有什么好办法——若是像猫儿那样乖巧就好了。我们家没别的,就是狗多了点儿,总不好意思让人上来坐坐的。太吵了,有时候吵到客人说话都互相听不清。”
曾悦希表示不介意,进了客厅,等欧阳勋夫妇落座,才坐了。
欧阳灿坐在了另一边,跟他隔了一张沙发。
她显得比刚才镇定多了,不过还是有点不自在……
曾悦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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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勋夫妇很和气地请他喝茶吃瓜,聊着天气啊猫啊这样轻松的话题,欧阳灿坐在那里很安静,只偶尔转头看看父母亲和他,也不插话。
冰激凌放在桌上,似乎被人忘记了……又过了一会儿,欧阳灿就去取了几只碗来分食。
欧阳勋夫妇都只是略微尝了一点,欧阳灿却是一大碗拿在手里吃,边吃边听着父亲和曾悦希闲聊,不知不觉把一大碗冰激凌全吃光了,灿妈发现,不禁笑道:“就是喜欢吃,也别一气儿吃那么多呀,太凉了……小曾吃蜜瓜。”
曾悦希点头,接了蜜瓜。欧阳灿放下碗,说也要一块,他便把自己手里这块给她,自己另外拿。
“你看你。”灿妈冲欧阳灿皱眉。
欧阳灿笑着咬了一口,“这蜜瓜很甜呀。我吃完冰激凌嘴巴都冻木了,还是能尝出甜来,可见是真的甜了……”
“你这么混着吃,小心闹肚子。”灿妈笑道。
“没关系啊。”欧阳灿说着,又吃一口蜜瓜。
下巴上沾了瓜汁,曾悦希从手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叠好递过去。她接了,擦擦下巴,笑笑。
曾悦希看看时间,说:“不早了,欧伯,伯母,我该走了。改天我再来拜访,今天仓促登门,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二老原谅。”
“哪儿的话。我们随时欢迎你来做客的。我们小灿孩子气重,不管工作还是生活上,她有不懂的地方,平时多指点她些。”欧阳勋微笑道。
“平时还真是她照顾我比较多。”曾悦希看看欧阳灿,微笑道。
欧阳勋一笑,示意要送曾悦希。
曾悦希再三请他和灿妈留步,还是灿妈说:“我看咱们也别太客气了,还是让小灿送送吧。”
他们俩果然站在门口,看着欧阳灿和曾悦希一前一后下了台阶。曾悦希又回了下身,道别之后才穿过院子,在一片沸腾似的犬吠声中由欧阳灿送出门来。
欧阳灿着实松了口气似的,等曾悦希走出门,回头冲他一笑。
曾悦希也笑笑,说:“伯父伯母很和气。”
“本来也是很善良的人。”欧阳灿说。
她陪曾悦希走在巷子里,听他轻声说:“所以才有你这样出色的女儿呀。”
“对呀,我是很出色。”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也笑了,“回去吧。外面怪热的。”
“行。”欧阳灿点头,却没有立刻往回走。
曾悦希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他说了声抱歉,拿出来一看,眉头皱了皱,跟欧阳灿示意自己接个电话,轻声说:“哦,是我姑姑……喂,姑姑……”
欧阳灿要走开,他倒是拉住了她的手,摇头示意不必。
于是欧阳灿站在他身边,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身影被路灯印在石板地上,两团小小的阴影,随着身子晃动,轻轻飘着。她伸出脚去,圆圆的脚趾勾着夹脚凉拖,在光影中晃来晃去,晃到曾悦希身前,马上停了下来——他整洁的西裤和皮鞋即便是在夜色中,也显得有些凛然不可侵犯的意味……她忽然觉得有点儿好笑,不知道怎么脑海里就冒出了这么个念头,马上收了脚站稳。她意识到曾悦希已经沉默了有一会儿了,抬头看他时,就见他也在看自己,就笑了笑。
曾悦希也一笑,跟电话里的曾之遥说:“……她就在我身边呢。这个我会跟她讲的……去不去还是看她自己的想法嘛……好的,我知道了。再见。”
欧阳灿听着他话里的意思,应该刚刚的对话里是提到了自己的,就看着曾悦希。
“姑姑说她给你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打通。”曾悦希说。
欧阳灿说:“我也是有点儿晕了,没上去拿手机。找我?”
“她说之前跟你提过邀请你到家里做客的事?你记得嘛?爷爷家那边有个游园会。每年夏天都会办一场,来的都是家里的亲戚朋友。”曾悦希说。
欧阳灿慢慢点着头,看着他的神色,问:“所以曾阿姨的意思是要邀请我去,而你的意思是不太想我去?”
“在爷爷家,除了我父母和我姑姑姑父,差不多的亲戚都会到场的。关键是我可能没有时间陪你。如果我去不了,你一个人能应付他们?”曾悦希问。
“应付么……”欧阳灿沉吟。
老实说她是不太喜欢那样的应酬场合的。要应付应该不会应付不来。不过要动到“应付”这样的词儿,听起来有点浪漫的游园会,又该是多无趣呀……可是那是他的家人。那应该是跟他家人之间一次见面了解的机会。
曾悦希说:“姑姑说她会再给你打电话的。这party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要是你有兴趣就去。万一觉得闷了,我们随时走就是了。”
“你又说没时间陪我去?”欧阳灿问。
“可是你要去,我无论如何都得有时间的。”曾悦希笑了。“应该就是这周末。周末还好的。加班也不会加到晚上。”
“好吧。我考虑下……我也得祈祷不会像上个周似的周末被拎着出现场。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好像不太好,明天我给曾阿姨打吧。”欧阳灿说。
曾悦希缓缓点了点头,说:“她还会打给你的。你这两天太辛苦了。昨天也没休息好,今天早点睡。”
他说着,扶住她肩膀将她身子转了回去,轻轻一推她。
“我走了。晚安。”他说。
欧阳灿被他推着顺着那股力气走了两步站下,回头笑道:“好吧,那你慢点开车。晚安。”
曾悦希摆摆手,示意她先回家。
他站在那里等着欧阳灿进了门,还端直地立了一会儿,才活动了下肩颈,转身往巷外走。
此时巷子里静极了,刚刚欧家那灌得人满耳都是的犬吠声早就没有踪迹了。他想着门口那只残疾的大黑狗,面对着他这个陌生的闯入者跳着脚冲他大声叫的样子,那么忠心护主护家,也真是难得……他的车子停在巷口。他走到车边,听得有车响,抬头看时,一辆车正好开过来。
他认出那是夏至安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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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见过数次了,起码对彼此的车子都很熟悉了,只是没有交谈。
他见夏至安减了速,对那边抬手示意,赶紧上车将车子倒了一段,把巷口的空间完全让开,等夏至安的车子迅速转弯驶进巷子,他轻轻鸣笛,驱车离去……
夏至安把车停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曾悦希的车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把电台里正在播的这首歌听完,才下了车。他把后座上的东西一股脑拿下来,锁了车快步往院门走去。天气闷热,没走几步便觉得水珠从皮肤的缝隙里往外冒。他边走边查了下未来几天的天气状况,并没有预报有雨……这个城市的七八月简直是个天然的桑拿房。
他来到大门口,正想要按密码,门锁啪嗒一声响。
小门半开,欧阳灿的脸露出来,开门招手让他进去,“看小四扒拉门就知道应该是你回来了。”
夏至安进来,打量她一眼,问:“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呀。刚刚回来。”欧阳灿说。
夏至安点点头,回手锁了门,说:“走吧,进屋。今儿天太热了,户外一秒钟都不想多呆。我还特别想吃冰激凌,买了个大的回来。”
他说着摸摸小四的头,指指它的空调屋让它进去。
欧阳灿歪头看他,果然一眼看到他手里那几个袋子里有个是装冰激凌的,笑着帮他接了过来。
“刚才出去送人啊?”夏至安边走边问。
“嗯。”欧阳灿点头。“哦,你们是在外面遇上了吧?”
“正式拜访?”夏至安问。
“非正式。”欧阳灿说。
夏至安“哦”了一声,没说什么,步子很快地上了台阶,开门进去就喊欧伯、欧伯母。
“小夏回来啦,快点儿来,有你喜欢吃的蜜瓜!”灿妈笑道。
“好嘞!我去洗洗手来吃……伯母,我买了冰激凌蛋糕回来。”夏至安也笑道。
“是吗?”灿妈走出来,端着一个空盘子,微笑道。“今儿天热,想吃凉的了是吧?”
“是啊。吃完饭从酒店出来,我就觉得得来一冰的吃吃。”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说:“在这儿。”
母女俩对视一眼。
灿妈微笑。欧阳灿也微笑。
夏至安说:“更想吃蜜瓜……我们吃了蜜瓜是不是不能再吃冰点了?会闹肚子的。”
“可以放冷冻明天吃。”灿妈说。
“你要是特别想吃也可以现在吃的。”欧阳灿说。
“是你特别想吃吧?”夏至安笑问。
“哎,我是捧场好么。”欧阳灿也笑。
“那我首选蜜瓜。冰激凌就吃一口好了,不吃也没什么。”夏至安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先去洗手了。
灿妈说:“我再去切两个蜜瓜。这个……”
“我去把桌子收拾一下的。”欧阳灿说着就跑到客厅去,把刚刚吃剩的还剩下一半冰点的包装盒和碗收了起来。
欧阳勋见她收拾得这么麻利,看了一眼,说:“难得这么勤快啊。”
“空出地儿来放这个。”她把那个装冰点的袋子放到茶几上。
“怎么又一个!”欧阳勋看一眼就说。“小夏买的吧?”
“对。夏至安刚带回来的。”欧阳灿笑道。
“哎呀,这都是那天晚上我们聊天说起来很久没吃Qween's的冰点了,他记住了吧。”欧阳勋摇头感叹。“真是细致。”
“你们哪天说的?”欧阳灿拿着空盒空碗,问。
“前天吧。你没在吗?”欧阳勋问。
“不记得了……”欧阳灿道。
“好吧。可小夏买东西吧,我回头得批评他一下,为什么每次买东西不会买小的?这也吃不了了啊。”欧阳勋笑道。
“什么吃不了?”夏至安正好过来,走到欧阳灿身后,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欧阳灿没出声,他的目光也只是稍稍一停,便转向茶几上的蜜瓜,笑眯眯地说:“晚上吃饭,最后上来蜜瓜,半个,还是洒了金箔的,我看他们都很有兴趣,就尝了一笑口……我心想那就算好吃了呀?哪儿有咱们家的这个品种好吃啊。”
“那是。最近那款蜜瓜很流行,逢饭局必点。我吃着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的……快,吃这个。”欧阳勋笑道。“你们晚上在哪吃的?上山了?”
“嗯。庞院长选的。他说北海局和南海局的人都是吃腻了海味的,那就吃山珍。”夏至安说着忍不住笑。
欧阳勋见他笑的有含义,便说:“怎么,胖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吗?喝多了?”
“那倒没有。明天客人都还要开会,也不敢喝。庞院长这顿请客,除了那蜜瓜还算贵,其他的真是四两拨千斤,一整桌花不了几个钱,大家还都吃得挺高兴的。”夏至安说。
“老胖子就这鬼心眼儿多。那些人都是富肚,让他们吃个新鲜比吃个贵要讨巧得多。又省钱又赚好,能办到为什么不?”欧阳勋笑道。
“是。不过这事儿换别人也未必能行。庞院长人脉太广了。凡是来开会的有名儿的没有不是他熟人的。我们就看他会前跟人打招呼,眼花缭乱,他还不会记混。”夏至安笑道。
“会做学问的不一定比他人际关系好,人际关系好的不一定比他会做学问,难得他两样都来得。”欧阳勋笑着说。
夏至安微笑。
欧阳勋见他不语,便笑道:“我不是要你们年轻人跟他学。踏踏实实做学问就很好。老庞的位置有他的特殊性。行政管理位置上的人不能不各种人都打交道,要管人首先要懂人。”
“我明白。”夏至安笑着说。
欧阳勋指指女儿,说:“就这个家伙,你要让她几天几夜不睡觉扑在案子上是可以的,让她在领导面前说句好听的会要她的命的。”
“又拿我说事儿……我要去拍陶老爷马屁,陶老爷会让我去检查一下是不是脑部有什么病变的。”欧阳灿说。
欧阳勋一笑,示意夏至安吃瓜。
欧阳灿也笑笑,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送进餐厅去。
冰柜里还有不少空间,她把冰点塞进去,拍拍手,问母亲要不要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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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妈切好了瓜,问道:“冰柜里还有地方吧?小夏带回来的那个肯定要剩一大半。”
欧阳灿说:“能放下的。”
“经心经意买回来的,我们都不吃多不好。你另拿几个碗来,我们每人吃一点。”灿妈说。
欧阳灿倒也是这么想的——她可不光是觉得该这么办,因为是实在喜欢吃——夏至安带回来的是草莓口味的。这一款甜美极了,隔着密封的保温袋都能闻见甜味。
“我可以吃一大碗。”她说。
灿妈看她那馋嘴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我可是提醒你好几遍,要你不要多吃了。吃这么多冰,就不说你胃受不受得了,回头生理期肚子疼的厉害可别抱怨。”
“我有止疼片。”欧阳灿不在乎地说。
“你就作吧。止疼片是金丹也不能老吃。”灿妈皱眉道。
“那我赶上出现场,不靠止疼片顶着,还不得工伤啊?”欧阳灿说。
“你的这个问题就早该解决……”灿妈刚开始说,欧阳灿笑,她无奈道:“行了,先不跟你说这些。拿碗出来吧。”
欧阳灿答应着,抱了四个小玻璃碗跟灿妈一起出来。
她打开保温盒,那又香又甜的味道溢出来,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她开开心心地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点。
不过夏至安埋头吃瓜,不吃这个,欧阳勋夫妇边看电视边聊天一人也只吃了一小小,只有她又结结实实吃了两碗……等到她吃完最后一口,灿妈才发现,“呀”了一声,说:“小灿,你今天晚上真的太过分了。”
“啊?”欧阳灿舔了下勺子,被母亲一说,呆了呆。“就是想吃嘛。老觉得热,要吃点儿凉的才舒服。”
“你该不会发烧了吧?”灿妈问。
“没有……”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看看她,说:“要发烧还算了,不发烧你还把石头和胖胖它们的都吃了……我特意要了个大的,就是琢磨着我们反正是要剩的,剩下的可以给它们一点点。”
“喂!”欧阳灿听了,作势拿勺子打他。“还有一大半啊!说的好像我都吃光了似的。”
欧阳勋夫妇笑起来,连说着小灿不能再吃了,大晚上的不舒服了不是闹着玩的。
夏至安继续吃着蜜瓜,刚想问胖胖它们是不是被拴起来了,就见石头从客厅门前晃了过去,他咦了一声,就听见门响,心想可能石头自己出门撒尿,就没出声。可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又听见门响,这回石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胖胖……他噗嗤一笑,说:“我就知道这家伙悄悄出门去准不干好事儿。你帮胖胖越狱了嘛?”
欧阳灿回头一看,可不是嘛,胖胖还拽着它的拴狗绳呢,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说:“就救了你一个?小二和三三呢?”
“它们俩最好了。石头只救胖胖。又不是第一回了。”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看着这俩过来蹲在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茶几上的冰点,假装不懂它们要干嘛,说:“瞧瞧这感情!”
夏至安笑着问灿妈:“伯母,给胖胖吃一口冰点吧?”
“倒是可以吃一口的。就一口啊。”灿妈说。
夏至安起身,去拿了它们的饭碗来,让欧阳灿每个碗里放了几勺,看着它们两口吃光。
“好啦,不可以再吃了。”欧阳灿见它们还想要,拍拍狗头。
“你倒是知道说小狗。”灿妈笑道。
“我肠胃比它们强多了。”欧阳灿不服气。
他们说笑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收拾了下茶几上的杯盘,准备休息了。欧阳灿在厨房里洗盘子,见夏至安悄悄走进来,拿着外面小二三三的饭碗,问:“你要给它们吃?”
“不能厚此薄彼嘛。看家护院,小二它们比胖胖还厉害呢。”夏至安往碗里舀了些冰激凌,笑着拿走了。
欧阳灿想了想,可不是嘛。
曾悦希刚刚在这的时候,那两只小的叫得最大声了,比较起来,胖胖简直就太斯文……她不禁咕哝了一声,“欺生。”
夏至安听见她咕哝,问了:“怎么了?”
“没什么呀。”欧阳灿说。
“刚曾检来,这些家伙闹腾的人坐不住了吧?”
欧阳灿本想说是呀还真是,曾悦希坐的时间很短,未必有这个原因,不过她看夏至安笑的有点儿不怀好意的样子,话到嘴边又转了三百六十度,说:“才没有呢!都不知道它们多乖!”
夏至安哈哈一笑,点头说:“对,乖……乖你还把它们拴起来。”
欧阳灿哼了一声,说:“话说,你要不传授一下经验,为什么你那么受狗的欢迎?范老师家的Luna见了你也很亲啊。”
“我有什么经验?要是有,也是身上别带猫的味道。这些家伙鼻子多灵呀,一闻味道就知道了。‘这家伙跟我们不是一国的’。那还能一上来就亲近?又不是傻子!”夏至安说。
他倒了两杯热水,一杯给了欧阳灿,一杯给自己。
“你可真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欧阳灿接了水。有点烫手,她左手倒右手,倒了两个来回。“不过好像有点儿道理。”
夏至安笑笑。
欧阳灿见他喝热水,忽然问道:“你平常不是不喝热水嘛?干嘛自己弄一杯,还给我?”
夏至安可能在国外长期生活的原因,饮食上从不讲究忌生冷,饮水更是如此。
她看着夏至安慢条斯理地小口啜着热水,一脸狐疑。
夏至安见问,慢慢地说:“偶尔喝点热水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欧阳灿撇了下嘴,还没等她说什么,夏至安接着说:“我觉得你突然这么大量吃冰,可能真是觉得燥热。有些人生理期之前会这样的。听说‘喝口热水’包治百病,那就喝点吧。”
欧阳灿差点儿把杯子掉地上,但是眼珠一转,想了想,一阵懊恼。
大概真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时间久了,明明是觉得完全私隐的东西,也可能无法完美隐藏。
“我……夏至安,你能活到今天没被人打死,简直祖坟冒青烟。”她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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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啊,前阵子还差点儿被某人打死呢。”夏至安喝口热水。
欧阳灿张张口,说:“又想起来这茬儿了啊。”
“忘不了,这可是短期内最好用的把柄……我先上去了啊。”夏至安拿着剩下的半杯热水先走了。
欧阳灿看着他去把自己放在走廊上的包拎上,上楼前还挥挥手跟她打招呼,石头和胖胖欢天喜地地跟在他身后……她打鼻子里出了一股气,看了眼手里的杯子,还没喝,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让她觉得有点儿不大舒服。
她没在意。
水还是很热,实在喝不下,她把杯子放在了桌上,关灯上楼了……
夏至安回到房间里,刚坐下长出一口气,听见小狗哼哼唧唧的,回头看看。石头正把哼哼从它当做狗窝的保温箱里叼出来,见他看自己,它叼着哼哼就要过来。
“哎哎,我不要。你去给它喂奶。你这样不饿死你儿子啊?”夏至安忙推石头去狗窝。
看着它趴下把哼哼放在怀里舔毛,忍不住笑。
“怎么有你这么神经大条的狗,我也是大开眼界……是吧胖儿?”他问。
胖胖蹲在他书桌旁边,被他摸摸狗头,咧着大嘴,露出了很像笑容的表情。
夏至安心情有点好了。
他去洗了个澡回来把电脑打开,开始修改论文。这是他要投稿的论文,一点儿都不能马虎。最近杂事多,拖到截稿日还没有最后定稿,简直都不像他了。今天晚他一定要把这篇论文改好发出去。
夜渐渐深了,卧室里非常安静。
夏至安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几个钟头之后,终于伸了个懒腰,刚要起身活动一下继续改稿,就看到调到静音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看了下是微信有新消息提示,点开看看,是欧阳灿发了句话:“是不是还没睡?”
“没睡。”他回复。她的电话接着就打过来了,他接起来,“喂?”
他同时看了下腕表。
两点四十七分。
“你那儿有治肠胃炎的药么?”欧阳灿问。
她声音明显有气无力的。
夏至安顿了顿,说:“没有。你怎么了?拉肚子?”
“嗯。”她说。
“你现在房间里?”他问。
“嗯。没有就算了。你怎么还没睡呀?”她问。
“我弄论文呢。”他说着站了起来。“家里没药了吗?什么症状啊?”
“就拉肚子……我找了下没有。就剩下我爸那儿不知道有没有……”
“这么晚了别惊动他们了。你还行吗?”夏至安问。
“行吧。那没事儿了,你弄好早点儿休息吧。”欧阳灿说完挂了电话。
夏至安把药箱翻了出来,翻到底,确定没有治疗肠胃炎的药。
药箱放回去,他沉吟片刻,拿了件外衣披上,看了眼两只睡得跟小猪仔似的大狗,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下楼来到欧阳灿卧室门口。屋子里亮着灯。他轻轻敲了两下。
“欧阳,开下门。”他说。
“来了。”欧阳灿在里面应声。
不一会儿,她开了门。
夏至安一看她的脸,吓了一跳,说:“你这鬼样子,竟然还在家里找药,还不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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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拉个肚子嘛。”欧阳灿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了,身子还打晃,只好靠在门边。
夏至安要伸手扶她,看她也就穿了件睡衣,就站着没动,只说:“你披上件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你要不去,我下去喊欧伯了。”夏至安说。
“你不是还要弄论文吗?”欧阳灿问。
“就差个尾儿了。快点儿,别啰嗦。”夏至安说。
“那你……等我一下啊。”欧阳灿说着要回房间,可是肚子一疼,摆摆手直接去了卫生间。“你帮我随便找件衣服就行。”
夏至安叹口气,看她边走边扶着墙,说:“你要觉得不好赶紧喊我!”
“知道!”欧阳灿关上卫生间的门。
夏至安这才进了她房间。
一眼就看见那副骨架立在墙边,头皮一麻,过去打开衣柜,给她拿了件连帽衫和一条羊毛披肩,赶紧出了房门,正好欧阳灿也从卫生间出来了。显见已经头晕脚软,她扶着墙站了会儿,身子简直要坠地。夏至安一看,过去就把她背了起来,说:“我跟你说,这是特殊时期,不准因为这个揍我。”
欧阳灿正眼冒金星,听了这话倒扑哧一声笑出来,“少废话啦,救命之恩一定相报。快走!”
夏至安背着她下楼。
他走得很快,好像背上背的不是一个人,只是普通的一个包,重量丝毫不能影响他的行动。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看到小二和三三跑了过来,一直跟到门口。小四在狗窝里抬头看着他们。三只狗都没出声,夏至安就背着欧阳灿在它们的注视中出了院子。
“要是你把我背出去扔海里,它们也没什么反应吧。”欧阳灿忽然说。
夏至安把她放到后座上,“躺着吧……还能顾得上寻思这个,我看你病得也不严重。”
“我是拉肚子,又不是脑震荡。”欧阳灿有气无力地趴在后座上。“我还没说呢,吃了那么几口冰激凌就拉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夏至安发动车子,过了一会儿,把车开出了巷子,才说:“要说是冰激凌出了毛病,那也该是我和曾悦希的责任一半一半吧?干嘛就是我害的,不是他害的?再说了,我们谁也没让你吃好几碗啊……伯母那么说你少吃口,你也没少吃一口。”
“哎,你非要记性这么好么?”欧阳灿肚子又在翻江倒海了。
她捂着屁股,难受的脸都皱了。
夏至安看看她,说:“一会儿就到医院了,你忍着点儿……我车刚清洁过,不想这么快再清洁一次。”
“我至于么!你讨厌死了……”欧阳灿不理他了。
“让你再抢狗子的冰激凌吃。”夏至安说。
欧阳灿趴在后座上,不出声了。
夏至安见她不说话,也没在意,几分钟后就到了医院,停稳了车,他说:“到了啊,欧阳灿。”
欧阳灿还是没出声。
夏至安下车拉门,见她有点儿费劲地爬起来,伸手过去摸摸她额头。
“发烧了啊。”他说。
欧阳灿一头的汗,样子看着有点吓人。
他没再说什么,抽过那条披肩给她盖身上,背起来就往急诊室跑。
半夜医院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急诊室外候诊。他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着,惊动了值班的护士和医生。等把欧阳灿送进诊室,交给了医生,他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还好这时候欧阳灿的意识很清醒,能自己跟医生描述症状。护士请他外面等着,他就出去挂了号,然后陪着欧阳灿做了几样检查,等候化验结果的时候,欧阳灿又跑了一趟卫生间。
好容易诊断结果出来是急性肠胃炎,取了药挂了水,欧阳灿躺在急诊室病房床上,一闭眼睛就昏睡了过去,夏至安坐在床边发了呆。
已经四点钟多了,眼看天就亮了。
折腾了这一个多小时,他人反而更清醒。
欧阳灿睡的挺香。
他近些看看。
她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他忽的想起来她那惊天动地的呼噜来,抬手推了推她的下巴。她被惊动,闭上嘴巴,翻了个身,输液管随之晃动,他又急忙扶住,给她盖了盖被子。
医院的空调开得不是很足,病房里人又有点多,还有睡在走廊上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也有隐隐约约的不明所以的味道……夏至安坐在床边,渐渐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他看欧阳灿睡的还安稳,跑出去到车上拿了一堆东西回来,用消毒湿巾把自己坐的凳子、床头柜、床头仔细擦了一遍,坐下来,又给欧阳灿擦了擦手。
护士经过,看了他一眼,没出声,过来瞅了瞅欧阳灿的药袋就走开了。
夏至安抱着手臂坐在方凳上,不一会儿也有点困,他手臂撑在床头柜上,准备打个盹儿。哪知道这一打盹儿就睡了过去……
欧阳灿一觉醒来,睁眼便觉得耳清目明的。
她稍稍转了下脸,就看到夏至安趴在床头柜上。
他姿势有点别扭,肯定是睡不舒服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又抬起手来看了下。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的,手背上只剩下贴的胶布和药棉了。她坐了起来,虽然感觉还是没力气,可已经舒服多了。
夏至安还趴在那没动,她有点儿不忍心叫醒他。但这么着就是睡也肯定不舒服的。她抬手戳戳他手臂,“夏至安!”
夏至安抬起头来,接着转头看她,“你醒啦?”
“嗯。”欧阳灿点头。
夏至安额头上有一块红斑。那是趴在手臂上睡觉压的……这让他看着跟哪吒似的,很好笑。
欧阳灿嘴角牵了牵,没笑,只是看着他。
“那可以走了。护士拔针的时候就说OK了,我跟她讲让你在这多睡会儿。”夏至安说着拿了保温杯倒了半杯水给欧阳灿。“喝口水,咱们回家。”
欧阳灿喝水。
夏至安看着她有点儿呆呆的,伸手过来,手背贴上她额头,很满意似的说:“嗯,还不错。挂点药水恢复的还挺快的。体质还可以的,难怪敢那么胡吃海塞的。”
“嘶!”欧阳灿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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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瞪回去,指指她,又指指自己,“记住了,救命恩人。哪儿有动不动就用目光杀死救命恩人的?恩将仇报吗?”
欧阳灿无法反驳,气馁地继续喝水。
她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夏至安听见,笑道:“这可是地道的空城计了。”
欧阳灿这回没瞪他,他笑的厉害,看她喝光了水,把空杯子拿过来折好丢进垃圾桶里,回身很自然地伸过手臂去让欧阳灿扶着,“能自己走吗?”
“当然能。”欧阳灿说。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不能走,我还可以背你出去的。反正救命恩人已经当了,顶多让你多报几次恩就是了。”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下床站在他面前,轻轻哼了一声,“那还是不了。我怕还不起。”
夏至安笑着拎了保温杯走在她身后。
欧阳灿虽然腿还有点软,可是步子挺稳。就是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大早上的光线已经有点刺目,让人有点犯晕。夏至安看她站在那儿不动,就上来扶了她一下,抓着她手臂带上车。
“医生嘱咐说这两天让你吃清淡点儿。咸菜疙瘩丝儿加清粥最好。”夏至安上了车,说。
“这两样早饭常备,没什么难的。”欧阳灿系上安全带。
“难的是忌口。你注意点儿不要吃油腻了。”夏至安说。
出了医院,车子一路顺畅开回了家。
欧阳灿才想起来,问:“我爸妈不知道吧?”
“我没说。”夏至安说。
“那要不就……”欧阳灿刚说完,就见大门开了,父亲带着胖胖从门里出来。
“不说?怎么解释咱们俩这个点儿从外面回家?”夏至安问。
欧阳灿吸了吸鼻子,见父亲眯眯眼朝这边看,叹口气道:“现编故事也来不及了,照实说吧。”
夏至安跟她一起下了车,“欧伯!”
“爸爸!”欧阳灿叫道。
欧阳勋牵着胖胖正往这边走,见他们俩从车里下来,惊讶地问:“怎么从外面回来?”
夏至安笑笑,向他示意由欧阳灿解释。
欧阳灿说:“咳,别提了。昨晚上拉肚子,家里没找着药,拉的太厉害了,夏至安送我去医院了。”
“是不是急性肠胃炎?”欧阳勋问。
“是。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再睡一觉准好。”欧阳灿怕父亲担心,忙说。
欧阳勋看着女儿的脸。本来是晒的黑红黑红的蛮健康的样子,这下倒好,发灰发青,脸色简直太难看了,而且腮都凹下去了……他心疼地说:“那你怎么不叫醒我们啊?”
“开始以为没什么严重的,不想吵你们。后来在医院一直睡,手机也没带。夏至安在医院照顾我的。”欧阳灿说着看了夏至安一眼。
夏至安到这会儿才开口道:“欧伯您就别担心了。医生说不太严重,就是脱水了,打了点滴补液消炎,还拿药了。病例在这,您看看。”
“我等下再看。还好你带小灿去医院了,谢谢你啊,小夏。”欧阳勋说。
“您就别谢我了。小灿说她会报恩的,您别放心上。”夏至安笑道。
“哎!”欧阳灿叫起来。
欧阳勋倒笑了,点头道:“是该报恩……你们快点儿进去歇会儿。小夏也一晚上没睡吧?快去休息一下。小灿今天请半天假吧,你这个状态去上班,会给同事添麻烦的。”
“嗯……我知道了。我请假。”欧阳灿点头。
欧阳勋知道女儿向来是不肯轻易缺勤的。这回这么痛快答应请假,看来是实在撑不住了。他不动声色地催这两个孩子进屋,自己还照样去遛胖胖,显得不那么担心的样子。
“欧伯可心疼了。”夏至安悄声说。
“我轻易也不生病嘛。”欧阳灿吐吐舌。
两人进了院子,正好遇上灿妈从花房出来,又是一番惊奇的反应。于是欧阳灿又把刚刚跟父亲说过的话跟母亲重复了一遍。灿妈倒是比较镇定,还不忘抓住机会教训女儿:“我昨晚说什么来着?不让你吃跟要害你一样,不听话!”
欧阳灿连声称是,跟着母亲身后进屋。
她听着母亲数落,一点儿听不见夏至安的动静,趁着换鞋的工夫回头看他,发现他正低着头憋笑……她气的冲他挥了下拳,“不准笑!”
夏至安手掌一推,掌心正好抵住她的拳,“救命恩人哦。”
“你要再笑话我,我就恩将仇报。”欧阳灿搓搓拳头,见母亲都进了厨房了还在唠叨,很无奈地跟过去。“妈,我以后不敢了……我上去睡一觉。等会儿我得请假。”
“去吧。”灿妈说着走了出来。“小夏也去休息吧。补补觉。等会儿我叫你下来吃早饭……今天要去学校么?”
夏至安摇头,说:“我今天不用去学校,不过有别的事情得出门。我现在还不困,可以吃了早饭再说。”
欧阳灿听了,边爬楼梯边说:“真羡慕啊……果然人在失去健康的时候才会知道健康的重要性。”
“还有力气说这个,快上去躺着。”灿妈高声道。
夏至安微笑。
灿妈转过身来叹口气,说:“跟小孩儿似的,贪嘴,不听话。”
“我怀疑那冰点有问题。晚点我拿去检测一下吧,是不是大肠杆菌超标。”夏至安说。
“要是超标,咱们都吃了不少,就她肠胃炎?不要麻烦啦。”灿妈道。
“怕有万一。”夏至安道。
灿妈摆摆手,“你整天忙这忙那的,这小事就算了。小灿那么个吃法儿,不出问题才怪……你最近怎么这么忙?”
夏至安顿了顿,说:“伯母,我有事要跟您说。”
灿妈见他郑重,点点头,道:“你说吧。”
“您先坐。”夏至安给灿妈拉开椅子。
灿妈只好擦擦手坐下来听他说。
“是这样的,我考虑过了,想提早搬走。”夏至安说。
灿妈愣了下,问:“在这里住的不如意吗?”
夏至安忙说:“没有的事。我很喜欢住在这。奶奶马上回来了。您在家里恐怕也添了很多事要做。我还住在这里的话,会给您添不少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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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仅仅因为奶奶回来,怕给我添麻烦是吗?”灿妈问。
“是。”夏至安说。
灿妈看了夏至安,沉吟片刻,才说:“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那就不必。奶奶生活能够自理,要是本着伺候她的态度,她还不高兴呢。所以奶奶在家,我仍然是一切照旧,就是做饭口味上照顾她的喜好,其余的没有什么变化。你呀,说好了住三个月的,尽管住满了……说是三个月,我们也没有觉得这个期限多重要。只要你觉得在这里住的还开心,一直住下去都没有问题。”
“要一直住下去,我恐怕会长成200斤的胖子。”夏至安说。
灿妈笑道:“像你们庞叔叔那样,200斤也是个漂亮体面的胖子,胖又怎样啊?”
夏至安笑。
灿妈看着他,问:“不搬走了吧?”
“等奶奶回来,要是确实不方便,我再搬。”夏至安说。
灿妈笑着点头,“不勉强你。最重要是你住的开心。搬走了也还是我们家的小朋友,对吧?”
“对。”
“来,我早上去拿的最新鲜的鸡蛋,给你煮两个荷包蛋先吃……等会儿吃了早饭上去多少休息一会儿。”灿妈说着去忙了。
夏至安笑着说不用,等下一起吃饭好了。
“我想先上去冲个凉。”他说。
灿妈看看他,想起他爱干净的脾气,想必在医院里呆了一晚上实在是不舒服,就笑着说:“那你去吧。等你下来吃早饭。”
夏至安答应着上楼了。
灿妈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倒站在灶旁发了会儿呆,等听到丈夫进门的声音才回神,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欧阳勋拿着报纸进了餐厅,灿妈一回头,两人不约而同道:“小灿生病了。”
“我知道。刚才在外面遇上小夏和她一起回来。多亏了小夏。”欧阳勋说。
灿妈没出声,掂着手里的勺子。
“小灿病着,今天就别出去了。过两天抽空过去看看也行,上次让人收拾过了,我看传回来的照片,收拾得不错,不过去看也可以的。等老太太回来再说。先照顾小灿吧。”欧阳勋说。
灿妈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个想法。”
欧阳灿拿着报纸坐下来,见灿妈站在那儿出神,勺子左手掂到右手,问:“怎么了?还有其他的事?”
灿妈刚要说什么,听见楼梯响,便说:“没什么。”
她说完转身进厨房忙去了,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夏至安进了餐厅,跟欧阳勋说话。声音不大,隐隐约约传进来,倒是知道他们在说昨晚是怎么去的医院……她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灶上的火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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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休息了一天,回局里上班,每个人见了她都说她脸小了一圈儿。
“好好养养啊,再瘦下去快成人干儿了。”潘晓辉说。
欧阳灿叹口气,说:“别提了……我奶奶今天回家,看见我这个鬼样子,弄不好要唠叨的。”
“唠叨你不注意身体?”
“唠叨我爸妈没照顾好我呗!可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你说,吃冰激凌吃坏了肚子不能怪别人吧?”
潘晓辉笑着说:“你们家呀,家庭成员关系紧密这点儿很好。可是太紧密了,有时候也是吃不消。像我们家,平常不住一起,探望都有一定的时间,有点距离感,也挺好的。就是我奶奶呀,每次见了我就两句话:一句是又胖了,一句是怎么还不养孩子?弄的我都不敢去看她了。”
欧阳灿笑起来,说:“那是不大一样。我家奶奶回来了,就是我家的核心。哦不,她不在家也是核心——要不是我昨天病了,我爸妈就去山里收拾屋子了。去看看哪儿不合适了赶紧再清理,怕奶奶过几天去看的时候不满意。老太太不高兴了可就糟糕了。”
“老太君这是有日子不在家了吧?好像听你说你爸妈还去探望过。”潘晓辉问。
“是啊,在小叔那里住的有点久。要不是生了场小病,也不至于住那么久。那边夏天比咱们这儿热多了。”欧阳灿说。
“上年纪了,一有风吹草动都紧张。”潘晓辉说。
“回来就好了。我可想她了。快两年了,就视频里见。”欧阳灿说。
“等回来休息几天,我去看看老太君。我还记得你刚上班那会儿,奶奶特意来看你,给我们带水果和点心,让我们好好儿照顾你。”潘晓辉笑着说。
欧阳灿笑道:“唉,担心我嘛。我一向孤僻。上学的时候就没几个要好的,奶奶担心我工作了还这样会干不下去。”
“其实我们一开始也觉得你有点儿孤僻。后来接触多了发现只是工作起来比较集中精神。”潘晓辉道。
“谢谢啊,多亏你们不嫌弃。”
“小白带着你的嘛。我们都觉得小白喜欢的人不会差的。”潘晓辉说。
“像林队哈?”欧阳灿笑问。
潘晓辉笑而不语。
欧阳灿还要说,脑袋后面被人敲了一下。
她一回头就见林方晓站在身后,“呀,林队。”
“像我啥?”林方晓过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的文件都搁下。
欧阳灿笑。
林方晓看她一眼,说:“你也就是肠胃炎,怎么能一下子瘦的都脱相了,怪吓人的。最近别加班了,该回家歇着就歇着。小白听说你病了,急的不行。”
“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啊。她着急也不能马上回来上班,那不白搭嘛?”欧阳灿皱眉。
“你生病,是挺大一新闻呢,不跟我媳妇儿说不对啊。”林方晓道。
欧阳灿哼了一声,说:“又不是我想病。休息也不是说我想休息就行的……那得真没任务。”
“来来,说正经的。这几个案子我捋了捋,有些细节再跟你核实一下。”林方晓说。
欧阳灿点头。她看了下林方晓拿过来的那摞文件。
这都是她回来之后参与过勘验的、到目前为止凶手还没抓到的案子……
“这都是最近的。”她说。
“是啊。就是这不到两个月期间发生的命案。我最近一有空就看这几个案子的卷宗。”林方晓说。
欧阳灿把文件一字排开,说:“你们说,这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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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啥?”潘晓辉和林方晓愣了下,同时问道。
欧阳灿抬头看了他俩一眼,说:“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别惊着……这几个案子,我前天也重新看了下资料。要说有什么共同点啊……死者的年龄比较相似,都在三十五岁左右,都有幼年子女……等我再看看的。”
林方晓沉吟片刻,说:“我之前总觉得这么集中的时间段里命案这么密集,是有点儿不对劲儿,可是说不上来。回想这个现场,都给我相似的一种感觉……”
“特别整洁。对吧?”欧阳灿问。
林方晓和潘晓辉又是愣了下,想了想,都点头,道:“是这么回事。”
“这只是一种感觉。看资料也就知道了,除了死者本身告诉我们的东西,其他有效信息不多。我们换个思路想想,如果这就是凶手有意营造的环境和氛围呢?他是要隐蔽起来,藏在背后,让我们晚点发现他,或者永远不发现……对吧?”欧阳灿说。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林方晓咕哝了一句。
“查一下这几个死者有没有什么交叉。”林方晓说。
“我就是提供一个思路。有没有道理不敢说。不过现在既然是个僵局,换个思路或者可以呢?”欧阳灿说。
林方晓看她一眼,说:“要是这个方向对头,回头给你买酒喝。”
欧阳灿忙摆手,说:“快算了吧,我一次肠胃炎可被我妈骂惨了,再喝酒?”
“破了案,咱们不喝酒庆祝一下怎么够意思。”林方晓说。
欧阳灿点头,说:“先破了案再说。”
她翻着材料,跟林方晓就这几个案子的细节又沟通了很久,才离开刑警队办公楼。
已经快到下班时间,她回到办公室,正好曾悦希电话打过来,问她能正常下班吗。
“今天可以的。怎么?”欧阳灿微笑着问。
难得她按时下班,而他也刚刚好打过来。
“你不是生病了吗?我有时间,接你下班。”曾悦希说。
“特地接我下班?”欧阳灿笑问。
“是啊。病号的特殊待遇。”曾悦希笑着说。“我晚上还有会要开,就这会儿工夫。等下过来接你。”
“不用啦。特别跑来跑去的……”欧阳灿说。
曾悦希停了停,说:“就这样说好了啊。五点四十大门口见。”
他也没等欧阳灿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欧阳灿笑笑。
手上一大堆的工作等着做,晚一会儿下班还有人送回家,不是不开心的……她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曾悦希再打给她,她才发现已经快六点钟了。
“哎呀,你等我一下。”她忙把电脑关了,资料锁进柜子里,收拾了一下锁门跑下楼。
才出了楼门没跑几步就喘粗气,只好一路走出来,看到曾悦希的车等在那里,缓了缓才上车。
“我等你一会儿不怕的,你看你。”曾悦希看她满头是汗,忙说。
欧阳灿脸色很不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怕你等久了,被开罚单。”欧阳灿笑道。
“已经过来打过一次招呼了,要我三分钟内开走。”曾悦希说着赶紧启动车子。他看看欧阳灿,“你多请几天假休息一下多好?”
“没关系啦。最近人手不够用的。我再请几天假,他们就太辛苦了。”欧阳灿说。
曾悦希听了,伸手摸摸她额头,没有说什么。
欧阳灿拿手帕擦了把脸,说:“你晚上还要开会?”
“嗯。”曾悦希点头。
欧阳灿知道工作上的事最好不要问,便说:“我帮你喂猫?”
“送你回家我刚好可以过去喂的。你就好好儿在家呆着吧。”曾悦希说。
“好吧……我也没那么虚弱。都能上班了呢。”欧阳灿说。
“还是多休息。天气热,本身体力消耗就大。”曾悦希看看她,说。
欧阳灿只好点头。
她看着前方,不自觉地笑了下。
“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儿?”曾悦希问。
“忽然想到的。感觉现在猫奴好多,比狗迷多多了……喜欢的人多了,就特别流行‘云养猫’啊、‘吸猫’啊这样的嘛……想想连你这样的人都在乐此不疲地伺候猫主子呢,这个群体基数大也不奇怪哦。”
“你是不是歧视我?怎么我‘这样的人’不行吗?”曾悦希笑问。
“不是啦,就是觉得有趣嘛……形容一下这个群体到底有多大。我今天翻资料,有受害人也养猫啊,喂野猫。”她说着,又摇了摇头。
“是不是想说,善良的人也未必有好报?”曾悦希问。
“善良的人又未必长命百岁。”欧阳灿说。
“是啊。”
“别说这个了,有点儿沉重。”
“好。我本来想跟你一起吃饭的。可是现在还不敢让你吃外面的饭,我给你做呢,又没有时间。等你好一点儿,带你吃好吃的。”曾悦希说。
“就是不知道你有空我也有空的要哪天了。”欧阳灿叹口气。“对了,曾阿姨说周六晚的游园会……还是希望我能去。今天收到正式的邀请函了。她让司机送到我们单位的。”
她说着,从包里把邀请函拿出来,给曾悦希看。
曾悦希瞥了一眼,说:“我知道。爷爷也和我说了。”
“曾阿姨说,曾伯母也让她转告我,欢迎我去。这样的话我如果不去有点不合适了吧?”欧阳灿说。
“话是这么说。如果你到时候身体还是不太舒服,就不去。跟他们解释一下就行了。”曾悦希说。
“好。”欧阳灿点头。
她把请柬拿在手里,看了封面上那华美的花色。
“我陪你去。不用紧张的。”曾悦希说着看看她,微笑。“随意一点儿。我们就是去看看花看看灯的,顺便再吃点儿好吃的……你的肠胃一定要快点儿恢复正常。游园会没什么好玩的,可是每年选的食物都不错。”
欧阳灿笑起来,“我就是贪吃才生病的。才好了再大吃一通?”
曾悦希笑。
车子到了巷口,他停了车。
欧阳灿看到巷子里停了两辆车,便知道奶奶应该已经到家了,她转脸要跟曾悦希说话,就听他手机响了,就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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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悦希接起电话来,嗯了两声,看看表,说:“我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回来。”
他说完挂了电话,看着欧阳灿。
“知道了,你快走吧。”欧阳灿笑着开了车门。“我奶奶今天回家,我要快点儿进去了。你路上慢点开车。”
“好。奶奶是今天回来?”曾悦希问。
“对。已经到家了。”欧阳灿微笑。
“要是不赶时间应该进去打个招呼的。”曾悦希说。
“改天吧。”欧阳灿体谅地说。
曾悦希抱歉地笑笑,跟她摆摆手,先离开了。
欧阳灿背好了包,往家走着,看到手里还拿着那张邀请函,不禁叹了口气——虽然曾悦希说并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也让她不用紧张,但毕竟是要面对他们家人和亲朋好友的……她突然有点怀疑自己这个决定做的对不对了。
她做事向来干脆,基本上没有游移不定的时候,也从不对自己的决定产生怀疑。可是就这一点点小事她反复考量仍然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合适不合适……这简直不像是她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邀请函发了会儿呆。
管呢!反正曾悦希会陪她一起去。有他在,一切都会顺利的吧……
她把邀请函塞进包里,进了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有人叫“小灿!”
“小叔!”欧阳灿回头就见叔叔欧阳劼站在树荫下,正和父亲在一起呢。
“来来来,抱抱!”欧阳劼张开双臂,笑着说。
欧阳灿背着包冲过去,抱住小叔使劲儿晃了晃,“啊呀想死你啦小叔!”
“我也想死你啦丫头!”欧阳劼哈哈大笑。
他拉开点儿距离,看看侄女,又皱起眉来,转头跟欧阳勋说:“这怎么又黑又瘦的?你们虐待她啦?”
“谁虐待她呀!能吃着呢,一顿不给吃饱了都要跳脚的……这两天肠胃炎刚好,且得恢复一阵子呢。”欧阳勋说。
“怎么还肠胃炎了呢?走走走,家去说。”欧阳劼揽过欧阳灿,边走边跟她说着话。
欧阳灿问小叔一路上还好不、累不累,欧阳劼笑着说不累,就是奶奶有点儿累,到家就去休息了。这会儿睡的正香呢。
“小婶呢?”欧阳灿问。
“和你妈妈在里头说话呢。”欧阳劼说。
欧阳灿笑着说:“我去看看小婶啊。”
“去吧。你小婶可想你了。”欧阳劼笑着拍拍侄女肩膀。
欧阳灿先跑上台阶,进了屋刚想张口喊人,就听见里面母亲的笑声,她笑着换了鞋,轻手轻脚往里跑。笑声是从厨房传出来的,想必是母亲和小婶正在里面边准备晚饭边闲聊呢……她越走越近,打定主意给她们一个出其不意,就听见母亲在说:“……她不喜欢嘛,有什么办法?这总要尊重她的意见。”
“我们打电话回来,偶尔是那孩子接,言语间从从容容的,非常有教养的样子。”说这话的人嗓音柔和,正是欧阳灿的婶婶蔺清如。
“对。有教养,也有涵养。据我这两个月观察,人品学识都没得挑。看得出来人家家里是花了心血培养的好孩子,不是不娇贵的,就是待人接物啊,让人舒坦,一点儿都不骄矜……你也知道,现在差不多家庭的孩子,不要说不骄不矜了,别趾高气扬不知天高地厚就不错了。”灿妈说。
“这么好的孩子,不能留在自己家可惜了。”蔺清如开玩笑。
“可不是嘛!不过人家当然很容易遇到年貌相当的——就我们邻居就有一位,还是小夏同事,人美的不得了,条件也好的不得了……”
“想撮合?”
“想过的。可是两人又像是没有那个意思……唉,年轻人啊,搞不懂。”灿妈叹气。
蔺清如笑道:“别操心别人家的孩子了。小灿喜欢的那位不是条件也不错?”
“条件么……”灿妈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哎,你尝尝这个咸淡。”
欧阳灿听到这儿,也不想再偷听下去,不然也不知道母亲会说出什么来,一旦被发现了,可就尴尬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弄出点儿动静来,喊道:“小婶!小婶!”
“哎呀,小灿哪,你回来啦?”蔺清如一晃便从厨房里出来了,看到欧阳灿,喜笑颜开。“我刚才还在看表,觉得你也该到家了。”
“小婶!”欧阳灿跟蔺清如撒娇,抱着她左摇右晃的。“两年不见,小婶还是照样美若天仙!”
“哈哈,你这孩子就是嘴甜。”蔺清如被哄得开心,拉了欧阳灿坐下。“刚听你妈妈说你这两天生病,来,我看看……哎呀,瘦成这样了。奶奶看着该心疼了。”
“没事啦。我就是闹肚子闹的。过不几天又胖回来啦。”欧阳灿笑嘻嘻地说。“奶奶还没醒?小叔说奶奶在休息。”
“差不多该醒了。你去看看奶奶吧。”蔺清如说。
灿妈叫住欧阳灿,说:“等时间差不过,叫醒奶奶吧,也该吃晚饭了。”
“好。”欧阳灿把包一放,跑去奶奶房间了。
蔺清如回头跟灿妈道:“小灿还是个小孩儿样子。”
“见天儿傻乎乎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
两人说着又笑起来。
欧阳灿都走到奶奶房间门口了,还听见她们的笑语。她也笑笑,轻轻推开房门,往里看看。
她本以为奶奶还在床上休息,不想探头一看,床上空着,一转脸就见阳台门开着,纱帘被风吹起来,便看到奶奶了——老太太正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呢!她扶着门看着老太太显瘦而挺直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叫奶奶。
欧老太太听见,回头看见孙女,笑着招招手,“来。”
欧阳灿也来到阳台上,“您休息好了?”
“休息好啦。回到我自个儿的床上啊,只要眯一会儿,就精神百倍。”欧老太太说。
欧阳灿看看奶奶。
老太太一头白发,虽然刚睡醒,可发卷儿的形状保持得很好,一个是一个,显得人非常精神,衣着更是整洁得体。
她不禁想起母亲提醒自己,奶奶回来了,要注意衣着举止的事儿来,就听奶奶说:“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不好,是不是生病啦?”
“前天不小心吃坏了肚子。”欧阳灿笑道。
“你看看你。本来就不胖,这下又损失好几斤。来,坐下。”
阳台上有藤编的圆桌和扶手椅,欧老太太让孙女跟她一起坐下来。
欧阳灿问:“我给您去倒杯茶?”
“不用。一会儿就吃饭了。陪我坐会儿。”欧老太太说。
“嗯。”欧阳灿挪了下椅子,靠近祖母。
两人并排坐着,望着花园里枝繁叶茂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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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有很久没有陪着祖母这样坐着了,更别提有空看看自己家院子里的风景了,就这么坐在这儿,她竟对眼前的景色感觉非常陌生,好像第一次看到似的……她发了会儿呆,忽然腿上有点痒,一巴掌拍了上去,就拍死一只蚊子。
“奶奶,有蚊子。咱们还是进去吧。”她说。
“好啊……你爸爸妈妈把园子收拾得很好。”欧老太太满意地说。
欧阳灿笑起来,心想这还不是突击修葺的结果啊?连人夏至安都被拉去做壮丁呢……她是这么想着,可不能揭穿了。看她笑的开心,欧老太太抬手捏捏她耳垂儿,说:“鬼丫头,又偷笑。”
“奶奶回来了高兴嘛。”欧阳灿让祖母走前头,自己跟在后头粘着她往前走。
欧老太太笑的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线。
祖孙俩说说笑笑地出来,餐厅里已经摆好了饭桌。等欧老太太过去落座,其他人才按次序坐下。欧阳灿坐了末席。倒酒的时候,欧阳勋看了眼空着的位置,有点儿感慨地说:“今儿咱们家小团圆,什么时候啊,那几个空位坐满了人,就好啦。”
欧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笑着看看孙女,道:“很快啦,是吧?”
欧阳灿不出声,只是笑。
“来来来,吃饭吃饭。别一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刺激我们宝贝小灿。我们宝贝小灿肠胃炎刚好,回头再添个消化不良可就不妙了。”欧阳劼笑道。
“还是小叔疼我。”欧阳灿笑着说。
“哎……吃完了饭咱有的是时间聊这个话题。”欧阳劼接着说。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正式开始吃饭,果然就不提了。
欧阳灿因为忌口,这几天都不见荤腥,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未免嘴馋,可灿妈看她看得很紧,她也就只好作罢,老老实实地吃她单独一份儿的营养粥。
欧老太太和欧阳劼夫妇毕竟旅途劳累,饭后坐了一会儿,也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小夏还不回来?”蔺清如回房间之前还问一句。
她只是随口一问便走了,欧阳灿看看表,已经快九点了。
她晚饭只喝了粥,这会儿饥肠辘辘的,想到还要吃药,又觉得该吃点儿什么。于是她跟父母道了晚安,溜进厨房里来。厨房里可以吃的东西太多了,她转了两圈儿竟无从下嘴。忽然想到不如吃方便面,她打开柜子便找出来几包。
她拿在手里看了看,发现这不是平常自己家会准备的那个牌子的。也许是夏至安或者田藻买回来的吧。他们俩是两只夜猫子,偶尔会半夜煮面吃。
她看了看,没有其他的了,便留了一包在外面。
胖胖忽然抬起头来哼了两声,她看了它一眼,说:“方便面啊,你又不能吃,着啥急?”
胖胖歪了头。
欧阳灿看它那样子,咦了一声,往外走了两步,问:“听见什么动静了?”
胖胖爬起来就往门口走,过了一会儿,果然门就开了,夏至安走了进来。
门厅随着门合拢,亮起了一盏灯。在那团暖光里,穿着彩虹T恤的夏至安和毛色铮亮的胖胖,看上去和谐美好……欧阳灿本来想打招呼,但看夏至安还没换鞋子,先跟胖胖玩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就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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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走回厨房,拿了个小锅子出来接了水放灶上,准备煮面。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啪嗒啪嗒响着越来越近了。她一回头,就看到夏至安带着胖胖进来了,“Hi!”
“Hi!”他也打了个招呼,笑笑,拿杯子接水。
欧阳灿发现他的笑容有点儿勉强,问:“很累啊?还是不舒服?”
“有点儿困。”夏至安说。
欧阳灿点点头,说:“都是因为前天晚上没睡好吧?”
“这几天都没好好睡……你煮面吃?”夏至安问。
“嗯。好饿。”欧阳灿说。
“就是饿,你吃方便面也不大好吧?”夏至安皱眉。
“就想吃。”她说。
夏至安笑笑,“怎么吃包方便面还吃出视死如归的味道来了呢?吃吧,我不过提醒你一下。”
“你要吃吗?”欧阳灿问。
夏至安摇摇头,问:“奶奶回来了吧?”
欧阳灿点头。
“嗯。我看到欧伯发的朋友圈了。”夏至安说着,左右看了看,似乎要找出这家里有什么新变化来。
“这会儿他们都休息了。一路上蛮累的。”欧阳灿撕开包装袋,拿出面饼来一看。“这面饼这么大啊!你还是吃一点儿吧,我自己肯定吃不完。”
她一手拿着面饼,一手拿着包装袋,眯着眼睛研究那上面的说明书。
“这面应该跟普通方便面一个处理方法吧?有什么特别的吗?”她问。
夏至安无奈走过来,让她一边坐着等会儿,自己洗了手,把面饼丢进沸腾的小锅里,“这个面,不能煮太久。两分钟足够。”
他看了看表,去冰箱里取了一盒青菜出来,趁这两分钟便洗了几棵沥水。这时候面也煮了两分钟,捞出来放进汤碗里,调料放进面汤里再煮一会儿,熬成浓汤的模样,放进青菜烫熟、捞出来摆在面上,然后落火,将小锅里的汤浇在面上,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方便面就做好了。
欧阳灿看着他把汤碗端到操作台上,摘了隔热手套放在一边,示意她尝一尝。
“你不做大厨可惜了。”她说。
“煮个方便面又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他笑道。
“一起吃一点吧?这么一海碗,我吃不完的。”欧阳灿说着去拿了一双碗筷过来,把面分成两份。
夏至安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没动筷子。
欧阳灿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说:“那个,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问吧。”夏至安点头。
“我不是要取笑你啊,先声明。不然咱这对话没法儿进行。”欧阳灿说。
“OK。”夏至安又点头。
“你喜欢整理东西,对吧?就是特别受不了你自己的东西不整齐、不在固定位置,对吧?”
“……对。”夏至安这回点头慢了些。
“那你能嗅出同类的味道来嘛?”欧阳灿问。
夏至安眉抬起来。
她问的很认真,一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看着他,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说:“没试过。”
欧阳灿有点儿泄气,低头吃了两口面,不出声了。
夏至安倒有点儿好奇了,问:“干嘛问我这个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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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手上有几个案子一直没破。今天跟林队他们讨论的时候,我提了个大胆的设想,就是这几个案子相互之间是有联系的……也就是说是同一个人作案。”欧阳灿说。
“意思是这几个案子是连环杀人案?”夏至安问。
“只是一个设想。”欧阳灿说。
“这要是个结论,得有数据支持。”夏至安说。
“我反复看了这几个案子的现场照片。从现场呈现的状态来看,确实有相似之处。我觉得如果这是同一个人作案,那这个人可能是有整理癖。”欧阳灿说。
夏至安沉默了片刻,问:“你这真不是编故事嘲笑我吗?”
“我认真的。”欧阳灿忙说。
“那我也许就是嫌疑人呢?”夏至安说。
欧阳灿刚吃了一大口面,赶忙咽下去,说:“我都说了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很认真地在问你。”
“没说你不认真。万一你是认真地在嘲笑我呢?”夏至安抱着手臂,微微皱了眉。
欧阳灿搅了两下面条,说:“那你爱信不信吧。人家这不是跟你讨论吗?我认识的人里就你有这样的习惯。想问问你的意见,看能不能帮上忙。”
夏至安看她有点气哼哼地冲着那碗面使劲儿,沉默了片刻,说:“我又没说不帮。”
欧阳灿看着他。
夏至安眉头还是皱着,看上去这个问题让他有点苦恼。
她没出声,默默地挑了面准备吃,就听见夏至安说:“我觉得有这类问题的人,通常他们的问题不会相同。”
“你说的是原因,我说的是结果。没问为什么会有整理癖,而是想知道如果是的话会怎么样。”
“当然是会把现场弄成符合自己习惯或者设定的规律的样子。”
“我也知道啊。我就是觉得整个氛围非常相似,可是研究了好久,又说不出到底这种感觉是从哪儿来的。我总不能一直跟林队他们说,我觉得、我觉得……这太唯心主义了。”欧阳灿说。
“方便给我看看现场照片嘛?”夏至安问。
欧阳灿看他。
“干净的那种。”夏至安补充道。
“你想看那样的我也不敢给你呀。我手机里有。”欧阳灿把手机解了锁,翻找出几张照片来,发给夏至安看。“是不是最好是几张照片摆在一起?”
“不用。这样就可以。”夏至安点开照片。
欧阳灿吃着面,不时看看夏至安——他一言不发,就坐在那里,拿着手机,看完了这张照片看那张,等她吃完了,他还在看,她就去洗了碗,回来继续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
“怎样?”她问。
“看不出来。”他说。
欧阳灿泄气地往桌上一趴,“好吧,那算了……保密啊。”
“知道。”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他那副“还用你说”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说:“谢谢你啊。”
“不嘲笑我,我还得谢谢你哩。”夏至安说。
“其实还是有点的……你怎么那么爱整理呢?”欧阳灿笑问。
夏至安两道眉舒展开,淡淡地说:“当然有原因。”
欧阳灿有点想问到底是什么原因,但看看时间,说:“十点多了,上楼休息吧。”
“好。”夏至安站了起来。
欧阳灿刚收了碗转身,听见夏至安叫了她一声,“嗯?”
“玩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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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欧阳灿愣了下,转回身来看着夏至安。
“这几张照片里都有玩具。”夏至安说。
欧阳灿拿过手机来重新看那些照片。
这确实是她以前没有留意过的共同点。
“你看这张。车库杂物架子上,在隔板和纸盒之间塞着个小丑玩偶。”夏至安过来,站在欧阳灿身后,指了指照片中的一处。
欧阳灿把那一处放大,可以看清楚小丑的样子。小丑的一条腿软塌塌耷拉下来,可能是折断了。
“这不是个新玩具。看这样子很可能是损坏了之后本来想扔掉但是没舍得扔,就挂在这里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吸了口气。
这口气儿莫名有点儿发凉……一个损坏了的小丑,总让人觉得样貌眼神都有点诡异。她定定神,说:“这案子的死者郭良佳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他有个女儿,芭蕾舞跳的很好。”
夏至安没出声,等欧阳灿翻下一张照片,才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处给她看。
欧阳灿看了下,“咦?”
夏至安干脆拿过手机去,将照片放大。
欧阳灿凑近了看,原来是钢琴上方摆的相框里,小姑娘一手拿着一个奖杯,一手拿着一个小熊猫的玩偶。
“这也算啊……”她小声说。
“当然算。”他说。
“这案子的凶器很奇特,是大提琴弦。死者方世华和石萍萍家有个学大提琴的女儿。没想到最终害死他们的东西和这个有关。”这现场给她留的印象非常深。不光是因为现场整洁有序,还有那种安逸的生活被硬生生打破给人带来的冲击。
夏至安看看她神色,翻到下面一张照片,“这是坠海案的,是吧?打捞车子的时候在出事海域顺海流方向也打捞上来了几个小型玩偶。你注意看这几个玩偶有什么共同之处。”
“大小差不多?”欧阳灿挠挠头。
夏至安叹了口气,说:“你是不是都不怎么玩女孩子的东西?这种玩具可以是小姑娘从小玩到大的,喜欢和收集一辈子的……这个品牌是英国的。照片里出现的这几个虽然不属于同一个系列,可都是这个品牌出品。”
欧阳灿说:“凑巧这几家的孩子都喜欢同一个品牌的玩具?还有,这也看不出来是正品还是仿品。本市有很多外国品牌代工厂,这种玩偶夜市上有很多,随便就可以买到的。”
“这几个家庭不像是会去夜市给孩子淘地摊货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不由得点了点头,看他一眼,说:“这点我同意。不过,既然这几个案子的受害人年龄差不多,孩子都不大,现场出现类似的玩具应该也很正常吧?”
“正常。”夏至安点头。
“所以?”欧阳灿看他。
“所以你刚才都说了,他们的相同之处很多。如果我是刑警,马上就开始调查这几个家庭的共同背景,尤其是孩子身上有没有什么交集。即便有一个相似点,也应该抓住往下查。”夏至安说。
欧阳灿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了拍夏至安的肩膀,“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是可以的。我跟林队说。”
“行了,说完了这个,说点儿别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他,“还有什么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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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交回来。”夏至安说。
欧阳灿刚要把自己的手机是过去,忽然警惕起来,说:“干嘛?你先说要我手机做什么。”
“你先把手机拿来。”夏至安说。
“你不说就不给。”欧阳灿把手机按在胸口。
夏至安瞪她一眼,说:“过河拆桥。刚才让我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欧阳灿听了,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说:“你别是要干什么坏事儿吧?我这手机可是我全部家当……”
“得了吧。我们清贫的人民教师也不会这么说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在他要拿到手机的一瞬手腕子一转,把手机收回来,揣到裤袋里,说:“我说的‘家当’指的是资料。你还‘清贫’……你瞅瞅你这身打扮。清贫!好意思的?”
夏至安笑道:“好意思的。”
“那我也好意思的。”欧阳灿手揣在裤袋里,抬抬下巴,示意他出来的时候记得关灯。“挺晚了,我不跟你磨牙了。上去睡觉。晚安。”
“你倒是等等我呀,我跟你顺路的。”夏至安说。
欧阳灿走在前面,上楼梯时就发现脚下光线一暗,夏至安果然留在后面关了灯才往这边走。她刚想让他快点儿走,就听见有人说话,虽然声音不大,可脚步声不小。这脚步声她很熟悉,是叔叔欧阳劼的,此时和他说话的除了婶婶不做第二人想……她冲夏至安招手,“快!”
“着什么急啊?”夏至安问。
“嘘……”欧阳灿说着,往客房方向看着。
“嗯?”夏至安莫名其妙的。
走廊上的灯突然亮了,紧接着就听见有人问:“小灿你还没睡啊?咦,这是小夏吧?”
夏至安冷不防看到面前出现了两个穿着睡衣的人,有点儿发怔。不过他之前早就看过欧阳劼夫妇的不少照片和影像了,因此即便两人此时不修边幅,他也能马上认出来,于是他点头答应,道:“是我。欧叔叔好,蔺阿姨好。”
欧阳劼和蔺清如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起说:“好好好,总算见到你真人了。”
欧阳灿扶着栏杆,看着叔叔婶婶目不转睛地盯着夏至安看,把个夏至安看得都要尴尬了,忍不住笑出声。欧阳劼听见她笑,抬手点了点她,蔺清如则笑道:“哎呀,太晚了,快休息吧……瞧我们俩这样子也实在不像话,不能跟你们这么着站这儿就聊天了。小夏不要见怪啊,我们刚才是听见外面有动静,说不知道是不是老鼠打架,才起来看看的。”
“不会。”夏至安忙说。
“那就好。好了好了,我们回去休息了。你们也休息吧。晚安。”蔺清如推着欧阳劼往回走。
“晚安。”夏至安说。
欧阳灿见叔叔婶婶走远了,转身上楼。夏至安一伸手,拽住了她的背包带。
“哎!”欧阳灿差点儿跌回来。“干嘛呢你!”
“说,手机里那张我的照片是哪儿来的?”夏至安问。
“你的照片?”欧阳灿把背包带拽回来,睁大眼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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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装糊涂是不是?”夏至安也睁大眼睛,反问道。
欧阳灿笑起来,“哈哈哈……你眼还挺尖啊夏教授。”
“谁对自己的形象不敏感啊?那照片哪儿来的?我的照片干嘛不给我看?”夏至安问。
欧阳灿眨眨眼,嘿嘿一笑,“谁说那你的照片?那我的照片!我的照片给你看干嘛?”
“哎,你这道理讲不通啊。”夏至安说。
“照片戴冰拍的,我买了,版权就是我的。”欧阳灿笑道。
“行啊,还知道买版权了。那你知道肖像权嘛?本尊在这儿,跟我说版权。”夏至安指指自己。
欧阳灿笑道:“那我也是买了版权了,给你看也得我乐意。”
“好,你以后有什么事儿别想再找我帮忙。”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
她摆摆手要走,夏至安喊住她。
“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又拽了她包带一下,说。“多少钱买的版权啊?合同什么时候到期啊?”
“这属于商业机密,不能随便告诉你。不过你要是有意买,倒是可以商量。”欧阳灿说。
夏至安打量她一下,说:“真看不出来啊,还挺有经济头脑……那你开价吧。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明明是我的照片,我还得买。”
欧阳灿眼珠转了转,说:“你看你这么说……我就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这样吧,也不用多,你给我发个888的红包,照片就归你了,行吧?”
夏至安看着她。
“嫌贵啊?嫌贵可以不买。这照片就彻底归我了。我可是想拿它卖多少就卖多少,到时候你可别眼气……”她拿出手机在夏至安面前晃了晃。
“你这价格开的倒是真不高……戴冰摄影技术说不上好,看着不错多半是靠天时地利人和。”夏至安说。
“嗯,这话客观。”欧阳灿点头。“但这不妨碍这成为一张水平比较高的摄影作品。对吧?普利策奖有多少照片就是机缘巧合按一下快门的结果?平庸和杰出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万分之一秒。”
“可你五毛钱买回来的东西翻那么多倍卖,心也太黑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顿了顿,问:“五毛钱是谁告诉你的?”
“你觉得呢?”夏至安笑着反问。
“戴冰吧?这个叛徒!”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
“他把照片给你了吧?”欧阳灿看他笑的很得意,才知道刚刚这都是逗她呢,他早就知道照片这事儿了,不禁有点儿窘。
“那倒没有。他就是跟我说我有张照片在你这,是他拍的,可是被你五毛钱把版权买走了。他要发给我,又怕你知道了,明天上班揍他。”夏至安笑着说。欧阳灿哼了一声,说了句算他识相。他笑道:“你平时没少欺负他吧?我看戴冰挺怕你的。”
“他有多少工作都得靠我们支持呢,敢不怕我!不过我可不算欺负他。谁让他随便就把照片发我们工作群里去的?我本来想把照片转发给你的,后来一忙就忘了。”欧阳灿说。
“照片你留着吧。”夏至安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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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欧阳灿愣了一下。
“五毛钱不当钱吗?大小也算是笔投资。你就留着囤积居奇吧。哪天我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你就发达了。”夏至安说。
“你可真……”欧阳灿张了张嘴。“我还是把照片给你吧。给你,给你。”
“不要,不要。”夏至安说着转身上楼了。
欧阳灿擎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溜烟儿就不见影儿了,忍不住笑起来。
“还诺贝尔奖!真是心有多大,梦想就有多大哦……我还诺贝尔医学奖呢!”她说完也转身回房间。
在椅子上坐下来,舒舒服服地撑着椅子腿晃来晃去,先翻出林方晓的微信,把刚刚讨论的结果发给他,实际上也就是完整转述夏至安的意见。林方晓马上回复说:“收到。替我们谢谢夏教授。”
欧阳灿笑笑,看了眼工作群图标,想起那张照片来,点开看看,决定真的就不给夏至安发了……这小子要是有一天获得诺贝尔奖或者什么实际一点的学术界大奖,那尾巴还不得翘上天?地球会承载不了膨胀的他吧?她想着想着,忍不住大笑起来,脚一用力,椅子往后晃得力道大了些,整个人连椅子一起翻了过去。
这一下摔的有点儿突然,她坐在地板上,摸摸头,笑着爬起来,刚好手机铃响,一看是田藻,她就趴在椅背上接听了,“干嘛呀?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有点想你了呗。”田藻笑着说。
“我早说过了,你一想我,都没什么好事儿。”欧阳灿叹口气。
“哎,那哪能呢?我是真有点想你了。”田藻轻声说。
“伤养得如何了?”欧阳灿问。
“好多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胖了好几斤……然后还有专门的时间和心理医生聊天。”田藻说。
“嗯。”欧阳灿应着。
“所以睡得也安稳。”田藻说。
欧阳灿听得出来她语气中的放松,停了停,说:“那就好。”
“你呢?听你的声音,情绪不错?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吗?说给我听听啊……”田藻说。
“你就早点儿睡你的觉吧,这么八卦。”欧阳灿从椅子上爬起来,揉揉摔疼的地方。
“说说嘛。你要考虑到我现在的环境,已经很不得以地把八卦之心收缩到最小了……你也知道这会儿都这么晚了,你还这么开心?不寻常啊!我不八卦天理不容。说,跟谁有关系?曾悦希,还是大侠?”田藻问。
欧阳灿只听她的话和嗓音就能看到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禁笑道:“你得了吧,我就没有别的事儿可开心么,一定跟这两个人有关系?”
“哇,要有第三个,我就更要八卦了!”田藻叫起来。
欧阳灿哼了一声,说:“不跟你讲了。我得早点儿睡。过两天我有空了去看你,你乖乖养伤。”
“好嘛,我不妨碍你休息。明天晚上我早点打给你,继续聊。晚安啊。”田藻忙说。
“晚安。”欧阳灿弯身把椅子扶起来。听着田藻还没挂断电话,她问:“还有什么想说的?”
“小灿,你说我以后开个幼儿园怎么样?”田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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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有这么个念头啊?”欧阳灿靠着椅背,问。
“我一直有这个想法的……以前在职的时候就想,我工作的幼儿园虽然很好,可不是我心目当中最好的幼儿园该有的样子。可我就是没钱嘛。要是有了钱,我第一件事就是实现这个想法。以后,我要有自己的幼儿园,还能成幼教专家。”田藻说。
“这可不是件小事,需要的也不是笔小钱。”欧阳灿说。
“容易实现的就不是梦想了。是吧?”田藻笑问。
“是啊。你们都是有梦想的人。什么诺贝尔奖,又是什么幼教专家的。”欧阳灿叹了口气,说。
“诺贝尔奖那么厉害,肯定是夏教授,对吧?”田藻问。
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回答。
田藻笑笑,说:“我可没夏教授那么高远的梦想……我就现实一点儿,能有大中小三个班的幼儿园就行。虽然不用办得很大,硬件软件一定达到最好。我来做园长,请最好的幼教,花上几年几十年,把幼儿园办得好好的,教出好多优秀的孩子来,让幼儿园成为他们人生最美的起点……你说好不好?”
欧阳灿听着,好一会儿没出声。
“小灿?”田藻叫她。
“我听着呢。”欧阳灿说。
“你干嘛不说话?”田藻问。
“有点吃惊。”欧阳灿轻缓地说。“我以为你早就做腻了幼儿教师,才准备走另外一条路的。”
“才不是……我只是……唉……”田藻轻叹一声,停了下来。
欧阳灿听出来那几分欲言又止,本想问一句的,哪知道田藻先说:“哎呀,先不跟你聊这个了。我也是白天除了睡就是吃,要不然就是发呆,胡思乱想的太多了,又不能写出来,憋得怪难受,特别想找个人说说。等我以后真有了能力、有了可能性再好好儿跟你说,帮我出出主意,行吧?”
“我是不是得出钱出力啊?”欧阳灿问。
“那倒也不用……不过你要是想,我也不拒绝。”田藻笑起来。
欧阳灿说:“那好,我今天刚做了笔不错的投资。某天某人得了诺贝尔奖,肯定会有大回报的,到时候我再投资在你的项目上。”
田藻听着不住地笑,过了一会儿才说:“哎,几天不见,你跟大侠关系又改善不少啊。等我回去,是不是你们就能相亲相爱了?我有点儿期待……”
“还没睡觉就开始说梦话。挂了!”欧阳灿果断挂了电话,扔掉手机,就出去洗漱了。
浴室里空荡荡的,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的风,有点夜晚的清凉了。
“秋天快来了吧。”她默默地想。
秋天来了,夏至安就该搬走了。
算起来也没多久了……她挤了一段牙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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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洗了把脸挪到厅里长案上去写稿。这本来是昨晚就完成的文章,他对结尾部分并不满意,睡了一觉头脑清醒些准备推翻重来。昨天晚上他的状态始终不太好,很罕见地在工作中难以集中精神。这几天杂事纷芜,也难怪……他坐下来重新看了一遍稿子,便开始重写。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等他写完,发觉阳光已经照到长案上了。
他伸了个懒腰,拍拍趴在脚下安安静静陪了他几个小时的石头,关了电脑赶紧去洗脸。
出来换衣服的时候就听见欧阳灿很大声在楼下喊他:“夏至安,下来吃早饭了!你是不是睡昏过去了?”
他笑笑,拿手机一看,果然已经有了她两个电话。
不知道是谁说了她句让她小点儿声,也许是她小婶,那个穿着家居服仍然优雅动人的中年女子,她声量立即降低了些,在说:“我小点儿声,他肯定听不见。”
他拎起包来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一眼看到欧阳灿正在往楼下走,便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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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正站在楼梯上整理她包里的东西,听见他说话应了一声,说:“我就说都这会儿了你不可能还没醒。”
她看了眼跟着夏至安亦步亦趋下楼来的石头,又看看难得穿了颜色沉稳些衣服的夏至安——黑色西裤白色衬衫,虽然没打领带可这一身打扮一看就是要出席比较正式场合的。
“你今天有会要开吗?怎么一眨眼从少年变花甲,让人很不适应啊。”她摸摸石头的脑袋。
夏至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说:“来开会的好多都是老头儿,我不好一枝独秀吧。”
“怕不是老头儿都是带着一家子老小蹭会来的,你一出席餐会,比人家孙子辈儿的还花俏,有那眼拙的要认错人的吧?”欧阳灿说。她本来是开玩笑的,但看夏至安没出声,斜她一眼从她身前走过去先下楼了,停了停,忍不住笑出声,问:“被我猜中啦?真的?”
“你就笑吧。看我吃点儿亏你就那么开心?”夏至安问。
“好好好,不笑了。”欧阳灿见他脸色不大好,清了清喉咙,严肃些。“说起来,你也不能怪人家,对吧?谁让你这么年轻呢?你穿成这样去,也不会有什么好效果。万一人以为你是安保人员,直接给你拦下不让你进会场了呢?”
夏至安忽然站住了。
欧阳灿看他呆着脸,似乎是真没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禁笑道:“我就那么一说……你怎么回事儿啊,今天不在状态啊?昨晚没睡好吧?”
她仔细看了下夏至安的脸,的确比起平常来看起来要红润一些。但这很明显是睡眠不足引起的,是种不健康的潮红。
“早起赶了篇论文。”夏至安说完,继续下楼梯。
“你没事吧?要不要再睡会儿啊?”欧阳灿问。她看看时间,“有点来不及了。”
“没事。没关系。等下我去会场,有时间眯一会儿,没时间就算了。等下多喝杯咖啡。”夏至安说。
欧阳灿再看看他脸色,轻声说:“夏教授,我说句不吉利的话,你不要介意……”
夏至安见她突然压低了嗓音,身子也靠近了自己,一股清爽的味道袭来,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她,说:“你又要说什么吓人的话?担心我猝死?”
“一定要注意休息。别熬夜,别连续不断地工作,身体会吃不消的。就这两个礼拜,我们二科的同事连着做了三起猝死的死亡鉴定,都在二十至四十岁之间,非常年轻的男性。”欧阳灿说着,抬手轻轻拍了夏至安手臂一下。“年轻人,别不重视身体。知道了?”
“知道了,老奶奶。”夏至安说。
“咦!好心劝你呢!我爸和小叔去钓鱼还要带着你,就你这状态,不得半道儿就得累的打道回府啊?”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刚要说话,两人已经下了楼,他听见客厅里一阵笑语,转而问道:“是不是奶奶也在?”
欧阳灿笑道:“奶奶应该没这么快起床。”
“我先过去打个招呼。”夏至安顺手把包放在了架子上,往客厅走去。
欧阳灿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有点儿好笑,站在那里看他走过去。
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在他走过去的一瞬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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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心跳都停了一下,莫名有点紧张,等反应过来,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搞什么鬼,夏至安都不会紧张,我紧张什么劲儿啊。”她咕哝一声,转身去餐厅一看,桌上的早饭已经摆好,其丰盛程度绝不亚于昨日晚宴,不禁啧啧两声,心想母亲和小婶想必一早起来就在准备了,倒了杯水正要喝,就听见外面又有了声响。她留神听了听,自然是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的,不过隔一会儿便能听见小叔的大笑声……她又咕哝了一句,“有那么招人喜欢吗?又不是招财猫。”
话音未落,又一阵大笑声传过来,这回听起来距离有些近了,她转头一看,果然小叔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走廊里,正跟走在他身边的夏至安说着什么。
她喝了几口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走过来。后面是小婶和母亲,两人也在笑着说什么,很高兴的样子……她没见父亲,问:“小叔,我爸呢?”
“跟奶奶回房间拿什么东西去了,让我们先过来开饭。奶奶说你们要上班,先吃,不用等她。”欧阳劼笑道。
“奶奶起床啦?”欧阳灿问。
“早起了。今儿就属奶奶起得最早了。天刚亮就前院儿后院儿巡视呢。”欧阳劼说着看灿妈。“我说老太太昨儿肯定是因为累了才早早儿休息了,一早准要检查你们工作的。怎么样吧?被我说着了了吧?”
灿妈笑道:“老太太就是早起遛弯儿呢。”
“一边遛弯儿,一边检查工作,两不耽误。在我们家也是有点委屈,没这么大院子供她散步。气候也不是她喜欢的,住久了就想家。这回生病啊,我看未必不是从想家开始的。”蔺清如轻声说。
“看老太太身体恢复的挺好。往后岁数越来越大了,又是这么远的路,恐怕得你们多回来探望了。”灿妈也轻声说。
“老太太说了,以后再不去了……我们想也是的。”蔺清如说。
“咱们家老太太就是要强,精神比身体硬朗。她自己都说了以后不要出远门,那就是真力不从心了。”灿妈边说边看了眼走廊方向。
“怕岁数大了,交代在外头。”欧阳劼说。
“咦!”蔺清如瞪他。“说话怎么也没个忌讳。”
“这有什么忌讳的。实情。老太太明白着呢……话说回来,老太太明白归明白,可也不服老呢,别当着她面儿露出来这个意思。她自个儿那心性儿,这回身体好了说不定还要再去爬次泰山呢!”欧阳劼双手一比划,说。
“爬泰山再说吧。我想想都怕呢。爬爬崂山还是可以的。”灿妈笑道。
几个人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倒像是在开秘密会议似的,欧阳灿听着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他们一齐看她。
“你们背着奶奶说她,小心我告密。”欧阳灿笑嘻嘻地说。
欧阳劼伸手过来拍了她额头一巴掌,说:“就你话多!对了,刚才我们都订好了,周末我跟你爸还有小夏去出海钓鱼,你妈妈和小婶陪奶奶进山。你跟哪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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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说:“我哪路都不跟。我周末另外有安排。”
“什么安排?”欧阳劼瞪眼,“什么安排比家庭聚会重要啊?嗯?”
欧阳灿笑。
欧阳劼待要再问,蔺清如笑着说:“好啦,你能让小灿先吃饭吗?问起来还没完了。他们要上班呢。都这个时间了,再不出门非迟到不可。小灿,吃饭,别管你小叔问东问西的。”
“小婶,你们哪天去?”欧阳灿问。
“大概明天吧。等再问问奶奶的意思。”蔺清如说。
“奶奶怎么还不出来?拿什么重要东西非得这会儿啊……”欧阳灿轻声说。
灿妈刚去端了一叠烧饼过来,听见她说,给了她一下子,说:“赶紧吃饭。吃完滚蛋。”
欧阳灿下巴差点儿进了碗里,抬头就说:“妈,我奶奶可回来了啊,您不能再随便打我了。”
“你又干什么挨打的事儿了?”欧老太太的声音传过来。
“哪有!我妈是想打我就打我。”欧阳灿笑着站起来。“奶奶早。”
“早。”欧老太太见大家都要起身,忙摆了下手。“都坐着吧。”
欧阳灿等奶奶坐下自己才坐了。她看见奶奶拿过来一个很小巧的织锦缎盒子,直起身子来瞅了一眼,问:“是给我的吗?”
“给小夏的。”欧老太太笑眯眯地把盒子递给夏至安。
坐在欧阳灿下手的夏至安忙起来双手接了,说:“谢谢奶奶。”
“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用谢。我回来之前才忽然想起来那回咱们聊天儿啊,你说你小时候去黄鹤楼,有人送了你一个模型,后来丢了?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欧老太太问。
夏至安顿了顿,说:“是。接待方一个工作人员给我的。上飞机之前整理行李,被清理掉了。我记得是个木雕的,我很喜欢的。”
欧阳灿好奇地看着夏至安。
他看上去很平静,但他耳后的肌肤都在泛红……脸也开始红了。像宣纸上忽然洇开了一片胭脂似的。
“打开看看,是不是这种。”欧老太太笑着说。
“我说奶奶怎么嘱咐我去找这个东西……这东西现在可没了。就是当年也不是拿来卖的,是专门做了送给外宾和比较重要的内宾的。”欧阳劼说。
欧阳灿见夏至安拿着盒子没有动,说:“打开看看呀。”
夏至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盒子是仿古设计,外面一层织锦缎,颜色花纹都古典而优雅。盒扣是仿象牙的,因为时间久了,也像真象牙那样泛了黄。他把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红色软绸,中间放着一个长约三寸的黄鹤楼木雕小件。木雕精致极了,门窗都还可以打开……他轻轻拿出来,抬手挠挠眼角,说:“谢谢奶奶。”
“不谢。还喜欢吗?”欧老太太问。
“很喜欢。”夏至安把木雕放回去,小心地放在桌上。
“喜欢就好。来,吃饭。”欧老太太招呼大家。
欧阳灿见大家都开始吃了,问:“奶奶,我的呢?”
“你的什么呀?”欧老太太故意问道。
“夏至安都有礼物哩!”欧阳灿说。
“呀,那没办法,跟小夏是第一次见面,跟你都见了无数次面了,次次都有礼物?送不起、送不起……”欧老太太摇头道。
“老太太要送礼物,我们得跑腿儿呢。送不送、送不起……”欧阳劼跟着说。
“辛苦叔叔。回头去钓鱼,我给叔叔背钓竿。”夏至安说。
“好好好,小灿不去,咱们钓了鱼回来也不给她吃。”欧阳劼笑着说,故意跟欧阳灿眨眼。
欧阳灿放下筷子,说:“你们呀,就联合起来气我吧……我才不稀罕吃你们那鱼呢!我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去party,吃好吃的……”
“再把蚊子喂饱了,是吧?”灿妈笑着补了一句。
这下大家一起笑了。欧阳劼更是笑的筷子都拿不住,不住地擦眼睛。欧阳灿咬了咬牙,拿起包来,说声“你们慢慢吃,我去上班了”,转身就走。出了门,还听见里头小叔的笑声特别响亮,她不禁也笑了。
“哼,喂蚊子怎么了,我乐意!”她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阶,准备出门的工夫,听见夏至安叫她。
她回头,看他走过来。
他步速很快,两条大长腿因为黑色西裤显得更加修长,像两只交替移动的黑色筷子……她摸摸小四狗头,打量他一眼,问:“黄鹤楼呢?没带身上?”
夏至安笑道:“瞧你这醋吃的!”
“谁吃醋啊!带了给我观瞻观瞻啊。”欧阳灿开了门,先走出去。
“我先放柜子客厅百宝格里摆一天。你晚上回家就能看见。说好了啊,看可是看,别动。”夏至安说。
欧阳灿鼻子里出了股气。
“叫我干嘛?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她问。
“刚林队找我,让我跟他详细说说想法。我其实就是那一点儿念头,让我说也说不出什么来。不过这会儿有时间,不如过去跟他聊聊,可能有启发。我捎你过去。”夏至安说。
“这样啊。你不是早上要开会?”欧阳灿看他。
“九点半到会场,十点正式开始,早去了也是等着。我一般都用这点儿时间写写东西或者看会儿资料,没关系。”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看他,说:“那我来开车吧。”
夏至安把车匙交给她。
两人上了车,音乐忽然响了起来。是首节奏很舒缓的英文歌。欧阳灿听了会儿,觉得很顺耳。她转头看夏至安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说:“这歌挺好听的。”
“嗯。”夏至安漫应一声。
欧阳灿看他是很困的样子,就不说话了,将音量调低一点。出了小巷子,路就有点堵,车子开始走走停停的,而一首歌没播完,夏至安已经睡着了……欧阳灿很快发现这首歌是在无限循环状态。可就这么一直听下去,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她坐在车里,听着好听的歌,堵车都没有让她心烦……好容易到了公安局门口,她跟大门口值班的武警打了个招呼,开车进门,直接把车停在了刑警队楼前。
夏至安还没醒。
欧阳灿停稳车,看他闭着眼睛,脸还像是宣纸上洇了胭脂,只是淡了些,想叫醒他,却有点儿不忍心。
她看了看表,犹豫间,有人敲了敲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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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见是戴冰,抬手打了个招呼,降下车窗来。
戴冰朝里看了看,小声说:“怎么你这是趁夏教授睡着了把人家车偷开出来了?”
欧阳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少胡说啊。给人当司机呢,到你这儿成了偷车了。”
戴冰笑,再一看夏至安,发现他已经醒了,便笑着打了个招呼。
欧阳灿回头,见夏至安轻轻晃着脖子,说:“我到时间了,正好老戴在这,让他带你上去见林队吧。”
夏至安点头。
欧阳灿先下了车,刚要走,又回头喊住戴冰,说:“上去给他一杯咖啡,浓一点。”
“我们这儿浓一点就是两包速溶,可赶不上你们办公室那现磨。”戴冰笑道。
“那也行吧……他要不喝就让他困着好了。”欧阳灿说。
“我上去问问吧,看谁那里有好一点儿的咖啡。”戴冰说着笑了。“偶尔喝一杯速溶咖啡不会对味蕾造成毁灭性打击吧?”
“会不会你拿夏教授试验试验看看吧。”欧阳灿也笑了,一脸的促狭。
“你真是……”
夏至安也下了车。他倒没听见欧阳灿和戴冰在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打量了下警局大院,一眼还没有扫过来,就看到欧阳灿背着她的大背包像一阵风儿似的刮过去了……他好笑地看着她跑得那么快,问戴冰道:“她平时在单位老这么急火火的吗?”
“那可不!出了名的急脾气。发起火来连她自己都怕的……陶老爷,也就是欧阳他们处长,有时候也拿她没办法。不过陶老爷也就是她最怕的人了。来,这边走。林队车到了,人应该早就在办公室了。”戴冰说着带夏至安往办公楼里走。
夏至安忙跟上他的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欧阳灿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欧阳灿此时已经跑进了办公楼,早到了的同事有站在大厅里说话的,她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左躲右闪地跑上楼。正好遇到有人下楼,差点儿撞个满怀,她忙说了声对不起,抬头一看是赵一伟,便问:“上班了?睿睿怎么样了?”
“稳定一些了。这么忙的时候也不能老请假。她妈妈在医院陪着呢,晚上我去。”赵一伟说。
欧阳灿看他一脸的疲色,想安慰他两句,又觉得在这里不那么好说,只是点点头,说:“那你先忙。回头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啊。”
“行。谢谢你啊!你给睿睿带的礼物她很喜欢,让我谢谢欧阳阿姨。”赵一伟说。
“谢什么呀,改天我再去看她,还给她带。”欧阳灿摆摆手,噔噔噔上了楼梯,直奔办公室。
还没走到门口,就发现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隙。
她愣了下,心想不会是昨天下班的时候恍恍惚惚的,忘了锁好门了?不能啊……她几步走过去,立即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再翘脚一看,一口气松了下来,推开门冲里面说:“白师姐,你怎么回来了?吓我这一跳……林队,夏至安已经去你办公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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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春雪坐在办公桌前,林方晓在摆弄咖啡机,两人见她来了,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就觉得你也该进门了,让他准备好咖啡等你。”白春雪笑道。
“真是我亲师姐。”欧阳灿进来,把背包往椅子上一丢。
林方晓把咖啡端过来,给她一杯,说:“我知道夏老师到了。戴冰刚给我打电话了。我这就回去……这不是把你师姐送过来嘛?她自己走我不放心。”
“这条路我走十年了,不放心!”白春雪说。
欧阳灿笑嘻嘻的,一边看他们俩斗嘴,一边拉开抽屉摸出个盒子来拆了。里头是个新的保温杯,还是上回发的奖品。她见林方晓也在往保温杯里倒咖啡,知道他准备走了,说:“林队,等我两分钟。”
“你要干嘛?我着急走呢,夏教授在办公室等……”林方晓拧着杯盖,正说着话,被白春雪拉了一把。“啊?”
白春雪笑笑,歪歪头示意他看欧阳灿正忙着用热水里外地涮着新杯子,然后跟被烫了爪的小猫似的甩着手,拿棉纱擦干净杯子上的水,过来把她杯子里的咖啡灌进新保温杯拧好盖子。
“麻烦你把这个带给夏至安。”欧阳灿说。
林方晓接了杯子,挠挠下巴,说:“我们队有咖啡啊。”
“Double!”欧阳灿说着推他出门,“好了,你快走吧。我们也要干活了。”
“哎你别推啊,洒出来了!”林方晓拿着两个保温杯,叫起来。
“你那杯子密封太差,该换新的了。”欧阳灿笑着送他出门,摆摆手关好门,回身看着拿着杯子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笑微微看着她的白春雪。“笑什么呀?”
“你那杯子那么金贵,自己都舍不得用,说给夏教授就给了呀?”白春雪笑着问。
“金贵什么呀,不就上面那几个字有意义嘛……再说我可没打算给他,就是借用。要是他没那么些事儿,我拿个旧杯子借他完全可以的。谁让他有洁癖呢!”欧阳灿过来坐下,抱怨道。
白春雪笑起来,“哦,原来是这样。”
“他这几天没睡好,脑子不灵光,给灌点儿咖啡能有点儿精神。不能让他白来一趟刑警队,是不是?总得榨出点价值来才行。”欧阳灿说。
白春雪笑着点头,把杯子放在桌上,“他这几天为什么没睡好啊?”
“他……哎,对了,你怎么提前回来上班了?”欧阳灿想起来,问。
“我今天回来开会的。你忘啦?上周通知的,今天上午十点的全体会议。交代了只要不出任务的就得全部出席。”白春雪说。
“记得今天有个会,忘了什么会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摇着头笑。
欧阳灿问:“林队怎么那么紧张?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是他最近弦绷的有点紧,一点儿动静就特别紧张。我看那几个案子再不破,他神经衰弱的毛病就算是落下了。最近他也是睡不好,昨晚上你跟他说夏教授那个思路,他琢磨了下,倒头睡了个好觉……这个思路要是可行,我得找个合适的时间请夏教授吃饭。”白春雪说。
欧阳灿哈哈一笑,说:“这两个最近都睡不好的人凑一块儿,真不知道能琢磨出什么来,但愿你这顿饭能送出去。”
白春雪正翻着桌上的新报纸,看她一眼,说:“我说,欧阳,夏教授模样是挺好看的哎……”
欧阳灿抬起头来,问:“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了?”
“照片啊!”白春雪笑着说。
“照……啊,工作群里那张照片?你也看见了呀?”欧阳灿笑道。
“不是那张。林方晓他们跟夏教授一起拍了张合影,回家给我看的。”白春雪说。
欧阳灿顿了顿,看她笑眯眯的样子,点头道:“林队这超级直男可向来没有没事儿合个影的爱好。准是你指使的!”
白春笑出声,道:“怎么叫我指使呀?我听说他们一起工作,问了句夏教授长什么样子,他就说我拍给你看啊,后来就拍了张合影。回去跟我说,夏教授待人接物都大大方方的……我说这不废话嘛,谁长成这样,人见人爱的,不大大方方的?”
欧阳灿托着腮,笑了一会儿,说:“师姐,你说这夏至安啊……”
她刚说到这,桌上电话响了,她看了眼白春雪,摇了下头,说:“这是情况啊……喂,法医一科欧阳灿,请讲。”
白春雪看着她冲自己点了点头,也就明白这是又要出现场了,等她放下听筒,问:“什么情况?”
“东方电影院,发现一具尸体。”欧阳灿手按着桌子,长出一口气,站起来。“那我去了。”
“我也去吧。”白春雪说着也要起身。
“不是什么复杂的情况。你还是去开会吧。过两天也就回来了,还愁没任务啊?”欧阳灿说着开柜子去拿自己的勘验箱。
白春雪走过来,看着她那勘验箱,说:“好久没带着我的箱子出勘了,有点想念。”
“想念啊?那恭喜你,很快会得偿所愿的……对了,中午回培训中心?”欧阳灿走到门边了,问。
“估计开会就开到中午了,回去那边也晚了,我吃完饭回。”白春雪说。
“那中午见。”欧阳灿说完就出了门。
她急匆匆下来,跑到大厅里,就听见身后脚步声齐刷刷地跟上来,以她对同事脚步声的熟悉,一听就知道这是赵一伟、陈逆和蒲桥一起下来了。她回头一看,果然是他们三个。
“我去开车。”赵一伟跑到了前面。“你们谁给我带瓶矿泉水,我车上没水了。”
“我包里有两瓶。”蒲桥说。
欧阳灿听了,转头看见值班室,跑过去往里看了看,招呼蒲桥过来,跟值班同事讲了下,签字领了一件矿泉水,让蒲桥拎着放到后备箱里。两人随后上了车,蒲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来递给赵一伟,笑道:“我私人支援水牛赵哥一瓶。”
赵一伟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才说:“都知道我有多能喝水,这几天我就没喝够过!”
他把剩下的小半瓶水放下,发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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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太紧张了。”陈逆说。
他问起睿睿的情况,赵一伟简单说了几句。欧阳灿静静听着他们交谈,车子经过时,她转头看了眼刑警队办公楼前停车场。夏至安的车还停在那里。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走……过了一会儿,她问:“重症病房那个姓鲁的孩子、尿毒症那个,情况怎样了?”
“哦那个孩子啊。”赵一伟想了想,有点茫然地说:“这我还真没注意,好像还那样吧。没恶化是不是应该就算好事……说起来也是太可怜了。”
“谁呀?”陈逆问。
“邻居的朋友的司机的孝。”欧阳灿说。
“瞧这弯儿绕的……老赵,这不该转弯,该直行。刚还说欧阳绕弯子,你也绕弯子了。”陈逆哭笑不得地看着赵一伟。
“不是去长安吗?”赵一伟问。
“哪儿是长安啊,是东方。”
“哎呀,那刚好相反的方向。”赵一伟说。
“说的是什么呀!”陈逆拍了下手,看看赵一伟。“我看你也该多休息几天,状态不太好啊。”
“确实睡眠不足,精神不济。”赵一伟说。
“等下到了买杯咖啡。电影院周围最不缺咖啡馆。”欧阳灿说。
“也好。”赵一伟说着打了个哈欠。
“电影院怎么会发现尸体的?”蒲桥问。
“电影院怎么了,命案哪儿都有可能发生啊。娱乐场所,什么人都去,就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稀奇。”赵一伟说。
“这说不定啊,就有人专门挑那夜场,人又少又安静,黑灯瞎火的正好下手,中间一溜,谁能注意到啊?”陈逆说。
“电影散场都有人做清洁,死了人哪有不马上发现还等到这会儿的?”蒲桥摇头。
“别瞎分析啦,进去一看不就知道了?”赵一伟把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线内,指了指斜后方的东方电影院。他看看欧阳灿,问:“咦,吉祥物怎么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啊?”
欧阳灿伸了伸腿,活动下脖颈四肢,一拍勘验箱,说:“因为没想法。”
她下了车,往影院方向看了一眼。
在周围一众老建筑里,东方影院算是其中保持的比较完整和完好,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掩饰这一片整体上趋于破败的景象,尤其在这个时候,看着这么一栋古老的楼房,竟然觉得有些凄凉。
“好多年不来了。以前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电影都在这里,有一次南区各个小学的文艺汇演也是在这里举行的。我还参加了呢。”陈逆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东方影院虽然位置比较偏但还属于南区分局管辖的。她心念未已,就看到在电影院门口站着的几位穿警察制服的人里有眼熟的面孔——南区分局刑警队的叶阳。叶阳看见她马上打招呼,说:“欧阳医生,你来现场了啊?太好了。指挥中心说派员支持,没想到派大咖来了。”
欧阳灿跟他寒暄几句,问:“里面什么情况?”
“死的是影院的一个清洁工。之前就两天没上班,影院还以为不干了呢,谁知道今天一早发现人死在了电影院里。”叶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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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听着叶阳说,发觉身后那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就回头瞅了他们一眼。
蒲桥眨眨眼,说:“这……”
“怎么了?”叶阳有点奇怪地看向他们。
“我们在来的路上猜测现翅是什么情况。小蒲说可能是清洁工在打扫现场的时候发现了死者。没想到死者是清洁工本人。”欧阳灿说。
蒲桥咧了下嘴,说:“我就那么一说……对了,不是要买咖啡吗?我去买。你们还有谁想喝?”
“得了吧,附近这四家咖啡馆没有一家开始营业的。你去买,也得买得着。”赵一伟说着,敲了敲蒲桥。“观察能力还有待提升。来现场第一件事就是先熟悉周边环境。你看欧阳和老陈有没有出声说去买咖啡?”
蒲桥摇头。
”这就是老警察和新警察的区别。年轻人,学着点儿。“赵一伟说。
“其实我们就是不想请客。”陈逆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
“走吧。我们进去。”欧阳灿挥挥手。
叶阳带他们穿过警戒带,走进电影院大门。
一进大厅便觉得冷飕飕的,陈逆说:“吓!怎么温度这么低,跟冰窖似的。”
“我们头儿交代的,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赶到,空调开低点,怕尸体的状况恶化地更厉害……其实已经挺厉害的了。”叶阳说。
“尸体在哪?”欧阳灿问。
“在那个大放映厅。入口在二楼,跟我来……死者失踪这两天,她的工作是由其他两个清洁工分担的。这俩人本来就挺辛苦的,所以做清洁工作就有点马马虎虎。影院的经理也没说什么。这活儿吧,他们给的工资比较低,找人也不好找,能暂时凑合下就凑合。今天早上其中一个清洁工就说怎么大放映厅一股臭味,然后她就到处找,结果发现银幕下方有蛆还有一滩什么东西。她起初还以为是有哪个观众随地大小便了,后来从旁边往银幕后走,一抬头就看见两只脚……这位大姐跑出来一头栽在台阶下面,磕的一嘴血。刚跟我们介绍当时情况的时候死活不愿意再往那边走一步。”叶阳边说边带欧阳灿他们上楼。
大放映厅的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这么说,死者就吊在银幕后面?两天?”陈逆问。
“这个厅这两天放电影了吗?”赵一伟问。
“放了啊……刚那经理还说,虽然没放几场,上座率也不高,这也……”叶阳歪歪头。
“她这是最后还在这里和观众一起看了两天电影啊?”陈逆幽幽地说。
影院里冷飕飕的,陈逆说完了,几个人都不出声了,正好也走到了大放映厅门外,在那里守卫的刑警看到叶阳带人来,知道是法医到了,把警戒带一收,开了门。
欧阳灿他们整理了下装备,由叶阳和同事带着走进了放映厅。放映厅里灯全开了,但因为装潢完全是只考虑放映效果,全部是暗色,光线还是明显不足。叶阳见欧阳灿仰头看看,就知道她想什么,忙说:“灯光支援马上到。”
欧阳灿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她已经看到大银幕降了下来,卷成一卷放在地上,而那具尸体就悬挂在原本悬挂银幕位置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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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站在尸体下方,拿着手电筒向上照亮,仰头观察——死者身穿灰色制服,上装绣有红色字迹,光线有点暗,距离也有点远,暂时不能完全辨认出那几红色字迹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打头第一个字是“东”,想必是东方影院几个字。手电筒光柱移动了下,她看清尸体是悬挂在一条横梁上的。横梁和尸体之间联系着的是一条绿色的绳索。那绳索看上去十分结实,打的是常见的水手结。死者身材不高,尸体由于腐败发胀,才将制服撑起来,可以想见死者生前并不是个强壮的女性。
欧阳灿将手电筒的光柱停在尸体头部,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回头问:“照明设备还没到?”
“到了。这就送进来吧?”叶阳问。
“麻烦快点。”欧阳灿说着,又转回头去。“有梯子吧?梯子也搬进来。”
“有。已经搬来了。”叶阳忙说。
“好的。谢谢。”欧阳灿说。
赵一伟趁着她照亮拍了几张照片,小声说:“这脸怪吓人的。”
“窒息死亡,又是吊死的,当然难看。”欧阳灿平静地说。
她低下头,手电筒光柱游走了片刻便停下来。她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污迹。污迹及四周蠕动着的白色生物是蛆。她打开勘验箱拿了镊子和尺子,赵一伟过来拍了几张照片。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出声。放映厅虽然空间很大,可是空气并不流通,此时四周的气味非常难闻。她不得不把面罩戴上,仰头看着死者脚上的雨靴。这是清洁工人工作时很常见的穿戴之一。靴子底部很干净,纹路不太清晰了,可见也不是双新鞋。靴跟磨的尤其严重,左右相对的位置缺损最多,由此可以推断死者平时走路的习惯和落脚的着力点。她往后退了两步,梯子和照明设备还在搬运和调试,她就趁着等待的这会儿工夫先在四周看看。银幕后方的空间并不开阔,现场也没有发现一般吊颈自杀会借助的工具如板凳或者其他可供踩踏的物体。她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灯光敲在此时亮了起来,这一处顿时亮如白昼。
欧阳灿便看清面前这堵墙其实是假墙,“这个大厅改造过吧?”
“对。经理说这个大厅是从前演出用的。观众席这个位置是两层改了一层,舞台这边就把台子拆了,后台和前面用假墙隔开。那边就改成卫生间了。你看这个横梁,之前是架灯光、幕布还有布景板用的。拆了两条,这条不影响用,所以就保留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抬手敲了敲假墙,发出咚咚的声响。
“里面是空的。弄成储藏间,清洁工平时放清洁工具用的。”叶阳说。
欧阳灿看了他,说:“那从那边应该可以上到顶,够到横梁。”
叶阳点头,说:“是。”
“那这个路线就比较清楚了。”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陈逆听说,交代蒲桥在这里搜检,说:“我从那边过去看看。”
欧阳灿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也过去看看。”叶阳跟着过去了。
欧阳灿看扶梯也已经搭了起来,和赵一伟一左一右踩着梯子上到与尸体平行的位置,进行检查和拍照……现场极为安静,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轻微轰鸣声和现场工作人员偶尔弄出的声响,忽然就听旁边“哗啦”一声,几个人手上的动作一齐停了下来,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片刻之后,假墙上方露出一个脑袋来,是陈逆。
“是我。”陈逆爬上来,伸手能够到横梁的位置。“这假墙就那边糊了一层,这边架子都露着,很容易就爬上来了。”
欧阳灿没出声。
赵一伟拍完照,见正翻检死者衣物的欧阳灿忽然拿出一个纸片来,站在梯子上打开对着光看,问道:“什么东西?”
欧阳灿把那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他亮了一下。
“遗书?”赵一伟问。
他没看清上面的字。欧阳灿只是那么一晃就把纸片拿走了,然后跟墙头上的陈逆说:“你先在那儿呆着别动。”
“我下面还没完呢!”陈逆说。
“就一会儿。”欧阳灿说。
“是遗书嘛?”赵一伟又问。
“看样子是。”欧阳灿扶着梯子下来,拿了个大点的证物袋把这张纸放进去。
赵一伟也跟着下来,欧阳灿把证物袋放在明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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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答应一声,往那边走。
“我们先打饭。”赵一伟说。
他们几个走开了,欧阳灿走到桌边。
白春雪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拿起手边的折扇来给她扇着风,说:“累坏了吧?今天真热……我刚才还给你留言问回来没有,你不出声,我也不方便打电话。”。
欧阳灿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见白春雪几乎没有动那些菜,还剩下一个馒头在餐盘里,问:“你吃饱了?”
林方晓说:“她最近胃口跟只喜鹊差不多。”
“啧!”白春雪瞪了他一眼。“吃几口就饱了。这还是想咱们食堂的饭呢,不然我这点儿都不吃……我正跟林方晓说呢,他得负责吃完,要不就浪费了。”
“那我不得撑的走不动道!”林方晓说。
欧阳灿说:“我吃这些就行。”
她抽了双筷子坐下就开始吃。
“再给你打点儿别的吧……除了土豆丝,其他几样我都没碰。”白春雪忙说。
“没关系。够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和林方晓交换个眼神,问:“是不是出现场不顺利?”
欧阳灿摇头,啃一口馒头。
“那怎么了?看你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哭丧个脸。”林方晓说着,看到赵一伟他们也过来了,转而招呼他们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状态啊?中暑啦?”
“就你话多,让他们先吃饭吧。”白春雪拍了他一下,说。
林方晓便不出声了。
几个人本来安静,看这情形却又不由得不觉得好笑,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赵一伟叹口气,说:“今儿这现场出的,感觉很不好。”
他说着看了眼没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的欧阳灿,听见陈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一边吃一边说起来现场怎么遇到了认得的死者家属、那家属又是什么情况……他讲话一向声情并茂,桌上几个人听着未免都入了神。末了他唏嘘一声,说:“做父母的心情啊,都是看不得孩子受苦的……”
白春雪看欧阳灿吃完了,问:“那你是不是下午去殡仪馆?”
欧阳灿点头,道:“要是没有别的紧急情况要处理的话。”
“中午好好休息一下吧,调整调整状态。”白春雪说。
“反正不管结论是什么,心情也都挺复杂的。”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了点头。
欧阳灿性情急躁,但在工作中很少被情绪影响。她说心情复杂,也是比较罕见了。
“不行就让别人接手。”白春雪说。
“这不至于。我就是有点感慨。”欧阳灿说。
“那就好。”白春雪点头。
“对了,夏至安什么时候走的?”欧阳灿问。
“在我办公室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吧。他赶着去开会,就走了。”林方晓说。
“跟他聊天有启发吗?”欧阳灿看着林方晓,问。
林方晓点了点头,说:“很有启发。我发现小夏的脑筋特别清楚,思路也很新奇。我跟他说什么事儿吧,往那儿一摆,他啪、啪、啪、啪……一二三四把要点就拎出来了。我觉得以后有事儿没事儿都该常跟他聊聊天儿。”
“啧啧,才多会儿工夫,夏教授就变小夏啦?”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对了,我杯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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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哦,你说盛咖啡的那个保温杯啊?小夏拿走了啊!”林方晓说。
“拿走了?”欧阳灿抽了下鼻子。
“我们光顾了说话了,咖啡都没喝完。小夏说别浪费,就连杯子一起带走了。我琢磨着反正回头他还给你也方便。再说了,不就一杯子吗?小夏帮咱们多大忙啊,对吧?别说一杯子了,就是十个八个的,也该给。”林方晓笑道。
欧阳灿又抽了下鼻子。
白春雪看看欧阳灿,晓得说这话的也就是林方晓,换别人她该急了,忍不住笑道:“别的杯子她不心疼,可是那次表彰大会的纪念品就不一样了,她自己都舍不得用呢。”
“啊?那我负责给要回来。”林方晓说。
“得了,让她自己跟夏教授要吧。反正夏教授跟她楼上楼下的。”白春雪笑道。
“别说,多亏了那杯咖啡。小夏说味道很好。”林方晓笑着说。
“那可不是吗!师姐私房咖啡,我也没天天蹭喝呢。”欧阳灿说。
“你说你也是,谁让你就拿那个杯子呢?”林方晓笑的厉害。
欧阳灿悻悻地道:“有头发谁爱当秃子?不是没别的新杯子了吗?夏至安那个人……算了,不说他了。”
“说起来就没完了,是吧?我们倒是有兴趣听,就是再听下去啊,食堂该赶人了。走吧走吧,都回去休息一会儿,下午事好多呢。”白春雪笑道。
“师姐,你回办公室休息,还是回培训中心?”欧阳灿问。
“我回那边吧。”白春雪说。
“这会儿这么晒。”欧阳灿看了眼外面。
“没关系。我正好出外勤,顺便送小白。”林方晓说。
“那还好。”欧阳灿说。
几个人这才起身,从食堂出去,分头行动了。
欧阳灿和赵一伟在午休过后一起去了殡仪馆。
等她结束工作,从冷气十足的停尸间出来,殡仪馆那空寂的庭院已被烈日烤了一天,委实热到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工作过程还算顺利,她也就松了一口气。
赵一伟赶着去医院照看女儿,欧阳灿便让他把自己放在南区分局门前先走了。她去南区分局刑警队找叶阳,告之死者姜秀的确切死因。
“机械性窒息。缢绳的着力部分在颈前部,绳结位于枕后上方,这是典型的前位缢型。死者自缢用的绳索是普通的晾衣绳。死者将绳子套在脖子上,从假墙上方跳下后身体悬空,全部重力下压,死者身体迅速下坠,颈部有猛烈的牵拉,解剖后看到有颈椎相互脱离的现象。死者应该当时就丧失意识了,随后几分钟内死亡。尸检并没有发现导致这一结果的外力因素,可以做出自缢身亡的结论。”欧阳灿说。
“所以,就是自杀啦?”叶阳问。
“是。从尸体解剖结果,综合现场勘验的情况,是这个结论。”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给欧阳灿添了点水。
“鲁海生情绪怎样?”欧阳灿问。
“很悲痛。不过还有孩子要照顾,可能给他悲痛的时间也不多。我们问过话之后,就让他走了。现在他应该在医院吧。”叶阳说。
欧阳灿点头,“这个结果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我看他是个挺理智的人。”叶阳说。
欧阳灿不能不对这个判断表示赞同。
“我们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去死者家里调查过了。他们家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她丈夫很早去世了,一个人把儿子鲁海生养成人的。鲁海生高中毕业就参军了。在部队干得还算不错,不过家里也没背景,升到不能升了就转业回来。他开过一家保安公司,开始经营得不错,后来被合伙人坑了,背了一身债。这些年一直在设法还债。还有,这家,死者姜秀不是第一个自杀的。前几年鲁海生的老婆也自杀了。他们俩就一个孩子,还得了重病。他现在靠给人当司机挣钱养孩子,给孩子治病。孩子的医药费社保可以解决不少,可是他和他母亲在精神上是受了很大折磨的。他们家邻居,都说他和他母亲是很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幸。他母亲前阵子总说活着没意思,这么累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他老婆也自杀了?”欧阳灿吃了一惊。
“是。意外吧?我看了他老婆的照片,很漂亮。邻居也说在世的时候非常漂亮,活泼的很,当然也挺……挺开放的。鲁海生那时候做保安,经常出差,他老婆就总出去玩,聚会,跳舞,唱歌……她不太管孩子,婆媳关系处的就不太好。听说他老婆死之前还跟婆婆大吵过一架。所以她刚死那会儿,婆婆姜秀特别消沉,总说不应该跟儿媳妇吵架,不是儿媳妇的错什么的……所以我推断这个事可能也是姜秀心里的一个病。就这个问题我们问了鲁海生,他承认母亲和妻子相处的不好,母亲脾气不好,妻子又孩子气、爱玩、冲动,一时之间想不开做了傻事。”叶阳说到这儿,沉吟了片刻,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脑筋在转什么弯儿,这也是她正在琢磨的,就说:“你觉得鲁海生没有说出他老婆自杀的真正原因,是吧?”
“婆媳矛盾导致一方自杀当然也很有可能。不过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再查一查。但是这个跟姜秀死亡的事件就没有关系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点头,说:“不过出于职业习惯,有疑问的地方还是应该不断追问的。”
“对。”叶阳笑笑。
欧阳灿看看表,说:“不早了,我不耽误你下班。”
“哪里,还得多谢你这么快把鉴定结果做出来了。辛苦了。”叶阳说着,送欧阳灿出来。
欧阳灿跟他告别,看看天色也不早,这里离家也不算远,准备走回家。
这一段路到了夏季游客熙熙攘攘的,晚饭时间更是热闹。路边摊占了人行道,四处飘着海鲜味,她早就饿了,直咽口水。
她摸了手机出来,一看果然有母亲发来的消息:“早上跟奶奶和小婶一起进山里来了。午饭和晚饭我们都在这边吃。我们回家可能比较晚,你自己解决晚饭。”
“咦……”欧阳灿看着这信息,心说这真是不按计划来,说上山就上山、说回来就回来。“奶奶不在山里住几天?”
她发出信息去,抬头环顾四周。
这里小吃店甚多,可多半主要目标群体是游客,饭菜做得并不好……正犹豫着,看到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她忙点开来听。
灿妈说:“奶奶就是不放心她那些花花草草和果树,看了都养得很好,就放心了。我们正在吃晚饭,你下班没有?吃饭了吗?”
“正在觅食中。”欧阳灿笑着说。
“都几点了,快点儿吃饭。晚上到家再说。”灿妈回复。
欧阳灿发了个笑脸过去,站在路边叹了口气,“是得自己觅食啦……”
手机忽然响了,是曾悦希的来电,她接起来,听到他问:“下班没有?”
“下班了。”欧阳灿说着,慢慢挪着脚步。身后传来有“叮铃叮铃”的响声,她下意识躲闪,不想却是几辆自行车一齐骑过来,速度很快,她只得站在那里不动。等他们过去,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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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在路上?”曾悦希问。
“是啊。刚差点儿被自行车撞到……你呢?下班了?”她问。
“你没事吧?小心一点。”他说。
“没力气小心了。好饿,感觉走不到家了。”她说。
“是吗?有那么饿?”他问。
欧阳灿听着他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在笑的,就说:“就有。”
“那我过来接你去吃饭吧,刚好我也饿了。把你的位置发给我。”他说。
“我在第六公园。”她说。眼看着前面那片绿荫,觉得自己像古代传说里“望梅止渴”的士兵。
“在这啊,知道了。等我三分钟。”他说完挂了电话。
“三分钟就行?”欧阳灿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她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时间,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前方——这小小的老公园她也很久没有来过了,还是老样子,只是更见了残旧……她走到一棵老松树下,坐在了石条凳上。
不远处就是喷泉,有老人和孩子在纳凉。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听见滴滴两声车响,转头一看,便看见了曾悦希的车。
她看了下时间,还真是刚刚好三分钟,不禁笑了。
车窗降下来,曾悦希冲她喊了一声“等我一下”,把车开到一边停下来。
欧阳灿坐在那里,看他锁了车走过来,问:“你刚刚就在附近?”
“是啊,刚去市场买了鱼。”他说。
“鱼在车里?”欧阳灿问。
“放在摊主那里先寄存了。放车里,等咱们吃完饭,那还得了。我们得先吃饭。”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看看四周,问:“这附近哪里可以吃?人多的人多,难吃的难吃。”
“跟我来。有个小店的面很好。”曾悦希说。
“远吗?”欧阳灿可怜兮兮地问。
曾悦希转头看她,伸手拉了她,说:“不远。走一百步就到了。”
欧阳灿想一百步真不多。
可百步的距离,不管前后左右那个方向,也都只能是这个小公园里啊……
曾悦希看她那一脸的不信任,拉着她的手就走。
当然走了不止一百步,应该有三个或四个百步吧。好在两人走地下通道,倒是很凉快,从另一个出口出去,是一所小学的的正门。那家面店就在校门旁边。曾悦希拉着欧阳灿走过去,在门外就看到里面有一张空桌子,忙推门进去。
“想吃什么?”曾悦希坐下,问。
欧阳灿从背包里抽了湿纸巾出来擦着桌子,看压在玻璃板下的菜单。菜单上提供的选择并不多,只有四种面,看图片倒都很诱人。她抬头看曾悦希,问:“哪种好吃?”
“最好吃的是这个臊子面。”曾悦希说。
“那我要一碗这个。”欧阳灿说。
“还要别的吗?”他问。
“不要了,就这个吧。”欧阳灿说。
曾悦希起身去点餐了,她换了张湿纸巾,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把用废了的湿纸巾叠好放到桌下的垃圾桶里,坐在那里捶着酸痛的肩膀,看着曾悦希站在前台等着取餐。厨房里师父正在揉面,店里冷气这么足,他还是挥汗如雨。她忽然想到姜英和鲁海生,像这样炎热的天气,只是辛苦劳动大概还是可以忍耐的,难以忍耐的是生活已经这么辛苦、未来还毫无希望吧……欧阳灿渐渐出了神。
曾悦希端了两碗面回来,看她神情有点呆滞,只管把面放到她面前,坐了一会儿,才叫她,“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欧阳灿勉强笑笑。“这味道真香。”
曾悦希拿过醋壶来给她倒了些醋,笑笑。
欧阳灿筷子拿在手里,挑了一挑面。才出锅的面太烫了,她手停在那里等着。
曾悦希递了个勺子给她,说:“等下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想跟你一起喂猫。”欧阳灿接过勺子,低了头专心吃面,有点含混地说。
“累了就回家休息。喂猫的日子有的是。”曾悦希说。
“今天就想这样。”欧阳灿说。
“为什么?”他问。
欧阳灿停了一会儿,才说:“就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理清理,只看看美好的动物。”
曾悦希没出声,默默点了点头,等吃完了面,果然和恢复了些精神的欧阳灿一起回到车上,去菜市场鱼贩那里取了买好的小鱼,回去给猫儿们做晚餐。他给欧阳灿泡了茶,让她休息。欧阳灿却拿了猫粮里里外外跑了两趟先去喂了一拨儿。
“六月呢?还有六月的那窝猫崽子,藏在哪儿?”欧阳灿问。
这宅子因为没有人常住,又在这个季节,总有点难以言说的味道。她还记得六月那毛毛躁躁的样子……算起来那窝小毛球应该在最活泼可爱的时候了。
“总是叼来叼去的,一会儿藏这,一会儿藏那。昨天我看在外面楼梯底下……一般我来要是呆地久一点,它们就都跑出来了。可能有你在,它们害怕。六月也不出来了。”曾悦希把猫食做好了,放在那里晾着。
欧阳灿也给他倒了杯茶,问:“平常喂猫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心特别静?”
“静不了。这个抢了那个的饭,那个挠了这个一爪子,得防着最强壮的霸着食,还得照顾最弱小的免得饿着,哪个来了哪个没来,不知道耳朵上的伤是不是好了,腿上被人打的是不是走着还瘸……心能静嘛?”曾悦希给她数说着。
欧阳灿边听边笑,“那是够操心的。”
曾悦希啜了口茶,看看她,说:“可算是笑了。”
欧阳灿愣了下,“不是一直在笑嘛……”
“虽然是这样的……工作里接触的负能量多,你要学会调节。”他说。
“所以我来看你喂猫嘛。”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笑着摸摸她头发,说:“应该凉透了……给猫主子们上菜了。”
他说着放下杯子去厨房端了猫食出来,欧阳灿帮他拿了碗碟出去,看他忙着招呼猫儿们吃食,自己往后退了退。虽然这阵子她也有帮忙喂猫,可这些家伙对她并不亲近。她退远一些,他和猫儿们在一起看起来更自在……她微笑着看着他蹲在群猫中间,检查这个的腿,检查那个的耳朵,末了趁着它们吃饱喝足任抚摸的时候,抓了过来涂药喂药……忙不过来,就喊欧阳灿给他打下手。等全都收拾完,两人累得一头汗,坐在院子里笑起来。
“以后你要是成了退休老爷爷,会不会一天到晚都在伺候猫啊?”欧阳灿问。
曾悦希想了想,点头,“可能还有狗。”
欧阳灿笑。
手机在口袋里响,一看是叔叔打来的,忙接了,就听他那大嗓门问道:“小灿哪,你在哪?我们酒喝光了,给打五斤散曝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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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斤够吗?”欧阳灿笑问。
“够。不过你得快点儿,等着呢!”欧阳劼说。
欧阳灿看看曾悦希,有点无奈地说:“知道啦,我马上回来……还要别的吗?”
“这就行了。我们就等你了啊,掰着手指头等。”欧阳劼笑着挂了电话。
欧阳灿一摊手,看了曾悦希,“我得回家了。我小叔和我爸在家喝酒呢。酒没了,等着我买回去救急呢。”
“我送你。”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着门口那一大溜儿猫食碗,笑着说:“别送了。你看看你这儿,收拾完了至少得半个钟头,还得洗半天碗。我不能帮你了,也别耽误你。”
“哪儿的话。”曾悦希笑道。“家里人都在?”
“女人们集体出门了,男人们在家喝酒,所以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欧阳灿笑道。
“奶奶是刚回来就出门了?”曾悦希问。
“嗯,进山视察去了。晚上回来。”欧阳灿回答。
曾悦希点头。
“改天带你见奶奶。”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笑,点头,道:“好。去游园会那天,我过来接你。”
“我进去拿包。”欧阳灿笑着跑回屋子里取了背包出来,下台阶时一眼看到一只小花猫从面前蹿过,刚停下来要再看一眼,忽然发现一只大猫“嗖”的一下从旁边的树丛里蹿了出来,尾巴炸的老粗,一对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猛的一看很是吓人……欧阳灿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瞧认出是六月来,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再回头看时,小猫也不见了,六月也不见了。
她吸了口气,大热的天,忽然觉得这口气有一丝丝亮……想到自己还有任务,赶紧走。
曾悦希还是陪她走到了路口,看着她过了马路到斜对面小店去打了酒往家的方向走,才转身回去……
欧阳灿拎着一袋子啤酒,爬上坡来,在巷口就看到除了父亲和夏至安的车,还有庞乐天的车停在那里。她“咦”了一声,心说难怪要打酒,原来庞叔叔也在……这倒不奇怪,庞叔叔和她小叔向来亲密,两人感情很好,虽然很长时间不能见面,平常联系的主要内容也是互相“吹捧”,特别好玩儿。她一想到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跟说相声似的样子就不自觉笑起来。经过夏至安的车子,她往里瞥了一眼。
车还是那么干净。
她快走到大门了,听见有人喊她“欧阳灿”,回头一看是夏至安,也拎了一大袋子啤酒呢,便问:“你这是被派出来买酒?”
“哼哼拉稀。我怕是细小,带它去诊所检查。接了庞院长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顺便打点啤酒。”夏至安说。
欧阳灿这才看到他除了手里拎着啤酒,还背了个背包。这会儿他半转身子让她看,果然哼哼正在背包里呼呼大睡呢。
“结果怎样?”欧阳灿问。
“没什么问题。杜医生说我太紧张了。”
“我看也是。别一点点儿问题就草木皆兵跑医院。”
“我这不是怕它被你传染吗?”
“胡说!我是人,它是狗,怎么传染!”欧阳灿听得不对,瞪他。
夏至安一笑。
欧阳灿看他背着包轻轻晃着,问:“你怎么没开车去?”
“开了啊。停了车才接到电话的。”夏至安笑道。
“咦,那我买酒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欧阳灿问。
“你在哪家?我在上面过了范老师家门前那条街上的‘国美’。”夏至安说。
“我从下面啤酒屋那里打的。”欧阳灿说。
“那你是顺路。要是从这边出去,我计算过,这两家差三十米呢。”夏至安说着,忽然鼻子抽了抽,看了欧阳灿,问:“你跟猫爸去喂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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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太紧张了。”陈逆说。
他问起睿睿的情况,赵一伟简单说了几句。欧阳灿静静听着他们交谈,车子经过时,她转头看了眼刑警队办公楼前停车场。夏至安的车还停在那里。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走……过了一会儿,她问:“重症病房那个姓鲁的孩子、尿毒症那个,情况怎样了?”
“哦那个孩子啊。”赵一伟想了想,有点茫然地说:“这我还真没注意,好像还那样吧。没恶化是不是应该就算好事……说起来也是太可怜了。”
“谁呀?”陈逆问。
“邻居的朋友的司机的小孩。”欧阳灿说。
“瞧这弯儿绕的……老赵,这不该转弯,该直行。刚还说欧阳绕弯子,你也绕弯子了。”陈逆哭笑不得地看着赵一伟。
“不是去长安吗?”赵一伟问。
“哪儿是长安啊,是东方。”
“哎呀,那刚好相反的方向。”赵一伟说。
“说的是什么呀!”陈逆拍了下手,看看赵一伟。“我看你也该多休息几天,状态不太好啊。”
“确实睡眠不足,精神不济。”赵一伟说。
“等下到了买杯咖啡。电影院周围最不缺咖啡馆。”欧阳灿说。
“也好。”赵一伟说着打了个哈欠。
“电影院怎么会发现尸体的?”蒲桥问。
“电影院怎么了,命案哪儿都有可能发生啊。娱乐场所,什么人都去,就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稀奇。”赵一伟说。
“这说不定啊,就有人专门挑那夜场,人又少又安静,黑灯瞎火的正好下手,中间一溜,谁能注意到啊?”陈逆说。
“电影散场都有人做清洁,死了人哪有不马上发现还等到这会儿的?”蒲桥摇头。
“别瞎分析啦,进去一看不就知道了?”赵一伟把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线内,指了指斜后方的东方电影院。他看看欧阳灿,问:“咦,吉祥物怎么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啊?”
欧阳灿伸了伸腿,活动下脖颈四肢,一拍勘验箱,说:“因为没想法。”
她下了车,往影院方向看了一眼。
在周围一众老建筑里,东方影院算是其中保持的比较完整和完好,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掩饰这一片整体上趋于破败的景象,尤其在这个时候,看着这么一栋古老的楼房,竟然觉得有些凄凉。
“好多年不来了。以前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电影都在这里,有一次南区各个小学的文艺汇演也是在这里举行的。我还参加了呢。”陈逆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东方影院虽然位置比较偏但还属于南区分局管辖的。她心念未已,就看到在电影院门口站着的几位穿警察制服的人里有眼熟的面孔——南区分局刑警队的叶阳。叶阳看见她马上打招呼,说:“欧阳医生,你来现场了啊?太好了。指挥中心说派员支持,没想到派大咖来了。”
欧阳灿跟他寒暄几句,问:“里面什么情况?”
“死的是影院的一个清洁工。之前就两天没上班,影院还以为不干了呢,谁知道今天一早发现人死在了电影院里。”叶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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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听着叶阳说,发觉身后那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就回头瞅了他们一眼。
蒲桥眨眨眼,说:“这……”
“怎么了?”叶阳有点奇怪地看向他们。
“我们在来的路上猜测现场会是什么情况。小蒲说可能是清洁工在打扫现场的时候发现了死者。没想到死者是清洁工本人。”欧阳灿说。
蒲桥咧了下嘴,说:“我就那么一说……对了,不是要买咖啡吗?我去买。你们还有谁想喝?”
“得了吧,附近这四家咖啡馆没有一家开始营业的。你去买,也得买得着。”赵一伟说着,敲了敲蒲桥。“观察能力还有待提升。来现场第一件事就是先熟悉周边环境。你看欧阳和老陈有没有出声说去买咖啡?”
蒲桥摇头。
”这就是老警察和新警察的区别。年轻人,学着点儿。“赵一伟说。
“其实我们就是不想请客。”陈逆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
“走吧。我们进去。”欧阳灿挥挥手。
叶阳带他们穿过警戒带,走进电影院大门。
一进大厅便觉得冷飕飕的,陈逆说:“吓!怎么温度这么低,跟冰窖似的。”
“我们头儿交代的,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赶到,空调开低点,怕尸体的状况恶化地更厉害……其实已经挺厉害的了。”叶阳说。
“尸体在哪?”欧阳灿问。
“在那个大放映厅。入口在二楼,跟我来……死者失踪这两天,她的工作是由其他两个清洁工分担的。这俩人本来就挺辛苦的,所以做清洁工作就有点马马虎虎。影院的经理也没说什么。这活儿吧,他们给的工资比较低,找人也不好找,能暂时凑合下就凑合。今天早上其中一个清洁工就说怎么大放映厅一股臭味,然后她就到处找,结果发现银幕下方有蛆还有一滩什么东西。她起初还以为是有哪个观众随地大小便了,后来从旁边往银幕后走,一抬头就看见两只脚……这位大姐跑出来一头栽在台阶下面,磕的一嘴血。刚跟我们介绍当时情况的时候死活不愿意再往那边走一步。”叶阳边说边带欧阳灿他们上楼。
大放映厅的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这么说,死者就吊在银幕后面?两天?”陈逆问。
“这个厅这两天放电影了吗?”赵一伟问。
“放了啊……刚那经理还说,虽然没放几场,上座率也不高,这也……”叶阳歪歪头。
“她这是最后还在这里和观众一起看了两天电影啊?”陈逆幽幽地说。
影院里冷飕飕的,陈逆说完了,几个人都不出声了,正好也走到了大放映厅门外,在那里守卫的刑警看到叶阳带人来,知道是法医到了,把警戒带一收,开了门。
欧阳灿他们整理了下装备,由叶阳和同事带着走进了放映厅。放映厅里灯全开了,但因为装潢完全是只考虑放映效果,全部是暗色,光线还是明显不足。叶阳见欧阳灿仰头看看,就知道她想什么,忙说:“灯光支援马上到。”
欧阳灿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她已经看到大银幕降了下来,卷成一卷放在地上,而那具尸体就悬挂在原本悬挂银幕位置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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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站在尸体下方,拿着手电筒向上照亮,仰头观察——死者身穿灰色制服,上装绣有红色字迹,光线有点暗,距离也有点远,暂时不能完全辨认出那几红色字迹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打头第一个字是“东”,想必是东方影院几个字。手电筒光柱移动了下,她看清尸体是悬挂在一条横梁上的。横梁和尸体之间联系着的是一条绿色的绳索。那绳索看上去十分结实,打的是常见的水手结。死者身材不高,尸体由于腐败发胀,才将制服撑起来,可以想见死者生前并不是个强壮的女性。
欧阳灿将手电筒的光柱停在尸体头部,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回头问:“照明设备还没到?”
“到了。这就送进来吧?”叶阳问。
“麻烦快点。”欧阳灿说着,又转回头去。“有梯子吧?梯子也搬进来。”
“有。已经搬来了。”叶阳忙说。
“好的。谢谢。”欧阳灿说。
赵一伟趁着她照亮拍了几张照片,小声说:“这脸怪吓人的。”
“窒息死亡,又是吊死的,当然难看。”欧阳灿平静地说。
她低下头,手电筒光柱游走了片刻便停下来。她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污迹。污迹及四周蠕动着的白色生物是蛆。她打开勘验箱拿了镊子和尺子,赵一伟过来拍了几张照片。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出声。放映厅虽然空间很大,可是空气并不流通,此时四周的气味非常难闻。她不得不把面罩戴上,仰头看着死者脚上的雨靴。这是清洁工人工作时很常见的穿戴之一。靴子底部很干净,纹路不太清晰了,可见也不是双新鞋。靴跟磨的尤其严重,左右相对的位置缺损最多,由此可以推断死者平时走路的习惯和落脚的着力点。她往后退了两步,梯子和照明设备还在搬运和调试,她就趁着等待的这会儿工夫先在四周看看。银幕后方的空间并不开阔,现场也没有发现一般吊颈自杀会借助的工具如板凳或者其他可供踩踏的物体。她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灯光恰好在此时亮了起来,这一处顿时亮如白昼。
欧阳灿便看清面前这堵墙其实是假墙,“这个大厅改造过吧?”
“对。经理说这个大厅是从前演出用的。观众席这个位置是两层改了一层,舞台这边就把台子拆了,后台和前面用假墙隔开。那边就改成卫生间了。你看这个横梁,之前是架灯光、幕布还有布景板用的。拆了两条,这条不影响用,所以就保留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抬手敲了敲假墙,发出咚咚的声响。
“里面是空的。弄成储藏间,清洁工平时放清洁工具用的。”叶阳说。
欧阳灿看了他,说:“那从那边应该可以上到顶,够到横梁。”
叶阳点头,说:“是。”
“那这个路线就比较清楚了。”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陈逆听说,交代蒲桥在这里搜检,说:“我从那边过去看看。”
欧阳灿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也过去看看。”叶阳跟着过去了。
欧阳灿看扶梯也已经搭了起来,和赵一伟一左一右踩着梯子上到与尸体平行的位置,进行检查和拍照……现场极为安静,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轻微轰鸣声和现场工作人员偶尔弄出的声响,忽然就听旁边“哗啦”一声,几个人手上的动作一齐停了下来,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片刻之后,假墙上方露出一个脑袋来,是陈逆。
“是我。”陈逆爬上来,伸手能够到横梁的位置。“这假墙就那边糊了一层,这边架子都露着,很容易就爬上来了。”
欧阳灿没出声。
赵一伟拍完照,见正翻检死者衣物的欧阳灿忽然拿出一个纸片来,站在梯子上打开对着光看,问道:“什么东西?”
欧阳灿把那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他亮了一下。
“遗书?”赵一伟问。
他没看清上面的字。欧阳灿只是那么一晃就把纸片拿走了,然后跟墙头上的陈逆说:“你先在那儿呆着别动。”
“我下面还没完呢!”陈逆说。
“就一会儿。”欧阳灿说。
“是遗书嘛?”赵一伟又问。
“看样子是。”欧阳灿扶着梯子下来,拿了个大点的证物袋把这张纸放进去。
赵一伟也跟着下来,欧阳灿把证物袋放在明亮的位置,让他拍完照,招呼回到现场的叶阳,说:“有发现。”
叶阳跑过来,看到证物袋里的信,沉吟片刻,说:“那么……这很可能就是自杀。”
赵一伟也凑过来,看这纸片上的短短的几行字,念道:“海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先解脱了。希望你有一天也能解脱。妈妈。”
“写给她儿的?”蒲桥问。
“不是就怪了。”赵一伟说。
叶阳摇了摇头,眉头皱紧。
欧阳灿指指上方,说:“先别管这个,我需要人帮忙把她接下来。”
叶阳一抬头,忙说:“我来帮你。”
“一起吧。你一个人帮忙肯定不行。”赵一伟听见,放下手里的工具,说。“小蒲,搭把手。”
蒲桥答应着跑过来。欧阳灿先上去,用袋子从脚部把尸体整个包起来,在头顶处打结。她让陈逆够到横梁的位置,把绳索解开,其余几个人将尸体扶的扶、托的托,慢慢下来,平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
“叶阳,家属在外面了。”这时候叶阳的同事说。
“联系到家属了?”叶阳问。
“嗯,已经赶到了。影院经理现在正陪着。”
叶阳看欧阳灿,“我出去看看情况。”
欧阳灿点点头。
她掀开袋子,开始检查尸表……她边检查边记录,过了大约一小时才完成了初步检查。
她看看陈逆他们,问:“你们怎么样了?”
“OK了。”陈逆把塑胶手套扒下来,换了副新的,把搜集好的证物放进勘验箱整理了下。
欧阳灿说:“那我们就收队吧。”
尸体被重新包裹好抬了出去。
“死者家属会不会要求看看尸体?”蒲桥跟在后面,轻声说。
欧阳灿说:“看是肯定想看的。可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马上看的好。”
“家属有那个意愿,也不能硬是阻止吧。”蒲桥说。
欧阳灿没出声,走出了放映厅,把面具往下一拉,呼吸下新鲜空气,正要说什么,就看到走廊那头,叶阳和同事正站在那里。他们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她看了一眼,脚步停下来,皱起眉来,就听赵一伟“啊”了一声,回头看时,见他指着那边,惊的脸色一变,显然他也认出那个男人了——鲁海生。
“不会吧……难怪我刚看遗书开头,就觉得这名字也太常见了。”赵一伟压低声音道。
欧阳灿摇了摇头。
陈逆和蒲桥不明就里,看着他们俩,问:“谁?什么情况?”
赵一伟摆摆手不让他们出声。几个人排队往那边走去。叶阳和同事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点了点头。欧阳灿站下,看了眼坐在长椅上面如死灰的鲁海生,眼神询问叶阳。叶阳会意,点了点头。欧阳灿见鲁海生闭着眼,看了看赵一伟,摇摇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叶阳送他们出来。站在影院大门外,叶阳看了看他们的车子,说:“没想到。”
欧阳灿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这个“没想到”也是替她说了。
“尸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法医中心最近也比较挤,再说这个案子很可能也不是刑事案件,省得到时候家属还得折腾一次运送,额外有些费用……家属表示同意解剖。家属,就是鲁海生,他已经看过他母亲的尸体了。听说有遗书,还是希望知道确切死因。”叶阳说。
“看样子鲁师傅对他母亲自杀不意外?”欧阳灿问。
“说不上意外不意外……我觉得他的反应不像是觉得意外,像是觉得解脱了。他说他从医院赶过来的,现在孩子也在住院。我们问了下孩子什么情况,他不肯详细说。这个时候也不便一个劲儿追问。”他说。
欧阳灿想起遗书的内容,点点头,说:“的确是有个病重的孩子。这个我们可以证明。”
叶阳惊讶。
赵一伟就把他了解的情况介绍了下。
叶阳点着头,说:“那难怪。上次查案子就发现了,他精神状态很差。家里有个病人的话,一般条件的家庭很容易被拖垮。”
“详细情况就是你们的工作了,我就了解这些。”赵一伟说。
“谢谢你们。辛苦了。”叶阳忙说。
“那我们先回去。还有好多工作等着做。”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送他们上了车。
赵一伟开车往回返,路上好久都没人说话。
欧阳灿心情有点糟糕,赵一伟也不消说,陈逆和蒲桥辛苦了一上午,见他们俩不想开口,也不想贸然问什么,就这样一路闷着回到了局里。此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几个人早就饥肠辘辘,清洗了一下就去了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并不多。欧阳灿进门看到林方晓和白春雪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边吃饭。
他们进来,白春雪就发现了,“欧阳!小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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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答应一声,往那边走。
“我们先打饭。”赵一伟说。
他们几个走开了,欧阳灿走到桌边。
白春雪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拿起手边的折扇来给她扇着风,说:“累坏了吧?今天真热……我刚才还给你留言问回来没有,你不出声,我也不方便打电话。”。
欧阳灿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见白春雪几乎没有动那些菜,还剩下一个馒头在餐盘里,问:“你吃饱了?”
林方晓说:“她最近胃口跟只喜鹊差不多。”
“啧!”白春雪瞪了他一眼。“吃几口就饱了。这还是想咱们食堂的饭呢,不然我这点儿都不吃……我正跟林方晓说呢,他得负责吃完,要不就浪费了。”
“那我不得撑的走不动道!”林方晓说。
欧阳灿说:“我吃这些就行。”
她抽了双筷子坐下就开始吃。
“再给你打点儿别的吧……除了土豆丝,其他几样我都没碰。”白春雪忙说。
“没关系。够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和林方晓交换个眼神,问:“是不是出现场不顺利?”
欧阳灿摇头,啃一口馒头。
“那怎么了?看你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哭丧个脸。”林方晓说着,看到赵一伟他们也过来了,转而招呼他们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状态啊?中暑啦?”
“就你话多,让他们先吃饭吧。”白春雪拍了他一下,说。
林方晓便不出声了。
几个人本来安静,看这情形却又不由得不觉得好笑,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赵一伟叹口气,说:“今儿这现场出的,感觉很不好。”
他说着看了眼没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的欧阳灿,听见陈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一边吃一边说起来现场怎么遇到了认得的死者家属、那家属又是什么情况……他讲话一向声情并茂,桌上几个人听着未免都入了神。末了他唏嘘一声,说:“做父母的心情啊,都是看不得孩子受苦的……”
白春雪看欧阳灿吃完了,问:“那你是不是下午去殡仪馆?”
欧阳灿点头,道:“要是没有别的紧急情况要处理的话。”
“中午好好休息一下吧,调整调整状态。”白春雪说。
“反正不管结论是什么,心情也都挺复杂的。”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了点头。
欧阳灿性情急躁,但在工作中很少被情绪影响。她说心情复杂,也是比较罕见了。
“不行就让别人接手。”白春雪说。
“这不至于。我就是有点感慨。”欧阳灿说。
“那就好。”白春雪点头。
“对了,夏至安什么时候走的?”欧阳灿问。
“在我办公室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吧。他赶着去开会,就走了。”林方晓说。
“跟他聊天有启发吗?”欧阳灿看着林方晓,问。
林方晓点了点头,说:“很有启发。我发现小夏的脑筋特别清楚,思路也很新奇。我跟他说什么事儿吧,往那儿一摆,他啪、啪、啪、啪……一二三四把要点就拎出来了。我觉得以后有事儿没事儿都该常跟他聊聊天儿。”
“啧啧,才多会儿工夫,夏教授就变小夏啦?”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对了,我杯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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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哦,你说盛咖啡的那个保温杯啊?小夏拿走了啊!”林方晓说。
“拿走了?”欧阳灿抽了下鼻子。
“我们光顾了说话了,咖啡都没喝完。小夏说别浪费,就连杯子一起带走了。我琢磨着反正回头他还给你也方便。再说了,不就一杯子吗?小夏帮咱们多大忙啊,对吧?别说一杯子了,就是十个八个的,也该给。”林方晓笑道。
欧阳灿又抽了下鼻子。
白春雪看看欧阳灿,晓得说这话的也就是林方晓,换别人她该急了,忍不住笑道:“别的杯子她不心疼,可是那次表彰大会的纪念品就不一样了,她自己都舍不得用呢。”
“啊?那我负责给要回来。”林方晓说。
“得了,让她自己跟夏教授要吧。反正夏教授跟她楼上楼下的。”白春雪笑道。
“别说,多亏了那杯咖啡。小夏说味道很好。”林方晓笑着说。
“那可不是吗!师姐私房咖啡,我也没天天蹭喝呢。”欧阳灿说。
“你说你也是,谁让你就拿那个杯子呢?”林方晓笑的厉害。
欧阳灿悻悻地道:“有头发谁爱当秃子?不是没别的新杯子了吗?夏至安那个人……算了,不说他了。”
“说起来就没完了,是吧?我们倒是有兴趣听,就是再听下去啊,食堂该赶人了。走吧走吧,都回去休息一会儿,下午事好多呢。”白春雪笑道。
“师姐,你回办公室休息,还是回培训中心?”欧阳灿问。
“我回那边吧。”白春雪说。
“这会儿这么晒。”欧阳灿看了眼外面。
“没关系。我正好出外勤,顺便送小白。”林方晓说。
“那还好。”欧阳灿说。
几个人这才起身,从食堂出去,分头行动了。
欧阳灿和赵一伟在午休过后一起去了殡仪馆。
等她结束工作,从冷气十足的停尸间出来,殡仪馆那空寂的庭院已被烈日烤了一天,委实热到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工作过程还算顺利,她也就松了一口气。
赵一伟赶着去医院照看女儿,欧阳灿便让他把自己放在南区分局门前先走了。她去南区分局刑警队找叶阳,告之死者姜秀的确切死因。
“机械性窒息。缢绳的着力部分在颈前部,绳结位于枕后上方,这是典型的前位缢型。死者自缢用的绳索是普通的晾衣绳。死者将绳子套在脖子上,从假墙上方跳下后身体悬空,全部重力下压,死者身体迅速下坠,颈部有猛烈的牵拉,解剖后看到有颈椎相互脱离的现象。死者应该当时就丧失意识了,随后几分钟内死亡。尸检并没有发现导致这一结果的外力因素,可以做出自缢身亡的结论。”欧阳灿说。
“所以,就是自杀啦?”叶阳问。
“是。从尸体解剖结果,综合现场勘验的情况,是这个结论。”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给欧阳灿添了点水。
“鲁海生情绪怎样?”欧阳灿问。
“很悲痛。不过还有孩子要照顾,可能给他悲痛的时间也不多。我们问过话之后,就让他走了。现在他应该在医院吧。”叶阳说。
欧阳灿点头,“这个结果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我看他是个挺理智的人。”叶阳说。
欧阳灿不能不对这个判断表示赞同。
“我们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去死者家里调查过了。他们家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她丈夫很早去世了,一个人把儿子鲁海生养成人的。鲁海生高中毕业就参军了。在部队干得还算不错,不过家里也没背景,升到不能升了就转业回来。他开过一家保安公司,开始经营得不错,后来被合伙人坑了,背了一身债。这些年一直在设法还债。还有,这家,死者姜秀不是第一个自杀的。前几年鲁海生的老婆也自杀了。他们俩就一个孩子,还得了重病。他现在靠给人当司机挣钱养孩子,给孩子治病。孩子的医药费社保可以解决不少,可是他和他母亲在精神上是受了很大折磨的。他们家邻居,都说他和他母亲是很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幸。他母亲前阵子总说活着没意思,这么累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他老婆也自杀了?”欧阳灿吃了一惊。
“是。意外吧?我看了他老婆的照片,很漂亮。邻居也说在世的时候非常漂亮,活泼的很,当然也挺……挺开放的。鲁海生那时候做保安,经常出差,他老婆就总出去玩,聚会,跳舞,唱歌……她不太管孩子,婆媳关系处的就不太好。听说他老婆死之前还跟婆婆大吵过一架。所以她刚死那会儿,婆婆姜秀特别消沉,总说不应该跟儿媳妇吵架,不是儿媳妇的错什么的……所以我推断这个事可能也是姜秀心里的一个病。就这个问题我们问了鲁海生,他承认母亲和妻子相处的不好,母亲脾气不好,妻子又孩子气、爱玩、冲动,一时之间想不开做了傻事。”叶阳说到这儿,沉吟了片刻,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脑筋在转什么弯儿,这也是她正在琢磨的,就说:“你觉得鲁海生没有说出他老婆自杀的真正原因,是吧?”
“婆媳矛盾导致一方自杀当然也很有可能。不过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再查一查。但是这个跟姜秀死亡的事件就没有关系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点头,说:“不过出于职业习惯,有疑问的地方还是应该不断追问的。”
“对。”叶阳笑笑。
欧阳灿看看表,说:“不早了,我不耽误你下班。”
“哪里,还得多谢你这么快把鉴定结果做出来了。辛苦了。”叶阳说着,送欧阳灿出来。
欧阳灿跟他告别,看看天色也不早,这里离家也不算远,准备走回家。
这一段路到了夏季游客熙熙攘攘的,晚饭时间更是热闹。路边摊占了人行道,四处飘着海鲜味,她早就饿了,直咽口水。
她摸了手机出来,一看果然有母亲发来的消息:“早上跟奶奶和小婶一起进山里来了。午饭和晚饭我们都在这边吃。我们回家可能比较晚,你自己解决晚饭。”
“咦……”欧阳灿看着这信息,心说这真是不按计划来,说上山就上山、说回来就回来。“奶奶不在山里住几天?”
她发出信息去,抬头环顾四周。
这里小吃店甚多,可多半主要目标群体是游客,饭菜做得并不好……正犹豫着,看到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她忙点开来听。
灿妈说:“奶奶就是不放心她那些花花草草和果树,看了都养得很好,就放心了。我们正在吃晚饭,你下班没有?吃饭了吗?”
“正在觅食中。”欧阳灿笑着说。
“都几点了,快点儿吃饭。晚上到家再说。”灿妈回复。
欧阳灿发了个笑脸过去,站在路边叹了口气,“是得自己觅食啦……”
手机忽然响了,是曾悦希的来电,她接起来,听到他问:“下班没有?”
“下班了。”欧阳灿说着,慢慢挪着脚步。身后传来有“叮铃叮铃”的响声,她下意识躲闪,不想却是几辆自行车一齐骑过来,速度很快,她只得站在那里不动。等他们过去,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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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在路上?”曾悦希问。
“是啊。刚差点儿被自行车撞到……你呢?下班了?”她问。
“你没事吧?小心一点。”他说。
“没力气小心了。好饿,感觉走不到家了。”她说。
“是吗?有那么饿?”他问。
欧阳灿听着他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在笑的,就说:“就有。”
“那我过来接你去吃饭吧,刚好我也饿了。把你的位置发给我。”他说。
“我在第六公园。”她说。眼看着前面那片绿荫,觉得自己像古代传说里“望梅止渴”的士兵。
“在这啊,知道了。等我三分钟。”他说完挂了电话。
“三分钟就行?”欧阳灿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她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时间,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前方——这小小的老公园她也很久没有来过了,还是老样子,只是更见了残旧……她走到一棵老松树下,坐在了石条凳上。
不远处就是喷泉,有老人和孩子在纳凉。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听见滴滴两声车响,转头一看,便看见了曾悦希的车。
她看了下时间,还真是刚刚好三分钟,不禁笑了。
车窗降下来,曾悦希冲她喊了一声“等我一下”,把车开到一边停下来。
欧阳灿坐在那里,看他锁了车走过来,问:“你刚刚就在附近?”
“是啊,刚去市场买了鱼。”他说。
“鱼在车里?”欧阳灿问。
“放在摊主那里先寄存了。放车里,等咱们吃完饭,那还得了。我们得先吃饭。”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看看四周,问:“这附近哪里可以吃?人多的人多,难吃的难吃。”
“跟我来。有个小店的面很好。”曾悦希说。
“远吗?”欧阳灿可怜兮兮地问。
曾悦希转头看她,伸手拉了她,说:“不远。走一百步就到了。”
欧阳灿想一百步真不多。
可百步的距离,不管前后左右那个方向,也都只能是这个小公园里啊……
曾悦希看她那一脸的不信任,拉着她的手就走。
当然走了不止一百步,应该有三个或四个百步吧。好在两人走地下通道,倒是很凉快,从另一个出口出去,是一所小学的的正门。那家面店就在校门旁边。曾悦希拉着欧阳灿走过去,在门外就看到里面有一张空桌子,忙推门进去。
“想吃什么?”曾悦希坐下,问。
欧阳灿从背包里抽了湿纸巾出来擦着桌子,看压在玻璃板下的菜单。菜单上提供的选择并不多,只有四种面,看图片倒都很诱人。她抬头看曾悦希,问:“哪种好吃?”
“最好吃的是这个臊子面。”曾悦希说。
“那我要一碗这个。”欧阳灿说。
“还要别的吗?”他问。
“不要了,就这个吧。”欧阳灿说。
曾悦希起身去点餐了,她换了张湿纸巾,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把用废了的湿纸巾叠好放到桌下的垃圾桶里,坐在那里捶着酸痛的肩膀,看着曾悦希站在前台等着取餐。厨房里师父正在揉面,店里冷气这么足,他还是挥汗如雨。她忽然想到姜英和鲁海生,像这样炎热的天气,只是辛苦劳动大概还是可以忍耐的,难以忍耐的是生活已经这么辛苦、未来还毫无希望吧……欧阳灿渐渐出了神。
曾悦希端了两碗面回来,看她神情有点呆滞,只管把面放到她面前,坐了一会儿,才叫她,“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欧阳灿勉强笑笑。“这味道真香。”
曾悦希拿过醋壶来给她倒了些醋,笑笑。
欧阳灿筷子拿在手里,挑了一挑面。才出锅的面太烫了,她手停在那里等着。
曾悦希递了个勺子给她,说:“等下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想跟你一起喂猫。”欧阳灿接过勺子,低了头专心吃面,有点含混地说。
“累了就回家休息。喂猫的日子有的是。”曾悦希说。
“今天就想这样。”欧阳灿说。
“为什么?”他问。
欧阳灿停了一会儿,才说:“就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理清理,只看看美好的动物。”
曾悦希没出声,默默点了点头,等吃完了面,果然和恢复了些精神的欧阳灿一起回到车上,去菜市场鱼贩那里取了买好的小鱼,回去给猫儿们做晚餐。他给欧阳灿泡了茶,让她休息。欧阳灿却拿了猫粮里里外外跑了两趟先去喂了一拨儿。
“六月呢?还有六月的那窝猫崽子,藏在哪儿?”欧阳灿问。
这宅子因为没有人常住,又在这个季节,总有点难以言说的味道。她还记得六月那毛毛躁躁的样子……算起来那窝小毛球应该在最活泼可爱的时候了。
“总是叼来叼去的,一会儿藏这,一会儿藏那。昨天我看在外面楼梯底下……一般我来要是呆地久一点,它们就都跑出来了。可能有你在,它们害怕。六月也不出来了。”曾悦希把猫食做好了,放在那里晾着。
欧阳灿也给他倒了杯茶,问:“平常喂猫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心特别静?”
“静不了。这个抢了那个的饭,那个挠了这个一爪子,得防着最强壮的霸着食,还得照顾最弱小的免得饿着,哪个来了哪个没来,不知道耳朵上的伤是不是好了,腿上被人打的是不是走着还瘸……心能静嘛?”曾悦希给她数说着。
欧阳灿边听边笑,“那是够操心的。”
曾悦希啜了口茶,看看她,说:“可算是笑了。”
欧阳灿愣了下,“不是一直在笑嘛……”
“虽然是这样的……工作里接触的负能量多,你要学会调节。”他说。
“所以我来看你喂猫嘛。”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笑着摸摸她头发,说:“应该凉透了……给猫主子们上菜了。”
他说着放下杯子去厨房端了猫食出来,欧阳灿帮他拿了碗碟出去,看他忙着招呼猫儿们吃食,自己往后退了退。虽然这阵子她也有帮忙喂猫,可这些家伙对她并不亲近。她退远一些,他和猫儿们在一起看起来更自在……她微笑着看着他蹲在群猫中间,检查这个的腿,检查那个的耳朵,末了趁着它们吃饱喝足任抚摸的时候,抓了过来涂药喂药……忙不过来,就喊欧阳灿给他打下手。等全都收拾完,两人累得一头汗,坐在院子里笑起来。
“以后你要是成了退休老爷爷,会不会一天到晚都在伺候猫啊?”欧阳灿问。
曾悦希想了想,点头,“可能还有狗。”
欧阳灿笑。
手机在口袋里响,一看是叔叔打来的,忙接了,就听他那大嗓门问道:“小灿哪,你在哪?我们酒喝光了,给打五斤散啤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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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斤够吗?”欧阳灿笑问。
“够。不过你得快点儿,等着呢!”欧阳劼说。
欧阳灿看看曾悦希,有点无奈地说:“知道啦,我马上回来……还要别的吗?”
“这就行了。我们就等你了啊,掰着手指头等。”欧阳劼笑着挂了电话。
欧阳灿一摊手,看了曾悦希,“我得回家了。我小叔和我爸在家喝酒呢。酒没了,等着我买回去救急呢。”
“我送你。”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着门口那一大溜儿猫食碗,笑着说:“别送了。你看看你这儿,收拾完了至少得半个钟头,还得洗半天碗。我不能帮你了,也别耽误你。”
“哪儿的话。”曾悦希笑道。“家里人都在?”
“女人们集体出门了,男人们在家喝酒,所以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欧阳灿笑道。
“奶奶是刚回来就出门了?”曾悦希问。
“嗯,进山视察去了。晚上回来。”欧阳灿回答。
曾悦希点头。
“改天带你见奶奶。”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笑,点头,道:“好。去游园会那天,我过来接你。”
“我进去拿包。”欧阳灿笑着跑回屋子里取了背包出来,下台阶时一眼看到一只小花猫从面前蹿过,刚停下来要再看一眼,忽然发现一只大猫“嗖”的一下从旁边的树丛里蹿了出来,尾巴炸的老粗,一对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猛的一看很是吓人……欧阳灿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瞧认出是六月来,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再回头看时,小猫也不见了,六月也不见了。
她吸了口气,大热的天,忽然觉得这口气有一丝丝亮……想到自己还有任务,赶紧走。
曾悦希还是陪她走到了路口,看着她过了马路到斜对面小店去打了酒往家的方向走,才转身回去……
欧阳灿拎着一袋子啤酒,爬上坡来,在巷口就看到除了父亲和夏至安的车,还有庞乐天的车停在那里。她“咦”了一声,心说难怪要打酒,原来庞叔叔也在……这倒不奇怪,庞叔叔和她小叔向来亲密,两人感情很好,虽然很长时间不能见面,平常联系的主要内容也是互相“吹捧”,特别好玩儿。她一想到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跟说相声似的样子就不自觉笑起来。经过夏至安的车子,她往里瞥了一眼。
车还是那么干净。
她快走到大门了,听见有人喊她“欧阳灿”,回头一看是夏至安,也拎了一大袋子啤酒呢,便问:“你这是被派出来买酒?”
“哼哼拉稀。我怕是细小,带它去诊所检查。接了庞院长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顺便打点啤酒。”夏至安说。
欧阳灿这才看到他除了手里拎着啤酒,还背了个背包。这会儿他半转身子让她看,果然哼哼正在背包里呼呼大睡呢。
“结果怎样?”欧阳灿问。
“没什么问题。杜医生说我太紧张了。”
“我看也是。别一点点儿问题就草木皆兵跑医院。”
“我这不是怕它被你传染吗?”
“胡说!我是人,它是狗,怎么传染!”欧阳灿听得不对,瞪他。
夏至安一笑。
欧阳灿看他背着包轻轻晃着,问:“你怎么没开车去?”
“开了啊。停了车才接到电话的。”夏至安笑道。
“咦,那我买酒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欧阳灿问。
“你在哪家?我在上面过了范老师家门前那条街上的‘国美’。”夏至安说。
“我从下面啤酒屋那里打的。”欧阳灿说。
“那你是顺路。要是从这边出去,我计算过,这两家差三十米呢。”夏至安说着,忽然鼻子抽了抽,看了欧阳灿,问:“你跟猫爸去喂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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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太紧张了。”陈逆说。
他问起睿睿的情况,赵一伟简单说了几句。欧阳灿静静听着他们交谈,车子经过时,她转头看了眼刑警队办公楼前停车场。夏至安的车还停在那里。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走……过了一会儿,她问:“重症病房那个姓鲁的孩子、尿毒症那个,情况怎样了?”
“哦那个孩子啊。”赵一伟想了想,有点茫然地说:“这我还真没注意,好像还那样吧。没恶化是不是应该就算好事……说起来也是太可怜了。”
“谁呀?”陈逆问。
“邻居的朋友的司机的小孩。”欧阳灿说。
“瞧这弯儿绕的……老赵,这不该转弯,该直行。刚还说欧阳绕弯子,你也绕弯子了。”陈逆哭笑不得地看着赵一伟。
“不是去长安吗?”赵一伟问。
“哪儿是长安啊,是东方。”
“哎呀,那刚好相反的方向。”赵一伟说。
“说的是什么呀!”陈逆拍了下手,看看赵一伟。“我看你也该多休息几天,状态不太好啊。”
“确实睡眠不足,精神不济。”赵一伟说。
“等下到了买杯咖啡。电影院周围最不缺咖啡馆。”欧阳灿说。
“也好。”赵一伟说着打了个哈欠。
“电影院怎么会发现尸体的?”蒲桥问。
“电影院怎么了,命案哪儿都有可能发生啊。娱乐场所,什么人都去,就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稀奇。”赵一伟说。
“这说不定啊,就有人专门挑那夜场,人又少又安静,黑灯瞎火的正好下手,中间一溜,谁能注意到啊?”陈逆说。
“电影散场都有人做清洁,死了人哪有不马上发现还等到这会儿的?”蒲桥摇头。
“别瞎分析啦,进去一看不就知道了?”赵一伟把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线内,指了指斜后方的东方电影院。他看看欧阳灿,问:“咦,吉祥物怎么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啊?”
欧阳灿伸了伸腿,活动下脖颈四肢,一拍勘验箱,说:“因为没想法。”
她下了车,往影院方向看了一眼。
在周围一众老建筑里,东方影院算是其中保持的比较完整和完好,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掩饰这一片整体上趋于破败的景象,尤其在这个时候,看着这么一栋古老的楼房,竟然觉得有些凄凉。
“好多年不来了。以前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电影都在这里,有一次南区各个小学的文艺汇演也是在这里举行的。我还参加了呢。”陈逆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东方影院虽然位置比较偏但还属于南区分局管辖的。她心念未已,就看到在电影院门口站着的几位穿警察制服的人里有眼熟的面孔——南区分局刑警队的叶阳。叶阳看见她马上打招呼,说:“欧阳医生,你来现场了啊?太好了。指挥中心说派员支持,没想到派大咖来了。”
欧阳灿跟他寒暄几句,问:“里面什么情况?”
“死的是影院的一个清洁工。之前就两天没上班,影院还以为不干了呢,谁知道今天一早发现人死在了电影院里。”叶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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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听着叶阳说,发觉身后那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就回头瞅了他们一眼。
蒲桥眨眨眼,说:“这……”
“怎么了?”叶阳有点奇怪地看向他们。
“我们在来的路上猜测现场会是什么情况。小蒲说可能是清洁工在打扫现场的时候发现了死者。没想到死者是清洁工本人。”欧阳灿说。
蒲桥咧了下嘴,说:“我就那么一说……对了,不是要买咖啡吗?我去买。你们还有谁想喝?”
“得了吧,附近这四家咖啡馆没有一家开始营业的。你去买,也得买得着。”赵一伟说着,敲了敲蒲桥。“观察能力还有待提升。来现场第一件事就是先熟悉周边环境。你看欧阳和老陈有没有出声说去买咖啡?”
蒲桥摇头。
”这就是老警察和新警察的区别。年轻人,学着点儿。“赵一伟说。
“其实我们就是不想请客。”陈逆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
“走吧。我们进去。”欧阳灿挥挥手。
叶阳带他们穿过警戒带,走进电影院大门。
一进大厅便觉得冷飕飕的,陈逆说:“吓!怎么温度这么低,跟冰窖似的。”
“我们头儿交代的,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赶到,空调开低点,怕尸体的状况恶化地更厉害……其实已经挺厉害的了。”叶阳说。
“尸体在哪?”欧阳灿问。
“在那个大放映厅。入口在二楼,跟我来……死者失踪这两天,她的工作是由其他两个清洁工分担的。这俩人本来就挺辛苦的,所以做清洁工作就有点马马虎虎。影院的经理也没说什么。这活儿吧,他们给的工资比较低,找人也不好找,能暂时凑合下就凑合。今天早上其中一个清洁工就说怎么大放映厅一股臭味,然后她就到处找,结果发现银幕下方有蛆还有一滩什么东西。她起初还以为是有哪个观众随地大小便了,后来从旁边往银幕后走,一抬头就看见两只脚……这位大姐跑出来一头栽在台阶下面,磕的一嘴血。刚跟我们介绍当时情况的时候死活不愿意再往那边走一步。”叶阳边说边带欧阳灿他们上楼。
大放映厅的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这么说,死者就吊在银幕后面?两天?”陈逆问。
“这个厅这两天放电影了吗?”赵一伟问。
“放了啊……刚那经理还说,虽然没放几场,上座率也不高,这也……”叶阳歪歪头。
“她这是最后还在这里和观众一起看了两天电影啊?”陈逆幽幽地说。
影院里冷飕飕的,陈逆说完了,几个人都不出声了,正好也走到了大放映厅门外,在那里守卫的刑警看到叶阳带人来,知道是法医到了,把警戒带一收,开了门。
欧阳灿他们整理了下装备,由叶阳和同事带着走进了放映厅。放映厅里灯全开了,但因为装潢完全是只考虑放映效果,全部是暗色,光线还是明显不足。叶阳见欧阳灿仰头看看,就知道她想什么,忙说:“灯光支援马上到。”
欧阳灿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她已经看到大银幕降了下来,卷成一卷放在地上,而那具尸体就悬挂在原本悬挂银幕位置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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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站在尸体下方,拿着手电筒向上照亮,仰头观察——死者身穿灰色制服,上装绣有红色字迹,光线有点暗,距离也有点远,暂时不能完全辨认出那几红色字迹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打头第一个字是“东”,想必是东方影院几个字。手电筒光柱移动了下,她看清尸体是悬挂在一条横梁上的。横梁和尸体之间联系着的是一条绿色的绳索。那绳索看上去十分结实,打的是常见的水手结。死者身材不高,尸体由于腐败发胀,才将制服撑起来,可以想见死者生前并不是个强壮的女性。
欧阳灿将手电筒的光柱停在尸体头部,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回头问:“照明设备还没到?”
“到了。这就送进来吧?”叶阳问。
“麻烦快点。”欧阳灿说着,又转回头去。“有梯子吧?梯子也搬进来。”
“有。已经搬来了。”叶阳忙说。
“好的。谢谢。”欧阳灿说。
赵一伟趁着她照亮拍了几张照片,小声说:“这脸怪吓人的。”
“窒息死亡,又是吊死的,当然难看。”欧阳灿平静地说。
她低下头,手电筒光柱游走了片刻便停下来。她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污迹。污迹及四周蠕动着的白色生物是蛆。她打开勘验箱拿了镊子和尺子,赵一伟过来拍了几张照片。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出声。放映厅虽然空间很大,可是空气并不流通,此时四周的气味非常难闻。她不得不把面罩戴上,仰头看着死者脚上的雨靴。这是清洁工人工作时很常见的穿戴之一。靴子底部很干净,纹路不太清晰了,可见也不是双新鞋。靴跟磨的尤其严重,左右相对的位置缺损最多,由此可以推断死者平时走路的习惯和落脚的着力点。她往后退了两步,梯子和照明设备还在搬运和调试,她就趁着等待的这会儿工夫先在四周看看。银幕后方的空间并不开阔,现场也没有发现一般吊颈自杀会借助的工具如板凳或者其他可供踩踏的物体。她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灯光恰好在此时亮了起来,这一处顿时亮如白昼。
欧阳灿便看清面前这堵墙其实是假墙,“这个大厅改造过吧?”
“对。经理说这个大厅是从前演出用的。观众席这个位置是两层改了一层,舞台这边就把台子拆了,后台和前面用假墙隔开。那边就改成卫生间了。你看这个横梁,之前是架灯光、幕布还有布景板用的。拆了两条,这条不影响用,所以就保留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抬手敲了敲假墙,发出咚咚的声响。
“里面是空的。弄成储藏间,清洁工平时放清洁工具用的。”叶阳说。
欧阳灿看了他,说:“那从那边应该可以上到顶,够到横梁。”
叶阳点头,说:“是。”
“那这个路线就比较清楚了。”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陈逆听说,交代蒲桥在这里搜检,说:“我从那边过去看看。”
欧阳灿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也过去看看。”叶阳跟着过去了。
欧阳灿看扶梯也已经搭了起来,和赵一伟一左一右踩着梯子上到与尸体平行的位置,进行检查和拍照……现场极为安静,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轻微轰鸣声和现场工作人员偶尔弄出的声响,忽然就听旁边“哗啦”一声,几个人手上的动作一齐停了下来,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片刻之后,假墙上方露出一个脑袋来,是陈逆。
“是我。”陈逆爬上来,伸手能够到横梁的位置。“这假墙就那边糊了一层,这边架子都露着,很容易就爬上来了。”
欧阳灿没出声。
赵一伟拍完照,见正翻检死者衣物的欧阳灿忽然拿出一个纸片来,站在梯子上打开对着光看,问道:“什么东西?”
欧阳灿把那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他亮了一下。
“遗书?”赵一伟问。
他没看清上面的字。欧阳灿只是那么一晃就把纸片拿走了,然后跟墙头上的陈逆说:“你先在那儿呆着别动。”
“我下面还没完呢!”陈逆说。
“就一会儿。”欧阳灿说。
“是遗书嘛?”赵一伟又问。
“看样子是。”欧阳灿扶着梯子下来,拿了个大点的证物袋把这张纸放进去。
赵一伟也跟着下来,欧阳灿把证物袋放在明亮的位置,让他拍完照,招呼回到现场的叶阳,说:“有发现。”
叶阳跑过来,看到证物袋里的信,沉吟片刻,说:“那么……这很可能就是自杀。”
赵一伟也凑过来,看这纸片上的短短的几行字,念道:“海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先解脱了。希望你有一天也能解脱。妈妈。”
“写给她儿的?”蒲桥问。
“不是就怪了。”赵一伟说。
叶阳摇了摇头,眉头皱紧。
欧阳灿指指上方,说:“先别管这个,我需要人帮忙把她接下来。”
叶阳一抬头,忙说:“我来帮你。”
“一起吧。你一个人帮忙肯定不行。”赵一伟听见,放下手里的工具,说。“小蒲,搭把手。”
蒲桥答应着跑过来。欧阳灿先上去,用袋子从脚部把尸体整个包起来,在头顶处打结。她让陈逆够到横梁的位置,把绳索解开,其余几个人将尸体扶的扶、托的托,慢慢下来,平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
“叶阳,家属在外面了。”这时候叶阳的同事说。
“联系到家属了?”叶阳问。
“嗯,已经赶到了。影院经理现在正陪着。”
叶阳看欧阳灿,“我出去看看情况。”
欧阳灿点点头。
她掀开袋子,开始检查尸表……她边检查边记录,过了大约一小时才完成了初步检查。
她看看陈逆他们,问:“你们怎么样了?”
“OK了。”陈逆把塑胶手套扒下来,换了副新的,把搜集好的证物放进勘验箱整理了下。
欧阳灿说:“那我们就收队吧。”
尸体被重新包裹好抬了出去。
“死者家属会不会要求看看尸体?”蒲桥跟在后面,轻声说。
欧阳灿说:“看是肯定想看的。可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马上看的好。”
“家属有那个意愿,也不能硬是阻止吧。”蒲桥说。
欧阳灿没出声,走出了放映厅,把面具往下一拉,呼吸下新鲜空气,正要说什么,就看到走廊那头,叶阳和同事正站在那里。他们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她看了一眼,脚步停下来,皱起眉来,就听赵一伟“啊”了一声,回头看时,见他指着那边,惊的脸色一变,显然他也认出那个男人了——鲁海生。
“不会吧……难怪我刚看遗书开头,就觉得这名字也太常见了。”赵一伟压低声音道。
欧阳灿摇了摇头。
陈逆和蒲桥不明就里,看着他们俩,问:“谁?什么情况?”
赵一伟摆摆手不让他们出声。几个人排队往那边走去。叶阳和同事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点了点头。欧阳灿站下,看了眼坐在长椅上面如死灰的鲁海生,眼神询问叶阳。叶阳会意,点了点头。欧阳灿见鲁海生闭着眼,看了看赵一伟,摇摇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叶阳送他们出来。站在影院大门外,叶阳看了看他们的车子,说:“没想到。”
欧阳灿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这个“没想到”也是替她说了。
“尸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法医中心最近也比较挤,再说这个案子很可能也不是刑事案件,省得到时候家属还得折腾一次运送,额外有些费用……家属表示同意解剖。家属,就是鲁海生,他已经看过他母亲的尸体了。听说有遗书,还是希望知道确切死因。”叶阳说。
“看样子鲁师傅对他母亲自杀不意外?”欧阳灿问。
“说不上意外不意外……我觉得他的反应不像是觉得意外,像是觉得解脱了。他说他从医院赶过来的,现在孩子也在住院。我们问了下孩子什么情况,他不肯详细说。这个时候也不便一个劲儿追问。”他说。
欧阳灿想起遗书的内容,点点头,说:“的确是有个病重的孩子。这个我们可以证明。”
叶阳惊讶。
赵一伟就把他了解的情况介绍了下。
叶阳点着头,说:“那难怪。上次查案子就发现了,他精神状态很差。家里有个病人的话,一般条件的家庭很容易被拖垮。”
“详细情况就是你们的工作了,我就了解这些。”赵一伟说。
“谢谢你们。辛苦了。”叶阳忙说。
“那我们先回去。还有好多工作等着做。”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送他们上了车。
赵一伟开车往回返,路上好久都没人说话。
欧阳灿心情有点糟糕,赵一伟也不消说,陈逆和蒲桥辛苦了一上午,见他们俩不想开口,也不想贸然问什么,就这样一路闷着回到了局里。此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几个人早就饥肠辘辘,清洗了一下就去了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并不多。欧阳灿进门看到林方晓和白春雪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边吃饭。
他们进来,白春雪就发现了,“欧阳!小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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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答应一声,往那边走。
“我们先打饭。”赵一伟说。
他们几个走开了,欧阳灿走到桌边。
白春雪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拿起手边的折扇来给她扇着风,说:“累坏了吧?今天真热……我刚才还给你留言问回来没有,你不出声,我也不方便打电话。”。
欧阳灿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见白春雪几乎没有动那些菜,还剩下一个馒头在餐盘里,问:“你吃饱了?”
林方晓说:“她最近胃口跟只喜鹊差不多。”
“啧!”白春雪瞪了他一眼。“吃几口就饱了。这还是想咱们食堂的饭呢,不然我这点儿都不吃……我正跟林方晓说呢,他得负责吃完,要不就浪费了。”
“那我不得撑的走不动道!”林方晓说。
欧阳灿说:“我吃这些就行。”
她抽了双筷子坐下就开始吃。
“再给你打点儿别的吧……除了土豆丝,其他几样我都没碰。”白春雪忙说。
“没关系。够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和林方晓交换个眼神,问:“是不是出现场不顺利?”
欧阳灿摇头,啃一口馒头。
“那怎么了?看你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哭丧个脸。”林方晓说着,看到赵一伟他们也过来了,转而招呼他们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状态啊?中暑啦?”
“就你话多,让他们先吃饭吧。”白春雪拍了他一下,说。
林方晓便不出声了。
几个人本来安静,看这情形却又不由得不觉得好笑,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赵一伟叹口气,说:“今儿这现场出的,感觉很不好。”
他说着看了眼没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的欧阳灿,听见陈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一边吃一边说起来现场怎么遇到了认得的死者家属、那家属又是什么情况……他讲话一向声情并茂,桌上几个人听着未免都入了神。末了他唏嘘一声,说:“做父母的心情啊,都是看不得孩子受苦的……”
白春雪看欧阳灿吃完了,问:“那你是不是下午去殡仪馆?”
欧阳灿点头,道:“要是没有别的紧急情况要处理的话。”
“中午好好休息一下吧,调整调整状态。”白春雪说。
“反正不管结论是什么,心情也都挺复杂的。”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了点头。
欧阳灿性情急躁,但在工作中很少被情绪影响。她说心情复杂,也是比较罕见了。
“不行就让别人接手。”白春雪说。
“这不至于。我就是有点感慨。”欧阳灿说。
“那就好。”白春雪点头。
“对了,夏至安什么时候走的?”欧阳灿问。
“在我办公室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吧。他赶着去开会,就走了。”林方晓说。
“跟他聊天有启发吗?”欧阳灿看着林方晓,问。
林方晓点了点头,说:“很有启发。我发现小夏的脑筋特别清楚,思路也很新奇。我跟他说什么事儿吧,往那儿一摆,他啪、啪、啪、啪……一二三四把要点就拎出来了。我觉得以后有事儿没事儿都该常跟他聊聊天儿。”
“啧啧,才多会儿工夫,夏教授就变小夏啦?”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对了,我杯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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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哦,你说盛咖啡的那个保温杯啊?小夏拿走了啊!”林方晓说。
“拿走了?”欧阳灿抽了下鼻子。
“我们光顾了说话了,咖啡都没喝完。小夏说别浪费,就连杯子一起带走了。我琢磨着反正回头他还给你也方便。再说了,不就一杯子吗?小夏帮咱们多大忙啊,对吧?别说一杯子了,就是十个八个的,也该给。”林方晓笑道。
欧阳灿又抽了下鼻子。
白春雪看看欧阳灿,晓得说这话的也就是林方晓,换别人她该急了,忍不住笑道:“别的杯子她不心疼,可是那次表彰大会的纪念品就不一样了,她自己都舍不得用呢。”
“啊?那我负责给要回来。”林方晓说。
“得了,让她自己跟夏教授要吧。反正夏教授跟她楼上楼下的。”白春雪笑道。
“别说,多亏了那杯咖啡。小夏说味道很好。”林方晓笑着说。
“那可不是吗!师姐私房咖啡,我也没天天蹭喝呢。”欧阳灿说。
“你说你也是,谁让你就拿那个杯子呢?”林方晓笑的厉害。
欧阳灿悻悻地道:“有头发谁爱当秃子?不是没别的新杯子了吗?夏至安那个人……算了,不说他了。”
“说起来就没完了,是吧?我们倒是有兴趣听,就是再听下去啊,食堂该赶人了。走吧走吧,都回去休息一会儿,下午事好多呢。”白春雪笑道。
“师姐,你回办公室休息,还是回培训中心?”欧阳灿问。
“我回那边吧。”白春雪说。
“这会儿这么晒。”欧阳灿看了眼外面。
“没关系。我正好出外勤,顺便送小白。”林方晓说。
“那还好。”欧阳灿说。
几个人这才起身,从食堂出去,分头行动了。
欧阳灿和赵一伟在午休过后一起去了殡仪馆。
等她结束工作,从冷气十足的停尸间出来,殡仪馆那空寂的庭院已被烈日烤了一天,委实热到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工作过程还算顺利,她也就松了一口气。
赵一伟赶着去医院照看女儿,欧阳灿便让他把自己放在南区分局门前先走了。她去南区分局刑警队找叶阳,告之死者姜秀的确切死因。
“机械性窒息。缢绳的着力部分在颈前部,绳结位于枕后上方,这是典型的前位缢型。死者自缢用的绳索是普通的晾衣绳。死者将绳子套在脖子上,从假墙上方跳下后身体悬空,全部重力下压,死者身体迅速下坠,颈部有猛烈的牵拉,解剖后看到有颈椎相互脱离的现象。死者应该当时就丧失意识了,随后几分钟内死亡。尸检并没有发现导致这一结果的外力因素,可以做出自缢身亡的结论。”欧阳灿说。
“所以,就是自杀啦?”叶阳问。
“是。从尸体解剖结果,综合现场勘验的情况,是这个结论。”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给欧阳灿添了点水。
“鲁海生情绪怎样?”欧阳灿问。
“很悲痛。不过还有孩子要照顾,可能给他悲痛的时间也不多。我们问过话之后,就让他走了。现在他应该在医院吧。”叶阳说。
欧阳灿点头,“这个结果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我看他是个挺理智的人。”叶阳说。
欧阳灿不能不对这个判断表示赞同。
“我们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去死者家里调查过了。他们家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她丈夫很早去世了,一个人把儿子鲁海生养成人的。鲁海生高中毕业就参军了。在部队干得还算不错,不过家里也没背景,升到不能升了就转业回来。他开过一家保安公司,开始经营得不错,后来被合伙人坑了,背了一身债。这些年一直在设法还债。还有,这家,死者姜秀不是第一个自杀的。前几年鲁海生的老婆也自杀了。他们俩就一个孩子,还得了重病。他现在靠给人当司机挣钱养孩子,给孩子治病。孩子的医药费社保可以解决不少,可是他和他母亲在精神上是受了很大折磨的。他们家邻居,都说他和他母亲是很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幸。他母亲前阵子总说活着没意思,这么累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他老婆也自杀了?”欧阳灿吃了一惊。
“是。意外吧?我看了他老婆的照片,很漂亮。邻居也说在世的时候非常漂亮,活泼的很,当然也挺……挺开放的。鲁海生那时候做保安,经常出差,他老婆就总出去玩,聚会,跳舞,唱歌……她不太管孩子,婆媳关系处的就不太好。听说他老婆死之前还跟婆婆大吵过一架。所以她刚死那会儿,婆婆姜秀特别消沉,总说不应该跟儿媳妇吵架,不是儿媳妇的错什么的……所以我推断这个事可能也是姜秀心里的一个病。就这个问题我们问了鲁海生,他承认母亲和妻子相处的不好,母亲脾气不好,妻子又孩子气、爱玩、冲动,一时之间想不开做了傻事。”叶阳说到这儿,沉吟了片刻,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脑筋在转什么弯儿,这也是她正在琢磨的,就说:“你觉得鲁海生没有说出他老婆自杀的真正原因,是吧?”
“婆媳矛盾导致一方自杀当然也很有可能。不过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再查一查。但是这个跟姜秀死亡的事件就没有关系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点头,说:“不过出于职业习惯,有疑问的地方还是应该不断追问的。”
“对。”叶阳笑笑。
欧阳灿看看表,说:“不早了,我不耽误你下班。”
“哪里,还得多谢你这么快把鉴定结果做出来了。辛苦了。”叶阳说着,送欧阳灿出来。
欧阳灿跟他告别,看看天色也不早,这里离家也不算远,准备走回家。
这一段路到了夏季游客熙熙攘攘的,晚饭时间更是热闹。路边摊占了人行道,四处飘着海鲜味,她早就饿了,直咽口水。
她摸了手机出来,一看果然有母亲发来的消息:“早上跟奶奶和小婶一起进山里来了。午饭和晚饭我们都在这边吃。我们回家可能比较晚,你自己解决晚饭。”
“咦……”欧阳灿看着这信息,心说这真是不按计划来,说上山就上山、说回来就回来。“奶奶不在山里住几天?”
她发出信息去,抬头环顾四周。
这里小吃店甚多,可多半主要目标群体是游客,饭菜做得并不好……正犹豫着,看到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她忙点开来听。
灿妈说:“奶奶就是不放心她那些花花草草和果树,看了都养得很好,就放心了。我们正在吃晚饭,你下班没有?吃饭了吗?”
“正在觅食中。”欧阳灿笑着说。
“都几点了,快点儿吃饭。晚上到家再说。”灿妈回复。
欧阳灿发了个笑脸过去,站在路边叹了口气,“是得自己觅食啦……”
手机忽然响了,是曾悦希的来电,她接起来,听到他问:“下班没有?”
“下班了。”欧阳灿说着,慢慢挪着脚步。身后传来有“叮铃叮铃”的响声,她下意识躲闪,不想却是几辆自行车一齐骑过来,速度很快,她只得站在那里不动。等他们过去,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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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在路上?”曾悦希问。
“是啊。刚差点儿被自行车撞到……你呢?下班了?”她问。
“你没事吧?小心一点。”他说。
“没力气小心了。好饿,感觉走不到家了。”她说。
“是吗?有那么饿?”他问。
欧阳灿听着他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在笑的,就说:“就有。”
“那我过来接你去吃饭吧,刚好我也饿了。把你的位置发给我。”他说。
“我在第六公园。”她说。眼看着前面那片绿荫,觉得自己像古代传说里“望梅止渴”的士兵。
“在这啊,知道了。等我三分钟。”他说完挂了电话。
“三分钟就行?”欧阳灿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她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时间,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前方——这小小的老公园她也很久没有来过了,还是老样子,只是更见了残旧……她走到一棵老松树下,坐在了石条凳上。
不远处就是喷泉,有老人和孩子在纳凉。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听见滴滴两声车响,转头一看,便看见了曾悦希的车。
她看了下时间,还真是刚刚好三分钟,不禁笑了。
车窗降下来,曾悦希冲她喊了一声“等我一下”,把车开到一边停下来。
欧阳灿坐在那里,看他锁了车走过来,问:“你刚刚就在附近?”
“是啊,刚去市场买了鱼。”他说。
“鱼在车里?”欧阳灿问。
“放在摊主那里先寄存了。放车里,等咱们吃完饭,那还得了。我们得先吃饭。”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看看四周,问:“这附近哪里可以吃?人多的人多,难吃的难吃。”
“跟我来。有个小店的面很好。”曾悦希说。
“远吗?”欧阳灿可怜兮兮地问。
曾悦希转头看她,伸手拉了她,说:“不远。走一百步就到了。”
欧阳灿想一百步真不多。
可百步的距离,不管前后左右那个方向,也都只能是这个小公园里啊……
曾悦希看她那一脸的不信任,拉着她的手就走。
当然走了不止一百步,应该有三个或四个百步吧。好在两人走地下通道,倒是很凉快,从另一个出口出去,是一所小学的的正门。那家面店就在校门旁边。曾悦希拉着欧阳灿走过去,在门外就看到里面有一张空桌子,忙推门进去。
“想吃什么?”曾悦希坐下,问。
欧阳灿从背包里抽了湿纸巾出来擦着桌子,看压在玻璃板下的菜单。菜单上提供的选择并不多,只有四种面,看图片倒都很诱人。她抬头看曾悦希,问:“哪种好吃?”
“最好吃的是这个臊子面。”曾悦希说。
“那我要一碗这个。”欧阳灿说。
“还要别的吗?”他问。
“不要了,就这个吧。”欧阳灿说。
曾悦希起身去点餐了,她换了张湿纸巾,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把用废了的湿纸巾叠好放到桌下的垃圾桶里,坐在那里捶着酸痛的肩膀,看着曾悦希站在前台等着取餐。厨房里师父正在揉面,店里冷气这么足,他还是挥汗如雨。她忽然想到姜英和鲁海生,像这样炎热的天气,只是辛苦劳动大概还是可以忍耐的,难以忍耐的是生活已经这么辛苦、未来还毫无希望吧……欧阳灿渐渐出了神。
曾悦希端了两碗面回来,看她神情有点呆滞,只管把面放到她面前,坐了一会儿,才叫她,“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欧阳灿勉强笑笑。“这味道真香。”
曾悦希拿过醋壶来给她倒了些醋,笑笑。
欧阳灿筷子拿在手里,挑了一挑面。才出锅的面太烫了,她手停在那里等着。
曾悦希递了个勺子给她,说:“等下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想跟你一起喂猫。”欧阳灿接过勺子,低了头专心吃面,有点含混地说。
“累了就回家休息。喂猫的日子有的是。”曾悦希说。
“今天就想这样。”欧阳灿说。
“为什么?”他问。
欧阳灿停了一会儿,才说:“就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理清理,只看看美好的动物。”
曾悦希没出声,默默点了点头,等吃完了面,果然和恢复了些精神的欧阳灿一起回到车上,去菜市场鱼贩那里取了买好的小鱼,回去给猫儿们做晚餐。他给欧阳灿泡了茶,让她休息。欧阳灿却拿了猫粮里里外外跑了两趟先去喂了一拨儿。
“六月呢?还有六月的那窝猫崽子,藏在哪儿?”欧阳灿问。
这宅子因为没有人常住,又在这个季节,总有点难以言说的味道。她还记得六月那毛毛躁躁的样子……算起来那窝小毛球应该在最活泼可爱的时候了。
“总是叼来叼去的,一会儿藏这,一会儿藏那。昨天我看在外面楼梯底下……一般我来要是呆地久一点,它们就都跑出来了。可能有你在,它们害怕。六月也不出来了。”曾悦希把猫食做好了,放在那里晾着。
欧阳灿也给他倒了杯茶,问:“平常喂猫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心特别静?”
“静不了。这个抢了那个的饭,那个挠了这个一爪子,得防着最强壮的霸着食,还得照顾最弱小的免得饿着,哪个来了哪个没来,不知道耳朵上的伤是不是好了,腿上被人打的是不是走着还瘸……心能静嘛?”曾悦希给她数说着。
欧阳灿边听边笑,“那是够操心的。”
曾悦希啜了口茶,看看她,说:“可算是笑了。”
欧阳灿愣了下,“不是一直在笑嘛……”
“虽然是这样的……工作里接触的负能量多,你要学会调节。”他说。
“所以我来看你喂猫嘛。”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笑着摸摸她头发,说:“应该凉透了……给猫主子们上菜了。”
他说着放下杯子去厨房端了猫食出来,欧阳灿帮他拿了碗碟出去,看他忙着招呼猫儿们吃食,自己往后退了退。虽然这阵子她也有帮忙喂猫,可这些家伙对她并不亲近。她退远一些,他和猫儿们在一起看起来更自在……她微笑着看着他蹲在群猫中间,检查这个的腿,检查那个的耳朵,末了趁着它们吃饱喝足任抚摸的时候,抓了过来涂药喂药……忙不过来,就喊欧阳灿给他打下手。等全都收拾完,两人累得一头汗,坐在院子里笑起来。
“以后你要是成了退休老爷爷,会不会一天到晚都在伺候猫啊?”欧阳灿问。
曾悦希想了想,点头,“可能还有狗。”
欧阳灿笑。
手机在口袋里响,一看是叔叔打来的,忙接了,就听他那大嗓门问道:“小灿哪,你在哪?我们酒喝光了,给打五斤散啤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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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斤够吗?”欧阳灿笑问。
“够。不过你得快点儿,等着呢!”欧阳劼说。
欧阳灿看看曾悦希,有点无奈地说:“知道啦,我马上回来……还要别的吗?”
“这就行了。我们就等你了啊,掰着手指头等。”欧阳劼笑着挂了电话。
欧阳灿一摊手,看了曾悦希,“我得回家了。我小叔和我爸在家喝酒呢。酒没了,等着我买回去救急呢。”
“我送你。”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着门口那一大溜儿猫食碗,笑着说:“别送了。你看看你这儿,收拾完了至少得半个钟头,还得洗半天碗。我不能帮你了,也别耽误你。”
“哪儿的话。”曾悦希笑道。“家里人都在?”
“女人们集体出门了,男人们在家喝酒,所以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欧阳灿笑道。
“奶奶是刚回来就出门了?”曾悦希问。
“嗯,进山视察去了。晚上回来。”欧阳灿回答。
曾悦希点头。
“改天带你见奶奶。”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笑,点头,道:“好。去游园会那天,我过来接你。”
“我进去拿包。”欧阳灿笑着跑回屋子里取了背包出来,下台阶时一眼看到一只小花猫从面前蹿过,刚停下来要再看一眼,忽然发现一只大猫“嗖”的一下从旁边的树丛里蹿了出来,尾巴炸的老粗,一对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猛的一看很是吓人……欧阳灿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瞧认出是六月来,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再回头看时,小猫也不见了,六月也不见了。
她吸了口气,大热的天,忽然觉得这口气有一丝丝亮……想到自己还有任务,赶紧走。
曾悦希还是陪她走到了路口,看着她过了马路到斜对面小店去打了酒往家的方向走,才转身回去……
欧阳灿拎着一袋子啤酒,爬上坡来,在巷口就看到除了父亲和夏至安的车,还有庞乐天的车停在那里。她“咦”了一声,心说难怪要打酒,原来庞叔叔也在……这倒不奇怪,庞叔叔和她小叔向来亲密,两人感情很好,虽然很长时间不能见面,平常联系的主要内容也是互相“吹捧”,特别好玩儿。她一想到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跟说相声似的样子就不自觉笑起来。经过夏至安的车子,她往里瞥了一眼。
车还是那么干净。
她快走到大门了,听见有人喊她“欧阳灿”,回头一看是夏至安,也拎了一大袋子啤酒呢,便问:“你这是被派出来买酒?”
“哼哼拉稀。我怕是细小,带它去诊所检查。接了庞院长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顺便打点啤酒。”夏至安说。
欧阳灿这才看到他除了手里拎着啤酒,还背了个背包。这会儿他半转身子让她看,果然哼哼正在背包里呼呼大睡呢。
“结果怎样?”欧阳灿问。
“没什么问题。杜医生说我太紧张了。”
“我看也是。别一点点儿问题就草木皆兵跑医院。”
“我这不是怕它被你传染吗?”
“胡说!我是人,它是狗,怎么传染!”欧阳灿听得不对,瞪他。
夏至安一笑。
欧阳灿看他背着包轻轻晃着,问:“你怎么没开车去?”
“开了啊。停了车才接到电话的。”夏至安笑道。
“咦,那我买酒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欧阳灿问。
“你在哪家?我在上面过了范老师家门前那条街上的‘国美’。”夏至安说。
“我从下面啤酒屋那里打的。”欧阳灿说。
“那你是顺路。要是从这边出去,我计算过,这两家差三十米呢。”夏至安说着,忽然鼻子抽了抽,看了欧阳灿,问:“你跟猫爸去喂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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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太紧张了。”陈逆说。
他问起睿睿的情况,赵一伟简单说了几句。欧阳灿静静听着他们交谈,车子经过时,她转头看了眼刑警队办公楼前停车场。夏至安的车还停在那里。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走……过了一会儿,她问:“重症病房那个姓鲁的孩子、尿毒症那个,情况怎样了?”
“哦那个孩子啊。”赵一伟想了想,有点茫然地说:“这我还真没注意,好像还那样吧。没恶化是不是应该就算好事……说起来也是太可怜了。”
“谁呀?”陈逆问。
“邻居的朋友的司机的小孩。”欧阳灿说。
“瞧这弯儿绕的……老赵,这不该转弯,该直行。刚还说欧阳绕弯子,你也绕弯子了。”陈逆哭笑不得地看着赵一伟。
“不是去长安吗?”赵一伟问。
“哪儿是长安啊,是东方。”
“哎呀,那刚好相反的方向。”赵一伟说。
“说的是什么呀!”陈逆拍了下手,看看赵一伟。“我看你也该多休息几天,状态不太好啊。”
“确实睡眠不足,精神不济。”赵一伟说。
“等下到了买杯咖啡。电影院周围最不缺咖啡馆。”欧阳灿说。
“也好。”赵一伟说着打了个哈欠。
“电影院怎么会发现尸体的?”蒲桥问。
“电影院怎么了,命案哪儿都有可能发生啊。娱乐场所,什么人都去,就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稀奇。”赵一伟说。
“这说不定啊,就有人专门挑那夜场,人又少又安静,黑灯瞎火的正好下手,中间一溜,谁能注意到啊?”陈逆说。
“电影散场都有人做清洁,死了人哪有不马上发现还等到这会儿的?”蒲桥摇头。
“别瞎分析啦,进去一看不就知道了?”赵一伟把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线内,指了指斜后方的东方电影院。他看看欧阳灿,问:“咦,吉祥物怎么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啊?”
欧阳灿伸了伸腿,活动下脖颈四肢,一拍勘验箱,说:“因为没想法。”
她下了车,往影院方向看了一眼。
在周围一众老建筑里,东方影院算是其中保持的比较完整和完好,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掩饰这一片整体上趋于破败的景象,尤其在这个时候,看着这么一栋古老的楼房,竟然觉得有些凄凉。
“好多年不来了。以前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电影都在这里,有一次南区各个小学的文艺汇演也是在这里举行的。我还参加了呢。”陈逆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东方影院虽然位置比较偏但还属于南区分局管辖的。她心念未已,就看到在电影院门口站着的几位穿警察制服的人里有眼熟的面孔——南区分局刑警队的叶阳。叶阳看见她马上打招呼,说:“欧阳医生,你来现场了啊?太好了。指挥中心说派员支持,没想到派大咖来了。”
欧阳灿跟他寒暄几句,问:“里面什么情况?”
“死的是影院的一个清洁工。之前就两天没上班,影院还以为不干了呢,谁知道今天一早发现人死在了电影院里。”叶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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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听着叶阳说,发觉身后那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就回头瞅了他们一眼。
蒲桥眨眨眼,说:“这……”
“怎么了?”叶阳有点奇怪地看向他们。
“我们在来的路上猜测现场会是什么情况。小蒲说可能是清洁工在打扫现场的时候发现了死者。没想到死者是清洁工本人。”欧阳灿说。
蒲桥咧了下嘴,说:“我就那么一说……对了,不是要买咖啡吗?我去买。你们还有谁想喝?”
“得了吧,附近这四家咖啡馆没有一家开始营业的。你去买,也得买得着。”赵一伟说着,敲了敲蒲桥。“观察能力还有待提升。来现场第一件事就是先熟悉周边环境。你看欧阳和老陈有没有出声说去买咖啡?”
蒲桥摇头。
”这就是老警察和新警察的区别。年轻人,学着点儿。“赵一伟说。
“其实我们就是不想请客。”陈逆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
“走吧。我们进去。”欧阳灿挥挥手。
叶阳带他们穿过警戒带,走进电影院大门。
一进大厅便觉得冷飕飕的,陈逆说:“吓!怎么温度这么低,跟冰窖似的。”
“我们头儿交代的,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赶到,空调开低点,怕尸体的状况恶化地更厉害……其实已经挺厉害的了。”叶阳说。
“尸体在哪?”欧阳灿问。
“在那个大放映厅。入口在二楼,跟我来……死者失踪这两天,她的工作是由其他两个清洁工分担的。这俩人本来就挺辛苦的,所以做清洁工作就有点马马虎虎。影院的经理也没说什么。这活儿吧,他们给的工资比较低,找人也不好找,能暂时凑合下就凑合。今天早上其中一个清洁工就说怎么大放映厅一股臭味,然后她就到处找,结果发现银幕下方有蛆还有一滩什么东西。她起初还以为是有哪个观众随地大小便了,后来从旁边往银幕后走,一抬头就看见两只脚……这位大姐跑出来一头栽在台阶下面,磕的一嘴血。刚跟我们介绍当时情况的时候死活不愿意再往那边走一步。”叶阳边说边带欧阳灿他们上楼。
大放映厅的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这么说,死者就吊在银幕后面?两天?”陈逆问。
“这个厅这两天放电影了吗?”赵一伟问。
“放了啊……刚那经理还说,虽然没放几场,上座率也不高,这也……”叶阳歪歪头。
“她这是最后还在这里和观众一起看了两天电影啊?”陈逆幽幽地说。
影院里冷飕飕的,陈逆说完了,几个人都不出声了,正好也走到了大放映厅门外,在那里守卫的刑警看到叶阳带人来,知道是法医到了,把警戒带一收,开了门。
欧阳灿他们整理了下装备,由叶阳和同事带着走进了放映厅。放映厅里灯全开了,但因为装潢完全是只考虑放映效果,全部是暗色,光线还是明显不足。叶阳见欧阳灿仰头看看,就知道她想什么,忙说:“灯光支援马上到。”
欧阳灿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她已经看到大银幕降了下来,卷成一卷放在地上,而那具尸体就悬挂在原本悬挂银幕位置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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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站在尸体下方,拿着手电筒向上照亮,仰头观察——死者身穿灰色制服,上装绣有红色字迹,光线有点暗,距离也有点远,暂时不能完全辨认出那几红色字迹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打头第一个字是“东”,想必是东方影院几个字。手电筒光柱移动了下,她看清尸体是悬挂在一条横梁上的。横梁和尸体之间联系着的是一条绿色的绳索。那绳索看上去十分结实,打的是常见的水手结。死者身材不高,尸体由于腐败发胀,才将制服撑起来,可以想见死者生前并不是个强壮的女性。
欧阳灿将手电筒的光柱停在尸体头部,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回头问:“照明设备还没到?”
“到了。这就送进来吧?”叶阳问。
“麻烦快点。”欧阳灿说着,又转回头去。“有梯子吧?梯子也搬进来。”
“有。已经搬来了。”叶阳忙说。
“好的。谢谢。”欧阳灿说。
赵一伟趁着她照亮拍了几张照片,小声说:“这脸怪吓人的。”
“窒息死亡,又是吊死的,当然难看。”欧阳灿平静地说。
她低下头,手电筒光柱游走了片刻便停下来。她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污迹。污迹及四周蠕动着的白色生物是蛆。她打开勘验箱拿了镊子和尺子,赵一伟过来拍了几张照片。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出声。放映厅虽然空间很大,可是空气并不流通,此时四周的气味非常难闻。她不得不把面罩戴上,仰头看着死者脚上的雨靴。这是清洁工人工作时很常见的穿戴之一。靴子底部很干净,纹路不太清晰了,可见也不是双新鞋。靴跟磨的尤其严重,左右相对的位置缺损最多,由此可以推断死者平时走路的习惯和落脚的着力点。她往后退了两步,梯子和照明设备还在搬运和调试,她就趁着等待的这会儿工夫先在四周看看。银幕后方的空间并不开阔,现场也没有发现一般吊颈自杀会借助的工具如板凳或者其他可供踩踏的物体。她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灯光恰好在此时亮了起来,这一处顿时亮如白昼。
欧阳灿便看清面前这堵墙其实是假墙,“这个大厅改造过吧?”
“对。经理说这个大厅是从前演出用的。观众席这个位置是两层改了一层,舞台这边就把台子拆了,后台和前面用假墙隔开。那边就改成卫生间了。你看这个横梁,之前是架灯光、幕布还有布景板用的。拆了两条,这条不影响用,所以就保留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抬手敲了敲假墙,发出咚咚的声响。
“里面是空的。弄成储藏间,清洁工平时放清洁工具用的。”叶阳说。
欧阳灿看了他,说:“那从那边应该可以上到顶,够到横梁。”
叶阳点头,说:“是。”
“那这个路线就比较清楚了。”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陈逆听说,交代蒲桥在这里搜检,说:“我从那边过去看看。”
欧阳灿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也过去看看。”叶阳跟着过去了。
欧阳灿看扶梯也已经搭了起来,和赵一伟一左一右踩着梯子上到与尸体平行的位置,进行检查和拍照……现场极为安静,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轻微轰鸣声和现场工作人员偶尔弄出的声响,忽然就听旁边“哗啦”一声,几个人手上的动作一齐停了下来,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片刻之后,假墙上方露出一个脑袋来,是陈逆。
“是我。”陈逆爬上来,伸手能够到横梁的位置。“这假墙就那边糊了一层,这边架子都露着,很容易就爬上来了。”
欧阳灿没出声。
赵一伟拍完照,见正翻检死者衣物的欧阳灿忽然拿出一个纸片来,站在梯子上打开对着光看,问道:“什么东西?”
欧阳灿把那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他亮了一下。
“遗书?”赵一伟问。
他没看清上面的字。欧阳灿只是那么一晃就把纸片拿走了,然后跟墙头上的陈逆说:“你先在那儿呆着别动。”
“我下面还没完呢!”陈逆说。
“就一会儿。”欧阳灿说。
“是遗书嘛?”赵一伟又问。
“看样子是。”欧阳灿扶着梯子下来,拿了个大点的证物袋把这张纸放进去。
赵一伟也跟着下来,欧阳灿把证物袋放在明亮的位置,让他拍完照,招呼回到现场的叶阳,说:“有发现。”
叶阳跑过来,看到证物袋里的信,沉吟片刻,说:“那么……这很可能就是自杀。”
赵一伟也凑过来,看这纸片上的短短的几行字,念道:“海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先解脱了。希望你有一天也能解脱。妈妈。”
“写给她儿的?”蒲桥问。
“不是就怪了。”赵一伟说。
叶阳摇了摇头,眉头皱紧。
欧阳灿指指上方,说:“先别管这个,我需要人帮忙把她接下来。”
叶阳一抬头,忙说:“我来帮你。”
“一起吧。你一个人帮忙肯定不行。”赵一伟听见,放下手里的工具,说。“小蒲,搭把手。”
蒲桥答应着跑过来。欧阳灿先上去,用袋子从脚部把尸体整个包起来,在头顶处打结。她让陈逆够到横梁的位置,把绳索解开,其余几个人将尸体扶的扶、托的托,慢慢下来,平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
“叶阳,家属在外面了。”这时候叶阳的同事说。
“联系到家属了?”叶阳问。
“嗯,已经赶到了。影院经理现在正陪着。”
叶阳看欧阳灿,“我出去看看情况。”
欧阳灿点点头。
她掀开袋子,开始检查尸表……她边检查边记录,过了大约一小时才完成了初步检查。
她看看陈逆他们,问:“你们怎么样了?”
“OK了。”陈逆把塑胶手套扒下来,换了副新的,把搜集好的证物放进勘验箱整理了下。
欧阳灿说:“那我们就收队吧。”
尸体被重新包裹好抬了出去。
“死者家属会不会要求看看尸体?”蒲桥跟在后面,轻声说。
欧阳灿说:“看是肯定想看的。可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马上看的好。”
“家属有那个意愿,也不能硬是阻止吧。”蒲桥说。
欧阳灿没出声,走出了放映厅,把面具往下一拉,呼吸下新鲜空气,正要说什么,就看到走廊那头,叶阳和同事正站在那里。他们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她看了一眼,脚步停下来,皱起眉来,就听赵一伟“啊”了一声,回头看时,见他指着那边,惊的脸色一变,显然他也认出那个男人了——鲁海生。
“不会吧……难怪我刚看遗书开头,就觉得这名字也太常见了。”赵一伟压低声音道。
欧阳灿摇了摇头。
陈逆和蒲桥不明就里,看着他们俩,问:“谁?什么情况?”
赵一伟摆摆手不让他们出声。几个人排队往那边走去。叶阳和同事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点了点头。欧阳灿站下,看了眼坐在长椅上面如死灰的鲁海生,眼神询问叶阳。叶阳会意,点了点头。欧阳灿见鲁海生闭着眼,看了看赵一伟,摇摇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叶阳送他们出来。站在影院大门外,叶阳看了看他们的车子,说:“没想到。”
欧阳灿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这个“没想到”也是替她说了。
“尸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法医中心最近也比较挤,再说这个案子很可能也不是刑事案件,省得到时候家属还得折腾一次运送,额外有些费用……家属表示同意解剖。家属,就是鲁海生,他已经看过他母亲的尸体了。听说有遗书,还是希望知道确切死因。”叶阳说。
“看样子鲁师傅对他母亲自杀不意外?”欧阳灿问。
“说不上意外不意外……我觉得他的反应不像是觉得意外,像是觉得解脱了。他说他从医院赶过来的,现在孩子也在住院。我们问了下孩子什么情况,他不肯详细说。这个时候也不便一个劲儿追问。”他说。
欧阳灿想起遗书的内容,点点头,说:“的确是有个病重的孩子。这个我们可以证明。”
叶阳惊讶。
赵一伟就把他了解的情况介绍了下。
叶阳点着头,说:“那难怪。上次查案子就发现了,他精神状态很差。家里有个病人的话,一般条件的家庭很容易被拖垮。”
“详细情况就是你们的工作了,我就了解这些。”赵一伟说。
“谢谢你们。辛苦了。”叶阳忙说。
“那我们先回去。还有好多工作等着做。”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送他们上了车。
赵一伟开车往回返,路上好久都没人说话。
欧阳灿心情有点糟糕,赵一伟也不消说,陈逆和蒲桥辛苦了一上午,见他们俩不想开口,也不想贸然问什么,就这样一路闷着回到了局里。此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几个人早就饥肠辘辘,清洗了一下就去了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并不多。欧阳灿进门看到林方晓和白春雪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边吃饭。
他们进来,白春雪就发现了,“欧阳!小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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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答应一声,往那边走。
“我们先打饭。”赵一伟说。
他们几个走开了,欧阳灿走到桌边。
白春雪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拿起手边的折扇来给她扇着风,说:“累坏了吧?今天真热……我刚才还给你留言问回来没有,你不出声,我也不方便打电话。”。
欧阳灿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见白春雪几乎没有动那些菜,还剩下一个馒头在餐盘里,问:“你吃饱了?”
林方晓说:“她最近胃口跟只喜鹊差不多。”
“啧!”白春雪瞪了他一眼。“吃几口就饱了。这还是想咱们食堂的饭呢,不然我这点儿都不吃……我正跟林方晓说呢,他得负责吃完,要不就浪费了。”
“那我不得撑的走不动道!”林方晓说。
欧阳灿说:“我吃这些就行。”
她抽了双筷子坐下就开始吃。
“再给你打点儿别的吧……除了土豆丝,其他几样我都没碰。”白春雪忙说。
“没关系。够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和林方晓交换个眼神,问:“是不是出现场不顺利?”
欧阳灿摇头,啃一口馒头。
“那怎么了?看你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哭丧个脸。”林方晓说着,看到赵一伟他们也过来了,转而招呼他们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状态啊?中暑啦?”
“就你话多,让他们先吃饭吧。”白春雪拍了他一下,说。
林方晓便不出声了。
几个人本来安静,看这情形却又不由得不觉得好笑,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赵一伟叹口气,说:“今儿这现场出的,感觉很不好。”
他说着看了眼没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的欧阳灿,听见陈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一边吃一边说起来现场怎么遇到了认得的死者家属、那家属又是什么情况……他讲话一向声情并茂,桌上几个人听着未免都入了神。末了他唏嘘一声,说:“做父母的心情啊,都是看不得孩子受苦的……”
白春雪看欧阳灿吃完了,问:“那你是不是下午去殡仪馆?”
欧阳灿点头,道:“要是没有别的紧急情况要处理的话。”
“中午好好休息一下吧,调整调整状态。”白春雪说。
“反正不管结论是什么,心情也都挺复杂的。”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了点头。
欧阳灿性情急躁,但在工作中很少被情绪影响。她说心情复杂,也是比较罕见了。
“不行就让别人接手。”白春雪说。
“这不至于。我就是有点感慨。”欧阳灿说。
“那就好。”白春雪点头。
“对了,夏至安什么时候走的?”欧阳灿问。
“在我办公室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吧。他赶着去开会,就走了。”林方晓说。
“跟他聊天有启发吗?”欧阳灿看着林方晓,问。
林方晓点了点头,说:“很有启发。我发现小夏的脑筋特别清楚,思路也很新奇。我跟他说什么事儿吧,往那儿一摆,他啪、啪、啪、啪……一二三四把要点就拎出来了。我觉得以后有事儿没事儿都该常跟他聊聊天儿。”
“啧啧,才多会儿工夫,夏教授就变小夏啦?”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对了,我杯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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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哦,你说盛咖啡的那个保温杯啊?小夏拿走了啊!”林方晓说。
“拿走了?”欧阳灿抽了下鼻子。
“我们光顾了说话了,咖啡都没喝完。小夏说别浪费,就连杯子一起带走了。我琢磨着反正回头他还给你也方便。再说了,不就一杯子吗?小夏帮咱们多大忙啊,对吧?别说一杯子了,就是十个八个的,也该给。”林方晓笑道。
欧阳灿又抽了下鼻子。
白春雪看看欧阳灿,晓得说这话的也就是林方晓,换别人她该急了,忍不住笑道:“别的杯子她不心疼,可是那次表彰大会的纪念品就不一样了,她自己都舍不得用呢。”
“啊?那我负责给要回来。”林方晓说。
“得了,让她自己跟夏教授要吧。反正夏教授跟她楼上楼下的。”白春雪笑道。
“别说,多亏了那杯咖啡。小夏说味道很好。”林方晓笑着说。
“那可不是吗!师姐私房咖啡,我也没天天蹭喝呢。”欧阳灿说。
“你说你也是,谁让你就拿那个杯子呢?”林方晓笑的厉害。
欧阳灿悻悻地道:“有头发谁爱当秃子?不是没别的新杯子了吗?夏至安那个人……算了,不说他了。”
“说起来就没完了,是吧?我们倒是有兴趣听,就是再听下去啊,食堂该赶人了。走吧走吧,都回去休息一会儿,下午事好多呢。”白春雪笑道。
“师姐,你回办公室休息,还是回培训中心?”欧阳灿问。
“我回那边吧。”白春雪说。
“这会儿这么晒。”欧阳灿看了眼外面。
“没关系。我正好出外勤,顺便送小白。”林方晓说。
“那还好。”欧阳灿说。
几个人这才起身,从食堂出去,分头行动了。
欧阳灿和赵一伟在午休过后一起去了殡仪馆。
等她结束工作,从冷气十足的停尸间出来,殡仪馆那空寂的庭院已被烈日烤了一天,委实热到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工作过程还算顺利,她也就松了一口气。
赵一伟赶着去医院照看女儿,欧阳灿便让他把自己放在南区分局门前先走了。她去南区分局刑警队找叶阳,告之死者姜秀的确切死因。
“机械性窒息。缢绳的着力部分在颈前部,绳结位于枕后上方,这是典型的前位缢型。死者自缢用的绳索是普通的晾衣绳。死者将绳子套在脖子上,从假墙上方跳下后身体悬空,全部重力下压,死者身体迅速下坠,颈部有猛烈的牵拉,解剖后看到有颈椎相互脱离的现象。死者应该当时就丧失意识了,随后几分钟内死亡。尸检并没有发现导致这一结果的外力因素,可以做出自缢身亡的结论。”欧阳灿说。
“所以,就是自杀啦?”叶阳问。
“是。从尸体解剖结果,综合现场勘验的情况,是这个结论。”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给欧阳灿添了点水。
“鲁海生情绪怎样?”欧阳灿问。
“很悲痛。不过还有孩子要照顾,可能给他悲痛的时间也不多。我们问过话之后,就让他走了。现在他应该在医院吧。”叶阳说。
欧阳灿点头,“这个结果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我看他是个挺理智的人。”叶阳说。
欧阳灿不能不对这个判断表示赞同。
“我们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去死者家里调查过了。他们家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她丈夫很早去世了,一个人把儿子鲁海生养成人的。鲁海生高中毕业就参军了。在部队干得还算不错,不过家里也没背景,升到不能升了就转业回来。他开过一家保安公司,开始经营得不错,后来被合伙人坑了,背了一身债。这些年一直在设法还债。还有,这家,死者姜秀不是第一个自杀的。前几年鲁海生的老婆也自杀了。他们俩就一个孩子,还得了重病。他现在靠给人当司机挣钱养孩子,给孩子治病。孩子的医药费社保可以解决不少,可是他和他母亲在精神上是受了很大折磨的。他们家邻居,都说他和他母亲是很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幸。他母亲前阵子总说活着没意思,这么累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他老婆也自杀了?”欧阳灿吃了一惊。
“是。意外吧?我看了他老婆的照片,很漂亮。邻居也说在世的时候非常漂亮,活泼的很,当然也挺……挺开放的。鲁海生那时候做保安,经常出差,他老婆就总出去玩,聚会,跳舞,唱歌……她不太管孩子,婆媳关系处的就不太好。听说他老婆死之前还跟婆婆大吵过一架。所以她刚死那会儿,婆婆姜秀特别消沉,总说不应该跟儿媳妇吵架,不是儿媳妇的错什么的……所以我推断这个事可能也是姜秀心里的一个病。就这个问题我们问了鲁海生,他承认母亲和妻子相处的不好,母亲脾气不好,妻子又孩子气、爱玩、冲动,一时之间想不开做了傻事。”叶阳说到这儿,沉吟了片刻,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脑筋在转什么弯儿,这也是她正在琢磨的,就说:“你觉得鲁海生没有说出他老婆自杀的真正原因,是吧?”
“婆媳矛盾导致一方自杀当然也很有可能。不过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再查一查。但是这个跟姜秀死亡的事件就没有关系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点头,说:“不过出于职业习惯,有疑问的地方还是应该不断追问的。”
“对。”叶阳笑笑。
欧阳灿看看表,说:“不早了,我不耽误你下班。”
“哪里,还得多谢你这么快把鉴定结果做出来了。辛苦了。”叶阳说着,送欧阳灿出来。
欧阳灿跟他告别,看看天色也不早,这里离家也不算远,准备走回家。
这一段路到了夏季游客熙熙攘攘的,晚饭时间更是热闹。路边摊占了人行道,四处飘着海鲜味,她早就饿了,直咽口水。
她摸了手机出来,一看果然有母亲发来的消息:“早上跟奶奶和小婶一起进山里来了。午饭和晚饭我们都在这边吃。我们回家可能比较晚,你自己解决晚饭。”
“咦……”欧阳灿看着这信息,心说这真是不按计划来,说上山就上山、说回来就回来。“奶奶不在山里住几天?”
她发出信息去,抬头环顾四周。
这里小吃店甚多,可多半主要目标群体是游客,饭菜做得并不好……正犹豫着,看到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她忙点开来听。
灿妈说:“奶奶就是不放心她那些花花草草和果树,看了都养得很好,就放心了。我们正在吃晚饭,你下班没有?吃饭了吗?”
“正在觅食中。”欧阳灿笑着说。
“都几点了,快点儿吃饭。晚上到家再说。”灿妈回复。
欧阳灿发了个笑脸过去,站在路边叹了口气,“是得自己觅食啦……”
手机忽然响了,是曾悦希的来电,她接起来,听到他问:“下班没有?”
“下班了。”欧阳灿说着,慢慢挪着脚步。身后传来有“叮铃叮铃”的响声,她下意识躲闪,不想却是几辆自行车一齐骑过来,速度很快,她只得站在那里不动。等他们过去,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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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在路上?”曾悦希问。
“是啊。刚差点儿被自行车撞到……你呢?下班了?”她问。
“你没事吧?小心一点。”他说。
“没力气小心了。好饿,感觉走不到家了。”她说。
“是吗?有那么饿?”他问。
欧阳灿听着他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在笑的,就说:“就有。”
“那我过来接你去吃饭吧,刚好我也饿了。把你的位置发给我。”他说。
“我在第六公园。”她说。眼看着前面那片绿荫,觉得自己像古代传说里“望梅止渴”的士兵。
“在这啊,知道了。等我三分钟。”他说完挂了电话。
“三分钟就行?”欧阳灿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她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时间,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前方——这小小的老公园她也很久没有来过了,还是老样子,只是更见了残旧……她走到一棵老松树下,坐在了石条凳上。
不远处就是喷泉,有老人和孩子在纳凉。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听见滴滴两声车响,转头一看,便看见了曾悦希的车。
她看了下时间,还真是刚刚好三分钟,不禁笑了。
车窗降下来,曾悦希冲她喊了一声“等我一下”,把车开到一边停下来。
欧阳灿坐在那里,看他锁了车走过来,问:“你刚刚就在附近?”
“是啊,刚去市场买了鱼。”他说。
“鱼在车里?”欧阳灿问。
“放在摊主那里先寄存了。放车里,等咱们吃完饭,那还得了。我们得先吃饭。”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看看四周,问:“这附近哪里可以吃?人多的人多,难吃的难吃。”
“跟我来。有个小店的面很好。”曾悦希说。
“远吗?”欧阳灿可怜兮兮地问。
曾悦希转头看她,伸手拉了她,说:“不远。走一百步就到了。”
欧阳灿想一百步真不多。
可百步的距离,不管前后左右那个方向,也都只能是这个小公园里啊……
曾悦希看她那一脸的不信任,拉着她的手就走。
当然走了不止一百步,应该有三个或四个百步吧。好在两人走地下通道,倒是很凉快,从另一个出口出去,是一所小学的的正门。那家面店就在校门旁边。曾悦希拉着欧阳灿走过去,在门外就看到里面有一张空桌子,忙推门进去。
“想吃什么?”曾悦希坐下,问。
欧阳灿从背包里抽了湿纸巾出来擦着桌子,看压在玻璃板下的菜单。菜单上提供的选择并不多,只有四种面,看图片倒都很诱人。她抬头看曾悦希,问:“哪种好吃?”
“最好吃的是这个臊子面。”曾悦希说。
“那我要一碗这个。”欧阳灿说。
“还要别的吗?”他问。
“不要了,就这个吧。”欧阳灿说。
曾悦希起身去点餐了,她换了张湿纸巾,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把用废了的湿纸巾叠好放到桌下的垃圾桶里,坐在那里捶着酸痛的肩膀,看着曾悦希站在前台等着取餐。厨房里师父正在揉面,店里冷气这么足,他还是挥汗如雨。她忽然想到姜英和鲁海生,像这样炎热的天气,只是辛苦劳动大概还是可以忍耐的,难以忍耐的是生活已经这么辛苦、未来还毫无希望吧……欧阳灿渐渐出了神。
曾悦希端了两碗面回来,看她神情有点呆滞,只管把面放到她面前,坐了一会儿,才叫她,“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欧阳灿勉强笑笑。“这味道真香。”
曾悦希拿过醋壶来给她倒了些醋,笑笑。
欧阳灿筷子拿在手里,挑了一挑面。才出锅的面太烫了,她手停在那里等着。
曾悦希递了个勺子给她,说:“等下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想跟你一起喂猫。”欧阳灿接过勺子,低了头专心吃面,有点含混地说。
“累了就回家休息。喂猫的日子有的是。”曾悦希说。
“今天就想这样。”欧阳灿说。
“为什么?”他问。
欧阳灿停了一会儿,才说:“就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理清理,只看看美好的动物。”
曾悦希没出声,默默点了点头,等吃完了面,果然和恢复了些精神的欧阳灿一起回到车上,去菜市场鱼贩那里取了买好的小鱼,回去给猫儿们做晚餐。他给欧阳灿泡了茶,让她休息。欧阳灿却拿了猫粮里里外外跑了两趟先去喂了一拨儿。
“六月呢?还有六月的那窝猫崽子,藏在哪儿?”欧阳灿问。
这宅子因为没有人常住,又在这个季节,总有点难以言说的味道。她还记得六月那毛毛躁躁的样子……算起来那窝小毛球应该在最活泼可爱的时候了。
“总是叼来叼去的,一会儿藏这,一会儿藏那。昨天我看在外面楼梯底下……一般我来要是呆地久一点,它们就都跑出来了。可能有你在,它们害怕。六月也不出来了。”曾悦希把猫食做好了,放在那里晾着。
欧阳灿也给他倒了杯茶,问:“平常喂猫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心特别静?”
“静不了。这个抢了那个的饭,那个挠了这个一爪子,得防着最强壮的霸着食,还得照顾最弱小的免得饿着,哪个来了哪个没来,不知道耳朵上的伤是不是好了,腿上被人打的是不是走着还瘸……心能静嘛?”曾悦希给她数说着。
欧阳灿边听边笑,“那是够操心的。”
曾悦希啜了口茶,看看她,说:“可算是笑了。”
欧阳灿愣了下,“不是一直在笑嘛……”
“虽然是这样的……工作里接触的负能量多,你要学会调节。”他说。
“所以我来看你喂猫嘛。”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笑着摸摸她头发,说:“应该凉透了……给猫主子们上菜了。”
他说着放下杯子去厨房端了猫食出来,欧阳灿帮他拿了碗碟出去,看他忙着招呼猫儿们吃食,自己往后退了退。虽然这阵子她也有帮忙喂猫,可这些家伙对她并不亲近。她退远一些,他和猫儿们在一起看起来更自在……她微笑着看着他蹲在群猫中间,检查这个的腿,检查那个的耳朵,末了趁着它们吃饱喝足任抚摸的时候,抓了过来涂药喂药……忙不过来,就喊欧阳灿给他打下手。等全都收拾完,两人累得一头汗,坐在院子里笑起来。
“以后你要是成了退休老爷爷,会不会一天到晚都在伺候猫啊?”欧阳灿问。
曾悦希想了想,点头,“可能还有狗。”
欧阳灿笑。
手机在口袋里响,一看是叔叔打来的,忙接了,就听他那大嗓门问道:“小灿哪,你在哪?我们酒喝光了,给打五斤散啤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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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斤够吗?”欧阳灿笑问。
“够。不过你得快点儿,等着呢!”欧阳劼说。
欧阳灿看看曾悦希,有点无奈地说:“知道啦,我马上回来……还要别的吗?”
“这就行了。我们就等你了啊,掰着手指头等。”欧阳劼笑着挂了电话。
欧阳灿一摊手,看了曾悦希,“我得回家了。我小叔和我爸在家喝酒呢。酒没了,等着我买回去救急呢。”
“我送你。”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着门口那一大溜儿猫食碗,笑着说:“别送了。你看看你这儿,收拾完了至少得半个钟头,还得洗半天碗。我不能帮你了,也别耽误你。”
“哪儿的话。”曾悦希笑道。“家里人都在?”
“女人们集体出门了,男人们在家喝酒,所以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欧阳灿笑道。
“奶奶是刚回来就出门了?”曾悦希问。
“嗯,进山视察去了。晚上回来。”欧阳灿回答。
曾悦希点头。
“改天带你见奶奶。”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笑,点头,道:“好。去游园会那天,我过来接你。”
“我进去拿包。”欧阳灿笑着跑回屋子里取了背包出来,下台阶时一眼看到一只小花猫从面前蹿过,刚停下来要再看一眼,忽然发现一只大猫“嗖”的一下从旁边的树丛里蹿了出来,尾巴炸的老粗,一对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猛的一看很是吓人……欧阳灿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瞧认出是六月来,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再回头看时,小猫也不见了,六月也不见了。
她吸了口气,大热的天,忽然觉得这口气有一丝丝亮……想到自己还有任务,赶紧走。
曾悦希还是陪她走到了路口,看着她过了马路到斜对面小店去打了酒往家的方向走,才转身回去……
欧阳灿拎着一袋子啤酒,爬上坡来,在巷口就看到除了父亲和夏至安的车,还有庞乐天的车停在那里。她“咦”了一声,心说难怪要打酒,原来庞叔叔也在……这倒不奇怪,庞叔叔和她小叔向来亲密,两人感情很好,虽然很长时间不能见面,平常联系的主要内容也是互相“吹捧”,特别好玩儿。她一想到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跟说相声似的样子就不自觉笑起来。经过夏至安的车子,她往里瞥了一眼。
车还是那么干净。
她快走到大门了,听见有人喊她“欧阳灿”,回头一看是夏至安,也拎了一大袋子啤酒呢,便问:“你这是被派出来买酒?”
“哼哼拉稀。我怕是细小,带它去诊所检查。接了庞院长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顺便打点啤酒。”夏至安说。
欧阳灿这才看到他除了手里拎着啤酒,还背了个背包。这会儿他半转身子让她看,果然哼哼正在背包里呼呼大睡呢。
“结果怎样?”欧阳灿问。
“没什么问题。杜医生说我太紧张了。”
“我看也是。别一点点儿问题就草木皆兵跑医院。”
“我这不是怕它被你传染吗?”
“胡说!我是人,它是狗,怎么传染!”欧阳灿听得不对,瞪他。
夏至安一笑。
欧阳灿看他背着包轻轻晃着,问:“你怎么没开车去?”
“开了啊。停了车才接到电话的。”夏至安笑道。
“咦,那我买酒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欧阳灿问。
“你在哪家?我在上面过了范老师家门前那条街上的‘国美’。”夏至安说。
“我从下面啤酒屋那里打的。”欧阳灿说。
“那你是顺路。要是从这边出去,我计算过,这两家差三十米呢。”夏至安说着,忽然鼻子抽了抽,看了欧阳灿,问:“你跟猫爸去喂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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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刚拉开小门,听见他这么说,随口便道:“你不会是跟哼哼借鼻子用了吧!”
夏至安背后忽然有哼哼唧唧的声响,好像在回应她。两人静下来,一起笑起来。欧阳灿等夏至安进了门,一手关门一手敲了敲他的背包。背包里那个“肉丸子”正在吧唧它的小嘴,看样子是被吵醒了,很不高兴。
“脾气还挺大。”欧阳灿笑道。
“在诊所检查被折腾了半天,早就不高兴了。杜医生说这小家伙能吃能睡的,而且看骨骼毛量都很不错,将来肯定能长成特别漂亮强壮的成犬。杜医生说哼哼再大点儿可以试试去参加工作犬的选拔。”夏至安说。
欧阳灿隔着那块透明网看哼哼,说:“这还早着呢,它才多大点儿啊……再说了,工作犬那么好当?训练很辛苦的,你舍得啊?”
“舍不得。现在我国国民对导盲犬的接受度还那么低呢。”夏至安说。
“那还说个鬼哦。顶多送学校去训练一下礼仪就行。要我看这步也可以省了,基本礼仪我们都可以自己教……你看我爸妈把胖胖教育得多好。”欧阳灿说着,就听见胖胖在屋里叫。
叫声没停,房门开了,欧阳劼从屋里走出来,在廊下栏杆上往这边一看,笑道:“酒回来了!”
欧阳灿上了台阶,笑着说:“小叔,你会不会太过分了啊,小婶不在家,你就放量喝啊?她今晚可回来。”
“啊?回来啊?不是说在那边住一晚嘛?你不是蒙我吧?”欧阳劼接了侄女手中的酒,问。
“我蒙您干嘛呀。我妈电话里跟我说的……不信打电话问去嘛。”欧阳灿笑着,跟在叔叔身后进了门。她换鞋的工夫,回手把夏至安那袋子酒提了过来,让他方便换鞋和应付早就蹲在那儿等着他回来好“接儿子”的石头。
欧阳劼站在一边不急着回餐厅,跟侄女一起看着夏至安被石头和胖胖围在玄关处,换鞋都困难。两人笑嘻嘻的只是看,过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庞乐天喊道:“是小灿回来了还是小夏?”
“都回来了!”欧阳劼也喊道。
他说着转身往里走,欧阳灿跟夏至安招招手,说:“我先进去跟庞叔叔打招呼了啊。”
“OK啊,我一会儿过来。”夏至安说。
欧阳灿走到餐厅里,看父亲、叔叔和庞乐天三个人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对着一桌子小菜,乐呵呵地不知聊着什么。她笑着叫了声庞叔叔,把手里这袋酒举起来,说:“这是夏至安买回来的。”
庞乐天看看她,问:“小夏人呢?”
“在这。”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回了下头,看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胖胖和石头跟在他身后。他怀里抱着那个背包,哼哼就在里头,一对亮晶晶的小眼睛瞅着外面……他们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和谐,怎么看怎么有趣。她挠挠耳朵忍住笑,去把手里这袋啤酒倒进已经空了的扎啤杯里,听着庞乐天说:“小夏,刚听说你带狗去诊所,我就吓了一跳。我说怎么下午的会结束了不见你人影,这是赶回来带狗看病去呀?看不出来呀!上回人刘老师把咱们桌上没吃的鱼带回去喂学校里的猫,就让你搭了把手、被猫尾巴蹭了下,你看你那通洗手。把人刘老师惊的,说以后可不敢麻烦夏老师了……”
欧阳灿憋笑憋到手抖,差点儿把啤酒撒外面。她端着玻璃杯送到餐桌边,留了一杯给自己。
欧阳劼笑道:“小夏过来坐,来,喝点冰啤酒凉快凉快……哎哎,小灿,你就算了。等会儿你妈妈回来知道我们让你喝酒可不得了。你这杯正好给小夏。”
欧阳灿正举杯要喝,眼看着酒杯就被叔叔拿走了,“一杯啤酒不要紧的!我妈才不会发现……夏至安又不喝酒!”
“不喝酒?”欧阳劼诧异地看向夏至安。“不能吧?是不喝呢还是不能喝?啤酒没关系吧?”
“喝一点是可以的。”夏至安说。
“别别,您老歇着吧。这‘一点’您喝了,今晚就热闹了……小叔,庞叔,夏至安能不能喝酒我爸可以用他行医四十年的经验背书,千万别让他喝了,不然会出事的。”欧阳灿说。
欧阳劼看向灿爸,庞乐天则看着夏至安。
欧阳勋笑道:“没有小灿说的那么严重。不过咱们在家喝酒嘛,随意点儿,小夏也不用陪你们这两个大酒缸猛喝。”
“难怪哩。”庞乐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欧阳劼就使劲儿盯了夏至安两眼,像是看两眼就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喝酒似的……夏至安微笑。
欧阳勋道:“小夏上去换换衣服下来吃饭。酒不喝,饭得好好吃。这都几点了,光忙活那小狗子去了。”
“好。那我一会儿下来。”夏至安道。
“快点儿啊,等着你合计钓鱼的事儿呢。”欧阳劼说。
“好嘞。”夏至安走了。
“我也上去换衣服。”欧阳灿跟着也走了。
他们俩前脚刚走,欧阳劼就瞪了庞乐天。
“哇,你干嘛呢,拿你那牛眼瞪我。我不会瞪眼啊?”庞乐天瞪回去。
“你那鱼眼睛瞪也白瞪……我说,你给我们家挑的女婿候选人,不能喝酒,像话吗?我们家男人有不能喝酒的嘛?这以后家庭聚会还能愉快地一起喝酒嘛?”欧阳劼说。
“哎呀,这个嘛……我还能连这个都考察到?女婿候选人……你家小灿看上了吗?”庞乐天举起杯子来。
“要没看上,就是因为不会喝酒。那就都赖你。”欧阳劼说。
“你讲理不讲理啊……来,走一个!”庞乐天碰了下他的杯子。“我跟你说,这个夏老师啊……”
他说着停了停,转头看看外面。
没有动静,他们应该走远了。
“这个夏老师,我要不是把小灿当我自己闺女,哎,我才舍不得介绍哩。香饽饽哩……”
他声音老大,一直传到楼上。
欧阳灿和夏至安此时也没走远,他的话自然都听到了,只是两个人谁都当做没有听到。
“哎,你等等。”欧阳灿忽然拉了夏至安一下。
“嗯?”夏至安回头看她。
欧阳灿指着他的裤子,“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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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低头看到自己裤子上湿了一片,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忙把背包拎起来,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滴滴答答继续往下流……从他裤子上、鞋上、滴到地板上。隔着那层网,哼哼亮晶晶的小眼睛闪闪发光。
“你这个……”夏至安拉开背包拉链,把哼哼从里面拎出来,看到它小胖屁股、小胖腿儿上的毛儿都被尿弄湿了,又是气又是好笑。
“还笑的出来啊?不容易。”欧阳灿看他脸上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十分想大笑,可不能不忍忍。“快点儿上去换衣服吧。”
“我又不能揍它。”夏至安拎着哼哼转了个圈儿,让它脸对着欧阳灿。
她把哼哼接过来抱在怀里,笑着说:“你应该在包里垫尿垫的。”
夏至安看她抱着哼哼亲亲,说:“呀,它一身……”
“尿嘛,屁股湿了而已,脑袋又不脏。我来给它擦擦干净,你把你自己弄弄干净就行了。哼哼,我们走喽!”欧阳灿说。
她说着抱了哼哼先跑上去了,石头很不放心地一路跟着她。
夏至安捏了捏自己湿乎乎的裤子,冲欧阳灿背影喊:“哼哼的东西都在我房间,你上去给它处理吧……欧阳灿?”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我屋去弄。”欧阳灿笑道。
“你还真是……反正我房间就那样了,可着劲儿作是吗?”夏至安跟着往上走。
欧阳灿从扶手上方瞥了他一眼。身上的尿迹必然让他从生理到心理都极不舒服,看起来他连走路姿势都不对了……她一笑,拍拍哼哼的小屁股,跑上楼去。夏至安房门开着,她走进去,一手抱着哼哼,一手把尿垫湿纸巾这些归拢到一处,正转着身子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哼哼放下,可这房间里实在是太干净了,把这个脏唧唧的小东西放哪感觉都不大合适。她正琢磨着,就听夏至安大叫一声,几步就跨了过来。
“又怎么了?”欧阳灿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不对,只见夏至安双手伸着,手指上沾着一坨焦黄色的东西……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快变形了的脸,说:“你……这是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夏至安说。
欧阳灿抽了尿垫把哼哼裹住,翻过来看它屁股,“它倒是干净!”
“吃了药还没见好呢,我倒是忘了。”夏至安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
欧阳灿又抽纸巾给他,“先擦擦吧。”
“算了,我直接去洗洗。”夏至安说完往身后和脚下都看了看。“确定没弄在别的地方是吧?清洗地毯可麻烦了。”
“怕弄脏地毯用手接?”欧阳灿看他。
夏至安一脸无可辩驳的无奈。
“这笑话真够笑好几年的。”
“你还要到处去说?”
“好久没见人傻成这样了,不说会憋出内伤来的。”
“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都不是好人……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来,你不是好人。”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做个好人不是我的人生目标。”
“还有,刚干嘛又说我喝酒的事儿?”
“哟,不高兴啦?不说的话,我小叔和庞叔叔会让你抱桌子腿的。你喝了酒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到时候还不是你惨我们担心?”
“不是有欧伯在吗?他会救我的。”
“咦,你这意思就是我爸能说我不能说是吧?”欧阳灿问。
夏至安顿住。
欧阳灿看他还张着手,可能跟她斗嘴斗的快要忘了这事儿了。不过这一身、一手……夏至安应该从来没这么窝囊过吧……她忍不住笑了,说:“好了,以后我都不说了,随你酒桌上屎壳郎垫桌子,行吧?你快去洗洗吧,我看着都快受不了了。”
“什么垫桌子?什么意思?”夏至安问。
“回头自己Google去吧。”欧阳灿不解释。
“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夏至安转身走,“药在诊所已经吃过一回了,晚上睡觉前我再喂一次。”
欧阳灿看看哼哼,说:“我觉得它应该排的差不多了。”
夏至安已经走了出去,欧阳灿又追出来,见他果然站在关了门的卫生间门口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既把门打开又不弄脏把手,笑着替他开了门,帮他抽了不少湿巾放在台子上,说:“这时候就别惦记环保不环保了。还是先擦再洗……洁癖跟环保简直就是死对头。”
夏至安瞪她。
她笑着退出来,要关门的时候,看了仔细擦着手的夏至安,笑道:“其实吧,不能喝酒也不代表没男子气概啊,不用介意这个吧。”
她说完就把门关上,赶紧回去给哼哼擦洗。
石头就坐在欧阳灿脚边。
欧阳灿摸摸它头,说:“你儿子不得了哩……看看这破坏力……”
她把尿垫铺在地上,坐在地毯上拿了毛巾消毒巾给哼哼擦了又擦。石头就趴在一边看着。哼哼胖的肚皮溜圆,毛湿了就胖的更明显。她把哼哼弄干净,拉着它的小胖腿儿玩了一会儿,正高兴呢,被石头伸爪子搭在胳膊上,就笑道:“好了,让我再玩一会儿就还给你,行吧?”
“欧阳灿?”夏至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你还在吗?”
“在!干嘛?”欧阳灿歪着身子冲外面喊。
“你不下去洗澡换衣服吗?”他问。
“我再跟哼哼玩一会儿……怎么了?”她反应过来。“你这是赶人的意思?”
“是。”夏至安很干脆地回答。
“嘿!”欧阳灿从地上爬起来,石头马上就把哼哼给叼走了。
她走到门口,夏至安还没出来。
“你干嘛还不出来?”她好奇地问。
“我没拿要换的衣服怎么出去!”夏至安懊恼地说。
“哦……”欧阳灿故意拖了长音。“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了。我这就走。你怎么出来都没关系。”
她说着回头看看石头和哼哼都在窝里安安稳稳的,放心地准备下楼去,夏至安的手机在他包里响了起来。
“夏至安,你有电话。”她喊了一声。
“好,知道了。”他说。
“快点出来接。这一通接一通的。”
“大小姐,你快点走我就快点接了好吧。”夏至安说。
欧阳灿干脆过去把他的包拎起来,挂在了卫生间门柄上,“挂门上了,先接吧。”
她转身走,不一会儿就听见门响了,不禁嘴角一弯,果然片刻之后听到夏至安“喂”了一声,不过听起来并不怎么愉快,后面说话的声音就低下去了……她耸耸肩,刚下楼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犬吠。
她跑下来,正好看到父亲走过去,问:“是不是奶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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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太紧张了。”陈逆说。
他问起睿睿的情况,赵一伟简单说了几句。欧阳灿静静听着他们交谈,车子经过时,她转头看了眼刑警队办公楼前停车场。夏至安的车还停在那里。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走……过了一会儿,她问:“重症病房那个姓鲁的孩子、尿毒症那个,情况怎样了?”
“哦那个孩子啊。”赵一伟想了想,有点茫然地说:“这我还真没注意,好像还那样吧。没恶化是不是应该就算好事……说起来也是太可怜了。”
“谁呀?”陈逆问。
“邻居的朋友的司机的小孩。”欧阳灿说。
“瞧这弯儿绕的……老赵,这不该转弯,该直行。刚还说欧阳绕弯子,你也绕弯子了。”陈逆哭笑不得地看着赵一伟。
“不是去长安吗?”赵一伟问。
“哪儿是长安啊,是东方。”
“哎呀,那刚好相反的方向。”赵一伟说。
“说的是什么呀!”陈逆拍了下手,看看赵一伟。“我看你也该多休息几天,状态不太好啊。”
“确实睡眠不足,精神不济。”赵一伟说。
“等下到了买杯咖啡。电影院周围最不缺咖啡馆。”欧阳灿说。
“也好。”赵一伟说着打了个哈欠。
“电影院怎么会发现尸体的?”蒲桥问。
“电影院怎么了,命案哪儿都有可能发生啊。娱乐场所,什么人都去,就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稀奇。”赵一伟说。
“这说不定啊,就有人专门挑那夜场,人又少又安静,黑灯瞎火的正好下手,中间一溜,谁能注意到啊?”陈逆说。
“电影散场都有人做清洁,死了人哪有不马上发现还等到这会儿的?”蒲桥摇头。
“别瞎分析啦,进去一看不就知道了?”赵一伟把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线内,指了指斜后方的东方电影院。他看看欧阳灿,问:“咦,吉祥物怎么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啊?”
欧阳灿伸了伸腿,活动下脖颈四肢,一拍勘验箱,说:“因为没想法。”
她下了车,往影院方向看了一眼。
在周围一众老建筑里,东方影院算是其中保持的比较完整和完好,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掩饰这一片整体上趋于破败的景象,尤其在这个时候,看着这么一栋古老的楼房,竟然觉得有些凄凉。
“好多年不来了。以前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电影都在这里,有一次南区各个小学的文艺汇演也是在这里举行的。我还参加了呢。”陈逆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东方影院虽然位置比较偏但还属于南区分局管辖的。她心念未已,就看到在电影院门口站着的几位穿警察制服的人里有眼熟的面孔——南区分局刑警队的叶阳。叶阳看见她马上打招呼,说:“欧阳医生,你来现场了啊?太好了。指挥中心说派员支持,没想到派大咖来了。”
欧阳灿跟他寒暄几句,问:“里面什么情况?”
“死的是影院的一个清洁工。之前就两天没上班,影院还以为不干了呢,谁知道今天一早发现人死在了电影院里。”叶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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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听着叶阳说,发觉身后那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就回头瞅了他们一眼。
蒲桥眨眨眼,说:“这……”
“怎么了?”叶阳有点奇怪地看向他们。
“我们在来的路上猜测现场会是什么情况。小蒲说可能是清洁工在打扫现场的时候发现了死者。没想到死者是清洁工本人。”欧阳灿说。
蒲桥咧了下嘴,说:“我就那么一说……对了,不是要买咖啡吗?我去买。你们还有谁想喝?”
“得了吧,附近这四家咖啡馆没有一家开始营业的。你去买,也得买得着。”赵一伟说着,敲了敲蒲桥。“观察能力还有待提升。来现场第一件事就是先熟悉周边环境。你看欧阳和老陈有没有出声说去买咖啡?”
蒲桥摇头。
”这就是老警察和新警察的区别。年轻人,学着点儿。“赵一伟说。
“其实我们就是不想请客。”陈逆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
“走吧。我们进去。”欧阳灿挥挥手。
叶阳带他们穿过警戒带,走进电影院大门。
一进大厅便觉得冷飕飕的,陈逆说:“吓!怎么温度这么低,跟冰窖似的。”
“我们头儿交代的,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赶到,空调开低点,怕尸体的状况恶化地更厉害……其实已经挺厉害的了。”叶阳说。
“尸体在哪?”欧阳灿问。
“在那个大放映厅。入口在二楼,跟我来……死者失踪这两天,她的工作是由其他两个清洁工分担的。这俩人本来就挺辛苦的,所以做清洁工作就有点马马虎虎。影院的经理也没说什么。这活儿吧,他们给的工资比较低,找人也不好找,能暂时凑合下就凑合。今天早上其中一个清洁工就说怎么大放映厅一股臭味,然后她就到处找,结果发现银幕下方有蛆还有一滩什么东西。她起初还以为是有哪个观众随地大小便了,后来从旁边往银幕后走,一抬头就看见两只脚……这位大姐跑出来一头栽在台阶下面,磕的一嘴血。刚跟我们介绍当时情况的时候死活不愿意再往那边走一步。”叶阳边说边带欧阳灿他们上楼。
大放映厅的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这么说,死者就吊在银幕后面?两天?”陈逆问。
“这个厅这两天放电影了吗?”赵一伟问。
“放了啊……刚那经理还说,虽然没放几场,上座率也不高,这也……”叶阳歪歪头。
“她这是最后还在这里和观众一起看了两天电影啊?”陈逆幽幽地说。
影院里冷飕飕的,陈逆说完了,几个人都不出声了,正好也走到了大放映厅门外,在那里守卫的刑警看到叶阳带人来,知道是法医到了,把警戒带一收,开了门。
欧阳灿他们整理了下装备,由叶阳和同事带着走进了放映厅。放映厅里灯全开了,但因为装潢完全是只考虑放映效果,全部是暗色,光线还是明显不足。叶阳见欧阳灿仰头看看,就知道她想什么,忙说:“灯光支援马上到。”
欧阳灿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她已经看到大银幕降了下来,卷成一卷放在地上,而那具尸体就悬挂在原本悬挂银幕位置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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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站在尸体下方,拿着手电筒向上照亮,仰头观察——死者身穿灰色制服,上装绣有红色字迹,光线有点暗,距离也有点远,暂时不能完全辨认出那几红色字迹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打头第一个字是“东”,想必是东方影院几个字。手电筒光柱移动了下,她看清尸体是悬挂在一条横梁上的。横梁和尸体之间联系着的是一条绿色的绳索。那绳索看上去十分结实,打的是常见的水手结。死者身材不高,尸体由于腐败发胀,才将制服撑起来,可以想见死者生前并不是个强壮的女性。
欧阳灿将手电筒的光柱停在尸体头部,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回头问:“照明设备还没到?”
“到了。这就送进来吧?”叶阳问。
“麻烦快点。”欧阳灿说着,又转回头去。“有梯子吧?梯子也搬进来。”
“有。已经搬来了。”叶阳忙说。
“好的。谢谢。”欧阳灿说。
赵一伟趁着她照亮拍了几张照片,小声说:“这脸怪吓人的。”
“窒息死亡,又是吊死的,当然难看。”欧阳灿平静地说。
她低下头,手电筒光柱游走了片刻便停下来。她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污迹。污迹及四周蠕动着的白色生物是蛆。她打开勘验箱拿了镊子和尺子,赵一伟过来拍了几张照片。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出声。放映厅虽然空间很大,可是空气并不流通,此时四周的气味非常难闻。她不得不把面罩戴上,仰头看着死者脚上的雨靴。这是清洁工人工作时很常见的穿戴之一。靴子底部很干净,纹路不太清晰了,可见也不是双新鞋。靴跟磨的尤其严重,左右相对的位置缺损最多,由此可以推断死者平时走路的习惯和落脚的着力点。她往后退了两步,梯子和照明设备还在搬运和调试,她就趁着等待的这会儿工夫先在四周看看。银幕后方的空间并不开阔,现场也没有发现一般吊颈自杀会借助的工具如板凳或者其他可供踩踏的物体。她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灯光恰好在此时亮了起来,这一处顿时亮如白昼。
欧阳灿便看清面前这堵墙其实是假墙,“这个大厅改造过吧?”
“对。经理说这个大厅是从前演出用的。观众席这个位置是两层改了一层,舞台这边就把台子拆了,后台和前面用假墙隔开。那边就改成卫生间了。你看这个横梁,之前是架灯光、幕布还有布景板用的。拆了两条,这条不影响用,所以就保留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抬手敲了敲假墙,发出咚咚的声响。
“里面是空的。弄成储藏间,清洁工平时放清洁工具用的。”叶阳说。
欧阳灿看了他,说:“那从那边应该可以上到顶,够到横梁。”
叶阳点头,说:“是。”
“那这个路线就比较清楚了。”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陈逆听说,交代蒲桥在这里搜检,说:“我从那边过去看看。”
欧阳灿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也过去看看。”叶阳跟着过去了。
欧阳灿看扶梯也已经搭了起来,和赵一伟一左一右踩着梯子上到与尸体平行的位置,进行检查和拍照……现场极为安静,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轻微轰鸣声和现场工作人员偶尔弄出的声响,忽然就听旁边“哗啦”一声,几个人手上的动作一齐停了下来,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片刻之后,假墙上方露出一个脑袋来,是陈逆。
“是我。”陈逆爬上来,伸手能够到横梁的位置。“这假墙就那边糊了一层,这边架子都露着,很容易就爬上来了。”
欧阳灿没出声。
赵一伟拍完照,见正翻检死者衣物的欧阳灿忽然拿出一个纸片来,站在梯子上打开对着光看,问道:“什么东西?”
欧阳灿把那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他亮了一下。
“遗书?”赵一伟问。
他没看清上面的字。欧阳灿只是那么一晃就把纸片拿走了,然后跟墙头上的陈逆说:“你先在那儿呆着别动。”
“我下面还没完呢!”陈逆说。
“就一会儿。”欧阳灿说。
“是遗书嘛?”赵一伟又问。
“看样子是。”欧阳灿扶着梯子下来,拿了个大点的证物袋把这张纸放进去。
赵一伟也跟着下来,欧阳灿把证物袋放在明亮的位置,让他拍完照,招呼回到现场的叶阳,说:“有发现。”
叶阳跑过来,看到证物袋里的信,沉吟片刻,说:“那么……这很可能就是自杀。”
赵一伟也凑过来,看这纸片上的短短的几行字,念道:“海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先解脱了。希望你有一天也能解脱。妈妈。”
“写给她儿的?”蒲桥问。
“不是就怪了。”赵一伟说。
叶阳摇了摇头,眉头皱紧。
欧阳灿指指上方,说:“先别管这个,我需要人帮忙把她接下来。”
叶阳一抬头,忙说:“我来帮你。”
“一起吧。你一个人帮忙肯定不行。”赵一伟听见,放下手里的工具,说。“小蒲,搭把手。”
蒲桥答应着跑过来。欧阳灿先上去,用袋子从脚部把尸体整个包起来,在头顶处打结。她让陈逆够到横梁的位置,把绳索解开,其余几个人将尸体扶的扶、托的托,慢慢下来,平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
“叶阳,家属在外面了。”这时候叶阳的同事说。
“联系到家属了?”叶阳问。
“嗯,已经赶到了。影院经理现在正陪着。”
叶阳看欧阳灿,“我出去看看情况。”
欧阳灿点点头。
她掀开袋子,开始检查尸表……她边检查边记录,过了大约一小时才完成了初步检查。
她看看陈逆他们,问:“你们怎么样了?”
“OK了。”陈逆把塑胶手套扒下来,换了副新的,把搜集好的证物放进勘验箱整理了下。
欧阳灿说:“那我们就收队吧。”
尸体被重新包裹好抬了出去。
“死者家属会不会要求看看尸体?”蒲桥跟在后面,轻声说。
欧阳灿说:“看是肯定想看的。可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马上看的好。”
“家属有那个意愿,也不能硬是阻止吧。”蒲桥说。
欧阳灿没出声,走出了放映厅,把面具往下一拉,呼吸下新鲜空气,正要说什么,就看到走廊那头,叶阳和同事正站在那里。他们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她看了一眼,脚步停下来,皱起眉来,就听赵一伟“啊”了一声,回头看时,见他指着那边,惊的脸色一变,显然他也认出那个男人了——鲁海生。
“不会吧……难怪我刚看遗书开头,就觉得这名字也太常见了。”赵一伟压低声音道。
欧阳灿摇了摇头。
陈逆和蒲桥不明就里,看着他们俩,问:“谁?什么情况?”
赵一伟摆摆手不让他们出声。几个人排队往那边走去。叶阳和同事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点了点头。欧阳灿站下,看了眼坐在长椅上面如死灰的鲁海生,眼神询问叶阳。叶阳会意,点了点头。欧阳灿见鲁海生闭着眼,看了看赵一伟,摇摇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叶阳送他们出来。站在影院大门外,叶阳看了看他们的车子,说:“没想到。”
欧阳灿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这个“没想到”也是替她说了。
“尸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法医中心最近也比较挤,再说这个案子很可能也不是刑事案件,省得到时候家属还得折腾一次运送,额外有些费用……家属表示同意解剖。家属,就是鲁海生,他已经看过他母亲的尸体了。听说有遗书,还是希望知道确切死因。”叶阳说。
“看样子鲁师傅对他母亲自杀不意外?”欧阳灿问。
“说不上意外不意外……我觉得他的反应不像是觉得意外,像是觉得解脱了。他说他从医院赶过来的,现在孩子也在住院。我们问了下孩子什么情况,他不肯详细说。这个时候也不便一个劲儿追问。”他说。
欧阳灿想起遗书的内容,点点头,说:“的确是有个病重的孩子。这个我们可以证明。”
叶阳惊讶。
赵一伟就把他了解的情况介绍了下。
叶阳点着头,说:“那难怪。上次查案子就发现了,他精神状态很差。家里有个病人的话,一般条件的家庭很容易被拖垮。”
“详细情况就是你们的工作了,我就了解这些。”赵一伟说。
“谢谢你们。辛苦了。”叶阳忙说。
“那我们先回去。还有好多工作等着做。”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送他们上了车。
赵一伟开车往回返,路上好久都没人说话。
欧阳灿心情有点糟糕,赵一伟也不消说,陈逆和蒲桥辛苦了一上午,见他们俩不想开口,也不想贸然问什么,就这样一路闷着回到了局里。此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几个人早就饥肠辘辘,清洗了一下就去了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并不多。欧阳灿进门看到林方晓和白春雪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边吃饭。
他们进来,白春雪就发现了,“欧阳!小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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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答应一声,往那边走。
“我们先打饭。”赵一伟说。
他们几个走开了,欧阳灿走到桌边。
白春雪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拿起手边的折扇来给她扇着风,说:“累坏了吧?今天真热……我刚才还给你留言问回来没有,你不出声,我也不方便打电话。”。
欧阳灿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见白春雪几乎没有动那些菜,还剩下一个馒头在餐盘里,问:“你吃饱了?”
林方晓说:“她最近胃口跟只喜鹊差不多。”
“啧!”白春雪瞪了他一眼。“吃几口就饱了。这还是想咱们食堂的饭呢,不然我这点儿都不吃……我正跟林方晓说呢,他得负责吃完,要不就浪费了。”
“那我不得撑的走不动道!”林方晓说。
欧阳灿说:“我吃这些就行。”
她抽了双筷子坐下就开始吃。
“再给你打点儿别的吧……除了土豆丝,其他几样我都没碰。”白春雪忙说。
“没关系。够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和林方晓交换个眼神,问:“是不是出现场不顺利?”
欧阳灿摇头,啃一口馒头。
“那怎么了?看你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哭丧个脸。”林方晓说着,看到赵一伟他们也过来了,转而招呼他们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状态啊?中暑啦?”
“就你话多,让他们先吃饭吧。”白春雪拍了他一下,说。
林方晓便不出声了。
几个人本来安静,看这情形却又不由得不觉得好笑,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赵一伟叹口气,说:“今儿这现场出的,感觉很不好。”
他说着看了眼没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的欧阳灿,听见陈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一边吃一边说起来现场怎么遇到了认得的死者家属、那家属又是什么情况……他讲话一向声情并茂,桌上几个人听着未免都入了神。末了他唏嘘一声,说:“做父母的心情啊,都是看不得孩子受苦的……”
白春雪看欧阳灿吃完了,问:“那你是不是下午去殡仪馆?”
欧阳灿点头,道:“要是没有别的紧急情况要处理的话。”
“中午好好休息一下吧,调整调整状态。”白春雪说。
“反正不管结论是什么,心情也都挺复杂的。”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了点头。
欧阳灿性情急躁,但在工作中很少被情绪影响。她说心情复杂,也是比较罕见了。
“不行就让别人接手。”白春雪说。
“这不至于。我就是有点感慨。”欧阳灿说。
“那就好。”白春雪点头。
“对了,夏至安什么时候走的?”欧阳灿问。
“在我办公室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吧。他赶着去开会,就走了。”林方晓说。
“跟他聊天有启发吗?”欧阳灿看着林方晓,问。
林方晓点了点头,说:“很有启发。我发现小夏的脑筋特别清楚,思路也很新奇。我跟他说什么事儿吧,往那儿一摆,他啪、啪、啪、啪……一二三四把要点就拎出来了。我觉得以后有事儿没事儿都该常跟他聊聊天儿。”
“啧啧,才多会儿工夫,夏教授就变小夏啦?”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对了,我杯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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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哦,你说盛咖啡的那个保温杯啊?小夏拿走了啊!”林方晓说。
“拿走了?”欧阳灿抽了下鼻子。
“我们光顾了说话了,咖啡都没喝完。小夏说别浪费,就连杯子一起带走了。我琢磨着反正回头他还给你也方便。再说了,不就一杯子吗?小夏帮咱们多大忙啊,对吧?别说一杯子了,就是十个八个的,也该给。”林方晓笑道。
欧阳灿又抽了下鼻子。
白春雪看看欧阳灿,晓得说这话的也就是林方晓,换别人她该急了,忍不住笑道:“别的杯子她不心疼,可是那次表彰大会的纪念品就不一样了,她自己都舍不得用呢。”
“啊?那我负责给要回来。”林方晓说。
“得了,让她自己跟夏教授要吧。反正夏教授跟她楼上楼下的。”白春雪笑道。
“别说,多亏了那杯咖啡。小夏说味道很好。”林方晓笑着说。
“那可不是吗!师姐私房咖啡,我也没天天蹭喝呢。”欧阳灿说。
“你说你也是,谁让你就拿那个杯子呢?”林方晓笑的厉害。
欧阳灿悻悻地道:“有头发谁爱当秃子?不是没别的新杯子了吗?夏至安那个人……算了,不说他了。”
“说起来就没完了,是吧?我们倒是有兴趣听,就是再听下去啊,食堂该赶人了。走吧走吧,都回去休息一会儿,下午事好多呢。”白春雪笑道。
“师姐,你回办公室休息,还是回培训中心?”欧阳灿问。
“我回那边吧。”白春雪说。
“这会儿这么晒。”欧阳灿看了眼外面。
“没关系。我正好出外勤,顺便送小白。”林方晓说。
“那还好。”欧阳灿说。
几个人这才起身,从食堂出去,分头行动了。
欧阳灿和赵一伟在午休过后一起去了殡仪馆。
等她结束工作,从冷气十足的停尸间出来,殡仪馆那空寂的庭院已被烈日烤了一天,委实热到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工作过程还算顺利,她也就松了一口气。
赵一伟赶着去医院照看女儿,欧阳灿便让他把自己放在南区分局门前先走了。她去南区分局刑警队找叶阳,告之死者姜秀的确切死因。
“机械性窒息。缢绳的着力部分在颈前部,绳结位于枕后上方,这是典型的前位缢型。死者自缢用的绳索是普通的晾衣绳。死者将绳子套在脖子上,从假墙上方跳下后身体悬空,全部重力下压,死者身体迅速下坠,颈部有猛烈的牵拉,解剖后看到有颈椎相互脱离的现象。死者应该当时就丧失意识了,随后几分钟内死亡。尸检并没有发现导致这一结果的外力因素,可以做出自缢身亡的结论。”欧阳灿说。
“所以,就是自杀啦?”叶阳问。
“是。从尸体解剖结果,综合现场勘验的情况,是这个结论。”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给欧阳灿添了点水。
“鲁海生情绪怎样?”欧阳灿问。
“很悲痛。不过还有孩子要照顾,可能给他悲痛的时间也不多。我们问过话之后,就让他走了。现在他应该在医院吧。”叶阳说。
欧阳灿点头,“这个结果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我看他是个挺理智的人。”叶阳说。
欧阳灿不能不对这个判断表示赞同。
“我们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去死者家里调查过了。他们家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她丈夫很早去世了,一个人把儿子鲁海生养成人的。鲁海生高中毕业就参军了。在部队干得还算不错,不过家里也没背景,升到不能升了就转业回来。他开过一家保安公司,开始经营得不错,后来被合伙人坑了,背了一身债。这些年一直在设法还债。还有,这家,死者姜秀不是第一个自杀的。前几年鲁海生的老婆也自杀了。他们俩就一个孩子,还得了重病。他现在靠给人当司机挣钱养孩子,给孩子治病。孩子的医药费社保可以解决不少,可是他和他母亲在精神上是受了很大折磨的。他们家邻居,都说他和他母亲是很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幸。他母亲前阵子总说活着没意思,这么累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他老婆也自杀了?”欧阳灿吃了一惊。
“是。意外吧?我看了他老婆的照片,很漂亮。邻居也说在世的时候非常漂亮,活泼的很,当然也挺……挺开放的。鲁海生那时候做保安,经常出差,他老婆就总出去玩,聚会,跳舞,唱歌……她不太管孩子,婆媳关系处的就不太好。听说他老婆死之前还跟婆婆大吵过一架。所以她刚死那会儿,婆婆姜秀特别消沉,总说不应该跟儿媳妇吵架,不是儿媳妇的错什么的……所以我推断这个事可能也是姜秀心里的一个病。就这个问题我们问了鲁海生,他承认母亲和妻子相处的不好,母亲脾气不好,妻子又孩子气、爱玩、冲动,一时之间想不开做了傻事。”叶阳说到这儿,沉吟了片刻,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脑筋在转什么弯儿,这也是她正在琢磨的,就说:“你觉得鲁海生没有说出他老婆自杀的真正原因,是吧?”
“婆媳矛盾导致一方自杀当然也很有可能。不过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再查一查。但是这个跟姜秀死亡的事件就没有关系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点头,说:“不过出于职业习惯,有疑问的地方还是应该不断追问的。”
“对。”叶阳笑笑。
欧阳灿看看表,说:“不早了,我不耽误你下班。”
“哪里,还得多谢你这么快把鉴定结果做出来了。辛苦了。”叶阳说着,送欧阳灿出来。
欧阳灿跟他告别,看看天色也不早,这里离家也不算远,准备走回家。
这一段路到了夏季游客熙熙攘攘的,晚饭时间更是热闹。路边摊占了人行道,四处飘着海鲜味,她早就饿了,直咽口水。
她摸了手机出来,一看果然有母亲发来的消息:“早上跟奶奶和小婶一起进山里来了。午饭和晚饭我们都在这边吃。我们回家可能比较晚,你自己解决晚饭。”
“咦……”欧阳灿看着这信息,心说这真是不按计划来,说上山就上山、说回来就回来。“奶奶不在山里住几天?”
她发出信息去,抬头环顾四周。
这里小吃店甚多,可多半主要目标群体是游客,饭菜做得并不好……正犹豫着,看到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她忙点开来听。
灿妈说:“奶奶就是不放心她那些花花草草和果树,看了都养得很好,就放心了。我们正在吃晚饭,你下班没有?吃饭了吗?”
“正在觅食中。”欧阳灿笑着说。
“都几点了,快点儿吃饭。晚上到家再说。”灿妈回复。
欧阳灿发了个笑脸过去,站在路边叹了口气,“是得自己觅食啦……”
手机忽然响了,是曾悦希的来电,她接起来,听到他问:“下班没有?”
“下班了。”欧阳灿说着,慢慢挪着脚步。身后传来有“叮铃叮铃”的响声,她下意识躲闪,不想却是几辆自行车一齐骑过来,速度很快,她只得站在那里不动。等他们过去,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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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在路上?”曾悦希问。
“是啊。刚差点儿被自行车撞到……你呢?下班了?”她问。
“你没事吧?小心一点。”他说。
“没力气小心了。好饿,感觉走不到家了。”她说。
“是吗?有那么饿?”他问。
欧阳灿听着他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在笑的,就说:“就有。”
“那我过来接你去吃饭吧,刚好我也饿了。把你的位置发给我。”他说。
“我在第六公园。”她说。眼看着前面那片绿荫,觉得自己像古代传说里“望梅止渴”的士兵。
“在这啊,知道了。等我三分钟。”他说完挂了电话。
“三分钟就行?”欧阳灿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她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时间,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前方——这小小的老公园她也很久没有来过了,还是老样子,只是更见了残旧……她走到一棵老松树下,坐在了石条凳上。
不远处就是喷泉,有老人和孩子在纳凉。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听见滴滴两声车响,转头一看,便看见了曾悦希的车。
她看了下时间,还真是刚刚好三分钟,不禁笑了。
车窗降下来,曾悦希冲她喊了一声“等我一下”,把车开到一边停下来。
欧阳灿坐在那里,看他锁了车走过来,问:“你刚刚就在附近?”
“是啊,刚去市场买了鱼。”他说。
“鱼在车里?”欧阳灿问。
“放在摊主那里先寄存了。放车里,等咱们吃完饭,那还得了。我们得先吃饭。”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看看四周,问:“这附近哪里可以吃?人多的人多,难吃的难吃。”
“跟我来。有个小店的面很好。”曾悦希说。
“远吗?”欧阳灿可怜兮兮地问。
曾悦希转头看她,伸手拉了她,说:“不远。走一百步就到了。”
欧阳灿想一百步真不多。
可百步的距离,不管前后左右那个方向,也都只能是这个小公园里啊……
曾悦希看她那一脸的不信任,拉着她的手就走。
当然走了不止一百步,应该有三个或四个百步吧。好在两人走地下通道,倒是很凉快,从另一个出口出去,是一所小学的的正门。那家面店就在校门旁边。曾悦希拉着欧阳灿走过去,在门外就看到里面有一张空桌子,忙推门进去。
“想吃什么?”曾悦希坐下,问。
欧阳灿从背包里抽了湿纸巾出来擦着桌子,看压在玻璃板下的菜单。菜单上提供的选择并不多,只有四种面,看图片倒都很诱人。她抬头看曾悦希,问:“哪种好吃?”
“最好吃的是这个臊子面。”曾悦希说。
“那我要一碗这个。”欧阳灿说。
“还要别的吗?”他问。
“不要了,就这个吧。”欧阳灿说。
曾悦希起身去点餐了,她换了张湿纸巾,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把用废了的湿纸巾叠好放到桌下的垃圾桶里,坐在那里捶着酸痛的肩膀,看着曾悦希站在前台等着取餐。厨房里师父正在揉面,店里冷气这么足,他还是挥汗如雨。她忽然想到姜英和鲁海生,像这样炎热的天气,只是辛苦劳动大概还是可以忍耐的,难以忍耐的是生活已经这么辛苦、未来还毫无希望吧……欧阳灿渐渐出了神。
曾悦希端了两碗面回来,看她神情有点呆滞,只管把面放到她面前,坐了一会儿,才叫她,“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欧阳灿勉强笑笑。“这味道真香。”
曾悦希拿过醋壶来给她倒了些醋,笑笑。
欧阳灿筷子拿在手里,挑了一挑面。才出锅的面太烫了,她手停在那里等着。
曾悦希递了个勺子给她,说:“等下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想跟你一起喂猫。”欧阳灿接过勺子,低了头专心吃面,有点含混地说。
“累了就回家休息。喂猫的日子有的是。”曾悦希说。
“今天就想这样。”欧阳灿说。
“为什么?”他问。
欧阳灿停了一会儿,才说:“就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理清理,只看看美好的动物。”
曾悦希没出声,默默点了点头,等吃完了面,果然和恢复了些精神的欧阳灿一起回到车上,去菜市场鱼贩那里取了买好的小鱼,回去给猫儿们做晚餐。他给欧阳灿泡了茶,让她休息。欧阳灿却拿了猫粮里里外外跑了两趟先去喂了一拨儿。
“六月呢?还有六月的那窝猫崽子,藏在哪儿?”欧阳灿问。
这宅子因为没有人常住,又在这个季节,总有点难以言说的味道。她还记得六月那毛毛躁躁的样子……算起来那窝小毛球应该在最活泼可爱的时候了。
“总是叼来叼去的,一会儿藏这,一会儿藏那。昨天我看在外面楼梯底下……一般我来要是呆地久一点,它们就都跑出来了。可能有你在,它们害怕。六月也不出来了。”曾悦希把猫食做好了,放在那里晾着。
欧阳灿也给他倒了杯茶,问:“平常喂猫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心特别静?”
“静不了。这个抢了那个的饭,那个挠了这个一爪子,得防着最强壮的霸着食,还得照顾最弱小的免得饿着,哪个来了哪个没来,不知道耳朵上的伤是不是好了,腿上被人打的是不是走着还瘸……心能静嘛?”曾悦希给她数说着。
欧阳灿边听边笑,“那是够操心的。”
曾悦希啜了口茶,看看她,说:“可算是笑了。”
欧阳灿愣了下,“不是一直在笑嘛……”
“虽然是这样的……工作里接触的负能量多,你要学会调节。”他说。
“所以我来看你喂猫嘛。”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笑着摸摸她头发,说:“应该凉透了……给猫主子们上菜了。”
他说着放下杯子去厨房端了猫食出来,欧阳灿帮他拿了碗碟出去,看他忙着招呼猫儿们吃食,自己往后退了退。虽然这阵子她也有帮忙喂猫,可这些家伙对她并不亲近。她退远一些,他和猫儿们在一起看起来更自在……她微笑着看着他蹲在群猫中间,检查这个的腿,检查那个的耳朵,末了趁着它们吃饱喝足任抚摸的时候,抓了过来涂药喂药……忙不过来,就喊欧阳灿给他打下手。等全都收拾完,两人累得一头汗,坐在院子里笑起来。
“以后你要是成了退休老爷爷,会不会一天到晚都在伺候猫啊?”欧阳灿问。
曾悦希想了想,点头,“可能还有狗。”
欧阳灿笑。
手机在口袋里响,一看是叔叔打来的,忙接了,就听他那大嗓门问道:“小灿哪,你在哪?我们酒喝光了,给打五斤散啤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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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斤够吗?”欧阳灿笑问。
“够。不过你得快点儿,等着呢!”欧阳劼说。
欧阳灿看看曾悦希,有点无奈地说:“知道啦,我马上回来……还要别的吗?”
“这就行了。我们就等你了啊,掰着手指头等。”欧阳劼笑着挂了电话。
欧阳灿一摊手,看了曾悦希,“我得回家了。我小叔和我爸在家喝酒呢。酒没了,等着我买回去救急呢。”
“我送你。”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着门口那一大溜儿猫食碗,笑着说:“别送了。你看看你这儿,收拾完了至少得半个钟头,还得洗半天碗。我不能帮你了,也别耽误你。”
“哪儿的话。”曾悦希笑道。“家里人都在?”
“女人们集体出门了,男人们在家喝酒,所以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欧阳灿笑道。
“奶奶是刚回来就出门了?”曾悦希问。
“嗯,进山视察去了。晚上回来。”欧阳灿回答。
曾悦希点头。
“改天带你见奶奶。”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笑,点头,道:“好。去游园会那天,我过来接你。”
“我进去拿包。”欧阳灿笑着跑回屋子里取了背包出来,下台阶时一眼看到一只小花猫从面前蹿过,刚停下来要再看一眼,忽然发现一只大猫“嗖”的一下从旁边的树丛里蹿了出来,尾巴炸的老粗,一对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猛的一看很是吓人……欧阳灿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瞧认出是六月来,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再回头看时,小猫也不见了,六月也不见了。
她吸了口气,大热的天,忽然觉得这口气有一丝丝亮……想到自己还有任务,赶紧走。
曾悦希还是陪她走到了路口,看着她过了马路到斜对面小店去打了酒往家的方向走,才转身回去……
欧阳灿拎着一袋子啤酒,爬上坡来,在巷口就看到除了父亲和夏至安的车,还有庞乐天的车停在那里。她“咦”了一声,心说难怪要打酒,原来庞叔叔也在……这倒不奇怪,庞叔叔和她小叔向来亲密,两人感情很好,虽然很长时间不能见面,平常联系的主要内容也是互相“吹捧”,特别好玩儿。她一想到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跟说相声似的样子就不自觉笑起来。经过夏至安的车子,她往里瞥了一眼。
车还是那么干净。
她快走到大门了,听见有人喊她“欧阳灿”,回头一看是夏至安,也拎了一大袋子啤酒呢,便问:“你这是被派出来买酒?”
“哼哼拉稀。我怕是细小,带它去诊所检查。接了庞院长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顺便打点啤酒。”夏至安说。
欧阳灿这才看到他除了手里拎着啤酒,还背了个背包。这会儿他半转身子让她看,果然哼哼正在背包里呼呼大睡呢。
“结果怎样?”欧阳灿问。
“没什么问题。杜医生说我太紧张了。”
“我看也是。别一点点儿问题就草木皆兵跑医院。”
“我这不是怕它被你传染吗?”
“胡说!我是人,它是狗,怎么传染!”欧阳灿听得不对,瞪他。
夏至安一笑。
欧阳灿看他背着包轻轻晃着,问:“你怎么没开车去?”
“开了啊。停了车才接到电话的。”夏至安笑道。
“咦,那我买酒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欧阳灿问。
“你在哪家?我在上面过了范老师家门前那条街上的‘国美’。”夏至安说。
“我从下面啤酒屋那里打的。”欧阳灿说。
“那你是顺路。要是从这边出去,我计算过,这两家差三十米呢。”夏至安说着,忽然鼻子抽了抽,看了欧阳灿,问:“你跟猫爸去喂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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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刚拉开小门,听见他这么说,随口便道:“你不会是跟哼哼借鼻子用了吧!”
夏至安背后忽然有哼哼唧唧的声响,好像在回应她。两人静下来,一起笑起来。欧阳灿等夏至安进了门,一手关门一手敲了敲他的背包。背包里那个“肉丸子”正在吧唧它的小嘴,看样子是被吵醒了,很不高兴。
“脾气还挺大。”欧阳灿笑道。
“在诊所检查被折腾了半天,早就不高兴了。杜医生说这小家伙能吃能睡的,而且看骨骼毛量都很不错,将来肯定能长成特别漂亮强壮的成犬。杜医生说哼哼再大点儿可以试试去参加工作犬的选拔。”夏至安说。
欧阳灿隔着那块透明网看哼哼,说:“这还早着呢,它才多大点儿啊……再说了,工作犬那么好当?训练很辛苦的,你舍得啊?”
“舍不得。现在我国国民对导盲犬的接受度还那么低呢。”夏至安说。
“那还说个鬼哦。顶多送学校去训练一下礼仪就行。要我看这步也可以省了,基本礼仪我们都可以自己教……你看我爸妈把胖胖教育得多好。”欧阳灿说着,就听见胖胖在屋里叫。
叫声没停,房门开了,欧阳劼从屋里走出来,在廊下栏杆上往这边一看,笑道:“酒回来了!”
欧阳灿上了台阶,笑着说:“小叔,你会不会太过分了啊,小婶不在家,你就放量喝啊?她今晚可回来。”
“啊?回来啊?不是说在那边住一晚嘛?你不是蒙我吧?”欧阳劼接了侄女手中的酒,问。
“我蒙您干嘛呀。我妈电话里跟我说的……不信打电话问去嘛。”欧阳灿笑着,跟在叔叔身后进了门。她换鞋的工夫,回手把夏至安那袋子酒提了过来,让他方便换鞋和应付早就蹲在那儿等着他回来好“接儿子”的石头。
欧阳劼站在一边不急着回餐厅,跟侄女一起看着夏至安被石头和胖胖围在玄关处,换鞋都困难。两人笑嘻嘻的只是看,过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庞乐天喊道:“是小灿回来了还是小夏?”
“都回来了!”欧阳劼也喊道。
他说着转身往里走,欧阳灿跟夏至安招招手,说:“我先进去跟庞叔叔打招呼了啊。”
“OK啊,我一会儿过来。”夏至安说。
欧阳灿走到餐厅里,看父亲、叔叔和庞乐天三个人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对着一桌子小菜,乐呵呵地不知聊着什么。她笑着叫了声庞叔叔,把手里这袋酒举起来,说:“这是夏至安买回来的。”
庞乐天看看她,问:“小夏人呢?”
“在这。”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回了下头,看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胖胖和石头跟在他身后。他怀里抱着那个背包,哼哼就在里头,一对亮晶晶的小眼睛瞅着外面……他们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和谐,怎么看怎么有趣。她挠挠耳朵忍住笑,去把手里这袋啤酒倒进已经空了的扎啤杯里,听着庞乐天说:“小夏,刚听说你带狗去诊所,我就吓了一跳。我说怎么下午的会结束了不见你人影,这是赶回来带狗看病去呀?看不出来呀!上回人刘老师把咱们桌上没吃的鱼带回去喂学校里的猫,就让你搭了把手、被猫尾巴蹭了下,你看你那通洗手。把人刘老师惊的,说以后可不敢麻烦夏老师了……”
欧阳灿憋笑憋到手抖,差点儿把啤酒撒外面。她端着玻璃杯送到餐桌边,留了一杯给自己。
欧阳劼笑道:“小夏过来坐,来,喝点冰啤酒凉快凉快……哎哎,小灿,你就算了。等会儿你妈妈回来知道我们让你喝酒可不得了。你这杯正好给小夏。”
欧阳灿正举杯要喝,眼看着酒杯就被叔叔拿走了,“一杯啤酒不要紧的!我妈才不会发现……夏至安又不喝酒!”
“不喝酒?”欧阳劼诧异地看向夏至安。“不能吧?是不喝呢还是不能喝?啤酒没关系吧?”
“喝一点是可以的。”夏至安说。
“别别,您老歇着吧。这‘一点’您喝了,今晚就热闹了……小叔,庞叔,夏至安能不能喝酒我爸可以用他行医四十年的经验背书,千万别让他喝了,不然会出事的。”欧阳灿说。
欧阳劼看向灿爸,庞乐天则看着夏至安。
欧阳勋笑道:“没有小灿说的那么严重。不过咱们在家喝酒嘛,随意点儿,小夏也不用陪你们这两个大酒缸猛喝。”
“难怪哩。”庞乐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欧阳劼就使劲儿盯了夏至安两眼,像是看两眼就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喝酒似的……夏至安微笑。
欧阳勋道:“小夏上去换换衣服下来吃饭。酒不喝,饭得好好吃。这都几点了,光忙活那小狗子去了。”
“好。那我一会儿下来。”夏至安道。
“快点儿啊,等着你合计钓鱼的事儿呢。”欧阳劼说。
“好嘞。”夏至安走了。
“我也上去换衣服。”欧阳灿跟着也走了。
他们俩前脚刚走,欧阳劼就瞪了庞乐天。
“哇,你干嘛呢,拿你那牛眼瞪我。我不会瞪眼啊?”庞乐天瞪回去。
“你那鱼眼睛瞪也白瞪……我说,你给我们家挑的女婿候选人,不能喝酒,像话吗?我们家男人有不能喝酒的嘛?这以后家庭聚会还能愉快地一起喝酒嘛?”欧阳劼说。
“哎呀,这个嘛……我还能连这个都考察到?女婿候选人……你家小灿看上了吗?”庞乐天举起杯子来。
“要没看上,就是因为不会喝酒。那就都赖你。”欧阳劼说。
“你讲理不讲理啊……来,走一个!”庞乐天碰了下他的杯子。“我跟你说,这个夏老师啊……”
他说着停了停,转头看看外面。
没有动静,他们应该走远了。
“这个夏老师,我要不是把小灿当我自己闺女,哎,我才舍不得介绍哩。香饽饽哩……”
他声音老大,一直传到楼上。
欧阳灿和夏至安此时也没走远,他的话自然都听到了,只是两个人谁都当做没有听到。
“哎,你等等。”欧阳灿忽然拉了夏至安一下。
“嗯?”夏至安回头看她。
欧阳灿指着他的裤子,“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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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低头看到自己裤子上湿了一片,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忙把背包拎起来,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滴滴答答继续往下流……从他裤子上、鞋上、滴到地板上。隔着那层网,哼哼亮晶晶的小眼睛闪闪发光。
“你这个……”夏至安拉开背包拉链,把哼哼从里面拎出来,看到它小胖屁股、小胖腿儿上的毛儿都被尿弄湿了,又是气又是好笑。
“还笑的出来啊?不容易。”欧阳灿看他脸上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十分想大笑,可不能不忍忍。“快点儿上去换衣服吧。”
“我又不能揍它。”夏至安拎着哼哼转了个圈儿,让它脸对着欧阳灿。
她把哼哼接过来抱在怀里,笑着说:“你应该在包里垫尿垫的。”
夏至安看她抱着哼哼亲亲,说:“呀,它一身……”
“尿嘛,屁股湿了而已,脑袋又不脏。我来给它擦擦干净,你把你自己弄弄干净就行了。哼哼,我们走喽!”欧阳灿说。
她说着抱了哼哼先跑上去了,石头很不放心地一路跟着她。
夏至安捏了捏自己湿乎乎的裤子,冲欧阳灿背影喊:“哼哼的东西都在我房间,你上去给它处理吧……欧阳灿?”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我屋去弄。”欧阳灿笑道。
“你还真是……反正我房间就那样了,可着劲儿作是吗?”夏至安跟着往上走。
欧阳灿从扶手上方瞥了他一眼。身上的尿迹必然让他从生理到心理都极不舒服,看起来他连走路姿势都不对了……她一笑,拍拍哼哼的小屁股,跑上楼去。夏至安房门开着,她走进去,一手抱着哼哼,一手把尿垫湿纸巾这些归拢到一处,正转着身子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哼哼放下,可这房间里实在是太干净了,把这个脏唧唧的小东西放哪感觉都不大合适。她正琢磨着,就听夏至安大叫一声,几步就跨了过来。
“又怎么了?”欧阳灿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不对,只见夏至安双手伸着,手指上沾着一坨焦黄色的东西……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快变形了的脸,说:“你……这是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夏至安说。
欧阳灿抽了尿垫把哼哼裹住,翻过来看它屁股,“它倒是干净!”
“吃了药还没见好呢,我倒是忘了。”夏至安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
欧阳灿又抽纸巾给他,“先擦擦吧。”
“算了,我直接去洗洗。”夏至安说完往身后和脚下都看了看。“确定没弄在别的地方是吧?清洗地毯可麻烦了。”
“怕弄脏地毯用手接?”欧阳灿看他。
夏至安一脸无可辩驳的无奈。
“这笑话真够笑好几年的。”
“你还要到处去说?”
“好久没见人傻成这样了,不说会憋出内伤来的。”
“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都不是好人……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来,你不是好人。”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做个好人不是我的人生目标。”
“还有,刚干嘛又说我喝酒的事儿?”
“哟,不高兴啦?不说的话,我小叔和庞叔叔会让你抱桌子腿的。你喝了酒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到时候还不是你惨我们担心?”
“不是有欧伯在吗?他会救我的。”
“咦,你这意思就是我爸能说我不能说是吧?”欧阳灿问。
夏至安顿住。
欧阳灿看他还张着手,可能跟她斗嘴斗的快要忘了这事儿了。不过这一身、一手……夏至安应该从来没这么窝囊过吧……她忍不住笑了,说:“好了,以后我都不说了,随你酒桌上屎壳郎垫桌子,行吧?你快去洗洗吧,我看着都快受不了了。”
“什么垫桌子?什么意思?”夏至安问。
“回头自己Google去吧。”欧阳灿不解释。
“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夏至安转身走,“药在诊所已经吃过一回了,晚上睡觉前我再喂一次。”
欧阳灿看看哼哼,说:“我觉得它应该排的差不多了。”
夏至安已经走了出去,欧阳灿又追出来,见他果然站在关了门的卫生间门口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既把门打开又不弄脏把手,笑着替他开了门,帮他抽了不少湿巾放在台子上,说:“这时候就别惦记环保不环保了。还是先擦再洗……洁癖跟环保简直就是死对头。”
夏至安瞪她。
她笑着退出来,要关门的时候,看了仔细擦着手的夏至安,笑道:“其实吧,不能喝酒也不代表没男子气概啊,不用介意这个吧。”
她说完就把门关上,赶紧回去给哼哼擦洗。
石头就坐在欧阳灿脚边。
欧阳灿摸摸它头,说:“你儿子不得了哩……看看这破坏力……”
她把尿垫铺在地上,坐在地毯上拿了毛巾消毒巾给哼哼擦了又擦。石头就趴在一边看着。哼哼胖的肚皮溜圆,毛湿了就胖的更明显。她把哼哼弄干净,拉着它的小胖腿儿玩了一会儿,正高兴呢,被石头伸爪子搭在胳膊上,就笑道:“好了,让我再玩一会儿就还给你,行吧?”
“欧阳灿?”夏至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你还在吗?”
“在!干嘛?”欧阳灿歪着身子冲外面喊。
“你不下去洗澡换衣服吗?”他问。
“我再跟哼哼玩一会儿……怎么了?”她反应过来。“你这是赶人的意思?”
“是。”夏至安很干脆地回答。
“嘿!”欧阳灿从地上爬起来,石头马上就把哼哼给叼走了。
她走到门口,夏至安还没出来。
“你干嘛还不出来?”她好奇地问。
“我没拿要换的衣服怎么出去!”夏至安懊恼地说。
“哦……”欧阳灿故意拖了长音。“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了。我这就走。你怎么出来都没关系。”
她说着回头看看石头和哼哼都在窝里安安稳稳的,放心地准备下楼去,夏至安的手机在他包里响了起来。
“夏至安,你有电话。”她喊了一声。
“好,知道了。”他说。
“快点出来接。这一通接一通的。”
“大小姐,你快点走我就快点接了好吧。”夏至安说。
欧阳灿干脆过去把他的包拎起来,挂在了卫生间门柄上,“挂门上了,先接吧。”
她转身走,不一会儿就听见门响了,不禁嘴角一弯,果然片刻之后听到夏至安“喂”了一声,不过听起来并不怎么愉快,后面说话的声音就低下去了……她耸耸肩,刚下楼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犬吠。
她跑下来,正好看到父亲走过去,问:“是不是奶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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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太紧张了。”陈逆说。
他问起睿睿的情况,赵一伟简单说了几句。欧阳灿静静听着他们交谈,车子经过时,她转头看了眼刑警队办公楼前停车场。夏至安的车还停在那里。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走……过了一会儿,她问:“重症病房那个姓鲁的孩子、尿毒症那个,情况怎样了?”
“哦那个孩子啊。”赵一伟想了想,有点茫然地说:“这我还真没注意,好像还那样吧。没恶化是不是应该就算好事……说起来也是太可怜了。”
“谁呀?”陈逆问。
“邻居的朋友的司机的小孩。”欧阳灿说。
“瞧这弯儿绕的……老赵,这不该转弯,该直行。刚还说欧阳绕弯子,你也绕弯子了。”陈逆哭笑不得地看着赵一伟。
“不是去长安吗?”赵一伟问。
“哪儿是长安啊,是东方。”
“哎呀,那刚好相反的方向。”赵一伟说。
“说的是什么呀!”陈逆拍了下手,看看赵一伟。“我看你也该多休息几天,状态不太好啊。”
“确实睡眠不足,精神不济。”赵一伟说。
“等下到了买杯咖啡。电影院周围最不缺咖啡馆。”欧阳灿说。
“也好。”赵一伟说着打了个哈欠。
“电影院怎么会发现尸体的?”蒲桥问。
“电影院怎么了,命案哪儿都有可能发生啊。娱乐场所,什么人都去,就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稀奇。”赵一伟说。
“这说不定啊,就有人专门挑那夜场,人又少又安静,黑灯瞎火的正好下手,中间一溜,谁能注意到啊?”陈逆说。
“电影散场都有人做清洁,死了人哪有不马上发现还等到这会儿的?”蒲桥摇头。
“别瞎分析啦,进去一看不就知道了?”赵一伟把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线内,指了指斜后方的东方电影院。他看看欧阳灿,问:“咦,吉祥物怎么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啊?”
欧阳灿伸了伸腿,活动下脖颈四肢,一拍勘验箱,说:“因为没想法。”
她下了车,往影院方向看了一眼。
在周围一众老建筑里,东方影院算是其中保持的比较完整和完好,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掩饰这一片整体上趋于破败的景象,尤其在这个时候,看着这么一栋古老的楼房,竟然觉得有些凄凉。
“好多年不来了。以前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电影都在这里,有一次南区各个小学的文艺汇演也是在这里举行的。我还参加了呢。”陈逆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东方影院虽然位置比较偏但还属于南区分局管辖的。她心念未已,就看到在电影院门口站着的几位穿警察制服的人里有眼熟的面孔——南区分局刑警队的叶阳。叶阳看见她马上打招呼,说:“欧阳医生,你来现场了啊?太好了。指挥中心说派员支持,没想到派大咖来了。”
欧阳灿跟他寒暄几句,问:“里面什么情况?”
“死的是影院的一个清洁工。之前就两天没上班,影院还以为不干了呢,谁知道今天一早发现人死在了电影院里。”叶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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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听着叶阳说,发觉身后那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就回头瞅了他们一眼。
蒲桥眨眨眼,说:“这……”
“怎么了?”叶阳有点奇怪地看向他们。
“我们在来的路上猜测现场会是什么情况。小蒲说可能是清洁工在打扫现场的时候发现了死者。没想到死者是清洁工本人。”欧阳灿说。
蒲桥咧了下嘴,说:“我就那么一说……对了,不是要买咖啡吗?我去买。你们还有谁想喝?”
“得了吧,附近这四家咖啡馆没有一家开始营业的。你去买,也得买得着。”赵一伟说着,敲了敲蒲桥。“观察能力还有待提升。来现场第一件事就是先熟悉周边环境。你看欧阳和老陈有没有出声说去买咖啡?”
蒲桥摇头。
”这就是老警察和新警察的区别。年轻人,学着点儿。“赵一伟说。
“其实我们就是不想请客。”陈逆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
“走吧。我们进去。”欧阳灿挥挥手。
叶阳带他们穿过警戒带,走进电影院大门。
一进大厅便觉得冷飕飕的,陈逆说:“吓!怎么温度这么低,跟冰窖似的。”
“我们头儿交代的,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赶到,空调开低点,怕尸体的状况恶化地更厉害……其实已经挺厉害的了。”叶阳说。
“尸体在哪?”欧阳灿问。
“在那个大放映厅。入口在二楼,跟我来……死者失踪这两天,她的工作是由其他两个清洁工分担的。这俩人本来就挺辛苦的,所以做清洁工作就有点马马虎虎。影院的经理也没说什么。这活儿吧,他们给的工资比较低,找人也不好找,能暂时凑合下就凑合。今天早上其中一个清洁工就说怎么大放映厅一股臭味,然后她就到处找,结果发现银幕下方有蛆还有一滩什么东西。她起初还以为是有哪个观众随地大小便了,后来从旁边往银幕后走,一抬头就看见两只脚……这位大姐跑出来一头栽在台阶下面,磕的一嘴血。刚跟我们介绍当时情况的时候死活不愿意再往那边走一步。”叶阳边说边带欧阳灿他们上楼。
大放映厅的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这么说,死者就吊在银幕后面?两天?”陈逆问。
“这个厅这两天放电影了吗?”赵一伟问。
“放了啊……刚那经理还说,虽然没放几场,上座率也不高,这也……”叶阳歪歪头。
“她这是最后还在这里和观众一起看了两天电影啊?”陈逆幽幽地说。
影院里冷飕飕的,陈逆说完了,几个人都不出声了,正好也走到了大放映厅门外,在那里守卫的刑警看到叶阳带人来,知道是法医到了,把警戒带一收,开了门。
欧阳灿他们整理了下装备,由叶阳和同事带着走进了放映厅。放映厅里灯全开了,但因为装潢完全是只考虑放映效果,全部是暗色,光线还是明显不足。叶阳见欧阳灿仰头看看,就知道她想什么,忙说:“灯光支援马上到。”
欧阳灿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她已经看到大银幕降了下来,卷成一卷放在地上,而那具尸体就悬挂在原本悬挂银幕位置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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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站在尸体下方,拿着手电筒向上照亮,仰头观察——死者身穿灰色制服,上装绣有红色字迹,光线有点暗,距离也有点远,暂时不能完全辨认出那几红色字迹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打头第一个字是“东”,想必是东方影院几个字。手电筒光柱移动了下,她看清尸体是悬挂在一条横梁上的。横梁和尸体之间联系着的是一条绿色的绳索。那绳索看上去十分结实,打的是常见的水手结。死者身材不高,尸体由于腐败发胀,才将制服撑起来,可以想见死者生前并不是个强壮的女性。
欧阳灿将手电筒的光柱停在尸体头部,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回头问:“照明设备还没到?”
“到了。这就送进来吧?”叶阳问。
“麻烦快点。”欧阳灿说着,又转回头去。“有梯子吧?梯子也搬进来。”
“有。已经搬来了。”叶阳忙说。
“好的。谢谢。”欧阳灿说。
赵一伟趁着她照亮拍了几张照片,小声说:“这脸怪吓人的。”
“窒息死亡,又是吊死的,当然难看。”欧阳灿平静地说。
她低下头,手电筒光柱游走了片刻便停下来。她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污迹。污迹及四周蠕动着的白色生物是蛆。她打开勘验箱拿了镊子和尺子,赵一伟过来拍了几张照片。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出声。放映厅虽然空间很大,可是空气并不流通,此时四周的气味非常难闻。她不得不把面罩戴上,仰头看着死者脚上的雨靴。这是清洁工人工作时很常见的穿戴之一。靴子底部很干净,纹路不太清晰了,可见也不是双新鞋。靴跟磨的尤其严重,左右相对的位置缺损最多,由此可以推断死者平时走路的习惯和落脚的着力点。她往后退了两步,梯子和照明设备还在搬运和调试,她就趁着等待的这会儿工夫先在四周看看。银幕后方的空间并不开阔,现场也没有发现一般吊颈自杀会借助的工具如板凳或者其他可供踩踏的物体。她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灯光恰好在此时亮了起来,这一处顿时亮如白昼。
欧阳灿便看清面前这堵墙其实是假墙,“这个大厅改造过吧?”
“对。经理说这个大厅是从前演出用的。观众席这个位置是两层改了一层,舞台这边就把台子拆了,后台和前面用假墙隔开。那边就改成卫生间了。你看这个横梁,之前是架灯光、幕布还有布景板用的。拆了两条,这条不影响用,所以就保留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抬手敲了敲假墙,发出咚咚的声响。
“里面是空的。弄成储藏间,清洁工平时放清洁工具用的。”叶阳说。
欧阳灿看了他,说:“那从那边应该可以上到顶,够到横梁。”
叶阳点头,说:“是。”
“那这个路线就比较清楚了。”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陈逆听说,交代蒲桥在这里搜检,说:“我从那边过去看看。”
欧阳灿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也过去看看。”叶阳跟着过去了。
欧阳灿看扶梯也已经搭了起来,和赵一伟一左一右踩着梯子上到与尸体平行的位置,进行检查和拍照……现场极为安静,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轻微轰鸣声和现场工作人员偶尔弄出的声响,忽然就听旁边“哗啦”一声,几个人手上的动作一齐停了下来,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片刻之后,假墙上方露出一个脑袋来,是陈逆。
“是我。”陈逆爬上来,伸手能够到横梁的位置。“这假墙就那边糊了一层,这边架子都露着,很容易就爬上来了。”
欧阳灿没出声。
赵一伟拍完照,见正翻检死者衣物的欧阳灿忽然拿出一个纸片来,站在梯子上打开对着光看,问道:“什么东西?”
欧阳灿把那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他亮了一下。
“遗书?”赵一伟问。
他没看清上面的字。欧阳灿只是那么一晃就把纸片拿走了,然后跟墙头上的陈逆说:“你先在那儿呆着别动。”
“我下面还没完呢!”陈逆说。
“就一会儿。”欧阳灿说。
“是遗书嘛?”赵一伟又问。
“看样子是。”欧阳灿扶着梯子下来,拿了个大点的证物袋把这张纸放进去。
赵一伟也跟着下来,欧阳灿把证物袋放在明亮的位置,让他拍完照,招呼回到现场的叶阳,说:“有发现。”
叶阳跑过来,看到证物袋里的信,沉吟片刻,说:“那么……这很可能就是自杀。”
赵一伟也凑过来,看这纸片上的短短的几行字,念道:“海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先解脱了。希望你有一天也能解脱。妈妈。”
“写给她儿的?”蒲桥问。
“不是就怪了。”赵一伟说。
叶阳摇了摇头,眉头皱紧。
欧阳灿指指上方,说:“先别管这个,我需要人帮忙把她接下来。”
叶阳一抬头,忙说:“我来帮你。”
“一起吧。你一个人帮忙肯定不行。”赵一伟听见,放下手里的工具,说。“小蒲,搭把手。”
蒲桥答应着跑过来。欧阳灿先上去,用袋子从脚部把尸体整个包起来,在头顶处打结。她让陈逆够到横梁的位置,把绳索解开,其余几个人将尸体扶的扶、托的托,慢慢下来,平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
“叶阳,家属在外面了。”这时候叶阳的同事说。
“联系到家属了?”叶阳问。
“嗯,已经赶到了。影院经理现在正陪着。”
叶阳看欧阳灿,“我出去看看情况。”
欧阳灿点点头。
她掀开袋子,开始检查尸表……她边检查边记录,过了大约一小时才完成了初步检查。
她看看陈逆他们,问:“你们怎么样了?”
“OK了。”陈逆把塑胶手套扒下来,换了副新的,把搜集好的证物放进勘验箱整理了下。
欧阳灿说:“那我们就收队吧。”
尸体被重新包裹好抬了出去。
“死者家属会不会要求看看尸体?”蒲桥跟在后面,轻声说。
欧阳灿说:“看是肯定想看的。可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马上看的好。”
“家属有那个意愿,也不能硬是阻止吧。”蒲桥说。
欧阳灿没出声,走出了放映厅,把面具往下一拉,呼吸下新鲜空气,正要说什么,就看到走廊那头,叶阳和同事正站在那里。他们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她看了一眼,脚步停下来,皱起眉来,就听赵一伟“啊”了一声,回头看时,见他指着那边,惊的脸色一变,显然他也认出那个男人了——鲁海生。
“不会吧……难怪我刚看遗书开头,就觉得这名字也太常见了。”赵一伟压低声音道。
欧阳灿摇了摇头。
陈逆和蒲桥不明就里,看着他们俩,问:“谁?什么情况?”
赵一伟摆摆手不让他们出声。几个人排队往那边走去。叶阳和同事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点了点头。欧阳灿站下,看了眼坐在长椅上面如死灰的鲁海生,眼神询问叶阳。叶阳会意,点了点头。欧阳灿见鲁海生闭着眼,看了看赵一伟,摇摇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叶阳送他们出来。站在影院大门外,叶阳看了看他们的车子,说:“没想到。”
欧阳灿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这个“没想到”也是替她说了。
“尸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法医中心最近也比较挤,再说这个案子很可能也不是刑事案件,省得到时候家属还得折腾一次运送,额外有些费用……家属表示同意解剖。家属,就是鲁海生,他已经看过他母亲的尸体了。听说有遗书,还是希望知道确切死因。”叶阳说。
“看样子鲁师傅对他母亲自杀不意外?”欧阳灿问。
“说不上意外不意外……我觉得他的反应不像是觉得意外,像是觉得解脱了。他说他从医院赶过来的,现在孩子也在住院。我们问了下孩子什么情况,他不肯详细说。这个时候也不便一个劲儿追问。”他说。
欧阳灿想起遗书的内容,点点头,说:“的确是有个病重的孩子。这个我们可以证明。”
叶阳惊讶。
赵一伟就把他了解的情况介绍了下。
叶阳点着头,说:“那难怪。上次查案子就发现了,他精神状态很差。家里有个病人的话,一般条件的家庭很容易被拖垮。”
“详细情况就是你们的工作了,我就了解这些。”赵一伟说。
“谢谢你们。辛苦了。”叶阳忙说。
“那我们先回去。还有好多工作等着做。”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送他们上了车。
赵一伟开车往回返,路上好久都没人说话。
欧阳灿心情有点糟糕,赵一伟也不消说,陈逆和蒲桥辛苦了一上午,见他们俩不想开口,也不想贸然问什么,就这样一路闷着回到了局里。此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几个人早就饥肠辘辘,清洗了一下就去了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并不多。欧阳灿进门看到林方晓和白春雪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边吃饭。
他们进来,白春雪就发现了,“欧阳!小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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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答应一声,往那边走。
“我们先打饭。”赵一伟说。
他们几个走开了,欧阳灿走到桌边。
白春雪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拿起手边的折扇来给她扇着风,说:“累坏了吧?今天真热……我刚才还给你留言问回来没有,你不出声,我也不方便打电话。”。
欧阳灿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见白春雪几乎没有动那些菜,还剩下一个馒头在餐盘里,问:“你吃饱了?”
林方晓说:“她最近胃口跟只喜鹊差不多。”
“啧!”白春雪瞪了他一眼。“吃几口就饱了。这还是想咱们食堂的饭呢,不然我这点儿都不吃……我正跟林方晓说呢,他得负责吃完,要不就浪费了。”
“那我不得撑的走不动道!”林方晓说。
欧阳灿说:“我吃这些就行。”
她抽了双筷子坐下就开始吃。
“再给你打点儿别的吧……除了土豆丝,其他几样我都没碰。”白春雪忙说。
“没关系。够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和林方晓交换个眼神,问:“是不是出现场不顺利?”
欧阳灿摇头,啃一口馒头。
“那怎么了?看你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哭丧个脸。”林方晓说着,看到赵一伟他们也过来了,转而招呼他们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状态啊?中暑啦?”
“就你话多,让他们先吃饭吧。”白春雪拍了他一下,说。
林方晓便不出声了。
几个人本来安静,看这情形却又不由得不觉得好笑,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赵一伟叹口气,说:“今儿这现场出的,感觉很不好。”
他说着看了眼没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的欧阳灿,听见陈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一边吃一边说起来现场怎么遇到了认得的死者家属、那家属又是什么情况……他讲话一向声情并茂,桌上几个人听着未免都入了神。末了他唏嘘一声,说:“做父母的心情啊,都是看不得孩子受苦的……”
白春雪看欧阳灿吃完了,问:“那你是不是下午去殡仪馆?”
欧阳灿点头,道:“要是没有别的紧急情况要处理的话。”
“中午好好休息一下吧,调整调整状态。”白春雪说。
“反正不管结论是什么,心情也都挺复杂的。”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了点头。
欧阳灿性情急躁,但在工作中很少被情绪影响。她说心情复杂,也是比较罕见了。
“不行就让别人接手。”白春雪说。
“这不至于。我就是有点感慨。”欧阳灿说。
“那就好。”白春雪点头。
“对了,夏至安什么时候走的?”欧阳灿问。
“在我办公室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吧。他赶着去开会,就走了。”林方晓说。
“跟他聊天有启发吗?”欧阳灿看着林方晓,问。
林方晓点了点头,说:“很有启发。我发现小夏的脑筋特别清楚,思路也很新奇。我跟他说什么事儿吧,往那儿一摆,他啪、啪、啪、啪……一二三四把要点就拎出来了。我觉得以后有事儿没事儿都该常跟他聊聊天儿。”
“啧啧,才多会儿工夫,夏教授就变小夏啦?”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对了,我杯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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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哦,你说盛咖啡的那个保温杯啊?小夏拿走了啊!”林方晓说。
“拿走了?”欧阳灿抽了下鼻子。
“我们光顾了说话了,咖啡都没喝完。小夏说别浪费,就连杯子一起带走了。我琢磨着反正回头他还给你也方便。再说了,不就一杯子吗?小夏帮咱们多大忙啊,对吧?别说一杯子了,就是十个八个的,也该给。”林方晓笑道。
欧阳灿又抽了下鼻子。
白春雪看看欧阳灿,晓得说这话的也就是林方晓,换别人她该急了,忍不住笑道:“别的杯子她不心疼,可是那次表彰大会的纪念品就不一样了,她自己都舍不得用呢。”
“啊?那我负责给要回来。”林方晓说。
“得了,让她自己跟夏教授要吧。反正夏教授跟她楼上楼下的。”白春雪笑道。
“别说,多亏了那杯咖啡。小夏说味道很好。”林方晓笑着说。
“那可不是吗!师姐私房咖啡,我也没天天蹭喝呢。”欧阳灿说。
“你说你也是,谁让你就拿那个杯子呢?”林方晓笑的厉害。
欧阳灿悻悻地道:“有头发谁爱当秃子?不是没别的新杯子了吗?夏至安那个人……算了,不说他了。”
“说起来就没完了,是吧?我们倒是有兴趣听,就是再听下去啊,食堂该赶人了。走吧走吧,都回去休息一会儿,下午事好多呢。”白春雪笑道。
“师姐,你回办公室休息,还是回培训中心?”欧阳灿问。
“我回那边吧。”白春雪说。
“这会儿这么晒。”欧阳灿看了眼外面。
“没关系。我正好出外勤,顺便送小白。”林方晓说。
“那还好。”欧阳灿说。
几个人这才起身,从食堂出去,分头行动了。
欧阳灿和赵一伟在午休过后一起去了殡仪馆。
等她结束工作,从冷气十足的停尸间出来,殡仪馆那空寂的庭院已被烈日烤了一天,委实热到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工作过程还算顺利,她也就松了一口气。
赵一伟赶着去医院照看女儿,欧阳灿便让他把自己放在南区分局门前先走了。她去南区分局刑警队找叶阳,告之死者姜秀的确切死因。
“机械性窒息。缢绳的着力部分在颈前部,绳结位于枕后上方,这是典型的前位缢型。死者自缢用的绳索是普通的晾衣绳。死者将绳子套在脖子上,从假墙上方跳下后身体悬空,全部重力下压,死者身体迅速下坠,颈部有猛烈的牵拉,解剖后看到有颈椎相互脱离的现象。死者应该当时就丧失意识了,随后几分钟内死亡。尸检并没有发现导致这一结果的外力因素,可以做出自缢身亡的结论。”欧阳灿说。
“所以,就是自杀啦?”叶阳问。
“是。从尸体解剖结果,综合现场勘验的情况,是这个结论。”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给欧阳灿添了点水。
“鲁海生情绪怎样?”欧阳灿问。
“很悲痛。不过还有孩子要照顾,可能给他悲痛的时间也不多。我们问过话之后,就让他走了。现在他应该在医院吧。”叶阳说。
欧阳灿点头,“这个结果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我看他是个挺理智的人。”叶阳说。
欧阳灿不能不对这个判断表示赞同。
“我们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去死者家里调查过了。他们家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她丈夫很早去世了,一个人把儿子鲁海生养成人的。鲁海生高中毕业就参军了。在部队干得还算不错,不过家里也没背景,升到不能升了就转业回来。他开过一家保安公司,开始经营得不错,后来被合伙人坑了,背了一身债。这些年一直在设法还债。还有,这家,死者姜秀不是第一个自杀的。前几年鲁海生的老婆也自杀了。他们俩就一个孩子,还得了重病。他现在靠给人当司机挣钱养孩子,给孩子治病。孩子的医药费社保可以解决不少,可是他和他母亲在精神上是受了很大折磨的。他们家邻居,都说他和他母亲是很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幸。他母亲前阵子总说活着没意思,这么累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他老婆也自杀了?”欧阳灿吃了一惊。
“是。意外吧?我看了他老婆的照片,很漂亮。邻居也说在世的时候非常漂亮,活泼的很,当然也挺……挺开放的。鲁海生那时候做保安,经常出差,他老婆就总出去玩,聚会,跳舞,唱歌……她不太管孩子,婆媳关系处的就不太好。听说他老婆死之前还跟婆婆大吵过一架。所以她刚死那会儿,婆婆姜秀特别消沉,总说不应该跟儿媳妇吵架,不是儿媳妇的错什么的……所以我推断这个事可能也是姜秀心里的一个病。就这个问题我们问了鲁海生,他承认母亲和妻子相处的不好,母亲脾气不好,妻子又孩子气、爱玩、冲动,一时之间想不开做了傻事。”叶阳说到这儿,沉吟了片刻,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脑筋在转什么弯儿,这也是她正在琢磨的,就说:“你觉得鲁海生没有说出他老婆自杀的真正原因,是吧?”
“婆媳矛盾导致一方自杀当然也很有可能。不过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再查一查。但是这个跟姜秀死亡的事件就没有关系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点头,说:“不过出于职业习惯,有疑问的地方还是应该不断追问的。”
“对。”叶阳笑笑。
欧阳灿看看表,说:“不早了,我不耽误你下班。”
“哪里,还得多谢你这么快把鉴定结果做出来了。辛苦了。”叶阳说着,送欧阳灿出来。
欧阳灿跟他告别,看看天色也不早,这里离家也不算远,准备走回家。
这一段路到了夏季游客熙熙攘攘的,晚饭时间更是热闹。路边摊占了人行道,四处飘着海鲜味,她早就饿了,直咽口水。
她摸了手机出来,一看果然有母亲发来的消息:“早上跟奶奶和小婶一起进山里来了。午饭和晚饭我们都在这边吃。我们回家可能比较晚,你自己解决晚饭。”
“咦……”欧阳灿看着这信息,心说这真是不按计划来,说上山就上山、说回来就回来。“奶奶不在山里住几天?”
她发出信息去,抬头环顾四周。
这里小吃店甚多,可多半主要目标群体是游客,饭菜做得并不好……正犹豫着,看到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她忙点开来听。
灿妈说:“奶奶就是不放心她那些花花草草和果树,看了都养得很好,就放心了。我们正在吃晚饭,你下班没有?吃饭了吗?”
“正在觅食中。”欧阳灿笑着说。
“都几点了,快点儿吃饭。晚上到家再说。”灿妈回复。
欧阳灿发了个笑脸过去,站在路边叹了口气,“是得自己觅食啦……”
手机忽然响了,是曾悦希的来电,她接起来,听到他问:“下班没有?”
“下班了。”欧阳灿说着,慢慢挪着脚步。身后传来有“叮铃叮铃”的响声,她下意识躲闪,不想却是几辆自行车一齐骑过来,速度很快,她只得站在那里不动。等他们过去,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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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在路上?”曾悦希问。
“是啊。刚差点儿被自行车撞到……你呢?下班了?”她问。
“你没事吧?小心一点。”他说。
“没力气小心了。好饿,感觉走不到家了。”她说。
“是吗?有那么饿?”他问。
欧阳灿听着他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在笑的,就说:“就有。”
“那我过来接你去吃饭吧,刚好我也饿了。把你的位置发给我。”他说。
“我在第六公园。”她说。眼看着前面那片绿荫,觉得自己像古代传说里“望梅止渴”的士兵。
“在这啊,知道了。等我三分钟。”他说完挂了电话。
“三分钟就行?”欧阳灿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她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时间,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前方——这小小的老公园她也很久没有来过了,还是老样子,只是更见了残旧……她走到一棵老松树下,坐在了石条凳上。
不远处就是喷泉,有老人和孩子在纳凉。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听见滴滴两声车响,转头一看,便看见了曾悦希的车。
她看了下时间,还真是刚刚好三分钟,不禁笑了。
车窗降下来,曾悦希冲她喊了一声“等我一下”,把车开到一边停下来。
欧阳灿坐在那里,看他锁了车走过来,问:“你刚刚就在附近?”
“是啊,刚去市场买了鱼。”他说。
“鱼在车里?”欧阳灿问。
“放在摊主那里先寄存了。放车里,等咱们吃完饭,那还得了。我们得先吃饭。”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看看四周,问:“这附近哪里可以吃?人多的人多,难吃的难吃。”
“跟我来。有个小店的面很好。”曾悦希说。
“远吗?”欧阳灿可怜兮兮地问。
曾悦希转头看她,伸手拉了她,说:“不远。走一百步就到了。”
欧阳灿想一百步真不多。
可百步的距离,不管前后左右那个方向,也都只能是这个小公园里啊……
曾悦希看她那一脸的不信任,拉着她的手就走。
当然走了不止一百步,应该有三个或四个百步吧。好在两人走地下通道,倒是很凉快,从另一个出口出去,是一所小学的的正门。那家面店就在校门旁边。曾悦希拉着欧阳灿走过去,在门外就看到里面有一张空桌子,忙推门进去。
“想吃什么?”曾悦希坐下,问。
欧阳灿从背包里抽了湿纸巾出来擦着桌子,看压在玻璃板下的菜单。菜单上提供的选择并不多,只有四种面,看图片倒都很诱人。她抬头看曾悦希,问:“哪种好吃?”
“最好吃的是这个臊子面。”曾悦希说。
“那我要一碗这个。”欧阳灿说。
“还要别的吗?”他问。
“不要了,就这个吧。”欧阳灿说。
曾悦希起身去点餐了,她换了张湿纸巾,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把用废了的湿纸巾叠好放到桌下的垃圾桶里,坐在那里捶着酸痛的肩膀,看着曾悦希站在前台等着取餐。厨房里师父正在揉面,店里冷气这么足,他还是挥汗如雨。她忽然想到姜英和鲁海生,像这样炎热的天气,只是辛苦劳动大概还是可以忍耐的,难以忍耐的是生活已经这么辛苦、未来还毫无希望吧……欧阳灿渐渐出了神。
曾悦希端了两碗面回来,看她神情有点呆滞,只管把面放到她面前,坐了一会儿,才叫她,“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欧阳灿勉强笑笑。“这味道真香。”
曾悦希拿过醋壶来给她倒了些醋,笑笑。
欧阳灿筷子拿在手里,挑了一挑面。才出锅的面太烫了,她手停在那里等着。
曾悦希递了个勺子给她,说:“等下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想跟你一起喂猫。”欧阳灿接过勺子,低了头专心吃面,有点含混地说。
“累了就回家休息。喂猫的日子有的是。”曾悦希说。
“今天就想这样。”欧阳灿说。
“为什么?”他问。
欧阳灿停了一会儿,才说:“就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理清理,只看看美好的动物。”
曾悦希没出声,默默点了点头,等吃完了面,果然和恢复了些精神的欧阳灿一起回到车上,去菜市场鱼贩那里取了买好的小鱼,回去给猫儿们做晚餐。他给欧阳灿泡了茶,让她休息。欧阳灿却拿了猫粮里里外外跑了两趟先去喂了一拨儿。
“六月呢?还有六月的那窝猫崽子,藏在哪儿?”欧阳灿问。
这宅子因为没有人常住,又在这个季节,总有点难以言说的味道。她还记得六月那毛毛躁躁的样子……算起来那窝小毛球应该在最活泼可爱的时候了。
“总是叼来叼去的,一会儿藏这,一会儿藏那。昨天我看在外面楼梯底下……一般我来要是呆地久一点,它们就都跑出来了。可能有你在,它们害怕。六月也不出来了。”曾悦希把猫食做好了,放在那里晾着。
欧阳灿也给他倒了杯茶,问:“平常喂猫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心特别静?”
“静不了。这个抢了那个的饭,那个挠了这个一爪子,得防着最强壮的霸着食,还得照顾最弱小的免得饿着,哪个来了哪个没来,不知道耳朵上的伤是不是好了,腿上被人打的是不是走着还瘸……心能静嘛?”曾悦希给她数说着。
欧阳灿边听边笑,“那是够操心的。”
曾悦希啜了口茶,看看她,说:“可算是笑了。”
欧阳灿愣了下,“不是一直在笑嘛……”
“虽然是这样的……工作里接触的负能量多,你要学会调节。”他说。
“所以我来看你喂猫嘛。”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笑着摸摸她头发,说:“应该凉透了……给猫主子们上菜了。”
他说着放下杯子去厨房端了猫食出来,欧阳灿帮他拿了碗碟出去,看他忙着招呼猫儿们吃食,自己往后退了退。虽然这阵子她也有帮忙喂猫,可这些家伙对她并不亲近。她退远一些,他和猫儿们在一起看起来更自在……她微笑着看着他蹲在群猫中间,检查这个的腿,检查那个的耳朵,末了趁着它们吃饱喝足任抚摸的时候,抓了过来涂药喂药……忙不过来,就喊欧阳灿给他打下手。等全都收拾完,两人累得一头汗,坐在院子里笑起来。
“以后你要是成了退休老爷爷,会不会一天到晚都在伺候猫啊?”欧阳灿问。
曾悦希想了想,点头,“可能还有狗。”
欧阳灿笑。
手机在口袋里响,一看是叔叔打来的,忙接了,就听他那大嗓门问道:“小灿哪,你在哪?我们酒喝光了,给打五斤散啤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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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斤够吗?”欧阳灿笑问。
“够。不过你得快点儿,等着呢!”欧阳劼说。
欧阳灿看看曾悦希,有点无奈地说:“知道啦,我马上回来……还要别的吗?”
“这就行了。我们就等你了啊,掰着手指头等。”欧阳劼笑着挂了电话。
欧阳灿一摊手,看了曾悦希,“我得回家了。我小叔和我爸在家喝酒呢。酒没了,等着我买回去救急呢。”
“我送你。”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着门口那一大溜儿猫食碗,笑着说:“别送了。你看看你这儿,收拾完了至少得半个钟头,还得洗半天碗。我不能帮你了,也别耽误你。”
“哪儿的话。”曾悦希笑道。“家里人都在?”
“女人们集体出门了,男人们在家喝酒,所以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欧阳灿笑道。
“奶奶是刚回来就出门了?”曾悦希问。
“嗯,进山视察去了。晚上回来。”欧阳灿回答。
曾悦希点头。
“改天带你见奶奶。”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笑,点头,道:“好。去游园会那天,我过来接你。”
“我进去拿包。”欧阳灿笑着跑回屋子里取了背包出来,下台阶时一眼看到一只小花猫从面前蹿过,刚停下来要再看一眼,忽然发现一只大猫“嗖”的一下从旁边的树丛里蹿了出来,尾巴炸的老粗,一对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猛的一看很是吓人……欧阳灿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瞧认出是六月来,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再回头看时,小猫也不见了,六月也不见了。
她吸了口气,大热的天,忽然觉得这口气有一丝丝亮……想到自己还有任务,赶紧走。
曾悦希还是陪她走到了路口,看着她过了马路到斜对面小店去打了酒往家的方向走,才转身回去……
欧阳灿拎着一袋子啤酒,爬上坡来,在巷口就看到除了父亲和夏至安的车,还有庞乐天的车停在那里。她“咦”了一声,心说难怪要打酒,原来庞叔叔也在……这倒不奇怪,庞叔叔和她小叔向来亲密,两人感情很好,虽然很长时间不能见面,平常联系的主要内容也是互相“吹捧”,特别好玩儿。她一想到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跟说相声似的样子就不自觉笑起来。经过夏至安的车子,她往里瞥了一眼。
车还是那么干净。
她快走到大门了,听见有人喊她“欧阳灿”,回头一看是夏至安,也拎了一大袋子啤酒呢,便问:“你这是被派出来买酒?”
“哼哼拉稀。我怕是细小,带它去诊所检查。接了庞院长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顺便打点啤酒。”夏至安说。
欧阳灿这才看到他除了手里拎着啤酒,还背了个背包。这会儿他半转身子让她看,果然哼哼正在背包里呼呼大睡呢。
“结果怎样?”欧阳灿问。
“没什么问题。杜医生说我太紧张了。”
“我看也是。别一点点儿问题就草木皆兵跑医院。”
“我这不是怕它被你传染吗?”
“胡说!我是人,它是狗,怎么传染!”欧阳灿听得不对,瞪他。
夏至安一笑。
欧阳灿看他背着包轻轻晃着,问:“你怎么没开车去?”
“开了啊。停了车才接到电话的。”夏至安笑道。
“咦,那我买酒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欧阳灿问。
“你在哪家?我在上面过了范老师家门前那条街上的‘国美’。”夏至安说。
“我从下面啤酒屋那里打的。”欧阳灿说。
“那你是顺路。要是从这边出去,我计算过,这两家差三十米呢。”夏至安说着,忽然鼻子抽了抽,看了欧阳灿,问:“你跟猫爸去喂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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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刚拉开小门,听见他这么说,随口便道:“你不会是跟哼哼借鼻子用了吧!”
夏至安背后忽然有哼哼唧唧的声响,好像在回应她。两人静下来,一起笑起来。欧阳灿等夏至安进了门,一手关门一手敲了敲他的背包。背包里那个“肉丸子”正在吧唧它的小嘴,看样子是被吵醒了,很不高兴。
“脾气还挺大。”欧阳灿笑道。
“在诊所检查被折腾了半天,早就不高兴了。杜医生说这小家伙能吃能睡的,而且看骨骼毛量都很不错,将来肯定能长成特别漂亮强壮的成犬。杜医生说哼哼再大点儿可以试试去参加工作犬的选拔。”夏至安说。
欧阳灿隔着那块透明网看哼哼,说:“这还早着呢,它才多大点儿啊……再说了,工作犬那么好当?训练很辛苦的,你舍得啊?”
“舍不得。现在我国国民对导盲犬的接受度还那么低呢。”夏至安说。
“那还说个鬼哦。顶多送学校去训练一下礼仪就行。要我看这步也可以省了,基本礼仪我们都可以自己教……你看我爸妈把胖胖教育得多好。”欧阳灿说着,就听见胖胖在屋里叫。
叫声没停,房门开了,欧阳劼从屋里走出来,在廊下栏杆上往这边一看,笑道:“酒回来了!”
欧阳灿上了台阶,笑着说:“小叔,你会不会太过分了啊,小婶不在家,你就放量喝啊?她今晚可回来。”
“啊?回来啊?不是说在那边住一晚嘛?你不是蒙我吧?”欧阳劼接了侄女手中的酒,问。
“我蒙您干嘛呀。我妈电话里跟我说的……不信打电话问去嘛。”欧阳灿笑着,跟在叔叔身后进了门。她换鞋的工夫,回手把夏至安那袋子酒提了过来,让他方便换鞋和应付早就蹲在那儿等着他回来好“接儿子”的石头。
欧阳劼站在一边不急着回餐厅,跟侄女一起看着夏至安被石头和胖胖围在玄关处,换鞋都困难。两人笑嘻嘻的只是看,过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庞乐天喊道:“是小灿回来了还是小夏?”
“都回来了!”欧阳劼也喊道。
他说着转身往里走,欧阳灿跟夏至安招招手,说:“我先进去跟庞叔叔打招呼了啊。”
“OK啊,我一会儿过来。”夏至安说。
欧阳灿走到餐厅里,看父亲、叔叔和庞乐天三个人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对着一桌子小菜,乐呵呵地不知聊着什么。她笑着叫了声庞叔叔,把手里这袋酒举起来,说:“这是夏至安买回来的。”
庞乐天看看她,问:“小夏人呢?”
“在这。”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回了下头,看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胖胖和石头跟在他身后。他怀里抱着那个背包,哼哼就在里头,一对亮晶晶的小眼睛瞅着外面……他们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和谐,怎么看怎么有趣。她挠挠耳朵忍住笑,去把手里这袋啤酒倒进已经空了的扎啤杯里,听着庞乐天说:“小夏,刚听说你带狗去诊所,我就吓了一跳。我说怎么下午的会结束了不见你人影,这是赶回来带狗看病去呀?看不出来呀!上回人刘老师把咱们桌上没吃的鱼带回去喂学校里的猫,就让你搭了把手、被猫尾巴蹭了下,你看你那通洗手。把人刘老师惊的,说以后可不敢麻烦夏老师了……”
欧阳灿憋笑憋到手抖,差点儿把啤酒撒外面。她端着玻璃杯送到餐桌边,留了一杯给自己。
欧阳劼笑道:“小夏过来坐,来,喝点冰啤酒凉快凉快……哎哎,小灿,你就算了。等会儿你妈妈回来知道我们让你喝酒可不得了。你这杯正好给小夏。”
欧阳灿正举杯要喝,眼看着酒杯就被叔叔拿走了,“一杯啤酒不要紧的!我妈才不会发现……夏至安又不喝酒!”
“不喝酒?”欧阳劼诧异地看向夏至安。“不能吧?是不喝呢还是不能喝?啤酒没关系吧?”
“喝一点是可以的。”夏至安说。
“别别,您老歇着吧。这‘一点’您喝了,今晚就热闹了……小叔,庞叔,夏至安能不能喝酒我爸可以用他行医四十年的经验背书,千万别让他喝了,不然会出事的。”欧阳灿说。
欧阳劼看向灿爸,庞乐天则看着夏至安。
欧阳勋笑道:“没有小灿说的那么严重。不过咱们在家喝酒嘛,随意点儿,小夏也不用陪你们这两个大酒缸猛喝。”
“难怪哩。”庞乐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欧阳劼就使劲儿盯了夏至安两眼,像是看两眼就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喝酒似的……夏至安微笑。
欧阳勋道:“小夏上去换换衣服下来吃饭。酒不喝,饭得好好吃。这都几点了,光忙活那小狗子去了。”
“好。那我一会儿下来。”夏至安道。
“快点儿啊,等着你合计钓鱼的事儿呢。”欧阳劼说。
“好嘞。”夏至安走了。
“我也上去换衣服。”欧阳灿跟着也走了。
他们俩前脚刚走,欧阳劼就瞪了庞乐天。
“哇,你干嘛呢,拿你那牛眼瞪我。我不会瞪眼啊?”庞乐天瞪回去。
“你那鱼眼睛瞪也白瞪……我说,你给我们家挑的女婿候选人,不能喝酒,像话吗?我们家男人有不能喝酒的嘛?这以后家庭聚会还能愉快地一起喝酒嘛?”欧阳劼说。
“哎呀,这个嘛……我还能连这个都考察到?女婿候选人……你家小灿看上了吗?”庞乐天举起杯子来。
“要没看上,就是因为不会喝酒。那就都赖你。”欧阳劼说。
“你讲理不讲理啊……来,走一个!”庞乐天碰了下他的杯子。“我跟你说,这个夏老师啊……”
他说着停了停,转头看看外面。
没有动静,他们应该走远了。
“这个夏老师,我要不是把小灿当我自己闺女,哎,我才舍不得介绍哩。香饽饽哩……”
他声音老大,一直传到楼上。
欧阳灿和夏至安此时也没走远,他的话自然都听到了,只是两个人谁都当做没有听到。
“哎,你等等。”欧阳灿忽然拉了夏至安一下。
“嗯?”夏至安回头看她。
欧阳灿指着他的裤子,“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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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安低头看到自己裤子上湿了一片,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忙把背包拎起来,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滴滴答答继续往下流……从他裤子上、鞋上、滴到地板上。隔着那层网,哼哼亮晶晶的小眼睛闪闪发光。
“你这个……”夏至安拉开背包拉链,把哼哼从里面拎出来,看到它小胖屁股、小胖腿儿上的毛儿都被尿弄湿了,又是气又是好笑。
“还笑的出来啊?不容易。”欧阳灿看他脸上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十分想大笑,可不能不忍忍。“快点儿上去换衣服吧。”
“我又不能揍它。”夏至安拎着哼哼转了个圈儿,让它脸对着欧阳灿。
她把哼哼接过来抱在怀里,笑着说:“你应该在包里垫尿垫的。”
夏至安看她抱着哼哼亲亲,说:“呀,它一身……”
“尿嘛,屁股湿了而已,脑袋又不脏。我来给它擦擦干净,你把你自己弄弄干净就行了。哼哼,我们走喽!”欧阳灿说。
她说着抱了哼哼先跑上去了,石头很不放心地一路跟着她。
夏至安捏了捏自己湿乎乎的裤子,冲欧阳灿背影喊:“哼哼的东西都在我房间,你上去给它处理吧……欧阳灿?”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我屋去弄。”欧阳灿笑道。
“你还真是……反正我房间就那样了,可着劲儿作是吗?”夏至安跟着往上走。
欧阳灿从扶手上方瞥了他一眼。身上的尿迹必然让他从生理到心理都极不舒服,看起来他连走路姿势都不对了……她一笑,拍拍哼哼的小屁股,跑上楼去。夏至安房门开着,她走进去,一手抱着哼哼,一手把尿垫湿纸巾这些归拢到一处,正转着身子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哼哼放下,可这房间里实在是太干净了,把这个脏唧唧的小东西放哪感觉都不大合适。她正琢磨着,就听夏至安大叫一声,几步就跨了过来。
“又怎么了?”欧阳灿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不对,只见夏至安双手伸着,手指上沾着一坨焦黄色的东西……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快变形了的脸,说:“你……这是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夏至安说。
欧阳灿抽了尿垫把哼哼裹住,翻过来看它屁股,“它倒是干净!”
“吃了药还没见好呢,我倒是忘了。”夏至安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
欧阳灿又抽纸巾给他,“先擦擦吧。”
“算了,我直接去洗洗。”夏至安说完往身后和脚下都看了看。“确定没弄在别的地方是吧?清洗地毯可麻烦了。”
“怕弄脏地毯用手接?”欧阳灿看他。
夏至安一脸无可辩驳的无奈。
“这笑话真够笑好几年的。”
“你还要到处去说?”
“好久没见人傻成这样了,不说会憋出内伤来的。”
“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都不是好人……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来,你不是好人。”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做个好人不是我的人生目标。”
“还有,刚干嘛又说我喝酒的事儿?”
“哟,不高兴啦?不说的话,我小叔和庞叔叔会让你抱桌子腿的。你喝了酒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到时候还不是你惨我们担心?”
“不是有欧伯在吗?他会救我的。”
“咦,你这意思就是我爸能说我不能说是吧?”欧阳灿问。
夏至安顿住。
欧阳灿看他还张着手,可能跟她斗嘴斗的快要忘了这事儿了。不过这一身、一手……夏至安应该从来没这么窝囊过吧……她忍不住笑了,说:“好了,以后我都不说了,随你酒桌上屎壳郎垫桌子,行吧?你快去洗洗吧,我看着都快受不了了。”
“什么垫桌子?什么意思?”夏至安问。
“回头自己Google去吧。”欧阳灿不解释。
“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夏至安转身走,“药在诊所已经吃过一回了,晚上睡觉前我再喂一次。”
欧阳灿看看哼哼,说:“我觉得它应该排的差不多了。”
夏至安已经走了出去,欧阳灿又追出来,见他果然站在关了门的卫生间门口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既把门打开又不弄脏把手,笑着替他开了门,帮他抽了不少湿巾放在台子上,说:“这时候就别惦记环保不环保了。还是先擦再洗……洁癖跟环保简直就是死对头。”
夏至安瞪她。
她笑着退出来,要关门的时候,看了仔细擦着手的夏至安,笑道:“其实吧,不能喝酒也不代表没男子气概啊,不用介意这个吧。”
她说完就把门关上,赶紧回去给哼哼擦洗。
石头就坐在欧阳灿脚边。
欧阳灿摸摸它头,说:“你儿子不得了哩……看看这破坏力……”
她把尿垫铺在地上,坐在地毯上拿了毛巾消毒巾给哼哼擦了又擦。石头就趴在一边看着。哼哼胖的肚皮溜圆,毛湿了就胖的更明显。她把哼哼弄干净,拉着它的小胖腿儿玩了一会儿,正高兴呢,被石头伸爪子搭在胳膊上,就笑道:“好了,让我再玩一会儿就还给你,行吧?”
“欧阳灿?”夏至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你还在吗?”
“在!干嘛?”欧阳灿歪着身子冲外面喊。
“你不下去洗澡换衣服吗?”他问。
“我再跟哼哼玩一会儿……怎么了?”她反应过来。“你这是赶人的意思?”
“是。”夏至安很干脆地回答。
“嘿!”欧阳灿从地上爬起来,石头马上就把哼哼给叼走了。
她走到门口,夏至安还没出来。
“你干嘛还不出来?”她好奇地问。
“我没拿要换的衣服怎么出去!”夏至安懊恼地说。
“哦……”欧阳灿故意拖了长音。“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了。我这就走。你怎么出来都没关系。”
她说着回头看看石头和哼哼都在窝里安安稳稳的,放心地准备下楼去,夏至安的手机在他包里响了起来。
“夏至安,你有电话。”她喊了一声。
“好,知道了。”他说。
“快点出来接。这一通接一通的。”
“大小姐,你快点走我就快点接了好吧。”夏至安说。
欧阳灿干脆过去把他的包拎起来,挂在了卫生间门柄上,“挂门上了,先接吧。”
她转身走,不一会儿就听见门响了,不禁嘴角一弯,果然片刻之后听到夏至安“喂”了一声,不过听起来并不怎么愉快,后面说话的声音就低下去了……她耸耸肩,刚下楼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犬吠。
她跑下来,正好看到父亲走过去,问:“是不是奶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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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太紧张了。”陈逆说。
他问起睿睿的情况,赵一伟简单说了几句。欧阳灿静静听着他们交谈,车子经过时,她转头看了眼刑警队办公楼前停车场。夏至安的车还停在那里。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走……过了一会儿,她问:“重症病房那个姓鲁的孩子、尿毒症那个,情况怎样了?”
“哦那个孩子啊。”赵一伟想了想,有点茫然地说:“这我还真没注意,好像还那样吧。没恶化是不是应该就算好事……说起来也是太可怜了。”
“谁呀?”陈逆问。
“邻居的朋友的司机的小孩。”欧阳灿说。
“瞧这弯儿绕的……老赵,这不该转弯,该直行。刚还说欧阳绕弯子,你也绕弯子了。”陈逆哭笑不得地看着赵一伟。
“不是去长安吗?”赵一伟问。
“哪儿是长安啊,是东方。”
“哎呀,那刚好相反的方向。”赵一伟说。
“说的是什么呀!”陈逆拍了下手,看看赵一伟。“我看你也该多休息几天,状态不太好啊。”
“确实睡眠不足,精神不济。”赵一伟说。
“等下到了买杯咖啡。电影院周围最不缺咖啡馆。”欧阳灿说。
“也好。”赵一伟说着打了个哈欠。
“电影院怎么会发现尸体的?”蒲桥问。
“电影院怎么了,命案哪儿都有可能发生啊。娱乐场所,什么人都去,就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稀奇。”赵一伟说。
“这说不定啊,就有人专门挑那夜场,人又少又安静,黑灯瞎火的正好下手,中间一溜,谁能注意到啊?”陈逆说。
“电影散场都有人做清洁,死了人哪有不马上发现还等到这会儿的?”蒲桥摇头。
“别瞎分析啦,进去一看不就知道了?”赵一伟把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线内,指了指斜后方的东方电影院。他看看欧阳灿,问:“咦,吉祥物怎么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啊?”
欧阳灿伸了伸腿,活动下脖颈四肢,一拍勘验箱,说:“因为没想法。”
她下了车,往影院方向看了一眼。
在周围一众老建筑里,东方影院算是其中保持的比较完整和完好,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掩饰这一片整体上趋于破败的景象,尤其在这个时候,看着这么一栋古老的楼房,竟然觉得有些凄凉。
“好多年不来了。以前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电影都在这里,有一次南区各个小学的文艺汇演也是在这里举行的。我还参加了呢。”陈逆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东方影院虽然位置比较偏但还属于南区分局管辖的。她心念未已,就看到在电影院门口站着的几位穿警察制服的人里有眼熟的面孔——南区分局刑警队的叶阳。叶阳看见她马上打招呼,说:“欧阳医生,你来现场了啊?太好了。指挥中心说派员支持,没想到派大咖来了。”
欧阳灿跟他寒暄几句,问:“里面什么情况?”
“死的是影院的一个清洁工。之前就两天没上班,影院还以为不干了呢,谁知道今天一早发现人死在了电影院里。”叶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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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听着叶阳说,发觉身后那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就回头瞅了他们一眼。
蒲桥眨眨眼,说:“这……”
“怎么了?”叶阳有点奇怪地看向他们。
“我们在来的路上猜测现场会是什么情况。小蒲说可能是清洁工在打扫现场的时候发现了死者。没想到死者是清洁工本人。”欧阳灿说。
蒲桥咧了下嘴,说:“我就那么一说……对了,不是要买咖啡吗?我去买。你们还有谁想喝?”
“得了吧,附近这四家咖啡馆没有一家开始营业的。你去买,也得买得着。”赵一伟说着,敲了敲蒲桥。“观察能力还有待提升。来现场第一件事就是先熟悉周边环境。你看欧阳和老陈有没有出声说去买咖啡?”
蒲桥摇头。
”这就是老警察和新警察的区别。年轻人,学着点儿。“赵一伟说。
“其实我们就是不想请客。”陈逆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
“走吧。我们进去。”欧阳灿挥挥手。
叶阳带他们穿过警戒带,走进电影院大门。
一进大厅便觉得冷飕飕的,陈逆说:“吓!怎么温度这么低,跟冰窖似的。”
“我们头儿交代的,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赶到,空调开低点,怕尸体的状况恶化地更厉害……其实已经挺厉害的了。”叶阳说。
“尸体在哪?”欧阳灿问。
“在那个大放映厅。入口在二楼,跟我来……死者失踪这两天,她的工作是由其他两个清洁工分担的。这俩人本来就挺辛苦的,所以做清洁工作就有点马马虎虎。影院的经理也没说什么。这活儿吧,他们给的工资比较低,找人也不好找,能暂时凑合下就凑合。今天早上其中一个清洁工就说怎么大放映厅一股臭味,然后她就到处找,结果发现银幕下方有蛆还有一滩什么东西。她起初还以为是有哪个观众随地大小便了,后来从旁边往银幕后走,一抬头就看见两只脚……这位大姐跑出来一头栽在台阶下面,磕的一嘴血。刚跟我们介绍当时情况的时候死活不愿意再往那边走一步。”叶阳边说边带欧阳灿他们上楼。
大放映厅的入口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这么说,死者就吊在银幕后面?两天?”陈逆问。
“这个厅这两天放电影了吗?”赵一伟问。
“放了啊……刚那经理还说,虽然没放几场,上座率也不高,这也……”叶阳歪歪头。
“她这是最后还在这里和观众一起看了两天电影啊?”陈逆幽幽地说。
影院里冷飕飕的,陈逆说完了,几个人都不出声了,正好也走到了大放映厅门外,在那里守卫的刑警看到叶阳带人来,知道是法医到了,把警戒带一收,开了门。
欧阳灿他们整理了下装备,由叶阳和同事带着走进了放映厅。放映厅里灯全开了,但因为装潢完全是只考虑放映效果,全部是暗色,光线还是明显不足。叶阳见欧阳灿仰头看看,就知道她想什么,忙说:“灯光支援马上到。”
欧阳灿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她已经看到大银幕降了下来,卷成一卷放在地上,而那具尸体就悬挂在原本悬挂银幕位置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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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站在尸体下方,拿着手电筒向上照亮,仰头观察——死者身穿灰色制服,上装绣有红色字迹,光线有点暗,距离也有点远,暂时不能完全辨认出那几红色字迹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打头第一个字是“东”,想必是东方影院几个字。手电筒光柱移动了下,她看清尸体是悬挂在一条横梁上的。横梁和尸体之间联系着的是一条绿色的绳索。那绳索看上去十分结实,打的是常见的水手结。死者身材不高,尸体由于腐败发胀,才将制服撑起来,可以想见死者生前并不是个强壮的女性。
欧阳灿将手电筒的光柱停在尸体头部,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回头问:“照明设备还没到?”
“到了。这就送进来吧?”叶阳问。
“麻烦快点。”欧阳灿说着,又转回头去。“有梯子吧?梯子也搬进来。”
“有。已经搬来了。”叶阳忙说。
“好的。谢谢。”欧阳灿说。
赵一伟趁着她照亮拍了几张照片,小声说:“这脸怪吓人的。”
“窒息死亡,又是吊死的,当然难看。”欧阳灿平静地说。
她低下头,手电筒光柱游走了片刻便停下来。她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污迹。污迹及四周蠕动着的白色生物是蛆。她打开勘验箱拿了镊子和尺子,赵一伟过来拍了几张照片。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出声。放映厅虽然空间很大,可是空气并不流通,此时四周的气味非常难闻。她不得不把面罩戴上,仰头看着死者脚上的雨靴。这是清洁工人工作时很常见的穿戴之一。靴子底部很干净,纹路不太清晰了,可见也不是双新鞋。靴跟磨的尤其严重,左右相对的位置缺损最多,由此可以推断死者平时走路的习惯和落脚的着力点。她往后退了两步,梯子和照明设备还在搬运和调试,她就趁着等待的这会儿工夫先在四周看看。银幕后方的空间并不开阔,现场也没有发现一般吊颈自杀会借助的工具如板凳或者其他可供踩踏的物体。她再往旁边走了两步,灯光恰好在此时亮了起来,这一处顿时亮如白昼。
欧阳灿便看清面前这堵墙其实是假墙,“这个大厅改造过吧?”
“对。经理说这个大厅是从前演出用的。观众席这个位置是两层改了一层,舞台这边就把台子拆了,后台和前面用假墙隔开。那边就改成卫生间了。你看这个横梁,之前是架灯光、幕布还有布景板用的。拆了两条,这条不影响用,所以就保留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抬手敲了敲假墙,发出咚咚的声响。
“里面是空的。弄成储藏间,清洁工平时放清洁工具用的。”叶阳说。
欧阳灿看了他,说:“那从那边应该可以上到顶,够到横梁。”
叶阳点头,说:“是。”
“那这个路线就比较清楚了。”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陈逆听说,交代蒲桥在这里搜检,说:“我从那边过去看看。”
欧阳灿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也过去看看。”叶阳跟着过去了。
欧阳灿看扶梯也已经搭了起来,和赵一伟一左一右踩着梯子上到与尸体平行的位置,进行检查和拍照……现场极为安静,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轻微轰鸣声和现场工作人员偶尔弄出的声响,忽然就听旁边“哗啦”一声,几个人手上的动作一齐停了下来,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片刻之后,假墙上方露出一个脑袋来,是陈逆。
“是我。”陈逆爬上来,伸手能够到横梁的位置。“这假墙就那边糊了一层,这边架子都露着,很容易就爬上来了。”
欧阳灿没出声。
赵一伟拍完照,见正翻检死者衣物的欧阳灿忽然拿出一个纸片来,站在梯子上打开对着光看,问道:“什么东西?”
欧阳灿把那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他亮了一下。
“遗书?”赵一伟问。
他没看清上面的字。欧阳灿只是那么一晃就把纸片拿走了,然后跟墙头上的陈逆说:“你先在那儿呆着别动。”
“我下面还没完呢!”陈逆说。
“就一会儿。”欧阳灿说。
“是遗书嘛?”赵一伟又问。
“看样子是。”欧阳灿扶着梯子下来,拿了个大点的证物袋把这张纸放进去。
赵一伟也跟着下来,欧阳灿把证物袋放在明亮的位置,让他拍完照,招呼回到现场的叶阳,说:“有发现。”
叶阳跑过来,看到证物袋里的信,沉吟片刻,说:“那么……这很可能就是自杀。”
赵一伟也凑过来,看这纸片上的短短的几行字,念道:“海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先解脱了。希望你有一天也能解脱。妈妈。”
“写给她儿的?”蒲桥问。
“不是就怪了。”赵一伟说。
叶阳摇了摇头,眉头皱紧。
欧阳灿指指上方,说:“先别管这个,我需要人帮忙把她接下来。”
叶阳一抬头,忙说:“我来帮你。”
“一起吧。你一个人帮忙肯定不行。”赵一伟听见,放下手里的工具,说。“小蒲,搭把手。”
蒲桥答应着跑过来。欧阳灿先上去,用袋子从脚部把尸体整个包起来,在头顶处打结。她让陈逆够到横梁的位置,把绳索解开,其余几个人将尸体扶的扶、托的托,慢慢下来,平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
“叶阳,家属在外面了。”这时候叶阳的同事说。
“联系到家属了?”叶阳问。
“嗯,已经赶到了。影院经理现在正陪着。”
叶阳看欧阳灿,“我出去看看情况。”
欧阳灿点点头。
她掀开袋子,开始检查尸表……她边检查边记录,过了大约一小时才完成了初步检查。
她看看陈逆他们,问:“你们怎么样了?”
“OK了。”陈逆把塑胶手套扒下来,换了副新的,把搜集好的证物放进勘验箱整理了下。
欧阳灿说:“那我们就收队吧。”
尸体被重新包裹好抬了出去。
“死者家属会不会要求看看尸体?”蒲桥跟在后面,轻声说。
欧阳灿说:“看是肯定想看的。可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马上看的好。”
“家属有那个意愿,也不能硬是阻止吧。”蒲桥说。
欧阳灿没出声,走出了放映厅,把面具往下一拉,呼吸下新鲜空气,正要说什么,就看到走廊那头,叶阳和同事正站在那里。他们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她看了一眼,脚步停下来,皱起眉来,就听赵一伟“啊”了一声,回头看时,见他指着那边,惊的脸色一变,显然他也认出那个男人了——鲁海生。
“不会吧……难怪我刚看遗书开头,就觉得这名字也太常见了。”赵一伟压低声音道。
欧阳灿摇了摇头。
陈逆和蒲桥不明就里,看着他们俩,问:“谁?什么情况?”
赵一伟摆摆手不让他们出声。几个人排队往那边走去。叶阳和同事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点了点头。欧阳灿站下,看了眼坐在长椅上面如死灰的鲁海生,眼神询问叶阳。叶阳会意,点了点头。欧阳灿见鲁海生闭着眼,看了看赵一伟,摇摇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叶阳送他们出来。站在影院大门外,叶阳看了看他们的车子,说:“没想到。”
欧阳灿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这个“没想到”也是替她说了。
“尸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法医中心最近也比较挤,再说这个案子很可能也不是刑事案件,省得到时候家属还得折腾一次运送,额外有些费用……家属表示同意解剖。家属,就是鲁海生,他已经看过他母亲的尸体了。听说有遗书,还是希望知道确切死因。”叶阳说。
“看样子鲁师傅对他母亲自杀不意外?”欧阳灿问。
“说不上意外不意外……我觉得他的反应不像是觉得意外,像是觉得解脱了。他说他从医院赶过来的,现在孩子也在住院。我们问了下孩子什么情况,他不肯详细说。这个时候也不便一个劲儿追问。”他说。
欧阳灿想起遗书的内容,点点头,说:“的确是有个病重的孩子。这个我们可以证明。”
叶阳惊讶。
赵一伟就把他了解的情况介绍了下。
叶阳点着头,说:“那难怪。上次查案子就发现了,他精神状态很差。家里有个病人的话,一般条件的家庭很容易被拖垮。”
“详细情况就是你们的工作了,我就了解这些。”赵一伟说。
“谢谢你们。辛苦了。”叶阳忙说。
“那我们先回去。还有好多工作等着做。”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送他们上了车。
赵一伟开车往回返,路上好久都没人说话。
欧阳灿心情有点糟糕,赵一伟也不消说,陈逆和蒲桥辛苦了一上午,见他们俩不想开口,也不想贸然问什么,就这样一路闷着回到了局里。此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几个人早就饥肠辘辘,清洗了一下就去了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食堂里人并不多。欧阳灿进门看到林方晓和白春雪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边吃饭。
他们进来,白春雪就发现了,“欧阳!小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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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答应一声,往那边走。
“我们先打饭。”赵一伟说。
他们几个走开了,欧阳灿走到桌边。
白春雪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拿起手边的折扇来给她扇着风,说:“累坏了吧?今天真热……我刚才还给你留言问回来没有,你不出声,我也不方便打电话。”。
欧阳灿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见白春雪几乎没有动那些菜,还剩下一个馒头在餐盘里,问:“你吃饱了?”
林方晓说:“她最近胃口跟只喜鹊差不多。”
“啧!”白春雪瞪了他一眼。“吃几口就饱了。这还是想咱们食堂的饭呢,不然我这点儿都不吃……我正跟林方晓说呢,他得负责吃完,要不就浪费了。”
“那我不得撑的走不动道!”林方晓说。
欧阳灿说:“我吃这些就行。”
她抽了双筷子坐下就开始吃。
“再给你打点儿别的吧……除了土豆丝,其他几样我都没碰。”白春雪忙说。
“没关系。够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和林方晓交换个眼神,问:“是不是出现场不顺利?”
欧阳灿摇头,啃一口馒头。
“那怎么了?看你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哭丧个脸。”林方晓说着,看到赵一伟他们也过来了,转而招呼他们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状态啊?中暑啦?”
“就你话多,让他们先吃饭吧。”白春雪拍了他一下,说。
林方晓便不出声了。
几个人本来安静,看这情形却又不由得不觉得好笑,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赵一伟叹口气,说:“今儿这现场出的,感觉很不好。”
他说着看了眼没埋头吃饭一声不吭的欧阳灿,听见陈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一边吃一边说起来现场怎么遇到了认得的死者家属、那家属又是什么情况……他讲话一向声情并茂,桌上几个人听着未免都入了神。末了他唏嘘一声,说:“做父母的心情啊,都是看不得孩子受苦的……”
白春雪看欧阳灿吃完了,问:“那你是不是下午去殡仪馆?”
欧阳灿点头,道:“要是没有别的紧急情况要处理的话。”
“中午好好休息一下吧,调整调整状态。”白春雪说。
“反正不管结论是什么,心情也都挺复杂的。”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了点头。
欧阳灿性情急躁,但在工作中很少被情绪影响。她说心情复杂,也是比较罕见了。
“不行就让别人接手。”白春雪说。
“这不至于。我就是有点感慨。”欧阳灿说。
“那就好。”白春雪点头。
“对了,夏至安什么时候走的?”欧阳灿问。
“在我办公室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吧。他赶着去开会,就走了。”林方晓说。
“跟他聊天有启发吗?”欧阳灿看着林方晓,问。
林方晓点了点头,说:“很有启发。我发现小夏的脑筋特别清楚,思路也很新奇。我跟他说什么事儿吧,往那儿一摆,他啪、啪、啪、啪……一二三四把要点就拎出来了。我觉得以后有事儿没事儿都该常跟他聊聊天儿。”
“啧啧,才多会儿工夫,夏教授就变小夏啦?”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对了,我杯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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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哦,你说盛咖啡的那个保温杯啊?小夏拿走了啊!”林方晓说。
“拿走了?”欧阳灿抽了下鼻子。
“我们光顾了说话了,咖啡都没喝完。小夏说别浪费,就连杯子一起带走了。我琢磨着反正回头他还给你也方便。再说了,不就一杯子吗?小夏帮咱们多大忙啊,对吧?别说一杯子了,就是十个八个的,也该给。”林方晓笑道。
欧阳灿又抽了下鼻子。
白春雪看看欧阳灿,晓得说这话的也就是林方晓,换别人她该急了,忍不住笑道:“别的杯子她不心疼,可是那次表彰大会的纪念品就不一样了,她自己都舍不得用呢。”
“啊?那我负责给要回来。”林方晓说。
“得了,让她自己跟夏教授要吧。反正夏教授跟她楼上楼下的。”白春雪笑道。
“别说,多亏了那杯咖啡。小夏说味道很好。”林方晓笑着说。
“那可不是吗!师姐私房咖啡,我也没天天蹭喝呢。”欧阳灿说。
“你说你也是,谁让你就拿那个杯子呢?”林方晓笑的厉害。
欧阳灿悻悻地道:“有头发谁爱当秃子?不是没别的新杯子了吗?夏至安那个人……算了,不说他了。”
“说起来就没完了,是吧?我们倒是有兴趣听,就是再听下去啊,食堂该赶人了。走吧走吧,都回去休息一会儿,下午事好多呢。”白春雪笑道。
“师姐,你回办公室休息,还是回培训中心?”欧阳灿问。
“我回那边吧。”白春雪说。
“这会儿这么晒。”欧阳灿看了眼外面。
“没关系。我正好出外勤,顺便送小白。”林方晓说。
“那还好。”欧阳灿说。
几个人这才起身,从食堂出去,分头行动了。
欧阳灿和赵一伟在午休过后一起去了殡仪馆。
等她结束工作,从冷气十足的停尸间出来,殡仪馆那空寂的庭院已被烈日烤了一天,委实热到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工作过程还算顺利,她也就松了一口气。
赵一伟赶着去医院照看女儿,欧阳灿便让他把自己放在南区分局门前先走了。她去南区分局刑警队找叶阳,告之死者姜秀的确切死因。
“机械性窒息。缢绳的着力部分在颈前部,绳结位于枕后上方,这是典型的前位缢型。死者自缢用的绳索是普通的晾衣绳。死者将绳子套在脖子上,从假墙上方跳下后身体悬空,全部重力下压,死者身体迅速下坠,颈部有猛烈的牵拉,解剖后看到有颈椎相互脱离的现象。死者应该当时就丧失意识了,随后几分钟内死亡。尸检并没有发现导致这一结果的外力因素,可以做出自缢身亡的结论。”欧阳灿说。
“所以,就是自杀啦?”叶阳问。
“是。从尸体解剖结果,综合现场勘验的情况,是这个结论。”欧阳灿说。
叶阳点头,给欧阳灿添了点水。
“鲁海生情绪怎样?”欧阳灿问。
“很悲痛。不过还有孩子要照顾,可能给他悲痛的时间也不多。我们问过话之后,就让他走了。现在他应该在医院吧。”叶阳说。
欧阳灿点头,“这个结果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我看他是个挺理智的人。”叶阳说。
欧阳灿不能不对这个判断表示赞同。
“我们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去死者家里调查过了。他们家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她丈夫很早去世了,一个人把儿子鲁海生养成人的。鲁海生高中毕业就参军了。在部队干得还算不错,不过家里也没背景,升到不能升了就转业回来。他开过一家保安公司,开始经营得不错,后来被合伙人坑了,背了一身债。这些年一直在设法还债。还有,这家,死者姜秀不是第一个自杀的。前几年鲁海生的老婆也自杀了。他们俩就一个孩子,还得了重病。他现在靠给人当司机挣钱养孩子,给孩子治病。孩子的医药费社保可以解决不少,可是他和他母亲在精神上是受了很大折磨的。他们家邻居,都说他和他母亲是很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幸。他母亲前阵子总说活着没意思,这么累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他老婆也自杀了?”欧阳灿吃了一惊。
“是。意外吧?我看了他老婆的照片,很漂亮。邻居也说在世的时候非常漂亮,活泼的很,当然也挺……挺开放的。鲁海生那时候做保安,经常出差,他老婆就总出去玩,聚会,跳舞,唱歌……她不太管孩子,婆媳关系处的就不太好。听说他老婆死之前还跟婆婆大吵过一架。所以她刚死那会儿,婆婆姜秀特别消沉,总说不应该跟儿媳妇吵架,不是儿媳妇的错什么的……所以我推断这个事可能也是姜秀心里的一个病。就这个问题我们问了鲁海生,他承认母亲和妻子相处的不好,母亲脾气不好,妻子又孩子气、爱玩、冲动,一时之间想不开做了傻事。”叶阳说到这儿,沉吟了片刻,看着欧阳灿。
欧阳灿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脑筋在转什么弯儿,这也是她正在琢磨的,就说:“你觉得鲁海生没有说出他老婆自杀的真正原因,是吧?”
“婆媳矛盾导致一方自杀当然也很有可能。不过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再查一查。但是这个跟姜秀死亡的事件就没有关系了。”叶阳说。
欧阳灿点点头,说:“不过出于职业习惯,有疑问的地方还是应该不断追问的。”
“对。”叶阳笑笑。
欧阳灿看看表,说:“不早了,我不耽误你下班。”
“哪里,还得多谢你这么快把鉴定结果做出来了。辛苦了。”叶阳说着,送欧阳灿出来。
欧阳灿跟他告别,看看天色也不早,这里离家也不算远,准备走回家。
这一段路到了夏季游客熙熙攘攘的,晚饭时间更是热闹。路边摊占了人行道,四处飘着海鲜味,她早就饿了,直咽口水。
她摸了手机出来,一看果然有母亲发来的消息:“早上跟奶奶和小婶一起进山里来了。午饭和晚饭我们都在这边吃。我们回家可能比较晚,你自己解决晚饭。”
“咦……”欧阳灿看着这信息,心说这真是不按计划来,说上山就上山、说回来就回来。“奶奶不在山里住几天?”
她发出信息去,抬头环顾四周。
这里小吃店甚多,可多半主要目标群体是游客,饭菜做得并不好……正犹豫着,看到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她忙点开来听。
灿妈说:“奶奶就是不放心她那些花花草草和果树,看了都养得很好,就放心了。我们正在吃晚饭,你下班没有?吃饭了吗?”
“正在觅食中。”欧阳灿笑着说。
“都几点了,快点儿吃饭。晚上到家再说。”灿妈回复。
欧阳灿发了个笑脸过去,站在路边叹了口气,“是得自己觅食啦……”
手机忽然响了,是曾悦希的来电,她接起来,听到他问:“下班没有?”
“下班了。”欧阳灿说着,慢慢挪着脚步。身后传来有“叮铃叮铃”的响声,她下意识躲闪,不想却是几辆自行车一齐骑过来,速度很快,她只得站在那里不动。等他们过去,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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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在路上?”曾悦希问。
“是啊。刚差点儿被自行车撞到……你呢?下班了?”她问。
“你没事吧?小心一点。”他说。
“没力气小心了。好饿,感觉走不到家了。”她说。
“是吗?有那么饿?”他问。
欧阳灿听着他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在笑的,就说:“就有。”
“那我过来接你去吃饭吧,刚好我也饿了。把你的位置发给我。”他说。
“我在第六公园。”她说。眼看着前面那片绿荫,觉得自己像古代传说里“望梅止渴”的士兵。
“在这啊,知道了。等我三分钟。”他说完挂了电话。
“三分钟就行?”欧阳灿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她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时间,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前方——这小小的老公园她也很久没有来过了,还是老样子,只是更见了残旧……她走到一棵老松树下,坐在了石条凳上。
不远处就是喷泉,有老人和孩子在纳凉。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听见滴滴两声车响,转头一看,便看见了曾悦希的车。
她看了下时间,还真是刚刚好三分钟,不禁笑了。
车窗降下来,曾悦希冲她喊了一声“等我一下”,把车开到一边停下来。
欧阳灿坐在那里,看他锁了车走过来,问:“你刚刚就在附近?”
“是啊,刚去市场买了鱼。”他说。
“鱼在车里?”欧阳灿问。
“放在摊主那里先寄存了。放车里,等咱们吃完饭,那还得了。我们得先吃饭。”曾悦希笑道。
欧阳灿看看四周,问:“这附近哪里可以吃?人多的人多,难吃的难吃。”
“跟我来。有个小店的面很好。”曾悦希说。
“远吗?”欧阳灿可怜兮兮地问。
曾悦希转头看她,伸手拉了她,说:“不远。走一百步就到了。”
欧阳灿想一百步真不多。
可百步的距离,不管前后左右那个方向,也都只能是这个小公园里啊……
曾悦希看她那一脸的不信任,拉着她的手就走。
当然走了不止一百步,应该有三个或四个百步吧。好在两人走地下通道,倒是很凉快,从另一个出口出去,是一所小学的的正门。那家面店就在校门旁边。曾悦希拉着欧阳灿走过去,在门外就看到里面有一张空桌子,忙推门进去。
“想吃什么?”曾悦希坐下,问。
欧阳灿从背包里抽了湿纸巾出来擦着桌子,看压在玻璃板下的菜单。菜单上提供的选择并不多,只有四种面,看图片倒都很诱人。她抬头看曾悦希,问:“哪种好吃?”
“最好吃的是这个臊子面。”曾悦希说。
“那我要一碗这个。”欧阳灿说。
“还要别的吗?”他问。
“不要了,就这个吧。”欧阳灿说。
曾悦希起身去点餐了,她换了张湿纸巾,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把用废了的湿纸巾叠好放到桌下的垃圾桶里,坐在那里捶着酸痛的肩膀,看着曾悦希站在前台等着取餐。厨房里师父正在揉面,店里冷气这么足,他还是挥汗如雨。她忽然想到姜英和鲁海生,像这样炎热的天气,只是辛苦劳动大概还是可以忍耐的,难以忍耐的是生活已经这么辛苦、未来还毫无希望吧……欧阳灿渐渐出了神。
曾悦希端了两碗面回来,看她神情有点呆滞,只管把面放到她面前,坐了一会儿,才叫她,“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欧阳灿勉强笑笑。“这味道真香。”
曾悦希拿过醋壶来给她倒了些醋,笑笑。
欧阳灿筷子拿在手里,挑了一挑面。才出锅的面太烫了,她手停在那里等着。
曾悦希递了个勺子给她,说:“等下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想跟你一起喂猫。”欧阳灿接过勺子,低了头专心吃面,有点含混地说。
“累了就回家休息。喂猫的日子有的是。”曾悦希说。
“今天就想这样。”欧阳灿说。
“为什么?”他问。
欧阳灿停了一会儿,才说:“就想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理清理,只看看美好的动物。”
曾悦希没出声,默默点了点头,等吃完了面,果然和恢复了些精神的欧阳灿一起回到车上,去菜市场鱼贩那里取了买好的小鱼,回去给猫儿们做晚餐。他给欧阳灿泡了茶,让她休息。欧阳灿却拿了猫粮里里外外跑了两趟先去喂了一拨儿。
“六月呢?还有六月的那窝猫崽子,藏在哪儿?”欧阳灿问。
这宅子因为没有人常住,又在这个季节,总有点难以言说的味道。她还记得六月那毛毛躁躁的样子……算起来那窝小毛球应该在最活泼可爱的时候了。
“总是叼来叼去的,一会儿藏这,一会儿藏那。昨天我看在外面楼梯底下……一般我来要是呆地久一点,它们就都跑出来了。可能有你在,它们害怕。六月也不出来了。”曾悦希把猫食做好了,放在那里晾着。
欧阳灿也给他倒了杯茶,问:“平常喂猫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心特别静?”
“静不了。这个抢了那个的饭,那个挠了这个一爪子,得防着最强壮的霸着食,还得照顾最弱小的免得饿着,哪个来了哪个没来,不知道耳朵上的伤是不是好了,腿上被人打的是不是走着还瘸……心能静嘛?”曾悦希给她数说着。
欧阳灿边听边笑,“那是够操心的。”
曾悦希啜了口茶,看看她,说:“可算是笑了。”
欧阳灿愣了下,“不是一直在笑嘛……”
“虽然是这样的……工作里接触的负能量多,你要学会调节。”他说。
“所以我来看你喂猫嘛。”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笑着摸摸她头发,说:“应该凉透了……给猫主子们上菜了。”
他说着放下杯子去厨房端了猫食出来,欧阳灿帮他拿了碗碟出去,看他忙着招呼猫儿们吃食,自己往后退了退。虽然这阵子她也有帮忙喂猫,可这些家伙对她并不亲近。她退远一些,他和猫儿们在一起看起来更自在……她微笑着看着他蹲在群猫中间,检查这个的腿,检查那个的耳朵,末了趁着它们吃饱喝足任抚摸的时候,抓了过来涂药喂药……忙不过来,就喊欧阳灿给他打下手。等全都收拾完,两人累得一头汗,坐在院子里笑起来。
“以后你要是成了退休老爷爷,会不会一天到晚都在伺候猫啊?”欧阳灿问。
曾悦希想了想,点头,“可能还有狗。”
欧阳灿笑。
手机在口袋里响,一看是叔叔打来的,忙接了,就听他那大嗓门问道:“小灿哪,你在哪?我们酒喝光了,给打五斤散啤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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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斤够吗?”欧阳灿笑问。
“够。不过你得快点儿,等着呢!”欧阳劼说。
欧阳灿看看曾悦希,有点无奈地说:“知道啦,我马上回来……还要别的吗?”
“这就行了。我们就等你了啊,掰着手指头等。”欧阳劼笑着挂了电话。
欧阳灿一摊手,看了曾悦希,“我得回家了。我小叔和我爸在家喝酒呢。酒没了,等着我买回去救急呢。”
“我送你。”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着门口那一大溜儿猫食碗,笑着说:“别送了。你看看你这儿,收拾完了至少得半个钟头,还得洗半天碗。我不能帮你了,也别耽误你。”
“哪儿的话。”曾悦希笑道。“家里人都在?”
“女人们集体出门了,男人们在家喝酒,所以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欧阳灿笑道。
“奶奶是刚回来就出门了?”曾悦希问。
“嗯,进山视察去了。晚上回来。”欧阳灿回答。
曾悦希点头。
“改天带你见奶奶。”欧阳灿说。
曾悦希笑笑,点头,道:“好。去游园会那天,我过来接你。”
“我进去拿包。”欧阳灿笑着跑回屋子里取了背包出来,下台阶时一眼看到一只小花猫从面前蹿过,刚停下来要再看一眼,忽然发现一只大猫“嗖”的一下从旁边的树丛里蹿了出来,尾巴炸的老粗,一对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猛的一看很是吓人……欧阳灿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瞧认出是六月来,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再回头看时,小猫也不见了,六月也不见了。
她吸了口气,大热的天,忽然觉得这口气有一丝丝亮……想到自己还有任务,赶紧走。
曾悦希还是陪她走到了路口,看着她过了马路到斜对面小店去打了酒往家的方向走,才转身回去……
欧阳灿拎着一袋子啤酒,爬上坡来,在巷口就看到除了父亲和夏至安的车,还有庞乐天的车停在那里。她“咦”了一声,心说难怪要打酒,原来庞叔叔也在……这倒不奇怪,庞叔叔和她小叔向来亲密,两人感情很好,虽然很长时间不能见面,平常联系的主要内容也是互相“吹捧”,特别好玩儿。她一想到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跟说相声似的样子就不自觉笑起来。经过夏至安的车子,她往里瞥了一眼。
车还是那么干净。
她快走到大门了,听见有人喊她“欧阳灿”,回头一看是夏至安,也拎了一大袋子啤酒呢,便问:“你这是被派出来买酒?”
“哼哼拉稀。我怕是细小,带它去诊所检查。接了庞院长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顺便打点啤酒。”夏至安说。
欧阳灿这才看到他除了手里拎着啤酒,还背了个背包。这会儿他半转身子让她看,果然哼哼正在背包里呼呼大睡呢。
“结果怎样?”欧阳灿问。
“没什么问题。杜医生说我太紧张了。”
“我看也是。别一点点儿问题就草木皆兵跑医院。”
“我这不是怕它被你传染吗?”
“胡说!我是人,它是狗,怎么传染!”欧阳灿听得不对,瞪他。
夏至安一笑。
欧阳灿看他背着包轻轻晃着,问:“你怎么没开车去?”
“开了啊。停了车才接到电话的。”夏至安笑道。
“咦,那我买酒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欧阳灿问。
“你在哪家?我在上面过了范老师家门前那条街上的‘国美’。”夏至安说。
“我从下面啤酒屋那里打的。”欧阳灿说。
“那你是顺路。要是从这边出去,我计算过,这两家差三十米呢。”夏至安说着,忽然鼻子抽了抽,看了欧阳灿,问:“你跟猫爸去喂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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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刚拉开小门,听见他这么说,随口便道:“你不会是跟哼哼借鼻子用了吧!”
夏至安背后忽然有哼哼唧唧的声响,好像在回应她。两人静下来,一起笑起来。欧阳灿等夏至安进了门,一手关门一手敲了敲他的背包。背包里那个“肉丸子”正在吧唧它的小嘴,看样子是被吵醒了,很不高兴。
“脾气还挺大。”欧阳灿笑道。
“在诊所检查被折腾了半天,早就不高兴了。杜医生说这小家伙能吃能睡的,而且看骨骼毛量都很不错,将来肯定能长成特别漂亮强壮的成犬。杜医生说哼哼再大点儿可以试试去参加工作犬的选拔。”夏至安说。
欧阳灿隔着那块透明网看哼哼,说:“这还早着呢,它才多大点儿啊……再说了,工作犬那么好当?训练很辛苦的,你舍得啊?”
“舍不得。现在我国国民对导盲犬的接受度还那么低呢。”夏至安说。
“那还说个鬼哦。顶多送学校去训练一下礼仪就行。要我看这步也可以省了,基本礼仪我们都可以自己教……你看我爸妈把胖胖教育得多好。”欧阳灿说着,就听见胖胖在屋里叫。
叫声没停,房门开了,欧阳劼从屋里走出来,在廊下栏杆上往这边一看,笑道:“酒回来了!”
欧阳灿上了台阶,笑着说:“小叔,你会不会太过分了啊,小婶不在家,你就放量喝啊?她今晚可回来。”
“啊?回来啊?不是说在那边住一晚嘛?你不是蒙我吧?”欧阳劼接了侄女手中的酒,问。
“我蒙您干嘛呀。我妈电话里跟我说的……不信打电话问去嘛。”欧阳灿笑着,跟在叔叔身后进了门。她换鞋的工夫,回手把夏至安那袋子酒提了过来,让他方便换鞋和应付早就蹲在那儿等着他回来好“接儿子”的石头。
欧阳劼站在一边不急着回餐厅,跟侄女一起看着夏至安被石头和胖胖围在玄关处,换鞋都困难。两人笑嘻嘻的只是看,过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庞乐天喊道:“是小灿回来了还是小夏?”
“都回来了!”欧阳劼也喊道。
他说着转身往里走,欧阳灿跟夏至安招招手,说:“我先进去跟庞叔叔打招呼了啊。”
“OK啊,我一会儿过来。”夏至安说。
欧阳灿走到餐厅里,看父亲、叔叔和庞乐天三个人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对着一桌子小菜,乐呵呵地不知聊着什么。她笑着叫了声庞叔叔,把手里这袋酒举起来,说:“这是夏至安买回来的。”
庞乐天看看她,问:“小夏人呢?”
“在这。”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回了下头,看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胖胖和石头跟在他身后。他怀里抱着那个背包,哼哼就在里头,一对亮晶晶的小眼睛瞅着外面……他们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和谐,怎么看怎么有趣。她挠挠耳朵忍住笑,去把手里这袋啤酒倒进已经空了的扎啤杯里,听着庞乐天说:“小夏,刚听说你带狗去诊所,我就吓了一跳。我说怎么下午的会结束了不见你人影,这是赶回来带狗看病去呀?看不出来呀!上回人刘老师把咱们桌上没吃的鱼带回去喂学校里的猫,就让你搭了把手、被猫尾巴蹭了下,你看你那通洗手。把人刘老师惊的,说以后可不敢麻烦夏老师了……”
欧阳灿憋笑憋到手抖,差点儿把啤酒撒外面。她端着玻璃杯送到餐桌边,留了一杯给自己。
欧阳劼笑道:“小夏过来坐,来,喝点冰啤酒凉快凉快……哎哎,小灿,你就算了。等会儿你妈妈回来知道我们让你喝酒可不得了。你这杯正好给小夏。”
欧阳灿正举杯要喝,眼看着酒杯就被叔叔拿走了,“一杯啤酒不要紧的!我妈才不会发现……夏至安又不喝酒!”
“不喝酒?”欧阳劼诧异地看向夏至安。“不能吧?是不喝呢还是不能喝?啤酒没关系吧?”
“喝一点是可以的。”夏至安说。
“别别,您老歇着吧。这‘一点’您喝了,今晚就热闹了……小叔,庞叔,夏至安能不能喝酒我爸可以用他行医四十年的经验背书,千万别让他喝了,不然会出事的。”欧阳灿说。
欧阳劼看向灿爸,庞乐天则看着夏至安。
欧阳勋笑道:“没有小灿说的那么严重。不过咱们在家喝酒嘛,随意点儿,小夏也不用陪你们这两个大酒缸猛喝。”
“难怪哩。”庞乐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欧阳劼就使劲儿盯了夏至安两眼,像是看两眼就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喝酒似的……夏至安微笑。
欧阳勋道:“小夏上去换换衣服下来吃饭。酒不喝,饭得好好吃。这都几点了,光忙活那小狗子去了。”
“好。那我一会儿下来。”夏至安道。
“快点儿啊,等着你合计钓鱼的事儿呢。”欧阳劼说。
“好嘞。”夏至安走了。
“我也上去换衣服。”欧阳灿跟着也走了。
他们俩前脚刚走,欧阳劼就瞪了庞乐天。
“哇,你干嘛呢,拿你那牛眼瞪我。我不会瞪眼啊?”庞乐天瞪回去。
“你那鱼眼睛瞪也白瞪……我说,你给我们家挑的女婿候选人,不能喝酒,像话吗?我们家男人有不能喝酒的嘛?这以后家庭聚会还能愉快地一起喝酒嘛?”欧阳劼说。
“哎呀,这个嘛……我还能连这个都考察到?女婿候选人……你家小灿看上了吗?”庞乐天举起杯子来。
“要没看上,就是因为不会喝酒。那就都赖你。”欧阳劼说。
“你讲理不讲理啊……来,走一个!”庞乐天碰了下他的杯子。“我跟你说,这个夏老师啊……”
他说着停了停,转头看看外面。
没有动静,他们应该走远了。
“这个夏老师,我要不是把小灿当我自己闺女,哎,我才舍不得介绍哩。香饽饽哩……”
他声音老大,一直传到楼上。
欧阳灿和夏至安此时也没走远,他的话自然都听到了,只是两个人谁都当做没有听到。
“哎,你等等。”欧阳灿忽然拉了夏至安一下。
“嗯?”夏至安回头看她。
欧阳灿指着他的裤子,“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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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低头看到自己裤子上湿了一片,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忙把背包拎起来,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滴滴答答继续往下流……从他裤子上、鞋上、滴到地板上。隔着那层网,哼哼亮晶晶的小眼睛闪闪发光。
“你这个……”夏至安拉开背包拉链,把哼哼从里面拎出来,看到它小胖屁股、小胖腿儿上的毛儿都被尿弄湿了,又是气又是好笑。
“还笑的出来啊?不容易。”欧阳灿看他脸上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十分想大笑,可不能不忍忍。“快点儿上去换衣服吧。”
“我又不能揍它。”夏至安拎着哼哼转了个圈儿,让它脸对着欧阳灿。
她把哼哼接过来抱在怀里,笑着说:“你应该在包里垫尿垫的。”
夏至安看她抱着哼哼亲亲,说:“呀,它一身……”
“尿嘛,屁股湿了而已,脑袋又不脏。我来给它擦擦干净,你把你自己弄弄干净就行了。哼哼,我们走喽!”欧阳灿说。
她说着抱了哼哼先跑上去了,石头很不放心地一路跟着她。
夏至安捏了捏自己湿乎乎的裤子,冲欧阳灿背影喊:“哼哼的东西都在我房间,你上去给它处理吧……欧阳灿?”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我屋去弄。”欧阳灿笑道。
“你还真是……反正我房间就那样了,可着劲儿作是吗?”夏至安跟着往上走。
欧阳灿从扶手上方瞥了他一眼。身上的尿迹必然让他从生理到心理都极不舒服,看起来他连走路姿势都不对了……她一笑,拍拍哼哼的小屁股,跑上楼去。夏至安房门开着,她走进去,一手抱着哼哼,一手把尿垫湿纸巾这些归拢到一处,正转着身子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哼哼放下,可这房间里实在是太干净了,把这个脏唧唧的小东西放哪感觉都不大合适。她正琢磨着,就听夏至安大叫一声,几步就跨了过来。
“又怎么了?”欧阳灿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不对,只见夏至安双手伸着,手指上沾着一坨焦黄色的东西……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快变形了的脸,说:“你……这是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夏至安说。
欧阳灿抽了尿垫把哼哼裹住,翻过来看它屁股,“它倒是干净!”
“吃了药还没见好呢,我倒是忘了。”夏至安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
欧阳灿又抽纸巾给他,“先擦擦吧。”
“算了,我直接去洗洗。”夏至安说完往身后和脚下都看了看。“确定没弄在别的地方是吧?清洗地毯可麻烦了。”
“怕弄脏地毯用手接?”欧阳灿看他。
夏至安一脸无可辩驳的无奈。
“这笑话真够笑好几年的。”
“你还要到处去说?”
“好久没见人傻成这样了,不说会憋出内伤来的。”
“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都不是好人……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来,你不是好人。”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做个好人不是我的人生目标。”
“还有,刚干嘛又说我喝酒的事儿?”
“哟,不高兴啦?不说的话,我小叔和庞叔叔会让你抱桌子腿的。你喝了酒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到时候还不是你惨我们担心?”
“不是有欧伯在吗?他会救我的。”
“咦,你这意思就是我爸能说我不能说是吧?”欧阳灿问。
夏至安顿住。
欧阳灿看他还张着手,可能跟她斗嘴斗的快要忘了这事儿了。不过这一身、一手……夏至安应该从来没这么窝囊过吧……她忍不住笑了,说:“好了,以后我都不说了,随你酒桌上屎壳郎垫桌子,行吧?你快去洗洗吧,我看着都快受不了了。”
“什么垫桌子?什么意思?”夏至安问。
“回头自己Google去吧。”欧阳灿不解释。
“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夏至安转身走,“药在诊所已经吃过一回了,晚上睡觉前我再喂一次。”
欧阳灿看看哼哼,说:“我觉得它应该排的差不多了。”
夏至安已经走了出去,欧阳灿又追出来,见他果然站在关了门的卫生间门口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既把门打开又不弄脏把手,笑着替他开了门,帮他抽了不少湿巾放在台子上,说:“这时候就别惦记环保不环保了。还是先擦再洗……洁癖跟环保简直就是死对头。”
夏至安瞪她。
她笑着退出来,要关门的时候,看了仔细擦着手的夏至安,笑道:“其实吧,不能喝酒也不代表没男子气概啊,不用介意这个吧。”
她说完就把门关上,赶紧回去给哼哼擦洗。
石头就坐在欧阳灿脚边。
欧阳灿摸摸它头,说:“你儿子不得了哩……看看这破坏力……”
她把尿垫铺在地上,坐在地毯上拿了毛巾消毒巾给哼哼擦了又擦。石头就趴在一边看着。哼哼胖的肚皮溜圆,毛湿了就胖的更明显。她把哼哼弄干净,拉着它的小胖腿儿玩了一会儿,正高兴呢,被石头伸爪子搭在胳膊上,就笑道:“好了,让我再玩一会儿就还给你,行吧?”
“欧阳灿?”夏至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你还在吗?”
“在!干嘛?”欧阳灿歪着身子冲外面喊。
“你不下去洗澡换衣服吗?”他问。
“我再跟哼哼玩一会儿……怎么了?”她反应过来。“你这是赶人的意思?”
“是。”夏至安很干脆地回答。
“嘿!”欧阳灿从地上爬起来,石头马上就把哼哼给叼走了。
她走到门口,夏至安还没出来。
“你干嘛还不出来?”她好奇地问。
“我没拿要换的衣服怎么出去!”夏至安懊恼地说。
“哦……”欧阳灿故意拖了长音。“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了。我这就走。你怎么出来都没关系。”
她说着回头看看石头和哼哼都在窝里安安稳稳的,放心地准备下楼去,夏至安的手机在他包里响了起来。
“夏至安,你有电话。”她喊了一声。
“好,知道了。”他说。
“快点出来接。这一通接一通的。”
“大小姐,你快点走我就快点接了好吧。”夏至安说。
欧阳灿干脆过去把他的包拎起来,挂在了卫生间门柄上,“挂门上了,先接吧。”
她转身走,不一会儿就听见门响了,不禁嘴角一弯,果然片刻之后听到夏至安“喂”了一声,不过听起来并不怎么愉快,后面说话的声音就低下去了……她耸耸肩,刚下楼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犬吠。
她跑下来,正好看到父亲走过去,问:“是不是奶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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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奶奶回来了。”欧阳勋回答。
欧阳灿赶紧跑下来,说:“我出去接奶奶。”
她从父亲身边经过,穿着拖鞋就出了门,一路跑下去,等到了院门口,欧老太太她们已经进门了。灿妈搀着老太太,蔺清如拎了几个袋子,还有跟在她们身后的陈师傅也拎着袋子抱着箱子。欧阳灿忙帮婶婶和陈师傅接了些东西在手里,笑着问:“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啊?你们到底是进山纳凉去了,还是去赶集了?”
“早上去的时候还真是遇到赶集。不过这些都是咱们院子里蔬菜瓜果,刚摘的,黄瓜还挂着花呢……还有甜瓜,不太甜,不过味道蛮爽口的。”蔺清如笑道。
“等会儿洗几个吃。”欧阳灿笑着说。
她先把东西送一趟上去,回来帮陈师傅拿。这会儿工夫欧阳勋他们也都出来了,陈师傅等了一会儿,看一大家子连客人庞乐天都在跟老太太说话,就悄悄跟欧阳灿说:“你等下跟欧院长说一下吧。庞院长喝酒了,需要我送他回家,我外面车上等着。”
“进去喝杯茶。”欧阳灿说。
“不了。今天喝了不少的崂山茶。我出去休息一会儿。”陈师傅说。
欧阳灿也不勉强他,送他到大门口,
陈师傅笑眯眯地摆手让她关大门。欧阳灿看着他上了车才进来,没走几步就见叔叔和庞乐天勾肩搭背地摇摇晃晃从小路走出来,一步三摇、三步一停,身后跟着的父亲和夏至安两人不疾不徐地走着,边走边聊……她站下,心说就这么几步路,他们这是要走到地老天荒么?过了好一会儿,等到他们走近些发现了她,她才笑问:“庞叔叔这就走吗?”
“再不走呀,你和小夏又要出去买酒了。”庞乐天笑道。
“买酒不怕的,买几次都没事儿”欧阳灿笑着说。
“只要让你也一起喝几杯是吧?”庞乐天问。
“是呀!喝酒就是人多才热闹嘛。”欧阳灿点头。
庞乐天闻言大笑,指着她跟欧阳勋道:“我就喜欢小灿这爽快脾气……得,下回,趁你妈妈不注意,咱爷俩喝几杯……就这么定了!”
“嗯,就这么定了。”欧阳灿笑着给他开门。“陈叔叔刚才还说要送您回去。他在车里等。”
“我去送吧。”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他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半干,手里果然是拿着手机和钥匙,就没出声,看了父亲。
欧阳勋说:“让老陈送吧,正好开老庞的车。老陈家跟老庞家住不远,这样他也直接下班了。小夏你去还得再打车回来,也是麻烦。”
“不用。谁都不用。我叫代驾。”庞乐天说。
欧阳劼这时候搭着他的肩膀,说:“我哥怎么安排的你就听话吧……说好了后头一早集合,别忘了这事儿就行。你一快二百斤的胖子,一个人占俩名额呢,要是去不了多不好合适。”
“二百斤的胖子也没吃你家米,你逮着机会就挤兑我。”庞乐天说。
“你没吃我家米,可是喝我家酒了呀!”欧阳劼说。
欧阳灿差点笑出声,看着他们搭着肩膀继续摇摇晃晃地在前面走。出了门陈师傅看到他们就下了车等着了。欧阳勋过去跟他交待了下,他便开了庞乐天的车。等他们走了,几个人在小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里天见凉爽了。”欧阳劼说。
“是没那么热了。”欧阳勋说着,挥挥手让他们一起往回走。“慢慢儿来啊,还有秋老虎,更猛。”
“老庞还是那么胖。这些年每见他一次,他就胖一点。”欧阳劼说着,几乎是仰天长叹。“想当年多么清秀的一个才子啊!岁月啊……是一袋膨松剂。”
欧阳灿和夏至安齐声笑起来,欧阳勋也忍不住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嘛。”
“庞院长以前很瘦吗?”夏至安笑问。
“瘦!”欧阳劼说。
“我看过一点资料照片,还以为他一直这个身材。”夏至安说。
“你那些资料照片应该也就是近些年的,了不起二十年前的。我有更早的……走走,我回去找老照片给你看。”欧阳劼说。
欧阳灿看着叔叔兴致勃勃地拉起夏至安就走,笑了笑。
欧阳勋便问:“偷偷笑什么?”
“小叔这就叫损友吧?庞叔叔的拍照黑历史都在小叔手上,这下好了。”欧阳灿笑道。
欧阳勋也笑,说:“没关系,你小叔的黑历史也不少,你庞叔叔也可以放出来。”
“那就好玩了……他们俩感情真好。”欧阳灿说。
“打小儿的友谊,是不大一样。人呢,际遇不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原先很好的朋友也可能分道扬镳,可是有些人就是哪怕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沟壑,能坐下来喝杯酒聊聊,在彼此眼里还是早前那个能掏心窝子讲讲话的朋友,坦坦荡荡。”欧阳勋说着,见女儿不语,笑着补了一句:“比如你和田藻。”
欧阳灿皱了鼻子,“谁还要跟她好。”
她说着跟在父亲身后进了门,见叔叔和夏至安真的去找老照片看了,还把父亲喊了过去,摇摇头咕哝道:“翻黑历史小分队。”
她转头看到婶婶在餐厅里忙着收拾桌子,便跑过去,问:“奶奶和我妈呢?”
“奶奶在房里准备休息了,你妈妈在照顾她。”蔺清如看她一眼,笑道,手上的活儿却没停,麻利地收着盘子和碗筷。
“我来帮忙。”欧阳灿赶紧上前。“你们在那边住一晚多好。山里空气好,又比家里凉快好多。”
蔺清如听了笑道:“是呀。不过……听说你周末有重要活动?”
欧阳灿心一动,忽然往身后瞅了瞅,见没有旁人,小声说:“小婶,你们不在那边住下,是不是我妈的主意啊?她该不会担心周末家里没人,我会不回家吧?”
“哪有!”蔺清如笑着看她。“你妈妈只是担心你玩太晚回来家里没人给你等门。她有点不放心。”
“我妈哪有对我放心的时候啊……”欧阳灿轻声说。
蔺清如也轻声道:“她是关心你。”
欧阳灿没出声,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可是我觉得我妈不喜欢曾检。”
“怎么会啊……再说你喜欢的,她都会尊重的。”蔺清如忙说。
欧阳灿没出声。
蔺清如看看她,笑问:“那你准备好活动要穿的衣服了没有?听说虽然是在家里,可是挺隆重的,你是不是也该好好打扮一下?”
欧阳灿摇摇头,说:“没有特别准备……不过我有点担心鞋子。前阵子好容易遇到一双特别好看还特别舒服的鞋子,可惜被我弄坏了……应该没那么快修好吧。要是穿不了那么舒服的鞋,让我踩一晚上高跟鞋,脚就惨了。”
她叹口气,把一摞盘子收起来放进水池。
“再买别舒服的鞋子。”蔺清如道。
“合脚又舒服的鞋子哪那么容易找?”欧阳灿又叹气。
“所以人会用鞋子比喻婚姻。”蔺清如道。
欧阳灿点了点头,戴上手套开始洗碗。
她有点出神,好一会儿才听见婶婶在说话,“嗯?”
她关了水喉,却发现婶婶正在跟夏至安打招呼。
夏至安是进来泡茶的,“小叔拿了好多本照片出来。”
“好了,开始拿着相册讲家族史,小夏你就等着吧,几个钟头你的耳朵就不会有空闲的时候了……不行,我等会儿得去打断他讲故事。”蔺清如道。
“小叔讲的都很有意思。”夏至安泡好茶,端着杯子要走。“小婶你们在聊什么啊?要不要跟我一起听故事?”
“我们啊……”蔺清如笑着看了眼欧阳灿。“刚咱们聊什么来着?”
夏至安也看欧阳灿。
欧阳灿说:“在聊合脚的婚姻……”
夏至安愣了下,笑了。
他看欧阳灿专心地洗碗,跟蔺清如示意,悄悄端着茶杯出去了。
蔺清如看了眼放在桌上他多泡的两杯茶,又看了眼背对这边的欧阳灿,也笑了笑,拿起茶杯来,啜了口香茶。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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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站在穿衣镜前,转了转身,觉得满意了,松口气。她看一眼腕表,六点四十五分,距离跟曾悦希约好的时间还有一刻钟。她把镜子拉近些看了看,确保脸上的妆容肉眼可看范围内无懈可击,才拿了手包准备下楼。
胖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大尾巴甩来甩去,不住地拿眼睛看她,半晌见她只是不理自己,跟着跑到楼下,张口咬了她的裙角扯了扯。
欧阳灿敛裙一笑,回头拍拍它狗头,笑道:“别闹。我好容易选了这么件自己觉得还看得过去的。”
“什么你自己选的呀,这是胖胖给你选的。那是它喜欢,咬一口怎么了?还没吃了呢!”灿妈正在那里摆桌子准备晚饭,笑道。
“晚饭好啦?”欧阳灿跑过去,看着桌上的饭菜。“太香了。”
她见有一碟自己很爱吃的凉拌鱼皮,瞅着母亲进厨房了,伸手就要来一块,不想被人从背后伸手过来拍了一下,“哎呀,奶奶!”
“看你穿得整整齐齐的,这么没样子。”欧老太太嗔怪道。
蔺清如站在老太太身后看着欧阳灿笑,问道:“要不要吃点再去?一般晚宴都吃不太好。”
“别管她。她自然有好的吃。”灿妈端了汤过来,看了女儿一眼。“你还不走么?”
“又没到时间!他来接我……”欧阳灿眼还盯着那盘小菜。
蔺清如笑着塞了筷子给她,说:“那就吃点儿吧。留神别把妆弄花了。”
“算了,我还是不吃了。”欧阳灿偷偷看看母亲神色,冲婶婶笑笑。
欧老太太坐下来,招手让孙女到跟前来,上下打量她片刻,说:“好是好……就这鞋子么,看着怪累人的。”
欧阳灿穿了件粉色的丝绸小礼服,脚上是对非常漂亮的细高跟晚装鞋。鞋带细细的,横在脚背上,看上去可能随时都会断掉……可很是美丽。她选鞋子的时候特地问过曾悦希这双鞋好看不好看,他也说好,她就定下来要穿这双了……此时她也低头去看,笑道:“为了好看我就吃点苦吧。”
欧老太太慢慢点了点头,伸手拉过她的手来,说:“好啦好啦,去吧。别只顾玩,去人家家里见了长辈要好好讲话,有点分寸,知道吗?别跟在自己家里似的,什么都敢说出口。”
“知道。”欧阳灿蹲蹲身,抱了奶奶一下。
“喷了香水?”欧老太太故作惊讶状。
“是的!”欧阳灿开心地回答。
“你快走吧。在这站一会儿,我这饭桌的味道都被你香水味破坏掉了。”灿妈说。
欧阳灿跟奶奶吐吐舌,冲婶婶小声说:“那我走了啊……”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她直起身。院子里的犬吠声也由远及近。
蔺清如看她表情马上就变了,忍不住笑道:“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快让我们见见来,能让我们小灿这么紧张。”
“我哪有紧张。”欧阳灿边说边转身往外走。
她手拿包放在餐桌上,往外走的脚步是想快又因为鞋子不那么方便快不起来,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别扭……灿妈站在那里双手交握扣在身前,刚想开口说什么,欧老太太抬抬手示意她,她便没出声。忍了忍,她才低声道:“这个小傻子。”
蔺清如轻声说:“她喜欢么,还是再看看……回头我再和她聊聊。”
欧老太太轻轻清了清喉咙,灿妈和蔺清如就都不出声了,这时候门口传来说话声,很轻,可是听起来非常愉快,很明显是欧阳灿的,另一个人的声音则听不到,大概是犬吠声太响亮,遮住了。她们交换了下目光,欧老太太便说:“我们出去看看……这些小家伙怎么这么能叫唤。”
灿妈和蔺清如不约而同地伸手搀她,她笑道:“没关系,我慢慢来。”
“您就在这坐着吧。”灿妈道。
“没有道理在餐厅见客,是吧?再说咱们这晚饭味道这么好,他们要改主意不去那什么游园会了呢?好不容易咱们仨吃顿清净饭。”欧老太太笑眯眯地说。
灿妈笑了,点点头。
她们往外走,很快脸上都露出极礼貌而又慈祥的笑容来,只是没走几步,曾悦希和欧阳灿也进门了。
“奶奶,小婶,这是曾悦希。”欧阳灿轻声说。
她说着,回头看了曾悦希一眼。
欧老太太看着孙女这飞快的一眼,还有脸上那飞起的一片红晕,忍不住心里一叹,微笑着点了点头。
曾悦希跟着欧阳灿叫了奶奶和婶婶,又跟灿妈打了招呼。他带了一盆兰花来,说:“上回来,看到阳台上有兰花,想必欧伯和伯母都喜欢兰花。这是‘灿星’,我一位很喜欢兰花的朋友培育的,很少见。”
“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家养花也是随性,没有太名贵的,就怕照顾不好糟践了。”灿妈微笑道。
“和普通兰花一样照顾就可以的。”曾悦希也微笑道。
欧阳灿看着他和母亲说话,奶奶和婶婶在一旁不出声只是打量,手心里不由得出汗,可再看一眼曾悦希,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正被“考核”的,可就是很从容、很镇定……她攥了下手,听着奶奶客气地请他坐一会儿喝杯茶,他说:“今天就不了。改天再专程来探望奶奶。”
“我们走吧,要晚了。”欧阳灿瞥了眼挂钟,说。“奶奶,我们得走了。”
“去吧。”欧老太太微笑点头。
欧阳灿推着曾悦希往外走,都要出门了,听见婶婶喊她,忙站下。
蔺清如追出来,把她的手拿包递过来,说:“这个也不带了?”
“我说怎么手里有点空。谢谢小婶。”欧阳灿笑道。
“玩开心点。”蔺清如说。
“嗯。”欧阳灿笑着点头。
“小婶再见。”曾悦希道。
“再见。”蔺清如站在门口,看他们一起往下走——曾悦希似乎是发现了小灿脚上的鞋并不得劲,下台阶的时候侧身抬手扶了她的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小灿就笑了……发现她还站在这里,曾悦希回头冲她微笑,带着小灿走了……院子里忽然就响起了犬吠声。
灿妈呵斥了两声,没起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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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清如转身回了屋内,说:“听听这些小家伙叫的呀!咱们一天到晚在家,多大的动静它们都不会乱叫,来客人就叫起来了。”
“小庞来也没见叫,是不是?”欧老太太轻声说着,慢慢往餐厅走。“来吧,咱们吃饭……曼君,你今年的兰花长的都不怎么好,怎么回事?”
“可能今年夏天太热了,水没跟上。”灿妈说。
新来的那盆兰花看起来很清秀端庄,像个文雅的少女。她看了一眼,把花盆稍稍往里推了推,跟着走进餐厅去了。
“这个小曾啊,还真有眼色,知道你喜欢什么。”欧老太太坐下来,仍旧慢慢地说。
“是啊,没想到。上回来家里也只是坐了那么一小会儿,都没离开客厅沙发。”灿妈说。
欧老太太若有所思,灿妈给她盛了汤放在手边,她点了点头,说:“吃饭吧。”
灿妈见老太太神情有点异样,不禁瞅了一眼妯娌。
蔺清如这会儿也觉得不太对劲儿了,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出声……
欧阳灿和曾悦希出了门,院子里的犬吠声仍没停歇,等上了车,她才说:“吵得简直不能好好说话。”
“有吗?”曾悦希发动车子,微笑道。“你自己家的狗嫌弃什么呀。”
“偶尔也担心它们不招人喜欢。”欧阳灿说。
“动物的天性如此。它们比人类自由的一点就是基本上可以不掩饰自己。”
“你觉得它们吵?”
“我没觉得。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你习惯了它们乱叫,它们还没习惯你出现。”欧阳灿无奈地说。
“那有什么关系。我不会生它们的气的。你也别。”曾悦希开着玩笑。
欧阳灿笑起来,车子开动,她把腿伸平。
细细的鞋带捆着纤瘦的玉足,看上去像艺术品……假如也像艺术品那样可以安放一隅,静止不动的话该多么好。
“今晚人确实不多吗?”她问。
曾悦希没出声。
她转过脸去,见他似没听见自己的问话,便又叫了他一声,他才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问:“怎么?”
“吵到你开车啊?我是想问今晚的人确实不多吧?我还是有点紧张。”欧阳灿说。
“哦,不多。肯定不会多的。我爷爷也不喜欢太嘈杂。”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他说着话,抬手松了下领结,似乎那东西让他有点不自在……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妥。他的礼服和领结都在最妥帖的状态,连同他这个人。
她忽然想把他衣服和发型弄乱一点……前方红灯,车停了下来。她伸手过去,刚要碰到他的肩膀,他忽然躲闪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就是那么一瞬,两人都对他的这个反应很意外,互相看着对方。
曾悦希松了口气,笑道:“吓着你了吧?”
“看起来像是我吓着你了。”欧阳灿笑笑。
“我哪儿有问题?”他问。
“不是……我忽然想要是你头发乱一点、领结松一点可能会更好。”她说。
曾悦希静默片刻,说:“那我等下弄乱点。”
“不用。我也是突发奇想……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欧阳灿问。
“没有。”曾悦希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曾悦希一眼,见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果然松了松领结……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那么说了。
因为太过整齐看起来拘谨,可弄乱一点看上去又不太像他了。
她这么想着,竟然也出了神……
曾家花园并不远。
曾悦希开车穿过喧闹拥挤的金融街,开上一条安静的小路,一路往上走,很快就到了。欧阳灿看了看前方,临时开辟做停车场的空地上几乎已经停满了车。她看看时间还算早,轻声说:“看来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
“那不如说今晚的食物很有吸引力。”曾悦希说。
欧阳灿笑。
“你别不信。年年如此。餐饮是姑姑负责的。我姑姑,就算别的什么都不行,吃上绝对是精通。她选的提供食物的餐厅是她精挑细选的。”曾悦希没有在临时停车场停车,而是往前开了一段,来到四个并排的专用停车位旁,把车停了进去。
欧阳灿看了眼旁边的车,认出来是那天曾之遥送她时用的。等她下来,再看紧挨着曾之遥的车的那辆车,不禁愣了下——她只顾看那车,曾悦希叫她,她才答应一声赶忙往他那边走。停车位地上碎石铺地,她细细的鞋跟每走一步都陷进去一下,简直像走在沙滩上。
曾悦希伸手扶她,问:“刚才在看什么?”
“那辆车是你家的还是客人的?”欧阳灿攥了他手臂,指了指自己刚刚在看的那辆车。
“哦,那辆车啊,是姑姑朋友的。”曾悦希说。
“是不是个很美的人?”欧阳灿问。
曾悦希点了点头,说:“我只见过一面……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灿眨眨眼,说:“猜的。”
“那你可够灵的。”曾悦希微笑道。“不过我对她不熟。姓袁,单字一个桥。听说是姑姑的校友。从前留学时候认识的。应该很多年没见了吧,以前没听姑姑提过,也就最近才听她说过几次。这几年这边高新区的发展是ZF大力扶植的,很多有名的企业尤其是科技企业都在那边设厂。她的公司在那里也设了分公司,具体做什么的我不太清楚。我很少跟他们聊工作的。”
“是不是跟我一样,工作内容经常被禁止谈论?”欧阳灿笑问。
“一方面是我不方便谈论,另一方面是他们确实也没兴趣知道。他们都是标准的生意人。”曾悦希说。
欧阳灿笑道:“你是你们家里的另类吧?”
“算。”曾悦希点头。
欧阳灿想想,说:“难怪呢。”
曾悦希笑笑,问:“你怎么留意那车的?”
“哦,我好像在哪见过那个车牌……你还记得吗,就那天,我逛街呢接电话出现场?不是遇到曾阿姨了吗,多亏她送我去局里。当时曾阿姨车上还有别人,我猜是她的朋友,人特别美,所以我刚就猜是不是她。”欧阳灿说。
曾悦希说:“一般人见过她都不会忘记的。”
“是啊。”欧阳灿叹气。
两人来到大门口,负责接待的人员礼貌地跟他们打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曾悦希微笑点头,带欧阳灿进门。
欧阳灿是第一次来曾家,虽然在来之前也想象过是什么样子的,进了大门才有一个具体的感受。院子里相当安静肃穆,一点都不像是家里有什么宴会活动的样子,开阔的草坪十分平整,疏疏朗朗地植着姿态各异的松树,零星几处玲珑的山石错落有致,有着画龙点睛的作用。
欧阳灿轻声说:“很漂亮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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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吗?”曾悦希问。
欧阳灿说:“看着觉得心里很舒服。”
“我带你去后院。那才是爷爷的得意之作。”曾悦希说。
欧阳灿抬头打量了下被高大的松树遮住了大半的两层小楼,说:“好。”
“这会儿爷爷他们都在后面。晚点我带你参观这栋房子。”曾悦希说。
欧阳灿跟在他身边,一起往后走。
有白色制服的侍应生从前面走廊快速经过,几乎与此同时,欧阳灿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她往前看看,听见远处传来音乐声,还有很轻的笑语,也就知道前面就是宾客聚集的地方了。曾悦希边走边不时提醒她脚下——毕竟是仿照古典风格的园林,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匠心独具,并不算很大的空间,因为用功营造,一重重、一叠叠的把空间人为地做出了深远的效果,让人不得不每走一步都留心留意……欧阳灿原本还想进来或许就要面对曾家诸人还有宾客,不料走进来就被园子里的景色夺去了注意力,且一路走着,只闻人声、不见人影,有几次分明觉得人就在前面不远处,等走过去,人也走远了……
“我觉得这园子能转一天也不腻。”欧阳灿叹道。
她正站在一座小小的拱桥上,从上桥到下桥不过十来步,前方后方都是假山,拱桥跨过山间小溪,灯光投射过来,山影重重,只觉得深远,溪水里的锦鲤摇头摆尾,看到人来就聚拢过来……
曾悦希指了指前面高处的一座木结构小楼,说:“上去那里看看,你就知道这个园子的整体布局了。来,跟我来。我找半天没看见爷爷在哪,忽然想到了。”
欧阳灿笑道:“我说怎么走了好一会儿也不提先带我去见爷爷,原来是你自己也找不到。”
曾悦希笑起来,“平常爷爷要是想清净一下,他自己进了花园,别人很难找到他的。”
“玩捉迷藏吗?”欧阳灿笑。
“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说这是他自己跟自己玩捉迷藏。”曾悦希微笑。
“悦希?”假山后走出几个人来,看到他们,其中一人叫道。
“姑姑。”曾悦希看见了走过来的曾之遥,还有跟她一起的几位。都是他们家的老朋友,见他身边站着的欧阳灿,不禁都留意。
曾之遥过来拉了欧阳灿的手,笑着拍拍她的手,说:“听说你们已经到了,我刚才还问人有没有看见你……小灿,今天晚上你好漂亮。”
“谢谢曾阿姨夸奖。”欧阳灿微笑。
曾之遥笑着,摇摇她的手,跟身边的朋友介绍欧阳灿,“悦希的朋友,欧阳灿小姐。她父亲你们应该都知道,欧阳勋院长。”
“原来是欧阳院长的千金啊。”都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禁又留意看两眼。
欧阳灿微笑。
他们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这让她有点紧张。不过今晚既然来了,就有心理准备。出现在这里的不是曾家的人就是曾家的亲戚朋友,似乎都有资格对出现在曾悦希身边的人多加注意、品头论足……这会儿才不过三五个人,等下见得人多了,不是更要让人紧张?
她得劝自己再镇定从容些……
“姑姑,我带小灿去见爷爷。”曾悦希及时拉起欧阳灿的手,说。
“好,只顾跟你们说话了。得,这就去吧,爷爷早等着了。你爸爸妈妈这会儿应该也在爷爷那里。”曾之遥笑着说。
“那我们去了。”曾悦希拉着欧阳灿就走。
曾之遥轻轻推了欧阳灿一下,说:“还没吃东西吧?别只顾说话,先吃点儿。”
“好的,曾阿姨。”欧阳灿笑道。
她和曾悦希绕进假山里,听见身后那几个人的笑声渐渐也远了……她笑笑。脚下的小路上有青苔,她穿着这么纤巧娇贵的鞋子,要防着打滑,未免走得更加小心,因此也无暇他顾……她忽然听到他说:“你不用管他们怎么对待你的。来了就好好吃,好好玩。等下见过爷爷,余下的人都没什么重要的了。”
欧阳灿要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看了他一眼。此时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余下的人”里是不是也包括了他父母和姑姑?这似乎是有点说不通……她没来得及问,从假山转出来,是又一座小巧的拱桥,跨过去便是条紧贴墙壁的游廊。他们进了游廊,走了大约十几米便看到一扇合拢的小门,推开走进去是一个很小的院落,密密地植着竹子,只一条小路从竹林间穿过,直通一栋小巧的房子。房子里灯亮着,灯光穿过竹林,和月光融在一处,将竹林的映的透彻。
“爷爷?”曾悦希进了门便喊了一声。
“悦希?”屋子里有人问。
“是。”曾悦希答应。
欧阳灿听出来是个女声。她不记得曾悦希母亲的声音了,但猜测这应该是的。果然不一会儿,门前人影一闪,就见一位穿着白色旗袍的中年女子从屋内走了出来,正是曾太太。
“欧小姐。”曾太太微笑道。
“曾伯母晚上好。”欧阳灿也忙微笑道。
曾太微笑点头,请他们往里走,“爷爷和爸爸在跟客人聊天,你们一起来吧。”
“有客人?”曾悦希有点意外,脚步停了停。
“是。不过没关系,是桥桥阿姨。”曾太说。
“要不我们在外面等等?”欧阳灿轻声问。
她听到“桥桥阿姨”几个字立即明白过来那就是她刚刚和曾悦希谈论的对象。
“没关系,来吧。是爷爷说让你们一起进来的。”曾太忙说。
欧阳灿看着她走在前面。雪白的旗袍下是婀娜的腰身……她忽然觉得曾太看上去很年轻,并不像是能有曾悦希这么大儿子的人。这个发现让她心一惊,不由自主地就看向曾悦希——此时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曾太轻声问欧阳灿:“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应付得来。”欧阳灿轻声说。
曾太微笑点头,回手轻轻扶了下她的手臂,说:“以后认得路了,空了就来。”
欧阳灿看了曾悦希一眼,见他不动声色,还是点了点头,说:“谢谢曾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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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他们一起进了屋。这屋子里外共三间,看样子平常是做书房用的,曾爷爷正在里屋同人说话,这时候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近了,说话声便停了下来,问道:“悦希他们来了吧?来来,进来。”
“爷爷。”曾悦希走在前,先叫了声爷爷,然后跟客人打招呼,“袁阿姨您好。”
欧阳灿跟在曾悦希身后,进入房内便被他拉到身边。站下来稍稍一抬眼看了看——曾爷爷和袁桥分主宾坐了,曾悦希的父亲曾之达却是站在那里的……袁桥见她进来,微笑着跟她点了点头。
欧阳灿对她笑笑。她听见曾悦希跟她说“这是我父亲”,忙叫了声“曾伯伯”。
曾之达点头微笑,说:“来,这边坐。”
欧阳灿看了下座位,况且曾之达夫妇都还没落座,就站着没有动。
曾爷爷笑着跟曾之达说:“你们都没坐下,让她怎么坐呀?都坐下说话吧,这么着让小欧多不自在。”
“说的也是。”曾之达笑道。
他们各自坐了,欧阳灿才坐下来。
她的位子靠近袁桥,近到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香气是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流动起来的——此时袁桥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正轻轻地摇着,扇坠是一枚碧玉,配着淡青色的流苏,衬得她一身烟色的长裙,很像古代仕女……
欧阳灿看了眼扇子,心里一动。
“欧小姐,我们这是又见面了,应该说很有缘分了。”袁桥微笑道。
欧阳灿脸上忽然飞红,好像自己偷偷留意她被发现了似的。
“你们见过了?”曾太听见,问道。
“上回和之遥一起见过欧小姐一面。”袁桥说。
“是这样啊。我还在想你们就是两个大忙人,怎么有机会见面的。”曾太笑着说。
“也是凑巧了。”袁桥看着欧阳灿,笑道。并没有解释。
欧阳灿看她手中的折扇慢慢摇着,忽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并没有装空调,应该在设计时便考虑利用自然风来调节室内温度的……只是效果并不算太好。她坐下来不一会儿便觉得热,心想“桥桥阿姨”摇扇子倒也并不单为了好看……
曾爷爷笑着问:“我这小书房平常是不见客人的,地方小了点儿,且连空调都没有装,你们用惯了冷气,可能就不太适应。坐一会儿就去吧,外头有水还有凉风,舒服些。”
“爷爷,要不我跟小灿这就出去吧。”曾悦希说。
“咦,我不过客气了一下,你说带人走就带走么?”曾爷爷笑道。
“你们是不是跟袁阿姨有事谈?”曾悦希问。
“确实在聊大事。”曾爷爷笑着说。“我们正和你们袁阿姨说外面这花园的事。袁阿姨他们家的园子说要整修一直没修,要参考一下咱们家的样子呢……小袁,你们家的园子比我这小园子可大多了,地势也更复杂,整起来的确要麻烦得多。只是要好好弄一下,更漂亮。”
“等定下来时间,请曾伯伯给我们指点指点。”袁桥笑道。
“我们家这园子啊,老爷子就提了个思路,具体的都有专门的古典园林建筑师给设计。我看把那个设计团队推荐给你,保准不出三年工夫,你们家要办什么游园会,比我们这个要成规模多了。”曾之达笑道。
“要是仅仅靠规模大就能办成规格高、气氛好的游园会,也不能年年夏天曾家游园会一帖难求了,是吧?”袁桥微笑道。
她言语极柔和,这话听在人耳中又很舒服,想必曾爷爷心里也熨帖,不禁哈哈大笑,道:“哪里哪里,不过就是熟亲戚朋友聚在一起热闹一下。之达说得对,那个设计团队很不错,的确是要推荐给你。到时候我帮你把把关,准保弄个漂亮的园林,让你父亲愿意年年夏天来避暑,也不必跑远处去。”
“这几年我父亲越来越不想挪动,我也想如果这里能安置好些,可以让他多个选择。他的身体长距离飞行是很辛苦了。”袁桥说。
“毕竟这个岁数了。”曾爷爷笑道。
袁桥微笑,看了欧阳灿。
欧阳灿正小心地接了曾太给她倒的茶,轻声说:“谢谢曾伯母。”
曾爷爷笑着说:“先喝杯茶,吃点点心。我听说今晚外面的食物不错,等下悦希和小欧去试试。”
“好。”曾悦希答应。
“你姑姑这会儿正忙着招待客人吧?见到了没有?”曾爷爷问。
“刚才见过了。”曾悦希回答。
“曾伯伯,那我先出去吧。欧小姐在这,你们一家人聊聊。”袁桥笑道。
“也好。外面不少客人也希望见见你的。你一出去就有的应酬了。”曾爷爷说着,示意曾之达夫妇。
袁桥笑笑,由曾之达夫妇陪着出去了。
他们一走,屋子里顿时显得空间大了许多。
欧阳灿喝了口茶,看着面前果盒里的传统点心。本来她就饿了,这会儿又喝茶,顿时饥饿感更甚。她捻了块核桃糕在手里,听着曾爷爷问曾悦希道:“外面人多吗?”
“您那假山,藏百八十个人都没事儿,我们哪儿能遇见几个人啊。”曾悦希道。
曾爷爷笑起来,说:“年年都有进了假山好久转不出来的。”
“反正好多人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哪是真的来欣赏园林的呢。多半来了也是想着能联络联络这个那个的感情,或者就是认识认识袁阿姨这样的人。”曾悦希道。
欧阳灿默默喝了口茶。
曾悦希在他祖父面前,也真像是个孩子……
曾爷爷沉吟片刻,道:“这园子里的四时景色这么好,只有你我空对着也是寂寞。”
“对不起,爷爷。”曾悦希说。
曾爷爷微笑,看了眼默默吃着点心喝着茶的欧阳灿,说:“我倒是想你们多在这儿坐会儿,可是在这陪我也太闷了点儿,你们坐坐就去吧。”
“我没关系。”欧阳灿笑道。
“外面地方大,让悦希带你四处看看。如果不喜欢人多嘈杂,就上观月楼坐着——坐在那里看他们像小人儿似的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很有趣的。”曾爷爷笑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曾悦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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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看这祖孙俩因为猜对了对方心思而开心地相视而笑,不禁想起自己和奶奶相处时候的样子来,也笑了。曾爷爷看着她,点了点头,过一会儿,看她喝完了那杯茶,说:“去吧。”
“爷爷,那我们走了。”曾悦希站起来。
曾爷爷笑着点头说好。
“您想吃点儿什么不?我们一会儿给送过来。”曾悦希道。
“我想要什么自然会要。你们不用管我。”曾爷爷道。
“好。”曾悦希答应着跟欧阳灿一起退出来。
欧阳灿走进小院里,回头望竹林后的窗子那边看了看。虽然窗闭着,但她总觉得那窗后是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们离开的……曾悦希提醒她小心脚下,问:“我们去吃点东西?”
“好啊。”欧阳灿痛快地答应。
“是不是很饿了?”曾悦希笑问。
“幸好吃了块点心。”欧阳灿笑着说。
走出小院,他们站在廊上,看着灯光下静谧而又美丽的花园。
“像迷宫一样。”欧阳灿说。
曾悦希带着她在花园里穿行。他倒是个尽职的向导,每走几步,遇到奇特的植物或景观,就指给她看。
“你说我要不要拍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去?”欧阳灿笑道。
“拍吧。美景照,再加上美食照,齐活儿。”曾悦希说。
“嗯,凑九宫格太容易了……我看我还是先吃点儿东西。最不习惯的就是吃没吃好,玩没玩好,只顾了拍照去晒。”欧阳灿看到了食物,马上高兴起来,恨不得立刻跑过去,可恨脚上这双鞋简直就是羁绊。
曾悦希忍不住笑,看她走路还是要小心翼翼,扶好她,说:“放心,好吃的都在等着你。”
“真怕它们等不及哦。”欧阳灿也开玩笑道。
他们来到餐桌边。选餐的人不多,琳琅满目的精美食物仿佛只是为他们两人准备的似的。欧阳灿拿了餐盘去选自己喜欢的食物。曾悦希跟在她身边,也不时替她选一两样。两人挑了张水边小桌坐了,边吃边聊。
侍应生走过来,曾悦希取了两杯香槟。
“谢谢。”欧阳灿接过一杯,啜了口酒,忽的听到一阵笑声,声量都盖过乐队的演奏了。她眉头微微一皱,忽觉得这声音耳熟,便转脸往那边一望,果然是她认得的人——梁嘉维的母亲郑懿。
她几乎没倒抽一口凉气。
她倒没想过在这里会遇到梁家的人……不过也不应该觉得太意外。上回去看芭蕾舞剧,郑懿就与曾之遥在一处说话,想来她们该是认得的。本来么,本地的圈子能有多大?只是她听说曾家今晚只请熟朋友和亲戚,便没有细想究竟会有那些人来……可即便遇到又怎样?她和梁嘉维是光明正大交往也是和平分手的,总不至于因此她平白便矮了一截吧?
她紧握着酒杯,曾悦希看见,问:“再吃点什么?我去给你拿。”
“已经饱了。”欧阳灿说。
“看你说饿,也没吃几口,这就饱了?”曾悦希问。
“两大盘呢!你不是说反话吧?”欧阳灿睁大眼。
曾悦希笑起来,说:“怎么会。我是想让你多吃一点,怕招待不好你。万一你回家去还要加餐,欧伯母会想你跟我一起出来吃不饱,那就不好了。”
欧阳灿看了他,忽然笑道:“你好像很紧张我妈妈的看法。”
“不该紧张吗?”曾悦希问。
“该……”欧阳灿喝了口香槟。“好好喝。”
“那就再拿两杯。”曾悦希说着招手叫侍应生过来,另取了两杯香槟。“这会儿人倒多起来了。”
“可能都走累了,要补充能量了。”欧阳灿笑道。
“那咱们去别处走走吧?”曾悦希问。
欧阳灿点头。
跟着他起身,沿着水边一路往前去。路上不时遇到宾客,曾悦希都是认得的,难免要停下来寒暄几句。看上去他们对曾悦希今晚能出现,尤其还是和他的女伴一起出现都有点惊奇……欧阳灿也不多话,多数时间就站在曾悦希身边,听他重复着些几乎同样内容的话。
等他们好容易从花园出去,来到前院,欧阳灿看到曾悦希抬手又松了松领结,笑道:“好容易突出重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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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一年里不过两三次,可以忍耐。我很难想象每天、每周都要应酬的话,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曾悦希道。
“应该也会做得不错,只不过不是很开心,因为不是自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欧阳灿笑道。
曾悦希笑笑。
“以前我奶奶经常跟我说‘少一般不成世界’,意思是这世上就是要什么样的人都有才是对的。每个人都有他适合的位置。想必其他人也很难想象每天都对着卷宗和被告人加班的生活。”欧阳灿笑着说。
“也是。”曾悦希慢慢点了点头。他看着欧阳灿,沉默了片刻,说:“而且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是很难的吧。”
“你这算是问话,还是单纯只是感慨?”欧阳灿看了他,问。
两人走得很慢,她脚有点疼。这双美丽的鞋子让她的脚开始吃苦头了,她不得不放慢脚步……
“感慨多一些。”曾悦希说。
“嗯……不过我觉得你应该算是按照自己意愿生活了吧?我想要是按照你家里人的想法,你做这一行也不是他们期望的。”欧阳灿笑道。
“那你呢?”曾悦希问。
“我啊?我比较幸运,父母亲都很支持我的选择,虽然照他们的想法我最好也不要整天跟恶性刑事案件打交道。至于其他的,我总是想能够有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已经很幸福,如果有什么不尽人意之处就忍了吧,没有谁的人生是十全十美的。”欧阳灿抬手晃晃酒杯。杯里还剩一点香槟,她举起杯子来,示意曾悦希。“为我们都在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为我们能在工作中找到乐趣!”曾悦希轻轻碰了下她的酒杯。
欧阳灿笑着把酒喝光了,“好美味……其实呀,我有时候想想……”
“喝了酒之后的想想?”曾悦希把她手中的空杯子接了过来,放到小桌子上去。
“是呀,酒不上了头,不敢面对自己。”欧阳灿笑道。
“想什么?”曾悦希示意她一起往前走,指了指前面那个台阶。
两人已经顺着小路进了前面小楼里,上台阶便是一扇小门,进去是条走廊,直通内里的小院。
“想我如果不是受过伤,应该会是什么样的,或者现在还在打比赛,也可能退役了在做教练……像乐教练那样开个道馆也不错。”欧阳灿说。
她站在内院走廊上,抬头看了眼这方方正正的夜空。小巧的内院只放得下三两棵松树和几块太湖石。
“我好一阵子没去道馆了。”曾悦希道。
“我也是。最近根本就没有时间运动……你平常住这里吗?”欧阳灿问。
“对。这是我的独立空间。从书房通到那边的观景阳台,可以从那里出入不必经过正门,就算早出晚归也不影响家里其他人休息。”曾悦希开了门,请欧阳灿进门。“进去坐一会儿。书房里有很舒服的沙发。”
“那太好了。”欧阳灿走进去。
曾悦希把灯都开了,书房里亮如白昼,更显得空间阔大。欧阳灿站在门口,看到两边墙壁上满满垒着的多半是法典和法律专业书籍,笑道:“每一本都厚的像砖。”
“可不是么,所以我都装进脑子里,这些就装饰墙壁。”曾悦希笑道。
他问欧阳灿要喝什么。
欧阳灿站在书架前,见问回头看他身边一个小冰箱,随口道:“你这书房怎么什么都有,平常在家里也喜欢呆在你的小王国里,没事儿不出去?”
曾悦希点了点头,“果汁还是水?”
“水。谢谢。”欧阳灿笑道。
她站在书架前,脚步慢慢挪动着,看着架子上摆着的零星小物件——有一些小东西看上去就是有着纪念意义的,像老旧的魔方、模型……还有几个相框。她站下来,看着相框里的人。有一张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少妇的合影。小男孩应该是曾悦希,那少妇……欧阳灿仔细看着,从面部特征来判断应该是他的母亲。
“是我妈妈。”曾悦希过来,站在她身边,把水递给她。
“嗯……曾伯母一点都不显年纪。”欧阳灿说。
照片里的少妇应该三十出头,而曾悦希应该六七岁。
“她们俩相差十四岁。我是说我妈妈,和我父亲现在的太太。她们是堂姐妹……长得像吧?”曾悦希说。
欧阳灿吃了一惊,转头看着他。
他很平静地说:“这是我们俩最后一张合影。之后她就离家去北京进修。过了不久……我父亲和她离婚了。她后来在天津的一家学校教书。到她去世前再没有回来过。她在我九岁那年出车祸身故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欧阳灿说。
“没关系。这些我不跟你说,你怎么会知道?”曾悦希说着,喝了口水。“快三十年了……希望没吓到你。我猜你也看出来我继母看上去不像是有我这么老的儿子了。”
“……是。”欧阳灿忽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来他是如此的明察秋毫……
“有机会我和你细细地说说我妈妈,还有她和我父亲以及继母之间的往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他说。
欧阳灿看了他,说:“如果你不想提往事完全可以不用提。”
“谢谢。我完全不想提。那一年如果能从记忆中抹去是最好的……我九岁那年。”曾悦希说。
欧阳灿无声点头。
“来,坐这。”曾悦希像是回过神来,拉她坐到沙发上。
沙发果然柔软,她坐下便仰靠在沙发背上,动都不想动了。
曾悦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示意自己接个电话。
欧阳灿点头。
他看了眼手机屏,转身走出去,到外面观景阳台上去了。欧阳灿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又转头看书架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长大了,可大概内心有一部分始终停在了那一年吧……她轻轻叹了口气,转眼看旁边相框里的照片。那照片有点眼熟,她伏在沙发背上,仔细看着。照片里一群小男孩,都穿着白色的道服……背景有点熟悉,她能认出来,是乐教练早前的那个道场。她眯了下眼,在里面找着曾悦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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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阳台门被拉开,曾悦希走了进来。
欧阳灿回头,问:“这张照片哪年拍的?”
“和那张同一年。”他说。
欧阳灿本来想让他指一下自己的位置,听他这么说,就没有出声。
曾悦希过来坐下。
“今天晚上来的有没有你的朋友?”欧阳灿问。
曾悦希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我的朋友本来也不多。”
欧阳灿笑笑。
“怎么?”他给她又倒了点水。“笑我朋友少啊?”
“没有笑你。只是觉得你就是会这么说的人……我们可能认识很多很多的人,可能称得上是真正的朋友的一生有那么三两个就很知足了。”欧阳灿道。
“也许三两个也没有呢?”曾悦希微笑着问。
“那有点儿……惨。”欧阳灿笑道。“我的朋友也不多。”
“田藻算一个?”曾悦希笑问。
欧阳灿看他,没作声。
“有阵子没听你提到她了。”他笑道。
“上回提到她,咱们还吵了一架,你确定还要提?”欧阳灿开玩笑。
“好好好,不提。”他说。
欧阳灿看了下腕表,已经九点多了,说:“时间过得这么快……我们是不是出去看看?离开久了不太好吧,怕人说咱们躲起来不理人。”
“那有什么关系。又出去应酬他们做什么。”曾悦希不以为然。
欧阳灿看着他微笑。
曾悦希也微笑,看了眼她脚上的鞋,说:“好吧……脚疼不疼?要不要给你找双拖鞋换了?”
“我还能坚持。等晚宴结束了,可以不用端着维持仪态了,出大门我就光脚走。”欧阳灿说。
“好。随你。”曾悦希笑着伸手扶她起来,“走吧。”
两人说着话,一起走出书房。
欧阳灿摸了下手上,说:“哎呀,我的包落下了。瞧我今晚上丢三落四的……这包已经丢了两回了。”
曾悦希笑道:“反正也没丢在外面。搁在哪儿?我给你去拿。”
“应该顺手放在沙发扶手上了,或者书桌上……我没去别的地方。”欧阳灿说。
“那你在这等等我。我马上回来。”曾悦希道。
他说着走回去了,欧阳灿站在那里等他。脚当真疼的厉害,她轻轻踮着脚站立,看到有侍应生托着香槟从廊后经过,礼貌地对她微笑,她还是过去取了两杯香槟。
此处正是内院围廊,太湖石垒成和松柏的背后,月光从天井处落下来,形成的阴影恰好笼在她身上……她回头看了看,仍不见曾悦希回来,便啜了口香槟,靠在廊柱边。她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几双高跟鞋敲打着地面,发出缓慢而又清脆的轻重不一的笃笃声响,显见鞋的主人此时的步态有多么闲适……她微笑着低头看看阴影里自己这双漂亮的鞋子。靠着这双鞋和这双脚,她是走不出这么美妙的节奏来的了……即便可以,也像是刀尖上的舞蹈。
那几人走近了,她听到她们是在谈论这几块太湖石。
“真费了点力气找呢……我们家老爷子要求又高,差不多水准的石头他也看不上。换了又换,淘汰了又淘汰,最后选了这几块他认为最有意思的放在这儿,权当是镇宅,其余的才放到后面去砌假山。这个庭院又小些,说是不要其他的什么,显得复杂,只配了松柏……有点儿意思吧?”
欧阳灿听出来这是曾之遥在说话,不知和她一起的都是谁,想必有那位袁女士吧?
她正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虽是无意的,但她们也许马上就转到假山背面来,倒像是她有心藏在这里似的,就不妥了,刚要退开,听到有人说:“这太湖石啊,我没什么审美情趣,看不出好坏来……你家后面的园子倒真不如这小小的一个内园看的让人心里舒坦……我从第一年来游园会就觉得要是我有这么大的院子,准是要弄妥了草皮,在家打迷你高尔夫的……”
“真是牛嚼牡丹。”曾之遥笑道。
“这话我听谁说的来着?哦,不就是你们家前侄媳妇嘛。她也是这么说的不是?”那人笑道。
“像是她会说的话。”曾之遥道。
“哎,他们分了也挺长时间的了……你侄子和欧家那个女孩子是认真的吧,不然今天这个场合不会带回来是吧?”
“你看我们悦希是随便的人么?”曾之遥反问。
“我当然知道你们悦希不是随便的人,所以才问问。你和欧阳院长也认识,他们家的事儿你不是一点不知道吧?”
“什么事?我们是认识,不过可没到熟悉得连家里情况都聊的地步。就是有病人拜托他照顾……我可是很尊重欧阳院长的。”曾之遥语气从刚才的调笑转变到严肃起来。
欧阳灿听着,不知不觉紧张起来。她此时特别想弄出点声音来,或者迈步走过去跟她们打招呼,这样的话下面无论是什么话都不可能再继续说出来了……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事实上是动不了,她脚像钉在了地上。
“听说欧师母那些年被一个大案子卷进去了,后来不是说精神有问题嘛,人都疯疯傻傻的了。有人说她是真疯,有人说她是装疯,欧阳院长在医学界的人脉,司法鉴定来个精神异常那还不是容易事儿么?再说了那个案子水多深……她要不是那样,才不会那么个了局,怎么也得进去几年的。”
“那都哪年的事儿了,亏你知道。”曾之遥淡淡地说。
“我说你还别不爱听啊,这个事就算过去了,你问问老郑,她儿子不是跟欧家那个……”
“别拉上俺儿啊,他们早没挂碍了。”郑懿的声音冒了出来。
欧阳灿手背靠在太湖石上。
“上回是提了一嘴这个事儿,没细说。怎么了?”曾之遥问。
短暂的沉默,忽的有个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道:“聊点儿别的吧。我是来看石头的,谁知道你们要说这个……”
“闲聊嘛,哪儿说哪儿撂。”曾之遥笑道。
“那你们聊,我那边看看去。”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经响了起来。
余下的几个人又沉默了片刻,郑懿才又抱怨道:“本来嘛,我避嫌还来不及。我要说了什么不合适的,回头人两家成了亲家,我里外不是人。我和曾总以后还得来往呢。”
“你是待说待不说呢?”曾之遥问。
“那我说了啊。我说你可别生气。我完全是从我作为男方家长的角度考虑问题的,可能不全面,可应该是有些道理的。”
“说啊。”
“欧阳灿吧,怎么说,倒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掐尖儿要强,性子嘛是烈了一点,我们家嘉维是最善良温和的,不大合适……她那个妈妈,我跟你们说,真是不大好相处。你们别说装疯卖傻……她就是精神有问题的。说是已经痊愈了,可现在还是要吃药控制,说犯病就犯病了。这完全是家庭不安定因素。这样一个情况,我也不敢跟她做亲家对不对?何况以后还牵涉到下一代呢……谁知道她到底是先天还是后天,遗传不遗传?”
“郑总,好了好了……”
“你看,我说多了就不合适了对吧?我不要讲你们就偏要我说……她们母女真是看着好好的,都是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发疯了,吓死人……有时候欧阳灿跟我讲话,那眼睛瞪大了,我都害怕你们知道么……”
欧阳灿只觉得浑身发抖,忽然有人拉住她手臂,她一转脸看到了曾悦希。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前面那些话他又有没有听到,但她借着月光能看到他深沉的眼睛……他没出声,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似乎是要让她镇定下来。果然他手上用力,拉着她往围廊那边走,低声道:“别管。”
欧阳灿被他拉的一个趔趄,迈出两步去,却猛的停下脚步,说:“对不起你了……这我不能忍。”
她说完,挣脱了曾悦希,快步来到假山前。
郑懿还正说的起劲,不想突然有人出现在她们面前,吓得话说到半截子停在那里。另外几人见她突然跟见了鬼似的瞠目结舌,一起转头,认出欧阳灿来,一时间竟然谁都没有出声。
欧阳灿看着这几个人,曾之遥,郑懿,走开了的袁桥……还有一位她刚刚进园时候见过的女士,数她脸色最吓人,仿佛是真的看到了个疯子出现在面前。还是曾之遥来得最快,脸上那凝固的笑容流动起来,要过来拉欧阳灿,道:“小灿,你……”
“曾阿姨,不好意思,我没想偷听你们说话。我就是刚好站在这边等悦希……”她说着,抬手拂了下落在眉梢的发丝。
“没关系的,我们只是闲聊而已,这……”
欧阳灿转向郑懿,说:“梁伯母,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跟您讲话。请您听清楚了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妈妈生过病没错,但是她绝对、绝对、绝对不是疯子。我从前尊重您是长辈,但尊重长辈也该是德行不是岁数。您这样信口开河,胡乱污蔑人,就别怪我不拿您当长者看待。我之所以还对您有基本的礼貌,是看在嘉维的份上。在我和嘉维交往期间和那之后,您的一些做法实在够不上光明磊落,也可以说很上不了台面。我为什么和嘉维分手您最清楚,可能嘉维都不一定比您清楚……现在我和嘉维和梁家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就算是有关系也不能容忍对我、尤其是对我妈妈的污蔑。”
“哟,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你瞧瞧你这样子,别说你妈妈,我看你……”
“你再说一次我妈妈!”欧阳灿大喝一声。
她手中正攥着酒杯,此时一怒,酒杯“啪”的一声应声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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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比她说的任何话似乎都更有力量,对面站着的几位霎时都露出几分惊慌之色,更有人惊到“呀”的一声惊呼,只是转瞬便都静默下来,眼睁睁看着水晶杯落在地上,碎片崩了一地……欧阳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她的手倒毫发无伤,只是有一点白色的痕迹。
她深吸了口气,握紧了拳头。
忽的听到一阵脚步声几乎带着风,曾悦希来到她身边,一把拉过她的手来查看,“你手没事吧?”
欧阳灿摇头。
曾悦希的出现像是把凝固的空气刺破了,场面却更显得尴尬和难堪。
郑懿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更不好了。
欧阳灿看着她那样子,头脑倒冷静了些。曾悦希握着她的手,她轻轻抽出来,转身往前走了两步,直直地面对郑懿说:“我妈妈一生做人做事都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既不害人,也没做需要接受审判的事,这不是你,还有像你一样的人能理解得了的。有这样的母亲我很骄傲。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不管是谁。”
她直视着郑懿的眼睛,直到她主动转开脸。
欧阳灿手还在抖。她两手握在一起,控制着情绪。到此时她仍然还有冲动挥拳打出去……万幸理智尚能控制情感。
曾之遥看着欧阳灿,尴尬地笑着,说:“瞧这事儿闹的……”
她待往下说什么,又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说才能把这个场面给圆了。
曾悦希看看姑姑。平时长袖善舞的姑姑竟然也有这么尴尬的时候,倒是想不到。
他抬手扶了欧阳灿,说:“我们走吧。”
欧阳灿这回没有拒绝他的提议。她看向曾之遥,说:“对不起,曾阿姨,失礼了。按理说您好意邀请我,不该让您难为。可听到那些污蔑我家人的话,我是没法忍耐的。我不期待您谅解,但是有一点我希望您明白,那些关于我父母的子虚乌有的传言,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你不要放在心上。”曾之遥说。
“不,我会放在心上的。我母亲遭受过的所有不公,我并不能替她分担和消解,这是我的无能。但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这些都会过去,会有还她公正的日子。在那之前我会保护她的。”她说。
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曾悦希握紧了她的手臂。
曾之遥忙说:“我明白的……没关系的。悦希,跟小灿去休息下……去喝点东西,晚点我们再好好聊聊。”
曾悦希点点头,轻轻拉了拉欧阳灿。
欧阳灿也不再坚持。她没再跟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有目光接触,也没用曾悦希扶她,阔步走出了庭院。但她也没有再往后面去,反倒径直王前院来。曾悦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大步地走着,叫了她一声,说:“慢点儿走。你的脚疼不疼?”
他追上来,手握住她的手臂,几乎是与此同时,欧阳灿的鞋跟陷进石缝间,狠狠地崴了一下,她身体失去平衡,险些扑倒在地。幸好曾悦希早有防备,硬是把她给拉回来。她浑身都在发抖,他感觉到了,低声说:“来,扶着我。崴到了没有?”
欧阳灿站在那里,脚踝钻心地疼。她很清楚,接下去她每走一步,脚踝都会剧痛……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没关系。扭了一下,活动活动就好。我看我还是自己走吧……就是我应该去后面跟爷爷道别,可现在这个样子我是很不适合去。你帮我去说一声吧。我到家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先送你回去,回来我跟爷爷说。”曾悦希说。
“不用了。真的。”欧阳灿说。
曾悦希看着她的眼睛。
“我现在心情很糟,需要冷静一下……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她说。
“你应该知道不管她们说什么,都不影响我对你的看法。这是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去跟她们正面起冲突的原因。因为没有必要。明白人不需要你去辩解,糊涂人你辩解了也没用。”曾悦希说。
“我知道。可是我非常气愤。”欧阳灿说。
“你应该气愤。这我理解。我也说了这些人你不必都理会。”曾悦希道。
“可能是我修养不够,我还做不到……我得想想。”欧阳灿转开脸,不看他,道。
“欧阳灿!”曾悦希拉住她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欧阳灿差点儿被他拽倒。她跌在他手臂间,他也没管。“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告诉过你不要理她们,你不要理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跟我使性子?迁怒于我并不能改变什么。”
欧阳灿有点吃惊地看着他。
这吃惊让她顾不上脚踝的疼痛,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脸上。
此时的曾悦希,仿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不,从走进曾家这个大门,他似乎就不像他了。
“何况我早说了今晚都不必来。既然来了,而且这些都是预料得到的,有什么不能忍耐的?如果我们在一起,她们该说什么还会说什么,你要永远活在她们给你的压力之下吗?”
“或者我们可以不用在一起。”欧阳灿说。
“你说什么?”曾悦希愣了下,问。
“我说如果对一件事的看法是如此不同,而且看上去都很难说服对方,或者我们都需要考虑一下我们到底合适不合适。”欧阳灿回答。
“欧阳灿!你是不是真的脑筋不正常?”
欧阳灿瞪大眼睛,猛的甩开他的手。
曾悦希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拉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欧阳灿想甩开他的手,但没能做到。他的力气非常大,她只觉得被他攥住的这只手臂像被铁钳箍住了,骨头都在疼……她忍耐着,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很显然,你说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影响你对我的看法,不,影响的。可能你自己都没有觉察到……我想我们还是冷静一下吧。”
曾悦希仍然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说:“没有什么可冷静的,你不要找借口。”
欧阳灿看着他,说:“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需要。”
曾悦希的手越攥越紧,欧阳灿抬起手来,拉住他的手腕。
“悦希,你们在这啊?”曾太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爷爷刚刚问起来你们去哪儿了……你们是不是过去一下,陪爷爷聊会儿天?”
没有人回答她,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欧阳灿没回头看她,仍是看着曾悦希。
背着光,他的脸色阴晴难辨,可他的表情却让他的面容看上去非常陌生。那很有棱角的平时总会显得过于冷峻的脸,此时看起来让人心惊……欧阳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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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希啊,怎么了?”曾太又问。
她向前走了走,但并没有过来。
“我们没事!”曾悦希说。
他语气很生硬,欧阳灿吃惊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曾太轻声说:“这样啊,悦希,你们有什么话进去坐下来慢慢说,好吧?小灿是第一次到家里来,该好好招待她的……还有,等一会儿就有客人告辞出来了。”
她说完便走了。
她的脚步声还清晰可闻,已经能听到有人在往外走。
欧阳灿身子有点僵硬。事情发生的太快,她的各种反应也做出得太快,眼看着是彼此的情绪都是在失控的方向上一路奔下去的……告辞出来的客人们那阵阵笑声越来越近了,她抿了抿唇,说:“咱们就这么站在这里,难免会让人猜疑。”
曾悦希松了手,按了下太阳穴,似乎是硬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对不起,刚才不该那样,吓着你了。”
欧阳灿控制着自己不抬手抚摸被抓疼的手臂,却也没说“没关系”。
“我们走吧。”欧阳灿说着先迈开了步子。
曾悦希停了停,跟着也向大门口走去。
欧阳灿低头看着脚下的小路。
来得时候只顾抬头看院子里的景色,没顾得留意脚下这碎石路……这双娇嫩的鞋子已经让她吃够了苦头,现在每走一步都像有刀片在割她的脚,若是再崴一下,她怕是不能靠自己走出去了。好容易挨到了门口,听到曾悦希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欧阳灿看着渐渐恢复了常态的他,慢慢点了点头。
他走开了,她站在原地等。
客人在陆续走出来,她往角落里挪动了下,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说笑着离去,车子一辆一辆开过来又开走,到处都是人声、引擎声……她呆看着眼前的一切,动都不动。
“小灿,悦希呢?”忽然有人问道。
她转过脸去一看,是曾太。一起出来的还有几个人,袁桥和曾之远都在内,显然他们是出来送袁桥的。
她忙说:“悦希去开车了。”
“怎么你这就要走吗?”曾太过来,轻声问道。“还想你没这么快走,要跟你聊聊的。这一晚上都在照顾客人,没得空跟你说句话。”
她扶着欧阳灿的手臂,手心温暖极了。
欧阳灿抱歉地说:“对不起,伯母,本来应该跟您道别的……可是您看我这不争气的脚踝,刚刚在树下崴到,已经肿成这样了,实在没办法坚持。我本想悄悄走,不惊动你们,晚点让悦希跟你们讲的……”
“哟,真的,这么严重……我刚还以为你们怎么回事呢……”曾太本来声音低低的,一眼看到欧阳灿肿的老高的脚踝,调门就高了,把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引了过来。
袁桥看了欧阳灿,说:“这必须得让医生处理一下了。我看还是直接去医院吧。”
“没关系的,只是崴一下,没伤筋动骨的……我回家自己会处理。家里都有药。”欧阳灿忙说。
“忘了你是医生。可是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轻视这些小毛病。”袁桥轻声说。她的司机开车过来,开了车门等她。她看了一眼,问:“要不我顺便送你一程吧。我车子宽敞,可以把腿架高一点。”
“还是不麻烦您了。悦希车子过来了。”欧阳灿忙说。
袁桥看看她,点了点头,说:“那好吧。我先走了。”
她回过身去,跟曾之远夫妇道了晚安才上车离去。
她的车子一走,曾悦希的车子才开上来。
曾太伸手扶了欧阳灿,说:“你这样走我真是不放心……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我会处理的。”欧阳灿微笑道。
曾太看她笑的都勉强了,心知这会儿最好就不要再耽搁时间,于是她瞥了眼下车来接欧阳灿的曾悦希,扶着欧阳灿边走边轻声说:“让你这样走,太不合适了……改天我约你喝茶。”
欧阳灿微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此时曾悦希已经走了过来,将她接了过去,看她右脚已经不太敢着地,手臂撑住她身子,说:“一会儿送你去医院。”
“崴一下脚而已,没那么夸张。我父亲那里有特别配的膏药,敷一帖休息一晚准好。”欧阳灿说。
曾悦希再看看她的伤处,便没坚持。
“还是小心点好。要是觉得疼,就直接去医院,省得到家再折腾。”曾太道。
“好。”欧阳灿答应着,转身上车。她见曾太和曾之远并肩站在那里,行了个礼,说:“曾伯伯,曾伯母,谢谢你们的招待。晚安。”
“晚安。路上小心。”曾之远说。
曾太抬手摆了摆,也说:“晚安。”
欧阳灿翘着脚上了车,曾悦希替她关了车门,待要上车,听见父亲又特地嘱咐了两句让他慢点开车,“不要一着急就超速。”
“知道了。”曾悦希答应。
可他上了车,一启动便速度很快地驶离了曾家……车开得很快但也很稳,欧阳灿还是握紧了把手。
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等车子快开到欧家巷口,欧阳灿要开口说话时发现自己嘴巴发干了。
她清了清喉咙,说:“就停在这里吧……车子开进去不太好调头。”
“确定不用去医院检查吗?”曾悦希问。
“很确定。”欧阳灿说。
他顿了顿,驱车转弯驶进欧家小巷。小巷被欧家和不知哪位邻居的车子占据了差不多一半的空间,显得更狭窄了。欧阳灿又说了一次不需要开进去,曾悦希说:“这条小巷子还是挺长的,你走不了那么多步。”
欧阳灿不出声了。
曾悦希停了车。
车没熄火,两人都沉默着。
隔了车窗和欧家的大门,能听见院内如池塘蛙声一般的犬吠,紧凑、密集……让人心慌意乱的。
“我回去了。你慢点开车。”欧阳灿说。
曾悦希按住了她的手。
她没动,他似乎也并没有想好这么做之后要怎样,过了一会儿才说:“等一下。”
他下车给她开了车门,将她扶下车。
欧阳灿不想显得自己伤得很重的样子,尽管每一次脚落地都钻心地疼,还是很快走到了门口。她看了眼他的车,说:“你等下从这边调头吧。”
她手在前面画了个圈,给他指着最合适的位置。
曾悦希却说:“我直接倒出去就行。你先进去吧。”
欧阳灿看了他,抿了唇,点头,“好。那……晚安。”
“晚安。”他说。
但两人还站在门口,沉默着看了对方。
欧阳灿没有马上进家门,曾悦希也没有马上离开。
“很抱歉这不是个愉快的夜晚。”曾悦希终于说。
“但是我有点庆幸我还是去了。”欧阳灿说。
“所以……”他看着她。
“这段时间我很开心。谢谢你。”欧阳灿说。
曾悦希看着她的眼睛,“我也很开心……应该说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这会儿你也累了,还有伤,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们……再联络。”
欧阳灿慢慢地点了点头。
曾悦希没有等她进门,转身上了车。
欧阳灿看着他的车子几乎是“嗖”的一下就倒了出去,吃惊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虚脱一般靠在大门上。
恰好此时门被拉开,她整个人就跌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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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开门那人也没想到这一开门会跌进个大活人来,惊得“啊呀”一声差点儿跳起来,看清楚是欧阳灿,忙上来拉她,说:“小灿啊,你怎么回事……可吓死我了!快起来……”
欧阳灿没吭声,坐在地上,看着伸手来扶她的婶婶,拉住她的手,一起没起来,又跌坐回地上。这一下跌的并不比刚才疼,可是她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
蔺清如见状愣了下,跟在她身边的胖胖和石头就冲上来。胖胖蒙头盖脸对着欧阳灿一顿猛舔,口水嗒嗒地把她弄的很狼狈……要在平常欧阳灿早就揪着它的大耳朵跟它拉扯一番了,今天却没有。
她等胖胖平静点儿,拍拍它脑袋,又拍拍在一边儿歪着头看她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过来也亲亲她的石头。
石头低头嗅了嗅她身上,“呜”了一声,转头看蔺清如。
蔺清如马上就发现不对劲了,“呀,你这是把脚崴了……我看看来……我说你怎么这样呢,疼啊?”
“嗯。”欧阳灿点头。
“你看看你这孩子……你怎么也不出声啊!怎么崴的?这不像是摔这一跤摔出来的。”蔺清如仔细看了看,皱起眉来。“小曾送你回来的?”
“嗯。”欧阳灿点头。
蔺清如看了看门外,“走了?”
“嗯。”欧阳灿又点头。
蔺清如皱了皱眉,给她把鞋带解开扔在一边,说:“你看你这脚丫子,就是不崴着,遭罪不遭罪?都磨破皮了……瞧瞧皮破血流的……不是让你用磨脚膏吗?”
“没管用。”欧阳灿说。
蔺清如叹口气,一只手固定她的脚踝一只手拧着她的脚揉捏着,问:“怎样?”
“没事。脚不大疼,刚摔这一下疼。”欧阳灿带着一丝哭腔,吸了吸鼻子。
“伤的不算严重,这两天就在家休息吧……进去,我给你上药。”蔺清如说着把欧阳灿给拉起来,给她把裙子扯了扯。
“奶奶和我妈睡了没?”欧阳灿问。
“你不回来她们能睡吗?我们在奶奶房间说话呢……”
“那您怎么出来了?”
“还不是为了这两只胖狗?刚才外面这几只一叫,它们俩就跟着喊,里应外合的,我出来看看怎么了……”蔺清如说着,伸手拍了下石头的脑袋。“小夏出门前不是说照顾好了这家伙吗?奶奶这两天上心的很,把哼哼抱下来看着。结果呀,奶奶看着哼哼,石头看着奶奶。”
欧阳灿笑了。
“哟,笑啦?又哭又笑,小狗撒尿。”蔺清如笑道。
“小婶,能悄悄地吗,等会儿别让奶奶看见我这样。”欧阳灿指了下她的脚。
“今天晚上不看见明天早上就不看见了?”
“明天穿鞋就看不见了嘛。”欧阳灿轻轻迈步。
蔺清如要扶,她忙说:“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她慢慢走了两步,有点开心地说:“小婶,你真神啊,揉几下感觉好多了……我爸那神药应该还有不少,敷一下明天准消肿,不耽误我周一上班。”
“请一两天假,你们单位就不运转了?”蔺清如笑问。
“那倒不是……”欧阳灿说着,回头看婶婶落在后面把她扔在地上的那双鞋捡了起来。
“鞋都不要了。不想再穿了呀?”蔺清如把鞋拎手里,晃了晃。
“应该不会再穿了。”欧阳灿说。
“那也不能扔这儿。”蔺清如说。
欧阳灿皱皱鼻子,把鞋接了过去。
这漂亮的鞋子在淡淡的光影下,还是闪闪发光……真是美啊。有些东西,就是有着让人不顾一切想要拥有哪怕一瞬间的美。
“擦干净收起来,或者哪天还能用到。就是用不到,偶尔看一眼也不错。”蔺清如说。
“我很少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偶尔来点一次性的消费品,漂亮也漂亮过,可以了。”欧阳灿拎着鞋,扶了扶手上台阶。
蔺清如走在她身边,托着她的手肘,看看她,轻声说:“说的也是……你呀,什么都不像你小叔,这点怎么像呢?一不留神就崴脚……年轻时候脾气暴,又好打抱不平,言不语的就顶着乌鸡眼回家。我就是跟着他,几十年练就了治这跌打损伤的功夫。这几年倒是好多了,我还以为我这手艺要用不上了,谁知道回来一趟,还能赶上你受伤呢?我看啊,要不退休以后我开个武馆吧,还可以卖药。”
欧阳灿笑着揉揉眼,说:“我爸配的药就是拿我和小叔做临床实验的嘛,百试百灵,拿去卖没有问题的。”
蔺清如忍不住大笑,伸开手臂将欧阳灿拥进怀里,使劲儿抱了抱,说:“说是这么说,还是要小心不要总受伤。”
欧阳灿笑着,觉得裙摆被扯动,她一看胖胖又在咬她的裙子,干脆进门就把裙子脱了,只穿了衬裙。她正找拖鞋,就听见她母亲说:“我说,欧阳灿,你你你……你是不是又喝多了呀你……”
欧阳灿冲母亲吐吐舌。
“在门口跌了一跤,又走了一身汗,衣服早脏的没法儿看了……反正家里都是女人,就让我邋遢一会儿好了嘛,行不行啊,好妈妈?”她说着张着一双手臂就过去,抱住母亲。
灿妈听说跌了跤,拉开她看了看,见她的确没醉,又见脚踝已经见了肿,皱起眉来,待要问,蔺清如先问她药膏放在哪里,她拍了下手,说:“在老欧的那个老药箱子里……我得找找药箱子在哪……等下啊。”
灿妈转身颠着小碎步回房了,蔺清如赶紧让欧阳灿去沙发上坐下,自己去拿来清水和纱布。这时候欧老太太从卧室出来,看见这个架势,免不了又细问到底怎么伤着的。灿妈和蔺清如回来,又忙着给欧阳灿上药揉脚、又要安抚心疼孙女的老太太……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欧阳灿倒没怎么说话。
婶婶给她揉脚下手有点狠,把她疼的额头冒汗,可是疼过之后竟然觉得舒服了很多……她长出了一口气。
蔺清如给欧阳灿把药敷上,用纱布裹了,看看她脚上被鞋磨破的地方,又拿了药棉给她擦好涂了药,用靠垫垫高,在脚底拍了一巴掌,说:“行了,这小猪蹄就算是弄干净了,随时可以下锅炖了。”
欧阳灿忙说:“谢谢小婶。”
“忙这半天,当得你这一声谢。”蔺清如笑着把东西收拾了去洗手了。
欧阳灿往沙发里挪了挪,看着好一会儿没出声了的祖母和母亲,说:“挺晚了,你们快去睡吧,我在这坐会儿等药水干了也上去。”
“你就在楼下睡吧。我看你上楼也困难。”灿妈说。
“没事。还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欧阳灿笑道。
“能走是能走,不是不灵便吗?”灿妈皱眉道。
欧阳灿笑笑,说:“我还是睡我自己的床舒服。”
“这么不听话,明儿要是严重了,别哭。”灿妈说。
“我有数的。”欧阳灿笑着说。
“你呀。”欧老太太伸手戳了戳孙女的额角。
欧阳灿笑。
“奶奶,去休息吧。”她又说。
“我们也不困……不如坐着说会儿话。”欧老太太说。
蔺清如回来,端了一托盘切好的蜜瓜,说:“我就猜着没那么快去睡,吃点水果吧……小灿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欧阳灿立即说。
“她只是伤了脚,又没伤了嘴,吃是不耽误的。”灿妈笑道。
“晚宴菜品如何?”蔺清如问。
“还可以吧。”欧阳灿说。
“就‘还可以’?”蔺清如笑问。
“我不太记得吃了什么了。总体感觉是不错的。”欧阳灿吃了口蜜瓜,轻声说。
见她兴趣缺缺的,蔺清如看了灿妈一眼,说:“看来你妈妈没白给你留饭。你要是饿了就去吃一点。你妈妈说你晚饭未必能吃好,我还说她不是猜人家里一定是盛宴么,怎么会吃不好?”
“盛宴是盛宴,好吃也好吃,可不一定能吃好。”灿妈说。
“应酬的场合哪能专心吃饭呐。一味闷头吃喝不管旁人如何,怕是要落下坏名声了。”欧老太太说。
“咱家孩子倒不会这样。”蔺清如笑着说。
“所以就担心吃不好嘛……”
欧阳灿吃着蜜瓜,听她们说一句,点一下头。
灿妈看她只顾吃,忍不住笑着摸摸她的头,说:“真是……这么贪吃,又幼稚,一副小孩子心肠,可怎么好呢……”
蔺清如笑道:“那你还盼着她快点嫁出去?要我看现在刚刚好,她日子过得有劲有趣最重要。”
灿妈又摸摸女儿的头,看她这憨样子,终于点了点头。
欧阳灿一块蜜瓜吃完,也不待擦擦嘴巴,沾着瓜汁就凑近了母亲,“啪叽”一下亲在她脸上,惹得灿妈又笑又抱怨她“没点样子”,拿了手巾给她胡乱擦着手和嘴巴……笑了一阵,欧阳灿抱着靠垫偎在母亲身边,听她们闲聊。
“……他们这一出去连个信儿都不给,玩儿疯了。”蔺清如道。
“公海上呢,没那么方便。再说一起出去玩的都是很合得来的,有玩有聊,哪儿顾得上给家里信儿。”灿妈说。
“难为小夏跟一帮老爷爷一起出门,手提肩扛都是他的事儿了……”
她们声音低低的,像催眠曲似的。
她眼皮有点沉,隐约听到手机铃在响,却也只是缩了缩身子……这沙发太舒服,睡的身上暖暖的,她动都不想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灿妈看欧阳灿闭上眼睛了,摸摸她额头,叫了声“小灿”。
“睡着了。”蔺清如道。
灿妈轻声说:“就让她在这睡吧。”
欧老太太点点头,蔺清如问:“睡这能行?”
“她有时候加班太晚进门就倒沙发上睡的。这沙发没别的好处就是够宽够长能当床使。”灿妈微笑道。
“这份政府工打的着实辛苦。以前看着她爸爸那么忙那么累,我就想小灿长大以后不要做医生也好……谁知道到了还是自己找了个更忙更累的工作。”欧老太太叹气。
“她喜欢嘛。”灿妈笑道。
“说起来我们家也就算是很惯孩子了。人生大事上都由着孩子们自己选择,从来没说要他们照着我们的意思来。”蔺清如轻声说。她看了欧阳灿一会儿,“看来今天晚上确实很累……小灿难得这么没精神。”
欧老太太和灿妈同时点头。
欧老太太说:“小灿不善交际。人多的场合对她来说是个负担。”
“也算是积极了。可是明明有更合适的。”蔺清如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欧老太太大概是没听清,就没出声,灿妈却是听见了,也轻声道:“这怎么好比较呢……要非有个比较,大概容易摘到的果子不会觉得甜。”
蔺清如细想了想这句话,笑着点头。
“不早了,我们也休息吧。”欧老太太说。
“好。”妯娌两人忙应声。
蔺清如扶老太太起身回房,灿妈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走之前她顺手把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裹着线毯在沙发上睡得安安稳稳的女儿,沙发太宽大她的小身子只有薄薄一片……
欧阳灿等母亲卧室房门关了,客厅里暗下来,才轻轻翻了个身。
趴在她身边的胖胖见她动换了,也抬起头来。她伸手过去摸摸它的大脑袋。不一会儿又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再一看,一个黑影子从奶奶卧室方向移过来。是石头。它也趴在了她身边,和胖胖挨着。
欧阳灿伏在沙发上,手伸过去摸摸石头的背,一下,又一下……她出了会儿神,才起身摸到她的手包,拿出手机来看,果然有曾悦希的电话。打了好几个。
她看看时间已经十二点钟,决定不回电话。只是一条短信编辑了一遍又一遍,竟怎么都不通顺似的……她眼睛酸涩,揉了又揉,打起精神来,回复道:“刚才睡着了,才看到你的来电。已经上过药了,脚不碍事。晚安。”
过了一会儿,一条信息回过来。
她打开看,“睡吧。晚安。”
这几个字她看了好久,直到它们都跳起舞来……她才把手机放在一边,倒回沙发上躺好,抻了抻线毯。
一股暗香飘过来,若有若无的。她知道这香是那盆“灿星”散发出来的。
她把线毯拉起来盖住脸,又过了好久才睡着,却又睡不安稳,朦朦胧胧间眼前不是曾悦希皱着眉头的样子就是郑懿那刻薄恶毒的言语,让她又烦躁又难过,终于还是没能睡到天光大亮,就起了身。
脚踝的伤倒是轻了些,她走得慢些也可以行动自如了。
她正揉着脚踝,忽然看到趴在地上的胖胖大尾巴摇了起来,石头则呼的一下就趴起来往门口跑去,胖胖脑袋贴在地板上往门口方向看了看,才慢悠悠爬起来走过去了。
欧阳灿心想看这架势一定是外面有什么情况,一般来说应该是家里人回来了。可她刚想着父亲他们应该下午才到家呢,就听门锁咔哒响了一声,门廊里石头那细碎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早上简直有点“惊天动地”的意思,还伴着夏至安呵呵的笑声……她一惊,刚要起身去看看,马上意识到自己就穿了件衬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照她现在这个情况,就算是要上楼去也是来不及的了,况且已经听到夏至安在和父亲说话,声音虽低,也听得出来他们已经进门了……她索性拎了线毯披在身上,也往外挪着步子,叫了“爸”。
这一挪动,她心里倒一阵惊喜,脚并不怎么疼!
想来还是婶婶给她处理得及时……
门厅里的说话声瞬时消失了,过一会儿,夏至安抱着石头走了进来,看着用线毯把自己裹成了彩色卷筒的欧阳灿,还蓬着一头乱发,问:“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欧阳灿看他抱着石头,刚想说这也宠得太不像话了吧,一转眼就看到父亲勒着胖胖走进来了,也一脸诧异地看着她问了和夏至安同样的一句话,于是她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反问道:“你们怎么这就回来了?不是说得下午吗?我叔呢?”
门“咣”的一下被推得撞到墙上,欧阳劼那洪亮的声音响起来,说:“在这呢!还能落下我啊?一起回来的!”
夏至安笑笑,把石头放下来。
欧阳灿抽抽鼻子,看了他们身上,也笑了——他们出门的时候她没赶上,可是看了父亲发的出发自拍照的。照片里除了父亲、叔叔、夏至安还有庞叔叔。四个人清一色崭新的装备,那艘要载着他们出海的船也是新到的,所以他们看上去更加神采飞扬……可这会儿啊,他们衣服也脏兮兮的,脸上都胡子拉碴的,头发还乱糟糟的……更别提一进门带进来的这股味道了。
简直像进了海货铺子!
她说:“哎呀,你们闻起来跟干鲅鱼似的……”
“哈,你个卷筒冰激凌好意思笑话我们?”夏至安接口便说。
欧阳劼闻言大笑,欧阳勋则笑着让他小声点儿,“老太太她们还没起呢。”
欧阳劼硬是憋住笑,点了点欧阳灿,说:“也有你吃瘪的时候。”
欧阳灿单脚往前蹦了蹦,问:“有什么收获吗?”
“还什么收获啊,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欧阳劼脱下外衣来抖了抖,抹了把他那脏兮兮的头发。
“啊?出啥事儿了?”欧阳灿又往前蹦了蹦。
夏至安奇怪地看她从自己身前经过。
“要不我们能提前回来吗?刚到公海就起了阵妖风。要不是小夏镇定,跟船长商量着走了个安全航线及时返回,这会儿我们还不知道漂哪去了呢……你是不知道,那乌漆嘛黑的海上,那浪都是黑的,船简直要翻过来了!我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真是怕了……”欧阳劼连说带比划,听得欧阳灿只觉得后怕。
她左右看看,见父亲和夏至安只是笑眯眯地跟着听,倒像是听说书讲故事,根本就没他们俩什么事儿呢……有点无奈地说:“去之前不是说天气什么的一切都好呢嘛?”
夏至安说:“海上的情况瞬息万变。这个季节尤其如此。不过有惊无险,OK啦。”
“你说得还真轻松哎。”欧阳灿看他们安然无恙,小心地挪动脚步。
“我又不是凭空这么说。有我在,怕什么呀?那船长经验也很丰富,只不过这么恶劣的天气情况他也没遇到过……这不是安全返航了么?”夏至安笑着说。
他又看了欧阳灿一眼,这回目光落在她脚上了。不过他没出声,见欧阳勋他们到沙发上坐下来,欧阳灿问他们要不要喝水,他便说:“我去倒水吧……你脚怎么回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啊,小灿,怎么你那只脚不能落地吗?”欧阳劼问。
“是不是又崴了?”欧阳勋毕竟是了解女儿的,换了个问法。
“稍稍崴了那么一丢丢吧。”欧阳灿手臂从线毯缝隙里钻出来,比划了那么一下。“不过经过我小婶的治疗,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你还蹦来蹦去的?能走?走过来给我看看。”欧阳勋招手。
“走就走嘛。”欧阳灿说。
夏至安看她高抬脚、轻落地,果然是走过去,转身去倒水了。他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倒了四杯水回客厅,就见欧阳灿坐在沙发上,线毯仍然裹在身上,越发连手脚都藏在里面了,只露了一张脸,不禁奇怪地看了她,但没出声,只示意她喝水。
欧阳灿摇摇头,缩在线毯里,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出海遇险的事,见父亲和叔叔显得很累的样子,催他们去洗澡休息了。
“差点儿忘了说,我们带回来的战利品搁在门外,记得和你妈妈说。”欧阳勋说。
他很有点儿得意的神色,欧阳灿笑起来,说:“要不是出了这点意外,恐怕战利品要堆满院子了。”
“那可不!”欧阳勋笑着指了指夏至安和欧阳劼,“不过我没什么贡献,都是你小叔和小夏钓的。吊上来大部分我们都放生了,就带了几条鱼回来,意思一下。”
他说完就先回房了,欧阳劼笑着跟欧阳灿道:“你爸一副姜太公的架势坐在那儿稳的呀,说不急不急,让我们先炫技,他最后来个秒杀就行,结果哩?赶上风暴,还秒杀哩……我们没被龙王爷秒杀就托福了!”
“我爸钓鱼那确实是姜太公的范儿。”欧阳灿点头。
“你爸是意识流,我们是技术流。”欧阳劼开玩笑道。
“小叔,庞叔叔这次有收获吗?”欧阳灿想起来,笑问。
“哎呀别提了……要不是哭着喊着蹭了小夏两条鱼回去,你梅阿姨下回肯定不让他去了——回回劳民伤财……”欧阳劼笑道。
欧阳灿笑的软在沙发里,还得压低声音不要惊动了奶奶她们,忍得着实辛苦。
“得啦,还有好玩儿的事儿呢,回头再给你讲。我先去睡一觉了……小夏,你也赶紧上去休息吧。”欧阳劼说。
“不急。我等下先把桶拎进厨房,一会儿出太阳外面该热了。”夏至安说。
“那你受累。到底是年轻人,我这会儿都要昏过去了。”欧阳劼笑道。
“您去吧。”夏至安笑道。
欧阳灿抽了张纸巾擦擦眼睛,这会儿也不笑了。
夏至安看看她浮肿的脸,默不作声地把水喝了,起身出去把放在院子里的塑料桶和渔具都拿进来。
“要不要帮忙?”欧阳灿慢慢走过去,看着他里外忙着搬东西,问。
“不用。”夏至安埋头整理渔具,拎起来放到楼梯间那里,并排搁地整整齐齐的。
欧阳灿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站下来看他收拾好渔具又跑出去把两个很大的塑料桶拎进来,好奇地看看里面——桶里鱼不算多,粗粗这么一看究竟都是些什么鱼她也不认识,不过有大有小、杂七杂八的鱼混居在一起,倒是热闹……“干嘛费劲连海水一起装回来啊,多沉啊,一路还撒不少海水在车上吧?”她说。
“要不我们都能一身干鲅鱼味?”夏至安把桶放到厨房里,拍拍手也准备上楼。他看欧阳灿伏在楼梯栏杆上,问:“怎么着,先给你捞一条吃?”
“我又不是猫!”
“你不是猫,你可惦记着给猫搜罗鱼吃呢吧?告你啊,我们钓的鱼,不给猫爸的猫吃。”
欧阳灿撇了下嘴,慢慢抬脚上楼。
脚倒不怎么很疼,就是得走得慢点儿。
夏至安把背包拎在手里,看她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揪着线毯,皱眉道:“我说得难听点儿你别炸毛啊……你这是伤了脚呢,还是伤着哪儿了?披着个线毯大早上的晃来晃去,你不嫌磕碜啊?”
欧阳灿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好,我不管。你慢慢儿走吧。”夏至安笑着背起背包上楼了。
欧阳灿看着石头跟着他飞一样地跑没影儿了,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哼了一声,继续一步一步往上走。
不一会儿就听见夏至安下楼的脚步声,很快就来到她面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干嘛又下来了?忘拿什么东西了?”她站下,权当休息一会儿,问。
夏至安也没说什么,转过身来背对她,指指自己背上。
“干嘛?”欧阳灿吓一跳,忙摆手。“不用!都好多了,我跑上去也可以的……”
夏至安扭回头来看她,“隔着毯子不会沾上干鲅鱼味的。再说我T恤都换过了。”
欧阳灿愣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你再笑的大点儿声,这楼得震塌了。”夏至安皱眉道。
欧阳灿忙点头,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大好,忍着笑,从线毯里伸手出来推了推他,说:“我不是嫌弃你埋汰……是真不用。而且,我这个样子也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没背过。”夏至安也笑了。
“谢谢你,要是需要帮忙我不会客气的。”欧阳灿说着,手臂缩回线毯里。有点担心线毯会落下来,又裹紧一些。
夏至安看她一眼,说:“真少见你这么扭扭捏捏的……”
“嗯,一时不动拳头就是扭扭捏捏了。”欧阳灿索性伸手过去搭在他手臂上,另一只手就紧紧捏着线毯。“我要是不扭捏,咱俩恐怕就尴尬了。”
“真会替我着想。你该不是昨晚喝多了,回来乱来,把衣服脱的不知道扔哪儿了吧?”夏至安手臂撑着她,小心地让她借力上楼梯。
欧阳灿听了,抬手便要拍他的小臂,幸而及时意识到这会儿他可是自己唯一的“拐杖”,瞪了他一眼。
“没猜错吧?你看你脸也肿,眼也肿……”
“才不是喝醉了呢。当我什么人呐,在家有多少酒不能喝,跑人家去喝醉?总共也就喝了三杯香槟……”欧阳灿说。
夏至安没出声,倒是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看着楼梯上的花纹,此时晨光渐明,花纹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她看得有点出神,忽然想起昨晚在曾家,也看到宅子里里外外的木雕石刻,那么多,那么美,可是她竟然并没有记住什么具体的东西。也许都是因为她并不真的在欣赏景色和物事吧……她轻轻叹了口气,回过神来,发现在自己就紧紧握着夏至安的手臂,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多久了。
而夏至安就站在她身边,沉默着,看着她出神。
“呃……”她有点儿窘。
这时候,夏至安做了个让她很意外的动作——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喂!”她拉下他的手来,“拍石头脑袋拍习惯了是吧?”
夏至安看了她一眼,反握着她的手,屈屈膝,将她手臂搭在肩膀上,整个人连着线毯就背起来,两三步跨上楼梯,直接送到她房间里去,一下子就丢在了床上。
欧阳灿一路大呼小叫的,还不忘了把线毯扯住防着散开走了光,等确定线毯始终像胶布似的贴着身,才定下神来,又见夏至安站在床尾拍拍手像是要拍掉灰,一回身就出去了,还很周到地给她把门关上……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呀!夏至安,你把人当麻袋是不是!你再这么随便……”
“得了吧,哪个麻袋能跟你似的这么会吵嘴,成精了呀?不把你拎上来,爬这半截楼梯你得爬到日上三竿,耽误我睡觉好吗?走啦!”夏至安隔着门,说完就走。
欧阳灿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又忍不住“呀”了半天,到底是抓着自己满头乱发揉了半晌仿佛才解了气,倒在床上。
奇怪的是这么一来,她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团郁闷之气,竟消散了些……虽然她知道这是暂时的。
她滚到床中央,把线毯照旧裹在身上,闭上眼睛,找了个让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脚踝舒服的姿势躺好。
线毯齐着鼻尖,她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哼,干鲅鱼味。”她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心里还明白,应该爬起来去关一下空调,或者再多盖点什么再睡,可过去的这一天她太累了,好不容易上了自己的床,既没有力气也没有那个意愿再起来……整栋房子似乎都静了下来,连日间最常见的蝉噪都不闻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越来越冷。朦胧间听见有人敲门,她含糊地说了声请进。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头顶飘来飘去,静了片刻,一只温暖的手覆在她额头上。
她要过了一会儿才睁眼看看。窗帘合拢了,卧室里很暗,除了她自己并没有人,空调似乎被关掉了,而身上多了一条薄被……她吸了吸鼻子,有点鼻塞。
按说应该闻不到干鲅鱼味道了,可奇怪的是她仿佛仍旧在海货铺子里呆着。她有点儿无奈地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很快又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觉却睡得十分不安稳。
她人始终昏昏的,仿佛走在海边的礁石上,海风强劲,吹得她东倒西歪的,想快点离开那地方,却怎么也走不远,绕来绕去,始终是那片礁石。她不住地爬上爬下,走进走出,脚被礁石的粗糙表面磨得疼,低头看时只见脚底早就血肉模糊……她吓得一头冷汗,一屁股跌坐在礁石上,等她手触到礁石的一刹那,却是滚烫的液体——那海水竟然是热的,并且一浪接一浪涌过来,很快就要将她淹没。她一着急,想到自己完全不会游泳,又慌又怕,使劲儿在沸腾的海水里挣扎着,试图让自己的口鼻高于水面,不至于淹死……可她就只有手臂能动,比起海浪的威力来,她的挣扎徒劳无功。
海水没过了她的头顶,她的甚至不住向下沉,想要哭却哭不出来,心里有个念头,还没有跟家里人好好告别,不能就这么死了……而且在水里哭,眼泪谁也看不到……她忽然看到有个人向她游过来,白色的衬衫白色的短裤,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子。在这么慌乱绝望的时刻,她还顾得上看他的微笑着的漂亮的面孔……他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拉住了,很用力地一拉一推,把她托出了水面。她终于能够呼吸,马上回头找救她的那个男孩子,可是水面黑漆漆的,并没有他的影子。她心一慌,想要喊,怎么也喊不出声……她终于大哭起来。
“小灿,小灿,醒醒,醒醒来。”有人抓着她的手摇晃她。
她睁开眼,眼前模模糊糊的,要抹一把才看清摇晃自己的人是谁。
“小婶。”欧阳灿开口,却是哽咽。
她抹了把脸,发现脸上全是泪。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是不?”蔺清如摸摸她头、摸摸她脸。
“嗯。”欧阳灿应声。
她想到那个梦,梦里的一切都清晰无比,绝望和喜悦……她翻过身,趴在枕头上哭起来。
“这是怎么了……好了好了……白天睡觉就容易魇着。没事的,梦里都不是真的,别怕。”蔺清如拍抚着欧阳灿的背。“你看看你这一身汗……小灿?”
欧阳灿哭了一会儿,抽抽噎噎的,不动了。
蔺清如去拧了把湿毛巾回来,拍拍她肩膀,说:“来,擦擦脸。”
欧阳灿翻身坐起来,拿了毛巾展开,握住脸。
蔺清如见她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也不出声,坐到床边看看她的脚踝,拆了绷带重新上了一遍药。
欧阳灿默默擦了脸,握着毛巾坐在那里出神。
“到底做了什么梦,上心成这样?”蔺清如轻声问。
欧阳灿脸肿着,眼睛也肿着,被她一问眼里又是一泡泪。
蔺清如摸摸她头,说:“你妈妈之前来看你说你有点发烧,这噩梦一做一发汗,体温倒是降下来了……”
“在梦里溺水了。”欧阳灿说。
蔺清如愣了下,看着她,轻声说:“哦……”
“梦里被人救了……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欧阳灿低声说。
“哦?”
“我哥……我想救他,救不了……”
蔺清如眼睛也湿了。
她心知这其实并不只是小灿的梦魇。
她转开脸,轻轻叹了口气,说:“只是个梦,不是真的。”
“我知道。可是太难过了……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他……”欧阳灿说。
“也许是……也许想吃鱼了吧,才让你梦见他。你妈妈做了一大锅杂鱼,香的不得了。你哥哥特别爱吃鱼……小花猫似的。”蔺清如说。
欧阳灿吸着鼻子。
这很像是个笑话。可她们都笑不出来。
蔺清如捏捏她脸蛋,说:“好啦,起来洗洗脸,吃点饭再睡。你睡了一天了。”
欧阳灿这才意识到屋子里是开了灯,“什么时间了?”
“七点多了。饭刚做好,奶奶惦记你,说晚饭就在二楼吃,省得你下楼了。”蔺清如说。
“我可以下楼的……”欧阳灿忙说。
“饭桌都差不多摆好了呢。今天全鱼宴,都是最新鲜的,等着你一起吃。”蔺清如微笑道。
“嗯,我洗洗脸就来。”欧阳灿说。
蔺清如先起身,看着她爬下床来,“落地没问题吧?我看肿消下去不少。”
“嗯,不怎么疼了。”欧阳灿说。
“我给你拿衣服,你去洗脸吧。”蔺清如见她要开衣柜,便说。
“左边柜子里一摞T恤,随便一件都行。”欧阳灿说着就出门了,听见婶婶在她房间里抱怨“你瞧瞧你这柜子里,全都是些这样的衣服……哪个女孩子不是花样翻新的攒一大堆裙子啊……”,她挠了挠耳后。
那边厅里有说话声,饭桌摆在那里,想必奶奶他们都已经入座了吧。
她站到洗脸池前,抬头看看镜子,几乎不能马上辨认出来里面那个脸浮肿的像个包子的人就是自己了……她拧开水喉捧了冷水往脸上泼,清凉的水让她清醒很多。
她抬起头来,对着镜子擦着脸上的水,忽然听见夏至安的笑声。距离有点远,笑声还是及时送到她耳中了。
她把毛巾叠好放回去,走出来时,就见夏至安端着一个汤盆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上来正往厅里走,石头和胖胖一前一后跟着他——其实是盯着他手里那个汤盆吧,不晓得里面是什么美味食物——那样子竟然很好笑。
她不由得站下来看。
夏至安恰好转了下脸,看到她站在走廊里,便喊了她一声,“吃饭了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欧阳灿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开了,倒是胖胖转转头看了她一眼,欢天喜地地跑过来了。她拍了拍胖胖,慢吞吞走回房间去,蔺清如正拎着两件不同颜色的T恤比来比去,见她进来,问:“穿哪件?”
欧阳灿看一眼,拿过一条长裤来套上,说:“左边那件。”
“都一样的款式,左右有区别?”蔺清如笑问。
“那您还问我?”欧阳灿接过T恤来,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皱的不像样的衬裙来换了,顿时觉得全身舒泰,神清气爽。“……舒服。”
“这都还是你上学时候的衣服吧?难为你还穿着。”蔺清如看着T恤上的学校标志,说。
“舒服嘛。而且这种棉衫,只会越来越柔软。人和衣服也有磨合期的。”欧阳灿说。
“哦,那人和人就更不用提了。”蔺清如道。她说着回身从衣柜旁边拿了一只拐杖来,“用不用?你妈妈特地找出来的。”
欧阳灿看着拐杖,哭笑不得,忙不迭摆手表示不需要,把蔺清如给她找出来的一双软底鞋子套在脚上。
“怕丑啊?家里又没有外人……哦,小夏算外人啊?又不是生人,不怕的嘛……你这样用一下,减轻点脚上的压力,免得一不小心再受伤,那就不好了……”蔺清如说着就把拐杖交给欧阳灿。
欧阳灿无奈接过来,看了眼蹲在门口歪头瞅着她的胖胖,说:“哎呀,我这么一弄太像病号了。”
“本来就是嘛。”蔺清如笑道。
她走过去,拍拍胖胖的头示意它闪开些,开了房门。
欧阳灿果然就拄着拐杖往外走。
蔺清如走在她身边,看她拐杖用得娴熟,说:“要是明天还没完全好,我看你真得在家休息一天。”
“不行的。明天又工作安排,得去法院,有个很重要的案子需要出庭作证。”欧阳灿说。
“那确实没办法了。”蔺清如说。
“我明天肯定就好利索了。”欧阳灿说。
“晚上睡觉之前我再给你揉揉。这个药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小婶你的手法也是很厉害的。我看将来开武馆准是生意火爆。”欧阳灿见她忧心自己的伤脚,开起了玩笑来。
“那可不是乱讲的呢!”蔺清如笑起来。
灿妈刚好从楼下上来,听见两人说笑,便说:“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小灿的苦瓜脸都变甜瓜了。”
欧阳灿吸了吸鼻子。
“不发烧了吧?”灿妈问。
欧阳灿摇摇头,说:“就是鼻子有点塞,闻不出味道来。”
“那你可糟糕了,今晚的饭都又鲜又香。”灿妈笑道。
“不耽误吃的。”欧阳灿眨眨眼。
灿妈笑着让她过去坐,“别让奶奶等。”
欧阳灿看看厅里,原先放着花瓶摆件的长条桌上摆满了盛器——有几个干脆就是大瓷盆。她一看就知道是杂鱼汤,还有些贝壳类的海鲜,都热气腾腾的,正将香气尽最大可能在最大范围内散开……尽管嗅觉味觉都不在最佳状态,她还是咽了口口水。
她见奶奶和父亲、叔叔占据了桌子的这一端,夏至安则站在他们身后,几个人都聚精会神地不知在研究什么,一点儿都没注意这边。
“奶奶他们干嘛呢?”欧阳灿问。
“是在研究什么吧。”蔺清如走过去,抻头看了看。“在看什么呀?”
欧阳灿看了看座位,在下手找了个空座坐下来,正好对着一盆肥美的扇贝,瞅着大家都不注意,拿了一个,还没吃,就见夏至安正好直起身来,看到她偷吃,不禁笑起来,她也不理,从从容容地把一大颗扇贝肉塞嘴里,就听大家“哎呀真漂亮……再重放一遍看看……”,不禁抻头往那边瞅了一眼,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拿了个扇贝。
“爸,你们看的那是什么呀?”她问。
“小夏钓到鲨鱼的视频。”欧阳勋回答。他说完了,才意识到是谁问的问题,转过脸来,问:“出来啦?脚好点没有?还发烧吗?”
欧阳劼隔了蔺清如,伸手过来摸了摸欧阳灿的额头,说:“好像还是有点热啊……你怎么给治的?不管用嘛!”
“我给治的是脚。”蔺清如笑着瞪了他一眼。
“我好多啦,也不烧了。”欧阳灿说。
手上沾了汁水,她眼睛一扫没看到毛巾也没看到纸巾,抬手吮了下,灿妈看到“哎呀”一声,从对面扔给她一条湿毛巾,微微瞪了她一眼。她笑笑,展开毛巾擦手。
欧老太太笑着说:“好啦,能起来吃晚饭就好。小夏快坐……你们没来,我们看了好一会儿视频和照片。这次出海要不是遇到意外提早返航,还得有更精彩的吧?”
“应该也就是这样子了,钓到鲨鱼可不是次次都有的运气。”欧阳勋笑道。他等夏至安坐下,转头问道:“听你说是很少钓鱼,可看你操作,不像新手。”
“那是欧伯指点的好,加上我这新手有一点点运气。”夏至安微笑道。
欧阳灿看着他,心想这家伙真是会说话啊……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看父亲脸上那笑,简直不要吃晚饭了,听这句好话都饱了。
“哪儿啊!我看你呀,聪明机警又耐得住性子,时机抓得准又能当机立断,确实是钓鱼的好材料。”欧阳勋笑道。
“哈哈……老庞也这么说。可怜他这个脾气急躁的老家伙,几十年钓鱼都是这副样子。”欧阳劼笑着说。听老太太让他们边吃边聊,他看着夏至安问:“拿你手机视频给小灿看看可以吧?”
他伸手把还放在桌上的夏至安的手机拿起来递过去。
“可以。”夏至安说。
“先不了吧……”欧阳灿同时说。
欧阳劼手臂一摆,笑嘻嘻地把手机屏幕对着欧阳灿了,说:“先看看吧。这段视频要是发网上去,小夏就要变网红了,晓得吧?”
“要是敢发上去,渔政警察就都来了。”欧阳灿说。
她还是又擦了擦手,把手机接过来了。视频已经开始播放,镜头晃得有点厉害,就这么看着都让人有点儿晕。她晃了晃头,说:“嚯……真亏你们在船上大风大浪地一点儿事都没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回的天气确实恶劣。一起出海的有好几位也是经过点风浪的,都晕的下去躺船舱了。我有那么一阵子也有点儿不大行呢。我还怪老庞,头一天我们俩喝酒喝太多了,没休息好。我看他一点儿事都没有。”欧阳劼笑道。
“庞院长是真的经过大风大浪的。他稍稍喝一点酒,就爱跟我们聊他当年跟科考船去南极、北极的事。”夏至安笑道。
“老皇历亏他爱讲。我老笑他,这辈子就这么点儿值当吹牛的事儿。”
“别老挤兑老庞。”蔺清如笑起来。
“他也挤兑我哩。”欧阳劼马上说。
“后来那条钓到的鲨鱼怎么处置的?不会偷偷卖掉了吧?”蔺清如问。
“怎么会啊!当时就放了啊……也就摆拍了一下吧,活的,还那么凶。我们也没钓珍稀鱼种。有老庞和小夏在,我们就是有一吨豹子胆也不敢的。所以看看,咱们晚饭就只能吃这些普通的鱼,鱼翅什么的想都别想。”欧阳劼开玩笑。
一桌子人都笑了,欧老太太还说:“不吃就不吃,又没什么吃头……你们不也常议论,我们这个国家好多人呐,为了这一张嘴,不知道祸害多少物种——喜欢什么呢,不管是不是珍稀的,都搬回家;吃什么呢,不吃到灭绝简直不算完!老这么这下去啊,不行哦。”
“那是不行。”欧阳劼笑嘻嘻地说着,侧脸看看一言不发的欧阳灿。“小灿,看完没啊?吃鱼啦。”
欧阳灿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却没听见叔叔在说什么——视频里原本安静坐着的夏至安忽然像被什么猛的拽了一下,迅速到了船舷边,使劲儿抓住已经被绷直了的鱼竿,抽空做了一个手势,就见一边的父亲马上起身到他身边去了。夏至安用力收着鱼线,手和手臂动的飞快,不一会儿就见水面上浮出了一条灰色的大鱼……她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几乎跟视频里的众人是同步的。夏至安把网放下去,那条大鱼就被网在了里面。
她听着他清楚地在说:“慢点儿,慢点儿……嗬,这是什么!鲨鱼!”
他冷静的声音里透着一点点的激动,镜头一阵抖动,再转过去时,就见他站在甲板上,渔网中套着的鲨鱼不停地跃动着。他弯身把鲨鱼抱起来,迅速把它放到蓄水池里去放开。那鲨鱼带着网在水池里翻滚里两下,东一头西一头地试探着,撞得蓄水池壁乱响,早前放在蓄水池里的鱼被它惊的乱作一团。可蓄水池里水很浅,随着船体的晃动水面不住地起伏,那鲨鱼真像是龙困浅水,显得特别可怜。
她抬手挠了挠下巴,看着视频里头大家都放下鱼竿跑去围观那条鲨鱼,问:“它那么横冲直闯的,不会受伤?其他那些鱼是不是都要吓死了……”
这条鲨鱼倒并没有想象里的那么可怕。它的长度大概不会超过一米,灰色的背上有白色的斑点,看上去有点可爱又有点俏皮……她还挺想再看看其他的视频和照片的,可又觉得该先把晚饭吃完,就把视频关了,把手机还给夏至安。
“看完了?”夏至安问。
欧阳灿摇摇头。
“那先搁你那吧。吃完饭再啊,好多照片呢。”他说。
“嗯。”欧阳灿把手机放一边。“这条鲨鱼什么种类?”
“白斑角鲨,是濒危物种了。而且还是幼年鲨鱼,没长成呢,所以我们检查了下看看它没有收到其他伤害,野外生存没有问题,就及时放归了。本来么,把它钓上来我也是很抱歉。”夏至安说。
欧阳灿正接了婶婶带给她的一碗鱼汤,听这话不由得“哈”了一声,“抱歉啊,那你跟它道歉了吗?”
蔺清如在一边笑出声来,欧阳劼一本正经地说:“那可不,小夏一边往海里放还一边说‘对不起你啦,回去好好儿长大,以后小心一点,不要这么笨再被抓住,再被抓住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你会变成鱼翅、鱼丸、鱼豆腐……人类很可怕的。’什么什么的说了好多,是吧,小夏?”
夏至安笑道:“没说这么多吧。”
“只多不少!”欧阳劼笑道。
一桌子人笑的都顾不上吃饭了,欧阳灿听着他们笑着边吃边聊,慢慢地喝着手边这碗鱼汤。
饭桌上的气氛和鱼汤一样美,让她觉得舒服又安心。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内的叹息,因为这及时赶到的温暖……她不知不觉吃得很饱,好像要补偿自己过去的一天里对身体的亏欠。
晚饭吃的时间很长,后来就变成了挪到沙发上坐着闲聊。他们从陈年旧事到最近新闻,想到哪儿聊到哪儿,其间夏至安还把存在手机里的照片给大家又都展示了一遍,详细解说了照片里出现的包括人类在内的物种……欧阳灿托着腮听,很少插话,不过她也得承认夏至安这认真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可爱。
像那只被他放归大海的幼鲨。叫什么来着……叫什么鲨来着……
“白斑角鲨!”夏至安忽然说。
欧阳灿吓了一跳,抬头就见夏至安看着她呢,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念了出来,不禁笑了。
“早知道你那么喜欢那只小鲨鱼,留着回来给你当宠物好了。”夏至安笑道。
“小灿养宠物,也只好养养狗吧,其他怕不是养着养着就养成标本了。”灿妈笑着说。她说着示意大家看看坐在沙发里已经开始打盹儿的欧老太太,轻声道:“时候不早啦,先让奶奶下去休息。”
大家忙把欧老太太叫醒,由灿爸搀着她送下楼去。灿妈指挥着剩下的人很快把桌上的杯盘碗碟收拾了,嘱咐欧阳灿早点儿睡,也走了。
欧阳灿拄着拐杖看他们下楼梯,夏至安端着一大盆空碗走在最后面,忽然想起这个家伙刚刚来家里的时候那个样子,才意识到最近几天他那衣服都没那么光彩夺目了……她摇了摇头,回身发现桌椅还没有摆整齐,本想就那么放着,可走了半步,到底不舒服,又折回去把参差不齐的椅子推进去。
“哎哎,你要干什么就说,别亲自动手。”夏至安上来,看见了忙说。“这椅子碍事儿了么?”
欧阳灿转头看看,说:“这回好了。”
夏至安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干嘛?”欧阳灿见他笑得奇怪,问。
“原来整理癖会传染,我才知道。”夏至安说着,挥挥手让她往旁边闪开些,自己走到桌边看了看方向和角度,又整理了一下,才拍拍手。“桌面不够干净……等一下啊。”
欧阳灿拄着拐杖站在一边看他戴上手套,把抹布和喷壶取过来,喷了一层清洁剂在桌面上,仔细地擦起来。她索性坐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拐杖中间,看着他把桌子擦得光可鉴人。
“夏至安。”她忍不住叫他一声。
“嗯?”他瞥了她一眼。
“你这毛病怎么落下的?”她问。
“什么毛病?”他问。
“就……这个。”她抬手,手指在空中乱画着,指了桌椅和他手里的抹布喷壶。
“我没说过吗?”他擦完了桌子,顺手把花瓶和摆件都放在了一条直线上。
“好像没有。说过我可能也没留意。”欧阳灿说。
“我也不记得了。小时候的事儿谁记得那么多。”他淡淡地说。
“我有个同学。他有点洁癖,是因为他妈妈特别爱干净。小时候他在外面玩摔跤了身上衣服弄脏,回家去都要挨揍。后来他就习惯了,不管怎么样都得把自己弄的一尘不染的样子。”她说。
夏至安笑笑,道:“我倒挺羡慕他的。起码还有个来由不是?我好像一直这样吧。”
欧阳灿点点头,说:“要是没什么不得劲儿,倒也没什么。”
“你要喝点儿什么吗?”夏至安问。
欧阳灿还真有点渴,就说:“冰箱里有矿泉水还有饮料。”
“我喝水,你呢?”他走过去,把小冰箱打开。
看到里面摆的有几种啤酒,又问她想不想喝酒。
“不要。回头小婶上发现了要批评我的。她给我吃药呢。我也喝水吧。”欧阳灿说着把拐杖横过来放身后,接了夏至安递过来的水瓶。“我要一瓶就可以。”
夏至安递了两瓶过来,她两瓶都接了。
“帮我拧开,谢谢。”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笑,说:“嗯,这是变相夸我力气大是吗?给。”
“叭”的一下瓶盖拧开了。金属瓶盖看起来亮晶晶的,很耀眼。她把瓶盖留在上面,瓶子递过去。夏至安接瓶子时,她才看了一下他的手,“你手指头怎么了?”
夏至安把瓶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给她看了一眼,“被鱼线勒的。正好在这个位置,有点不方便。”
他要收手,欧阳灿一下捏住了他的手指头,凑近一点看,皱眉道:“你怎么也不出声儿啊?切的这么深,再深一点儿,你这要出大事儿的……”
伤口有点深,只是部位比较隐蔽,他如果不特意展示,别人一般是不会注意到的。
“我爸和我小叔也是粗心,没看见么?伤成这样不可能不出血的。”欧阳灿把瓶子放一边。“你这个手真是多灾多难,上回车祸那次刚好了,又来一回……我去拿药箱,给你处理一下伤口。我看这有点发炎。”
“没关系。我自己处理过了。”夏至安说。
“药箱就在……在你那里吧?上回给石头缝伤口的时候都拿上去了。”欧阳灿说。
夏至安点了点头。
“那你去拿呀,我这等着你。”欧阳灿说。
夏至安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站起来上楼去拿药箱了。本来趴在两人脚下的石头和胖胖见他起身,一起抬起头来,石头更是跟着他就走。欧阳灿喊了一声,摸着胖胖的脑袋,说:“石头回来,不用老看着他……跑不了!”
石头耳朵歪了歪,在楼梯口蹲下了,但没回来,只仰头盯着楼上。欧阳灿笑了笑,揉着胖胖那大耳朵,等夏至安拿了药箱下来,她挪到桌边拉了椅子坐下来,拍拍身边的椅子,“坐。”
夏至安还没坐下,石头先坐下了。
欧阳灿刚打开药箱,见此情形哈哈一笑,拿了剪刀对着石头比划一下,问:“干什么,你要来一点儿什么药水?嗯?”
石头看到剪刀吓得耳朵一抿,爬起来躲到夏至安身后去了。
夏至安笑着说:“就别吓唬它了。它可怕剪刀了。”
“为什么怕剪刀?指甲剪它都不怕。剪指甲那么乖,不跟胖胖它们似的,剪个指甲简直跟要了它们命似的。”欧阳灿说。
“不知道。也许也是童年阴影,它的前主人用剪刀对它做过什么?”夏至安把手伸出来,放在欧阳灿铺好的一次性垫子上。
欧阳灿抬头看了看,起身单脚一转,把餐桌上的灯全开了,“这样好点儿,不然看不清……说真的,我爸也有点上岁数了,搁以前他不会注意不到的。这次出去是你照顾他们多吧?”
“本来嘛,难道一起出去要让他们照顾我?我又不是小孩儿。当时大家都只顾看那鲨鱼去了,我就拿了条手绢缠了一下,止住了血。后来不是天气变得恶劣了吗,大家都很紧张,谁还会注意这些小事儿,我自己都不觉得什么,还是到家洗澡,忽然就疼起来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给他清理着伤口,抬眼瞅了瞅他,说:“就这样儿,你还洗澡了是吧?活该发炎。疼死你!”
夏至安笑起来,“你要不要这么狠?”
“就是觉得你要是不疼的厉害点儿,是不会长记性的——在照顾自己方面,还是自己最靠得住,晓得伐?”欧阳灿拿了棉签把多余的碘伏擦掉。
“道理我都懂。但是不洗澡不能忍。”夏至安说。
欧阳灿撇了下嘴,说:“那是。要老一股子干鲅鱼味儿搁谁也受不了……戴只手套别沾水不就行了?”
夏至安指指自己的手,说:“能快点儿吗,疼啊。”
“忍着!”欧阳灿放开他的手,在药箱里翻了翻,找出药水来给他涂上,等了一会儿,等药水干了,拿了宽胶布给贴好。“这个可以防水,透气性也好。明天再给你换药。”
“你给我换啊?”夏至安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要在家就给你换……我要回不来,你找我爸和小婶都可以。我明天可能比较忙,不一定能按时下班。”欧阳灿说着,整理好药箱。
她拿起水来一气喝了大半瓶,看见夏至安坐在那里不动也不出声,倒像是很累的样子,把他那瓶水往前推了推。
“喝点儿水上去休息吧。”她说。
“你明天上班怎么办?”夏至安问。
“正常办。又不是不能走,大不了慢一点儿。”欧阳灿不在乎地说。“上班嘛,在单位又不是在家,怎么好一点儿小毛病就那么娇气。”
夏至安笑笑,“那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吧。”
“哎?这么好?”欧阳灿笑问。
“报答你包扎之恩。”夏至安晃了晃手。
欧阳灿笑着摆摆手,刚要拒绝,听见脚步声,回头见蔺清如上来了,笑着说:“小婶,我以为您去睡了呢。”
“在下面跟你妈妈聊了会儿,帮她准备了下明天的早饭……明天你们有好吃的鱼片粥了。”蔺清如笑道。
“好呀。”欧阳灿笑着说。
“怎么一股药味儿?这怎么了?”蔺清如走过来,看到桌上的药箱和处理伤口剩下的耗材。“哟,你们谁把手割破了?”
“这个大少爷呗,还有谁。”欧阳灿笑起来。
“严重吗?”
“不要紧,就是划破个口子,小灿帮我弄好了……蔺阿姨,我上去了。晚安。”夏至安说。
“晚安。”蔺清如忙说。
石头跟着夏至安走,可是走到楼梯那里,似乎在跟着上楼还是下楼之间产生了疑惑。夏至安笑着拍拍它,说:“我已经把你儿子抱回来啦,上来吧。”
“奶奶舍得把哼哼还给你了?”欧阳灿听见,问。
“那是当然的。”夏至安笑着带石头走了。
“奶奶可喜欢哼哼了,本来是不想还的……小夏手伤的厉害么?”蔺清如问。
欧阳灿看夏至安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小声说:“钓鱼的时候就勒破了,手上这里,鱼线切得很深的。”
“一声儿都没言语,也是够能忍的。我们都没留意,真是的。”
“男生嘛,有点伤就喊可能比较伤自尊……”欧阳灿笑笑,喝了口水。
“对了,忘了跟你说。下午有人来送了些水果和花。”蔺清如道。
“嗯?”欧阳灿停了下来,看着她。
她心里自然是有猜测,见婶婶点点头,自己也点了点头,却没出声。
蔺清如见她不语,便说:“是人家司机送来的,说是他们家女主人嘱咐的,老爷子也讲昨天晚上人多,也没好好招待,特地送来的。你妈妈让司机带了四条个头挺大的鲜鱼回去,另外也给了他两条。”
“那司机什么表情?”欧阳灿笑着问。
“挺高兴的。”蔺清如笑道。
“我妈一般对跑腿的人都会照顾一点。”欧阳灿抬手擦了擦眉毛。“陈叔叔给我爸开了这么多年车,工资不怎么高也没走,主要是医院福利也好,我爸妈私底下也不会亏待他。”
“是啊。难找你爸妈这么好的雇主。”蔺清如说。
“我妈是想着不失礼吧,忽然又送水果又送花的。”欧阳灿把水都喝光了,放下空瓶子在那里,手指弹了两下,不说话了。
蔺清如看了她一会儿,问:“昨天也没好问你,怎么回来以后情绪不好啊?在他们家遇到什么不愉快了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欧阳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也没什么具体的事儿……就是有点儿感触。小婶,您还记得之前我跟梁嘉维交往的时候,我小叔说过一句话吗?”
“你小叔话那么密!他说过的不着边儿的话多了去了,别听他的。这会儿又提梁嘉维干什么?那孩子还算好,就是他那个妈做事令人可气。”蔺清如说。
“我叔说,齐大非偶。”欧阳灿说着,笑了。
那笑容有点落寞,蔺清如看了愣了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小叔乱用成语。齐大非偶是这么用的么?要非这么说,不是我瞧不上他们梁家,这话该他们讲。”蔺清如不以为然地说。
“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欧阳灿说。
“所以你这是……”
“再说吧。不过我觉得我今年又嫁不出去了,我妈肯定要失望了。”欧阳灿吐吐舌。
“你妈妈还不是就那么个意思,不是真催你结婚。”蔺清如说。
“我知道。她口头上催也要催一催的。”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清楚就好。”
“嗯。我呀,还是很希望遇到个喜欢的人,我真心喜欢的,跟我特别合得来,结婚就是顺其自然的事儿了,对吧?”
“对啊,我们都希望是这样的。”
“嗯……我觉得我还是会做到的。”欧阳灿深吸了口气,抬起脚来。“小婶帮我再揉揉吧,我明天真得好起来。”
“你这性子也是急。我要吹口仙气儿你就健步如飞,是不是就高兴了?”蔺清如笑道。
“不想一瘸一拐地上庭嘛!人家都看着呢……”欧阳灿说。
“那我就发发功,尽我最大的能力,好吧?”蔺清如说。
她们俩说笑着往房间里走,在走廊上就听见欧阳灿的手机在响。蔺清如走得快一些,先进门去把手机拿起来递给欧阳灿,示意她在床上坐下来。欧阳灿依言坐到床上,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片刻才接电话。蔺清如见她问了个好,就轻声解释了下为什么之前没接电话,先走开,去把窗子打开通风,自己开了落地窗走到阳台上去。里面欧阳灿讲电话的声音很轻,她站在阳台上晃动了下手臂和脖颈,听见动静,抬头网上一看,就看见楼上阳台那里,夏至安和石头正在跑来跑去地玩,不禁笑了……她听见欧阳灿喊她,过来探身往里一看,问:“打完电话了?”
“嗯。”欧阳灿还拿着手机,在查看未接来电和信息。“睡了一天,好多电话都没接到。幸好没有公事。”
蔺清如过去给她揉着脚踝,看了她一眼,问:“谁的电话呀,你讲起来那么严肃?”
欧阳灿皱皱鼻子。
蔺清如看她那样子就笑了,说:“我就那么一问……等会儿洗洗脸,好好睡一觉。”
“嗯。”欧阳灿点头。
蔺清如又给她换了一次药,陪她洗了脸,才下去休息了。
欧阳灿躺在床上好久都睡不着。
刚刚那个电话是曾之遥打来的。电话里除了对她昨天晚上的不愉快经历表示歉意之外,曾之遥倒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特意说改天单独请她吃饭……她没有犹豫就婉言谢绝了。虽然曾之遥还积极地表示那就等她有时间的时候一定坐下来聊聊天,她想她们彼此之间应该都明白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奇怪的是她自己并不觉得拒绝的话难以出口,这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决定。
她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的表现应该算是有些骇人……她脾气一向不算好,可当众发火也几乎没有过。那些自诩优雅高贵的妇人们应该会被吓到的吧……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好笑起来,只是笑不出。
不管怎么说,如果有更好的方式,她还是愿意维护自己的形象的。
“管呢,反正形象本来也不见得好。”她自言自语道。
终于有了点儿困意,她翻了个身。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她抓过来看时,见是田藻发来的语音信息,她随手按开,就听田藻跟炒豆儿似的说:“小灿小灿,跟你说哦,我可能有幼儿园的启动资金了!等我搞定了,第一个告诉你……你这会儿睡了吧?这几天咋都没什么动静?你去曾悦希他们家了嘛?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
欧阳灿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继续听她接下来的那条信息。只是没听完,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过来的时候还握着手机。
看时间还早,她坐在床上重听了一遍田藻的留言,回复她道:“伤还没完全好,就听医生的再住几天吧。需要什么我帮你送过去好了。我怎么听着你说什么幼儿园什么启动资金的事儿这么不挨着呢?你可别在那儿闲的发慌,出什么幺蛾子,像什么这个贷那个贷的,千万别碰……有梦想当然好,可得量力而为。”
她以为田藻这会儿应该还没起床,哪知道她发送过去,准备换衣服去洗漱,田藻电话就打回来了,开开心心地喊她:“小灿!”
“干嘛,大清早的……这么肉麻。”欧阳灿嘴上嫌弃,却也不由得不被她欢快的声音感染。
她站起来,脚腕子活动活动。脚踝比起昨晚来又舒服多了,她安心走了两步,也不疼。
“小灿,我觉得你真是我的大福星。”田藻笑道。
“那是,吉祥物不是白叫的。”欧阳灿从衣柜里拿了警服出来,说。“怎么,你这几天溜出去偷买彩票了?”
“虽然不是真彩票,不过也差不多……”田藻笑嘻嘻地说。
“什么呀?你到底说不说?”欧阳灿问。
“现在还没确定嘛,确定我会跟你讲的……我怕我这会儿说了,回头事儿没成,你也跟着失望啊。”田藻说。
“那好吧。你想说的时候就说吧。”欧阳灿不大在意地说。
“嗯。就是我现在需要用我的笔记本。你这几天有空帮我快递过来好不好?要是没空的话,我出院再用也行。”田藻说。
欧阳灿说:“好。知道了。”
“谢谢你!”
“得了,我得收拾一下准备上班了。回头说。”欧阳灿挂了电话。
她扔下手机,出去洗漱完毕回来换好警服,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回头一看是夏至安,”早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早。”夏至安说。
欧阳灿拿起背包来,转头看他站在门外,一身简单的白衫黑裤,身边跟着看上去越发油光水滑的石头,这一人一狗在清爽的早晨猛的看见可真是养眼……她笑笑,边往外走边问:“找我干嘛?”
“看你收拾好了没有,再不下去吃饭上班要晚了。”夏至安说。
“这就来了嘛。我刚接了田藻一个电话,说了会儿话就到这点儿了——不行我就拿着路上吃呗。”欧阳灿说。
“来得及。”夏至安道。
欧阳灿背着包走在前面,他伸手一提,从她背上把包提了过来。
欧阳灿转头看他,“我没事啦,包可以自己背。”
“田藻还好吗?”夏至安没理她那只要把包拿回去的手,问。
“心情看来还不错。不知道在憋什么大招儿,神神秘秘的……说的好像要马上发财了似的。我怎么觉得有点儿怪异呢……会不会在医院闷久了,产生了幻觉?”欧阳灿扶着楼梯往下走。
“你也太小瞧她了。田藻有她精明的地方。”夏至安说。
“嗯,就是上来一阵子冲动,精明什么的全都不见了。”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笑,说:“最近风平浪静,她的伤养好了,应该就可以回来了,到时候你再问清楚不就行了?现在担心也没用。她那么大个人了,懂事的。”
“其实我有点好奇……”欧阳灿想了想,说。“算了,也没什么。”
“好奇什么?她会不会一夜暴富?”夏至安笑问。
“是啊,你知道我们公务员,除了买张彩票等着中奖,哪有机会一夜暴富?当然好奇啊!”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个不停,说:“哎,我发现你有时候脑袋里装的东西都幼稚啊……田藻要是把你脑袋里这部分拿走,不知道能写出多少稿子来挣钱呢。”
“哈!你还别说,就怕她不写。咱就这么说吧,她要是把我们中学时候的故事写出来,那准是收视爆红的校园剧。”
“嗯,等她真的写了,你不得打得她有命写、没命拿钱?”
“那不会。写不好才打,写好了不打。”欧阳灿笑眯眯地说。
夏至安笑着先走下去,欧阳灿稍慢几步,下来看看餐厅里奶奶和爸妈已经落座。
“奶奶早,爸妈早。”
“早。脚好些了没有?”欧老太太问。
“基本都好啦,您看我都能走了。”欧阳灿笑着抬起脚来转动几下给祖母看过,才过去坐了,因不见叔婶,便问:“小婶呢?”
“两人一起出门跑步了,说是回来拐到教堂那边早市去逛了,让咱们吃饭别等他们。来,你们先吃。”灿妈说。
“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早市该散了。”夏至安小声说。
欧阳灿转头看他,惊奇地问:“你这都知道?”
“嗯,有什么奇怪的,我还跟伯母去逛过呢。”夏至安道。
欧阳灿看灿妈,“真的?”
灿妈笑道:“真的啊。吃鳗鱼饭那天,记得么?早市上买的鳗鱼。”
欧阳灿啧啧两声,“服。”
她埋头吃饭,
欧阳勋笑道:“吃饭吧。等下老陈来接我,先送你去单位。这几天让老陈接送你上下班吧。”
“不用,我都好了。吃饱了啊,我先走了……”欧阳灿把最后一块油条塞进嘴里。
“你慢点儿吃……这不是没好利索,我们不放心么,才让老陈送你。”欧老太太见孙女已经起身拿包要走,有点着急,忙说。
欧阳灿嘴里都是食物,没法儿开口,只是摆手。
这时候夏至安把碗筷放下,说:“奶奶,欧伯,今天我可以送小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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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灿回头看着夏至安,要说话又怕喷出渣来,只见他起身挥挥手示意她快走,“再不走迟到了。”
“啊,小夏你送啊?你有空吗?别耽误你的事情。”欧阳勋有点不放心似的,跟着出来,送他们到门口。
“有空。刚好会开完了,下个研讨会要一周以后。暑期班的课在下午,这个周也会结束。实验室的运转也正常了,没什么事儿,从这个周开始我自由支配的时间就多了……假期这才开始。”夏至安说。
“那好,那就麻烦你送小灿。我就不让老陈来回跑了。”欧阳勋笑道。
“您放心。保证把她安全送到。”夏至安也笑道。
“去吧。”欧阳勋笑着说。
欧阳灿好容易把饭咽下去,噎的脖子都直了。
夏至安见她急着说话,做了个等下再说的手势,开门推她出去,笑着跟欧阳勋说:“欧伯再见。”
“再见。慢点儿开车。”欧阳勋嘱咐了一声,也就先回去了。
“哎,谁……答应让你送……了……”欧阳灿忽然打了个嗝,使劲儿拍了下胸口。“噎死我了……”
夏至安从她背包侧面小兜里把水杯拿出来递给她,说:“喝口水,缓缓,慢下台阶。”
欧阳灿大口喝着水,咽下去还是打嗝。
“我……嗝……这要上庭还打嗝……丢人丢大发了……”
“怎么会啊,一会儿就好了。”夏至安不在意地说。
欧阳灿抓着包冲他就砸过去,“要……不好,你给我等着的,我卸了你的后腿!”
夏至安笑着,下了台阶,看她走起来没什么大碍,只是一口水接一口水地喝着,还是打嗝。他觉得好笑,可也不好笑得太夸张,只好走在前面,躲避可能从身后袭来的拳头……走到大门口,就听小四叫了两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鸡肉干来扔过去,笑嘻嘻地摸摸它头,听见大门响,过去往外看了一眼,见是欧阳劼夫妇,便给他们开了门。
“欧叔,蔺阿姨。”他看他们一人拎了一个袋子,是买了新鲜的玉米。
他要帮忙拿进去,蔺清如笑道:“不用不用,又不沉,你们要上班的,快点儿走吧。”
“叔婶拜拜。”欧阳灿说。
她跟在夏至安身后出门。
蔺清如在她经过自己身边时抬手拍拍她肩膀,说:“好好上班。晚上回来吃煮玉米……是你喜欢吃的那种特别嫩的一包水儿的黄玉米。”
“好呀……嗝!”欧阳灿话没说完,又来了个响亮的嗝。
她恼的一脑门子汗,不由得又喝一大口水。
可这杯子里的水都快喝光了……都撑得慌了!她抬头看了眼开了车门等着她的夏至安,恨不得把手里的杯子扔过去砸他脑袋上……
蔺清如笑着说:“你憋憋气试试。”
“嗯。”欧阳灿闷声应着。
“慢点儿走。”蔺清如还要嘱咐,被欧阳劼扯着她手里的袋子往后拽了拽。“哎,你干嘛……”
欧阳劼顺手把袋子接了,说:“回去吧,那么多话。老嫌我话密,你哩?”
“我话密可我不说废话,你十句有九句是没用的……到买东西讲价你又不开口了。”蔺清如笑道。
“跟老农民买几根玉米讲价干嘛?你不也就是说了句‘给便宜点儿吧’,人不给便宜你就照着那价买这么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往里走,走了两步想起来大门没关,蔺清如又跑回来关大门。她探身往外瞅了瞅,正好看见欧阳灿上了车……
“再喝口水试试?”夏至安关好车门,见欧阳灿捶着胸口,建议道。
“喝光了。”欧阳灿没好气地说。
夏至安一摆手让她稍等,伸手拉开她前方的储物盒,里面有两罐苏打水,拿了都给她,说:“你喝水喝的一点儿技术性都没有,怪不得喝光了都没起作用……这样,你照我说的喝。”
欧阳灿拧开瓶盖,等着他发动了车子开走,告诉她:“喝一大口,分七八次咽下去,一次一点点,一口气啊……试试。”
他说着看她将信将疑地望住自己,点点头。
“姑且信你一次。”欧阳灿又打了个嗝,无奈地道。“真虎落平阳……”
夏至安笑道:“不管用你再找我算账。我还有大招儿。”
欧阳灿白眼都差点儿翻出来了,喝了一大口苏打水,照他说的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缓了一会儿,说:“真是不吃早饭也罢了,灌了个水饱……咦?”
“怎么样,好了吧?”夏至安笑问。
欧阳灿不出声,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不打嗝了,才点了点头,说:“这办法有用。”
“那是。”夏至安笑笑。
欧阳灿把苏打水灌进杯子里,说:“好啦,谢谢你。”
“不客气。我也没想害你噎着。”夏至安说。
欧阳灿长出一口气,说:“有时候着急忙慌地吃完饭去干活,就会噎着。”
“用这个办法很管用。”夏至安说。
欧阳灿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有时候你也还是挺管用的。”
夏至安笑笑,说:“约个时间,我来接你下班。”
欧阳灿忙说:“接下班就不劳您大驾了。再说我也说不准几点,万一有任务,工作到很晚都有可能。”
“不是有手机有微信吗?说一声就行。”夏至安说。
“那也不合适……”欧阳灿说。
夏至安哈哈一笑,看她一眼,说:“怎么这么不大方啊?我等着你给我换药哪!等价交换,有什么不合适的。”
欧阳灿想了想,说:“嗨,得了,就这么着吧……下班时间再联系。你真的不忙吧?”
“真的不忙。”夏至安很认真地说。
他把车停在警局门口,看了看距离,问了句要不要把车开进去。
欧阳灿摆手说:“不用。已经没要紧了,不想让同事发现。在家被照顾,到单位还被照顾,成了玻璃人了。”
夏至安看了她,点了点头,说:“不过你也不要老忍着。人都有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
欧阳灿没吭声。
夏至安这话怎么听起来都有点儿话中有话……
她也来不及多想,推开车门,见他要下车,她忙阻止。夏至安到底还是下来了,送她到大门口看她走进去,又站了一会儿,看她慢悠悠走在脚步匆匆的同事们中间,虽然一样都是身着夏季制服,她就比别人要扎眼许多……因为个子小嘛。他忍不住笑了笑,转身要走,听见有人喊他小夏,他看过去,在传达室窗口,两位值班的老大爷正并排站在那里笑嘻嘻地望着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笑着打招呼,他们就招手让他进去坐会儿。
“不了。我车停在这儿呢,早间高峰期,会被交警贴罚单的。”夏至安指了指自己的车。
“也是哦……要是贴罚单让欧阳给你交。”葛大爷笑眯眯地说。
夏至安笑了,说:“那我先走了,改天有时间再来。”
“难得看见你,这就走啦?”葛大爷还真一副舍不得他走的样子,说。
“真得走了。我还有事要去办。”夏至安笑着跟他们说再见。
葛大爷看他开车走了,端着大茶缸子笑眯眯地离开了窗口。
那边欧阳灿进了办公室,看看时间已经很紧,顾不上休息,开了文件柜的锁把上庭要用的材料取出来。虽然是她已经很熟悉的材料,她还是抓紧时间翻了翻,再温习一下。等办公室门被敲响,她应了一声“请进”。
赵一伟推门进来,说:“集合了。”
“来了。”她把材料放进文件袋里,其余的都放回柜子里锁好。
下楼的时候正好遇到白春雪。
“师姐,带钥匙了吗?我锁门了。”她忙说。
“带了。你出庭是吧?”白春雪问。
“嗯。605案。”欧阳灿回答。
“快去吧。”白春雪说。
“好。”欧阳灿匆匆下楼。
白春雪想起来,回头看她时,却发现她脚步有点儿别扭,想喊住她问问,正好有同事看见她,过来打招呼,就混过去了……
欧阳灿上了赵一伟的车,抬起伤脚来搭在腿上,一边揉着一边拿出资料来看。赵一伟了解她出庭之前的习惯,只管开车也不跟她说话。她发现有信息提示,点开见是白春雪发来的,问她脚怎么了,是不是又不小心崴着了?她笑着回了句是的不过已经好多了。
白春雪让她小心一点儿。
她忽觉得有点不对劲,问:“有什么事儿嘛?”
“等你回来有事儿想跟你聊聊。”白春雪说。
“好。”她说。
刚要把手机放下,白春雪给她转了一条新闻过来,说:“回头再看。看完咱们再说。”
她看了眼标题,是重大交通事故,以为白春雪发这个是预备跟她讨论专业问题的,不着急看,就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儿紧张啊?”赵一伟问。
车子已经到了法院门口,正在排队等待放行。
欧阳灿把资料和笔记本都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气,说:“是有点儿。好久没有出庭作证了,怕到时候手生。”
“负责这案子的检察官那简直是老狐狸里的老狐狸,你手生一点儿,也不妨碍。”赵一伟停下车,把他的背包拿了。
欧阳灿也背包下车,两人一起往法院大楼走着。
台阶又高又陡,欧阳灿偏又走不快,赵一伟放慢速度等她。
“睿睿这几天怎么样了?”欧阳灿从包里拿出折扇来,打开遮着阳光。天气还真热,走得一头汗。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情况稳定的话可以考虑这周五出院。”赵一伟做出长出了一口气的样子。“这段时间真是给她吓死了。”
“这不好了么,你们也可以休息一下了。”欧阳灿说。
两人走上台阶,站下休息了片刻,才走进法院大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们幸运,睿睿脱险了。鲁海生的女儿情况很不乐观。医生都下过病危通知了……不知道熬不熬得过去。他已经够惨的了,孩子要是再走了,简直没指望了。”赵一伟说。
欧阳灿摇摇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赵一伟说到这个心情也不太好,“唉,做父母的当然更能体会这种心情。他是先送走了老婆,又送走了老娘……还都不是正常死亡,想想都觉得怕。”
“他母亲的死因鉴定出具了,要是南区分局那边调查没有异常,应该可以结案,办理后事了。”欧阳灿说。
“是啊,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人帮忙……听说他老板人还不错?”赵一伟问。
欧阳灿点了点头,“应该是还不错。”
“亲戚朋友总有几个可以帮忙的吧。”赵一伟叹口气。
法院大厅里冷气十足,欧阳灿从外面进来不一会儿便觉得冷,不禁念了句:“中央空调温度调这么低,法院用电不花钱么?”
“花钱的呀,可是制冷功能太好了,没有办法。”这时候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一个瘦瘦的青年笑道。
两人认识这是书记员蔡新,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等他走了,赵一伟抬手指了指电子屏幕,说:“你看,今天咱们这个案子的审判长是谭院长,辩护人是锦德行的唐律师,等下法庭上有热闹瞧了。”
“老唐律师还是小唐律师?”欧阳灿的手机在口袋里响,正低头往外掏,顺口问道。
“老唐律师。他现在是半退休状态,才会偶尔接这种法律援助的案子。咦,这么巧啊……欧阳,你不知道?”赵一伟问。
“我怎么会知道……又不会经常打电话过去只为聊工作。唐伯挺热心公益的……”欧阳灿说着,也看了眼电子屏幕,这才明白过来赵一伟说的是什么意思。
电子屏上显示同时进行审判的还有另外一起案子,负责起诉的检察官是曾悦希。
“今天检察院王牌都使出来了,这是要拼了啊。”赵一伟啧啧两声,看了看表。“去里边坐吧。外面站着多累,你这脚受不了吧?”
“还行。”欧阳灿说。
她走在赵一伟身后,往休息室去。
进了门,她回手关门,就见几个人脚下生风似的从门前经过。她一眼认出走在最前面的是曾悦希,停了停,才轻轻关好门,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手机里有曾悦希发来的信息,问她脚上的伤有没有好一点,告诉她早上他让人去她家里送过药了,希望对她有帮助……她简单回复道:“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不用担心。今天庭上加油。”
他没回复,应该在集中精神准备战斗吧。她也把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继续看她手上的资料……
两个小时之后,法庭上双方还在唇枪舌剑,老辣的刑事律师唐锦生一丝不乱,按部就班地来。
欧阳灿完成了她的出庭作证任务,回到休息室里,看了一会儿直播画面,收拾好她的东西准备离开。赵一伟在她之前出庭,结束之后接到局里电话,已经先回去了,她得自己去搭车。她准备起身,忽的想起白春雪给她发的那条新闻,顺手点开看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新闻很短,只有一段文字加三张车祸现场的照片。这场车祸今天凌晨发生在海底隧道中段,导致隧道临时关闭……新闻内容描述很模糊,事故发生的原因也并未提及。她莫名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点开其中一张图片放大些想看清楚。只是照片像素很低,放大就成了一片马赛克……不过她还是认出来撞在一起的那四辆超跑的基本款式,和其中一辆的车牌后两位数。她仔细看了又看,虽然仍有些不得要领,还是给白春雪发了条信息问道:“那辆白色的三叉戟是丁在中的吧?他什么时候回国的?”
白春雪电话打了回来,说:“是他的车。应该是上周回国的。”
“人死了没有?”欧阳灿问。
“不清楚。车祸的消息目前都打听不出来。不过肯定是死人了。车祸场面看看就有数了,不死也得重伤。”白春雪说。
“似曾相识。”欧阳灿道。
白春雪沉默片刻,道:“这一回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逃过去……你那边结束了?”
“嗯,刚结束。我正准备回去。”欧阳灿说。
“等你回来说。我给你打饭。”白春雪道。
“好。谢谢你啊。”欧阳灿道。
“客气什么。一会儿见。”白春雪说完挂了电话。
欧阳灿又看了一遍新闻。
她抬手抹了把鼻子,关掉页面,站在那里发了会儿愣,才拿起包走出休息室。
法院大厅里有不少人,但还是很安静。
她走了没几步,便看到曾悦希从前面法庭里走出来,几乎是同时也看见了她,愣了片刻便跟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先走,他便朝她走过来。
“你今天也出庭吗?”他问。
欧阳灿点点头,“隔壁法庭。我的部分刚结束,里面还在继续。你呢?”
“暂时休庭,下午继续。”他说着话低头向下看。
欧阳灿便抬脚晃了晃脚腕,说:“没事了。我给你回复信息了,你没看到吧?”
“出庭之前关机了。我还没顾上看。”他这才抬起头来。“你一个人?同事没来?”
“有一起来的。但是他有任务先走了。”欧阳灿说。
“所以你怎么回去?”曾悦希问。
欧阳灿笑了,说:“坐车回去啊。法院门口这么大地方,打不着车啊?叫车也方便的。”
“这块儿不准停车。你要走很远才能坐上车,天还这么热。”曾悦希慢慢地说着,抬腕子看了下表。
欧阳灿不等他说,先道:“没关系,我走两步完全可以的。你还是抓紧时间休息下吧,今天庭上精神很紧张吧?”
“强度比较大。你怎么知道的?进来旁听了?”曾悦希问。
欧阳灿摇摇头,“休息室有闭路电视嘛。不过只放了我们那边的声音,看你像演哑剧。”
“走吧,我送你回去。”曾悦希说着抬手轻轻搀了她一下。
“不用的……”欧阳灿小声说。
“走吧。”曾悦希说着,想起来什么,回头喊了同事一声,说:“我出去一下,大概四十分钟后回来。”
“等下盒饭帮您领吗?”那人看了看欧阳灿,微微一笑。
“帮我领。谢谢。”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着他,他指指外面。
“我车就停在下面。走吧,大家都看着呢,再看下去我猜你要尴尬了。”他也小声说。
“真的不耽误你吗?”欧阳灿问。
“不耽误。我也正好出去透口气。”曾悦希说。
欧阳灿看看他脸色,觉得有点不是很好,就没说什么。穿过大厅出了门,欧阳灿果然一眼就看到了他那辆停在下面小广场上的车,的确是很近,下台阶第一辆。
车子被太阳晒得像个烤箱,曾悦希把空调开到最大,欧阳灿坐下来拿出她的小扇子来扇扇风。曾悦希看看她,说:“扇子很漂亮。”
欧阳灿停下来,扇子拿在手里,点点头。
曾悦希问:“喝咖啡吗?”
“有吗?”欧阳灿问。
曾悦希把手中的杯子打开,顿时一股咖啡香溢了出来。
“香。”欧阳灿赞道。
曾悦希从储物盒里取了个纸杯,倒了半杯咖啡给她,“喝完自己倒。太满怕洒出来烫手。”
他说完发动车子。
欧阳灿捧着纸杯,吹着冷风,啜了一小口。咖啡很香……这让她想起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爬到山顶,在公园里坐着看夜景时候的情形。那还是不久之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遥远……她出了会儿神,轻声说:“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送我的……”
“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再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扭伤脚,对吧?”曾悦希慢慢地说。
“那我们就别提这茬儿了……好吧?伤很快就好了,你不用放心上。”欧阳灿说。
曾悦希没出声。
欧阳灿也没出声。曾悦希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车子晃动。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
“你出庭的时候经常自己带一杯咖啡吧?”她问。
“对。习惯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记得我很久以前有一次看到你出庭,就记得你抱了一摞卷宗,上面放了一个保温杯,走得飞快。我就想这人好帅啊……杯子还不掉呢!走得多稳……然后他们告诉我说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曾悦希。”欧阳灿吸了下鼻子。
曾悦希把冷气调低一点。车厢里已经凉下来了……红灯,他停下车。
“那是你第一次见我?”他问。
“应该是。在那之前就只是耳闻了。我从前对检察官的印象比较刻板,后来工作慢慢接触的多了些,知道这个群体人也分很多种的。”欧阳灿说。
“比如?”
“比如业务很精,非常正直,也很有勇气、极为清廉的,当然也有正好相反的。”欧阳灿说。
“对不起,我可能……我是让你失望了。”曾悦希说。
“不。并没有。我仍然觉得你很了不起。”欧阳灿匆促地笑了笑。她转脸看着他,“因为我妈妈的原因,我可能对一些事情比较敏感,而且我可以很确定地说在一定时期之内,都会是敏感的、无法释怀的。所以我的一些反应可能超出了必要的范畴,我想……你应该是可以理解、可以谅解的。对吧?”
曾悦希没有回答她,车子慢慢启动,再往前一点就是警局正门了。
他忽然觉得似乎就剩下这点时间了……
欧阳灿假装没有看到他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她把空了的纸杯叠好,装进口袋里,停了一会儿,说:“我会帮你喂猫的,在你特别忙的时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曾悦希嘴角动了动,终于也笑了。
他目视前方,伸手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有空会带你吃好吃的。”
欧阳灿眼眶有点发热,幸好此时到了目的地。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动作,好让自己能以最快的速度下车,可车还是越过警局大门才停。
“我到了。”欧阳灿说。
曾悦希点了点头,“下车吧。慢一点走。”
“嗯……下午庭上加油。”欧阳灿开了车门。
“好的。我会加油。”曾悦希说。
欧阳灿笑着点了点头,“相信你。”
曾悦希等她下车,也跟着下来。但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这边看着欧阳灿走了。太阳光直射在后背上,有灼热的痛感。
欧阳灿回了下头,见曾悦希还在那里,挥了挥手……
她没有听到车响,知道他还没有走。她没有再回头,一直往前走。
正午的阳光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晒得滚烫,走在上头脚底发热。她走得满头大汗,走进办公楼,冷气拂到脸上,汗珠子已经顺着眉梢滚下来了……她站在那里擦了把脸,眼角进了汗水,杀得有点疼,她忙拿手帕按住。
“欧阳,你怎么了?”值班室窗子被推开,陈逆的脑袋钻出来,问道。
欧阳灿拿下手帕,说:“没事儿啊。”
“没事儿你哭什么?你今天不是出庭?被虐啦?不会吧……”陈逆说。
“开玩笑!我准备做得那么充分,怎么可能被虐?你就盼着我点儿好吧!”她笑道。
“我就说嘛,你要是出庭还会被虐那可就不知道遇上什么大牛了。吃饭没?”陈逆问。
“没有。白师姐给我打饭了,我这就上去吃。走了啊。”欧阳灿笑道。
“快上去吧,我们都吃完了。”陈逆说完缩回去了。
欧阳灿笑笑,赶紧上楼了。
白春雪正在办公室等她吃饭,见她进门,似乎是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等她坐下才问:“你又没打伞在大太阳底下走是不是?看你明天爆不爆皮。”
欧阳灿咧了咧嘴,好一会儿才说:“爆皮怕什么呀,谁会在意。”
白春雪瞅了她两眼,说:“去洗洗手回来吃饭。”
欧阳灿听话地去洗了手,顺便还擦了把脸,回来却仍然还是副有点萎靡不振的样子,看着桌上的饭菜提不起神来。
白春雪看她这样,问:“你是因为看了我给你发的东西郁闷呢,还是失恋了?”
欧阳灿没出声。
白春雪倒愣了一下,说:“不会真的失恋了吧……怎么回事?前阵子不是还挺好的么,整天傻乐傻乐的。”
“也……师姐,我现在心乱,不想说。等我能说了再跟你讲吧。”欧阳灿说。
白春雪点了点头,夹了两块牛肉给她,说:“吃!失恋了就得多吃点肉,有了力气就恢复的快。”
欧阳灿嗤的一声笑出来,抬手按了下眼角,“这是什么原理啊。”
“这是比较务实的原理。最美好的年纪不该浪费在失恋之后的消沉上。那么多事儿等着做呢,还要恢复精神再战江湖哩。”白春雪道。
欧阳灿笑了会儿,轻声说:“暂时都不想谈恋爱了。真累。”
“顺其自然。”白春雪又给她夹了两块牛肉,催促她吃,自己却吃了少少一点青菜和米饭就放下筷子。“你吃着饭,我跟你说,昨晚那车祸……”
“嗯?”欧阳灿看她。
“有一个死者你可能认识。”白春雪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欧阳灿停下来,问:“谁?”
白春雪说:“梁嘉维的前未婚妻谭倩。”
欧阳灿睁大眼,这回是真有点震惊了……“这……”
“我不是微信上和梁嘉维他姐是好友吗,上午看她发了条朋友圈,后来删掉了。”白春雪道。
“所以这一次应该也会默契地集体封口?”欧阳灿虽然被梁嘉维这位前任未婚妻车祸丧生的消息迎面拍了一下脑门,还是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白春雪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虽然看目前这个情况像是要往这个方向发展,可是这次车祸涉及的几个家庭恐怕都不简单,没那么容易捂住。除非他们达成一致,想把这事儿抹去……这也不是不可能。”
欧阳灿眯了眯眼,冷笑了下。“我想知道这回丁在中是不是还能全身而退。”
“重伤。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白春雪说。
欧阳灿又冷笑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照迷信的说法,他们丁家今年流年不利。丁奎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落下终身残疾,丁在中又出了事。”
白春雪轻轻点了点头,说:“这么一说还真是。我们就……静待后续吧。”
“我看过他们开快车。”欧阳灿说。
“什么时候啊?”白春雪问。
“就前阵子。那天晚上我和爸妈还有夏至安去看芭蕾舞剧,回来的路上。当时他们一拨儿人飙车,差点儿刮到夏至安的车,很危险的。”欧阳灿说。她还能记得当时那几辆车开得风驰电掣的样子,也记得夏至安生气地样子。他说过吧,这些人不出事就罢了,出事肯定就是大事……“不幸被他言中。”
“谁?”白春雪莫名其妙地问。
“夏至安啊。他当时看他们飙车,气得眉毛都炸了。那天才看出来他要发起火来挺吓人的……哦,那天晚上的事儿一桩接一桩的。从大剧院回了家还出了档子大事儿,到现在还没了。”欧阳灿想起还在医院躲着养伤的田藻,摇了摇头。“想想从我回来,就老有这样那样不顺心的事冒出来……今年夏天又特别热,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白春雪说:“再熬几天就过去了。”
欧阳灿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碗筷不吃了。白春雪催她再吃点儿,她摇摇头。
“看你精神不大好,去眯一会儿吧。下午要是没什么事,准点下班就回家好好休息休息。”白春雪说。
“我回来的路上还喝咖啡了,这会儿不困……好多事儿呢,我洗把脸回来就开工。”欧阳灿说着站起来,把桌子收拾好,去洗过碗筷回来,果然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工作。
白春雪见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想想这会儿也幸好是工作多得没一点儿缝隙可喘息,也就不说什么了……两人一下午也没说几句话。到了下班时间,白春雪抬头看看还在录入资料的欧阳灿,说:“下班了,大熊猫。我顺路送你回家吧。”
“嗯。”欧阳灿答应着,关电脑,收拾桌子,把资料锁进文件柜里。她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说:“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喂?那个,你不……你已经到了啊?”
白春雪拿了杯子在喝水,看欧阳灿站在那里接电话的神情,不由得好奇,无声地动着嘴唇问她:“谁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夏至安。”欧阳灿放下手机,说。
“所以?”白春雪看着她,晃了晃杯子。“夏老师怎么想起来接你下班了?你看看外面这大太阳……今天多热啊。”
“估计是惦记葛大爷那茶叶了吧。”欧阳灿说。
“哎?”白春雪笑起来。“还有这事儿?”
“没有!我瞎掰的……葛大爷可喜欢他了。提起他眉开眼笑的。”欧阳灿说。
白春雪也笑。
“他周末跟我爸和小叔出海钓鱼去了。钓了条鲨鱼上来,结果自己手给豁了个大口子,我不是给他处理伤口了么……然后他就送我上班。”欧阳灿说。
“哦,上班也是他送的。”白春雪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来。
“是啊,那你看我的脚……”欧阳灿走过来些,抬起腿来,把制服裤子往上提了提,露出脚踝来。
脚踝是肿的。
白春雪有点儿费劲地弯腰看看,说:“你这是什么时候崴的?脚上有旧伤,你小心一点。万一复发了不是开玩笑的。”
“这倒不至于。”欧阳灿放下裤腿,整理下制服。“就是不小心崴了下,已经好差不多了。”
“夏老师还挺关心你的。”白春雪说。
“难兄难弟,互相帮助吧。走吧?”欧阳灿背起包来,顺手接了白春雪的包过来帮她拎着。“你自己开车吗?林队估计不能准点下班吧?”
“他能准点下班……神了呢!我开他的车。”白春雪说。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院子,在刑警大队停车场上却没看见林方晓的车。欧阳灿左右看看,下班时间已到,车子走了大半了,林方晓的车很显眼的,如果在单位的话不会看不到……她问:“林队开车出去办事了吧?”
白春雪皱了皱眉,说:“八成是把我这茬儿给忘了。”
“打电话问问?”欧阳灿提醒她。
白春雪手机都拿出来了,缓了缓,说:“算了,万一开会,打扰他也不好。我自己回去就行。”
欧阳灿看看她,轻轻摸了摸鼻尖。
白春雪身形还没变,可上了一天班辛苦自不待言……她倒没有抱怨,还是笑眯眯地跟她讲着话一起往警局大门走去。一路上遇到好久没见到白春雪的同事难免跟她打个招呼,问她这是不是回来上班了……欧阳灿走在白春雪身边,听她轻声细气地跟人说着话,心想师姐这么温文尔雅的女人,和林方晓那粗线条的男人,也不知道怎么搭配来着……她想着想着就出了神,手里的包被白春雪接回去才觉察,见已经出了大门,白春雪示意自己左转去坐公交车,她忙拉住她,眼一转就看到夏至安的车停在右前方路边。
“师姐你跟我来。”欧阳灿拉着她指指那辆车。“让夏至安先送你。这么热的天走到公交站都热昏了。”
“不好麻烦夏老师。我没关系的……”白春雪连忙拒绝。
“不麻烦他都麻烦了,不差五分钟的路。走吧……回头我好好谢谢他就行。”欧阳灿说。
两人正在说着,就见夏至安下了车。白春雪往那边看了一眼,“啧”的一声,说:“夏老师这形象,往这大门口一站,可是撂倒一大片制服男……咱们局出了名的帅哥多,一衬可就是‘粉色如土’了……”
欧阳灿带要说什么,见夏至安已经来到跟前,忙先咽了下去,说:“这是我师姐,白春雪。林队的家属。师姐,这夏至安。”
“白师姐好。”夏至安笑着打招呼。
“夏老师好。久仰大名了。”白春雪笑道。
“你们先上车吧,我去传达室有点事。”夏至安说。
“你去传达室干嘛?”欧阳灿惊奇,都忘了自己打算跟夏至安说先送白春雪回家这事儿了。
“刚想起来上回葛大爷说过要给我一包他家的茶叶,早上匆匆忙忙的我忘了,他应该也忘了……”
“不是吧……那万一……”欧阳灿正说着,被白春雪扯了下。她看了眼白春雪,说:“哦,那好,我们车上等你啊。”
“好。”夏至安笑着走了。
“干嘛不让我说?葛大爷老说给人茶叶……就是听见的多,拿到的少。万一葛大爷就顺嘴一说,那不尴尬了?”欧阳灿小声说。
白春雪上车坐在后座上,等欧阳灿在副驾位子上坐定,才笑道:“葛大爷那茶叶可好了。那品级的茶叶他女婿那茶园一年能有两斤就不错了,是谁都能给的?他稀罕的才给一撮儿呢。林方晓得了两撮儿了,得意死了。”
欧阳灿笑起来,就这会儿工夫,从后视镜里见到夏至安回来了,上了车便打量他一下,问:“真给你了?”
“还能是假的?”夏至安笑着把手里拿着的一个小纸袋放到储物盒上。“要给我两包,我就拿了一包。这茶一闻就是特别好的,不好多要。”
“是你看着葛大爷那特别肉痛的表情了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倒他茶杯里的茶他都是那个表情,特别夸张。你也真是实在……说给还真追着要。这下老头儿要肉痛好几天了。”欧阳灿笑起来。
夏至安笑着转回头去,说:“白师姐去哪?我送你。”
白春雪正在听他们俩跟说相声似的讲葛大爷的趣事,见问忙说:“顺路把我捎到人民会堂那里就可以。”
夏至安笑笑,看欧阳灿。
欧阳灿就说了地址,说:“麻烦夏老师先送我们白师姐回家。谢谢。”
“不谢。”夏至安发动车子,前面路口转弯。
“路很熟了吗?怎么都不问要怎么走?”欧阳灿问。
“走错了你就该吼了。”夏至安道。
“也对。”
“你比导航灵多了。”
“……好好开车。真是欠打。”欧阳灿说。
夏至安笑笑,看了看她,问:“脚腕子疼不疼?”
“还行。略酸。”欧阳灿说。
“欧伯和伯母本来准备晚上出去吃饭,给叔叔和蔺阿姨饯行。蔺阿姨说考虑到你上一天班,再出门的话脚腕肯定难受,建议在家吃。”夏至安说。
“我没关系的呀……所以最后就定了在家吃吗?”欧阳灿问。
“嗯。蔺阿姨说自己家人不用那么客气。晚饭是她和欧叔准备的,好多好吃的。”夏至安道。
欧阳灿正好有点饿了,一听就有点开心,回头跟白春雪说:“我叔和我婶做饭都超好吃……师姐,你要不去我家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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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都这样。”欧阳灿说。
“妈妈都这样?”夏至安笑问。
“哦……可能我妈特别一点。她不念,打。”欧阳灿摸摸头。
白春雪笑道:“你准是干了什么该打的事儿。”
“是啊……能让她满意的地方太少。”欧阳灿说着,忽然转头指了下夏至安。“要是可以的话,想跟他换换灵魂。学习一下怎么能特别受欢迎。”
“想得美。”夏至安笑道。“独门绝技怎么能随便就让人学了去?以后要靠这个行走江湖的。”
“江湖哪儿装得下夏老师您啊!您得汪洋大海!”欧阳灿把那一小包茶叶拎起来抖一抖。
白春雪笑到肚子疼,“你们俩也太逗了……不行,我不能笑了。”
欧阳灿回头看她,“没事儿吧?”
“没事儿,笑的肚皮疼。”白春雪说。
欧阳灿抽了张纸巾给她,说:“来,试试夏老师这高级的纸巾。夏老师的纸巾都得从外地专门快递过来的。”
白春雪接过来,很配合地对着光看了看,小心地印在眼角,说:“这么金贵的纸巾,我好好用……”
“我再给你抽一张备着。”欧阳灿说着又抽了一张出来递给她。
夏至安看着她们俩笑做一处,也笑道:“拿我开心啊?你小心等下送白师姐回家之后,我直接给你扔汪洋大海去……”
“哎呀,怕死了,到你地盘了!”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看了下前方的路标,马上转了弯。
白春雪见马上到家了,笑道:“你们两个活宝,以后不敢让你们送我回家了……我腹肌都酸了,这要足月,不是要笑到早产?不敢不敢。”
“哪有那么夸张啊。”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笑着问清楚是不是前面这个院,才停了车,要下去开车门,白春雪忙说:“不用这么客气。麻烦你送我回来就很不好意思了。今天你们还有安排,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改天林方晓有空,咱们一起吃饭。试试我的手艺,好吧?”
夏至安微笑,欧阳灿等她下了车,看她稳稳站在路边了,说:“那你快回去吧。外面好热。”
白春雪笑着点点头,特别跟夏至安说了再见,挥手让他们先走,道:“快点回去吧。让家里等久了不好。”
夏至安这才把车开走了。
白春雪站在原地看车子转了弯才走开……
夏至安说:“白师姐回去了。”
“嗯。”欧阳灿转回头来,笑笑。“白师姐很好吧?”
“和气。”
“白师姐简直完美。”欧阳灿说。
她靠在座椅背上,沉默下来。夏至安见她许久不出声,转头看她一眼——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无意识地抬手咬着她的指关节……他伸手过去把她手拉开,吓了她一跳,转过脸来看着他。他看着前方,说:“埋汰死了,这么大个人了……回去洗干净手再咬嘛。”
欧阳灿愣了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
夏至安停了车,看她还在笑,便说:“稍稍休息一下吧,等会儿回家还得装没事儿人。你这样也挺累的。”
欧阳灿眯眯眼。
夏至安把小茶叶包拿起来,跟拿宝贝似的小心地放进包里,见欧阳灿不动,他抬眼看她。
“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我有说什么吗?”欧阳灿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夏至安看了她,说:“还用说什么,开心不开心全写在脸上……下车。”
他说着先下了车,见欧阳灿还坐在那里,探身向车内看看她,示意她快点儿。
“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想不开,也可以跟我聊聊。不过现在不行,等会儿有好吃的,不想听了以后也跟着你情绪不好,没胃口吃那可就损失大了。”
欧阳灿白了他一眼,下来甩上车门,“你这个人真是太讨厌了。我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跟你聊心事?”
夏至安笑,指指自己身边这块阴凉地让欧阳灿走着吧。
欧阳灿看他笑,偏不走那边,“我不开心,你还高兴了是吧?”
“是。”夏至安一本正经地说。
欧阳灿抬起手来,按了按胸口,自言自语似的说:“不生气,我不生气。”
她说着往家走。上了一天班,脚踝比早上的时候肿了些,有点酸痛。不过幸好夏至安车就停在门口几米远处,她没走几步,伸手就摸到大门把手,听着被不知哪知狗扒的啪啪作响的铁门响,忙开了门。里头那个金黄色的影子呼的一下就扑了出来,夏至安眼疾手快把欧阳灿拦了一下,伸手扯住了胖胖的脖扣,一边拍着它大脑袋安抚,一边说:“嗬!你也不知道躲避一下,胖胖没轻没重的给你踩几下,这两天修养白费……”
欧阳灿看着胖胖冲着他去了,他那条黑色的长裤顿时就沾上了一层金色的细毛,不禁笑了笑,先进门了。
夏至安拉着胖胖也跟着进来,随手关门的时候看到门边放着两只大木盆还有一些毛刷什么的,咦了一声,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欧阳灿听见,一眼看见那小二和三三跑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不住地摇着尾巴,说:“应该是给那两个小的洗过澡……没看它们躲那么远啊?看着盆害怕呗。”
“蔺阿姨给洗的吧?”夏至安问。
“应该是。小婶在,总要帮我妈干点儿什么。”欧阳灿说。
“她们相处得很好。”夏至安说。
“嗯。很难得吧?都说我们家这样的家庭也不是很多。婆媳啊,妯娌啊,兄弟啊……和和气气的。”欧阳灿轻声说。
夏至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欧阳灿看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也没说什么,进了门,先喊了句“小灿回来啦”,从挂钩上拿了粘毛的滚筒递给夏至安,“你快点儿弄一下,不然等会儿你就是个行走的卷毛狗。”
“你才是!”夏至安接了滚筒,没好气地回嘴。
低头看了自己深色长裤上这一层金毛,轻轻拍了下胖胖,“都是你!”
“怎么都是它了?石头不掉毛啊?”欧阳灿不乐意了。
“石头毛色深,沾上也看不出来。”
“那你别穿深色的,还穿你的鹦鹉装。鹦鹉装沾多少狗毛都不显,还漂亮。”欧阳灿说。
夏至安正粘着裤子上的狗毛,听着这话简直瞪了她一眼,刚要回嘴,见蔺清如从屋里出来,笑着说“你们俩在门厅这嘀嘀咕咕什么呢?快进来凉快一下,喝杯茶”。他便笑着答应了。
蔺清如和欧阳灿一起看着他仔仔细细、一丝儿不乱地继续清理着狗毛,都忍不住笑。蔺清如指指厅里,说:“刚刚泡了茶。”
“我先上去把警服换下来。”欧阳灿指指身上。
“去吧……脚腕子有点肿吧?”蔺清如问。
“有一点点。不过还好。”欧阳灿说。
“那你慢点走。晚上我再给你揉揉。本来还想再住几天,还能照顾照顾你,可是单位有事,让我提前销假。”蔺清如说。
“没关系啦,小婶。我就剩下恢复了,这又急不来。您工作重要。”欧阳灿忙说。
蔺清如点点头,拍拍她肩膀。
灿妈在厨房喊她,她先走开了。
欧阳灿也要走,回头见夏至安回过身来在看身后,有点儿好笑地倒回去,把那滚子拿在手里,给他身后滚了两下,说:“好啦,一点儿都没有了……你上去脱了裤子再一点点儿往下沾不就行了?非站在这儿费这劲?”
“我从这走回房间至少要三百步……”
“服你!”欧阳灿摆摆手,“咦,你这拎的什么?”
“我拎了一路了你才看见。”夏至安抖了抖手里这个袋子。
“谁没事儿看你拿了什么东西啊。”欧阳灿说。
夏至安经过她身边,把袋子迅速打开又合上。欧阳灿眨眼间就认出来那是两瓶绝好的红酒,不禁眼睛一亮,“哪来的?干嘛的?”
“一瓶今天晚上喝,一瓶么……”夏至安看看厅里没人,这会儿也没人从餐厅出来,从袋子里抽出一瓶来,故意晃了晃。
欧阳灿仿佛闻到了酒香。
夏至安忽的一下把酒瓶塞到她怀里,转身拎着袋子就往餐厅去了。
欧阳灿抱着酒瓶,开开心心地悄悄沿着墙边儿往楼上溜……
夏至安笑了笑,过去把酒放在餐桌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灿妈正在灶台前跟蔺清如研究那锅汤,听见脚步声见是夏至安,笑道:“小夏回来啦?饿不饿?先吃点什么?”
“我这会儿还不饿。先上去换衣服……伯母,我带了瓶红酒回来,晚上佐餐用最好。我听蔺阿姨说今晚红肉比较多。”夏至安说。
“那正好。费心。”灿妈笑道。
夏至安指指楼上,笑着走开了。
蔺清如等他走远,悄声说:“咦,为什么带进门来是两瓶,这会儿就只剩下一瓶了?那一瓶去哪儿了?”
“哎?”灿妈看着她笑。
“我刚才注意到了啊。进门的时候就顾粘那一裤子狗毛——大嫂,胖胖掉毛真不是乱讲,绝对能名列狗界第一。那毛掉的跟下雪似的——然后手边就放着那个袋子。我一看是酒,他又不喝酒,准是带回来晚饭时候喝的……这孩子是不是周到吧?”
“这你都能留意到!”灿妈笑道。
“不是多看了一眼么?是被小灿顺走了?”蔺清如忽然想起来这个茬儿,拍手笑道。
“不会吧?”灿妈拿着汤勺,回头看她。
“那小家伙……心情不好就喝酒的嘛。忘了上回喝醉的事儿了?多吓人!要不你会禁止她喝酒?”蔺清如提醒道。
“这不行……”灿妈搁下汤勺,手在围裙上抚了抚,那架势就要上去看看。
“哎哎哎,干嘛呀?上去搜查?”蔺清如忙拦着灿妈。
“这不是开玩笑的。心情不好就喝酒,养成习惯,那还得了?”灿妈说。
“你看你,我不过就是一说……不至于。我看她这回成熟多了,情绪控制的挺好的。再说我们这么多人热热闹闹混过一天两天的,她工作又忙,有事儿干着很快就过去了……放心。别这就上去呀,万一我猜错了呢?”蔺清如笑道。
“我又不会那么傻,上去当然是找个理由……她脚脖子好点儿没有?”灿妈问。
“累了一天,有点儿肿也正常。我看没什么大事儿。”蔺清如说。
灿妈跟她念叨着小灿这个“玻璃脚脖子”,转身又去看那锅汤,结果当然还是汤更重要,也就忘了上去抓包女儿藏酒这事儿了……
欧阳灿回到房间里,把那瓶酒拿起来左看右看,仔细辨认着酒标,心满意足地往桌上一放,正要去换衣服,就看到酒瓶旁边有一个纸袋,拿过来看看,一下子想起来早上曾悦希说过送药的事。她把一盒盒药拿出来看,都是外用药,有英文有日文也有德文。日文和德文还很贴心地贴着中文翻译……她看了一会儿,把药放回袋子里,往里推了推,去把警服换下来,挂在衣架上。她开了衣柜,看到里头的骨架,想着很久没擦了,也该搬出来通通风,就把骨架搬出来,去拿了干净的麂皮来仔细擦了擦浮灰。最近一直放在柜子里,除了摸上去有一点点潮湿,倒不脏……她手指轻轻碰碰指节,叹了口气。
“还是出来见见阳光的好啊。”她说。
她听见外面婶婶喊她吃饭,忙答应一声,从地板上爬起来找了干净的T恤长裤换上出去,正好遇到夏至安也下楼来,看他果然换了一套彩虹色T恤白色亚麻长裤,点点头,笑道:“孺子可教也。”
夏至安不理她,带着石头趾高气扬地从她面前经过,先往下走。
欧阳灿看着他们一人一狗那架势,哈哈一笑。
“你笑什么?”夏至安忍不住回头瞪她一眼。
“看你和石头,想起一个典故。”欧阳灿说。
“打住!你能有什么好典故……”
“我不说,自己笑一会儿就是了。对了,”欧阳灿笑着指指他手。“吃完饭帮你换药。”
“晓得了。”夏至安点头。
欧阳灿走得慢,夏至安带着石头走不见影子了,她才挪下来,餐厅里一家人已经坐下谈笑风生。她听着这笑声,也不禁笑了笑。站在楼梯边休息一会儿,拿手机给曾悦希写了条信息:“药已经收到。谢谢。”
“小灿!”灿妈在餐厅往这边看了看,“你站那儿干嘛呢?快来坐下!都等你呢。”
“来啦!”欧阳灿答应。
“别催她,她脚不好么……”欧奶奶轻声说。
“噢,我又忘了。”灿妈笑起来。
欧阳灿走过来,笑道:“妈妈您还好没忘了该给我口饭吃。谢谢哦!”
“欠打。”灿妈笑了。
欧阳灿坐下来,看看满桌子一人手边一只高脚杯,里头都是红酒,就她这只杯里是矿泉水,顿时嘴就扁了。
灿妈看她这样儿,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她准能哭给咱们看——得啦,你又是吃药又是养伤的,酒就免了,多吃点儿肉。小婶和小叔今天辛苦大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
欧阳灿看着满桌子精致菜品,看着叔叔和婶婶笑,“多住些日子就好了,可以吃你们做的菜。”
“等我们退了休就回来。我开一家武馆,让你叔叔在隔壁开一家菜馆。”蔺清如笑道。
欧阳劼哈哈大笑,“值当为这宏图大志干一杯。”
“来!”欧阳勋举了杯子。
欧阳灿只好拿起她那一杯矿泉水来“意思意思”,自己都觉得好笑。
夏至安在旁边看她笑,嘴角翘了翘,被她看见,眨眨眼。他趁着夹烤羊排的工夫,小声跟她说:“藏好了没有啊?”
“不藏好我敢下来吗?搁柜子里醒着呢。”欧阳灿把自己夹的那块羊排说话间就放到他盘子里去了。
把羊排搁下,欧阳灿才反应过来,想夹走,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好瞪了瞪眼。夏至安若无其事地把自己夹的那块分给了她,“傻不傻啊!”
“你才傻!”欧阳灿大声说。
一桌子长辈同时看他们俩,灿妈瞪了她一眼,她皱了皱鼻子,低头啃排骨了……
吃完饭一家人在客厅里坐着聊了好一会儿天,等欧老太太去休息了,才各自散了。
蔺清如上来给欧阳灿按摩了会儿,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知心话,欧阳灿才送婶婶去休息。
她洗了澡回房间关好门,要去拿藏好的酒出来喝,突然想起来还没给夏至安换药,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发消息给他:“睡了没有?才想起来要给你换药的事儿。”
他没回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等了一会儿,都不见夏至安有反应,走到阳台上去看看他那边关灯没有,哪知出来就看到他正站在阳台上,不过是背对着这边在打电话……今晚没有月亮,天是阴的,只有屋内的灯光,他的彩虹色身影看起来是蒙了一层灰的……好久,只看他保持着那个拿手机的姿势,不动,也不出声。她悄悄退回来,关好门,去把已经醒透了的红酒抱出来,正打算往杯子里倒,手机嗡嗡嗡在桌上震动起来,可把她吓了一大跳,摸摸胸口,看是夏至安的电话,接起来便说:“你可吓死我了!”
“偷偷摸摸喝酒呢吧?”他声音懒洋洋的,透着笑意。
欧阳灿都能看到他那一脸坏笑的样子,撇了下嘴,说:“你又知道了。这会儿有空了?给你换药啊。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老地方吧。”夏至安说。
“老地方是哪儿……”欧阳灿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还老地方!谁跟你还有老地方……”
她拿着手机念了几句,一手拿酒瓶一手拿杯子开房门走出来,想了想又折回去,从抽屉里又拿了一个自己珍藏的水晶杯出来,走到外面厅里,果然就看夏至安大模大样地坐在桌边,石头和胖胖跟哼哈二将似的一边儿一个蹲在他身边呢。
欧阳灿“哈”了一声,说:“天,你这架势,比状元游街又高级一点了。”
“我就知道你没好话说我。”夏至安把药箱打开,看她把酒杯放桌上,皱了皱眉。“干嘛?明知道我半杯倒,要给我下毒?”
“哪儿啊,毕竟吃人家嘴短,给你倒一点儿意思意思。先声明啊,我就客气客气,喝不喝在你,要是醉了我可不管你。”欧阳灿嘻嘻一笑。
夏至安说:“我不喝。你也别假模假式地跟我客气……我有篇论文要赶。”
“你怎么天天赶论文。”欧阳灿说。
“还不是因为你!”夏至安瞪了她一眼。
“为什么是我?我拦着你发论文了?”欧阳灿去洗了洗手回来,给他把胶布撕下来,对着光看了看伤口。“愈合得还行啊……忍着点儿啊,清洗很疼……说啊,为什么是我?”
夏至安抿着唇不吭声。
欧阳灿拿棉签给他清洗伤口,看他眉头皱着,知道这家伙疼着呢,就很快地把这个步骤做完了。也不知怎么的,她竟然有点紧张,等伤口干了的工夫,她额头上都一层汗,忙抽了块纱布擦擦。
夏至安看看手掌,然后看看另一只,问:“会留下伤疤吧?”
“你已经够完美的了,多少留点儿疤也不减分。再说了,就是减减分也不要紧,给别人留点儿活路吧。”欧阳灿说。
夏至安又抿了抿唇。
欧阳灿笑笑,说:“放心,不会。”
“要是会呢?”
“你还要赖上我不成?等你伤好了,你都该滚蛋了。”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看她一眼,“要我不滚蛋呢?”
“那就不滚蛋好了,反正我们家这么多吃饭的,不多你一个……别动。上药也疼。”欧阳灿握着他的手,给他涂药,轻轻吹了吹。
夏至安手颤了颤。
“疼啊?”她问。
“嗯。”
“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哎,你智慧线和生命线都很长哎。”她看着他的掌纹,想说点儿别的转移他的注意力。“掌纹这么清晰,好命。”
“你还会看手相?”夏至安笑问。
“不会看。”
“那你瞎掰什么?”
“因为你掌纹跟我的很像啊。白师姐给我看手相就这么说我的。”欧阳灿说着,把手伸开,和他的手放在一起。“像不像?”
“这说明什么?”夏至安问。
“说明……以后说不定咱俩就是活过二百岁的老妖精,到时候还可以约着吵个架什么的。”欧阳灿说着,拿过胶布来给他贴伤口上。“我估计再两三天就可以不用胶布保护了。”
夏至安看看自己的手,点点头。
欧阳灿喝了一大口酒,眯眯眼,说:“太美了……真不来一点?”
“不了。”夏至安说。
“别后悔哦。”
夏至安笑笑,拿了自己那只杯子,轻轻跟她的碰了一下。酒杯相撞那清脆而又余韵悠长的声音在静静的房间里回响了好一会儿才停,欧阳灿忽然觉得这一声简直太美妙了,完全不想让它消失……她又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喝一点吧,不然太可惜了。”
“我怕我喝了会做错事。”夏至安低声说。
“能来得及做什么错事啊,你个半杯倒。”欧阳灿差点儿笑出声。
她大口喝酒,忽的从酒杯后面看到夏至安的脸,一口酒含在口中,差点儿呛着,忙咽下去,脸就腾的一下红了……气氛有点儿尴尬,她握着酒杯的手不住地冒汗,想拔脚就走,可是又觉得太明显了,怕彼此更尴尬。
夏至安倒是泰然自若,把用过的耗材放到一次性纸垫上裹好放在一边,药箱也收拾好了,把一切都弄妥当,说:“没别的事儿我就上去了。”
“OK。”欧阳灿巴不得他这一句话,忙点头。
夏至安弹了一下那只空水晶杯,说:“好杯子。”
“白师姐某年送的生日礼物。”欧阳灿笑道。
夏至安点点头。
“祝你文思泉涌。”欧阳灿举了举杯子。
夏至安拿起杯子来碰了一下,“谢谢。你早点休息。”
“晚安。”欧阳灿说。
“喜欢这酒的话再给你拿,可也别一气儿喝多了。过量对身体不好。”夏至安说着走开了,顺手把垃圾都拿开。“晚安。”
欧阳灿伸手拍拍石头和胖胖,看它们跟着他走了,才说:“我还得上班呢,才不会过量。”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本来打算把这一瓶酒都干掉的,喝了一杯之后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听见房间里手机响,才起来走回去。电话已经挂断了,她看是田藻打来的,坐下来翻了下微信记录,果然田藻有留言给她:“我最亲爱的小灿,睡了没?没睡帮我个忙……”
欧阳灿默默地发了个挖鼻孔的表情回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什么事儿?这都几点了,大夜猫子,不睡觉的啊?”欧阳灿打回电话去,问。
“亲爱的,我接了个笔记本用,你帮我找我的稿子发过来好不好?”
“工作的事?”
“嗯,要发原稿给人家……之前我都让人家自己下载盗版去看稿子。这也太不像话了。”田藻笑道。
“在你笔记本上?告诉我在哪里找。发到微信上。我找着之后在你笔记本上登录直接发给你。”欧阳灿说。
“好。”
“笔记本有密码吗?”
“有。”田藻说了个很复杂的密码。
“怎么这么麻烦?”欧阳灿随口抱怨道。
“以前是怕他打开看,经常换复杂的密码。”田藻说。
欧阳灿不说话了。
“换怎么复杂的都会被破解,真是难逃魔掌。”田藻叹口气。“后来我就习惯了,密码也就那样一直用着。”
“你等会儿。我找到发给你。”欧阳灿挂断了电话。
她挪到田藻的房间里,看到书桌上的笔记本。她坐过去,打开电源。等着的工夫儿,她打量了一下田藻用过的这张书桌。田藻有一阵子不在了,可能在的时候也并没有怎么很注意保持居住环境的清洁,随手一摸桌子,立即觉得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抽了张湿纸巾擦了擦手,顺带擦了擦桌子,见电脑已经打开了,照着田藻发过来的密码输入,再按照她指的路径找到她需要的几个文档,登陆了自己的账号把文档发给她,留言让她看看对不对。
田藻打过电话来,说:“文档都对的。还有一件事,麻烦你帮我找几张以前的工作照……找那种你觉得还不错的就行。然后在我的个人相册里找一张我美美的照片。”
“你哪一张都美美的,怎么挑?”欧阳灿开玩笑道。
“挑你觉得最美的。”田藻也笑道。
欧阳灿先找田藻的单人照。文件夹里保存的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果然每一张都很好看。她挑了几张风格各异的照片发了过去,又去找她要的工作照。这一回就有点儿慢了。田藻保存的工作照很多,按年份月份以及活动主题细化分类,每一个分类打开都有不少照片。图片里的孩子们太可爱,她看了好一会儿,差点儿都忘记了自己要干嘛……田藻大概是等了太久,发了条信息过来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太无聊,闷得睡着了?”
“没有。我在看活动照片……你以前的工作很有意思。”欧阳灿说。
“也挺辛苦的。小朋友嘛,可爱的时候让你想含在嘴里,哭闹的时候让你想把他们吃了!还好我是天使,我从来不生气。”田藻回复。
欧阳灿笑笑,决定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夹,在里面挑合适的照片给她。但她打开之后,看了没几张,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愣了片刻,手指开始不断地点击鼠标,图片在一张张迅速滑过屏幕……她看完了一遍,又从头再看一遍,然后,她拨通了给田藻的电话。
“我觉得这个参加音乐比赛的活动挺好的,从这里面挑吧?”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如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田藻似乎是犹豫了片刻,马上说:“那个,你还是另外挑吧……你看看别的有合适的随便给我选几张就行。”
“好。”欧阳灿答应着,另开了一个文件夹,挑那种拍的又自然又好看的照片发过去。“你们幼儿园的孩子们还参加那么高端的比赛啊?”
“嗯。”田藻答应。
“现在这些孩子都去哪儿了?”欧阳灿问。
“早就从幼儿园毕业了。我带了他们也没多久的。”田藻说。
“前阵子你说想自己办幼儿园?”欧阳灿问。
“嗯……这回的事儿能成,我就有钱了。想办法把这个愿望实现了。”田藻声音里透出笑意来。
“那你还能写书吗?”
“写书本来就是副业,教书才是主业。比较起来……其实我更喜欢教书。跟孩子们在一起我很高兴的。”田藻说。
“你为什么会想自己办幼儿园?”
“总之……我想要是能办成的话,尽管所有的事可能都需要操心,也会有各种各样糟心的事儿,但在自己的幼儿园里,总归是可以按照自己的理念办学,对不对?”
“正常来说,这个可不是个会有暴利的行业。”
“没想过暴利。”
“田藻,”欧阳灿顿了顿,“……”
“怎么了?”
“你说的‘这回的事儿’是什么事儿啊?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是吗?”欧阳灿问。
“嗯……本来不想这么早跟你说的,怕回头不成你也跟着失望,那多不好……是这么回事儿,有影视公司要买我的版权。他们看中了我的两个合集,里面好多独立成篇的小故事都很适合拍成电影。最近他们不是都联系不上我么?是从微博私信里给我留言的。我开始也是好奇,联系了一下。没想到他们很有诚意。价钱已经谈好了……我需要钱,价格也合适,所以就卖掉了。”
“靠谱吗?”欧阳灿问。
“应该靠谱……我看了合同了……问了几个认识的同行,她们说大概都是这个样子的。我看问题不大就决定签了……你觉得不妥啊?”田藻说着说着也有点儿犹豫了。
“这个我也不懂。你看这样好不好,请恩窈姐姐帮你看看吧,别吃亏。”欧阳灿想起来唐恩窈,说。
“那……合适吗?她可是大律师。”
“我跟她提一提。你先别签合同。我看看明天能不能约恩窈姐姐,跟她说说这事儿。或者我们一起过去一趟。还有,田藻。”欧阳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注意安全。”
“我知道。我最近很注意,没事根本连病房都不出的……你怎么了?”
“那个,你能相信我吗?”
“绝对相信。”
“我看到你的笔记本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我能复制一份吗?”欧阳灿问。
“连笔记本都拿去用好了。”田藻说。
“我没开玩笑。”欧阳灿说。
“我也没开玩笑。好不容易我这有你需要的东西,随便你。每次都是我拖累你,你啥时候用得着我了呀?谢天谢地……好了,我先弄我的材料了,明天一早要发给人家。”田藻说。
“好。你弄好早点儿休息。”欧阳灿说。
她说完,趁田藻还没挂断电话,又补充了一句“和外界联系的时候不要透露你的住处,自己注意安全。合同不要急着签。”
“知道啦。晚安。”田藻说。
欧阳灿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翻出刚刚那个文件夹来,反复看着里面的照片。她看了眼自己的PC端微信,点开林方晓的账号,问:“林队,在不在?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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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2:56……已经很晚了。不过这个时间,林方晓说不定还没休息。她一边等,一边起身回自己房间找了个U盘把那个文件夹拷了一份,见林方晓还没有回复,索性先把照片发到自己的手机上,关机离开了田藻的房间。
她的心有点儿乱,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林方晓再没有回音就给他或者白春雪打电话。他们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她在走廊客厅间上来回走了两趟,一会儿想回房间去坐着等,一会儿又想去把那剩下的酒喝一点……也许喝一点就能平静些?
她第三次走到厅里,给自己杯子里又倒了半杯,剩下的放回酒柜里。她站在那里“咕咚咕咚”喝着,听见咚咚咚几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弹跳。她停下来再仔细一听,便听见夏至安在喊胖胖,“大晚上的不要玩了……”
楼上又响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欧阳灿站在那里握着酒杯发呆,突然觉得四周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她抬起手来,咬了一下指关节。细微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可那古怪的念头仍然没有被驱散。她决定马上去给林方晓打电话。她刚要去关灯回房,回头就见夏至安下楼来了,看到她还在那里喝酒,问:“还清醒吗?”
欧阳灿单手晃着酒杯,只管看着他。
夏至安见她神色不大对,停下来,也看着她。
欧阳灿摆摆手,示意自己要回房了。
“你没事儿吧?”夏至安问。
“难道你下来就是为了看我有事儿没事儿?”欧阳灿问。
“对啊,我怕你喝醉了在这睡着。”夏至安说。
欧阳灿本来是随意一问的,不想夏至安回答的这么一本正经,倒愣了。
夏至安笑笑,说:“顺便的。我把资料落车上了,下去拿。”
欧阳灿无意识地点了点头,手中的酒杯轻轻磕着桌面。夏至安看着她这小动作,就知道她心里十分不安,不动声色地道:“又出什么事儿了么?你怎么这么紧张?”
欧阳灿直勾勾地瞅着他,拿起酒杯来待喝不喝的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紧的仿佛要捏碎了。
夏至安说:“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心里发毛。”
欧阳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勾勾手指,说:“你来。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夏至安走过去。欧阳灿拖了椅子坐下来,夏至安看了,拿了个方凳放在她身前,示意她把腿垫高,才在她身边那张椅子上坐了。他歪头看着欧阳手机屏上的一张照片,“看这个?”
“对,你看这张照片,有什么发现吗?”欧阳灿拿着手机让夏至安看。夏至安看照片,她就看着他的反应。
夏至安倒没留意她在做什么,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这是田藻的照片?你怎么拿来了。”
“我跟她要的。”欧阳灿说。
“这照片是在丽宫VIP包间拍的。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包间的门牌号是1818。丽宫这个级别的包间只有这一间,一般都要至少提前一个月预定,不过特别的客人应该不需要……这里面的人要是谁有这个能力,应该是他。”夏至安在照片中的一个人身上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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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安摇摇头,说:“不认识。”
“那你猜是他?”欧阳灿问。
他转脸看了欧阳灿,说:“这也不用非得认得他呀。你看,他坐主座,从那个坐姿和神态来看,这个饭局是他主导的。非常明显他跟照片里其他人的关系不是十分对等的。”
“有道理。”欧阳灿说。
夏至安问:“看样子我不认识他,你倒是认识。”
欧阳灿点了点头,说:“说认识倒也不准确。”
“那怎么着?”夏至安一抬眉毛。
“也就见过那么一两次面,说过一两句话。”欧阳灿说。
“这人?”夏至安又看了照片,这回微微皱了下眉。
“怎么?”欧阳灿看他表情像是见了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似的,问。
“不像是你会想要结识的人。”夏至安说。
欧阳灿沉默片刻,说:“这人姓丁,丁在中。他父亲是本地很有影响的人物……”
“啊,是他们家啊。那他父亲我倒是知道。”夏至安说。
欧阳灿瞥了他一眼,“听你这口气,好像他还要等你接见似的。”
“我可没那闲工夫。”夏至安说。
欧阳灿被他噎着一下,一时倒忘了自己还要问什么。
夏至安看她只顾看着自己,顿了顿,说:“所以你这大晚上的在这神神叨叨的,就是因为发现大人物儿子的照片?有八卦?”
“我也没那闲工夫。我问你啊,这照片里没有明显的标记吧,你怎么能一下子就辨认出这是哪儿啊?”欧阳灿问。
“我去过的地方一般都会记得。我在这个包间吃过两次饭,不可能记错。这个包间里的卫生间非常豪华,洁具全部镀金。这让人很不舒服,所以我就印象更深一点。”夏至安说着,皱了皱眉。“你怎么对这张照片这么有兴趣?跟你哪个案子有关系吗?”
“如果我告诉你,这张照片里的人至少有一半已经死了,你会怎么想?”欧阳灿问。
夏至安平静地把手机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欧阳灿一看是林方晓打来的,一手拿起来接电话,一手拍了拍夏至安以示安慰,“林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照片看了么?”
夏至安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她远一些。欧阳灿听着林方晓说话,看到夏至安的举动,轻轻跟他比了个手势表示没关系,夏至安就没有再挪动。
“……我是无意中发现的……对,照片里有田藻。照片从她电脑里复制的。我没有跟她具体讲……是,她之前是在那家幼儿园工作的……所以?”欧阳灿停下来。
夏至安见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好一会儿才听她问:“那现在我们马上去找她问话?已经这个时间了……”
他撑着手臂,微微皱了下眉。
欧阳灿应了一声说:“OK,那我准备一下。出了门我给你打电话……好,等会儿见。”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拿好,似乎忘了夏至安还坐在身边,站起来就要走。
夏至安伸手晃了晃,“这是要去找田藻吗?这个点儿?”
欧阳灿说:“嗯。晚了我怕她也会有危险。”
“你怎么去?林队来接你?”夏至安问。
“节省点时间,我自己开车去。”欧阳灿说。
夏至安就叹了口气。
他跟着站了起来,说:“走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先走。我还得换件衣服。”欧阳灿没领会他的意思,回身看看桌上有没有落了的东西。
夏至安看她一眼,说:“换和不换也没什么大区别。这个时间去敲人家医院大门需要警服嘛?那不是惊动太多人了么。”
欧阳灿瞪他,“我不换警服也得穿得整齐点儿。”
“那我楼下等你。”夏至安说。
欧阳灿愣了下,“没事儿,我不害怕。”
“谁说你怕来!你喝了多少酒?还有你的脚,怎么开车?”夏至安一脸的“你是不是真傻”的表情,就差没给她个白眼了。说完他也不等她再说什么,先下楼去了。
欧阳灿挠挠头,回房间换了条长裤,又去田藻房间把她的笔记本拿上,出来看到石头和胖胖蹲在楼梯口,犹犹豫豫地左右瞅着她,似乎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该跟着下去。她过去拍了拍它们俩的大脑袋,说:“乖乖在家呆着。”
她放慢脚步下楼出门,就看见夏至安果然正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他默不作声先转身下台阶,她跟在他身后,一路走着,到了大门边。开门的时候门边卧着团成一圈的三只狗里只有小二抬眼瞅了瞅他们,又继续睡觉了……四周寂静到竟能听见蛐蛐叫。
夏至安按了下遥控车匙启动车子,欧阳灿问:“那你论文怎么办?”
“我自己会看着办。”夏至安说。
“今晚完不成会怎么样?”欧阳灿坐上车,问。
夏至安发动车子,过了一会儿才看她一眼,说:“我又不是小学生,完不成作业会被老师罚站。完不成就完不成呗……现在去哪儿?”
“哦,我给林队电话,约个位置会合。”欧阳灿说。
夏至安指指导航仪,让她输入目的地。
欧阳灿照办了,才给林方晓电话,三言两语沟通完毕,坐在位子上长出一口气,说:“本来想好好睡一觉的,这下泡汤了。”
夏至安没出声。
已近午夜时分,可因为正是盛夏,路上的车和街边的人都不少,倒也有种别样的繁华……欧阳灿看到前方红灯,一辆旧越野车停在路口,说:“前面是林队的车。”
“知道。”夏至安说。车停在林方晓车后,等绿灯。
“你又知道?”欧阳灿转头看他。
“记住个见了两次的车牌有什么奇怪的?”夏至安道。
欧阳灿张了张嘴,忽然拍了下腿,说:“可糟糕了!”
“怎么了?”夏至安看她。
“你这应该就是以前说的照相机的脑子吧?那不是记仇都记得特别清楚?”欧阳灿很认真地问。
“对哦,所以你把我摔得后背都裂成八瓣儿那事儿,我是怎么也不会忘的。”夏至安说。
“真想敲敲你脑壳看看是什么构造……跟爱因斯坦似的大脑值得研究,以造福人类。”欧阳灿说。
夏至安见她绷着脸说得一本正经的,知道她又在拿他开涮,见前方指示灯绿了,抬手敲了下她的头,发动车子跟上林方晓的车。
“你的脑壳才该敲开看看构造,整天想着这个那个的,也该上心一下自己。”他说。
欧阳灿轻轻哼了一声,过会儿才说:“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还对我不帮朋友的忙有看法……”
夏至安听了,忍不住笑起来,“你也挺记仇的。”
“以前的事儿能一笔勾销吗?”欧阳灿问。
“你欺负我那么多回,一笔勾销你倒是划算……坚决不!”夏至安说。
“小气。”欧阳灿撇嘴。
她靠在座位上,把手机拿出来,屏上那张照片里的人虽然神态各异,可看上去都是体面人,尤其三个女子更是美貌……“田藻已经是大美人,这位比她一点儿不逊色。”欧阳灿说。
夏至安问:“她也不在了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希望还在吧。”欧阳灿把手机收起来,望着前方。
“如果这不是巧合,这事儿就很可怕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撑着下巴,歪头看他,“我觉得你的思路是对的,如果照着你的方向查下去,也一定会找到这个线索,只不过没有这么快……我也没想到会跟田藻有关。”
夏至安说:“你休息一会儿,还有至少半小时才能到。”
“睡不着。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几个现场的场景。”欧阳灿说。
夏至安沉默片刻,把广播打开了,“那听会儿这个。我睡不着的时候会随便开个广播,很奇怪的,他们的声音很催眠。”
“午夜节目要是让人兴奋那就糟了……哎,你的习惯很像老人呢。”欧阳灿闭上眼睛,说。
“你是不是对老人有什么误会?”
“嗯?”
“他们七点多八点就睡着了,怎么会听午夜节目助眠?”
欧阳灿笑起来,“你可真烦人,这还让我休息?笑的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了!”
“那能怪我吗?谁让你先说我的。”夏至安看了下后视镜。
欧阳灿也看了看外面,有车子超了过去。她忽的想起来,说:“你还记得咱们一起看芭蕾舞剧那天吗?”
“记得。”夏至安点头。
“那天散场之后,咱们遇到飙车的,也记得?”欧阳灿问。她已经知道他的记性不差,不过不清楚他是不是这些小事也记得。
夏至安点头,说:“我还说他们会出大事儿的……让我猜中了吗?那几个人里好像有你认识的。”
欧阳灿顿了顿,点头道:“是。今天凌晨在隧道里出了车祸,特别惨。有那天晚上的几个人。然后还有……照片里的丁在中,他是重伤。”
夏至安皱皱眉,说:“这个结果不意外。如果他们早点受到约束就好了。”
欧阳灿摇了摇头,说:“我现在怀疑车祸也不是偶然的。”
夏至安说:“所以你觉得田藻也有危险……你有没有想过,田藻也可能是嫌疑犯?”
“不会是她。她从身体条件来说就不符合。她个子不矮,可力气太小,没有人帮忙的话,她很难置他们于死地……”
“杀人又不一定靠力气。这几个案子有纯靠肉搏的吗?”夏至安问。
欧阳灿语塞。
因为确实不是……她吮了下嘴唇,不说话了。
夏至安看她有点气闷的样子,说:“我不是说她就是凶手。案子没破,没有确切证据排除嫌疑的人就都有可能啊。”
“不跟你说了。”欧阳灿说。
“你这人,一点不讲究科学精神。我只是说客观事实而已……对了,我问你啊。”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他神色严肃,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讲,点头。
“我能收养哼哼和石头吗?”夏至安问。
欧阳灿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是什么问题……”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现在你不收养也得行啊。哼哼还小不懂事,给别人收养也是可以的。石头?石头简直把你看成亲生的主人了。”欧阳灿说。
“那你是同意了?”夏至安问。
“我……同意不同意的……你干嘛问这个?”欧阳灿看他。
“我在想我也照顾了它们一段时间了,感情培养的不错,要是它们的主人真不会回来了,我就负责到底吧。以后我去哪儿,就带它们去哪儿。”夏至安说。
“那你要出国呢?”欧阳灿问。
“带着啊。”夏至安说。
“很麻烦呢。”欧阳灿说。
“有什么麻烦的,不过就是出境和入境的检疫,要办证明要托运,机票跟我买一个航班,选可以随身带进机舱的,不就行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叹了口气,“现在说得好,万一到时候你改变心意了呢?有些人,搬个家都扔掉养了很多年的狗和猫……不然会有那么多流浪动物?”
“我不会拿生命开玩笑的。石头和哼哼都是很重要的生命,晓得么?”夏至安看了眼前面,林方晓的车已经减速,马上要到医院了。
“晓得了。回头问问我爸妈的意见,要是他们也信任你的话——你别这么看着我,你以为他们喜欢你,就一定相信你能对石头哼哼不离不弃?开玩笑哩!”欧阳灿解开安全带。
“其实是你对我不放心吧?”夏至安问。
“是,我对你不放心。你知道牧羊犬成年之前都是魔鬼么?哼哼作天作地作一身泥,你一气之下再不要它了呢?”欧阳灿说。
“这个么,就像孩子生出来难道还能塞回去?当然是哭着也要带大啊!”夏至安说。
欧阳灿忍不住笑出声,想想现在不是那个气氛,摇头道:“你等下,把这话再说一遍,我要录音留证据。”
“这有什么难的,到时候我跟你签协议。做不到,你来找我算账。”夏至安说。
“我也得找得着你呀。”
“放心,我不会消失不见的……”夏至安正说着,就见林方晓已经走到他们车边,他忙降了车窗下来。“林哥。”
欧阳灿听他这么称呼林方晓,眼都直了,就见林方晓手臂搭在车窗边,示意他们俩下车,说:“你们俩磨蹭什么呢,下车啊。”
他身后跟着戴冰和潘晓辉,三个人都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新情况让他们有些兴奋。
“来了。”欧阳灿说着开车门下去。
即便在盛夏,山里的夜晚还是有点凉。她缩了下肩膀,往前走着,跟戴冰和潘晓辉招呼一声。戴冰见夏至安也来了,似乎很高兴,冲欧阳灿挤挤眼,小声说:“夏老师很够意思了啊,这么晚人家还当司机送你来。”
“是是是,我感恩戴德。”欧阳灿点头。
戴冰刚要接上一句,忽然觉得这话说出来可能不妥,万一被欧阳灿揍了可就不好了,于是只笑着不出声,潘晓辉晓得他要说什么,点着他道:“别帮倒忙啊。”
戴冰笑着点头,回头看看正在和林方晓说话的夏至安,“我们夏老师,怎么看怎么好看啊……白天好看,晚上更好看。”
潘晓辉忍无可忍地让他滚远一点,他就先跑了两步,到医院门口去跟门卫接洽去了。欧阳灿赶忙跟上去。恰好门卫还记得她,查看了证件,还是联系了正好在值班的左津医生。他们在大门口等着左医生出来,没有人不耐烦,也没有人说话。欧阳灿胳膊被碰了一下,转头一看,夏至安将一件外衣递给她。她愣了下才接在手里,说:“谢谢啊。”
夏至安摇了下头。
这时候左医生出来了,夏至安说:“我在外面等你们吧。”
“一起来吧。”林方晓说。
“可以吗?”夏至安问。
林方晓挥了挥手,示意他跟着进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时已过零点,医院里静得很。左医生问明来意倒没有多话,带他们去病房的路上,只和欧阳灿闲聊。他们的话题都跟田藻这些天的状况有关。欧阳灿谢了他对田藻的照顾。他爽朗地笑着说不用客气,一路将他们送至病房。
欧阳灿见田藻病房里亮着灯,从窗口往里一看她还真坐在病床上打字呢,不由得就说:“还真是挺勤奋的。”
左医生轻声说:“咦!不知道要忙什么,非跟我们借了笔记本用。我怕影响她恢复,只准她用两个小时,说好了睡觉前值班护士给她收走。”
“看样子她是不准备早睡的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欧阳灿说。
“不麻烦。田大作家人很有意思,我们同事都挺喜欢她的。你们进去吧,我去护士站打个招呼。有什么事就喊我。”左医生说完,跟林方晓他们也点了点头,交代一下进病房的注意事项,先走了。
林方晓看了欧阳灿,说:“这样吧,你先进去跟田藻聊一聊,别我们一下子这么多人进去,吓着她。”
欧阳灿点头。
夏至安把拿在手里的笔记本递给她。她看他一眼,说:“要不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夏至安点头。
欧阳灿过去敲了敲病房门。
“请进。”田藻在里面应声。
欧阳灿推开门,“田藻。”
“哎?”田藻又应了一声,并没抬头。片刻之后,她猛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哇,小灿!你怎么来了!大侠?你也来啦?哇……”
欧阳灿被她夸张的反应弄的一愣一愣的,边往里走边说:“你别一惊一乍的行吗?我还担心突然来了吓着你,你倒好,先吓我一跳。”
“哈哈……不是没想到吗?不是刚聊完了,你也不说一声就给我惊喜啊?”田藻笑着,跟欧阳灿说着话,冲夏至安摆摆手。“你是不放心她一人儿晚上出门,特意送她来的?”
“不是,她喝酒了。”夏至安说着,走到床尾。“你恢复的不错?”
“好着呢!”田藻爽快地说。
欧阳灿站得近,看她脸上还有淤痕,光线比较暗,所以看上去只是浅浅的印子了,显然恢复得确实不错。她把笔记本递给她,说:“你快坐下吧。”
田藻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说:“特地给我来送笔记本吧?你也太好了!来,亲一口……”
“远点儿!”欧阳灿忙躲开。
田藻哈哈大笑,夏至安也微笑。他看了欧阳灿一眼。欧阳灿抬手挠了挠眉,吸了下鼻子,说:“病房一直就你一个人啊?够清净的。”
“不光这间病房就我这一个人,好长时间这一层就我自己。一到后半夜,这山里各种动静儿都出来了,上厕所我都不敢……”
“卫生间不是在房间里吗,怕什么?”
“你以为下床不需要勇气?”田藻笑起来。
欧阳灿也笑了笑。夏至安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没出声。
田藻看看两人的神色,忽然有点疑惑,从床上下来,穿了拖鞋给他俩搬了方凳来请他们俩坐。
“我这就有西瓜,吃不吃?还有你给我快递来的菠萝蜜,剩半盒呢,我放在冰箱里了。”田藻说。
“不用,我们不吃。”欧阳灿说。
田藻近些闻了闻,“你喝了不少酒?”
“嗯,也不多。”欧阳灿拍拍床边。“你坐下。”
“你来有什么事吧?你说吧。”田藻坐下来,说。
欧阳灿看着她,“你事情忙完了没有?”
“我?已经OK了……你给我把笔记本拿来就更好了。在这里这段时间我可以写稿子了。”田藻笑道。她说话间留意着欧阳灿和夏至安的神色,顺手把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你有什么事儿就说啊,都这么晚了你们还过来,肯定是大事儿吧?跟我有关系吗?是司马默干什么了?”
“不是。不是他。你先别紧张,是这样的啊,我电话里跟你说过,在你电脑里我发现了样东西,是吧?现在我跟你说啊,这个东西跟我们刑警队同事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系。我已经通知他们了,现在他们有问题想问你。”欧阳灿说。
田藻愣了一会儿,才问:“案子?确定?”
“对。现在我们同事就在外面等着。他们担心大晚上的会吓着你,先让我进来和你说一下。林队,小戴,还有潘姐。你应该都见过的。”欧阳灿说。
“天!我今年是不是流年不利……这是怎么了……”田藻虚弱地说。“我真没干什么啊!”
“只是调查,你别紧张。时间也紧迫,所以我们也不能等天亮再来。明白了吗?”欧阳灿看着田藻。
田藻又愣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好。明白了。那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我吧。”
“那我请林队他们进来了?”欧阳灿问。
“好……你在这陪我吧?”田藻抓着欧阳灿的手。
“嗯,我在这。”欧阳灿说。
“那行。那我就不怕了。”田藻说。
欧阳灿要出去喊林方晓,夏至安摆手示意她不用起来了,走过去开了门,招呼了一声“林哥,进来吧”。田藻听见,凑近欧阳灿悄声问道:“大侠进刑警队了?啥时候变得跟刑警那么熟了……这是打入敌人内部了呀。”
“不要小看他,搁解放前这人得是地下党的材料。”欧阳灿说。
田藻嗤的一声笑出来,见林方晓他们走进来了,忙站起来打招呼。彼此都打过交道,也还记忆犹新,见面客气地寒暄几句,田藻主动进入正题:“小灿刚和我说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调查的,我知无不言。”
林方晓示意戴冰,“开一下灯。”
戴冰站在门口,把灯都打开了,病房里顿时亮如白昼,大家已经习惯了刚才室内的昏暗,不由得一起眯了下眼。林方晓看了看病房里的情况,让大家先都坐下,然后他看了欧阳灿,问:“田藻的笔记本你带来了不是?”
“把照片找出来?”欧阳灿问。
林方晓看了田藻,说:“用一下你的笔记本吧,图片大一点。”
田藻虽满腹狐疑,到这会儿也顾不得问,说:“可以。”
欧阳灿拿过笔记本来打开,将那张照片找出来,放在小床桌上,说:“你看一下这张照片。”
田藻坐过去,看到屏幕上显示的照片,脸上的表情就有了变化,“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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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藻盯了照片几秒钟,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吗?”林方晓问。
“不记得了。这应该是挺久以前的事儿了……好像是什么音乐比赛之后吧,就是学生家长一起吃个饭……这不犯法吧?”田藻又看了眼照片,说。
林方晓笑了,“只是吃个饭当然不犯法……可是你怎么先想到犯法呢?”
“不是找我调查案子吗?当然是有人犯法才有案子。”田藻说。
林方晓又笑了,“田老师,还是请你好好回忆一下,这张照片里那顿饭到底是怎么吃的。我们想知道所有你能回忆起来的细节。我必须告诉你,这很重要。”
田藻摇了摇头,“我真不记得了。”
林方晓沉默片刻,仍然笑着说:“再好好想想,我们既然来了,就有时间等你。”
“我最近有过轻微脑震荡的情况,不信你问医生……”
“这会影响你的记忆力?还是你就偏偏把这顿饭忘了?”林方晓问。
“林队,如果我能想起来,我一定会说的。”田藻说。
林方晓舒了口气,转脸看了下欧阳灿。
欧阳灿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没人出声,她也不出声,就拿脚尖轻轻点着地……夏至安看她悠闲自在的像是根本不关心此刻正在进行的对话,林方晓沉得住气不说话,戴冰和潘晓辉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他正琢磨着不知道这对话要怎么进行下去,突然就见欧阳灿抬脚就踢了床脚一下,整个床连着田藻都被震得发出了声响。
“呀!吓死我了!”田藻失声叫道。
欧阳灿还是低着头,说:“还吓死你……你早点儿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说不定我们还能救你。要不然你就不是吓死的事儿了……还有,你要不说,下回问你,可就不是你想在哪儿聊就在哪儿聊的了,懂吗?”
田藻看着她。
“你还记得审讯室什么样儿吗?用我帮你回忆一下吗?”欧阳灿这才抬起头来。
田藻抿了唇。
欧阳灿看她那样子,抬起脚来又踢了一下床脚,“问你的时候你就说,痛快一点儿。我们也不是闲的没事儿才来这儿找你的。”
田藻转脸看着那张照片,“为什么呀?到底你们想知道什么?”
欧阳灿笑了,“你问我?你在这张照片里,我们想知道什么你真完全不知道?”
林方晓给欧阳灿做了个手势,“别着急。你给她讲讲。”
欧阳灿在凳子上坐了片刻,站起来脱掉鞋子,一屁股坐到病床上,把田藻拉过来,说:“来,我给你画一下示意图,让你理解一下为什么。”
她在床上那一摞东西里胡乱抓了纸和笔,放在键盘上,对着照片里的人的位置,迅速画了张图,然后她拿着图,给田藻画着,说:“这是你,对吧?”
田藻点头。
“可能你不记得这些人都叫什么了,我也不知道全部,但我能告诉你其中一些人叫什么、以及他们现在的情况——丁在中,重伤,到目前为止尚未脱离危险;石磊,溺水身亡;郭良佳,一氧化碳中毒身亡;连莲生,和她的母亲一道,车祸坠海,溺水身亡;方世华,他的妻子石萍萍,机械性窒息死亡……这个词汇可能略专业一点,通俗一点说就是被勒死的。几个了?”欧阳灿每念一个名字,拿笔在纸上相应的位置戳一个洞。鼻尖划破白纸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非常刺耳。“照片里的人,五个死亡,一个无限接近死亡,另外还有一个非饭局成员死亡。现在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感想?”
田藻看着那张纸上被戳出来的一个个黑洞,好一会儿,她抬起手来,直接指到屏幕上,说:“还有这位,我们园长,五月底,饮酒过量……也死了。”
她声音在颤抖。
“这……”田藻看着欧阳灿,“你是说……这……”
“现在怀疑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林方晓说着,把随身带的那本小笔记本拿出来,将里头的几张照片放在田藻面前。那是几张孩子的照片。“这几个都是小女孩儿。年龄在7-8岁之间。石若琪,郭依泠,方石雅梦,苏平遥……我调查过,这几个孩子都在同一间幼儿园上过学。而那个幼儿园就是你工作的小浪花,是吗?”
田藻拿过照片来,仔细看着,说:“我带她们的时候还没有长这么大,当时她们在大班,大概是四岁半到五岁多一点。都是有音乐特长的孩子,小提琴什么的。”
“她们都参加了这个比赛是吗?这个比赛的举办方很权威,所以参赛的费用高昂。”
“对。”田藻点头。
“不过这些孩子的家庭条件应该都不错,我们查过死者的背景。收入应该都在中等以上,负担孩子们的日常开销没有问题的。”
“是。但能省点钱谁不乐意啊?又不是一个小数目……再说那次的赞助人也是挺……都乐得有个机会跟他搭上话吧。”田藻说。
林方晓点了点头,问:“你的意思是丁在中?”
田藻不语。
“小浪花是部队幼儿园,能进这个幼儿园的都得有点儿关系。”潘晓辉说。
田藻轻声说:“连我这个老师都是靠关系进去的。我前夫家安排我去的。不过我教书可没松懈,我的班成绩都很优秀。”
“你的事就不用说了。”欧阳灿碰了碰她胳膊。
“我其实也是嫌疑犯,对吧?”田藻问。
林方晓说:“你尽量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吧,有什么你觉得不对的。”
田藻看看屏幕,又看看面前的照片,说:“除了这几个女孩儿,当时还有一个男孩子——这位,沈晴雯。她的儿子鲁天骄。五个孩子,四女一男。”
“还真是她。”潘晓辉脱口而出。
田藻吓了一跳,忙转头看她,“她怎么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自杀了。”潘晓辉说。
“自杀了?”田藻不觉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什么时候?”
“好久了……那么现在看来,这张照片里的死亡人数又要增加一个。剩下的几个人,不知道还有没有……”欧阳灿说。
田藻跌坐在床边,“天哪,她自杀了……”
欧阳灿转头看着她。
田藻抓过杯子来喝了几大口水,说:“……我没想到她自杀了……”
“所以?”欧阳灿看她把水喝光了,拿了水瓶又给她倒了一点。“你说重点吧。现在可以说了吧?”
田藻出了会儿神,说:“其实那天晚上吃饭她本来是不想来的,另外几位家长死活拉她去。他们劝她说孩子们比赛取得了金奖,这个成绩大家都挺高兴的,尤其人家丁总那么费心安排,还专门让他们公司两个同事负责这个事情——那天晚上丁在中的那两个员工也在,好像一个是负责财务的,一个是丁在中的特别助理。财务经理是个女的,叫方圆还是袁方我记不清了,特别助理叫董一卓,我还记得。那人跟个大烟鬼似的,脸色老惨白惨白的……就是这两个人。”
田藻指了指照片中对应的两个人。林方晓拿笔记了,问:“沈晴雯为什么不想去?”
“沈晴雯和那几个家长关系怎么说,不是很好吧。她们,就是连莲生和石萍萍尤其不喜欢她,说她骚……沈晴雯是很美嘛,又性感,打扮上也有点儿……就是那个,不分场合总是齐B短裙热裤的,所以她们就挺看不上她。其他男家长不管怎么想,表面上是没露出来,就丁在中眼老离不开她。好几次我看他故意跟她单独说话。沈晴雯我倒是挺喜欢的,人很实在,没那么多臭讲究,矫情……那段时间孩子们参赛嘛,好多事儿我们要一起商量,她跟那几位男家长不管人家老婆在没在跟前儿,说话就是有点儿不那么注意。。她本来就是天然有种只要开口讲话就特别嗲,带着撒娇的味儿,我听着骨头都发软。男家长吧就有求必应的,这也难怪那几个女家长就觉得她发骚……沈晴雯老公好像挺忙的,老出差,没见他出现过。所以大概这也是为什么,连莲生和石萍萍也不是不美,丁在中就没那么明目张胆吧。“
“丁在中做什么了?”欧阳灿问。
田藻看她一眼,抿了抿唇,说:“这事儿我真打算烂肚子里的……我为什么不想说呢?因为上回说出来就没好果子吃。”
“你不是相信我吗?相信我就说。”欧阳灿道。
田藻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也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儿。”
“都什么时候了,你到底说不?”欧阳灿拿了水瓶要打她。
“说!唉……是这么回事儿,我不是说了吗,丁在中老盯着沈晴雯。沈晴雯反正就我看到过的情况是没有对他明显有什么……私下里怎样我就不清楚了,我看到的就是沈晴雯对哪个男的都差不多,反而对丁在中就有点刻意保持距离。我推测她很清楚丁在中要什么,而她要不就是根本不想,要不就是故意吊他胃口……反正那天吃饭她不想去,连莲生和石萍萍就硬拖她去的。我其实也不想去,可是园长和副院长非要我参加,我也是没有办法。那天晚上就在丽宫……1819号房吧?”
“1818。”欧阳灿纠正她。
“哦,那是我记错了。丁在中请我们吃过两次饭都是在那里,所以大家去的都熟了。那天晚上的气氛有点儿怪,怎么说呢,从一开始,丁在中就有点儿针对沈晴雯。他非逼着沈晴雯喝酒,然后他那样吧,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我觉得不对劲儿,劝他们别灌沈晴雯喝酒了,他们就说要不你替她喝?我承认我怂。他们冲我来了,我是没那个本事挡的……我替她喝了两杯,打岔儿也打不过,白着急也没办法。那时候我们副园长和那个财务经理说家里孩子等着照顾,她们俩要走,我也想跟着走。沈晴雯已经醉的站不起来了,还有点儿清醒,就拉我说要一起,结果他们都拦着不让,说还没喝痛快了不准走。我当时是真发慌,只是怕把沈晴雯灌出个好歹来。我想给司马默打电话,让他来接我。我想着他来我好有借口带沈晴雯走,丁在中总不好硬拦着吧?我找了个借口出去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又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十五分钟之后务必给我电话,就说家里有急事要我回去,我好借口离开……然后我就回到包间。我离开也就十来分钟吧,回去一看饭桌上又空了好几个位子,丁在中和沈晴雯都不在那里了。我就问他们都走了么?我知道他们要是走我不可能看不见,我就在走廊上打电话,他们走我会看见的。然后饭桌上的人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跟没听见一样。我就觉得奇怪,忽然这个时候就听见卫生间里有动静,好像有人要喊喊不出来似的。”
田藻拿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去。
她有点儿说不下去了,站起来走了两步,攥着拳头说:“我突然明白怎么回事儿了,我就看着桌上那几个人,他们……都不看我。就连莲生说了句‘你别管啊’。我站起来去敲卫生间的门,他们就商量着打包哪个菜要走了。我说了句一起来的一起走,你们先走算怎么回事儿?然后我们园长就过来了,跟我一起敲门说‘你们快点儿出来啊,我们要走了……让我们也用一下卫生间好吧,我憋得不行了’……我他妈的……当时觉得隔夜饭都要吐了。我就踹门,使劲儿踹,我说你们要是不开门我就叫服务员过来开锁。然后我大声喊服务员。其实服务员也听不见,石萍萍过来拉我一把,说你别激动,要用卫生间等会儿。那时候那个门就开了,董一卓先走出来的。他脸特别红,说丁总醉了,他先送丁总回家。我就看丁在中从他身后闪出来,屁事儿没有,跟园长他们打个招呼,说都吃好了吧,走吧?他们就要走。我看到他那个恶心样子了——他衬衫都有一半没塞进裤子里,领口开着,就下巴上还有口红印子,也不知道还是什么的……我觉得事儿肯定不好了。我就进卫生间去看。那卫生间是里外两间。沈晴雯在里间,就坐在马桶上。”
“怎么样?”
“瘫在那儿吧也就是……身上衣服穿着的,但是……她那件裙子反着了。我就看她身上好多那个……就那个……”田藻缓了缓,转下身。咬了下嘴唇,把笔记本拿过来,搜了个网址。欧阳灿看她是要打开个邮箱。果然不一会儿她开了个邮箱,从里面下载了个压缩文件,输入密码之后,打开来。“这是我当时拍的几张照片。沈晴雯就是这个样子。”
欧阳灿看了,把笔记本转过去,林方晓他们挨张照片看。照片里的沈晴雯坐在马桶上,两腿岔开,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有些凌乱,头发也是,面色潮红,颈部、手部、腿部都有明显红痕……
“这他妈的明明是被强奸了呀。”潘晓辉说。
“我当时就慌了,下意识就要打电话报警。可是那个时候沈晴雯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要走走不动,趴在那里往马桶里吐了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接,先照顾她……然后司马默电话就来了,我跟他说了情况,他让我在那里别动。我当时怕死了,大概也就是十几分钟吧,他来了,前后脚进来的还有董一卓。董一卓说他送沈晴雯,我不让。司马默就拦着我,让董一卓把沈晴雯带走。我那天在酒店跟司马默吵了起来……”
田藻沉默下来。
几个人都在听,她讲到这儿不说了,戴冰问:“然后呢?你没报警,沈晴雯后来怎样你也不知道?”
“我还报警!我三天没能出门……我要报警,警察管男人打老婆吗?全中国的警察哪个管男人打老婆你告诉我?”田藻大声问。
戴冰看着她,“这……对不起啊……”
“后来当然是报警了。不过不是我,是沈晴雯和她老公。警察来找我调查,我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儿,我看到的我都说了。那会儿我还没说我手上有照片……可是后来你们知道怎么样?园长找我说让我别多说话。他说那天晚上明明就是沈晴雯和丁在中勾搭在一起,这事儿他们你情我愿,只不过后来条件没谈拢就告人家强奸……我简直……其他人的口供也是一样,丁在中当然矢口否认强奸,他就说是沈晴雯要跟他玩儿刺激的。越有人在旁边越兴奋。他还说之后他们还睡过,沈晴雯老跟他要钱……你们知道么,那次音乐比赛是有奖金的。别人家的孩子奖金都是正常数额,鲁家的孩子就多了二十万……这说得清吗?说不清!事儿后来就那么被压下来了,丁在中马上就出国了。我越想越觉得恶心……后来那几个孩子就幼儿园毕业了。我再没见过那几个家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可是那天,只要不是瞎的,应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那他妈的就是一群垃圾。”田藻说。
“不好!”林方晓忽然说。
“我也觉得……丁在中现在哪个医院?”欧阳灿紧接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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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跟你促膝长谈啊!”夏至安说。
“你还不乐意?”欧阳灿看他。
“当然不乐意啊,都这么晚了。”夏至安抬腕子给她看时间。
欧阳灿推开他的手,说:“那就算了,好像谁还特别爱跟你聊天儿似的……睡觉。”
“等会儿,说明白了怎么睡。”夏至安手指在面前画了两圈。“就一张病床得归田藻,你和我挂墙上么?”
“那你说怎么办?”欧阳灿笑起来。
“不是有张陪床用的行军床?”夏至安指指墙角。“那个归你。”
“你呢?”欧阳灿问。
“外面有休息区。我去那儿吧。反正我现在也不困,实在困了去车上睡也可以。”夏至安说。
欧阳灿看着他,问:“你是不是觉得医院的东西都不怎么干净,不怎么敢碰?”
“没有啊。”夏至安否认。
“没有才怪!”欧阳灿说。
“那就……算有一点儿吧。”夏至安说。
“我还不了解你!”欧阳灿哼了一声。
田藻坐在那里左右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我多少天没见你们俩了?怎么还这样啊……看你们俩吵架我真是太欢乐了,怎么就能天天吵天天不重样儿呢?”
“哪有天天吵?”那俩人一起瞪她。
田藻愣了一下,不禁大笑。
病房门被敲响,他们瞬间静下来,回头一看是左津,忙请他进来。左津开了半扇门,微笑着说:“你们小点儿声啊,那边病房里还有两个病人,吵醒了就不好了。刚护士站都听见你们笑了,派我来说一声。”
“抱歉,刚聊天聊高兴了。”田藻说。
“聊天没关系,别吵着别人就行……那什么,你们如果需要什么尽管说。隔壁病房空着,护士站也有多余的折叠床,可以拿过来用。看你们怎么方便。”左津说。
欧阳灿马上说:“谢谢左医生。我们还是在这间病房将就下好了,别占用其他房间了,不太合适。我跟你去拿折叠床吧。”
“你拿得了?”左津笑问。他看欧阳灿是小巧玲珑的样子,又笑笑。“你就是力气够了,高度也不够,拿起来费劲。”
“可以试试。”欧阳灿说着把外衣脱下来,还没走出去,就被夏至安扯住T恤领子给揪了回来。“你干嘛啊!”
“有男人在这儿当然男人干活儿啊。”左津笑道。
夏至安笑着跟左津出去了。
欧阳灿抚摸着被勒了一下的脖子,“手劲儿还挺大……”
“左医生不来,你真打算让大侠去休息区练坐禅?”田藻问。
“那怎么会!我本来打算让他睡这张折叠床的,我可以凑合一下……大少爷娇气的很,一晚上不睡累病了不得了的。”欧阳灿说。
田藻探身过来给她扯了扯T恤下摆,忽然伸手过来按在她胸上,欧阳灿吓得急忙推开她,“喂,你干嘛!”
田藻小声问:“32C,对不对?”
“你是不是找死?”欧阳灿伸手过去卡住她脖子。“是不是?”
“哎呀哎呀,还不是你刚被大侠扯住T恤,正好被我看到嘛……你别掐我啊,是真的挺好看的……啊啊啊……”田藻被欧阳灿摁在床上,照着屁股打了好几巴掌。
“你们俩……这是干嘛?”夏至安搬了折叠床回来,看到这情形惊奇地问。
田藻说:“我不小心猜到小灿的……”
欧阳灿顺手从旁边柜子上拿了块菠萝蜜塞到田藻嘴里,拍拍手,跟夏至安说:“来,摆在这。”
夏至安看看她指的位置,说:“那你呢?睡我旁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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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对啊。正好这样摆。不然这边怎么摆都挨着卫生间……”欧阳灿比划着位置。她见夏至安没出声,歪头看他。“促膝夜谈不行,挨着睡也不行啊?你放心我睡相好着呢,绝对不会从自己床上跑到别人床上。”
“这我倒不担心。”夏至安摸摸下巴。“就你那把力气,真想要谁那张床,谁敢不让给你呀。”
“喂!”
“我是担心靠这么近,你要赶猪进城的话……”夏至安又摸摸下巴。
“我只有累了的时候才打呼!”欧阳灿忍无可忍。“你到底要怎么样?再磨叽天亮了,还睡个鬼哦。”
“那行吧。”夏至安勉勉强强地说。
欧阳灿翻了个白眼,要把另外一张折叠床也搬过来。夏至安让她站一边,自己把两张折叠床都撑开,并排摆在一起。看了看,他又挪开些,让两张床之间留出点空隙来,说:“我先洗洗手去。”
田藻把枕头扔给欧阳灿,说:“拿去……哎,这也算同床共枕了。”
欧阳灿听了,抱着枕头走过去,一把捂在她脸上,又将她摁倒在床上。“我看你是皮痒的厉害。”
“哎哎,不说了行了吧?玩笑都开不得……救命!”田藻叫起来。
夏至安从卫生间出来,恰好看到,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是非要把她变成尸体吗?”
欧阳灿松了手,说:“倒是想。”
她把枕头拍了拍,扔给夏至安。自己把田藻那个枕头抽了过来,丢到折叠床上。
“那我枕什么?”田藻笑问。
“你把床头稍微调高一点不就行了么。”欧阳灿把枕头放到折叠床上,过去坐下来,试了试抬腿上了床。“有点硬,不过还能凑合。”
夏至安抱着枕头站在床尾,看着她像一只细细的小鱼似的在床上打着挺儿,慢条斯理地说:“你小心点儿,这床可不结实,劲儿大了容易塌。”
田藻正趴在床头,听到这儿“噗嗤”一声笑出来,夏至安和欧阳灿一起转头看她,“笑什么呀?你还笑得出来……不是因为你,我们俩至于这么寒碜吗?”
田藻连连点头,说:“对不起,我回头拿到钱请你们俩吃大餐……”
“什么钱啊?”夏至安盘腿坐到他的折叠床上,问。
欧阳灿枕着手臂,下巴指指田藻,说:“这位,要发财了……哎,发财了先把欠我家房租交了好吧?”
“到时候房租自然不在话下。”田藻大手一挥,很好爽地说。
欧阳灿看看她,说:“你那合同还是找律师看看吧……对了,我跟恩窈姐姐说一下。”
她翻身趴在床上,拿了手机在手里噼里啪啦输入文字。
田藻说:“她会不会休息了?都这会儿了。”
“应该休息了吧,我给她留言,明天她会看到的。”欧阳灿说。
“嗯……我会付律师费的。”田藻说。
欧阳灿点头。
已经有一会儿没听到夏至安的声音了,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发现夏至安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她伸手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睡着了?”
“坐着睡着了?”田藻轻声问。
“可能真累了。刚才倒看不出来。”欧阳灿说。
“他一直在做这做那的想睡也睡不成吧。”田藻说。
欧阳灿想想可不是嘛……她坐起来,推推夏至安,说:“夏至安,躺下睡啦。”
夏至安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她,没等她再说下一句,往旁边一歪,就歪在床上了。欧阳灿看他的大长腿还伸在床外一截,小声说:“没事儿长这么高干嘛你说说!这脚脖子砍下来给我多好……”
田藻想笑又得憋住,想说什么就看欧阳灿下去把枕头塞到夏至安颈下,站在一边看了看,拿了那个方凳过来放倒接在床尾,正好可以让夏至安放脚……田藻撑着下巴看欧阳灿很自然地照顾夏至安,等到她坐下来,她才说:“等我办了幼儿园,你给我当兼职老师好不好?”
“我能干嘛啊?再说公务员不准兼职。”欧阳灿坐下来。她还不困,挪到床尾,和田藻近一些,两人说话声音再低互相之间也听得到,不会影响夏至安休息。
“课外辅导员不行啊?上个空手道课,教教小孩子怎么保护自己……哎,幼儿园开性教育课也不算早吧。中班不行,大班开……”田藻说。
欧阳灿看她一脸憧憬,轻声说:“你先做一下调研吧,小心课没开成,你自己再违反规定,惹出什么麻烦来……其实你也可以选加盟幼儿园对不对?我好像听说过。”
“不想开商业化那么重的学校。”田藻说。
欧阳灿架起腿来,揉着她有点酸的脚踝,“要考虑收益的田老师,理想不能当饭吃……中上亿的六合彩倒是可以任性一点。你说你开一幼儿园,人小孩子好容易入托了,你再经营不善,人家孩子刚适应了环境又要转学……麻烦不?所以我说啊,要不你就别干,要干就好好儿筹备,理想的幼儿园要办,可是现实你也要顾。”
“我认真的,要是这回他们把给我画的大饼弄真了,就开始筹备。”田藻说。
欧阳灿看了她,点了点头,说:“其实我是觉得这想法是不错的。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很好。”
田藻好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睡?这么看着我就行?”欧阳灿问。
“小灿……”田藻声音柔柔软软的。
欧阳灿撑着床往后挪了挪,“你又要说什么了?”
“我好爱你哦……”田藻说。
欧阳灿摸了摸手臂,“少说恶心话。真不睡?”
“不困,白天睡多了。你困了就睡吧,我写会儿稿子。”田藻说。
欧阳灿说:“我也不困。”
她说着却打了个哈欠。田藻笑起来,说:“你就睡吧,白天还得上班呢……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欧阳灿看了眼时间,“也不知道林队那边怎么样了。”
田藻沉默下来,摇摇头。
欧阳灿转头看了眼旁边床上睡沉了的夏至安。这人还真跟他说的那样,睡相很好……她拿过那件外衣来给他在身上,听田藻叫她,“嗯?”
“你跟曾悦希……后来怎样了?”田藻问。
欧阳灿顿了顿,说:“没怎样。”
“分手了?”田藻又问。
“你怎么这么八卦……”欧阳灿不想说下去,正要躺下,手机忽然亮了。她一看是潘晓辉打过来的,马上坐直了。“喂,潘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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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藻抬头看了欧阳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欧阳灿已经挂断了电话。
“潘警官?”田藻懵懵懂懂地问。“这时候还打给你,是不是……”
欧阳灿好一会儿没出声,握着手机有节奏地敲着膝盖,然后她轻声说:“人抓到了。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这么快?”田藻吃惊。
欧阳灿把手机往床上一丢,顺势倒在上面,说:“有的放矢,怎么不快?睡吧。”
田藻睡不着,把笔记本打开,但她坐在那里,头脑中空荡荡的,出了好一会儿神,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正准备躺下,忽然发现欧阳灿也没睡着,轻声问:“你不是困了么?瞪那么大眼?睡不着了?”
“有点儿。”欧阳灿说。奇怪了,明明很困的,就是睡不着……旁边床上夏至安从躺下开始就没有动过,呼吸匀净,真让人嫉妒。
“因为案子?”田藻问。
“……是。”欧阳灿承认。
这么复杂的案子,忽然间说突破就突破了,无论如何都是件对人很有冲击的事。她还有些难以置信。
“破案了你不是该高兴吗?”田藻问。
“现在还算不上破案,只能说有突破。”欧阳灿翻了下身,面向田藻方向。“你不是也睡不着吗?”
“嗯。那些事要不是你们来调查,我是不愿意想起来的……一旦想起来了,又好久都放不下。”田藻说。
“真是没想到啊。”欧阳灿似自言自语。
田藻也没问,到底没想到什么。
两人都不再说话,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空已经露出淡淡的青色,天都快亮了……欧阳灿朦朦胧胧睡了过去。这折叠床很窄,她睡梦中都在担心自己会从床上掉下去或者不留神滚到旁边夏至安床上去,因此这几个小时她睡得颇为辛苦,时不时就要醒一下,而且越睡越凉,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她也睡沉了……
清早闹钟响时,她眼睛都睁不开。手在枕边摸了半天,闹铃越来越响,她好容易摸到手机睁开眼看时却发现不是自己的,这时候闹铃声却停了。她闭了一会儿眼,脸转了转,埋在枕头里……这枕头柔软又暖和,还有……她猛的睁开眼,先看到了色彩鲜艳的织物……她惊的急忙爬起来,瞪着眼前仍然睡得安安稳稳的夏至安——两张折叠床中间的缝隙还在,可她竟然就不知怎么的靠在了他身上……怎么没掉下床去呢!
她懊恼地抓着头发,这才发现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衣……她又狠狠抓了下头发,回头看田藻背对着这边睡得正香,再看夏至安动都不动酣然而眠,摸摸胸口,放心了些……幸而这么丢脸的事没人发现。
她看看时间,其实还能睡一会儿的,可她再也不敢回折叠床上去了,幸而这会儿她已经清醒了,去卫生间洗把脸。
凉水泼在脸上,洗过了之后,她的脸还是红的……她轻轻拍拍脸,晃晃头,拉开门出来,发现夏至安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转身出去看了眼,走廊里空无一人,不禁有点儿纳罕,回来收拾好东西将折叠床重新折好立在墙角,田藻还在睡,她却看着那折叠床出了神……她吸了吸鼻子,给夏至安打电话,想问问他去哪儿了。
电话没打通,病房门却开了。
夏至安拎着三个袋子走进来,看着她,问:“你找我?”
这问题本来特别简单,甚至没什么意义,只要随口应一声就行了,可欧阳灿居然看着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嗯?”夏至安转身带上门,见欧阳灿还没出声,说:“你是不是没睡醒啊?”
“……睡醒了。”欧阳灿说。
“那么还一脸迷糊?”夏至安低低身子,看到她脸上来。“下巴上有泡沫……你怎么洗个脸都洗不干净。”
欧阳灿捂住下巴,“有吗?”
她跑回卫生间去照镜子,却听见夏至安在外面笑,回头抬脚就要踢他,“你敢骗我!”
“你也太好骗了……哎,你早上刚起床这段时间是不是特别傻?”夏至安笑问。
欧阳灿深吸一口气,说:“大清早的不能打人,大清早的不能打人……”
夏至安笑着摸摸她头,说:“饿不饿?可以吃早饭了。”
欧阳灿抚抚被他弄乱的头发,问:“哪儿来的早饭?出去买的?你飞毛腿吗?”
“我就是飞毛腿也不能这么快买回早饭来啊!”夏至安笑着把袋子放到小桌上。“我刚出去,正好左医生送过来。他本来想挂门上的,看见我就交给我了。他说是食堂打来的,油条白粥加咸菜。你想吃吗?”
“是有点儿饿了……你出去干嘛了?”欧阳灿坐下来,看了看还在睡的田藻。
“我总不能用这里的卫生间吧?你们俩女生在这呢。”夏至安说。
欧阳灿想了想,说:“臭讲究。”
夏至安笑笑,去洗了手,出来见她已经拿了根油条大吃起来,问:“不叫醒田藻嘛?”
“她那作息这个点儿才叫不醒的,咱俩吃点儿东西就走吧。再晚了上班来不及……你今天要去学校吗?”欧阳灿问。
夏至安说:“不去。今天正式开始假期。”
“幸福啊……”欧阳灿叹道。
“算起来也没有几天。”夏至安说。
“总算是可以休假……你准备干嘛?”欧阳灿问。
夏至安看她咬着油条,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想了想说:“吃,睡……然后吃,然后睡。”
“像石头那样么?”欧阳灿笑起来。
“嗯,差不多吧。”夏至安说着,抬起手臂来晃了晃,摇了摇头。
“怎么了?”欧阳灿问。
“这肩膀怎么这么酸……是不是天气不好啊,要下雨了?”夏至安揉着肩膀,看了眼窗外。
欧阳灿咬了一大口油条,不出声。
“吃好了没?吃好了收拾下准备回家。”夏至安看欧阳灿吃得香,说。
欧阳灿点点头,“你不吃了吗?”
“回家有好吃的。蔺阿姨说今天早上吃鱼肉馅饺子。”夏至安说。
欧阳灿睁大眼,看了下手里的碗和油条,“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怎么不早说?我都吃饱了!”
夏至安说“谁让你傻乎乎给什么吃什么。”
欧阳灿作势要打他,看他笑着揉着自己的肩膀,吸了吸鼻子,把碗里剩下的粥和油条吃了。夏至安帮她收拾了下,拿去丢掉,她小声咕哝着,给田藻把早点放在床头,盖上毛巾保温。她过去看看田藻睡得正香,撕了张便利贴给她留了言,拿起自己的东西来跟夏至安出了病房门。
山里的清晨很凉爽,欧阳灿披着夏至安的外衣走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出医院大厅,身上那件彩虹色恤在晨光中逐渐亮了起来……她裹了下外衣,跟着上了车。
她打了个哈欠,“这一觉睡得我腰酸背痛。”
“你可以睡会儿。”夏至安随手拽了安全带让她系上,“系好安全带再睡。”
“嗯,安全第一。”欧阳灿调整了下座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一觉。
“不是,我怕没安全带管着,你能爬车顶上去。”夏至安说。
欧阳灿歪着头看他,“喂!”
夏至安看她。
她抬手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夏至安笑着发动车子,“睡吧,睡相好的小朋友。”
“我又不是故意的……”欧阳灿小声说。
“你要是故意的,咱俩就得好好儿谈谈了。”夏至安说。
欧阳灿哼了一声,往椅子里缩了缩,不吱声了。没过几分钟,她就打起了呼噜。
夏至安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一会儿这呼噜越来越响,他忍不住笑,趁红灯的工夫想推推她让她换个姿势睡,手都要触到她肩膀了又停下,转而晃了晃自己的肩膀……他舒了口气,看着车窗外。
此时路上车还少,路边有晨跑的人……他想起自己有一阵子没跑步了,应该趁假期有时间把运动时间补回来一些。他这么想着,忽听到手机响,忙拿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后面的车子鸣笛催促,他看了眼变成绿色的指示灯,将电话挂断。开了车,想一想,掰了下按键,调成了静音模式。
他忽然发现欧阳灿的呼噜声消失了,果然她翻了个身,轻声说:“谁的电话呀,你怎么不接。”
她说完了才睁开眼,似乎有点儿后悔那么说话,表情很奇怪地又翻了个身。
夏至安笑起来,说:“没什么。不重要的电话。”
欧阳灿过了一会儿,抬手挥了挥,“这么早打给你,不重要才怪。不想接或者因为我在这不想接就是了。”
夏至安又笑笑,没出声。
欧阳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你当我不存在就行了。”
“马上到了,别睡了……你这个状态上班可以吗?”夏至安问。
“可以。灌两杯咖啡就行。”欧阳灿伸了个拦腰。她抓住恤闻了闻味道,“你有没有感觉身上一股医院味?”
夏至安瞅了她一眼,说:“有又怎么样啊?洗个澡就行了。”
欧阳灿看了他,忽然笑了,说:“难得你竟然觉得没什么。”
“本来就是啊。”
“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回去洗上两个钟头消毒是吧?我跟你说哦。”欧阳灿坐起来,把座椅恢复原状。“你这样的话我让我妈跟你另外收水费。”
“锱铢必较。”夏至安笑道。
“要督促你节省用水……你没觉得今年雨水都很少么?我昨天看新闻,水库都干了呢。”欧阳灿说。
“行……吧。”夏至安说。
“乖。”欧阳灿说着把自己的东西都抱在怀里。等他停了车,翘着脚跳下去。听见两声犬吠,她回头看巷口,“这一听就是胖胖。”
夏至安也回了下头,果然看到胖胖出现在巷口,停了下看到欧阳灿,撒腿就跑过来,一身缎子似的金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他笑着看欧阳灿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地上,胖胖扑过来,她就把那简直要和她差不多大的大狗抱起来了。他又回了下头,看到欧阳勋牵着石头走过来了。
“欧伯。”夏至安叫道。
欧阳勋点点头,解开石头的脖扣。石头跑过来撒欢,夏至安摸摸它头,胖胖一看就放开欧阳灿也挤过来,他看着这两个大狗在他面前挤来挤去,笑着说:“好啦,好啦,回家了。”
欧阳勋走过来,看看他们俩,问:“怎么从外面回来?”
“有点突发情况昨晚出门了。夏至安送我去的。”欧阳灿解释道。
“工作上的情况?”欧阳勋问。
欧阳灿点点头,他也就不问了。
“小叔他们今天走?”欧阳灿挽着父亲。“我不能去送了。”
“没关系,他们知道。我和你妈妈送就行的。”欧阳勋笑道。
夏至安牵着两只狗走在他们身后,听他们父女叽叽咕咕说着话,欧阳灿似乎一晚上不见父亲就有一麻袋的话可讲,不禁笑了笑。欧阳灿刚好回头看见他低着头在笑,等父亲先进了门,她看着夏至安问:“你偷偷笑什么啊?”
“偷笑的最大意义就是自己开心不让人知道,你就不能当看不见?”夏至安伸手把她的脑袋推了一下,让她先进了门,看小四蹲在那里冲他摇尾巴,顺手把牵引绳塞到她手里,过去摸摸它头。
“小灿,小夏,快点快点,上来吃饭了。”欧阳勋站在台阶上喊他们。
欧阳灿解开牵引绳,看胖胖跑上去找父亲了,石头还乖乖地跟在夏至安身后,见他跟小四说话,就咬着他的衣襟拽,不禁哈哈一笑,先走了……进门正好看到蔺清如把行李箱推出来,她忙问:“小婶,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嗯,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了。你怎么从外面回来?”蔺清如打量她一下。“脚还疼吗?”
“不怎么疼,就是酸。”欧阳灿晃着脚腕子,笑着闻闻味道。“有好吃的?”
“真是小馋猫,鼻子尖着呢。饺子刚下锅,这得趁热吃,快点儿洗洗手先吃饭……”蔺清如说着,就见夏至安也从门外进来了,看见她先问了早安。“早。”
她说着看了看欧阳灿,见她早跑到厨房去了,笑一笑。
夏至安过来,蔺清如看着他,笑道:“洗洗手吃早饭了。”
“我先上去换下衣服。”夏至安笑着说。“今天我有时间,等下送你们去机场吧。”
“不麻烦你了,陈师傅会送我们的。”蔺清如忙说。
“我看行李还蛮多的。”夏至安说。
蔺清如还要推辞,欧阳劼从她身后过来,说:“小夏我坐你的车。”
“哎,你这个人,太不客气了。”蔺清如说。
欧阳劼过来,攀着夏至安的肩膀,说:“正好,咱爷儿俩路上聊会儿天儿。快去洗洗,下来吃饭。”
他说着拍拍夏至安胸膛,啧啧两声。
“嚯,结实!”他称赞道。
夏至安答应着上楼乐,他还拍拍自己的胸膛,说:“有点儿我年轻时候的架势,可以可以。”
蔺清如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摇头道:“你怎么好意思跟小夏比的……你是不是上了年纪,对自己三十年前的模样有了什么不切实际的记忆了?幸好照片还在。年轻时候的照片还都在那里,拿出来摆一起看看啊。”
欧阳劼笑着说:“比就比,我没有怕的!”
“比什么啊?”欧阳灿拿了个饺子在手里,看着叔叔婶婶。
欧阳劼笑着拍了下她的头,说了句“好好把握机会啊”,就搓着手进餐厅去了。欧阳灿莫名其妙地看着蔺清如,问:“我叔咋了?”
“他产生了幻觉。”蔺清如笑道。
“刚说什么照片?”欧阳灿把饺子塞嘴里,还是烫,她吸着气。
“嗯,可能这几天看家里的老照片看得开始怀念从前了……对了,相册我都放在房间里了。我来不及收了,回头你帮忙放回箱子里好嘛?”蔺清如问。
欧阳灿点头。
“我们一回来就闹得家里乱七八糟,人仰马翻的。你帮忙收拾好,别让你妈妈做。”蔺清如笑着说。
“知道。”欧阳灿答应着。“小婶我上去换衣服。”
“去吧。”蔺清如看着她上楼,笑一笑,听见灿妈喊她吃饭,答应一声……
欧阳灿上了楼,刚要往自己房间走,听见楼上“嘭”的一声响,接着就是夏至安的笑声,还有石头的叫声,她笑笑。回房间换制服的时候忽然想到昨晚夏至安跟她讨论领养石头的事,轻轻摇了摇头。
要是他把石头和哼哼都带走……楼上没有他们“一家三口”闹腾,家里该安静多了吧。
她背起包出来,看了眼田藻的房间他们搬进来之后虽然多了很多麻烦,也有很多不方便,可是……到底还是快乐多一些。
她笑笑,走出来时看到夏至安抱着哼哼带着石头也下来,瞪了下眼,问:“你这是拖家带口要去哪?”
“我们能爬了,怕它不小心摔下来,跟奶奶商量白天我不在家的时候,就让它在奶奶房间里呆一会儿……”夏至安托着哼哼。
“好么,这还得送去托儿所啊?”
“算是吧。今天还有个事儿,等我从机场回来带它们去诊所复诊。”夏至安说。
欧阳灿点头笑道:“尽职尽责。”
“哎,你。”夏至安指了指她身上。
“干嘛?”欧阳灿下意识按住胸口。
“扣子系错了。”夏至安说完,抱着哼哼就先下楼了。
欧阳灿低头一看,果然扣子系的上下错开了。她忙解开重新系,就听夏至安说:“这是得有多邋遢。”
“你又欠揍是不是!”她叫起来。
夏至安哈哈一笑,不见影儿了。
欧阳灿抬头看了看正在忙着写报告的白春雪,问:“师姐,要不要休息会儿?”
白春雪视线还在电脑屏幕上,点头,问:“喝杯咖啡?”
“嗯……我困的要打错字了。”欧阳灿说。
“给我来杯牛奶。谢谢。”白春雪笑道。
欧阳灿等咖啡的工夫,给她热了杯牛奶,看看窗外,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知了都不叫了。”
“好几天没下雨,蝉都出不来了吧。出来的被老肖他们昨晚值班都钓下来了,说中午加菜。”白春雪说。
欧阳灿笑笑,“厉害了……真是没什么不能吃的。幸亏蝉还不至于被吃到绝种。”
“他们管这个叫野味……真是苍蝇蚊子都是肉啊。”白春雪活动了下脖颈,拿过牛奶来,看欧阳灿望着窗外出神。“想什么呢?昨晚的事?”
“嗯。”欧阳灿点头。
咖啡好了,她拿过来。
“早上林方晓给我电话,说他们一晚上没睡。”白春雪叹口气。“听他情绪不好,我也敢问。我其实挺想问问的。”
“我也是。刚才去传达室拿报纸,看见老潘和小戴出门,就打了个招呼……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欧阳灿捧着咖啡杯,深深吸了口气。
“我看你精神也不好。大家都不像是案子有重大突破的反应,倒像是……被打了一顿似的。”白春雪说。
欧阳灿喝了口咖啡,说:“形容得对。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感觉。怎么说呢,就觉得堵得慌。”
白春雪看了她,没出声。
欧阳灿靠在她办公桌边,“从理智上来说,当然做了违法犯罪的事必定要受到惩罚,可是……”
“毕竟文明社会进入到现如今这个阶段,同态复仇是不被允许的了。何况这也远远超过了同态复仇的限度。我觉得你是办这个案子接触得太多了,或者跟你认识嫌疑犯有关系,你很难完全客观地看待这个案件。”白春雪说。
“我给你这种感觉吗?”欧阳灿转头问她。
“你要知道,仅仅昨晚嫌疑犯被抓现行的这一宗,就是实打实的故意杀人罪。丁在中经抢救无效死亡,如果查证那天的车祸也是他做的,车祸中还有其他无辜死者……你退出来再看一看,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连环套。一个接一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了这么多起案子,这个人的执行力是非常可怕的。”
“可是你有没有觉得,如果只靠他自己的话,这未免太……太能干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想了想,摇摇头,说:“这就看林方晓他们的了。他的口供和现有的证据是否能成为完美的证据链证明这起连环杀人案就是他做的,就看他们了。”
欧阳灿慢慢啜着咖啡。
“回头不管是谁做这个案子的公诉人,工作量可大了去了……给曾悦希做吧。这活儿给他比较合适。”白春雪顺口道。
欧阳灿没吭声,白春雪戳戳她腰。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他要做公诉人,那鲁海生找谁做辩护人合适?”
“这案子要办成铁案,玉皇大帝来做辩护人也是斩立决……不过是他的对手的话,唐恩窈吧。”白春雪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她抓过手机来看了一眼,叔叔婶婶在机场发了自拍。她笑笑,逐一点开看,其中有一张合影,除了叔叔婶婶还有她父母,以及夏至安这家伙站在后排,个子比所有人都高,双臂伸展开,像是护着这几位老人,笑的无比灿烂……她轻轻嗤了一声,把照片给白春雪看,说:“我叔婶今天回武汉,瞧这临上飞机还这么开心。”
白春雪看了照片一会儿,问:“你有没有觉得,夏老师很像你们家庭成员了?”
“有啊。不知道他有什么天分,跟老人相处太有本事了。我就没听说谁不喜欢他。”欧阳灿说。
“也许从小跟老人长大的吧?不过我看过一篇文章,说这类小孩其实比较容易有心理问题……容易形成讨好型人格。”白春雪笑道。
“他那张嘴!讨好……我跟你说,师姐,要不是故意伤害要判刑,我真是不知道会把他打成什么样……”欧阳灿白眼要翻到额头了。
白春雪笑着说“快接电话吧。”
欧阳灿看了眼来电显示,忙接听,说:“恩窈姐姐,是我。”
她放下咖啡杯,听着唐恩窈说,然后她指了指听筒,跟白春雪吐吐舌,“这个你愿意接?是的,我也是刚知道。听说是抓的现行。在重症监护室被抓的是。林队他们带人去的,目击证人要超过一个班了。所以你看”
白春雪把她的空杯子拿走。
欧阳灿挠挠眉心,说:“这我也不清楚。晚点我可以问下林队。他可能正在审讯室不方便接电话。”
唐恩窈在电话里又说起了昨天她拜托的事,合同她看过之后觉得问题不大,但是交给其他同事正在细看。
“详细条款我让同事跟田藻联系的时候解释吧,这部分不是我的专长。时间我已经预约了,等下我把信息发给你,你让田藻联系一下柴欣欣律师。柴律专门做知识产权的,很有经验,她都知道的,你也可以跟田藻一起去,或者让她们俩沟通也完全没问题。然后你帮我联系林方晓。我这会儿要上庭,晚点再打电话给他。”唐恩窈说完就挂了电话。
欧阳灿拿着手机和白春雪说:“刚才咱说什么来着?”
“唐恩窈真想接鲁海生的案子?”白春雪问。
“对。”欧阳灿点头。
白春雪叹了口气,说:“挺佩服她的。明明可以不用太拼命了。”
“个人目标应该还没达成吧。不必为膏粱谋,才真正体现出工作的意义来。”欧阳灿说。
白春雪想了想,说:“也对。怎么她没联系上林方晓?”
“嗯。她现在法院呢,突然得到消息,想着这个案子嫌犯很难找合适的律师,就想联系一下。我估计这会儿林队肯定没空接电话。”欧阳灿说着,往工作群里发发了条信息,问鲁海生的审讯是不是还在进行。
白春雪说:“反正本地的律师除了唐家的两位大律师,恐怕是没人愿意接的。敢不敢另说,绝大多数律师都不会想趟这浑水的。”
欧阳灿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说:“老戴说审讯结束了这么快?”
白春雪拍拍她肩膀,坐下来继续写报告。
欧阳灿拿着手机,将唐恩窈给她发来的预约时间和联系方式转给田藻,自己也保存一份,正在忙着这个,忽然就有电话打进来,她一看是戴冰,接了就问:“什么事?”
“我过来跟你查两个案子的资料。你在办公室吧?”他问。
“在。”欧阳灿忙说。“对了,林队出来了?他这会儿忙不忙?不忙我就跟他说下刚才那事儿”
“林队刚出发他带鲁海生去医院了。”戴冰说。
“啊?”欧阳灿愣了下。“去医院干嘛?指认现场?”
“不是。大夫刚刚下了病危通知。鲁天骄可能不行了。鲁海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最后一面。”戴冰说。
欧阳灿半晌没说话,戴冰说那等会儿见,就把电话挂断了,她还拿着手机站在那里。
白春雪看了她一眼,问:“你怎么了?”
“林队带鲁海生去医院看他儿子了。可能不行了。”欧阳灿说。
白春雪愣了下,说:“那可真的是太”
欧阳灿没出声。她站在那儿发了会儿愣,忍不住手在桌上捶了两下,掐着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才坐下来。
“这样看来,最好还是尽量促成唐恩窈做他辩护律师吧。不管怎么说,律师够强势也是个好事。这个案子复杂是一方面,受害者也特殊。”白春雪看着电脑屏幕。
欧阳灿咬了咬指甲,说:“如果救济渠道是畅通的,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丧命。”
“这个你都明白。”白春雪看看她。“我觉得这个案子也许不会到此为止的。我们先看看的。你别多想。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在这个案子上你都做了你应该做的。”
欧阳灿吐了口气,说:“真郁闷。”
白春雪没出声,不一会儿戴冰到了,跟欧阳灿说自己需要查哪两个案子的资料。欧阳灿给他取出来,让他看着,给他倒了杯水。戴冰对有疑问的地方做了记录,拿好他的小本子准备走,想起来,又坐着没动,看了欧阳灿,说:“我知道你挺关心这个案子的。林队禁止我们多说。”
“知道。我懂规矩。”欧阳灿说。
戴冰看她情绪不好的样子,说:“唐律的意思我跟林队说了。林队说他会在合适的时候跟鲁海生提不过之前林队照程序已经跟他讲过他聘请律师的问题了,他说不需要律师。”
“可这是他的合法权利。”欧阳灿说。
“他觉得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其实要不是他儿子变成这样,他也不会最终选这条路。”戴冰说。
欧阳灿皱眉,“看来他情绪还比较稳定?”
“嗯。非常冷静。也很配合。基本上没动用什么审讯策略。他说当时他老婆出了事,他们求告无门,还被威胁,那时候觉得特别屈辱,但是最怕的就是一家人散了。他母亲那时候就骂沈晴雯惹事,婆媳本来就有矛盾,这个事又是个特别敏感的。沈晴雯自杀过好几次,最后一次成功了。她自杀以后他有过要复仇的心思。他不是开保安公司的吗?公司开不下去了,不过这工作给他挺多便利条件的,认识的人也都还在这行,还是挺容易查到客户资料的。他在丁在中出国之前试着下手,可是没成功。他后来就想如果要杀了他,一定得要非常缜密的计划。他母亲知道他有这个心思,死劝他放弃。反正都那么惨了,就为了孩子坚持下去吧。他那个儿子特别乖。他就想等孩子长大成人,不用靠他养了,无论如何这个仇都要想办法报。他一直在收集资料。”戴冰说。
“收集了好几年。”欧阳灿说。
“对。那饭局所有的参与者都在他的调查范围内。除了那天早走的两个人,剩下的”戴冰做了个一刀切的手势。
“所以那个”欧阳灿吃惊地看着他。
“董一卓死于吸毒过量,幼儿园园长成遇吉死于饮酒过量。”戴冰点了点头,手一摊。“详细的作案过程和方式方法都交代了。我认为他没有必要撒谎。一个和一百个在量刑上没有区别的情况下,有的人可能会不是自己干的也认,但是他这个案子有特殊性。我倾向于相信他的口供他后来做不成保安公司,经朋友介绍去开车。薪资待遇都很好,他也搬了家,然后就以为那么安安静静过日子算了,突然他儿子就患病。家里整个儿都翻过来了。孩子越来越没希望,他就决定不等了。”
“他也没打算活吧?”静漪问。
“觉得是这样的。”戴冰说完,坐在那里发了会儿愣。突然他一拍大腿,“办了这么多年案子,破了案这么郁闷的还是头一回。走了!”
欧阳灿跟他摆摆手,等他走了,把材料都锁起来。
白春雪问:“中午请你吃饭吧?”
欧阳灿看了她,摇头,说:“吃不下早上吃的鱼肉馅儿饺子,就没消化。”
“情绪不好的原因。”白春雪拉开抽屉扔给她一个小盒子。“吃点儿助消化。”
“没事啦。我缓一缓会好点。”欧阳灿说,晃晃脑袋。“继续干活。”
“你叔叔婶婶的航班该起飞了吧?”白春雪问。
欧阳灿看看表,说:“嗯。已经起飞十分钟了。”
她手机在旁边震动,随手点开看了下,发现是父亲发来了信息:“我们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了。告诉你一下,晚上我和你妈妈有活动,不在家里吃晚饭。你回家陪奶奶吃饭。要是不能按时下班,记得打电话给奶奶。”
欧阳灿回复道:“收到。”
过了一会儿,又收到一条信息,还是父亲发的:“小夏说晚上有事,也不回家吃饭。”
欧阳灿想了想,回复道:“收到。”
她长出了一口气,说:“我叔婶一走,家里应该就没那么热闹了。”
“没关系啊,你家还有个活宝房客夏教授。”白春雪说。
“他也是迟早要搬走嘛,不能算数。再像一家人,毕竟不是。”欧阳灿说。
白春雪抬起眼来,从电脑上方看了看她。欧阳灿说完这话聚精会神地开始工作,她也就没说什么
欧阳灿快下班时接到夏至安的电话,问她需不需要接下班。
“不要啦。我都好了我蹭同事车回去。你晚上不是有活动吗?”欧阳灿问。
“还有点儿时间,不急。”夏至安说。
欧阳灿笑笑,说:“不用跑来跑去了,天气这么热,你一天做两回免费司机也是太辛苦。”
夏至安也笑,道:“那好吧。晚上见。”
“晚上见。”欧阳灿挂断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白春雪问:“你蹭谁的车回家啊?”
“哪有哦,我是不想他来接我不能说人家有时间就拿麻烦人家不当回事儿吧。”欧阳灿说。
白春雪拍拍桌上的文件夹,欧阳灿看她。
“我正经问你啊,你想好了回答我。”白春雪说。
“问什么?”欧阳灿看着她。“我猜猜啊,是不是想说夏至安人很好很适合我?”
“你这不都知道吗?我是想说,你跟曾悦希都分手了,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下究竟什么样的人更适合你?是你觉得特别好、特别高、不够到就不甘心的那种合适,还是也特别好、特别高、但就是能让你觉得相处起来特别舒服的合适?”白春雪问。
欧阳灿想了一会儿,说:“没……比较过。我没想过要比较他们。”
“现在想也来得及。”白春雪看看时间到点下班,也忙忙地收拾东西准备走。“咱俩拼车吧。一个两个都是病号。”
办公室门被敲了敲,赵一伟探进半个身子来,“走不走?捎你们俩一段。”
“走!”欧阳灿忙答应。
“车里等你们。我先下去给车散散热。”赵一伟说完先走了。
欧阳灿和白春雪把办公用品归位,材料都锁好,才背包下来。赵一伟和倪铁站在车边正抽烟说话,看到白春雪走近了,两人一起把烟掐灭,招呼她们上车。
“你俩现在都是重点保护对象。”倪铁说。
“那你俩刚才聊什么呢?”欧阳灿看他们俩神色有点不对,问。
赵一伟就长叹一声,说:“你还不知道吧?鲁海生的儿子刚没了。睿睿妈下午去医院办那个医保的手续的时候听说的。我这难受得不行。”
车里静极了,半晌几个都不出声。
“听说刑警队的同事在那帮忙,睿睿妈和我说的。我跟你们说啊,你们没孩子的小年轻没体会,孩子有点儿什么事,人生简直一片灰暗。”赵一伟连声叹气,车就开得很慢。后面车催促,他也不急。
欧阳灿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白春雪,想开口说话可是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倒是白春雪说:“要不怎么得能负担起做父母的责任才敢结婚生子呢。”
“得,咱不说这个了。”倪铁说着,回头看了欧阳灿。“吉祥物,你那脚丫子怎么样了?”
“好着呢!”欧阳灿抬起脚来。“今天都没怎么肿。”
“你可千万别再伤着了。本来你们人手就不够。”倪铁说。
“轻伤不下火线。我的!”欧阳灿说。
“今年夏天啊,真是邪乎。热也热得邪乎,旱也旱得邪乎,就连案子,也是又密又邪乎……”赵一伟说着,低头从方向盘上方看了看天。“这夏天快点儿过去吧,真难熬……哎,吉祥物,你到了啊。”
他今天特地绕了一点路,把欧阳灿送到了家门口。
欧阳灿和他们告别,慢慢走回家,看看父亲和夏至安的车果然都不在,摸出钥匙来开了大门,进来就见一群狗摇着尾巴在门内等着她。她挨个儿摸摸头,说:“不管怎么说,看见你们呀,我心情都会好很多。”
“小灿,小灿?”欧阳奶奶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来,欧阳灿忙应了一声。
听见声音从花房那边传过来,她忙跑过去,“奶奶,这么热的天,玻璃房温度可高了,进去干嘛呀?”
“刚想起来,视察一下你妈妈照顾的花怎样。”欧老太太说。
欧阳灿笑着,挽着奶奶的手臂,“还满意吧?”
“天太热,养成这样就不错了。”欧老太太扑拉了一下围裙。“饿了吧?走,家去吃饭。王师傅下午来给做了饭,刚走。”
“那有好吃的了。”欧阳灿说。
欧老太太看了看孙女,问:“这两天很累啊?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还行。叔婶打电话回来了吗?就在微信上跟我说已经落地。”欧阳灿说。
“打了。平安到家就行。”欧老太太说。
欧阳灿搀着奶奶上台阶,进了家门闻到香味,说:“有点饿了。”
欧奶奶让她去洗手,祖孙俩坐下吃饭。
“小夏真好学。”欧奶奶忽然说。
“嗯?”欧阳灿看着奶奶,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下午王师傅来做晚饭,他正好带哼哼回来。王师傅拿手的这道溜鱼片,他站那儿看了半天,跟人讨教。王师傅说他聪明,一点就通。”欧奶奶笑着点头。“我看也是。想学什么,看看就会,掌握得很快。”
“这……他这类人啊,上学的时候就应该就是那种人,人家熬夜用功,他就随便学学就第一名……很招恨的。”欧阳灿说着笑了。
欧奶奶看看她,说:“说得也是。对了,吃完饭,我去邵奶奶家坐会儿,给她带了点茶。”
“邵奶奶晚上不打牌吗?”欧阳灿笑着问。
“打啊!三缺一,我去顺便打四圈。”欧奶奶说。
欧阳灿笑着点头。
吃完饭,她牵着胖胖,送奶奶去了邵家。看几位老太太在葡萄架下摆上了麻将桌,就等奶奶了,她笑着打了招呼,说好了过两个小时来接奶奶,就带着胖胖走了。天气热,胖胖走得很慢。欧阳灿边走边拿着手机刷朋友圈。看着婶婶把带回去的行李摆在客厅里感叹“把大哥大嫂家掏了一半来”,她笑起来,刷到夏至安的,她站下了夏至安一手拿了哼哼,一手拿了个婴儿背带,配图说明是:什么时候能用这个背着肉丸子出门啊?对比图是一个男生背着他的爱宠小金毛在做饭……她忍不住哈哈一笑,“做梦哦!肉丸子会那么乖?”
笑归笑,她倒是有点期待。可是图里的小金毛至少也要两个多月三个月的样子,等到哼哼这么大,夏至安早就不在这里住了吧?
她想了想,道:“管他去哪,拍了照片不会不显摆的。”
她牵着胖胖遛了一圈儿往回走,快到巷口忽然看到那里停了一辆车。她一眼就认出来那车是袁桥的,脚步停了停,就这会儿工夫,司机下来开了后车门。
欧阳灿站下了。车门开了,车里下来一个身穿雪青色套装的女子。虽然戴着墨镜,欧阳灿还是马上就认出她来了……果然是袁桥。
她愣了一下,见袁桥看着自己家门口的方向,像是要往那边走,正觉得奇怪,忽的心里一动,这时候袁桥转过脸来,看到了她。
欧阳灿微微一笑,心里还想着她这究竟是要去哪里……袁桥已经摘下墨镜来,笑着和她打招呼:“欧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欧阳灿牵着胖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防着胖胖做出不适当的反应来袁桥身上的套装要是弄坏了,她几个月工资就赔进去了……不想胖胖竟然乖得很,她一站下,它就蹲在了她身边。袁桥倒看了胖胖微笑道:“这狗很乖啊。”
胖胖被夸奖,大尾巴兴奋地摆来摆去,打在欧阳灿小腿上。欧阳灿心想胖胖这个笨蛋肯定是听不出来人家是真心喜欢还是客气的,笑着点头,说:“您到这边来是……”
袁桥示意司机先往前走。
欧阳灿看那司机到车上拎了几个袋子,就先往自家大门走去,已有七分确定袁桥的确是要到自己家来了,但是……见她疑惑,袁桥微笑道:“没错。我是要到欧小姐家拜访。我是夏至安的妈妈。我儿子住在这里,打扰你们好久了,一直想来拜访,总没成行。”
欧阳灿吃了一惊,一时没说出话来。她脑海中唰唰地闪过几个画面,疑惑了好久的事仿佛就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答案……可是这还是很让人意外。
“这个,您先请进……对不起,我奶奶和父母现在都不在家,夏至安也……好像他今天晚上有什么活动,不过我不太清楚。”欧阳灿总算恢复了正常,请袁桥走在前。
袁桥微笑着说:“那真是很遗憾……不过突然来打扰,是我考虑不周。”
欧阳灿稍有点紧张,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袁桥是在打量她……这感觉自从她上次见到她就已经有了。只是单独相处时她的感觉更强烈。
袁桥轻声问:“看样子脚没事了?”
欧阳灿低头看看,点头道:“没事了。这几天都在擦药。”
“安安手上的伤口听说是你给处理的。处理得很及时,谢谢你。”袁桥说。
欧阳灿有点不好意思,说:“举手之劳。小伤是可以帮忙处理的,如果再严重点我就不敢了。”
“安安这孩子就是不太会照顾自己,经常会出些小毛病。这阵子住在这,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袁桥说。
“没有,不会。其实他自理能力特别强,我都跟他学的有条理多了。”欧阳灿笑道。她不知不觉说了实话。
袁桥微笑望着她,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家门口,袁桥看着欧阳灿,说:“既然家里长辈都不在,不然……我就不进去了吧。”
她说着示意司机准备把礼物送进去。
欧阳灿忙说:“您都到家门口了,怎么能就这么走呢?请进来喝杯茶,看看夏至安的居住环境,您也可以放心,不是吗?”
袁桥笑了。
欧阳灿说着把门打开,说:“不过,我们家有狗……我进去把它们拴起来。”
袁桥微笑点头。
欧阳灿牵着胖胖进了大门,听见三三和小二叫着跑开,追过去把它们俩拴上牵引绳放进狗窝里。小四只叫了两声,她就嘱咐了一下说有客人来,是夏至安的妈妈你不要乱叫,小四果然不叫了。欧阳灿呼了口气,出门请袁桥。袁桥就跟着她进了门。
“院子真深。”袁桥轻声说。
“就是花木有点多,显得挤了点。”欧阳灿笑道。
“可是这才像是真正居住的庭院。”袁桥说。
欧阳灿笑笑。
她不由得想起另一个庭院来……要上台阶,她提醒袁桥注意。袁桥很自然地轻轻挽住她的手臂。
欧阳灿进门请袁桥去客厅里坐下,去洗手泡茶的工夫,想给夏至安发条信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端了茶盘出来,就见石头和胖胖蹲在沙发前,一动不动地盯着袁桥……欧阳灿忙说:“哎呀,对不起,我忘了石头了……石头!石头快过来……你那个样子会吓到人的。”
石头回头看看她,没动。
欧阳灿把茶盘放下来,去拉石头却被它躲开了。
“没关系,让它在这里吧。我不怕狗的……这是安安在照顾的那只狗吗?”袁桥笑着问。
欧阳灿好不容易拉住石头,说:“是……石头很听他的话的。”
袁桥管夏至安叫“安安”,欧阳灿听了有点想笑。好像夏至安忽然变成个幼童……“对不起,我们家是这样的。有客人来不会让狗这么随便走动,吓到客人……不过我家平常客人也不多就是了。”
袁桥微笑看着欧阳灿,接了她递过来的茶说谢谢,“欧小姐你人很实在。”
欧阳灿也听不出这话是褒还是贬,想想应该是夸奖吧,就笑了。
过了一会儿,袁桥问:“安安的房间在哪里?”
“在三楼。您要上去看看嘛?”欧阳灿问。
“可以吗?”袁桥问。
“我可以带您上去。”欧阳灿说。
袁桥果然跟着她上了楼。一路上看到墙壁上悬挂的油画,她倒仔细看了看,不过没有评价。欧阳灿带她上了楼,告诉她夏至安卧室的位置。袁桥走到门口看了看,并没有进去,说:“没经过他允许还是不能进他房间。不然会跟我发脾气的……这里环境真好。你的家太美了,欧阳。难怪安安不想搬走。”
欧阳灿笑笑。
过了一会儿,心一动,看着袁桥。
袁桥继续说:“其实我知道他来这边工作就给他准备了住处。可是他不想去住。我又在酒店给他安排了包房,他也不去住。我跟他讲还是自己家里住得方便些,他也不听。我真是拿他没有办法了。”
她声音很柔,样子又美,欧阳灿心想如果自己是夏至安,这样的妈妈说什么都会火箭速度去做的……那个小子真是……
她正念着,就听见楼下一阵说话声,石头原本跟在她们身后上楼的,突然就“火箭速度”冲下楼去了,胖胖也跟了上去。
欧阳灿说:“可能是夏至安回来了。我们家谁回来都没有石头和胖胖一起迎接的待遇。”
“回来得还挺早的。”袁桥说着看了下腕表。
欧阳灿想了想,说:“他好像很少晚归。应酬也不多。”
“学术圈虽然也免不了那些迎来送往,毕竟要好很多的。”袁桥说。
欧阳灿点了点头,听见夏至安喊了声“欧阳灿”,她忙答应了一声。袁桥的手机就响了,欧阳灿示意自己避开,先下了楼。走到一半正好遇到夏至安,他正拿着手机,看见她就把手机放下了,问:“人呢?”
“呃……”欧阳灿有点意外发现他脸上一点高兴的表情都没有,一时竟忘了自己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而且他这个问法儿也有点儿怪……但她知道他指的肯定是袁桥,就指了指楼上,说:“你妈妈想参观下你住的地方,我就带她上来了。”
夏至安看了她两秒,虽然没说话,可脸色很不好看,那眉简直要拧到一起了。
欧阳灿觉察,“怎么了,我做得不对吗?”
夏至安说:“晚点再跟你说。”
他甩下欧阳灿,独自上楼了。
欧阳灿正要往下走,听见夏至安沉着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来这了?不是说过了,绝对不允许你来嘛?”
她愣了下。
这语气非常不客气了……并不是说儿子不会这么跟妈妈说话,而是夏至安这么跟妈妈说话让她很吃惊。
楼上静了下来,欧阳灿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很可能会妨碍他们交谈,赶紧跑了下来。她看到奶奶正有点疑惑地看着茶几上的茶和一边放置的礼物,见她下来就问:“家里有客人对吗?是谁来了?人在哪儿?”
欧阳灿回头看了看楼梯,指指楼上,跟奶奶说了刚刚发生的事,“奶奶,我怎么觉得夏至安好像不欢迎他妈妈来啊。”
欧奶奶摇摇头,说:“那就难怪了……我说他怎么有点奇怪,明明在老邵家门口遇见我的时候还挺高兴的,下了车进门就心不在焉的。”
“那准是在外面看见袁阿姨的车了呗。我估计他是因为袁阿姨没提前打招呼就来了很不高兴。”欧阳灿说。
“不会吧……咱们家又不是英国王室,不提前预约觐见女王陛下,就显得rude……”欧奶奶小声说。
欧阳灿笑起来,“别人不一定,夏至安真的说不定就这么想呢。”
祖孙俩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哎,不管了。”欧阳灿让奶奶坐。“袁阿姨登门就是客,管夏至安怎么想呢,是吧?对了,我爸妈怎么还没回来……再不回来就错过看到超级美人的机会了,那多可惜。”
“长得很好看吗?”欧奶奶好奇地问。
“您看夏至安怎么样?”欧阳灿凑到奶奶耳边,问。
欧奶奶点头,“嗯嗯,好看。”
“您要看见袁阿姨就知道他为什么好看了。”欧阳灿拿着毛巾擦了下茶几。“奶奶,袁阿姨夸我实在。”
欧奶奶看着她,轻轻“哎呦”一声,说:“你这该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了吧……”
欧阳灿嘿嘿一笑,说:“我也不知道。”
欧奶奶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说:“算了,算了,虽然实在约等于傻,总比直接说你傻好些。”
“奶奶!”欧阳灿叫道。
祖孙俩忽然都笑起来……两人正说笑着,就见袁桥和夏至安从楼上下来了。欧阳灿忙站了起来,但见袁桥面带微笑,与先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可夏至安的表情就明显有些僵硬。
袁桥向欧阳灿笑笑,看向欧奶奶,非常客气地过来同老太太攀谈起来。欧奶奶更和气,请袁桥坐下来,要欧阳灿重新倒茶。
欧阳灿倒茶的工夫看看坐在一边不出声的夏至安,也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面前,又看看正聊得投机的袁桥和奶奶,听她们俩说起家里养的这些狗来,袁桥笑着说她倒是很愿意将来也有这样的机会收养几只狗狗……欧阳灿坐到夏至安旁边,一侧脸就看到他皱着眉看了看腕表,清清喉咙开了口:“那个……妈……您不是还有事吗?”
袁桥看了他,笑道:“倒也不急。”
“可是奶奶到时间休息了。”夏至安说。
欧奶奶笑道:“难得来一趟,多坐一会儿。小灿爸妈也该回来了,一起坐坐,吃点夜宵再走嘛。”
袁桥正要说话,欧阳灿就听门响,起身去看,果然父母进了门,她笑道:“是爸妈回来了……爸爸,妈,有客人来了,快进来。”
欧阳勋夫妇向里看了看,笑着说:“看见外面有车停着,正在想是谁来了。我猜是小夏的朋友……我们的朋友里能开这车子来的不是这号牌。”
欧阳灿笑着给父母把拖鞋摆好,接了他们的包和提袋,笑着说:“是夏至安的妈妈袁阿姨。”
灿妈愣了下,问:“嗯?”
“小夏的家长?”欧阳勋也愣了下。
欧阳灿忙不迭点头,说:“别啰嗦啦,快点进来吧。幸亏奶奶在家,不然我都招待不好的。”
他们正说着话,夏至安过来,说:“有什么招待不好的呀?她自己突然来了,连个招呼都不大,给人添麻烦就是了。对不起,欧伯,伯母,我事先也不知道……”
灿妈忙摆手,轻声说:“快别这么讲。让你妈妈听见多不好。我们家随时欢迎朋友来做客的……今天这些狗崽子没惹事吧?”
“还算乖。”欧阳灿忙说。
“那就好。”灿妈等了等丈夫,两人一起穿过走廊,这时袁桥已经从客厅走了出来,双方打了个照面,不约而同笑着伸出手来。
袁桥握住灿妈的手,说:“终于见到您了。这些日子总想来拜访,可是始终没能成行。至安在这住了这么久,多亏您一家照顾他,我很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至安是个太懂事、太自律的孩子了,哪用我们照顾,反而是我们很多事仰仗他。”灿妈说着请袁桥里面坐。
大人们进去依次落座,欧阳灿看了眼夏至安他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了……她小声问:“你没事儿吧?哪儿不舒服吗?”
夏至安看了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没出声。
欧阳灿皱皱眉,去把茶壶端出来续了热水,回去便听袁桥在说“改天再来打扰”,心知她这就准备告辞了。她看向夏至安,果然他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整个人都做好了送客出门的准备……她忽然有点好笑,可这气氛无论如何是不能笑的。
袁桥告辞的时候特别跟奶奶多说了一会儿话,要出门了,看着欧阳灿,笑笑道:“奶奶您就留步吧,欧院长您二位也留步,让小灿送送我就好。要这么客气,我以后怎么来串门儿啊?”
欧奶奶笑道:“那好,就让小灿送送。”
袁桥果然握了欧阳灿的手臂,出门下台阶,回头见欧奶奶他们还站在门前,忙请他们回去,才由欧阳灿带着往大门外走来……欧阳灿见夏至安走在前面,根本没等她们的意思。他大步流星走到大门口,将门打开,待她们走过去,他拦了一下,说:“你就送到这儿吧,别出来了。”
欧阳灿笑笑,看着袁桥。
袁桥那保持了很久的风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脸上不知是恼怒还是尴尬的表情一闪而过,当然是冲着儿子的,转脸向着欧阳灿却又是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她笑着说:“是的,小灿你也别出来了。以后我们见面的时候还有,不要这么客气。”
“好吧。不过袁阿姨您第一次到我们家来,太仓促了,没什么准备,有不周到的地方请您原谅。下回您要再来,希望能多坐会儿。”欧阳灿说。
袁桥看着她,点了点头。
夏至安不耐烦地等在那里,袁桥边走边打开手包,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来递给欧阳灿,说:“我的电话号码在里面。小灿有空打电话给我,我们一起喝茶。”
欧阳灿以为不过是名片一类的东西,接了道过谢,到底看着袁桥和夏至安出了门,自己也出来目送他们走出巷子……母子俩距离甚远,在走到车边时都一句话没有说。她拿着小信封当扇子,扇出微微的风来。
袁桥在这里停留了也不过一个来钟头,她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可这会儿忽然松弛下来,意识到自己还是有点儿紧张的……忽然夏至安回了下头,欧阳灿吐吐舌,忙跨了一步回到大门内。她想夏至安应该很快也就回来了,就没锁大门,拿着那个信封蹦蹦跳跳回了屋内,换鞋走进来,就见奶奶和爸妈还坐在厅里。三个人不知刚刚在说什么,她一进来就住了声,一起看着她,问:“走了?”
“应该是吧……就让我送到大门口。夏至安送出去了,这会儿应该还在说话吧。”欧阳灿说着把手上的小信封放到茶几上。“这是袁阿姨给我的,说有空约她喝茶。”
“你也不看看是什么就接了?”灿妈说。
“应该是名片吧。她说里面有电话号码。”欧阳灿又把信封拿回来,打开一看却愣了下。信封里是一张黑色卡片和一封打印的信笺。卡片是皇冠假日酒店钻石卡。她看了眼最下面的签名,是很漂亮的中英文签名:袁桥。她不得不注意前面的头衔董事长……“这……要是去喝茶,是不是什么茶都能喝啊?”
她把信笺拿近眼前,签名下有一串数字是手写的,手机号码。信笺内容是面向客户的,倒是没有什么稀奇。
灿妈把这叠东西接了过去,拿了卡片看看,其余的都推给了丈夫。
“这下好,小夏妈妈更得觉得小灿实在了。”欧奶奶忽然说。
“实在?”灿妈问。
“是啊,小夏妈妈说小灿实在。”欧奶奶笑起来。
灿妈看了女儿,有点无奈地说:“可不是么,粗心大意,给手榴弹都能接住的主儿。你让我们说你什么好……”
欧阳灿耸耸肩,说:“哎呀,那她说有空喝茶,我哪儿知道……是这个呀。我不去消费就好了嘛……”
她忽然想起来,她去跟夏至安要求换回行李的时候,夏至安就住在皇冠假日酒店……她听见响动,回头看到夏至安回来了。
她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夏至安也没留意她的表情,过来跟欧奶奶和欧阳勋夫妇说:“对不起,奶奶,伯父,伯母。我妈她……给你们添麻烦了。如果我知道她会来,怎么也会提前跟你们讲的。”
“这有什么关系啊,看你说得这么严重。我们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欧阳勋笑道。
“是呀,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没拿你当外人,你妈妈来我们很欢迎的。”灿妈笑道。“你妈妈也是来看看你住得是不是适应。她是关心你,不要介意。家里平常来不来客人都是一个样子的,不会有什么特别,放心好了。”
夏至安还是有点不自在,欧阳灿伸手拉了他一下,让他坐下来,“你站着说话我仰的脖子太酸了。”
欧奶奶敲了一下她的头,说:“记得等下给小夏换药。”
“哦,差点忘了。”欧阳灿说着点头。“奶奶您要休息了吗?”
“嗯。”欧奶奶看了欧阳勋夫妇,挥挥手。“你们回来都还没换衣服呢。”
“回来就想坐着不动。晚上的活动有点费神。”欧阳勋说。
欧奶奶点点头,说:“那好好休息下。”
欧阳勋起身陪母亲回房去,灿妈收拾了下手边的东西,看着默不作声的欧阳灿和夏至安,笑笑,问:“你们两个晚上吃得好不好?我晚上没怎么吃,这会儿有点儿饿,想煮碗面吃。”
欧阳灿摇头,说:“我一点儿都不饿。”
“小夏呢?”灿妈问。
夏至安也摇头。
灿妈说:“那好吧。我等会儿问问灿爸吃不吃……小夏也等下也好好休息下。今天还帮我们送机了。”
“我不累的。”夏至安说。
“怎么会不累呢,又不是蝙蝠侠。”灿妈笑道。“明天早上给你们做好吃的牛丸面。”
“好啊。”欧阳灿笑着说。
灿妈起身回了卧室,欧阳灿和夏至安还坐在那里。一个在沙发上没有动,一个就坐在地毯上、手臂撑在茶几边缘。欧阳灿停了一会儿,转头看着夏至安。他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茶几上……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他看得是那封信,她眉动了动,扶着茶几起来,跪在地上收拾着桌上的茶壶茶杯。
夏至安好像被她的动作惊动,回过神来,动手帮她把茶杯放进托盘里。
“哎哎哎,别。”欧阳灿忙拦着他。“我来,我来……大少爷你就别动手了。我要早知道你是科信的太子爷,绝对不支使你做这做那……”
夏至安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欧奶奶笑道:“那好,就让小灿送送。”
袁桥果然握了欧阳灿的手臂,出门下台阶,回头见欧奶奶他们还站在门前,忙请他们回去,才由欧阳灿带着往大门外走来……欧阳灿见夏至安走在前面,根本没等她们的意思。他大步流星走到大门口,将门打开,待她们走过去,他拦了一下,说:“你就送到这儿吧,别出来了。”
欧阳灿笑笑,看着袁桥。
袁桥那保持了很久的风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脸上不知是恼怒还是尴尬的表情一闪而过,当然是冲着儿子的,转脸向着欧阳灿却又是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她笑着说:“是的,小灿你也别出来了。以后我们见面的时候还有,不要这么客气。”
“好吧。不过袁阿姨您第一次到我们家来,太仓促了,没什么准备,有不周到的地方请您原谅。下回您要再来,希望能多坐会儿。”欧阳灿说。
袁桥看着她,点了点头。
夏至安不耐烦地等在那里,袁桥边走边打开手包,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来递给欧阳灿,说:“我的电话号码在里面。小灿有空打电话给我,我们一起喝茶。”
欧阳灿以为不过是名片一类的东西,接了道过谢,到底看着袁桥和夏至安出了门,自己也出来目送他们走出巷子……母子俩距离甚远,在走到车边时都一句话没有说。她拿着小信封当扇子,扇出微微的风来。
袁桥在这里停留了也不过一个来钟头,她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可这会儿忽然松弛下来,意识到自己还是有点儿紧张的……忽然夏至安回了下头,欧阳灿吐吐舌,忙跨了一步回到大门内。她想夏至安应该很快也就回来了,就没锁大门,拿着那个信封蹦蹦跳跳回了屋内,换鞋走进来,就见奶奶和爸妈还坐在厅里。三个人不知刚刚在说什么,她一进来就住了声,一起看着她,问:“走了?”
“应该是吧……就让我送到大门口。夏至安送出去了,这会儿应该还在说话吧。”欧阳灿说着把手上的小信封放到茶几上。“这是袁阿姨给我的,说有空约她喝茶。”
“你也不看看是什么就接了?”灿妈说。
“应该是名片吧。她说里面有电话号码。”欧阳灿又把信封拿回来,打开一看却愣了下。信封里是一张黑色卡片和一封打印的信笺。卡片是皇冠假日酒店钻石卡。她看了眼最下面的签名,是很漂亮的中英文签名:袁桥。她不得不注意前面的头衔董事长……“这……要是去喝茶,是不是什么茶都能喝啊?”
她把信笺拿近眼前,签名下有一串数字是手写的,手机号码。信笺内容是面向客户的,倒是没有什么稀奇。
灿妈把这叠东西接了过去,拿了卡片看看,其余的都推给了丈夫。
“这下好,小夏妈妈更得觉得小灿实在了。”欧奶奶忽然说。
“实在?”灿妈问。
“是啊,小夏妈妈说小灿实在。”欧奶奶笑起来。
灿妈看了女儿,有点无奈地说:“可不是么,粗心大意,给手榴弹都能接住的主儿。你让我们说你什么好……”
欧阳灿耸耸肩,说:“哎呀,那她说有空喝茶,我哪儿知道……是这个呀。我不去消费就好了嘛……”
她忽然想起来,她去跟夏至安要求换回行李的时候,夏至安就住在皇冠假日酒店……她听见响动,回头看到夏至安回来了。
她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夏至安也没留意她的表情,过来跟欧奶奶和欧阳勋夫妇说:“对不起,奶奶,伯父,伯母。我妈她……给你们添麻烦了。如果我知道她会来,怎么也会提前跟你们讲的。”
“这有什么关系啊,看你说得这么严重。我们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欧阳勋笑道。
“是呀,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没拿你当外人,你妈妈来我们很欢迎的。”灿妈笑道。“你妈妈也是来看看你住得是不是适应。她是关心你,不要介意。家里平常来不来客人都是一个样子的,不会有什么特别,放心好了。”
夏至安还是有点不自在,欧阳灿伸手拉了他一下,让他坐下来,“你站着说话我仰的脖子太酸了。”
欧奶奶敲了一下她的头,说:“记得等下给小夏换药。”
“哦,差点忘了。”欧阳灿说着点头。“奶奶您要休息了吗?”
“嗯。”欧奶奶看了欧阳勋夫妇,挥挥手。“你们回来都还没换衣服呢。”
“回来就想坐着不动。晚上的活动有点费神。”欧阳勋说。
欧奶奶点点头,说:“那好好休息下。”
欧阳勋起身陪母亲回房去,灿妈收拾了下手边的东西,看着默不作声的欧阳灿和夏至安,笑笑,问:“你们两个晚上吃得好不好?我晚上没怎么吃,这会儿有点儿饿,想煮碗面吃。”
欧阳灿摇头,说:“我一点儿都不饿。”
“小夏呢?”灿妈问。
夏至安也摇头。
灿妈说:“那好吧。我等会儿问问灿爸吃不吃……小夏也等下也好好休息下。今天还帮我们送机了。”
“我不累的。”夏至安说。
“怎么会不累呢,又不是蝙蝠侠。”灿妈笑道。“明天早上给你们做好吃的牛丸面。”
“好啊。”欧阳灿笑着说。
灿妈起身回了卧室,欧阳灿和夏至安还坐在那里。一个在沙发上没有动,一个就坐在地毯上、手臂撑在茶几边缘。欧阳灿停了一会儿,转头看着夏至安。他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茶几上……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他看得是那封信,她眉动了动,扶着茶几起来,跪在地上收拾着桌上的茶壶茶杯。
夏至安好像被她的动作惊动,回过神来,动手帮她把茶杯放进托盘里。
“哎哎哎,别。”欧阳灿忙拦着他。“我来,我来……大少爷你就别动手了。我要早知道你是科信的太子爷,绝对不支使你做这做那……”
夏至安看了她一眼,没出声。